【第十章 斷腸還鄉情不悔】
水老妖罵人,便如同畫眉唱歌,鯨魚噴水一般,十分正常。
要是他老人家不罵人,必然是「不能」,而不會是「不會」。更不會是「不願
意」。
知夫莫若妻,惡婆婆聽見丈夫在「大盈若沖」五層樓內痛罵阿玫,不禁大大鬆
一口氣,她對馬小雄說道:「你義父的骨頭,多半是用鋼鐵鑄造的,無論是誰要殺
害他,都不容易。」嘴裡說得輕快,心中卻仍是隱憂重重。
又過了數天,馬小雄在岸邊練功,把一束頭髮左捏右捏,似是要把頭髮裡的汁
液捏將出來。阿玫坐在一塊石頭上,瞧得眼睛不住眨動,神情有點嬌憨,十分可愛。
馬小雄走了過來,忽然伸手撫摸她的頭髮,但覺陣陣處女幽香,沁鼻而來,直
入肺腑,聞著說不出的美妙舒暢。
阿玫皺了皺鼻子,伸手把他推開:「摸了死人頭的頭髮,又來摸我,不准!」
馬小雄連聲道歉,把一束五尺長的頭髮放在大石上,匆匆溜到海邊洗手,然後
在褲上抹乾,回到阿玫身畔。
阿玫笑道:「你的手又鹹又濕,不准碰我。」
馬小雄道:「義父要我天天摸發練功,必然大有深意,死人頭髮摸得多了,換
一換美女的頭髮來摸摸,也許會大有進步。」
阿玫急急閃避,馬小雄努力追趕,一對俊俏的少年男女在岸邊追追逐逐,驚飛
了一支佇立在礁石上的金雕。
阿玫伸手一指,叫道:「這兀鷹好威猛漂亮!」
馬小雄搖搖頭,道:「這不是兀鷹,是一支金雕。」
阿玫仰首凝望,只見金雕展開一支巨翅,在低空盤旋,良久不去。
阿玫道:「它不捨得咱們哩!」
馬小雄瞧著她白中透紅的粉臉,說道:「我也同樣不捨得。」忽然把臉湊上去
,在她頰上悄悄一吻。
阿玫登時臉泛紅霞,跺一跺腳,叫道:「你好壞!」
馬小雄道:「海蛇叔叔也是這般對付霍小姐。」
忽聽得「嗤」一聲響,一支利箭從東北方怒射至半空,直取金雕頸項,阿玫花
容失色,「啊」的發出一聲尖叫。
也在這剎那間,又有另一塊細小物事,自西南方射上半空,就在利箭即將射中
金雕之際,及時把利箭擊落。
金雕發出一聲尖銳的嗚叫,陡地展翅高飛,直衝雲霄,阿玫睹狀,長長的吁了
一口氣。
這時,縱有強弓利箭,已勢難及遠把金雕傷害。
阿玫驚魂甫定,首先向東北方望去。只見在島岸石叢間,出現了一條高瘦的身
影。這人一箭不中,迅步走了過來,神色陰森,殺機倏現。
阿玫、馬小雄再向西南方望去,把利箭擊落之人,正是來自華山的柳生衙。
發箭怒射金雕的,是一個中年杏衣漢子,他身形高瘦,面色慘青,偏偏嘴唇紅
如烈火,令人望而生寒。
柳生衙以一塊小石,及時把利箭在半空擊落,這份腕勁和卓越的暗器手法,自
非常人所能及。杏衣漢子卻毫不忌憚,立時喝罵:「什麼人竟敢擋我這一箭?」
柳生衙冷冷一笑,道:「我是什麼人,恐怕憑你還不夠份量知道。」
杏衣漢子嘿嘿一笑,道:「聽說華山派鳳大先生門下,有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
徒兒,竟在八大門派高手睽視之下,公然背叛師門,更留在這東蛇島上!」
柳生衙嘿嘿一笑,道:「還以為是一個迷途羔羊,想不到竟然是有心人。不錯
,我便是華山派的柳生衙。」
杏衣漢子搖搖頭,大聲道:「打從你第一步踏足東蛇島開始,你已不再是華山
派門下的弟子。」
柳生衙冷笑道:「這一句說話,除了我師父之外,誰也沒資格這樣說。」
杏衣漢子凝視著柳生衙,良久忽然長長歎一口氣,道:「好一塊良材美玉,只
可惜壞在鳳世宗手裡。」
柳生衙面色陡變,怒道:「大膽狂徒,竟敢傷我師父盛譽!」掣劍在手,便要
跟這漢子決一死戰。
杏衣漢子卻搖了搖頭,道:「我不跟你打。」
柳生衙沉聲道:「要是心中害怕,就不該言出不遜,這樣吧,你向西方叩三個
響頭,就當作是向西嶽華山掌門叩頭認錯,今天的事,就此一筆勾銷。」
杏衣漢子立時下跪,面向西首,恭恭敬敬地叩了三個響頭。
但他在叩頭之後,卻自說道:「娘子,想你身在西天極樂世界,定必孤單寂寞
無比,要不是咱們包家,三代世受宮主隆恩,身負掮衛內外十七宮重責,為夫早已
跟著你一塊上路啦……娘子,我這個做丈夫的,真是很對不住,你不要怪我。」
說到這裡,又再三叩首,然後接道:「奈何橋上,豐都城門前,娘子稍待一等
,再遲五六十載,為夫便來會你。」
然後又恭恭敬敬地再叩了三個響頭。馬小雄聽了,心中暗笑:「如此說來,這
個癡情的老公,倒像是正在向蒼天祝禱,祈求保佑自己長命百歲。」
這一來,倒是柳生衙給這漢子弄得為之啼笑皆非,一時之間,發作也不是,上
前勸慰也不是,甚至是想來一個不理不睬,也都覺得有點不是。
杏衣漢子叩拜完畢,長身而起,竟是目中淚光湛然,顯見昔才叩吊亡妻之情,
並非偽作。
但這人做事,一件是一件,到了另一件事撞上來,立時又轉換上另一副臉孔。
他站立起來之後,伸手向柳生衙一指,冷冷道:「別說是你這等小輩,便是鳳世宗
站在我面前,我也不會放在眼內!」
柳生衙臉上倏地顯出剛強之色,一挺胸膛,道:「你要動手。在下隨時奉陪,
但你不能屢屢辱及我師父的名譽。」
杏衣漢子哈哈一笑,道:「久仰華山派有幾手劍法,頗得當年『西嶽劍聖』岳
漣天的神髓,今日倒要看看,在你這個小輩手中施展出來,又還能餘下向分能耐。
」說著,自腰間抽出一把兩尺尖刀,在柳生衙眼前晃了一晃。
柳生衙不再猶豫,長劍「嗤」的一聲刺出。
他一出劍,只見劍氣縱橫,華山派的「紫霞劍法」連環急展,杏衣漢子哈哈一
笑,道:「居然有三兩下子門道。」旋身以短刀接招,刀法以崩、扎、削、砍、挑
為主,刀勢有巨蛇翻浪,又似是怒獅撲兔。
柳生衙並不冒進,劍招沉穩有度,杏衣漢子刀光一閃,一逼一進,刀鋒起落變
化倏忽如電。
華山派的「紫霞劍法」素以八字真言馳譽武林,那是「靜如山嶽,動若江河。
」杏衣漢子刀勢越急越狠,柳生衙的生劍也是越守越穩,堪稱柔韌耐戰,望之有如
一片鐵桶江山。
杏衣漢子久攻不下,招數倏變。一連幾刀,先刺咽喉,再掃肩胸,刀勢沉雄有
力,招數卻以點、圈、抽、削為主。
柳生衙一聲喝采,右腕一抖,抖起重重劍花,劍尖更隨即倏吞忽吐,招數清脆
俐落。
忽聽得一聲長嘯,又有一團灰影卷撲而來。人未到,掌風已先掠至。這人身法
怪異,說來便來,柳生衙事前竟是毫無兆朕。但也正唯如此,霎時間根本沒法子分
辨,來者究竟是友是敵。
便在這時,這人豪邁的聲音已在耳邊響起,道:「在朝在野,在公在私!」
柳生衙大是驚訝,隨即叫道:「二哥!您怎麼也來了?」
劍勢急收,只見喬在野雙掌分開左右平擺,左掌攔住自己,右掌卻擋住杏衣漢
子。這一場惡戰,自是再也打不下去。
喬在野哈哈一笑,道:「你叫我二哥,自然是早巳跟海大哥相認了,妙極!妙
極!」
杏衣漢子卻道:「你這個三弟,可不簡單,一手『紫霞劍法』,最少已得鳳大
先生七八成真傳。」
喬在野上前,一手握住柳生衙右臂,道:「這位朋友,來自陰山幽冥宮,江湖
上人稱『豐都刀使』,姓包名奈何。」
柳生衙望向包奈何,瞧了好一會,才對喬在野說道:「本來,二哥的朋友,也
就是我的朋友。但他對我師父不敬,比起向我尋釁還更嚴重得多。」
包奈何乾笑數聲,道:「我老婆死了不久,情緒惡劣,致生衝撞。既然如此,
姓包的便再向西首跪拜,當作向令師道歉罷!」語音未落,果然又再跪拜,恭恭敬
敬的叩了三個響頭。
柳生衙不禁為之一呆,心想:此人雖然看來陰陽怪氣,行事作風卻跟二哥一般
爽朗。」當下冰釋前嫌,道:「包兄,不打不相識,請恕小弟得罪了。」
包奈何道:「我是『豐都刀使』,在我口中,只有『不殺不相識』這句話。」
柳生衙、喬在野互望一眼,繼而齊齊縱聲大笑。
只見東蛇島北岸邊,來了二艘木船,船上陸陸續續走出了二三十人,都是衣束
怪異,不比尋常。雖然相隔甚遠,但船桅上扯起的一面黑旗,仍然可以清楚地瞧見
中間繡著一顆巨大的金黃色骷髏頭骨,那是幽冥派的標記。
柳生衙眼神一變,道:「這是東海之上,遠隔陸地數百里的東蛇島,幽冥宮怎
能率眾而來,難道又是另一個『八大門派』,要向水島主大興問罪之師嗎?」
喬在野道:「賢弟此言差矣。這一批幽冥宮高手,絕非到此尋釁生事,反而會
在這裡助陣,為水島主抗拒任何外界的侵襲。」
包奈何接道:「柳兄弟不必生疑,八大門派為了要捉拿少宮主,什麼事情都幹
得出來,水島主雖然神功蓋世,咱們少宮主也已長大成人,料想一身藝業也很不錯
。但常言道:『雙拳難敵四手。』更何況八大門派隨時都會糾集逾百,甚至是數百
高手登岸生事?因此,本派決定在此嚴峻時刻,調遣二十八人登上東蛇島,作為奧
援。」
柳生衙沉吟片刻,道:「這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但小弟在這島上,也只是一
名不速之客,未知這種安排,水島主意下如何?」
喬在野道:「這就得有勞三弟代為引見了。」
忽聽阿玫叫道:「誰都可以到五層樓見我師父,唯獨這個姓包的,大可在此留
步!」
包奈何大奇,道:「這位小姑娘,你是水島主的弟子嗎?」
馬小雄代為回答:「是又怎樣?你一上來便彎弓射鵰,水島主的高徒對你很不
滿意!」包奈何方始恍然大悟,不禁搖頭歎息,一臉都是無可奈何。
在無可奈何之餘,忽然心生一計,又跪了下來,向當天叩拜,嘴裡叫道:「神
雕啊神雕,昔才小人有眼不識泰山,竟然向你射了一箭,料想你這位扁毛畜生大雕
有大量,當不會耿耿於懷吧!衝撞之處,我包奈何在此向你神雕兄賠個不是!」
弄得額上滿是沙泥,阿玫見了,忍俊不禁。
馬小雄見小美人展顏一笑,立時撫掌搔耳,笑吟吟地對包奈何道:「你這個人
,初時看來鬼氣森森的,原來卻很好玩,阿玫姊姊不生氣啦,這便一起到『大盈若
沖』五層樓見我義父吧!」
包奈何向自己的膝蓋一指,歎一口氣道:「人人都說『男兒膝下有黃金』,但
我的膝下,恐怕就只有泥沙和蚯蚓。」
回到『大盈若沖』五層樓,水老妖早已在大廳巨椅之上正襟危坐,等候眾人。
柳生衙首先引見,喬在野上前抱拳一揖,道:「江湖浪人喬在野見過水島主!」
水老妖瞧了他一眼,道:「滄洲『斬獅狂儒』喬飲與你怎樣稱呼?」
喬在野恭聲道:「正是家嚴。」
水老妖陡地目光大亮,繼而喃喃地道:「難怪!難怪!難怪!」短短兩個字的
話一連重複了三次,接道:「難怪一看見你的樣貌,便令老漢想起滄洲小喬,唉,
三十年了,當年,你還在襁褓之中,一雙大大的眼睛,濃濃的眉,便和現在沒有太
大的分別。」
至此,柳生衙方才曉得,喬在野的父親,便是名震中原,人稱「斬獅狂儒」的
一代狂俠喬飲。
喬飲成名江湖甚早,既是讀書人,也是武林中人。三十八年前,手拈一桿禿筆
,在一間小酒家向廚子借了一把斬骨刀,帶著七八分酒意,寅夜獨闖獅子林,把當
年皖北最兇悍最殘暴的「十大惡獅」一一斬殺,然後再把十顆猙獰面目的頭顱放在
一輛木頭車內,沿途叫賣,總共賣得數百兩銀子,一晚之內在酒家中花掉,未及天
亮長歌而去,不留半點灰塵。
「十大惡獅」為禍已久,方圓五百里內百姓,無不深受荼毒。這十顆頭顱,都
是仇家爭相購買,作為向遇害的親人以祭奠之用。
際此,喬在野歎喟一聲,對柳生衙道:「家嚴自從先母病逝之後,已十餘載不
見蹤跡,有人說他遁跡空門,做了和尚,也有人說他老人家遠走異域,似乎是去了
波斯、天竺,但也有人說他遠渡重洋,正在扶桑島國……」
水老妖道:「令尊是性情中人,你娘親是他心中唯一永不忘情的女子,便正如
我對翠荷妹子一樣。」說到這裡,深深的向惡婆婆瞧了一眼,一雙灰朦朦的瞳孔,
流露出濃情無限。
惡婆婆忽然說道:「喬夫人是武林中著名的大美人,我年輕時也萬萬比不上。
」目光一轉,盯在包奈何臉上,冷冷的道:「你叫什麼名字?」
包奈何照實說了,惡婆婆道:「咱們跟八大門派算是結上了樑子,但跟幽冥宮
也不算有什麼交情。」
語畢,目光再度一轉,盯向柳生衙,道:「後生小子,你現下還算不算是華山
派門下弟子?」
柳生衙道:「雖然我違抗師命,但師父還沒把弟子逐出門牆,我也從沒想過存
心叛逆,自然仍是華山派的弟子。」
惡婆婆冷冷道:「鳳世宗在八派之中,倒還算得上是一號人物,要是他真的把
你逐出門戶,大可以改投東蛇派,要是東蛇派掌門不敢接納,便把他拋入寒潭喂蛇
,我老婆婆奉你為掌門兼島主。」
柳生衙給她嚇了一跳,水老妖立時發作,怒道:「你的臉幹什麼忽然變成青白
?難道你以為內子正在放屁嗎?她說得出,便做得到,要是你真的成為東蛇派掌門
,喝酒的時候可不能太兇,免得連上一任的掌門都給你比了下去!」轉過臉悠悠地
一笑,對惡婆婆道:「娘子,你說是也不是?」
惡婆婆也悠悠一笑,道:「在這一生中,我本來有兩件事要為丈夫做,第一件
事幹不來了,正是為時已晚,你懂不懂?」
她說的這第一件事,是身為妻子,應該為丈夫生兒育女,後繼香火,以這倆夫
婦成親的高齡,這一件事自是無法幹得來,縱使二人武功再高,也不濟事。
水老妖心下明白,向馬小雄招了招手,示意叫他走過去。
馬小雄走到水老妖身邊,水老妖呵呵一笑,把他一抱入懷,大聲說道:「咱倆
甫成親,便有了這個好兒子,可見老天爺對我不薄,人生如此,夫復何求!」
惡婆婆笑道:「這便是我的奸計,天下最毒婦人心。」
水老妖道:「說到狠毒絕辣,天下間除了姒老魔之外,又還有誰能及我這個老
妖怪?便是給你毒死,早已賺夠本錢利息。」
惡婆婆搖了搖頭,歎道:「只可惜真正可以把你毒死的,並不是老娘,而是蜀
中唐門的毒藥。」
水老妖哈哈一笑,道:「人生在世,誰無一死?要是命中該絕,便是一陣北風
吹來,也便立時無緣無故暴斃。」
惡婆婆道:「還有第二件事,我也是應該為你做的。」
水老妖道:「娘子不妨直說。」
惡婆婆道:「老公年事已高,更兼身中唐門劇毒,左算右算,都已時日無多,
要是忽爾撒手塵寰,做妻子的也該為你找一副上好的棺木。」
水老妖毫不介懷,笑道:「這島上也有不少上好木材,這種東西,由我自己來
做便是。」回頭又深深的瞧著包奈何,道:「你們的姒宮主,是否尚在人間?」
包奈何道:「咱們幽冥宮的人,人間便是陰間,陰間也便是等同陽世。」
水老妖臉色一沉,道:「什麼人間陰間,陰間陽世,簡直夾纏不清。爽快一點
說,姒不恐如今死了沒有?」
包奈何道:「姒宮主功業留傳千秋萬世,千萬年後也不會死。」
來來去去,始終不肯明確地說出「魔道霸主」姒不恐究竟是死是活。
水老妖歎一口氣,道:「如此看來,姒老魔竟是比我這副老骨頭還更先走了一
步。」
包奈何聽了,一言不發臉上木無表情。
良久,水老妖又道:「既然幽冥派一番好意,要在本島之上駐守嚴防八派來襲
,本島主也不會拒人千里之外,但一切應用之物,請恕老漢未能稍盡地主之誼。」
包奈何道:「本派雇來的大船,早已萬事具備,不勞水島主費心。」
水老妖道:「既然如此,大夥兒一切自便,請恕我招待不周。」執著惡婆婆的
手,回到後面石室之中,繼續款款深談,卿卿我我。
到了晚上,水老妖在竹林之中,掌燈設案,擺滿美酒佳餚,惡婆婆在旁邊輕撫
弦琴,神態自若。
惡婆婆居然精通律韻,一手七弦琴得有如行雲流水,令人心神舒暢。
一曲既終,水老妖用力鼓掌,笑道:「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那得幾回聞。」
惡婆婆道:「不彈此調已數十載,琴藝生疏,老不死休要取笑。」抓起一支雞
腿,輕輕伸指一彈,射向竹林深處。
竹林中瞬即露出馬小雄白白淨淨的臉孔,他接過雞腿,一面撕咬,一面笑吟吟
地走了過來。
惡婆婆道:「天氣寒冷,怎不添衣?」
馬小雄道:「只要跟隨著義父乾媽,身子便很和暖。」
水老妖罵道:「又肥又大的雞腿塞在嘴裡,難怪油腔滑腔。」
馬小雄嘻嘻一笑,在他身邊蹲了下來。
水老妖凝注著他,又道:「近來練功可有疏懶?」
馬小雄道:「日捏頭髮十束八束,夜念內功心訣,不敢稍有怠慢。」
水老妖道:「這裡的頭髮,都是死人頭的的頭髮。要是摸得厭了,可以摸摸義
父頭上的,保證大不相同。」
馬小雄自是敬謝不敏,心想:「若要摸活人的頭髮,自是找阿玫去。」
水老妖斟了一杯酒,遞給馬小雄,道:「古人遭遇不幸,多托於酒,謂非此無
以隱其干濟之略,釋其悲憤之懷。」
馬小雄接過酒杯,把杯中酒液一飲而盡,然後說道:「陶淵明雖不為五斗米折
腰,卻朝夕寄酒為跡。」
水老妖點點頭,卻又歎道:「一代大儒,性喜飲酒,卻是家貧不能常得,要是
你我早生幾百年,刻下便當攜酒訪之。」
父子二人,雖無血緣,卻能心意互通。馬小雄自己取酒,大口而飲之,忽爾朗
吟:「力攜一杯獨就醉,不忍虛擲委黃埃。」
這是韓愈的詩句,意謂對酒賞花,為免辜負大好春光,不忍讓李花孤寂地飄落
於泥土之上。
雖然只是十三齡童,卻曾飽讀詩書。水老妖本是文武雙全之輩,晚年得此義子
,不禁大是老懷安慰。
惡婆婆忽道:「你可知道,義父何以著令海蛇叔叔,自寒潭內把大刀取回?」
馬小雄點點頭,道:「我知道義父傷毒纏身,恐防形勢生變。」
水老妖歎息一聲,緩緩道:「你義父年事已高,正是時不與我。要不是這樣,
定會在這島上,把你好好栽培成材,但照情況看來,這東蛇島,大夥兒都不能繼續
耽擱下去啦。
「天下大勢紛亂,連我大宋江山,也是朝不保夕,這小小東蛇島,你義父原也
不怎麼放在心上。
「但你必須緊記,男子漢生於世上,決不可以庸碌地虛度一生。,更尤其是在
這個年代,正是國家興亡,匹夫有責。」
說到這裡,又抓住了惡婆婆的手,接道:「我倆年紀老邁,更兼且傷毒摧人,
已是時候無多,這東蛇島既已成為八大門派的眼中釘,遲早也會另有高手捲土重來
找咱們算帳。
「幽冥宮雖有高手駐在島上,為咱們作為奧援,但終究實力有限,絕非長久之
計。
「義父在這數日,曾夜觀天象,又著令海蛇再度潛入寒潭,據他所知,雖然天
氣一天比一天寒冷,但在寒潭之內的潭水,反而一日比一日更和暖,顯然在地底深
處,大有異動。」
「到了昨夜,宿島驚飛,一去不返。島上本有不少蛇兒,也紛紛投奔怒海,不
知所蹤,凡此種種跡象,都顯出這一座海島,即將面臨一場浩劫。
「照我推算,這海島本是一座火山,雖然沉寂了數千年,但如今已有死灰復燃
之種種跡象。
「明晨一早,爾等必須速速離去,決不能在此島上久留。
我有數本練武經書,其中有刀、劍、內功、掌法、指法以至是輕功心訣,皆餘
數十載之精血所在,你以後要循序漸進,逐步修練,切莫操諸過急,以致弄巧反拙。
「你乾媽身上,一直藏著一個大如嬰兒拳頭的小小金鼎,這金鼎雖然細小,但
卻內藏苗疆幾十種練毒秘法,你也要小心保存,切莫遺失。
「阿玫是你師姊,她尚算冰雪聰明,但若說到資質,遠不如你,將來,你練成
一身武功,務須照顧師姊周全,不要讓她受人欺負。
「以後,你便是世間上孤苦伶仃之人,義父和乾媽再也不能陪在你左右,至於
海蛇,他目前的本領比你高明百倍,但卻是天下武林黑白兩道眾矢之的,他自己本
身的麻煩,就連我也不敢想像。
「華山派的那個柳生衙,喬飲之子喬在野,都是海蛇的患難兄弟,你絕對可以
信賴,至於幽冥宮的那個包奈何,畢竟陰陽怪氣,不宜過信,但也毋須有如驚弓之
鳥,遠而避之。
「明天一早,你在寒潭大石之上等我。那一尾巨蛟,說不定會在明晨蠢動……
「木小邪的大刀,雖非天下第一刀,但這把刀對你來說,非常重要,但你目前武藝
低微,要是天天帶這把大刀在江湖上走動,早晚出事。
「他日你重返中原,必須找一個隱蔽之處,把大刀隱藏起來,你要盡量忍耐,
只要等到把『還我山河十八刀』練成,這把大刀自可在你手中,重見天日。
「中原大地,草莽豪雄數之不盡。唯獨有一人,跟你義父情同手足,但他的年
紀,比我年輕了是足三十歲,只要你把這塊木牌交給他一瞧,他怎麼說也會把你當
作自己的子侄看待。
「這人在江湖之上,統領的是天下第一大幫會,姓濮陽,單名一個天字,外號
人稱『公子丐』本是豪門富戶公子哥兒,但性任俠,視錢財如糞土,未滿二十歲,
散盡千萬家財,不到十年,成為丐幫有史以來最年輕,也是最能幹的幫主。
「這一個人,你一定要見!這塊木牌,對你義父和人來說,極具深長意義,總
有一天,濮陽幫主會對你詳細言明。」
說到這裡,把一塊兩寸見方的木牌,交付在馬小雄手上。
馬小雄心中激動,但卻不哭,也不淌淚。水老妖心下憐惜,輕撫他的臉頰,又
道:「這東蛇島,你義父也好,乾媽也好,是絕對不肯再離半步的了。你若是孝順
的孩子,就得尊重咱倆的決定。
「人生在世,不在乎生命的長短。再說,你義父固然活了八十幾歲,你乾媽也
是年逾古稀,對於生生死死,早已看得十分透徹。
「我有一道錦囊,你也必須好好保存著,但在你二十歲之前,決不能拆看,否
則,就是大大的對不起義父。」又把一個繡滿蝙蝠,荷花之類的錦囊,遞給義子。
忽聽惡婆婆輕輕一笑,漫吟道:「人人盡說江南好,遊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於天
,畫船聽雨眠。」
水老妖也輕笑著,接續吟哦:「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還鄉,還鄉
須斷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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