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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 雪 神 雕

                   【第十七章 執法傳功不兩立】
    
      忘憂殿內,一片深沉。 
     
      隨著一陣咳嗽聲,緩緩地走出一個銀髮老人。這老人身形頗高,但卻瘦如竹竿 
    ,穿一襲紫袍,袍身異常寬闊,以致整個人看來像是一個衣不稱身的衣架。 
     
      老人的一把銀白頭髮,散發地披在臉上,雖在白晝,誰也沒法子可以瞧清楚他 
    的廬山真面目。 
     
      老人緩步而行,腳步雖慢,卻是筆直向劉復北走了過去。 
     
      他一面走,一面道:「要成大業,必須具備王者氣象。公子你有過人膽色,絕 
    世武功,無奈行止不端,居心險惡,長此以往,更怎能網羅天下各路英雄,收歸帳 
    下為你所用?」 
     
      劉復北沉聲道:「你是誰?」 
     
      老人走到他面前不足三尺之處站定,不答反問:「這是木小邪鑄造的大刀,怎 
    會落在公子爺手裡?」 
     
      劉復北也同樣不答,再度厲聲追問:「你是什麼人?」 
     
      老人沉默一陣,道:「我要殺你,易如反掌。」 
     
      聲音並不響亮,但卻別具一種懾人氣勢,劉復北臉色陰晴不定,忽然所木小邪 
    鑄造的大刀直砍老人面門。 
     
      這一刀勢挾疾風,勁道甚是剛猛,但老人佇立原地,竟似渾然不覺。阿婉大驚 
    嬌呼,但劉復北這一刀並沒有真的砍下去,刀鋒在老人臉上兩寸距離突然硬生生收 
    住了勢子。 
     
      這一刀雖然絲毫並未傷及銀髮老人,但刀勢在即將砍向老人面門之際,凌厲刀 
    風把他額前遮掩著臉龐的銀髮向左右兩邊蕩起,在那短短一瞬間,人人都瞧見了老 
    人的面窩。 
     
      只見老人的臉,竟是滿佈疤痕,容顏十分醜陋可怖。但也在那短短一瞬之後, 
    老人的銀髮又再垂了下來,陡令眾人在腦海中留下了永難磨滅的深刻印象。 
     
      老人緩緩地走到喬鏡花肩上輕輕撫摸,語聲蒼老模糊,說道:「貞兒,為了在 
    野,難為你啦……」 
     
      喬鏡花道:「爹,他是我親弟弟,便是為了他而喪命,也不能有半句怨言。」 
     
      阿婉聽了,這才恍然,原來這銀髮老人,竟是喬鏡花、喬在野的父親喬飲。 
     
      喬飲成名江湖甚早,人稱「斬獅狂儒」,自從夫人病逝之後,已十餘載不見蹤 
    跡。江湖中傳說紛緩,有人說他遁跡空門出家為僧,有人說他遠走異域,但真相如 
    何,卻是誰也不曉得。 
     
      喬飲忽爾重現江湖,劉復北自是大感意外。適才他砍出那一刀,以局外人看來 
    ,都不禁為銀髮老人抹了一把冷汗,但真正抹一把冷汗的,其實卻是這位豪門金莊 
    主人劉復北。 
     
      高手相爭,不到最後關頭,甚至是不到判定生死的階段,就絕不能輕易分出勝 
    負。 
     
      劉復北那一刀,要是真的再砍下去,雖僅兩寸之距,但其間會發生怎樣的變化 
    ,卻是殊難逆料。然而,無論如何,喬飲這一份驚人定力,確已達到了「強大處下 
    ,柔弱處上。」甚至是元神不死,大定大勇,大愚大智的空靈境界。 
     
      當年的「斬獅狂儒」,在十餘年潛修晦養之後,早已狂氣盡斂,化作不可見底 
    的深沉、穩定,以至是陰森可怖。 
     
      劉復北甚至暗自慶幸,那一刀並沒有真的直砍下去。 
     
      喬飲轉過身子,面向劉復北,道:「把刀交還我女兒,明年今日,我到金莊找 
    你詳談。至於那下半截劍譜,只要公子爺答應我三個條件,事情大有商量餘地,總 
    之,一切事宜,明年再談,再談。」 
     
      劉復北沉吟半晌,久久不語,一對冷厲的目光,卻似在有意無意間,瞄了金二 
    先生一眼。 
     
      喬飲乾咳兩聲,喃喃道:「養兵千日,用在一朝。投石問路,隔岸觀火。為人 
    主子,何其狠也……」 
     
      喬飲喃喃自語間,金二先生已挺著一口「寒冰銀劍」,緩步迎了過來。 
     
      金二先生微側頭,道:「喬大俠威震江湖,金老二不自量力,卻要向您老人家 
    討教幾招。」 
     
      喬飲歎道:「老啦,不中用了!若在十五年前,不必等你開口,早巳拔刀把你 
    砍為肉醬……」 
     
      金二先生臉色一沉,道:「士可殺不可辱。」 
     
      喬飲又歎一口氣:「何謂士?古代系指未婚之男子,今作男子之美稱。在秦時 
    ,士多貴族者也。春秋時,士乃公卿大夫之家臣……哦……我明白啦,今日之金二 
    ,已淪為公子爺金莊門下之家臣,正是君要臣死,臣不死是為不忠。但公子爺如今 
    還是大宋國內一名庶民,縱有權勢財帛,距離『君王』地位尚遠,為了一個這樣的 
    主子白白犧牲,不嫌太冤枉嗎?」 
     
      金二先生臉上變色,再也無法忍耐,掌中寒冰銀劍突然直刺,一劍七式,劍尖 
    急顫,誰也看不出他攻向喬飲何處。 
     
      但他這一劍,已把喬飲身上七大要害完全籠罩,任何一劍,都足以制敵於死命 
    。豪門金莊高手眼見金二先生劍招神妙,氣勢威猛無倫,都不禁齊聲喝采。 
     
      在此極度兇險,間不容髮之際,喬飲仍是紋風不動,簡直完全沒把金二先生放 
    在眼內。 
     
      後世有人評論這一戰:「管他媽的什麼金冠銀劍,逐電追魂,喬老俠就只當是 
    個狗屁!」 
     
      但這一戰之峰迴路轉,卻非後世評論者所能心領神會。 
     
      也就在這電光石火間,一條灰影挾著雷霆萬鈞之勢殺將過來,同時聽見這人喝 
    道:「請把斧頭還給你的主子!」 
     
      這一下喝叫之聲,竟似是天崩地陷,又似是長江怒潮,直把金二先生一雙耳朵 
    震得嗡嗡作響。 
     
      也就在這剎那間,金二先生眼中露出恐懼之極的神色。 
     
      在這一戰,他眼前的敵人原本只有喬飲,他早已忘了身中利斧的丐幫幫主濮陽 
    天。 
     
      想不到在這形勢險要之際,早巳身受重創的公子丐濮陽天,竟會突然發難,反 
    手將直嵌在他左肋下的利斧抽出當為武器,向金二先生發出驚天動地的一擊。 
     
      這一擊,事前全無半點徵兆,但一發難,卻先聲奪人,竟使金二先生這樣的武 
    林高手為之心神大震。 
     
      先前,金二先生與易容冒充徐志健的公子劉復北串演一場好戲,終於成功地重 
    創濮陽天,但此舉終究絕不光明正大,在金二先生心中,難免蓋上一層陰影。 
     
      想不到在「奉命」向喬飲挑戰之際,濮陽天竟突然橫裡殺出,不禁方寸大亂, 
    百忙中銀劍變招轉向公子丐,奮力招架。 
     
      噹的一聲,劍斧相交,金二先生竟震得虎口劇痛,尚未及再度變招,脖子上已 
    一陣冰冷,斜眼向左側望去,一柄早已染滿血漿的利斧,最少有一半沒入了頸項之 
    內。 
     
      金二先生身經百戰,從沒想過,會給一個重傷垂危已達一頓飯時光之久的人, 
    一斧砍在自己的脖子上。 
     
      濮陽天早已是個血淋淋的人,但卻仍是神威凜凜,一舉以利斧斬殺金二先生, 
    但他把嵌在左肋下的利斧抽出,鮮血自傷口中湧出更快,情況更是危急已極。 
     
      然而,無論如何,一個重傷重危之人,竟能在一兩個照面間把金二先生斬殺, 
    這股氣勢,實在嚇人。 
     
      劉復北目睹金二先生被殺,臉上肌肉不住的抽動,這時,喬飲冷冷一笑,又向 
    他踏前兩步。 
     
      劉復北神態不再驕橫,忽聽半空中兩聲鷹唳,他抬頭一望,在上空盤旋飛舞的 
    ,卻是一支大雕。不禁輕輕歎喟:「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 
     
      這兩句話出自孟子,意思是勇敢之士,不怕棄屍山溝死無葬身之地,「元」者 
    ,腦袋也,便是身首異處,也不畏懼。 
     
      短短十四個字,算是送給金二先生的弔唁。 
     
      金二先生死了,公子爺劉復北不再戀戰,命令左右把金二先生的屍首抬走,撤 
    退前對喬飲道:「明年今日,在下定必設盛筵,備天下諸色佳釀,恭候喬老前輩大 
    駕。」 
     
      喬飲咳嗽兩聲,答道:「就此一言為定,明年不見不散。」 
     
      劉復北胸中悶氣鬱積,臨走前把木小邪鑄造大刀脫手飛擲,一去數丈,直插入 
    一株梅花樹桿之中。 
     
      濮陽天胸腹中氣血翻湧,傷口流血漸少,這當然不是傷勢漸癒,而是失血太多 
    ,已再無大量鮮血可以淌流出體外。 
     
      阿婉瞧著他全無血色的臉龐,不禁喉頭咽哽,似遭硬物堵塞,淚水更是湧向眼 
    中,視線變得一團模糊,突然之間,濮陽天仰天倒下,阿婉全力摻扶,同時「哇」 
    一聲大哭。 
     
      此時,劉復北一眾豪門金莊高手,都已撤退得乾乾淨淨。 
     
      喬鏡花取出兩瓶金創藥,互相混和在一起,然後統統潑在濮陽天左肋之下,道 
    :「公子丐是大英雄,也是大蠢材,他若不把斧頭拔出,傷勢雖重,未必便死。」 
     
      喬飲卻長長的歎了口氣,對女兒說道:「你懂個屁!」然後坐在地上,怔怔地 
    瞧著公子丐濮陽天。 
     
      喬鏡花也陪著老父坐了下來,眼神盡顯關注之色,半晌,她道:「爹,適才你 
    在劉復北面前擺的是……空城計嗎?」 
     
      喬飲身子猛然一震,道:「你……瞧出來了?」 
     
      喬鏡花道:「知父莫若女,你就算再修煉三百年,也決不能把當年的狂氣,完 
    全收斂殆盡。你兩番面對刀劍逼近眉睫而毫不動容,那是因為臉色已給銀髮密麻麻 
    地遮掩,縱有破綻,在外面也瞧不出來。」 
     
      喬飲沉重地點點頭,道:「不錯,劉復北那一刀若真的砍了下來,為父早已腦 
    袋開花,變作一個死人。」 
     
      他苦笑一聲,又道:「要是真的死了,定力就會更佳,而且一輩子也不會狂氣 
    復發。」 
     
      喬鏡花抓住老父的手,道:「你把一身功力,都傳給了弟弟嗎?」 
     
      喬飲深深的現一口冷氣,道:「為父偏袒弟弟,你是否在生我的氣?」 
     
      喬鏡花道:「當然生氣。」 
     
      喬飲一怔,喬鏡花又已接道:「你若早些把一身功力傳給弟弟,他就不會給敵 
    人打傷,險些送掉性命。」 
     
      喬飲呵呵一笑,道:「貞兒,你總是有得說的。」把垂在臉龐上的銀髮向兩邊 
    撥開,露出張疤痕滿佈的臉。 
     
      喬鏡花仰視父親的臉,道:「誰能在你臉上留下這幾道劍痕?」 
     
      喬飲道:「除了你的師父太叔梵離,又還有什麼人可以在十招之內,把你父親 
    的臉龐留下九道刻骨劍痕?」 
     
      喬鏡花黛眉緊皺,道:「爹,你怎麼找我師父比劍啦?」 
     
      喬飲淡淡一笑,他一笑之下,原本已醜陋的臉孔看來更是恐怖駭人:「太叔梵 
    離竟敢收我的女兒為徒,為父自然要看看,他是否有足夠的斤兩。」 
     
      喬鏡花道:「經過你的考試,認為我師父的劍法怎樣?」 
     
      喬飲道:「十招之內,只能在為父臉上留下九道劍痕,未免是美中不足。」喬 
    鏡花掩嘴失笑起來。(其中真相,後世有武林評論者查明:太叔梵離以十招劍法教 
    訓喬飲,每一招均在喬飲臉上留下劍痕,但其中一劍中招部位完全重疊,以致看來 
    只有九道疤痕。) 
     
      再說濮陽天性命危在旦夕,唯一醫術最精湛之大夫孔有恨,又已飲恨身亡,忘 
    憂谷中,又有誰能搶救公子丐的性命? 
     
      幾經波折,馬小雄和阿玫終於離開了骨也吃鎮,繼續上路趕往忘憂谷。 
     
      本來,阿玫對賴紀雯母女的處境,一直十分擔心。但賴紀雯曾經回來,把女兒 
    帶走,臨走前還對阿玫說道:「那個白衣男子,他並不是一個好人,但也不是一個 
    太壞的人,你放心,我和女兒都不會有事,但這個地方,我是不會再呆下去了。」 
     
      對於賴紀雯和那個白衣人的事情,阿攻心中隱隱明白,但卻又算不上是真的很 
    瞭解。 
     
      既然賴紀雯這樣說,也就只好各奔前程。 
     
      在前往忘憂谷途中,馬小雄對阿玫可算是百般遷就,但阿玫總是心緒不寧,鬱 
    鬱寡歡。 
     
      對於山區道路,兩人都絕對陌生,雖然屢向當地百姓查詢,仍是不免走了一段 
    冤枉路。 
     
      到了第二天,總算問清楚,忘憂從貴州省在兩里左右。 
     
      馬小雄歎道:「這地方真難找。」 
     
      阿玫道:「難怪林木清幽,人跡罕見。」 
     
      話猶未了,隱隱聽見一陣馬蹄聲響,自忘憂谷那邊傳了過來。 
     
      馬小雄大奇,壓低嗓子對阿玫道:「聽這聲音,似是人數不少。」 
     
      阿玫道:「莫非忘憂谷中,有大批戰士殺出谷外嗎?」 
     
      兩人潛伏在道路旁邊,屏息觀看究竟。不久,只見數十騎人馬,浩浩蕩蕩自忘 
    憂谷那邊方向疾馳過來。 
     
      但卻也在此同時,小道上另一相反方向,也有兩騎人馬飛馳而至,雙方終於在 
    一塊草坪上相遇,人人勒停馬匹,互相對峙。 
     
      馬小雄、阿玫正處於雙方人馬對峙中間偏左十餘丈外的灌木叢中,對眼前境況 
    ,瞧得十分清楚。 
     
      自忘憂谷方向疾馳出來的,總共有二十餘騎人馬。為首一人,神情傲慢,氣度 
    不凡,正是豪門金莊主人劉復北。 
     
      他曾經易容冒充徐志健,一舉重創公子丐濮陽天,卻給喬飲的「空城計」弄得 
    滿腹疑團,終究不敢冒險進逼,率領莊中高手全面撤退。此時,他已回復一身奢華 
    服飾。 
     
      但在這裡,遇上了兩騎人馬,阻攔住去路。 
     
      攔路者是兩名叫化,年紀甚老,但卻精神奕類,目光炯炯,竟是丐幫自幫主以 
    下,地位最高的執法、傳功兩大長老。 
     
      劉復北抖動馬鞭,神情冷傲:「兩位長老,怎麼親自趕到福建山區,難道在這 
    種地方,也有要事值得勞駕不成?」 
     
      身形比較高瘦的,正是丐幫執法長老,他白眉一揚,道:「頃接本幫飛鴿傳書 
    ,已把適才在忘憂谷所發生之事,寫得清清楚楚,想不到堂堂金莊莊主,行事手段 
    ,竟爾卑劣齷齪至此。」 
     
      另一個身形略矮,但卻健碩異常的老叫化,便是丐幫傳功長老。他道:「公子 
    爺,你居心不良,易容冒充本幫高手,更藉此暗算本幫幫主,單是這一段樑子,本 
    幫上下,已勢難啞忍,眼下金莊人材濟濟,大可以先下手為強,把咱倆老先行解決 
    ,只是,能否遂公子爺之意,還得要看看咱們這兩副老骨頭!」 
     
      劉復北歎息一聲,道:「謀大事者,行事豈可拘泥迂腐。在下身掮重責,可不 
    比尋常江湖豪士,徒為名利虛榮美色有所相爭。」 
     
      執法長老怒道:「公子爺若妄圖憑此三言兩語,把一身罪孽洗脫得一乾二淨, 
    恐怕天下英豪,誰也不敢苟同。」 
     
      劉復北道:「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唯有道者處之。」 
     
      執法長老臉如寒霜,道:「利天下者,天下啟之,害天下者,天下閉之;生天 
    下者,天下德之;殺天下者,天下賊之;徹天下者,天下通之;窮天下者,天下仇 
    之;安天下者,天下恃之;危天下者,天下災之……」 
     
      執法長老冷冷地盯著劉復北,接道:「天下固非一人之天下,然而,公子爺又 
    豈是有道者也?」 
     
      傳功長老道:「太強必折,太全必缺。以閣下之所作所為,非但無道可服天下 
    ,更只有自招滅亡的份兒!」 
     
      劉復北聽了,臉上肌肉片片僵硬。 
     
      他素來自負文武雙全,但卻只是說出兩句「天下之道」,反而給二老抓住話柄 
    ,同樣引經據典地狠狠地把他罵個狗血淋頭。後人評及此事,無不驚歎:「誰敢謂 
    丐幫無人哉!」 
     
      劉復北在馬鞍之上屏息不動,良久右手一抬,道:「久仰丐幫執法,傳功二老 
    拳掌無深,天下罕逢敵手,在下雖然學藝不精,還是斗膽要向兩位討教幾招。」 
     
      執法長老道:「傳功長老在本幫專司傳功於幫中弟子,這執法之責,由我一力 
    擔承即可。」 
     
      劉復北搖了搖頭:「若論長老執法,也只可以在貴幫刑法之內執行。然而,在 
    下並非丐幫弟子,這執法二字,卻又從何談起?」 
     
      執法長老本有雄辯之才,一時之間,竟也為之語塞,傳功長老冷哼一聲,立時 
    接道:「既然如此,咱倆就一起領教太原府金玉豪門的不世絕學。」 
     
      劉復北哈哈大笑:「二老既以拳、掌絕藝名滿天下,在下也就以拳腳功夫向兩 
    位討教討教!」 
     
      笑聲未止,人已如同鷹隼,自馬鞍之上飛拔標起,首先猛撲傳功長老。 
     
      傳功長老同時一聲暴喝,身子也自馬鞍上飛離。他左掌平揮,在半空中和劉復 
    北對了一掌。 
     
      拍的一聲,二人雙掌相交,各自向後飛退。身子斜斜飄落地上。 
     
      執法長老也迅速下馬,冷笑一聲,搶前向劉復北連環攻出九拳。劉復北反手回 
    招揮擋,接了五拳後叫道:「好厲害的通臂神拳!」語聲未落,已把執法長老九拳 
    一化解。 
     
      三大高手互相糾纏交戰,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兔起鶻落,奇變迭生。躲在遠處的 
    馬小雄和阿玫見了,心中齊齊暗自驚歎。 
     
      只見劉復北左拳右掌,分別同時力戰丐幫兩大長老,執法長老忽道:「公子爺 
    武藝高強,要是與咱們二老任何一人單打獨鬥,最少可以支撐至八百招外。」 
     
      傳功長老冷笑拉道:「剛刀易折,滿則招損。」 
     
      二老聯手夾擊之下,劉復北在一百招內,果然漸處下風。 
     
      馬小雄心中大奇,忖道:「這個什麼公子爺看來不怎麼像個笨蛋,何以不自量 
    力至此?」越思越想,越覺大有蹺蹊,但其間有什麼不妥之處,卻是說不出一個所 
    以然來。 
     
      驀地,劉復北招數倏變,掌勢急攻傳功長老。 
     
      傳功長老胸有成竹,反手猛向劉復北疾劈四掌。二人再度以掌勁互拼,拍拍之 
    聲有如連珠炮響。 
     
      拼到第四掌,傳功長老倏地臉色驟變,失聲驚呼:「五毒鐵指環!」只見劉復 
    北右手中指之上,不知何時已戴上了一枚黝黑的鐵指環,指環之上鑲有尖刺,尖刺 
    上藍芒閃爍,顯見淬上奇毒。 
     
      傳功長老慘遭暗算,一塊右掌在轉眼之間作化瘀藍之色,執法長老睹狀,這一 
    驚自是非同小可。 
     
      劉復北得勢不饒人,繼續向傳功長老施以狂襲。阿玫十分擔心,對馬小雄道: 
    「這老叫化的處境,大大不妙。」 
     
      馬小雄點了點頭,但卻又隨即搖頭不迭,沉聲說道:「只怕不是這樣……」阿 
    玫愕然地望住他的臉,心中大惑不解。 
     
      說時遲,那時快,在草坪上的惡戰,眨眼間又已形勢急變。 
     
      執法長老見傳功長老遭遇暗算,更給劉復北繼續窮追猛打,不禁怒氣陡生,飛 
    撲上前,一拳怒轟劉復北左頰。 
     
      豈料劉復北竟似已早知有此一著,身形一轉,連瞧也不瞧執法長老一眼,繞到 
    傳功長老前後,一掌怒擊他的後腦。 
     
      執法長老又是一驚,只要劉復北這一掌擊下,傳功長老勢必腦漿進裂,立時慘 
    死。 
     
      執法長老一急之下,再不猶豫,身如飛鳥平地沖天飛起,翻身一拳直攻劉復北 
    頭頂要害。 
     
      劉復北要掌擊傳功長老的後腦,執法長老也要一拳轟向劉復北頭頂要害,在武 
    學上而言,執法長老使的是「圍魏救趙」 
     
      之策,原本也可算是高明的一著。 
     
      但形勢一變再變,劉復北不等執法長老一拳擊至,人已仰後倒退逾丈。他這一 
    著,倒也不是太大的意外,但更令人驚詫的一擊,卻是接踵而來。 
     
      那是傳功長老的「斬菜刀」。 
     
      傳功長老喜食蔬菜果實,此事丐幫中上下幾乎無人不知,他懷中常備一把可以 
    摺曲起來,刀刃長約半尺的鐵刀,每當遇上心中喜愛的蔬菜果實,定必親自將之用 
    刀切割下來,久而久之,這一把原本子平無奇的小刀,在丐幫中也漸漸地響起了名 
    堂,被稱為「斬菜刀」。 
     
      在此強敵當前之際,傳功長老忽然動用上斬菜刀,原本也不是什麼怪事。 
     
      但最令人驚詫的,是傳功長老這一刀,竟是戮入執法長老的胸腹! 
     
      執法長老為救一個相交數十載的老朋友,也是丐幫中至為重要的長老高手,自 
    是全心全意出手對付劉復北,但他又怎能料到,在這最要緊生死關頭,看來甫自鬼 
    門關內脫出險境的傳功長老,竟會倒戈相向,以斬菜刀戮入自己的胸膛? 
     
      變生肘腋,縱使執法長老江湖經驗更豐富,武功更高明十倍百倍,也難以改變 
    這剎那間的命運。 
     
      傳功長老一擊得手,連那一把平時愛不釋手的斬菜刀也沒有取回,身子迅速向 
    後斜斜倒退,竟與劉復北並肩站立,神情一片陰森可怖。 
     
      執法長老神情駭異,用手掩著胸膛,鮮血在他指間不住汩汩地流出。他難以置 
    信地瞧著傳功長老,嘶聲叫道:「蕭兄弟,為什麼這樣做?我是你相交四十載的老 
    朋友,在幫中曾共患難、是生死與共的好兄弟啊……你……怎能下得了手?……你 
    對不起我,也還罷了,對濮陽幫主,以至是上一任的老幫主……你殺了我,如何… 
    …向他們交待?」 
     
      傳功長老冷冷道:「譚兄弟,你我雖然相交四十載,但很對不住,你連我的姓 
    氏也沒有弄清楚。事到如今,我也不必隱瞞,我並不姓蕭,而是姓劉。」 
     
      「姓劉?」執法長老瞧了瞧傳功長老,又再瞧瞧劉復北,倏然之間,心中一片 
    雪亮,道:「我明白啦……你是劉復北的長輩,一直以來,都忘不了你們心中所謂 
    的漢室春秋大業。」 
     
      傳功長老凜然道:「不錯!我姓劉,但卻不是公子你的長輩,而是公子爺的一 
    員大將,我家祖傳數代,一直承沐歷代主公隆恩,雖則遭逢逆境,但決不敢忘卻祖 
    傳遺訓,務須恢復漢室正統大業,還我錦繡河山!」 
     
      執法長老慘笑一聲,道:「原來如此,這數十年來,尊駕混跡市井江湖,不惜 
    降貴紓尊,與滿身跳虱的叫化為伍,可真是太難為你啦!」 
     
      傳功長老道:「為了主公千秋大業,我這一點點委屈又算得上什麼!」 
     
      執法長老歎了一口氣,道:「可惜你口口聲聲要恢復的漢室江山,原本就不是 
    漢人血統,但你卻冥頑不靈,甘願淪為狂妄之徒的走狗……」 
     
      傳功長老倏然喝止:「大膽,我念在和你有四十載交情,並未在刀鋒上淬毒, 
    你再口沒遮攔,休怪我這個做兄弟的不再客氣。」 
     
      執法長老道:「適才你也不是掌心中毒嗎?如今看來,卻又已無大礙,想必是 
    早巳準備好了解藥,只待我這個愚昧之人上當,便立時把解藥自牙囊中嚼碎吞服, 
    果然是計算周詳得很啊!」 
     
      傳功長老道:「事已至此,多說無用,你還是早早自裁,免得我這個做兄弟的 
    再度出手。」 
     
      執法長老道:「但教還有最後一口氣,也得要和敵人周旋到底。這是本幫最後 
    一條幫規,我身為執法刑堂之首,豈可自裁認輸,為本幫立下一個可恥的榜樣?」 
     
      馬小雄聽了,心中大是激賞,暗道:「叫化雖老,仍不失是一條硬漢。」 
     
      傳功長老冷冷一笑:「我的身份已給你識破,怎能留下活口!」 
     
      劉復北乾笑一聲,示意手下把一桿鐵槍遞給傳功長老。 
     
      傳功長老手綽八尺鐵槍,槍尖虛指執法長老咽喉,道:「你是一條好漢,可惜 
    咱倆各為其主,你認命吧!」 
     
      執法長老道:「蕭兄弟,你出手吧!」 
     
      雖然已知道傳功長老的底細,但仍以「蕭兄弟」相稱,可見四十載交情,畢竟 
    在內心之中根深蒂固。 
     
      傳功長老展開槍勢,黝黑的槍身上下揮舞,招數俐落,疾如游龍。 
     
      馬小雄心中暗叫不妙:「老叫化早已胸膛中刀,如何抵擋?」 
     
      心念未已,傳功長老的鐵槍,已向執法長老「霍」聲斜刺。 
     
      執法長老自背上抓起打狗棒,奮力反擊。打狗棒在他手中掄起,另有一股氣勢 
    ,但見棍起帶風,伸縮如同怪蟒,雖在重創之下出招,仍然甚是厲害。 
     
      傳功長老並不著急,眼見執法長老胸前血漬不斷擴大,交戰時間越長,對自己 
    也就越是有利。 
     
      執法長老對這一層關節,當然也同樣清楚,在強敵環伺之下,他再也不存全身 
    而退的妄想,但傳功長老背叛丐幫,他身為執法刑堂之首,無論如何也要把這叛徒 
    拿下。 
     
      只是,他身受重傷,雖然目前只是單打獨鬥,但要把傳功長老拿下,恐怕絕非 
    易事。 
     
      傳功長老手中鐵槍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一味只是護定身形,只要把戰況拖延 
    ,執法長老便再也難以支撐下去。 
     
      果然,過了三十招以後,執法長老的招數已漸見遲緩,傳功長老歎了口氣,道 
    :「要你死在我槍下,實在很對不住。」 
     
      槍勢漸漸兇猛,身形更是翩如巨鷹,大有勝券在握之勢。 
     
      馬小雄在灌木叢中目睹情況,不禁恨得咬牙切齒,無奈武藝低微,縱有仗義之 
    心,卻無拔刀之力。再說,就算他想拔刀,木小邪的大刀也已不知所蹤,想拔刀也 
    是無從拔起。 
     
      卻在這時,忽聽得背後有人怪聲說道:「小兄弟,你躲在這裡又有什麼好玩了 
    ?」 
     
      馬小雄和阿玫一直都目不轉睛地注視戰況,冷不防背後竟然來了一個人,不禁 
    都是大吃一驚,齊齊轉身向後望去。 
     
      只見後面蹲著一個禿頂老人,雖然並非站直身子,但看來身形甚是肥矮,大概 
    身高不及五尺,馬小雄怔怔的瞧著他,問道:「我躲在這裡半點也不好玩,你呢?」 
     
      禿頂老人揪了揪鼻子,道:「今天嘛……上午比較好玩,到了這個時候,就不 
    太好玩了。你可知道,我今天上午玩些什麼東西嗎?告訴你……」 
     
      馬小雄搖了搖頭,道:「我不想聽。」 
     
      禿頂老人奇道:「為什麼不想聽了?這兩個老叫化的武功,比我的徒孫還更不 
    如,又有什麼好看了?」 
     
      阿玫「噫」的一聲,道:「老前輩的武功很高嗎?」 
     
      禿頂老人怫然不悅,怒道:「我才九十五歲,按照鄉例,活到八十歲便該投身 
    大海自盡,一死了事。當年,我也是真的這麼一跳,在大海中漂浮了七晝七夜,豈 
    料我老人家武功太高,竟然沒法子死掉,只好爬回岸上,他媽的重新做人,既然是 
    重新做人,那麼,撇除先前活了的八十年不算,我如今只是活了十五歲!」 
     
      馬小雄心中暗暗好笑,忙道:「十五歲之人,自然談不上那個『老』字。」 
     
      禿頂老人聽了,大是高興。 
     
      阿玫忽然打了一個噴嚏,禿頂老人瞧著她,道:「你是鼻子不舒服?還是心裡 
    不舒服?」 
     
      阿玫道:「我的鼻子很舒服,心裡也很舒服,我不舒服的地方是一雙眼睛。」 
     
      禿頂老人立時把臉湊上去,直勾勾地瞧著阿玫的眸子,道:「你這一對眼睛有 
    什麼問題?」 
     
      阿玫道:「我每逢瞧見愛吹牛的混蛋,眼睛便會很不舒服。」 
     
      禿頂老人一怔,道:「眼睛不舒服也會打噴嚏嗎?」 
     
      阿玫道:「這是我故鄉的鄉例。」 
     
      禿頂老人只是一呆,喃喃道:「如此說來,還是我故鄉的鄉例高明一些。」 
     
      說到這裡,忽然又「噫」的一聲,道:「這位小姊姊,你是在兜圈子,罵我是 
    個愛吹牛的混蛋嗎?」 
     
      阿玫直認不諱,道:「是又怎樣……你若真的是武林高手,有本領的便把那個 
    暗算老叫化的另一個老叫化殺掉,把那個給人暗算的老叫化救回來。」 
     
      禿頂老人搖搖頭,道:「你在使激將法,我不上這個當。」 
     
      馬小雄也搖了搖頭,道:「她是我的師姊,連字都不認得一個,又會懂得什麼 
    叫激將法?」 
     
      禿頂老人怪眼一翻,喃喃道:「亦是道理。」 
     
      忽然一拍大腿,叫道:「既然不是他媽的激將法,我便去把那個暗算老叫化的 
    另一個老叫化幹掉,把那個給人暗算的老叫化救回來。」 
     
      輕輕一躍,一躍數丈,只是兩三個縱跳,已落在傳功長老背後。 
     
      傳功長老早已把執法長老逼得左右支絀,眼看不出三招五式,便可用鐵槍在他 
    身上刺穿幾個透明的窟窿,豈料背後突然一人大喝,直把耳朵震得嗡嗡作響。 
     
      傳功長老心頭一凜,鐵槍立時向後疾刺,這一槍勁風呼嘯,聲勢極是威猛。豈 
    料他一槍刺出,背後那人已騰空飛起逾丈在他背後直撲過來。 
     
      禿頂老人這一撲,勢道極是怪異,傳功長老明明瞧見對方繞到自己背後,偏偏 
    沒法子可以閃避,更遑論施以反擊。 
     
      傳功長老瞧不見繞到自己背後的禿頂老人,但在場數十高手,包括執法長老在 
    內,都很清楚瞧見一個又矮又胖的禿頂老人,有如一頭胖大的猴子,整個人攀抓在 
    傳功長老的背上。 
     
      傳功長老武功再高,猝然間也沒法子把自己背後的敵人甩掉。 
     
      傳功長老甩不掉禿頂老人,禿頂老人可不客氣,伸出五指,倏地狠狠地抓住他 
    的右臂,只聽見「喀勒」一聲,竟把傳功長老的右臂硬生生扯脫下來。 
     
      這一著,真是大大出人意料之外。 
     
      禿頂老人扯脫傳功長老的右臂,便如同摘下一根枯枝一般,看來完全不費吹灰 
    之力。 
     
      傳功長老右臂給齊肩扯脫,自是鮮血狂噴。 
     
      禿頂老人「哇」的一聲大叫:「只是扯斷一支手便流這許多血,往下去怎辦?」 
     
      一時之間,大多數人都不明白他的說話是什麼意思。 
     
      話猶未了,又是「喀勒」一聲,傳功長老的左臂也給扯脫下來。 
     
      再然後,右腿和左腿也給一一撕掉。只是在轉眼之間,傳功長老的四肢,都給 
    禿頂老人硬生生的撕脫,但傳功長老仍然活著,並未即時便死。 
     
      傳功長老慘嚎之聲,和地上斑斑血漬,使豪門金莊中人,全都為之目瞪口呆, 
    作聲不得。 
     
      劉復北臉色上變色,但瞬即寧定,拱手說道:「這位前輩神功蓋世,在下甚表 
    欽佩,敢問尊駕如何稱呼?」 
     
      禿頂老人卻不理睬,只是蹲在地上,瞧著傳功長老,道:「你可曾餵飼過雀鳥 
    ?」 
     
      傳功長老居然還能在地上搖搖頭,道:「不曾餵飼過。」 
     
      禿頂老人道:「一些雀鳥很喜歡吃蟋蟀,但那些蟋蟀的腿又硬又有尖刺,要是 
    整支餵給雀鳥吃,很容易會把雀鳥咽死,所以,必須先把蟋蟀的腿一一折斷,然後 
    才能用來餵飼雀鳥,你明白了沒有?」 
     
      傳功長老點了點頭,隨即歎一口氣,氣絕斃命。 
     
      禿頂老人道:「我用對付蟋蟀的法子來對付你,本來是蠻好玩的,可惜,世上 
    沒有這麼巨大的雀鳥,可以把你的身體當作蟋蟀般吃掉。」 
     
      拍了拍手,站了起來,目注著公子爺劉復北,又道:「你要不要試試看?」 
     
      劉復北心中恚怒,忖道:「這老兒瘋瘋癲癲,但一身武功竟是深不可測,要是 
    跟他耗上了,勢必大有損傷,這一筆帳,暫且記下便是。」 
     
      主意已決,再也不願意在福建山區道路之上多生波折,手中馬鞭一揮,下令眾 
    人速離此地。禿頂老人睹狀,也不追趕,只是雙手叉腰,哈哈大笑。 
     
      執法長老身受重傷,腦中一片混亂,道:「尊駕的武功,……好生殘酷。」 
     
      禿頂老人倏地面色一沉,道:「混帳,普天之下,黃土地上,以至是海底龍宮 
    ,有誰不曉得,我練的是無敵神功,既是無敵,又怎會殘酷?當真是胡說八道,有 
    如垂死之老叫化。」 
     
      執法長老苦笑一聲,渾身虛軟,頹萎地坐在地上,歎道:「我本來就是垂死之 
    老叫化,但你的武功,縱使天下無敵,也是極端殘酷,乃是不容爭辯之事實。」 
     
      禿頂老人大搖其頭,道:「古語有云:『仁者無敵』,我練的武功,既是天下 
    無敵之武功,也就是仁者,既是仁者的武功,又怎會殘酷?」 
     
      執法長老道:「子曰:『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尊駕之所謂仁,恐怕已是 
    類於愚人,愚人也就是笨人、笨蟲、笨蛋,以至笨老東西。」 
     
      禿頂老人道:「我才十五歲,就算再笨,也只是笨小東西,跟那個『老』字毫 
    不相干。」 
     
      沉吟半響,忽道:「這是山區,我喜歡山,自然便是仁者,」 
     
      說到這裡,取出一條圓狀銅管,把銅管上端的塞蓋拔起,只見一條色澤深褐的 
    蜈蚣,立時頭部自銅管內探了出來。 
     
      這時,馬小雄和阿玫早已湊了過來,阿玫一看見這醜陋可怖的蜈蚣,登時花容 
    失色,發出了一聲嬌呼。 
     
      馬小雄「當仁不讓」,立時把師姊摟在懷中,道:「區區一條小毛蟲,何足懼 
    哉!」 
     
      嘴裡「堅定不移」,心中卻在暗自發毛。一時之間,也不曉得禿頂老人悶葫蘆 
    裡賣的是什麼藥。 
     
      這一條蜈蚣,自銅管內爬出了大半截身子,禿頂老人桀桀一笑,倏地在蜈蚣的 
    頭部輕輕吹一口氣,三人睹狀,都是莫名其妙。 
     
      想這蜈蚣體型粗大,身體之上更隱隱滿佈斑讕花紋,顯見是劇毒之物,豈料禿 
    頂老人只是在蜈蚣的頭部吹一口氣,這條粗大的蜈蚣,竟立時全身虛軟地跌倒,掉 
    落在地上。 
     
      禿頂老人歎了口氣,喃喃道:「養蜈蚣千日,搗成肉醬在一朝,此謂之見危授 
    命,死也不算冤枉。」 
     
      一面喃喃自語,一面取出一顆丹藥,先行搗毀蠟丸外殼,再把蠟丸內一枚棗泥 
    般的藥丸搓成粉末,撒在蜈蚣身體之上,又把蜈蚣以指力搓成「蜈蚣肉醬」,再拈 
    起一點點放入嘴裡品嚐,,說了一聲:「味道不錯,要是再加一點點海鹽,一定更 
    佳。」 
     
      馬小雄心中大奇,暗道:「這位十五歲的『小哥哥』莫非正在炮製美食不成?」 
     
      心念未已,只見禿頂老人把蜈蚣肉醬從地上撈起,先把一半塞入執法長老口中 
    ,又把其餘一半塗在他胸膛傷口之上,然後道:「我要把這刀拔發出,要是一拔即 
    死,我送五兩銀子給你陪葬。」 
     
      也不等執法長老開口答允,已閃電般把斬菜刀拔了出來。 
     
      執法長老一聲悶響,雙眼翻白,似乎立刻便要倒了下去。 
     
      但他很快又把腰板挺直,對禿頂老人說道:「你喜歡山,跟『仁者』又有什麼 
    關係?」 
     
      禿頂老人道:「子曰:『知者樂水,仁者樂山。』便是最佳證明。」 
     
      執法長老道:「子也曾曰:『仁者不憂。』但照我看,你雖然老是在人前嬉皮 
    笑臉,但卻總是面有憂色,此事瞞得過兩個乳臭未乾的小娃兒,可瞞不過我這個性 
    命垂危的老叫化子。」 
     
      禿頂老人聽聞此言,果然面露憂心忡忡之色,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半晌才道: 
    「糞土之牆不可朽,以是心憂如焚,情難自己。」 
     
      阿玫一怔,問馬小雄:「什麼叫糞土之牆?」 
     
      馬小雄道:「此語出自論語,照字面上解釋,便是土築之牆,歷久生穢,便稱 
    為『糞土之牆』,朽者,又稱瓦刀,乃塗飾牆壁的工具。意思是說,在腐蝕霉壞的 
    土牆上,根本沒法子可以在上麵粉飾塗抹。」 
     
      阿玫似懂非懂,輕輕的點了點頭。 
     
      執法長者呆了一陣,忽然長長吁一口氣:「原來如此!」 
     
      禿頂老人瞪了他一眼:「你又懂什麼了?」 
     
      執法長老道:「糞牆不可朽,朽木不可雕,你是為了一身驚人絕藝,始終找不 
    著適合的門徒加以傳授,因此悶悶不樂,對嗎?」 
     
      禿頂老人勃然說道:「誰說我找不著適合的門徒?我每年都找到一個,而且一 
    次都比一次更適合,你不知情,就不要胡亂放屁!」 
     
      執法長老道:「既然每年都找到一個傳人,而且一次比一次更合適,何以還是 
    愁眉苦臉?」 
     
      禿頂老人冷哼一聲:「我若是尋常武夫,要找一個衣缽傳人,自是易如拾芥, 
    但我是天下間最厲害的頂尖高手,一般尋常小兒又怎能把我的武功練好?所以嘛, 
    這些門徒,練功不到一年,都會給我這個做師父的撕開五塊,拿去餵狗。」 
     
      語畢,伸手向傳功長老四分五裂的屍身一指,神情甚是惆悵。 
     
      馬小雄和阿玫聽了,都是為之毛管直豎,阿玫心想:「這老者看來嘻嘻哈哈, 
    像個貪玩的玩童,但對付敵人甚至是門下弟子的手段,卻比毒蛇猛獸還更兇殘狠辣 
    ,真不是人。」 
     
      執法長老卻不住的在點頭,道:「能夠拜你為師,那是三生修來的福氣,要是 
    身為天下第一高手門下弟子,竟把武功練得不倫不類,那是咎由自取,死有餘辜, 
    倒是前輩不必擔心,普天之下,黃土地上,美玉良材多的是,只要機緣一至,定必 
    可以找到一個絕對合適的門徒,把你的一身驚人武功發揚光大。」 
     
      禿頂老人道:「果然不愧是性命垂危的老叫化,正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執法長老道:「本來,我中了叛徒一刀,十成中最少死了九成,但給你用蜈蚣 
    肉醬在口中一塞,傷口上的一塗一抹,又似乎再也死不掉,這便如何是好?」 
     
      禿頂老人道:「你要是真的不想再活,我把你撕開五塊,包你必死無疑。」 
     
      執法長老道:「如此甚好,但丐幫之中,除了幫主日理萬機之外,事務最繁重 
    的,便是我和傳功老二人,咱倆合作了四十載,向來都是天衣無縫,如今傳功長老 
    給你撕開了五大塊,要是連我也遭遇上同一命運,這十大塊東西,恐怕再也不能處 
    理丐幫任何大大小小的事情,這便如何是好?」 
     
      禿頂老人搔耳抓腮,道:「丐幫是天下他媽的第一大幫,要是無人管治,逾萬 
    叫化在大江南北到處亂碰亂撞,撞得連跳虱也亂跳亂咬,這可不怎麼妙……既然如 
    此,你還是不要死掉,就算我手癢難熬,大可以撕掉別人的手手腳腳。」 
     
      說到這裡,目光一轉,盯在馬小雄和阿玫的臉上。 
     
      阿玫雖然心中害怕,但卻攔在馬小雄面前,對禿頂老人吼叫道:「你若敢動我 
    師弟一根寒毛,我跟你拚命,要是打不過你這個老妖怪,便是化為厲鬼,也要找你 
    算帳!」 
     
      禿頂老人道:「我為什麼要動他一根寒毛?一根寒毛又有什麼好動了?難道你 
    沒瞧見,我把那個暗算這個老叫化的老叫化的手腳一一撕脫下來嗎?要是撕脫的只 
    是幾根寒毛,又有什麼好玩?」 
     
      阿玫鼓起了腮,對馬小雄道:「他是個瘋子,咱們還有正經事,走吧!」 
     
      馬小雄點點頭,向禿頂老人抱一抱拳,道:「告辭啦!」 
     
      禿頂老人揮了揮手,道:「不送了。」 
     
      馬小雄和阿玫匆匆離去,直向忘憂谷邁進。 
     
      途中,阿玫頻頻回顧,唯恐禿頂老人隨後跟至,但自始至終,瞧不見有任何異 
    動。 
     
      終於,二人來到了忘憂谷。 
     
      但在忘憂谷,二人第一眼瞧見的,竟是武當派的樸赤道人。 
     
      樸赤道人在此地乍然遇上馬小雄和阿玫,不禁面露詫異之色,但他隨即陰惻惻 
    地笑了起來,冷冷道:「果然是好一對苦海鴛鴦,雖幾經憂患波折重重,至今仍然 
    相依相偎,好生信人羨慕。」語氣中充滿嘲諷之意。 
     
      阿玫怒道:「你是出家人,嘴裡放乾淨一點。」 
     
      樸赤道人陡地臉色一寒:「幾時輪到你這個小女娃來教訓本道爺?」 
     
      馬小雄道:「你是武當派的道士,來到這裡有什麼陰謀?」 
     
      樸赤道人冷冷一笑:「憑你還不配問。」 
     
      馬小雄道:「這裡是忘憂谷,此間主人何在?」 
     
      樸赤道人道:「在不久之前,這裡曾發生過一場激烈的大廝殺,屍體橫七豎八 
    地散佈在谷中四周,只怕連谷主也已化作一團肉泥,混和在黃土之下。」 
     
      馬小雄和阿玫向谷中顧盼,果然瞧見在谷中深處,躺臥著不少屍體,境況極是 
    恐怖。 
     
      樸赤道人又是嘿嘿一聲冷笑:「在東蛇島,本道爺未能把你倆收拾,到了今天 
    ,你倆這一對小鴛鴦,恐怕是插翅難飛了。」 
     
      阿玫立刻自懷中拔出一把短劍,護在馬小雄面前,叫道:「臭道士,有本領的 
    放馬過來,我是東蛇島主水掌門的弟子,怎麼說也不會害怕你這個妖道!」 
     
      樸赤道人陡地獰笑:「小女娃兒,好大的口氣!」 
     
      但在出手之前,卻忍不住問了一句:「你倆是否真的已成為了小夫妻?」 
     
      阿玫大怒,縱身便一劍向樸赤道人胸口上刺去。 
     
      樸赤道人冷冷一笑,身影疾閃,呼的一聲繞到阿玫背後,一掌拍向阿玫背心要 
    害。這一招來勢奇速,看來再也難以解救。便在這時,馬小雄雙拳連環,瞬息間連 
    出五拳,分擊樸赤道人的額、顎、頸、胸、背五個部位,竟是快得難以形容。大出 
    樸赤道人意料之外。 
     
      馬小雄這五拳,倒不是水老妖傳授,而是他在東蛇島的時候,海蛇叫他和霍椒 
    萍一起練習的「不敗神拳」! 
     
      「不敗神拳」乃「少林不敗客」海禪王自創武功,內力根基源於少林派達摩易 
    筋經,拳招卻源出於幽冥派的武功。 
     
      這五拳,若出自當年的「少林不敗客」海禪王,便是有十個樸赤道人,也得一 
    齊報銷了帳。 
     
      便是海蛇出手,威力也極強大。 
     
      可是,以馬小雄的內力根基,使出這五拳,又能有多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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