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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 雪 神 雕

                   【第十四章 一門忠義楊家將】
    
      馬小雄為了大刀之事悶悶不樂,終於醉倒。 
     
      阿玫在附近一間客棧,要了一間房子,小心伺候,不敢離開半步。 
     
      馬小雄躺在床上,忽爾癡癡一笑,道:「師姊,咱們一起闖蕩江湖,本來是挺 
    快活的,可是咱們武功太差勁啦,別說是行俠仗義,便是連自己最心愛的東西,也 
    沒法子可以保得住,說來真是十分丟人。」 
     
      阿玫道:「咱們還年輕,武功比不上別人,那是很正常的,但只要以後勤練武 
    功,總有一天可以在江湖中揚名立萬。」 
     
      馬小雄搖搖頭,道:「我不稀罕揚什麼名,立什麼萬,只想一輩子跟你在一起 
    ,雖南面王不易也。」 
     
      阿玫道:「什麼叫……南面王不易?」 
     
      馬小雄道:「意思大概是說,就算給我做皇帝,我也不願意把你放棄……」 
     
      阿玫喝了一兩碗老酒,一張俏臉早已嫣紅,聽見他這樣說,更是紅上幾分。( 
    根據古籍考究:古代以向南方為尊位,因此帝王的座位,必然面向南方,因此帝王 
    又稱南面王。) 
     
      馬小雄瞧著她的臉,忍不住把她抱緊,同時說道:「早幾天你病了,一張臉蛋 
    在發燒,而且神智模糊不清,真是擔心死人啦……幸好……吉人自有天相,你終於 
    痊癒過來……」 
     
      阿玫歎了口氣,道:「若不是因為我害了病,你也不會丟了木小邪的大刀。」 
     
      馬小雄「呃」的一聲,說道:「大刀雖然十分重要,但你可知道,在我心目中 
    ,你卻又比大刀重要得多了?」 
     
      阿玫道:「你喝醉啦。」 
     
      馬小雄道:「正因為喝醉了,這便是酒後吐真言。」 
     
      兩人在床上互相擁抱著,馬小雄在她的粉頸上嗅來嗅去,她有點癢,忍不住笑 
    了起來。 
     
      馬小雄在她的纖腰上不斷撫摸,她沒有掙扎,但心中知道,事情並不太妙。 
     
      要是一直這樣子繼續下去,肯定會弄得一場糊塗,便在這時,馬小雄忽然從床 
    上跳了起來,衝出門外,隨即彎下了腰,嘩啦嘩啦地嘔吐個不亦樂乎。 
     
      翌日,馬小雄在陽光照射之下,緩緩地張開了一雙眼睛。 
     
      他仍然躺在床上,旭日從窗外透射而至,令他精神振奮起來。 
     
      阿玫坐在一張木椅上,以手支頷,居然睡得甚是香甜,馬小雄躡手躡腳地繞到 
    她背後,忽然在她的面頰上用力一吻。 
     
      阿玫嬌慵地輕輕一笑,她一天比一天成熟,也一天比一天漂亮。只聽得馬小雄 
    道:「天亮啦,咱們繼續趕路,到忘憂谷去。」 
     
      兩人梳妝妥當,付了房錢,騎上快馬,繼續上路。 
     
      福建一帶,越是離開海濱遠一些,山巒地帶也就更險峻幾分。二人對這裡的道 
    路,並不熟悉,雖然沿途到處向路人垂詢,但誰也沒聽過忘憂谷是什麼地方所在。 
    只好根據八娘的指示,先行找到忘憂谷附近的一個小市鎮再說。 
     
      那小市鎮的名字,相當古怪,叫「骨也吃鎮」,提起這個小鎮的名字,倒有一 
    兩成人曉得。 
     
      到了這一天黃昏,二人總算來到了這個地方。但這小鎮真的小得可憐,並無客 
    店投宿,只有一間用茅草搭成的小飯莊,飯菜價錢十分廉宜,但卻無酒供應,端上 
    桌的也是差之極矣的粗茶淡飯。 
     
      馬小雄饑不擇食,不到片刻已匆匆地扒了三大碗飯,阿玫瞧著他,不禁莞爾一 
    笑。 
     
      馬小雄放下了飯碗,道:「食不飽,力不啼,既要闖蕩江湖,最少也得精神飽 
    滿。要精神飽滿,肚子就不能空空如也。」 
     
      阿玫笑道:「要不要再來三大碗飯?」 
     
      馬小雄搖搖頭,道:「吃得太多,也不怎麼好,凡事適可而止,便是最好的。」 
     
      小飯莊的主人,是個五十不到的中年婦人,模樣比起小漁村的那個八娘漂亮得 
    多,而且八娘瘋瘋癲癲,這婦人卻是精明伶俐,說話有條有理,絕不顛三倒四。 
     
      這婦人叫藍大娘,她雖然在福建山區之地謀生,籍貫卻是川西人氏,早年嫁到 
    福建,丈夫在數年前害病死了,這小飯莊本是夫妻一起經營幹活,如今就只剩下藍 
    老媽子獨自支撐大局。 
     
      藍大娘對阿玫說道:「這位小姑娘,在這一帶,原來是很太平的,但兩位來的 
    似乎不是時候……」 
     
      語聲一頓,卻又說道:「不!應該是說,你們來的時日,甚是湊巧,但這個湊 
    巧,卻不是一椿妙事。」 
     
      阿玫淡淡一笑,道:「敢問大娘,這個地方,怎麼會喚作『骨也吃鎮』?」 
     
      藍大娘歎了口氣,道:「我剛才說的,就是和這個名字有很大的關係……」 
     
      「我是在十八歲那一年,從川西嫁到這裡來的,我的那個死鬼老公,是我義父 
    的表姨甥,這種親戚關係,便是用算盤也計算不出來。 
     
      「我第一年嫁到這裡來,雖然生活清苦,但我在娘家的日子,本來就比這裡更 
    貧困更艱難,因此很快也就適應下來。 
     
      「當時,我也和你一般,不明白這個地方,為什麼會喚作『骨也吃鎮』,雖然 
    曾經問過丈夫,但他總是避而不答。 
     
      「婚後半年,也是這麼一個季節,新年快要到了,家家戶戶都忙個不停。便在 
    這時候,有一支遠道而來的商旅,也在這黃昏時分,來到了這間小飯莊。 
     
      「當時,這間小飯莊還是用石磚砌造的,地方比現在還要寬敞一些。 
     
      「這一支商旅,總共是七大兩小,那兩個年紀細小的,比你們兩位還更年輕一 
    些,而且都是女孩,一個臉圓圓,一個瓜子臉,都是一般的俏皮可愛。 
     
      「當時,我很高興,在這山區,很少見這麼漂亮的小女孩,而且還是一雙一對 
    ,都是說不出的漂亮可愛。可是,我丈夫卻愁眉深鎖,我不知道他是為了啥事發愁 
    ,只當作他思念剛死去不久的娘親。 
     
      「晚上,這一支商旅,就在距離這裡不遠的一塊草坪上札營度宿。我丈夫隔遠 
    瞧見,一張臉龐的顏色變得十分蒼白。 
     
      我問他是否生病了?他搖搖頭,喃喃地說道:『臘月骨也吃……臘月骨也吃… 
    …』說完之後,鑽入房內,把厚厚的棉被蓋過了臉孔,蒙頭便睡。 
     
      「到了子夜時分,我喝多了茶水,要到外面方便方便,才小解了一半,忽然聽 
    見兩個天真浪漫小女孩的歌聲,我一聽之下,就認得出,正是黃昏時分在小飯莊裡 
    的一對小女孩。 
     
      「我聽見這歌聲,心中十分高興,想不到在此夜深時候,這一對小寶貝還不曾 
    入睡。我小解完畢,便循著歌聲,找尋這兩個漂亮的小女孩。 
     
      「當晚,月色迷朦,我遠遠瞧見,這兩個可愛的小女孩,一面歌唱,一面腳步 
    輕快地向東邊走過去,她倆的歌聲,實在是說不出的動聽。可是,我跟著她倆的背 
    後,越來越是感到不妙。 
     
      「初時,我以為這歌聲,是由這一對小女孩自己本身唱出來的,但我跟著她倆 
    的背後,距離越近,就越是覺得,這歌聲並不是她倆本身懂得唱的。 
     
      「我開始擔心這對女孩的安危,腳步越跟越是緊貼。到了後來,我在月色之下 
    ,瞧見在小女孩前面十丈之外,有一條白色的影子。 
     
      「那人一身白袍,長髮披肩,也分不清楚究竟是男是女,年紀又有多大? 
     
      「兩個小女孩越走越遠,我也一直緊緊跟著,不久,在那個白衣人帶領之下, 
    咱們來到了一座小湖旁邊。 
     
      「這時候,我已肯定,兩個小女孩的歌聲,是由那個白衣人首先唱起,然後小 
    女孩才跟著白衣人唱的。我還記得,她倆唱的曲詞是這樣的:『削骨還父,削肉還 
    母,心肝脾肺,還地還天。』 
     
      「在當初跟著這對小女孩的時候,我只是覺得她倆的歌聲,又悅耳又可愛,全 
    然沒聽見曲詞唱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直至到了這座小湖邊,我才聽清楚她倆唱的,來來去去都只是這四句,唱完 
    之後,重新再唱,又是那十六個字。 
     
      「其時,寒風陣陣,我不禁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顫,那白衣人鬼氣陰森,是人 
    是鬼姑且不論,單是教導這兩個天真活潑的小女孩,在寅夜深山之中,唱這些令人 
    不寒而慄的歌曲,情況就十分恐怖。 
     
      「我在川西,曾跟一個老拳師習過三幾年武功,身上也經常帶著一把匕首傍身 
    ,在那時候,我不期然地把匕首拔了出來,隨時準備救人。 
     
      「但我這把匕首才拔了出來,眼前驀地白影翻飛,那個詭異莫測的白衣人,已 
    在我面前不足兩尺之處,牢牢地站在地上。 
     
      「雖然,我已把匕首拔出,而那個白衣人只是動也不動地站在我面前,但才只 
    不過是這麼一個照面間,白衣人已把我整個人震懾住。 
     
      「雖然我和白衣人近在咫尺。可是,我還是沒法子可以分得清楚,這白衣人究 
    竟是男是女。 
     
      「白衣人沒有鬍子,一張臉慘慘青青的,臉型修長,眼神令人不寒而慄。我平 
    時並不是膽小如鼠的女子,但就只是給白衣人這樣子瞧了一眼,竟然在小解不久之 
    後,褲襠又已濕淋淋地,全身毛管更是根根豎立。 
     
      「到了很久很久以後,也不記得是多少年之後了,我聽見一些江湖前輩說,天 
    下各門各派武功之中,竟有一種是用眼睛作為武器的,那便是『勾魂攝魄大法』。 
    我想,白衣人當時也許就是用這種大法,把我當場震攝,全無半點反抗的力量。 
     
      「過了片刻,白衣人不再理會我,卻走到兩個小女孩面前,柔聲細氣地說道: 
    『你倆本是很要好的朋友,但很對不住,今天是十年一度的骨也吃之夜,恐怕你們 
    的友情,就只能夠維持到這一刻了。』 
     
      「白衣人說到這裡,忽然發出了一聲尖嘯。嘯聲過後不久,小湖之下,忽然冒 
    出了一個水淋淋的怪人。這人身高一丈,全身赤裸,初時,我還以為是一個巨大的 
    女子,但後來才知道,他是一個太監。 
     
      「這個全身赤裸的太監,手裡捧著一個閃閃生亮的銀盤,銀盤上擺放著一把鋒 
    利異常的短刀。 
     
      「白衣人把鋒利的短刀抓起,看了一會兒,忽然在太監的左腿上割了一塊肉, 
    然後放在嘴裡,吃得津津有味,那個太監的左腿雖然鮮血直冒,但巨大的身體還是 
    站得筆直,竟是連眼睛也沒眨動一下。 
     
      「白衣人把太監腿上的一塊肉活生生的吃掉,隔了半晌,才道:『十年前,你 
    的肉比較鹹,也比較酸,甚至是又酸又苦,但今天,顯然是美味多啦。』太監聽了 
    ,似是大感欣慰,點點頭說道:『這都是主人的恩惠。』 
     
      「白衣人歎了口氣,道:『自古以來,吃人的人很多,真是多得不勝枚舉,但 
    真正懂得吃人肉飲食之道的,卻是寥寥無幾。』 
     
      「太監道:『唐末黃巢之亂,黃巢率領大軍圍困陣州,糧餉不繼,便把百姓擄 
    劫,作為軍糧,當時,最慣常的做法,是把宰掉的人體,連骨帶肉一起搗個稀巴爛 
    ,然後煮熟來當飯吃。』 
     
      「白衣人點點頭,接道:『唐代安史兵變,唐軍大將張巡奉命死守睢陽,因為 
    軍中缺糧,兵士共食三萬人,舉世震驚。』 
     
      「太監道:『近年戰亂四起,官兵也好,百姓也好,每每嚴重缺糧,只好把死 
    人用鹽醃起,曬成肉乾,隨時用以充饑,這種人肉乾,一般稱之為『兩腳羊』,但 
    其中仍再分門別類,大有考究。 
     
      凡是又老又瘦的漢子和老婦等,一律稱之為『饒把火』,那是因為這種人肉又 
    老又韌,必須多生火煮透一些,然後才拿去曬乾。若是年輕的女子,這種人肉是最 
    美味的,比羊肉還要好吃,所以就叫『不羨羊』,至於小孩,大可以在煮的時候, 
    連肉帶骨一起煮得爛熟,便叫作『和骨爛』。 
     
      「白衣人道:『人肉吃慣了,便是美味無窮的上菜,因此,也有人叫人肉做『 
    想肉』,意思是吃了之後還想再吃,真是吃上了癮頭。』 
     
      「太監接著說道:『在二十年前,崑崙派一個武功不怎麼高明,但卻老是自負 
    豪邁勇敢的弟子,在那一年的春天,來到了洛陽。 
     
      『洛陽是著名的牡丹花城,每逢到了春天,各種各樣的牡丹花朵朵爭妍鬥麗。 
    想不到花兒在互相媲美,這個崑崙派弟子,也在喝酒賞花的同時,跟另一個和他性 
    子不相伯仲的大漢比拼起來。 
     
      『跟他比拼的大漢,便是崑崙派近百年以來死對頭幽冥派的一位高手,當時, 
    崑崙派的弟子豪氣地叫道:『雖有好花美酒,卻無好肉,不過癮!不過癮!』一面 
    說,一面把刀子拔出,在身上割下一片肉給幽冥派的高手吃,對方吃了,他不甘示 
    弱,也依樣葫蘆,在身上割一大片肉回敬。就是這樣,誰也不肯認輸,各自割了十 
    幾片肉給對方佐酒,結果,酒還沒喝完,二人已流血過多,雙雙倒斃在牡丹花下。』 
     
      「白衣人道:『在隋朝,隋煬帝好大喜功,下詔任命麻叔清為開河督護。此人 
    在任期間,屢次吃掉幾歲大的男孩,短短三兩年間,在寧陵縣一帶,給盜取殺害的 
    小兒達數百名。 
     
      「太監道:『五代時的趙思綰,在戰亂中兵臨長安,城中缺糧,便殺婦女幼兒 
    為食,他喜歡吃人人肝,把活人的肚子割開,取出肝臟炒熟,吃完之後,被取出肝 
    臟的人仍在哀嚎慘叫。』 
     
      「白衣人道:『人吃人的故事實在太多,便是說上三晝三夜,也談不完。過去 
    的事,早已過去,今夜這裡有兩個女娃兒,咱們怎生挑選?』 
     
      「太監道:『越細小的越是肉質嫩滑,那個臉圓圓的很不錯,就把她用來孝敬 
    主人吧。』 
     
      「白衣人在那個臉圓圓的小女孩的臉上輕輕摸了一把,似乎有點不捨得。但不 
    旋踵之間,倏地手起刀落,把小女孩的咽喉戮斷,也就在那一刻,我再也支撐不住 
    ,眼前一黑暈倒過去。 
     
      「這是三十年前臘月的事,此後,每隔十年的臘月,都有相同的慘案發生,只 
    是接下來的兩椿,我並未親眼目睹,但傳言不假,都是鐵一般的事實。 
     
      「原來,早在四十年前,這地方已經是這樣子,每隔十載,到了臘月,便有女 
    孩給人吃掉,大概真的是『和骨爛』,所以,這地方就叫作『骨也吃鎮』!」 
     
      藍大娘一口氣把骨也吃鎮的故事和盤托出,阿玫越聽越是膽顫心驚,馬小雄握 
    著她的手,但覺皮肉一片冰涼,急急安慰:「咱們是來找忘憂谷的,不會在這鎮上 
    耽擱得太久。」 
     
      阿玫幽幽的歎了口氣:「我並不是擔心自己會給別人吃掉,只是為那些給吃掉 
    的女孩感到難過。」 
     
      藍大娘「咦」的一聲,道:「原來你們要到忘憂谷去嗎?」 
     
      馬小雄忙道:「你知道它在哪裡?」 
     
      藍大娘道:「忘憂谷就在這裡東北六七里左右,但路徑錯綜複雜,有些地方根 
    本只有樹林,沒有道路,要是走錯了,就會越走越遠,甚至迷途也不是奇事。」 
     
      阿玫道:「咱們有很重要的事,必須到忘憂谷去,大娘可以給咱們引路嗎?」 
     
      藍大娘沉吟片刻,終於點了點頭,道:「既然如此,明晨一早,我跟你們再說 
    清楚一點,今晚就在小店內歇息,為策萬全,無論怎樣,也不要到外邊亂逛亂走。」 
     
      馬小雄忙道:「這個自然,要是我師姊給妖怪連骨也吃掉,這罪名可擔待不起 
    。」 
     
      當晚,二人在這小飯莊內睡覺。 
     
      到了子夜時分,阿玫忽然把睡熟了的馬小雄叫醒。 
     
      馬小雄揉了揉眼睛,道:「什麼事?」 
     
      阿玫吸了一口氣,神情有點緊張,她道:「你聽見吧?有人在唱歌。」 
     
      馬小雄用手指把耳朵撩了幾下,作側身傾聽之狀,過了半晌,搖了搖頭,道: 
    「我只是聽見你的心跳聲。」打了一個呵欠,又自睡覺去了。 
     
      過了半個更次,阿玫又再隱隱約約聽見那歌聲,而且越來越是清晰。只聽見那 
    是一個不男不女的嗓子,正在唱道:「削骨還父,削肉還母,心肝脾肺,還天還地 
    ……」 
     
      阿玫越聽越是心寒,正要再次喚醒馬小雄,忽覺天樞、天宗、風池、命門等諸 
    穴同時一麻,立時全身軟綿綿地癱瘓下來。 
     
      她身上四五處要穴被人點閉,已再無掙扎之力。然後,她給一個人挾在肋下, 
    飛快地離開了小飯莊。 
     
      外面月色迷濛,寒風凜冽,阿玫心中極是害怕,但事已至此,也就只能聽天由 
    命。 
     
      把她挾在肋下之人,輕功造詣極佳,不久,已穿越過——座不大不小的樹林, 
    又跨過了幾塊草坪和沼澤,最後來到了一座小湖旁邊。 
     
      湖畔之上,早已站著了一個白衣人,長髮披肩,雖未能瞧清楚這人的臉,但在 
    感覺中,赫然便是藍大娘憶述中三十年前的白衣人。 
     
      把阿玫挾在肋下之人,終於開口:「我已把另一個女孩帶來,請把我女兒放還 
    。」 
     
      阿玫一聽之下,心中震慄不已,想不到午夜出來對付自己的,竟然便是小飯莊 
    的藍大娘。 
     
      白衣人陰惻惻一笑,道:「令緩才十歲左右,皮細肉嫩,你怎麼找一個十四五 
    歲的小姑娘來交換?」 
     
      藍大娘的聲音,又是惶恐又是焦急:「在這方圓百里之內,就只有這小妮子比 
    較合適,其餘的,不是只有四五歲,便是十七八歲以上,還……望尊駕行行好心, 
    把小女放還,我一輩子都會感激不盡。」 
     
      阿玫聽了,心中長長的歎了一口氣。 
     
      她心中歎道:「這藍大娘原來還有一個女兒,而且已給白衣人盜走,她為了要 
    救自己的女兒,才把我挾持至此,作為交換。」 
     
      想到藍大娘有這個苦衷,心裡便不怎麼憎恨她,反而為她倆母女的遭遇感到難 
    過。 
     
      白衣人沉默了很久,忽然說道:「你要救自己的女兒,其實只要你自己來交換 
    便可,用不著找其他的小女孩。」 
     
      藍大娘的聲音,倏地顯得又是興奮,又是無奈,她顫聲道:「我……我已經四 
    十八歲……身上的肉……不嫌又老又韌一些嗎?」 
     
      白衣人搖搖頭,道:「在我眼中,你便如同三十年前一般無異。」 
     
      藍大娘怔呆半晌,才道:「這……這小女娃已帶來,怎……怎麼辦?」 
     
      白衣人道:「把她放在一旁便是。」 
     
      藍大娘很聽話,立刻把阿玫放在一塊大石之上。 
     
      白衣人向藍大娘招了招手,示意叫她走過去。 
     
      藍大娘一步一步走過去,白衣人忽然把她搶入懷中,輕輕的說道:「你可知道 
    ,早在三十年前,我便已深深的喜歡上你?」 
     
      藍大娘垂下了臉,吶吶地說道:「怎敢當!」 
     
      白衣人似是沉重地歎了口氣,道:「三十年啦!一晃眼間,又已是三十載光陰 
    過去,人生在世,又能有多少個三十年?」 
     
      藍大娘也歎了口氣,道:「我丈夫已在數年前辭世。」 
     
      白衣人道:「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 
     
      藍大娘的身子陡地一震,失聲道:「你……你什麼都知道?就連他是怎樣死掉 
    的也一清二楚嗎?」 
     
      白衣人緩緩地點了點頭,道:「你丈夫是給我用陰柔掌力,震碎五臟六腑而死 
    的,對於他的死因,天下間再也沒有人能比我更加清楚。」 
     
      藍大娘神情黯然;道:「外子跟你無怨無仇,你為什麼要向他施毒手?」 
     
      白衣人道:「你丈夫雖然跟我沒有直接的仇怨,但他在最近十年八年,性情漸 
    變。」 
     
      藍大娘深深吸一口氣,道:「什麼意思?」 
     
      白衣人道:「你一直對所有人說,你是川西人氏,出身貧苦人家,早已捱慣了 
    清貧的日子,這一點,便是你的丈夫多年以來也是深信不疑,對嗎?」 
     
      藍大娘怔呆片刻,道:「難道你認為不是這樣嗎?」 
     
      白衣人道:「本來你是什麼人,有什麼事情要加以隱瞞,我這個局外人是不必 
    理會,也毋須理會的。可是,自從三十年前,我在這小湖畔瞧見了你,自此之後, 
    我幾乎沒有一天不在想著你的花容月貌。」 
     
      藍大娘歎息一聲:「山村婦女,荊釵布裙,又怎值得你放在眼內?」 
     
      白衣人道:「我不但把你放在眼內,更把你放在心坎之中,而且自此之後,再 
    也沒有別的女子,可以取代你的位置。」 
     
      白衣人乾笑一聲,又緩緩地接道:「你的丈夫,看來和一般山區百姓沒有什麼 
    兩樣,但他是幽冥宮的駐福建特使,天下間知道他真正身份的,恐怕不出五人。 
     
      「但你卻在嫁給這個丈夫之前,早已知道了他的底細,你在裝傻,你的丈夫也 
    在裝傻,他早就知道,你並非來自川西,而是川北人氏,父親自然也不是川西的糟 
    老頭兒,乃大名響噹噹的『鐵面仁心客』賴一棠! 
     
      「令尊出身峨嵋,乃俗家弟子,論輩份,比當今掌門服難師太還高兩輩,他在 
    川北建立基業,成為了川北一帶最具威望的武林大豪。 
     
      「但在三十餘年之前,他在午夜遇刺,死於少林派絕學『黃龍大金印』掌力之 
    下,這是一椿懸案,至今仍然未有一致公認的定論。 
     
      「從表面看,普天之下,就只有當年的『少林不敗客』海禪王能有此功力,可 
    是,真正的元兇,是否真的就是海某,也許就只有已死去的海禪王本人,才最清楚。 
     
      「令尊死後,你也不見了蹤跡,雖然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但你在武林中只是 
    一個無名小輩,跟你爸爸可差得太遠,過了不久,你無緣無故失蹤一事,江湖中人 
    早已漸漸淡忘。 
     
      「想不到賴大俠的女兒,原來已悄悄地來到了福建,隱居於這小小的『骨也吃 
    鎮』之中,更和幽冥宮的駐福建特使結成夫婦,你有什麼圖謀,當然只有你才最清 
    楚。你是聰明的女子,但你丈夫也絕不會是一條笨蟲,雖然你的秘密,一直都掩藏 
    得很好,但紙終究包不住火,他終於知道了你的底細,那大概是在十年八載之前的 
    事情吧? 
     
      「從那時候開始,他對你就不大好了。他經常藉故把你痛罵,甚至是毒打,其 
    實,他是想殺了你的,但你卻為他生下了一個女兒。 
     
      「你丈夫很疼愛這個女兒,也為了這女兒的緣故,他始終狠不下心腸把你殺掉 
    ,但他是幽冥宮的駐福建特使,而你卻是幽冥派死對頭賴一棠的女兒,他對你是越 
    來越不鍾愛了。 
     
      「你做人做事,遠比你丈夫爽快,他天生婆婆媽媽的性子,根本不配娶你為妻 
    ,他偏偏不敢殺,也許是不忍讓女兒失去了娘親……「他既不殺你,便用盡法子, 
    要把你折磨,我最瞧不起的,便是這種男子,實不相瞞,我娘親就是給我父親天天 
    折磨,天天毒打以致鬱鬱而終的。 
     
      「那一天,我見他又用一根有鐵釘的木棒,把你打得遍體鱗傷。以你的武功, 
    要是跟他大打出手,未必便會敗在他手下,但你沒有這樣做,你是個賢妻良母,總 
    是對他的暴行,再三忍讓逆來順受。 
     
      「但你忍得住,我卻再也不能忍下去了。我瞧見你楚楚可憐的樣子,終於決定 
    要把那個男子好好教訓一頓。本來,我只是想要他知道,什麼叫天上有天,人外有 
    人。但他的武功,竟然遠在我估計之上,一經交上了手,要是不傾以全力,恐怕到 
    頭來會死在他的掌下。 
     
      「結果,我還是贏了他,以陰柔掌力把他的五臟六腑震碎。 
     
      那時候,我以為你很快就會離開骨也吃鎮,想不到你還是甘願呆在這個山區小 
    市鎮……賴紀雯,告訴我,你是不是為了我而留下!」 
     
      原來這個藍大娘的真實姓名,便是白衣人口中的賴紀雯。 
     
      她也的確是賴一棠的女兒。 
     
      她嫁給幽冥宮的駐福建特使,是經過刻意的安排。 
     
      她要找出殺害父親的元兇,人人都說這是「少林不敗客」 
     
      海禪王干的,但她一直都不怎麼相信。 
     
      她知道海禪王是個怎樣的人,也很清楚要是海禪王真的為了幽冥宮殺害自己的 
    父親,根本毋需在背後偷襲,更不會使用「黃龍大金印」,唯恐他人不知的樣子。 
     
      可是,在骨也吃鎮呆了下來之後,她竟是不知不覺間喜歡上了這個地方。 
     
      這地方雖然貧困,但民風純樸,景色秀麗,而且她的丈夫一直對自己關懷備至 
    ,體貼入微。久而久之,她愛上了這個地方,尤其是在女兒出世之後,她知道自己 
    大概永遠是不願意離開骨也吃鎮的了。 
     
      然而,這便是她留在骨也吃鎮的所有理由嗎?不!在她心底處,也許還有另一 
    個更重大的緣故……可是,這一個秘密,就連她自己也沒法子可以弄清楚,究竟是 
    怎樣一回事。 
     
      三十年前,也就是她最初嫁到這裡的那一年,那一年的臘月,天氣如常地酷寒 
    ,在那個月色迷濛的晚亡,她聽見那幾句淒迷的歌聲,然後跟著那些歌聲,那些細 
    碎輕盈的腳步,遇上了那個「不知道是男是女」的白衣人……在咫尺距離間,她和 
    白衣人面對面的互相凝視著……當時,她的確是給他懾住了,但那全然只是什麼「 
    懾魄勾魂大法」嗎?也許是的,但也許不是。 
     
      白衣人的臉,並不像她說得那麼陰森可怖,他的臉不錯是有點蒼白,但她心裡 
    早就知道,這是一個男子,而且他的容貌,有著一種說不出的特殊魅力。 
     
      三十年來,這張臉一直在她腦海中盤旋不散。而且,她也不是真的只曾見過白 
    衣人一面。 
     
      在許多時候,她都會遇上一道倏然而來,忽爾而去的白衣身影,有時候,是在 
    小飯莊門外,有時候,是在一條清澈的小溪附近……也有時候,出現在市集墟期的 
    上午。 
     
      她心中有數,她知道白衣人一直都在盯著自己。 
     
      給一個人經常盯著,那種感覺是很不好受的。她也是一樣。但她的不好受,其 
    中卻又更包含了某種連她自己都不敢想像的原因。 
     
      她不敢想像,卻也並不等於完全不去思索。每當午夜夢迴,尤其是在丈夫開始 
    毒打自己之後……她本不敢想,也努力不曾去想的一個影子,竟自自然然地在腦海 
    中浮現出來。 
     
      她一方面感到很可怕。她永遠也忘不了白衣人一刀戮在女孩咽喉的情景。但另 
    一方面,只要她想起白衣人的眼神,白衣人嘴角似笑非笑的神態,她就茫然起來。 
     
      這是她從未有之的感覺。 
     
      對於丈夫之死,她是麻木的,她知道,這一段不正常的婚姻早已霉爛,早已走 
    到了盡頭,他是死是活,她早已不再放在心上。 
     
      十年一度的「骨也吃日」,就在這一年的臘月其中一天。 
     
      她很想把女兒帶走,唯恐年幼的女兒會遇害,可是,她心中一直不肯相信,白 
    衣人會向自己的女兒驟施毒手。 
     
      這種想法既是危險的,也是矛盾的,但她沒法子可以忘記白衣人,也就只好狠 
    下心腸,押下了這一注。 
     
      想不到朝夕擔憂的事情終於發生,就在這一夜,白衣人把她的女兒擄走,那些 
    淒迷可怕的歌聲,便是出自她女兒之口。 
     
      賴紀雯十分害怕,只好把阿玫制住,要用這個少女來換回女兒的性命。 
     
      但這時候,白衣人卻並不重視什麼「骨也吃」,他的眼中只有賴紀雯。 
     
      賴紀雯在他的目光之下,似是全身酥軟下來。她幽幽的歎了口氣,問:「我女 
    兒怎樣了?」 
     
      白衣人道:「她不會有事,我不會損害她一根頭髮。」 
     
      賴紀雯又瞧了阿玫一眼,道:「這個小女娃……又怎樣?你……是否可以放了 
    她?」 
     
      白衣人歎了口氣,道:「你把我當作什麼人?你以為我很喜歡殺害無辜的小女 
    娃嗎?」 
     
      賴紀雯搖搖頭,道:「我……我不知道。」 
     
      白衣人握住她的手,緩緩道:「我明白你心裡怎樣想,你放心吧,我以後再也 
    不會殺害無辜的女孩。」 
     
      賴紀雯的目光,忽然向湖面那邊望過去。 
     
      白衣人道:「你在找那個身高一丈的大太監嗎?」 
     
      賴紀雯吸了一口氣,道:「他很可怕。」 
     
      白衣人道:「但這個很可怕的太監,再也不會從水裡冒出來。」 
     
      賴紀雯道:「他怎麼了?」 
     
      白衣人道:「他很忠心,忠心的奴僕,往往都不能長命。」 
     
      賴紀雯道:「你們的主人是誰?」 
     
      白衣人道:「你若要知道,不妨跟我走。」 
     
      賴紀雯點了點頭,道:「我跟你走,我一直都很想知道,你們為什麼要殺害那 
    些無辜的女孩。」 
     
      就是這樣,白衣人在迷朦月色之下,帶走了賴紀雯,在臨走之前,賴紀雯先把 
    阿玫的穴道解開。 
     
      阿玫死裡逃生,她並沒有痛恨賴紀雯。 
     
      賴紀雯跟著白衣人走了,湖畔冷風吹拂,阿玫感到渾身寒意。 
     
      賴紀雯跟著白衣人,一直向東北方走。白衣人的輕功,顯然遠在賴紀雯之上, 
    他只用幾成功力,已很輕易地在前面帶領著。 
     
      在月色之下,二人在山巒小徑之中左穿右插,別說在這夜晚,便是在大白天, 
    也很難可以把道路一一辨認。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白衣人已帶著賴紀雯來到了一座十分偏僻的幽谷之中。 
     
      幽谷中巨木參天,若非白衣人帶領,便是到了谷中,也不容易發覺在林木之中 
    ,有一幢三層高的房子。 
     
      白衣人帶著賴紀雯,進入這幢小樓,只見樓內燈火黯淡,佈置相當清雅。 
     
      賴紀雯道:「這是什麼地方?」 
     
      白衣人沉吟半晌,答道:「這是我的地方,三十餘年以來,一直都住在這裡。」 
     
      賴紀雯道:「那個……大太監呢?」 
     
      白衣人長長的歎了口氣,道:「三年前,咱們的主人,終於死了。主人一死, 
    大太監便在他面前自刎。」 
     
      賴紀雯道:「你們的主人是誰?」她再次問白衣人。 
     
      白衣人沉吟良久,才道:「咱們的主人,是幽冥派的旁支掌門,複姓皇甫,名 
    公勝。」 
     
      賴紀雯聽了,全身猛然一震。 
     
      白衣人緩緩接道:「武林八大門派,雖然跟幽冥宮勢成水火,但和咱們的主人 
    ,從來不曾有任何關聯。 
     
      「幽冥宮主姒不恐,在幽冥派掌權已五個余載。而我家主人,離開陰山另立旁 
    支,也已五十餘載。 
     
      「在這五十餘年之中,皇甫掌門一直隱居此地,根本從未踏足過中原武林半步。 
     
      「皇甫掌門,本是姒不恐的師兄,但我家主人在幽冥派中,自幼跟隨的是邊老 
    供奉。 
     
      「邊老供奉,曾是抗遼名將。當年,宋帝大舉征遼,東路由大將曹彬出師,出 
    涿州。西路則由另一名將潘美率領大軍,自飛狐口直撲遼軍大本營。 
     
      「這兩員大將,都是征服南唐、南漢的—大功臣。在軍隊中聲望極高,可是, 
    這兩位大將,對付自己漢人綽綽有餘,一旦遇上了契丹鐵騎,卻是完全不堪一擊。 
     
      「首先,曹彬的大軍,在岐溝關給契丹兵團迎頭痛擊,潰不成軍。至於西路飛 
    狐口大軍,也同樣大敗。 
     
      「其時,反而在最前方的名將楊繼業,節節勝利,聞訊被逼匆匆回師撤退。在 
    這一役,只有楊繼業能打勝仗,但下場也最是悲慘。 
     
      「潘美派人答應楊繼業,會在陳家谷留下重兵接應,楊令公一路血戰,經歷千 
    辛萬苦,終於到達,但谷口竟無一兵一卒,他知道已被出賣,不禁放聲大哭。在走 
    投無路之下,最後當然只好全軍覆沒。 
     
      「其時,邊老供奉是潘美左右的一員悍將。潘美雖然大吃敗仗,但邊老供奉在 
    大軍兩翼邊陲,卻殲滅了數千契丹軍馬。 
     
      「當邊老供奉知道楊繼業被出賣的時候,大為憤慨,立刻點撥數千兵馬,私自 
    趕往陳家谷營救楊繼業。 
     
      「可是,潘美的探子,很快就把這消息向潘美稟告,潘美勃然大怒,親率數萬 
    大軍,把邊老供奉攔截下來,更要把邊老供奉軍法處置。 
     
      「在危急關頭,竟有一幪面高手殺入軍營,把邊老供奉救走。那幪面人不但武 
    功奇高,更早預備帶兩匹大宛名駒,不然的話,縱使救得了人,也走不出千萬軍馬 
    的天羅地網。 
     
      「二人終於逃脫。到了陰山,幪面人始把面罩揭開,露出廬山真面目。 
     
      「原來這個幪面人,便是幽冥宮上一任宮主任於斯。 
     
      「任宮主告訴邊老供奉:『楊繼業已壯烈殉國,例是你全力率師搶援,已來不 
    及。』邊老供奉聞訊大哭,任宮主又歎道:『救國救民,匹夫有責。可惜滿朝奸黨 
    ,你得罪了潘美,以後再也沒法子可以行軍打仗了。』 
     
      「任宮主又道:『楊繼業雖死,天波府尚有佘太君,更有滿門楊家將,定必全 
    力與遼賊周旋。男兒報國,必須先保住自己的一顆大好頭顱,邊老弟且跟我走。』 
     
      「就是這樣,邊老供奉成為了幽冥宮的一名武士。他在陰山幽冥宮中,不斷苦 
    練武功,不到十年,功力大為精進,成為宮中一名護法。 
     
      「任老宮主對邊老供奉,既有救命之恩,也有知遇之恩,在雙重恩義之下,邊 
    老供奉對任老宮主,可說是忠心得死心塌地。 
     
      「任老宮主是武林中人,自是難免跟其他武林高手結怨。 
     
      終於,在蘭州一役,任老宮主火拚玉洞峰天工堡當代的堡主蘇十興。 
     
      「蘇十興跟任於斯的恩怨,緣由眾說紛紜,但無論如何,這是震古煉今的一場 
    大戰。 
     
      「這一戰,打了一晝一夜,兩大高手苦苦爭持,終於兩敗俱傷,但卻也因此而 
    識英雄者重英雄,二人一笑泯恩仇,誓言再不互相挑釁,成為朋友。 
     
      「可是,卻有江湖丑類,趁機向任老宮主偷襲,乘人之危。 
     
      當時,任老宮主傷勢沉重,功力大打折扣,全憑邊老供奉拚死護駕,始能狼狽 
    地回到陰山幽冥宮。 
     
      「在護駕激戰之中,邊老供奉右腦之上,中了一掌。這一掌雖然並未要了他的 
    性命,卻令他在以後的日子裡痛楚不堪,更時而瘋瘋癲癲,語無倫次。 
     
      「任老宮主為了邊老供奉的傷患,用盡了法子,遍請天下有名的醫生,但始終 
    沒有半點幫助。而老供奉這個極尊崇的職位,也是在他瘋瘋癲癲之後,才委命於他 
    身上的。 
     
      「又過了幾年,任老宮主年老病危,決定把宮主寶座傳交到二弟子姒不恐手裡。 
     
      「姒不恐是一代梟雄,做人處事手段無所不用其極,這一點,跟他的師兄,也 
    就是我家主人皇甫掌門,可說是截然不同。 
     
      「皇甫掌門不願意在陰山幽冥宮,久居於師弟姒不恐之下,決定遠離陰山,豈 
    料邊老供奉也決意追隨左右,效忠於皇甫掌門。 
     
      「原來邊老供奉只是偶然瘋瘋癲癲,當他在清醒的時候,頭腦比誰都還更清楚 
    ,雖然他對任老宮主忠心耿耿,但一直以來,卻不怎麼喜歡姒不恐的霸道作風。 
     
      「就是這樣,皇甫掌門悄悄的到了福建,在這裡安安靜靜的隱居下來,但邊老 
    供奉卻又一力主張,必須要在這裡另立門戶,縱使姒不恐那邊給仇家砸了,這邊廂 
    仍然有幽冥派旁支的存在,以為奧援。 
     
      「對於邊老供奉的主張,皇甫掌門一直都拿不定主意,但到了最後,邊老供奉 
    以死相諫,他才勉強答允下來。 
     
      「可是,在這福建山區,皇甫掌門為了一個女子,漸漸性情大變。 
     
      「這女子是武林中的一個女魔頭,她練的一門武功,喚作『陰魂不散大法』, 
    每隔十年,必須以七七四十九種至陰至寒,至歹至毒的藥物、昆蟲、毒液,熬煮成 
    一鍋肉泥,分開七七四十九日服食,否則,她所練的武功大法就會反過來把她自己 
    弄得腸穿肚爛,肌膚潰爛而死。 
     
      「但那一鍋肉泥,必須以十歲左右的女孩連骨帶肉一起煮爛而成,作為藥引。 
     
      「為了這個緣故,數十年來,每隔十年,便得殺害一個無辜的小女孩,這是可 
    怕的罪孽,每夜思之,也是不禁為之汗顏。 
     
      「但皇甫掌門對我大有恩義,還有那個大太監,情況也是一樣。因此,為了這 
    個緣故,每隔十年到了臘月,咱們還是狠著心腸,把一個女孩送到那個女魔頭的手 
    旦。 
     
      「但到了這一年,咱們再也不必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啦。那是因為女魔頭練 
    功走火入魔,全身經脈碎裂而死。而皇甫掌門悲傷過度,也活不過幾天,更猝然暴 
    斃,至於大太監,他本是皇宮中的一個太監,但卻得罪了皇后,雖在宮中逃了出來 
    ,但仍然給宮中高手千里追殺,尚幸半毖給皇甫掌門救出生天,自此,忠心不二投 
    靠在主人身邊。 
     
      「皇甫掌門死後,大太監十分悲慟,也自刎殉主,我雖然同樣難過,但卻不能 
    輕易便死,那是因為心願未了之故。」 
     
      白衣人說到這裡,情深款款地凝視著賴紀雯蒼白的臉孔。 
    
      賴紀雯瞧了他一眼,道:「你殺害我丈夫,難道就不怕我殺你為夫君報仇嗎?」 
     
      白衣人道:「你若真的殺了我,我這心願也可以說是償還了,江湖之中,血債 
    血償,你便是把我千刀萬剮,我也是無話可說。」 
     
      賴紀雯倏地沉下了臉,冷冷的說道:「你武功遠在我之上,明知道我打不過你 
    ,更沒法子可以把你殺死,卻故意來說這些風涼話。」 
     
      白衣人苦笑一下,道:「你不肯相信我這個陌生人,原是很應該的。」 
     
      沉吟片刻,向她招了招手,道:「你且隨我到樓上去。」 
     
      賴紀雯猶豫一陣,見白衣人已拾級而上,登上了一樓。 
     
      她想了一想,咬了咬唇,也跟了上去。 
     
      樓上只有四面牆壁,內裡全無任何其他佈置。 
     
      不見一幾一桌,也不見床椅和櫃子。 
     
      卻有一幅又一幅布條,自牆上懸垂下來,賴紀雯心中詫異,拉開其中一幅布條 
    ,一看之下,陡地整個人怔呆不已。 
     
      只見布條下的,是一幅圖畫,所繪畫的是一個眉清目秀,臉有稚氣的女子。 
     
      賴紀雯如今已不再年輕,但這畫中年輕女子,赫然便是她二三十年前的模樣。 
     
      白衣人道:「這是『黃梅夢影』,那一年,正是梅子成熟季節,你在梅林下摘 
    了一籃梅子,真是姿態曼妙,令人畢生難忘。 
     
      我把這情景深深記在心裡,回來後花了大半載光陰,終於繪畫出這幅畫來。你 
    看……還可以嗎?」 
     
      賴紀雯臉上一熱,道:「我不懂看畫。」 
     
      白衣人又把一幅布條扯下,另一幅畫像又呈現在賴紀雯眼前,這畫中人,依然 
    還是她的模樣。 
     
      白衣人道:「兩年後的中秋節,你提燈籠在市集外遊玩,你丈夫卻去了賭坊賭 
    錢。當晚,我在吳婆子的店裡,買了一支一模一樣的燈籠,把你和燈籠都繪了下來 
    。五年後,大太監喝醉了酒,把燈籠撕破,我大發脾氣,把他揍得吐血,臥床半月 
    不能走動。」 
     
      賴紀雯瞧著畫中的燈籠,良久歎了口氣:「果然跟我當年的燈籠一般無異。」 
     
      白衣人微微一笑,又再扯下一幅布條。 
     
      這一幅畫,不再只是賴紀雯一人,除了她之外,還有一個臉色鐵青的漢子,正 
    在用一根木棍,重重敲在賴紀雯的頭上。 
     
      這一幅畫,賴紀雯已不再年輕。但在白衣人筆下,依然艷麗可人。只是身在木 
    棍之下,再美麗的容貌也難免驚怒交集,在白衣人心中,自是不免長歎一聲:「我 
    見猶憐。」 
     
      白衣人把四面牆壁上的布條一一扯下,只見每一幅畫,都有賴紀雯的倩影,年 
    紀雖不一樣,但卻畫得美艷不可方物,畫工之精細,神韻之獨特,竟是一派丹青大 
    宗師的手筆。 
     
      賴紀雯瞧得怔呆住了。這裡每一幅畫,都是白衣人費盡心思,一筆一筆繪畫而 
    成的,畫中人全都是她自己這二三十年來的影子,包括她在溪畔洗衣,草地上赤足 
    跟女兒玩耍,還有她在月色之下,偷偷獨自練劍的情景。 
     
      她固然是瞧得呆住,白衣人也是一樣。 
     
      但白衣人瞧的並不是畫,而是賴紀雯的臉,歲月催人,她再也不是當年少女般 
    嬌憨青春的模樣,但在白衣人眼中,年華漸老的賴紀雯,就和二三十年前的賴紀雯 
    ,完全沒有半點分別。 
     
      賴紀雯瞧著牆上的畫,一幅一幅地仔細觀看。 
     
      她看了一幅又一幅,看了一遍又一遍,眼角中忽然淌出兩行清淚。 
     
      白衣人用一條杏色絹巾,在她臉上輕輕拭抹。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搖了搖頭,道:「我不值得你眷戀,再見了。」 
     
      白衣人伸手拉住她,叫道:「我還沒告訴你自己的名字。」 
     
      賴紀雯道:「你姓甚名誰,我不必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白衣人咬著牙,道:「你是瞧不起我嗎?」 
     
      賴紀雯很想用力地點頭,但看看牆上的畫像,卻又狠不下心腸,眼神一片茫然。 
     
      白衣人歎了口氣,道:「咱們再上一層摟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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