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無鹽軟床猿老妻】
木小邪鑄造的大刀,已被幾塊又髒又破的爛布包裹著,隨隨便便地丟放在馬車
之中。
馬車是老太叔買下來的,價錢貴得嚇死人,他給了車主白銀半兩。他道:「要
是你不肯賣給老夫,這塊大石頭便是你的榜樣。」一拳擊向一塊萬斤巨石,他老人
家的拳頭立刻爆裂。
巨石還是巨石,依然故我四千八穩擺放在路邊。老太叔把血肉模糊的拳頭在車
主面前幌了幾幌。道:「你瞧清楚了沒有?」
車主當然瞧得一清二楚,馬小雄把他拉開一旁,悄悄地給了他一錠黃澄澄的金
元寶,同時扯直嗓子大吼:「他媽的,你可知道我的老大哥是誰?」
車主立刻「戰戰兢兢」、「大吃一驚」地「顫聲」叫道:「這位……老俠神功
厲害,請恕小人……有眼不識泰山……還望老俠……少俠……還有那位女俠……齊
齊手下留情。」
金元寶在手,這位車主早巳恨不得跪下來向馬小雄「謝恩」。
馬小雄「唔」的一聲,道:「咱們這位老俠,老人不記小人過,既然你已……
他媽的大徹大悟,心中雪亮鼻孔乾淨心甘情願把馬車奉上,老俠、少俠和女俠都不
會把你怪罪,這半兩銀子,你非要好好收藏不可。」車主連連點頭,恭送「三俠」
登上馬車。
老太叔自從舊患復發,神智又漸漸模糊起來,但卻不再以「十五歲少年」自居。
登上馬車車廂,老太叔道:「著令車把式往北直走,不得轉彎抹角,如有違抗
,脫掉褲子重重打屁股!」
馬小雄聽了,精神大振,道:「趕車的聽見了沒有?」
「車把式」是阿玫。這一老一少在車廂裡的瘋言瘋語,她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
楚。她臉上一紅,咬了咬牙,立刻把馬車在一塊草坪之上不住地轉彎兜圈。
老太叔哼一聲,對馬小雄道:「車把式不聽從命令,你說怎辦?」
馬小雄道:「自然是依法嚴懲,方始正經。」爬出車廂,大聲道:「奉老大哥
之命,要脫掉你的……」還沒說完,「啪」的一聲,臉上清脆玲瓏地吃了一鞭,竟
是完全無法閃避。
馬小雄縮回車廂裡,老太叔瞧著他左半邊面頰,道:「你又不是個大姑娘,怎
麼臉紅紅的?是不是吃錯了不乾淨的東西?」
馬小雄逆:「不錯,外面的辣椒很厲害,還沒吞進肚子裡已像是火燒一般。」
老太叔道:「你是非常聰明的孩子,只是臉皮還不夠厚。」
馬小雄訕訕一笑,睨視老太叔一眼,只見老人的目光,已漸漸散渙,再也不復
從前那麼銳利。
馬車曲曲折折地繞道而行,有時候為了避過一座山峰,往往要繞過幾百里路,
才能繞得過去。
老太叔雖然頭腦不大清楚,但卻不住的在指指點點,道:「只要照著老夫的指
引,總有一天可以抵達玉洞峰天工堡。」
不止一日,馬車來到了一列大山之下,美麗的車把式阿玫道:「這一列大山,
無論如何是繞這不過去了,這輛馬車怎辦?」
老太叔道:「你倆且在這裡親親熱熱,我去找一戶人家,把這輛價值連城的寶
馬香車買了下來。」雖然新傷舊患在身,但一身輕功依然故我,才衝出車廂,已像
是一圈蔚為奇觀的肉球,呼嚕呼嚕地直滾出去,轉瞬一去無蹤,頭也不回。
老太叔去後,馬兒垂下馬臉在路邊吃草。
馬小雄讚道:「這是一匹好馬。」
阿玫奇道:「怎見得這是一匹好馬?」
馬小雄道:「這是大山下的青草,要是下駟見了,決不敢吃。」
阿玫道:「馬兒不吃草,難道吃樹皮不成?」
馬小雄道:「凡是劣馬,只懂得吃窩邊草,但這匹馬非比尋常,乃萬中無一之
寶馬,因此,好馬不吃窩邊草,只喜歡吃大山下的勁草。」
網玫道:「大山下的草,也只不過是草,何以見得便是『勁草』?」
馬小雄道:「常言有道,『疾風知勁草』,這裡的山風特別強勁,不消說,能
夠在這山下生長的,必然都是勁草,而絕不會是一般的野草、雜草、禾桿草。」阿
玫忽然沒精打采地蹲了下來,目中隱隱泛著淚光。
馬小雄眉頭一皺:「你怎麼了?我只是說說花花草草,你怎麼傷感得如此厲害
?」
阿玫道:「你說起了草,使我想起了師父曾經給我的『暈浪草』。」
——當日,水老妖帶著馬小雄和阿玫登上大船,前往茫茫大海之中的東蛇島,
阿玫在船上暈浪,嘔吐大作,後來水老妖給了她一些「草料」,說吃了之後再也不
會暈浪。
——果然,經過口後驗證,這種「神草」確具宏效。
因此,馬小雄提起了「草」,阿玫睹物思人,不禁想起師父水老妖,一時感觸
,終於掉下了兩行清淚。
馬小雄給她這麼一哭,也是惆悵茫然。若論思念水老妖及惡婆婆之深,他絕不
會在阿玫之下。
正當二人相顧無言,幾欲抱頭痛哭之際,老太叔已騎著一匹白馬疾衝回來。
白馬之上,還有一個衣飾貴麗的中年人,這中年人給老太叔挾在肋下,一張臉
白得像是死魚肚一般。
老太叔雖然身材又肥又矮,甚至看來臃腫至極,但騎術居然極是佳妙。
中年人忽然給老太叔輕輕一拋,整個人跌在馬車旁邊。
老太叔這才問道:「你是這裡方圓五百里內最有財有勢的大財主,而且對天下
間各種好馬、劣馬、不三不四的馬大有研究,既然如此,老夫那末問上一問……喔
……對了,尚未請益尊駕叫什麼名字?」
中年人苦著臉道:「鄙人金有銀,三十九歲,尚未納妾。」
老太叔道:「聽說你連老婆也不曾娶過,怎麼一開口便說尚未納妾。」
中年人道:「這是鄉例,凡是尚未娶妻之人,必須說是尚未納妾,否則會大大
的不吉利。」
老太叔沉吟半晌,笑道:「這種鄉例甚好,但你是否娶妻納妾,老夫是不必理
會的,最重要的,還是你願意出價若干,把這輛寶馬香車買了下來?」
金有銀道:「好漢饒命,一千兩銀子如何?」
老太叔登時臉色一變,怒道:「他媽的!可知道老夫用了多少兩銀子,才能買
下這一輛寶馬香車?」
金有銀道:「這個……鄙人可不敢亂猜。」
老太叔哼的一聲,忽然把馬小雄拉過來,道:「老弟,你告訴他好了。」
馬小雄面露為難之色,吶吶道:「這種事,還是由老大哥自己說吧……」
老太叔勃然道:「為什麼你不敢說?」
馬小雄道:「不是不敢說,只是不好意思開口。」
老太叔歎了口氣,道:「你少擔憂!這位金員外,跟老夫有過命的交情,要是
他敢否認,我立時便要了他的狗命!」
如此這般的交情,確是「過命」得很。
馬小雄只好勉為其難地道:「本來嘛,這輛馬車的確是價值連城的,但當咱們
要買下這輛馬車的時候,偏偏他媽的手風不順,老大哥輸了八十五萬兩,小弟也輸
了五十六萬兩……還有咱們的車把式姑娘,她也輸了四十三萬兩……」
老太叔聽了,不住的搖頭歎氣:「往事俱往矣,人在賭場,不是贏得金銀滿載
,便是輸得一窮二白,正是他媽的願賭服輸,如今提起又有什麼屁用?」
馬小雄連連點頭,道:「老大哥所言甚是。當晚,咱們都已輸至面無血然,只
好回老家上床睡覺,但路途遙遠,要是靠著兩條腿爬回去,少說也得三兩個月。後
來嘛……」
「後來又怎樣了?快說!」老太叔不耐煩地催個。
馬小雄只得爽爽快快地道:「為了回家有車,咱們把輸剩了的銀子,拼拼湊湊
下來,勉勉強強湊足了數目,才能把這輛馬車買下來。」
老太叔聽到這裡,臉上的神情漸漸顯得有點滿意:「夠了夠了,閒話休提,我
年紀老邁,記性不大好,當晚,我湊了多少兩銀子作為買下這輛馬車之用?」
馬小雄道:「白銀半兩。」老太叔登時直跳起來。
但馬小雄接著又道:「你只剩下白銀半兩,另加一百顆龍眼般大小的珍珠,除
此之外,再無餘物。」
老太叔聽了,皺眉道:「不是一百三十六顆嗎?」
馬小雄道:「本來是一百三十六顆的,但在離開賭場之前,你押了三十六顆賭
雙單,結果押雙開了個單,那三十六顆珍珠只好泡了湯,真是他媽的黃腫腳不消提
。」
老太叔又歎了口氣,喃喃道:「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押雙?要是押個單,
豈不是贏了嗎?真是蠢材!」
馬小雄道:「除了你那半兩銀子和一百顆珍珠之外,我只剩下小半袋金剛鑽,
若論價錢,只值三十二萬兩。」
老太叔道:「車把式姑娘那邊又怎樣?」
馬小雄道:「她身上的財物,全都輸得一乾二淨,但恰好她的姨媽路經該地,
知道咱們要買一輛馬車回家睡覺,便借了二十萬兩銀子給她,也幸虧如此,咱們才
勉強湊足了數,把這輛價值連城的馬車買了下來。」
老太叔臉上又再露出不耐煩之色:「也不必說得太詳盡了,連同一百顆珍珠抵
數,這輛馬車總值若干?快說,別耽誤了金員外的光陰。」
馬小雄不假思索,立刻朗聲說道:「不多不少,合共八十九萬三千五百七十六
兩半銀子。」
老太叔道:「這便是咱們買下這輛馬車的價錢嗎?」
馴、雄道:「正是……不……後來,咱們的車把式姑娘跟賣主商洽,把價錢減
低了一點點。」
老太叔道:「減低了多少?」
馬小雄道:「半兩。」
老太叔道:「對方是否願意?」
馬小雄道:「初時不願意,後來爭議了兩個時辰,才勉強答允下來。」
老太叔道:「換而言之,這輛馬車的價錢是八十九萬三千五百七十六兩正,對
不?」
馬小雄點點頭道:「正確無訛。」
老太叔盯著金有銀的臉,道:「大財主,聽見了沒有?」
金有銀苦著臉,道:「聽……聽見了,但……八十九萬三千五百七十六兩……
幾位好漢便是把我一刀一刀切碎,我也買不起這輛價值連城的馬車。」
老太叔道;「放心好了,咱們不會要你付出原價,大可以把價錢壓低一些。」
金有銀忙道:「可以減低多少?」
老太叔咧嘴一笑:「半兩。」金有銀差點沒當場吐血倒下。
馬小雄立刻把金有銀扯開一邊,道:「八十九萬兩未免是太厲害一點,不如這
樣吧,五千兩算了。」
金有銀忙道:「要是五千兩,那可大有轉寰餘地,但那位老英雄只怕不肯收下
。」
馬小雄道:「那位老英雄只是頭一遭做強盜,不怎麼懂做賊的規矩。你放心好
了,只要把五千兩銀子乖乖奉獻,保證閣下平安大吉。」
金有銀不再猶豫,匆匆奉上五千兩銀票,正要拔足飛奔,老太叔一手把他抓住
,喝道:「你是幹什麼的?」
金有銀大驚,苦著臉叫道:「那位小英雄已跟鄙人議好價錢……他……說是五
千兩……」
老太叔怒道:「五千兩便他媽的五千兩,小英雄講過的話,絕對作得數,但咱
們既已把馬車賣給了你,你怎麼還靠著兩條腿走回去?」
金有銀如獲大赦,匆匆爬上馬車,充任車把式腳色,臉青唇白地駕駛著馬車急
急逃命。
老太叔哈哈一笑,道:「老弟,你好大的膽子,怎麼說老大哥是個強盜。」
馬小雄道:「強買強賣,本來就是作賊的行徑,老大哥是否認也否認下來。」
老太叔道:「你可知道那個金有銀是什麼東西?」
馬小雄道:「瞧他的模樣,多半是為富不仁的大財主,否則老大哥也不會纏上
這人。」
老太叔道:「誰說他為富不仁?這廝素負善心人之盛名,為人仗義疏財,急公
好義。可惜牙功差勁,早晚任人魚肉,反正都不過賊人的掌心,倒不如由老大哥把
他的財產搶了一半,然後再作道理。」
「才五千兩,便是這大財主的一半財產嗎?」
老太叔道:「他的房子值一千兩,家裡的珍藏寶物值一千兩;老婆妻妾要是統
統賣了出去,也值得上一千兩。此外,家中養了幾十支雞,幾十支鴨,幾十條羊,
連同貓貓狗狗之類的畜牲,也值得上一千兩,連同一千兩銀子及五千兩銀票,不多
不少總共一萬兩,咱們要了他五千兩,恰好便是他的一半財產。」如此這般「準確
」的計算,也只有老太叔才能說得上來。只是,金有銀根本並未娶妻,更未納妾,
如何能把妻妾統統賣了出去,著實耐人尋味。
老太叔又向大山遠方一指,道:「只要攀過這幾座東西,便是玉洞峰,天工堡
要是尚未倒榻,便在峰頂之上。
馬小雄、阿玫抬頭往上面一望,但覺「這幾座東西」深不可測,也不知道要走
多久才能抵達玉洞峰天工堡。
老太叔說完之後,忽然氣喘咻咻,身子軟綿綿地倒下。
阿玫憂心忡忡,道:「他的身子一天比一天衰弱,但有時候卻又神龍活現,信
難無從揣測。」
馬小雄道:「既已到了這裡,玉洞峰已不遠,還是先把老大哥帶回天工堡,然
後再作道理。」
忽聽一人笑嘻嘻地說道:「太叔堡主回來啦。」
另一人卻哭啼啼地道:「為什麼要回來?為什麼不在外面死掉,落得乾乾淨淨
?」這二人的聲音,聽來都是說不出的稚嫩,但卻男女難分,似乎只是七八歲的小
孩。
馬小雄、阿玫環顧四周,完全瞧不見任何人的影子。
馬小雄沉聲道:「什麼人?鬼鬼祟祟,快給我滾出來!」
笑嘻嘻的那一把聲音笑道:「誰說咱們鬼鬼祟祟?咱們是光明正大的『天工堡
二童』,我是『笑童』,他是『哭童』,一笑一哭,天翻地覆。」
哭啼啼的一把聲音哭道:「別聽笑童胡說八道,我們是偷偷摸摸的雞鳴狗盜之
輩,總是喜歡躲在黑暗的角落裡暗箭傷人,更喜歡在廚房裡在別人的飯菜中下毒。」
笑嘻嘻的聲音笑道:「別聽他胡言亂語,咱們暗箭傷人,但從不殺人,只是射
斷別人的手筋腳筋,雖然喜歡在別人的飯菜裡暗中下毒,但也沒有真的毒死過什麼
人,只是把那些該殺的東西毒得連話都不懂得怎樣說,一輩子變成了白癡。」
哭啼啼的聲音哭道:「你才是他媽的胡說八道!天下最毒婦人心,但你這顆歹
毒的心,比最惡毒的婦人還更歹毒百倍。」
笑嘻嘻的聲音笑道:「要是咱們心腸柔軟,做事也手軟腳軟,在這三十年以來
,又怎能把天工堡管治得妥妥當當。」
老太叔忽然霍的一聲跳起,喝道:「都給我滾出來!」忽然又再神龍活現,中
氣十足,情況怪異莫名。
喝聲一起,但覺眼前花花綠綠的色彩有如走馬燈般亂晃,兩條細小的身影陀螺
似的分從一左一右轉了過來,竟在短短一霎眼間令人為之瞧得眼花撩亂。
轉瞬間,眼前站定了兩條矮小的人影。只見這二人身高不滿四尺,雖然都是面
白無須,但一望而知,已是年紀老邁之人。
這二人的衣服,顏色十分雜亂,只見一件簡簡單單的上身衣裳,已夾雜著十幾
種鮮明刺目的顏色,就像是在一個小小的花瓶上,擠插著幾十朵不同色澤的花朵一
樣。
這兩名侏儒,便是玉洞峰天工堡中的「天工二童」,一臉笑意但門牙早已脫落
的是笑童,另一張苦得不能再苦的苦臉,自然便是屬於哭童的。
二童恭恭敬敬地在老太叔面前跪了下來。齊聲道:「天工二童叩見堡主,祝堡
主酒量大減,內力大增。」
老太叔聽了,怫然不悅:「三十年不曾回來,一回來仍然聽見這兩句廢話!」
笑童笑道:「這是主母定下來的祝賀詞句,誰也不能更改。」
哭童哭道:「小哭是很想改一改的,小笑也是心裡這樣想,但……嗚嗚……總
是想不出更好的語句,只好暫且繼續這樣祝賀下去……」
老太叔哼一聲,道:「你們的主母死了多久?」
笑童笑道:「主母比母獅子還要兇,小哭早就渴望她快點歸登極樂世界,位列
仙斑,變成一個惡仙。」
哭童哭道:「不要聽小笑胡謅。我只盼主母長命百歲。」
笑童笑道:「主母已九十九歲,小哭好不惡毒,只盼主母明年就死。」
老太叔歎道:「生死有命,既然惡婆婆至今未死,只好我死掉便是。」
笑童笑道:「堡主說的甚是。」
哭童忽然取出六根精鋼管子,每三根相連在一起,很快就組成了兩根六尺長短
的精鋼管子。
笑童笑了一笑,白背包上取出兩頂形狀有如鳥巢的帽子,一頂給哭童戴上,自
己戴上另一頂,模樣甚是怪異。
在此同時,哭童又把一塊質料極是柔韌的布料取出,這塊布料也和二人的衣服
一般花花綠綠,而且早已經過縫製,左右兩邊都有夾洞,可以穿套在精鋼管子之中
。一經穿套,平放張開,便宛如一張擔架床。
二童又在鳥巢般的帽子兩側,各自伸出一尺左右的精鋼管於,管子未端,另附
有細小的鋼叉,二人合共組成四叉懸空,平放之勢,恰恰可以把輕巧的擔架床擺放
在二人頭頂之上。
老太叔輕輕一躍,有如一團大肉球般躺在擔架床上,道:「要是把我摔下來,
各自把屁股肉割下半斤拿去餵狗。」
笑童笑道:「小哭的屁股又臭又韌,狗也不吃。」
哭童哭道:「小笑的屁股又香又滑,最好割足一斤,連貓也一併餵了!」
二童一面說,一面頭頂擔架床,腳步輕快地登上山道,如履平地。
馬小雄、阿玫跟隨在後,初時還不怎麼樣,時候一長,二人內力不繼,漸感吃
力。
笑童走在最前頭,忽然笑道:「那位小姑娘,手裡捧著一包又臭又髒的物事,
自然走動得很是辛苦,不如把它丟掉,定必輕快得多。」
哭童哭道:「她把這包東西捧得像是天下第一號寶貝,要是丟掉了,準會哭得
死去活來。」
笑童笑道:「別以為人人都像你一般,動不動就要哭。」
哭童哭道:「也別以為人人都像你一般瘋瘋癲癲,娘親死了還在嘻嘻哈哈大笑
。」
笑童笑道:「我娘親是在一百一十八歲才死掉的,這是『笑喪』,不但不必哭
,還可以笑得十分愉快,有如在地上撿到了一百萬兩銀子。」
阿玫不理會「哭笑二童」的瘋言瘋語,一直小心翼翼地捧著那一包東西。
那是木小邪的大刀。
老太叔神智時而清醒,時而模糊,身子也是忽好忽壞,為策周全,只好把大刀
用破爛的布包裹著,盡量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對於這種計策,馬小雄雖然同意,但心裡卻很不愉快。
他並不是惱恨別人,只是惱恨自己,心中重重疊疊地埋怨:「要是小雄馬的武
功有義父一半那麼厲害,又有誰敢動這把大刀的主意?」想及義父、乾媽生死未卜
,甚至是兇多吉少,不禁心頭陣陣絞痛,幾欲掉下眼淚來。
山風清勁,登山越高,風勢也越來越大,阿玫衣衫單薄,機伶伶地連續打了幾
個噴嚏。
笑童笑道:「這位小姑娘血氣不足,很容易凍壞了身子,我這裡有一瓶『大補
氣血笑不合攏嘴巴強身活命威風十足神氣丹』,保證一服見效。」把一個紫色瓷瓶
拋給阿玫,阿玫只得伸手接住。
阿玫接過瓶子,沒有把裡面的丹藥吞服,老太叔躺在擔架床上道:「為什麼不
吃?」
哭童哭道:「千萬不要吃。」
笑童笑道:「為什麼不要吃!這是救命靈丹,可不是毒藥。」
哭童哭道:「二十年前,我害了一場小病,你研製了一些也是什麼救命靈丹給
我吞服,我服下之後,小病變成了大病,若不是主母慈悲,另給我救命靈丹搶救,
早已活不下去。」
笑童笑道:「那一年,我製煉丹藥的手法還不怎麼到家,二十年後的今天,境
況自是他媽的大不相同。」
哭童哭道:「小姑娘,你要好好的活下去,千萬不要相信這混帳老小子的話。
他這個人——」還沒說完,老太叔已閃電般在擔架床上一記耳光火辣辣的抽在他的
臉上,同時罵道:「閉上你媽的鳥嘴!?
阿玫瞧著老太叔,道:「這藥,可以吃嗎?」
老太叔道:「笑童煉藥,天下知名,便是孔有怨的勞什子師父,也是萬萬比不
上,哭童小子只懂得哭哭啼啼,你用不著管他!」
阿玫聽見老太叔這樣說,仰首便把整瓶「大補氣血笑不合攏嘴巴強身活命威風
十足神氣丹」吞掉,但覺入口甘涼,十分舒暢。
哭童給老太叔摑了一巴掌,反而沒有再哭,只是合扁著嘴,一言不發。
笑童哈哈一笑,笑得比偷了鳥蛋的蟒蛇還更愉快。
走了里許路,阿玫漸漸感到喉嚨發癢,臉頰越來越是燙熱。
馬小雄瞧了她一眼,道:「你是不是有點疲累?」阿玫搖了搖頭,忽然兩眼翻
白,「咕咚」一聲倒了下去。
老太叔在擔架床上俯視阿玫,叫道:「怎麼啦?」阿玫已暈倒,沒有答話。
哭童忽然又哭了起來:「笑老小子的毒藥,又殺了一個無辜的小姑娘。」
老太叔翻身跳下擔架床,馬小雄早己把阿玫抱起,老太叔伸手在她鼻端上探了
一探,道:「沒有呼吸,似乎已經死掉。」
哭童哭道:「不是似乎死掉,而是他媽的真的死了。」
老太叔歎了口氣,道:「人死不能復生,哭小子,你陪葬好了。」
哭童大吃一驚,急道:「這……可萬萬使不得!她還活著,用不著陪葬。」
老太叔冷冷道:「你老老實實說一句,這小姑娘是否仍然活著?」
哭童哭道:「太叔堡主說她『似乎已經死掉』,也只不過是『似乎』而已,絕
對不是真的死掉,再說……笑老小子的煉製丹藥本領,就連主母也盛讚一日千里,
定然可奏靈效……目前,也許只是小姑娘他媽的虛不受補,只消假以時候,定必可
以甦醒過來……」不等他說完,老太叔已把阿枚拋上擔架床,著令哭笑二童以頭頂
扛著她繼續登山上路。
馬小雄憂心仲忡,老太叔兩眼一瞪,道:「你以為有性命之憂嗎?真是朽人憂
天。適才,老大哥只是故意唬嚇哭小子,須知笑小子的丹藥,是天下第一靈藥,就
連本堡主想討一兩瓶服用,也是他媽的千難萬難!你這個師姊鴻福濟天,不必開口
,已有靈丹奉上,真是令人又妒又羨的福氣。」
哭笑二童以頭頂扛著擔架床,阿玫動也不動的躺在床上,馬小雄放心不下,一
直緊貼著跟隨。
老太叔道:「你怕什麼?雖則山道陡斜崎嶇,但老大哥人頭保證,這兩老小子
絕不敢把你的師姊摔下深坑!」
要是哭笑二童正正經經地扛著擔架床在平地上走動,馬,小雄倒是不必擔心的
。但山路越走越是險峻,越往上走,也越是狹窄,有些山路,根本不是什麼「道路
」,非但傾斜窄小,更面臨千丈深淵,只要稍一不慎,別說是躺在擔架床上的阿玫
,便是任何一人,都很容易會直掉下去粉身碎骨。
老太叔忽然叫道:「停下來。」
哭笑二童立刻停步,阿玫也在這時候悠悠轉醒,驀地發覺自己躺在擔架床上,
大是驚訝,匆匆跳下,一個拿椿不穩,險些整個人直掉入深谷之中,馬小雄一驚之
下,急急把她拉住。
二人相擁片刻,驚魂甫定,老太叔才哈哈一笑,對笑童道:「笑小子,你製煉
的丹藥,果然比三十年前稍有進步。」
又再跳上哭笑二童頭頂扛著的擔架床,舒適寫意地躺在上面。
馬小雄關注阿玫,不住地在旁邊噓寒問暖,阿玫道:「笑老前輩的藥既然沒把
我毒死,就不會有什麼問題。」
馬小雄一怔,喃喃道:「這究竟是毒藥還是補藥?」
哭笑二童頂著擔架床,山路越走越是崎嶇,到了一座懸崖,前面只有一條鐵索
橋。
笑童笑道:「這條鐵索,�袑騑陷部A每年都總有好幾個武林酒囊飯袋,從這條
鐵索之上直掉下去。」
哭童哭道:「說不定這一次便輪到咱們三人。」
笑童笑道:「那倒不一定,也許堡主在咱們的頭頂上睡得不夠平穩,只有他獨
自一人直掉下去。」
哭童哭道:「要是堡主死了,咱們還能獨活嗎?」
笑童笑道:「堡主三十年來不見芳蹤,主母早就已經把他當作是個死人。」
哭童哭道:「堡主又不是個女人,怎能說是什麼『芳蹤』?」
笑童笑道:「堡主雖然是個他媽的男人,但喜歡到處採花,身上自然芳香十足
,就算用上『芳蹤』這兩個字,也沒有什麼不妥。」
哭童哭道:「你好大的狗膽,竟敢罵堡主是個採花賊。」
笑童笑道:「又怎會是採花賊了?我只是說他喜歡採摘花朵。」
哭童哭道:「你總是喜歡兜著圈子罵人,這一次更罵到堡主的頭上。」
笑童笑道:「堡主海量汪涵,就算我真的把他臭罵一頓,他也不會把我撕成五
大塊。」
擔架床上的老太叔大聲道:「這個自然,充其量只會把你撕開四大塊便算。」
笑童仍然在笑,但已不敢再吐出半個字。
回過頭來,對馬小雄說道:「怎麼還站在這裡,像個先人板板呆芋?」
馬小雄說:「我這樣子站著,有什麼問題?」
老太叔道:「快抱起你的師姊。」
馬小雄奇道:「她又沒有昏迷,兩條腿站得比木柱還更牢固,為什麼要抱起她
?」
老太叔道:「你若不抱起她,又怎能跟著老大哥一起站在這張『無鹽軟床』之
上?」
馬小雄更奇道:「什麼叫『無鹽』?難道床上是應該『有鹽』的嗎?」
老太叔哼了一聲:「看來,你肚子裡的墨水還不夠份量,『無鹽』便是他媽的
醜婦,老大哥的老妻便是天下間最醜陋的『天下第一號無鹽』,這張看來簡簡單單
輕輕飄飄的軟床,便是你大嫂的傑作,雖則跟她的尊容一般難看,但非常結實,老
弟便是抱著一條五百斤的大母豬跳上床來,也不妨事。」
馬小雄似是用手勢拈量著阿玫,過了半晌,道:「雖則只是一條小母豬,但看
來也有四百五十斤重。」輕輕抱起阿玫,笑得賊頭賊腦,阿玫也笑了,順勢在他臉
上火辣辣的打了一記耳光。
馬小雄雖然吃了一記耳光,仍然把阿玫抱著跳上「無鹽軟床」,床上變成總共
有三人。
老太叔怔怔地瞧著阿玫:「為什麼打了他一記耳括子?」
阿玫鼓起了腮:「若要為你的老弟報仇,大可以把我推入谷底。」
老太叔搖了搖頭:「你搞錯了,我只是認為每一百斤該打一記耳括子,他說你
有四百五十斤,便該在他的臉上先打四下,還有五十斤這一筆帳,權且記下,下次
一併計算。」
說話間,哭笑二童已腳步如飛,如履平地一般飛踏在鐵索橋上。
這一條鐵索橋,首尾兩端相隔最少也有四五十丈。
山風急勁,便是站在懸崖上,也感到這種風聲,有如饑餓的野獸正在發出怒吼
,隨時隨地都會把人吞噬掉。
這種鐵索橋,根本就只是一條鐵索,上面是蒼天,下面是靄靄不見谷底的雲霧
,兩旁固然絕無物事可供攀扶,足底之下也就只有這條僅比大拇指略粗的鐵索而已。
要是有本領高強之輩,從這鐵索橫渡而過,此人的輕功,已經絕不簡單。
但此際,境況更是難以形容地蔚為奇觀。
只見在一條搖搖晃晃鐵索之上,兩名矮小老者頭上頂著一張原本輕飄飄的「無
鹽軟床」,床上蹲著一個又肥又矮有如一大團肉球的老太叔,身邊坐著一個眼睛黑
白分明的「白馬非馬」馬小雄,懷中還抱著他的師姊阿玫……大風在鐵索橋上幾乎
震耳欲聾,「無鹽軟床」似乎隨時隨地都會翻側,把床上三人拋入深不見底的深淵
……但老太叔卻在指東畫西,馬小雄怔怔地瞧著師姊阿玫的臉……還有阿玫,她又
再捧著已給爛布包裹著的大刀,對眼前種種險狀,誰也不曾面露半點擔憂之色。
忽聽笑童哈哈大笑:「平安抵達,五人渡橋,五人齊齊平安大吉。」
哭童苦著臉哭道:「今次不死,並不等於下一次還有這樣的好運氣。」老太叔
啐了一口,反手又是一掌劈在哭童的臉上。
馬小雄道:「前面還有多少道這樣的的鐵索橋?」
老太叔皺眉道:「有一條這樣的要命鐵索還不夠嗎?」
馬小雄笑道:「這樣的橋,本來一條已嫌太多,但這樣子抱著阿玫師姊,越抱
越溫暖,實在不捨得放下。」
阿玫在他耳畔道:「我也不捨得真的把你的耳朵咬掉下來。」說完,狠狠的在
他耳朵上咬了一口,雖然咬得皮破血流,但卻實在真的捨不得把整塊耳朵咬脫。
老太叔忽道:「這張軟床軟則軟矣,但卻遺留下老無鹽的體臭,不宜再躺臥下
去。」跳下軟床,馬小雄自然也跟著跳下。
哭笑二童把軟床收好,五人魚貫繼續在山道上走動,過不了多久,天工堡已然
歷歷在目。
天工堡在玉洞峰上。
眼前一座山峰,孤單單地筆削而立,馬小雄瞧了半晌,道:「便是猿猴也爬不
上去。」
老太叔卻道:「江湖上最多人使用的是什麼兵刃?」
馬小雄一怔,答道:「第一是刀,第二是劍。」
老太叔道:「為什麼用刀的人會比用劍的更多。」
馴、雄道:「屠場屠夫手裡用的是刀,在廚房裡切菜殺雞婦人用的也是刀,還
有刑場上的劊子手、樵夫砍柴用的都是刀,因此,若論天下間最普遍的兵刃,當以
刀為第一,其次才是劍。」
老太叔點點頭,道:「老弟所言甚是。但你可知道,武林中有多少成名高手,
用的是判官筆?」
馬小雄一怔,道:「這就是真的不知道了。」
老太叔道:「你若不知道,不妨細心數一數,」說著,把馬小雄帶引至玉洞峰
西方,只見在這一邊的陡削山壁,密麻麻地插著大大小小形狀不同、色澤也不相同
的判官筆。
判官筆這種兵刃在江湖上絕非罕見,但在山壁之上插著數以百計的判官筆,卻
是聞所未聞。
老太叔笑道:「四十年前,我在龍虎山武林大會之上,給老相好約法十三章,
這樣不可以,那樣也不可以,其中最最不可以的,便是跳上擂台之上大展身手。
「擂台比武大會之後,我一時技癢,悄悄的做了一件怪事。」就連老太叔那樣
的人,都形容這是一件「怪事」,事情之怪異,自是不言而喻。
只聽見老太叔乾咳一聲,接道:「我把當代武林中,凡是使用判官筆的成名高
手,都一個一個揍得鼻腫臉青,然後把所有判官筆都搶了回來,運送回玉洞峰,一
支一支插入西方石壁之上,當作是『筆梯』使用。」
馬小雄奇道:「為什麼只是搶走判官筆?難道其他武器便不可以插在石壁上當
作梯子使用嗎?」
老太叔道:「老弟,你是有所不知了,在龍虎山武林大會上,有一個淫賊般的
武林淫賊,總是目不轉睛的偷偷窺看我的老相好,後來,我把這淫賊悄悄地挖掉一
對賊眼珠,然後把他的武器搶走,一看之下,原來是一支生�蛌漣P官筆。
「就這樣,我把判官筆插在這裡。」說完,伸手一指,指向石壁下的一支判官
筆,又道:「但只是一支判官筆,完全不成氣候,於是,我再找尋其他使用判官筆
的武林人物,把所有判官筆都一古腦兒搶走,然後逐一插在這塊石壁上,成為這樣
的『筆梯』。」
馬小雄聽了,大為讚歎,道:「老大哥好武功!」
老太叔搖了搖頭,道:「你的老大哥,糊糊塗塗地混了大半輩子,武功再高,
也只不過是一場笑話。」
忽聽哭童哭道:「主母在上面跳來跳去,舞手蹈足,更拔掉身上一撮白毛。」
馬小雄、阿玫聽了,不禁為之相顧駭然。
雖然山壁之上,密麻麻地插著大大小小判官筆,但每一支判官筆的距離,甚是
遙遠,要是輕功欠佳,絕對沒法子可以攀爬登上峰頂。
以老太叔、哭笑二童的功力,要登上玉洞峰頂,那是絕對不成問題的,但馬小
雄和阿玫仰首望去,卻是不禁面面相覷,知道憑自己的本領,無論如何決計無法憑
藉這一種「筆梯」登上峰頂。
便在這時,笑童笑道:「主母大概已經吃得很飽,氣力充沛,正在把『吊命軟
兜』垂了下來。」
馬小雄、阿玫抬頭一望,只見一個可供人坐的軟兜,正徐徐地用一根繩子垂吊
而下。
軟兜垂落地面,老太叔立時瞪著馬小雄說道:「怎麼還站在這裡,像個先人板
板呆芋?」
馬小雄道:「我這樣子站著,有什麼問題?」
老太叔道:「快抱起你的師姊。」
馬小雄奇道:「她又沒有昏迷,兩條腿站得比木柱還更牢固,為什麼要抱起她
?」
老太叔道:「你若不抱起她,又怎能和她一起坐在這『吊命命兜』之上?」
這幾句話,幾乎便和先前在懸崖邊渡橋之前所說的一模一樣。
馬小雄立刻面露欣然之色,上前便要把阿玫抱起。
但這一次,阿玫搖了搖頭:「不!我不要你抱。」
馬小雄道:「難道你沒聽見老大哥的話嗎?」
阿玫道:「你的老大哥說什麼,我不一定便要遵從,要是你倆兄弟不高興,大
可以把我一刀剁翻,免留後患。」
老太叔忙道:「誰敢動你一根腿毛,老夫將之千刀萬剮,放入油鑊裡一塊—塊
炸熟。」
馬小雄一呆,阿玫得意地一笑:「這一次,由我來抱你!」
馬小雄急道:「萬萬使不得,男兒膝下有黃金……」
阿玫截口道:「又不是要你跪下,只是給師姊抱著,你是不是害臊啦?」
馬小雄一挺胸膛,道:「你願意抱我,我正是求之不得,又怎會害臊?」
阿玫吃吃一笑,立刻把他抱起,然後坐在「吊命軟兜」之上。
阿玫坐定之後,笑童笑了一笑,嘴裡發出一聲清嘯,嘯聲響徹雲青,未幾,軟
兜緩緩向上升起,老太叔在旁邊跳踏「筆梯」陪伴左右,一齊登向峰頂。
軟兜越升越快,不消片刻,已被拉上峰頂。老太叔比二人更早一步走在峰頂上
,同時叫道:「老妻啊老妻,你今年已經九十九歲,怎麼還不懂得怎樣穿上褲子?
」阿玫、馬小雄聽了,差點連眼睛都不敢睜開。
這時,軟兜已被拉上峰頂,馬小雄首先跳起,定睛一看,只見老太叔正在「老
妻」的腋窩下搜來搜去,忽然興奮地叫嚷:「抓到一支虱子了,這功勞可不算小,
快快親親嘴兒。」
「老妻」吱吱地亂叫,果然嘟起了嘴,在老太叔的嘴唇上用力地親了一下。
馬小雄、阿玫都是大吃一驚。
老太叔口中的「老妻」,竟然是一支毛色銀白,身高六尺的猿猴。
馬小雄皺眉道:「老大哥……這便是你的惡妻嗎?」
老太叔道:「它不是我的惡妻?誰是我的惡妻?它又叫無鹽,頗通人性,但卻
又比一些蠢人還更蠢上三分。」
阿玫道:「這……這位惡妻,如何能造出那一張『無鹽軟床』?還有這張『吊
命軟兜』又是誰弄出來的?」
老太叔道:「我這個『老妻』,並不是我的妻子,只是名字而已。它是一支公
猿,而且早在六七十年前,已給它原來的主人閹掉。
「這個無鹽老妻,很是搗蛋,但它對本堡主倒是忠心耿耿的。
「為了褒獎此名公猿,我賜了一名丫環給他。這名丫環,要是至今未死,少說
也已六七十歲。」
「對於我這個『老妻』的心意,那丫環是十分清楚的。
那軟床、這軟兜,全都是『老妻』的主意,丫環代為舞弄出來的東西,嘿嘿,
還算很不錯吧?」
馬小雄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點點頭道:「不錯!不錯!果然很是不錯。」他點
點頭道,那支比他還要高大的銀猿也跟著他不住的點頭。
老太叔帶著馬小雄、阿玫走向天工堡,只見這座堡壘,採用巨大石磚砌成,堡
內庭院深沉,觸目所見,無論是婢僕管家,年紀最輕的一個也在五旬開外。
老太叔道:「離開這時三十年,在這幾十年中,這堡壘也許有了一點點的變化
,但我還是可以準確地辨認出每個人的名字,」抓住一名只有六十歲的侍婢,道:
「紫鵑,你大腿上的瘡治好了沒有?」
這名侍婢道:「我不是紫鵑,是紅杏。」
老太叔怒道:「胡說。」
侍婢道:「堡主,怎會認定奴婢便是紫鵑?」
老太叔道:「你身上穿著的淡紫衣裳,是我送給紫鵑的,難道你以為我已認不
出來?」
侍婢歎了口氣,道:「堡主果然好眼力,這一件紫衣,確是堡主送給紫鵑的,
但紫鵑早已死了,她臨死前千叮萬囑,道:『紅杏,要是堡主回來,你一定要穿上
這一襲衣裳……我可以死,但堡主送給我的衣衫,一定要永遠活下去……』」說到
這裡,這名侍婢已是泣不成聲。
老太叔哈哈大笑,笑了好一會,神情迅速變得一片蕭索。
良久,彎著腰嘶聲問紅杏:「出牆,紫鵑是怎樣死的?」
在他嘴裡,紅杏便是出牆,出牆也便是紅杏。
紅杏道:「享年七十九,無疾而終。」
老太叔呆住,良久歎息一聲:「怎麼連紫鵑都已七十九歲了?……真是歲月不
饒人啊……」
闊別了三十年的天工堡,可說是桃花依舊,人面全非。
老太叔帶著馬小雄和阿玫,進入一座廳院。
這一座廳院,滿佈蛛網塵垢,地上兩尺丁方的大青磚早已紛紛爆裂,冒出一些
怪異的奇花異草,但擺放著的榆木大椅、雲石八仙圓桌、以至是酸枝木幾,仍然按
照原來擺放位置,十分整齊。
笑童笑道:「堡主離開玉洞峰後,除了主母不懂人性,經常擅闖入內之外,本
堡上上下下人等,不論死活,誰也不敢踏足半步。」
老太叔道:「傳令下去,立刻把看劍廳整理乾淨,我要在這裡看劍。」
笑童笑道:「遵命。」
哭童哭道:「已經整整三十年,不曾在這看劍廳上看劍,如今思之,寧不使人
悲傷流淚?」
老太叔又對笑童道:「今晚,本堡主要早一點睡覺,要是明天還不曾死,便在
這裡召見本堡上上下下每一個人。」
哭童不等笑童開口,搶先哭道:「三十年來,死了一大半人,剩下的已不太多
,也有十幾個,私自下山,一大半在鐵索橋上跌死。另一小半不知所蹤。」
老太叔道:「幸虧你還沒有死掉,否則,天工堡的哭聲便他媽的不夠淒慘、不
夠響亮。」
哭童大哭:「堡主所言極是……嗚……嗚……」
老太叔問笑童:「三十五年前我教你的內功心訣,練成了沒有?」
笑童笑道:「早已練成了第一章。」
老太叔皺眉道:「二十八章內功心訣,你只練成了第一章嗎?」
笑童笑道:「不!第二章也已練了一半左右,最遲十年八載,也可以完全練成
。」老太叔灰白眉毛皺得更緊,不再說話。
當晚,銀猿捧來四枚野果,老太叔道:「我想吃猴子腦,你給我這些千年朱果
又有何用?」把這些野果分給馬小雄和阿玫吃了,獨自以手支頤,懶洋洋地躺在看
劍廳的榆木大椅上。
馬小雄吃了三枚野果,但覺胸腹有如火燒,阿玫只吃一枚,也是感到身子熱烘
烘的,甚是難受,忍不住問老太叔:「這是什麼野果?」
老太叔道:「不是早已說過了嗎?此乃千年朱果,三百年成長,三百年開花,
三百年結果,還有一百年,是連神仙都不知道怎樣計算上去的,總之,吃一枚,可
增進十年功力,吃兩枚,隨時走火入魔,吃了三枚,那是非死不可的。」
阿玫大驚,叫道:「師弟吃了三枚,怎辦?」
老太叔睜圓雙目,也叫道:「什麼?吃了三枚?」
阿玫急得眼中淚花亂轉,道:「原本每人兩枚……但我見師弟吃得快,而且一
臉津津有味的模樣,便再給了他一枚……他也吃了……」這時候,馬小雄已躺在地
上亂滾亂鑽,額上冷汗涔涔而下。
老太叔從大椅上跳了下來,皺眉道:「這種千年朱果,極是火熱,凡是吃了三
枚之人,定必七竅流血而死,」話猶未了,馬小雄已鼻血進流,雙目突出,形態甚
是可怖。
阿玫急得哭了起來:「老太叔,你怎麼不早一點說?你害死師弟啦!」
老太叔道:「生死有命,要是閻王注定他今晚便死,縱使沒有吃掉這三枚千年
朱果,也是活不過明天的。」
阿玫大怒:「老匹夫!歪理!狗屁不通!要是師弟有什麼……三長兩短……冬
瓜豆腐……我跟你這個老怪物拚命!」
老太叔也勃然大怒:「這些朱果,是老妻送過來的,與我何干?」
阿玫罵道:「你這個老瘋子,害人不淺,這四枚朱果,你應該全都吃掉!」
老太叔道:「要是肚子餓了,一百枚都敢照吞可也!」
阿玫聽這句話,急道:「要是吃了—百枚……怎樣才能活命?」
老太叔想了一想:「我從沒吃過一百枚千年朱果,你以為這是葡萄嗎?我吃得
最多的一次,也只是吃了五枚,那時候,我才六歲半……」
阿玫急道:「那一次,你是怎樣逃過大難的?」
老太叔道:「那時候,我的師父還沒有死。」
阿玫怒道:「你才六歲半,你的師父自然還活著。」
老太叔道:「這話倒不錯,當時,師父什麼話都不說,只是給了我一把劍,然
後說道:『只要用這把劍殺了師父,你便不會死掉。』」
阿玫道:「後來怎樣?」
老太叔道:「師父既然這樣說,我只好提起那一把劍,在這天工堡裡把他追殺
。但師父武功比我高明,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還是傷不了他分毫,反而自己弄得
筋疲力竭,暈迷倒地,但醒過來之後,便已復原,而且身輕似燕,功力大增。」
阿玫恍然大悟,這時,笑童已笑吟吟地遞上一把長劍,交付在馬小雄手中。
馬小雄接過長劍,陡地翻身跳起,嘴裡發出一聲暴喝,長劍疾刺老太叔咽喉。
這一劍勢道兇悍,但老太叔「噫」地一聲,輕易地便閃躲開去,同時笑道:「
別手下留情,用盡力氣刺我!要是連我都殺不了,將來怎能跟姒老魔的和尚徒兒一
較高下?」
馬小雄又是連聲大吼,長劍亂揮亂劈,招招攻向老太叔胸腹要害。
但老太叔身形轉動極快,以馬小雄目前的武功,要刺中這老大哥,又是談何容
易?就是如此這般,一老一少在看劍廳追追逐逐,不到半個時辰,馬小雄已全身衣
衫濕透,一張臉龐紅得像是火燒。
一個時辰後,馬小雄已筋疲力竭,再也支持不住,口噴一口鮮血倒下。阿玫早
已緊緊跟隨,他還沒跌倒在地,巳把他扶著。
老太叔道:「你這個師弟,把水老妖的刀法溶入長劍之中,威力很大,我要死
啦。」
阿玫以為他在說笑,忽然瞥見這位天工堡主的胸膛上,漸漸地滲出一大灘鮮血。
老太叔不知何時,竟已中了馬小雄一劍。這一劍刺得有幾深?刺中的部位是否
是要命的心臟?阿玫在急亂之中,已完全沒法子弄得清楚。
哭童睹狀,急急衝前,也要摻扶著老太叔。
老太叔一腳把他遠遠踢開,罵道:「沒你娘鳥興他媽的先人板板,你又不是如
花似玉的小姑娘,誰要你又摟又抱!」
哭童哭道:「堡主中了這一劍,只怕立時便死,便是傾國傾城的大美人把你抱
住,又有什麼用?」
笑童哈哈一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你連這一點點道理都不懂,
算什麼英雄好漢?」
哭童哭道:「這種事跟英雄不英雄又有什麼相干?」
笑童笑道:「自古唯大英雄好色,要是不風流地死去,便不怎麼符合大英雄的
本色。」
老太叔怒道:「飯桶!快戴上你們的鳥帽!」哭笑二童聽了,立刻又再把鳥巢
般的帽子戴上,又把「無鹽軟床」張開,一哭一笑地把軟床扛在頭頂之上。
老太叔哈哈一笑,輕輕一躍……但這一躍,只是躍起半尺,身子已像是鉛塊般
重重墮地,再也爬不起來。
只見他臉色慘白,嘴角滲血,連嘴唇也比平時腫脹了一倍。
笑童又是哈哈一笑,不知如何,笑中有淚。哭童更是放聲大哭,如喪考妣。
笑童哈哈一笑之後,又發出一下清嘯。嘯聲一起,身高六尺之銀猿有如飛將軍
從天而降,猿眼骨碌骨碌地轉動,瞧了老太叔半晌,隨即把他抱起,放在哭笑二童
頭頂的軟床上。
只見老太叔全身僵硬,動也不動,誰也不曉得這位天工堡主是死是活。
哭笑二童扛著老太叔,二人一哭一笑地灑開大步,轉瞬間已然不知所蹤。
銀猿沒有跟著走,卻趨前細看馬小雄。
阿玫心中又急又亂又是冒火,喝道:「滾開!」銀猿吃了一驚,倒退三步,但
並沒有離去,只是遠遠地瞧著阿玫和馬小雄二人。
忽聽細碎腳步聲響,一個婢女戴著面譜輕輕盈盈地走了過來。她的頭髮一片烏
亮,但臉上既有面譜,雙手更戴著白布手套,誰也瞧不出她究竟有多大年紀。
只聽見她的嗓子,也是輕輕細細的,彷彿若隱若現,但偏偏每一個字都能令人
聽得一清二楚。
她道:「謹奉太叔堡主之命,恭迎二堡主、阿玫姑娘到『天工精舍』歇息。」
阿玫心情不佳,見這婢女蒙頭幪臉,更是不悅,道:「怎麼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快脫下面譜?」
婢女搖搖頭,道:「這是堡主給我戴上的,沒有堡主的命令,請恕奴婢不敢擅
自把面譜除下。」
阿玫道:「這面譜你已戴上多久?」
婢女道:「三十年。」
阿玫一怔,道:「你說什麼?」
婢女又再重複一次:「三十年。」阿玫怔呆良久,作聲不得。
這時候,馬小雄已然轉醒,可以自行站立,道:「你叫什麼名字?」
婢女道:「奴婢叫奼紫。」
馬小雄道:「世有『奼紫嫣紅』之語,既然你叫奼紫,應該還有另一個姐妹叫
嫣紅?對不?」
奼紫似是愣住,良久幽幽地歎了一口氣,道:「二堡主說的很對,嫣紅是我最
要好的妹子,但已給我在三十年前一劍刺死。」
阿玫臉色一變,駭然道:「既然是你最要好的妹子,為什麼你竟然殺了她?」
奼紫的聲音,聽來一片平淡,道:「這是三十年前的舊事,何苦再提?」
馬小雄立時道:「就是因為你殺了自己最要好的嫣紅妹子,因此太叔堡主要你
一輩子都戴著面譜做人,作為懲罰?」
奼紫道:「二堡主很聰明,又給你說對了。」
馬小雄道:「但你為什麼要向好姊妹施毒手?」這句問話,阿玫已問過一次,
這一次,奼紫同樣不肯回答。
阿玫對這個戴著面譜的老婢,雖然並不怎麼喜歡,但最後還是和馬小雄一起跟
著她前往「天工精舍」。
「天工精舍」是玉洞峰天工堡西北的一排房舍,內設廳堂三座,廂房六間,地
方甚是雅緻。
奼紫安排好兩間廂房,讓馬小雄和阿玫各佔其一。房內茶水糕點,以至是美酒
佳餚,早已一一齊備。奼紫告退前說道:「明晨一早,堡主在看劍廳中等候兩位。」
阿玫忍不住道:「你可知道,太叔堡主中了一劍,傷勢極是沉重?」
奼紫淡淡的道:「要是太叔堡主今晚死了,明晨一早,還是有勞兩位前往看劍
廳一聚。」
阿玫怒道:「人都死了,又還有什麼好聚?」
奼紫道:「生也一聚,死也一聚,總之,不見不散。」欠一欠身,身如柳絮一
般直飄出去,其輕功之美妙,令人驚歎。
奼紫離去之後,馬小雄掌燈在阿玫面前站定,微微一笑:「師姊,你對我真好
。」
阿玫俏臉一紅,罵道:「你越來越像個無賴。」
馬小雄道:「像個無賴,總比像個無頭鬼好一些。」
阿玫啐了一口:「好端端的,怎會變成什麼無頭鬼?」
馬小雄道:「要是沒有你在我身邊,我寧願給刑場上的劊子手『喀嚓』一聲把
腦袋瓜子砍掉下來,這還不是無頭鬼嗎?」
阿玫在他的手臂上用力捏一下:「胡說八道!」
未幾,笑童笑吟吟地走了過來,首先向馬小雄請安:「二堡主,身體還好嗎?」
馬小雄道:「我還死不了,咦?我什麼時候變成這裡的二堡主?」
笑童笑道:「堡主早已傳令告堡中上上下下每一個活人,要是太叔堡主死了,
你更是這裡的堡主。但目下堡主尚未嚥氣,你便是二堡主。」
馬小雄道:「太叔堡主如今怎樣了?」
笑童笑道:「二堡主刺的那一劍,非常準確,恰好刺入每一個人的心臟部位,
但偏偏太叔堡主是個天生『偏心』之人,他的心臟比常人向右下方偏斜了足足三寸
,因此刻下還能活著。」
馬小雄長長吁一口氣,皺眉道:「都是我連累了老大哥。」
笑童又是一陣長笑,道:「明晨,堡主在看劍廳等候二堡主,不見不散。」
好一句「不見不散」,奼紫這樣說,笑童也是這樣說。
這一夜,彷彿特別漫長。
午夜,馬小雄在天階一塊石頭上靜靜地坐著。他渴望阿玫也會從房子裡走出來
陪伴自己,但最後,蹲在他身邊一起看月亮的並不是阿玫,而是那一支身高六尺的
銀猿。
它叫無鹽,也是「老妻」、「惡妻」、「主母」。
天色甫亮,阿玫已和馬小雄一起前往看劍廳。
曾經被荒置三十年的看劍廳,已在一夜之間給打掃得乾乾淨淨,幾乎可說是一
塵不染。
地面上的石磚雖然裂痕仍在,但那些奇花異草,已被徹底清理。
在一巨案上,擺放著數以百計的長劍。巨案後的太師椅,坐著一個又肥又矮的
老人,正是險些喪生之天工堡主太叔梵離。
看劍廳,顧名思義,便是「看劍」的地方,巨案上既已擺放著幾百把劍,但又
應該從可看起?
老太叔的臉色一片蒼白,但眼神卻出奇地冷厲森嚴。他向馬小雄招了招手,道
:「老弟,你過來。」馬小雄依言走了過去。
老太叔雙目如電,在他臉上一掃再掃,沉聲道:「要是我還能再活三十年,也
許還可以繼續遊戲人間十年八載,但我已太老,傷患之深,顧慮之多,精神之疲,
已令你這位老大哥無法再嬉皮笑臉繼續胡混度日。
「天工堡,是我長大的地方,我的師父,也就是上一任堡主蘇十興。
「我師父曾與幽冥宮上一任宮主任於斯展開一場驚天地、泣鬼神的大決戰,結
果兩敗俱傷,但也因此而識英雄重英雄,彼此結為好友。
「可是,在這一戰之後,任於斯在回返陰山幽冥宮途中,給神秘殺手趁機施展
暗襲,險些喪命。
「要不是任於斯在苦戰我師父後身受創傷,天下間一舉傷得了他的殺手,可說
是少之又少,但在當時,任於斯氣勢疲弱,若不是一個姓邊的護法拚死相救,已然
性命不保。
「這一次狙擊,有人認為是我師父暗中擺佈的。尤其是任於斯的二弟子姒不恐
,更是言之鑿鑿。也因為此事,日後的姒不恐,對天工堡一直都很是仇恨。
「到了後來,姒不恐可能已獲悉真相,對天工堡的仇恨漸減,但依然不相往來。
「數十年來,姒不恐一直都想把我壓倒下去。但有一天,我練功走火入魔,神
智大大不清,莫名其妙地離開了玉洞峰,就連我自己,都不大清楚,這三十年歲月
是怎樣渡過的。
「給你刺了一劍,就連我也以為必死無疑。但老天爺不肯讓我立時便死。我還
要留下這條老命好待天工堡能夠重振昔日雄風,與陰山幽冥宮爭一日之長短。
「換命醫捨的金大夫,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神醫。雖然他的性情,比我還要怪
異一些,但在他的手裡,不但救了我的性命,也使我的神智一分一分地漸漸清醒過
來。
「他曾用金針插入我的頭頂,施用的是『簷馬喚魂大法』,在那段時期,我的
耳朵曾經多次聽見『玉馬之音』。玉馬,又叫鐵馬,但並不是用玉雕造出來的馬,
而是指掛在屋簷下的風鈴。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在換命醫捨四周,絕對沒有懸掛起任何大大小小的
風鈴,但我卻清清楚楚地屢次聽見風鈴清脆響動的聲音。後來,我終於知道,是金
破天使用『簷馬喚魂大法』,把我瘋瘋癲癲的性情治癒過來。也許,我現也不能回
復至三十年前那麼精明、清醒,但能夠有這種重大的轉變,已算是相當不錯的好運
氣。本來,我的神智,也只能在『簷馬喚魂大法』之下清醒一半左右,但昨日你刺
我一劍,導致大量氣血流失,雖然對老大哥的身體造成了傷害,但卻更能把『簷馬
喚魂大法』的力量更進一步發揮得淋漓盡致,這是一種誰都意料不到的效果。你這
個老大哥,畢生只有一個兒子,便是豪門金莊劉復北麾下的和尚戰將。他是太叔琴
茶,這名字有點娘娘腔,老實說,我是不太喜歡的。」
說到這裡,向站在遠處的哭童招招手,示意他走過來。
這一天,哭笑二童的服色,不再是色彩繽紛五顏六色,而一灰一藍,顯得樸素
而穩重。
哭童走到老太叔身邊,面龐繃緊,一臉啼笑皆非的樣子。
老太叔咳嗽一聲,道:「昨晚我對你講過的話,你記住了沒有?」
哭童點點頭,道:「屬下記得。」
馬小雄、阿玫瞧著他,不禁大是奇怪,忖道:「哭童每說一句話,非哭不可,
怎麼這一句話哭不起來?」
只聽見老太叔淡淡地道:「那麼,三十五年前我教你念的一首詩又怎樣?」
哭童道:「當年念得滾瓜爛熟,如今還是可以一字不漏直念出來。」
老太叔面露不耐煩之色:「少嚕嗦,快念。」
哭童吸一口氣,然後念道:「富家不用買良田,書中自有千鐘粟,安房不用架
高梁,書中自有黃金屋。娶妻莫恨無良媒,書中有女顏如玉。出門莫恨無隨人,書
中草馬多如簇。男兒欲遂平生志,六經勤向窗前讀。」
老太叔聽了,長長地歎一口氣,忽然握著哭童的手,沉聲道:「哭小子,可知
道我為什麼教你念這一首詩?」
哭童道:「屬下明白,堡主是要哭小子勤奮唸書。」
老太叔道:「但你可曾依照詩中所勸,勤奮讀書?」
哭童的嘴扁了一扁,似乎想要放聲大哭,但不知如何,最後還是強忍下來,道
:「哭小子不是唸書的料,這首『勤學詩』念了也是白念。」
老太叔微微一笑,道:「這本來就是意料中事,也正因為你不是唸書的材料,
我才會叫你念這種害人不淺的娘娘腔詩。」
馬小雄、阿玫聽了,都是為之莫名其妙,老太叔的話,似乎毫無道理。但卻又
似乎有點根據。
老太叔道:「同樣都是詩,但唐代的詩,跟目下大宋江山衍生出來的詩詞,便
大有分別。
「唐詩每可證實唐代尚武之風習。王維詩云:『忘身辭風闕,報國取龍庭。豈
學書生輩,窗間老一經。』
「楊炯說:『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
「李白則曾自表:『白隴西布衣,流落楚漢;十五好劍術,遍於諸侯;三十成
文章,歷抵卿相。』
「連杜甫也曾在詩中歎吟:『男兒應斗死,壯士恥為儒。』
「但到了大宋年代,文風氾濫,變成了重文輕武。別說是文人士大夫一族,便
是身為大將的韓琦,也曾不知所謂地大聲疾呼:『東華門外以狀元唱出者乃好兒。
』唉!這便是文人進士執掌帥印的怪論。
「韓琦本非大將之材,但卻因人成事,成為統領三軍大元帥,向當時軍力強大
的西夏皇朝全力進襲。
「這種置生死於度外的作風,看來勇則勇矣,但卻充分顯現出韓琦對戰事上的
無知。
「其時,范仲淹竭力反對,但韓琦一意孤行,終於大敗全軍覆滅。
「唉!自我大宋得占江山以後,漢人尚武之風,已被歷代皇帝不斷抑壓,取而
代之的是『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這種廢話。正當關外胡虜日漸強大,在馬上
奔馳一天一天侵蝕大宋江山之際,咱們漢人天天念的口號,卻是『十年寒窗無人問
,一舉成名天下知。』甚至有人大放厥詞:『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嘿嘿,
真是何其腐儒,何其可悲可歎?
「我的老相好,本是巾幗不讓鬚眉之輩,但畢竟還是一介女流,把兒命名為『
琴茶』,這名字,真是優雅動聽,但卻也是說不出的娘娘腔。難怪有詩人唱吟:『
東南嫵媚,雌了男兒。』如此江山,如此文風,如此名字,如之奈何?……」
哭童聽了,早想大哭,但卻還是強力抑壓,連一滴眼淚也不敢掉下來。
老太叔說到這裡,揮一揮手,示意哭童退開。
哭童退開後,老太叔接著對馬小雄道:「普天之下,人人皆以為少林派是武林
泰山北斗,但照我看,在這一代武林,當世之強者,首推陰山幽冥宮。
「陰山,本是胡虜之地,但幽冥宮卻能在胡虜心臟要地,窮山惡水之中自立門
戶,歷久不衰,這是難以言喻的異數。
「但與其說是異數,也可以說是幽冥派確有過人之長,竟能在天下間最危險的
地方立足,甚至是成為武林中的奇葩。
「逾百年以來,幽冥派與天工堡歷代之恩怨,自是罄竹難書,一言難盡,但撇
開江湖上的私人恩怨不談,姒不恐也好,他的師父任於斯也好,倒是從沒做出出賣
家園,有損漢人的勾當。
「你的義父水老妖,雖然性情乖僻,處事心狠手辣,但卻心存愛國愛民之心,
對貪官污吏,尤其恨之切骨,要是他能夠多活幾年,便是天下蒼生萬民莫大的福氣。
「你義父是一代梟雄,可惜你跟著他的時日,極是短暫。
否則,必然可以在他身上獲益良多。但不要緊,這是上天安排下來的緣份,緣
份或深或淺,那是誰都不能勉強的。
「三十五年前,我教哭童念那一首『勸學詩』,並不是要向他『勸學』,相反
地,我是要他知道,重文輕武,對國家對民族禍害之深遠,實在是無法估計的。
「水老妖的『還我山河十八刀』,雖然並不是天下間最厲害的刀法,但卻能擊
殺天下間任何武功厲害的高手。
「老弟,你必須知道,武功的本身,就和世上所有兵器一樣,都是死物,最好
的兵器,配上最上乘的武功,並不一定便能擊敗強敵。
「這是看劍廳,你可知道,刀和劍的分別?
「只要你能看清楚這裡每一把劍,總有一天,會知道真正的答案。」
言畢,倦態畢呈,忽然吹了一聲口哨。
哨聲方起,一道刺目的銀影旋風似的直捲過來,乃是銀猿無鹽。
無鹽抱起老太叔,「呼」的一聲,倏起而來倏然而去,一人一猿,都同樣地神
出鬼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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