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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 雪 神 雕

                   【第二十三章 怪聞異錄老相好】
    
      在吊橋中央,太叔梵離提起無定神劍,左右打量,忽然喃喃道:「老尼姑的劍 
    ,果然頗有點齋菜的氣味。」 
     
      說著,把劍又放在鼻上聞了又聞。 
     
      周青玉把摺扇張開,左手食指按在唇上,說道; 
     
      「你的師父叫什麼名字?」 
     
      老太叔道:「放屁!」 
     
      周青玉「啊」的一聲,道:「原來是放老前輩。」 
     
      老太叔道:「什麼放老前輩?」 
     
      周青玉道:「我問你師父叫什麼名字,你回答說『放屁』,那麼,你師父自然 
    是姓放名屁了,對不?」 
     
      老太叔想了片刻,搖了搖頭:「我說『放屁』,並不是這個意思。」 
     
      周青玉道:「不是這個意思又是什麼意思。」 
     
      老太叔道:「我說『放屁』,是說你在放屁,我連自己的名字都忘掉,又怎記 
    得起師父姓甚名誰。」 
     
      周青玉在老太叔面前,竟是一反常態,平時,他總是雙目如電,精芒四射氣勢 
    不凡,但這時候,他卻罕有地在群豪注視之下,陪著老太叔一起胡言亂語。 
     
      劉復北心中暗暗佩服:「這姓周的好不厲害,他早巳瞧出老瘋子絕非等閒之輩 
    ,寧願先行陪著對方胡鬧一番,也不肯貿然動手,以免一出手便輸得不明不白。」 
     
      只聽見周青玉呵呵一笑,道:「這裡風大,人人的腦筋都給這些山風吹得混亂 
    不堪,別說是閣下,便是我也忘掉了自己姓甚名誰!」 
     
      老太叔道:「誰是閣下?你在說我嗎?你弄錯了,閣下是下等之人,我位居天 
    下武林至尊之上,自然只會是『閣上』,而不會是什麼閣中、閣下。」 
     
      周青玉笑道:「閣上言之有理,哈哈!」 
     
      老太叔道:「你是來比劍的嗎?」 
     
      周青玉道:「聽說閣上的劍法很厲害,所以特自前來領教高招。」』 
     
      老太叔道:「我的劍法已不怎麼樣,但在我還沒有出生之前,似乎的確是大有 
    名氣的。」 
     
      周青玉道:「一個人既在劍法上大有名氣,他自己的名字,也必然是轟動武林 
    的,閣上不妨仔細想一想,在閣上還沒有出生之前,江湖上的朋友對你是怎麼樣稱 
    呼的。」 
     
      老太叔眉頭大皺,喃喃道:「這個嘛……要把一個還沒有出生之前的名字記起 
    ,恐怕不太容易。」 
     
      周青玉道:「不太容易並不等於一定記不起來,你不妨慢慢想,我反正閒著, 
    就在這裡恭候閣上慢慢思憶便是。」 
     
      老太叔笑道:「你這個人,蠻有點意思,很好,我立刻就去想……一定可以把 
    還沒出生之前的名字記起來。」 
     
      服難師太、柳生衙睹狀,都不禁暗自心驚,兩人均在暗自尋思:「太叔梵離神 
    智不清,這人竟故意向他為難,好讓他陷於更大混亂之中,其用心之險毒,著實卑 
    鄙可惡。」 
     
      但在這等形勢之下,卻也不能急急插手,人得靜觀其變。 
     
      只見老太叔蹲在吊橋上,正在苦苦尋思,同時嘴裡不住地唸唸有辭:「我在還 
    沒出生之前,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我……叫什麼名字?師父又是誰?」 
     
      他越是苦思,額上的青筋也就越是浮凸,周青玉卻在旁邊好整以暇,半點也不 
    著急。 
     
      老太叔苦思多時,在吊橋上或蹲或坐,到了後來,更在吊橋上抱頭打滾,但他 
    始終還是未能想起,他在「還沒有出生」之前究竟叫什麼名字。 
     
      驀地,一條人影自吊橋彼端直衝而至,正是馬小雄,他奔走到老太叔身邊,在 
    老太叔耳畔沉聲說出了十個字。 
     
      那十個字便是:「玉洞峰天工堡太叔梵離!」 
     
      這十個字,老太叔聽見了,周青玉也聽見了,甚至連金玉豪門中人都聽見了。 
    霎時之間,這些人每一張臉都同時變了顏色。 
     
      每一張臉都變得極其難看。惟獨老太叔,他立時振臂狂呼:「不錯,老夫便是 
    太叔梵離,是玉洞峰天工堡堡主!」 
     
      周青玉早已目露驚惶之色,他做夢也想不到,這禿頂老人竟然便是太叔梵離! 
    在這勢成騎虎局面之下,他已不可能在公子爺劉復北凝神觀戰之下退縮,唯一之策 
    ,便是要趁老太叔心神未定之際,及早搶先出手把他殲殺。 
     
      心念一動,殺機倏起。他本來早已蓄勢待發,此際更是毫不猶豫,摺扇一揮, 
    扇骨中劍刃自機括間暴伸,一上來便使出了「亂披風」之勢。 
     
      但見白刃奪目,有如萬道金蛇狂竄亂舞,攻勢極是猛惡。 
     
      老太叔倏地縱身飛躍,也在這一躍之際,把無定神劍擲向空中,馬小雄不明其 
    理,只見這一把神兵利器,竟似要自吊橋上直墮入深淵之中,不禁「啊」的一聲叫 
    了出來。孰料無定神劍雖已在老太叔手中飛離,卻仍在老太叔駕御之中。 
     
      服難師太是用劍的大行家,一望而知,這是劍道上的「以氣御劍」,也只有像 
    太叔梵離那樣的絕世高手,才能把這種劍法運用得如此神妙無方。 
     
      周青玉駭然失色,掌中摺扇急急回招擋架,到了這個地步,他心中再無半點可 
    以取勝的把握,但求可以在老太叔劍法之下全身而退,於願已足。 
     
      太叔梵離已多年不曾用劍,但這一次借劍施展獨步天下,舉世無雙劍招,就連 
    他自己也未曾事先可以預料。 
     
      只見一道白光,自高空有如神龍出洞,不旋踵之間直向周青玉咽喉插至。 
     
      周青玉倏地一聲慘笑,翻身躍出吊橋,縱身躍下。他這一躍,下面是數十丈高 
    的深淵,跌將下去,縱能不死也得重傷,變成殘廢之人。 
     
      但周青玉為了要避開這一劍,還是不顧一切直往下衝,由此可見,太叔梵離這 
    一劍之威,確是可怖可畏。 
     
      老太叔以氣御劍,固然是劍道上的至高境界,但敵人既已縱身往吊橋下一跳, 
    再高明再厲害的「以氣御劍」之術,也絕不可能跟著敵人一直追殺至數十丈的谷底。 
     
      到最後,老太叔還是把峨嵋掌門服難師太的無定神劍攝回掌中,但周青玉卻已 
    直墮入溪流石澗之中,似乎動也不動,生死難料。 
     
      公子爺劉復北總算知道這禿頂老人的真正身份,難怪功強如丐幫的八袋傳功長 
    老,也在這老人的手下,輕易地被「喀勒」四聲,整個人被撕成五大塊。 
     
      貧僧和尚卻道:「太叔堡主神劍無敵,但內力似有不繼之象,要是由貧僧出戰 
    ……」 
     
      不等他說完,劉復北已揮手截然道:「這個人,今天不能再碰,咱們走!」 
     
      忽聽服難師太在吊橋彼端沉聲叫道:「貧僧大師,貧尼有話要跟你說,暫且留 
    步!」 
     
      劉復北冷哼一聲,對貧僧和尚說道:「這老尼姑極工心計,別理會她,咱們走 
    。」 
     
      但貧僧和尚卻搖搖頭,道:「這位峨嵋掌門,貧僧也想跟她會一會。」 
     
      劉復北眼中厲芒一閃,微微不悅道:「既然如此,大師小心了。」卻是再也不 
    理會這位「和尚戰將」,率領餘下來的全莊高手匆匆撤退。 
     
      吊橋之戰,雙方互有輸贏,但無論如何,金大夫已然受了極嚴重的創傷。 
     
      當貧僧和尚應服難師太之邀,渡過吊橋彼端之際,那醜陋的少女突然手持匕首 
    ,便向貧僧和尚胸膛上怒插下去。 
     
      服難師太倏地五指一伸,把這少女的右腕牢牢地抓住,道:「女施主要找這位 
    大師報仇,必須把武功練好,如今出手,徒然白白送死。」 
     
      那少女頓足槌胸,知道老尼姑說的都是實話。 
     
      貧僧和尚冷冷地瞧著那少女,道:「貧僧法號貧僧,女施主怎樣稱呼?」 
     
      那丑少女道:「我姓孔,叫孔有怨。」 
     
      她一說出這個名字,眾皆愕然,尤其馬小雄、阿玫更甚。 
     
      馬小雄首先按捺不住,上前問道:「老太叔有一個弟子孔有恨,你和他有什麼 
    淵源?」 
     
      孔有怨怔怔地瞧了他一眼,半晌才道:「孔有恨是我的哥哥。」 
     
      馬小雄和阿玫互望一眼,半晌作聲不得。 
     
      對於孔大夫,馬小雄可說既是感激,又是憎恨,要不是在小漁村裡遇上這個大 
    夫,阿玫已然性命不保,但孔有恨借刀三日,始終逾期不還,馬小雄又是不禁怒火 
    中燒,偏偏卻是無可奈何。 
     
      但到了忘憂谷,才知道發生了許多驚天動地的變故,孔有恨更命喪奸徒之手, 
    到了那個時候,馬小雄對這位性情怪僻的大夫,又不禁頓起憐恤,甚至是欽佩之意 
    ,想不到在「換命醫捨」中那個醜陋少女,原來竟然是孔有恨的妹子。 
     
      服難師太對貧僧和尚道:「大師若信得過貧尼,請到金大夫的醫寓,咱們坐下 
    慢慢詳談如何?」 
     
      貧僧和尚道:「師太在武林中德高望重,貧僧又豈能心生疑惑?」 
     
      毫不猶豫,隨著眾人直往金破天的醫寓。 
     
      服難師太首先把金大夫送入醫捨,讓他好好調理傷勢,然後在醫捨外一座八角 
    小亭,與貧僧和尚對話,柳生衙、馬小雄等欲告退,讓二人單獨談話,但服難師太 
    卻示意眾人不必迴避,大可統統留下。 
     
      此時,尚未至午時,孔有怨親自下廚造飯,服難師太沏了一壺上好的水月茶(
    宋朝名稱,亦即明朝後世所稱之洞庭碧螺春。),道:「喜共紫甌吟且酌,羨君瀟 
    灑有徐清。」 
     
      貧僧和尚道:「出家人四大皆空,飯菜宜清淡,喝菜亦然。」 
     
      服難師太卻倏地把目光凝注在太叔梵離臉龐上。 
     
      老太叔可不客氣,搶前伸手取過一杯水月茶,一仰而盡。 
     
      半晌後,吟哦起來:「呼童遠取溪心水,待客來煎柳眼茶。」 
     
      服難師太接道:「將火尋遠泉,煮茶傍寒松。」 
     
      老太叔又緊接道:「蜀茶寄到河洛中,渭水煎來始覺珍。」 
     
      服難師太聽了,驀地低眉合什,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八角亭內外,驀地一片沉寂。 
     
      此時,服難師太與太叔梵離四目交投,雖然無語,卻也似已吐出千言萬語。 
     
      在這瞬息間,馬小雄陡地想起了老太叔曾經提及過的一段陳年舊事。 
     
      當時,老太叔這樣說道:「……當年,我也在龍虎山之上,只是給老相好易了 
    容,喬了裝,又約法十三章,這樣不可以,那樣也不可以,其中最最不可以的,便 
    是跳上擂台大展身手……」 
     
      想太叔梵離在四十年前,正值黃金歲月,無論名氣、武功,以至在武林中的身 
    份,都是如日方中,驚世之雄,能與他平起平坐之高手,不出五人。在那個時候, 
    能夠成為如此人物的「老相好」,自然也不會是一般庸脂俗粉……再者,「老相好 
    」者,必然彼此心意互通。 
     
      服難師太好茶,武林中人盡皆知。馬小雄雖然不知,但聽她與老太叔吟茶詩, 
    已知道她在茶道這一方面大有研究。 
     
      老太叔不但喝茶,對茶詩之道竟能跟服難師太對答如流,這就絕不尋常了。 
     
      這一關節,馬小雄既已看出,貧僧和尚、柳生衙又焉能瞧不出來。 
     
      貧僧和尚,既是出家之人,也似乎是局外人,但服難師太偏偏把他邀至此間, 
    卻又是所為何事? 
     
      貧僧和尚性子沉穩,並不催促。 
     
      太叔梵離近年瘋瘋癲癲,甚至連自己的名字也忘掉,但在這瘋瘋癲癲之中,卻 
    又似乎有很多陳年舊事,記憶猶新。 
     
      數十年前念過的茶詩,竟能隨口而出,半字不差,久已不曾施展的「天工御劍 
    大魔道」,一經施展,劍法依然光芒萬丈,令人驚歎。 
     
      服難師太忽然提起無定神劍,瞧了大半天,始長長地歎一口氣,道:「當年, 
    峨嵋祖師厄渡神尼,親臨無定河岸念佛誦經,超渡兩岸古戰場無數戰士冤魂,既在 
    滔滔河水面前,創出一套震古煉今的『中流劍法』,也鑄造了這一把號稱峨嵋鎮山 
    之寶的無定神劍。 
     
      「這一把劍,經歷數代掌門輾轉傳至貧尼手中,不知挫敗了多少英雄豪傑,更 
    斬殺奸邪妖魅無數。但貧尼每次捫心自問,我配得上擁有這把劍嗎?我會是峨嵋派 
    適當的掌門人選嗎? 
     
      「大師,你也是出家之人,請問一個滿身罪孽之人,有資格成為一派掌門凡數 
    十載之久嗎? 
     
      「貧尼好勝之心,造就貧尼登上峨嵋掌門寶座,但這便是成功嗎?我每天在殿 
    前敲經念佛,是否真的可以把滿身罪孽洗脫? 
     
      「大師,請有以教我。」 
     
      在場之中,事前恐怕誰也想不到服難師太竟然會當眾說這麼一番話來。 
     
      貧僧和尚端起茶盞,深深呷了一口水月茶,說道:「自來貴賤皆歸盡,草木衰 
    榮豈足傷?師太既已洗除心垢,如工煉金,又何必自陷當年苦惱事中。」 
     
      服難師太低頭沉思,她聽了貧僧和尚之言,原本一片茫然的內心世界,忽爾漸 
    漸變得澄明起來。 
     
      但她這漸漸澄明的心境,仍然有著太多看不通透的地方。 
     
      她道:「峨嵋派這個掌門,我是再也不會做下去了,只要此間事情一了,貧尼 
    便回峨嵋金頂,把掌門之位另傳他人。」 
     
      太叔梵離怔怔地瞧著她,忽然道:「當年龍虎山武林大會,你還是一個年輕貌 
    美的姑娘,人人都說『峨嵋飛燕』王紫昭是當年八大門派中最漂亮的美人兒。」 
     
      此言一出,又是令人大感詫異。 
     
      服難師太凝注著老太叔的臉,雙眼不自禁的紅了。只見兩人的眼色顯得和對方 
    十分親近,馬小雄心下恍然:「當年在龍虎山為老太叔易容喬裝,又不許他跳上擂 
    台大展身手的老相好,原來便是當今峨嵋派掌門。」 
     
      只聽見老太叔又道:「紫昭,都是我不好,見你跟著那個駝子跑到大漠,還以 
    為你對他有意思……以致胡亂喝醋……激怒了你……但你怎麼說也不該悄悄的剃了 
    發,做了……尼姑……」 
     
      服難師太心中一陣激動,再也忍耐不住,叫道:「赫連千沙為了峨嵋派一個門 
    徒的傷毒,不惜盜取飛駝族的『洗心金丹』,差點給三大長老亂棍砸死,他是為了 
    峨嵋派一個女弟子而惹下大禍的,難道我可以袖視不理嗎?」 
     
      太叔梵離道:「怎麼當年你不對我解釋清楚?」 
     
      服難師太蒼白的臉居然為之一紅,道:「我為了你受的苦難道還不夠嗎?要不 
    是世上有你這麼樣的一個糊塗蛋,我怎麼說也不會做了尼姑,也不會生下一個孩子 
    ,到後來也走上了皈依我佛這一條道路!」 
     
      老太叔聞言,登時身子一震,半晌說不出話來,良久才喃喃道:「你……真的 
    為我生下了一個孩子?……」 
     
      服難師太是泫然欲涕,但最後還是強忍下來:「那是一個男嬰,左足底之下, 
    有一塊新月形的胎記。」 
     
      此言一出,貧僧和尚的臉當場僵住。 
     
      太叔梵離倏地目光如電,盯在貧僧和尚的臉上:「小和尚,你怎麼了?」 
     
      貧僧和尚面色有如黃紙一般,聲音嘶啞:「貧僧……貧僧沒……沒事……」 
     
      太叔梵離站起身來,倏地喝道:「將你左足的僧鞋,連襪子都一併脫掉!」 
     
      貧僧和尚更是面如土色,不住用力地在搖頭:「不脫!不脫!」 
     
      颯的一聲,白袍飄動,身子直向醫寓大門外狂奔出去。 
     
      但聽得砰然一聲,太叔梵離在盛怒中揮掌,一掌隔空擊中八角亭的一根石柱, 
    石柱粗如人腿,但只消一掌,已齊中斷開,八角亭立時有一小半坍塌下來。 
     
      這時,貧僧和尚已穿越過醫寓大門,老太叔銜尾窮追,嘴裡同時大叫:「畜牲 
    慢走!」 
     
      貧僧和尚輕功極高,這一下全力狂奔,勢道更是疾迅之極,太叔梵離追至吊橋 
    ,已是氣咻咻地力不從心。 
     
      畢竟年近百歲,再也不比盛年。再說,太叔梵離在武林中,絕非以輕功見長, 
    再加上傷病纏身,要追上貧僧和尚,已是絕無可能之事。 
     
      貧僧和尚拚命逃離,已縱身跳上吊橋,太叔梵離怒不可遏,竟伸掌拍向吊橋, 
    要把這條吊橋震斷。 
     
      以老太叔駭人聽聞的掌力,再牢固的吊橋,恐怕也會給他三招兩式震毀。 
     
      但在這一瞬間,服難師太早已趕至,手腕一翻,把老太叔這一掌結結實實地接 
    了下來。 
     
      老太叔這一掌的勁道,是何等地驚人,服難師太雖然是峨嵋掌門,一身內功造 
    詣在武林中享負盛名,但與老太叔相比下來,卻還是差了一大截。 
     
      二人兩掌相交,服難師太登時全身猛然一震,咯出了一口鮮血,老太叔大吃一 
    驚,急急把她攙扶,道:「老相好,你怎麼了?」 
     
      服難師太叱道:「放尊重一點,別教人聽了笑話。」 
     
      老太叔哼一聲,道:「你還沒有做峨嵋掌門之前,便跟我是一對江湖俠侶,既 
    是江湖俠侶,便也就是貨真價實童叟無欺的老相好,難道你不承認嗎?」 
     
      服難師太目送已在吊橋彼端迅速消失的貧僧和尚,兩行清淚終於在臉頰上簌簌 
    地流了下來。 
     
      眼看再也沒法子可以把貧僧和尚追回來,眼前忽現奇景。 
     
      只見一個白髮老人,身上衣飾極是華麗,步履沉穩,手裡提著一個全身僵硬的 
    白衣和尚。 
     
      服難師太雖然相隔甚遠,但卻一眼便認出那白髮老人的來歷。 
     
      她一瞧之下,立時心中突然亂跳,竟似回到四十年前龍虎山那一場驚天地、泣 
    鬼神的武林大會之中……馬小雄早已跟了上來,睹狀忍不住問:「這老人是誰?」 
     
      服難師太面色灰白,顫聲道:「陰山幽冥宮主……魔道霸主……姒不恐!」 
     
      此言一出,馬小雄立時連眼珠子也向眼眶外凸了出來。 
     
      只見白髮老人一步一步踏上吊橋,貧僧和尚在他腋下提著,便如同一尊木偶。 
     
      在此同時,太叔梵離也朝著白髮老人,一步一步走向吊橋,兩人終於在吊橋中 
    央相遇。 
     
      老太叔眼望白髮老人,忽然喝道:「來將通名!」 
     
      白髮老人給他一喝,臉上絲毫不動聲色,說道:「太叔兄弟,久違了!」 
     
      老太叔臉色一沉,道:「誰跟你這個老小子稱兄道弟?瞧你身上的服色,有點 
    像是來自陰山幽冥派的打手,是姒不恐的徒子徒孫嗎?」 
     
      白髮老人緩緩的道:「太叔兄,四十五年前的中秋夜,你我在敦煌西北數十里 
    玉門關外煮酒論劍,到了天亮,我輸了一兩銀子,難道太叔兄已把這一椿事情忘掉 
    嗎?」 
     
      老太叔心神未定,但卻仍在苦苦思索,隔了片刻,忽然在懷中取出一塊銀子, 
    放在眼前仔細一瞧,只見銀子上面有幾個蠅頭般細小的字:「陰山老姒敗後刀刻。」 
     
      老太叔瞧了很久很久,忽然長長的歎一口氣,把這一塊銀子交到白髮老人手中。 
     
      白髮老人接過銀子,也放在眼前仔細一瞧,過了好一會,把銀子謹慎收藏,如 
    獲至寶。 
     
      太叔梵離伸手向貧僧和尚一指,道:「姒老魔,你把我的和尚兒子擒住,只要 
    你不弄死他,我一定會感激不盡。」 
     
      姒不恐歎了口氣,說道:「我早已知道,白王寺的貧僧和尚,與峨嵋服難師太 
    大有淵源,如今看來果然不假。」 
     
      太叔梵離道:「我兒左足之下,有一塊胎記,我這個做老子的要把他鞋襪除下 
    瞧瞧,但他堅拒不允,溜得比屁股中了一箭的猴子還要快。」 
     
      姒不恐歎道:「可憐天下父母心,做兒女的,又有多少願意畢生乖乖聽命於父 
    母?」 
     
      姒不恐唯一的女兒姒嫣妍,就是擅離幽冥宮,跟隨著「少林不敗客」海禪王私 
    奔,到最後,二人離奇暴斃,至今仍然是武林中一大懸案。 
     
      姒不恐默然半晌,倏地左手虛幌一下。巧妙無方的掌勁直掃和尚左足。掌勁一 
    至,僧鞋、布襪立時化成碎片,迎風吹落在吊橋之下。 
     
      只見左足底,果然有一道新月形的胎記。 
     
      老太叔大喜,道:「果然是老相好為我生下的好兒子。」 
     
      卻聽姒不恐道:「他不配。」 
     
      老太叔臉色一變,道:「誰說他不配做我兒子?」 
     
      姒不恐道:「我說不配。」 
     
      老太叔縱聲長笑,道:「好!普天之下,也就只有你才配在我面前說這樣的話 
    ,姓姒的,你有什麼不軌圖謀,他媽的不妨直說。」 
     
      姒不恐沉著嗓子道:「太叔兄,我跟你說,我把這和尚帶到你面前,是要向你 
    說一聲,我要把他收為關門弟子。」 
     
      老太叔怒道:「胡說!這和尚小子是老相好給我生下來的寶貝,他要練功,只 
    要跟著我回天工堡,一輩子也練不完,又何須練幽冥派旁門左道的功夫。」 
     
      姒不恐冷笑道:「太叔兄的『天工御劍大魔道』,又何嘗不是魔中之劍。」 
     
      老太叔道:「天工堡劍道,自有獨特不二法門,旁人可管不著。」 
     
      姒不恐道:「天工堡的劍道是邪是正,本座也沒功夫去理會,但這和尚小子, 
    筋骨清奇,三焦脈絡更與常人大異。只要投身本座門下,十年之內,縱使談不上天 
    下無敵,最少也可以成為天下十大高手之一。」 
     
      老太叔「呸」一聲,「誰稀罕幽冥派的武功,快把我兒交還,否則休怪劍下無 
    情。」 
     
      姒不恐道:「你別輕舉妄動,本座只消掌上稍稍吐勁,這和尚小子立時便全身 
    經脈盡碎而死。」 
     
      老太叔怒喝一聲:「你敢?」 
     
      姒不恐仰天長笑,笑聲震撼山巒:「本座活了八十幾歲,可想不出有什麼事情 
    是我不敢做的!」 
     
      老太叔臉如紫醬,卻已是作聲不得。 
     
      姒不恐在吊橋上大佔上風,但他自重身份,不旋踵又自說道:「這個徒兒,本 
    座是收定的了,但太叔兄畢竟是這和尚小子的老子,我答應你一個條件便是。」 
     
      太叔梵離一肚子怨氣,忽地大叫:「老相好,快快過來!」 
     
      這一句「老相好」,喚來的竟是峨嵋掌門服難師太,武林中怪聞異錄之事,恐 
    怕莫此為甚。 
     
      老太叔恨恨的道:「你生下了一個兒子,究竟是你的兒子?還是我的兒子?怎 
    麼到了今天才說出來?」 
     
      服難師太也恨恨的道:「這是貧尼一生之中最大的罪業,今天咱們兒子做了和 
    尚,又落在姒宮主手裡,乃是報應。」 
     
      老太叔「呸」一聲:「做了和尚、尼姑又有什麼大不了,統統都可以還俗,但 
    你我都有一身本領,咱們的兒子,又何須外人調教武功,這豈非天大笑話嗎?」 
     
      服難師太歎道:「四十年前,我懷了你的身孕,偏偏你為了赫連千沙這個毫不 
    相干的外人而胡亂喝醋,我一怒之下,把男嬰生下之後,便在太原府一個農村小戶 
    人家門外棄如敝屣,到後來暗中打探,知道有個寡婦把他收養下來,但那時候,我 
    已在峨嵋金頂之上剃度出家為尼,只好狠下心腸,不聞不問。但一個人年紀老邁, 
    腦海裡的想法大不相同……」 
     
      老太叔陡地怒道:「已過去了的事,休再重提,姒老魔要把咱們的和尚兒子搶 
    走,老相好,你怎麼說?」 
     
      服難長長地歎一口氣,道:「當今天下,又有誰能在姒宮主手下,把一個活生 
    生的人搶回來。」 
     
      太叔梵離苦著臉,道:「要把一個人搶回來,並非難事,就只怕搶回來之後, 
    他全身經脈已給姒老魔震碎!」 
     
      服難師太道:「太叔堡主,事已至此,看來也是天意不可違,我兒命苦,既要 
    做和尚,又得在幽冥宮中跟姒宮主練武……真是夫復何言……」 
     
      姒不恐冷冷的道:「兩位都是武林劍道上的一代大宗師,雖也和本座一般年事 
    已高,但只要心系國家安危,在這餘生之年,又豈愁寂寞?」 
     
      太叔梵離道:「你若收我兒為徒,三年之後,可有膽量在這吊橋上把他帶到這 
    裡,跟我的一個……兄弟比個高低?」 
     
      姒不恐道:「太叔兄的兄弟,恐怕也已八九十歲了吧?」 
     
      太叔梵離道:「我這個兄弟有多少歲,我是不怎麼清楚的,他叫馬小雄,他有 
    一個義父,乃東蛇島主人,江湖上人稱水老妖!」 
     
      姒不恐陡地神色一凜,道:「水老妖?倒是一號人物,誰是他的義子馬小雄?」 
     
      姒不恐目光灼灼地瞧著馬小雄的臉,忽然發出一聲轟天動地的暴喝,一掌便向 
    馬小雄臉上直劈過去。 
     
      這一掌快如閃電,勢逾奔雷,就連天工堡主太叔梵離與峨嵋掌門服難師太,也 
    沒法子來得及為馬小雄擋架。 
     
      上天下地五湖四海,又有誰能禁受得住「魔道霸主」姒不恐這一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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