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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 雪 神 雕

                   【第三十一章 終夜夢魂情脈脈】
    
      「站豬一月,站牛一年。」這是野獸先生對馬小雄說過的八字真言。 
     
      但馬小雄悟性奇高,身手也極靈活,竟然不足三個月,已能征服牛場上任何一 
    支蠻牛。 
     
      野獸先生「嘖嘖」稱奇,不斷讚道:「真神人也!」 
     
      這一日,馬小雄的單足站在最兇惡的一條蠻牛頭上,顧盼自豪。 
     
      哭童在另一條灰牛的牛背上坐著,哭道:「二堡主天資過人,小哭遠遠不如, 
    早知如此,早在四十年前便該一頭撞死!」話猶未了,一團物事迎面飛至。 
     
      哭童急閃,但閃得開第一團,第二團物事竟彷彿早巳預知他閃避方位,從左側 
    弧形之勢「叭」的一聲轟在他的臉上,伸手一摸,乃是一團半黏不干的牛糞。 
     
      哭童不敢發怒,只是苦著臉翻身下牛,走至牛場邊,垂手恭立在太叔梵離身畔。 
     
      老太叔冷冷一笑,道:「可知道我為什麼要賞你一堆牛糞?」 
     
      哭童抽抽噎噎地哭道:「小哭省得,都是小哭言出無狀,講錯了話。」 
     
      老太叔道:「你講錯了什麼話?快說!」 
     
      哭童哭道;「常言有道:螻蟻尚且偷生。小哭不該說:早在四十年前便該一頭 
    撞死!」 
     
      老太叔道:「唔!總算還不太糊塗,須知做人處世之道,最重要的並不是怎樣 
    『處世』,而是首先要『活著』,因為只有活著的人,才能做人,要是早早一頭撞 
    死,那便只能做鬼啦!」 
     
      哭童哭道:「多謝堡主教誨。」 
     
      老太叔又道:「二堡主固然是天資勝你八九籌,但我這個老弟福緣深厚,在數 
    月前服下了三枚朱果,更能僥倖不死,以致功力大增,只是他自己不怎麼清楚罷了 
    。」 
     
      向馬小雄招了招手,叫道:「打從明天開始,不必再站在牛頭上了,我帶你回 
    天工堡練劍吧。」 
     
      翌晨,老太叔別過野獸先生,帶著哭笑二童,馬小雄逕自登上玉洞峰去。 
     
      回到天工堡,銀猿無鹽吱吱喳喳亂舞亂跳,對馬小雄又是摟抱又是親嘴。 
     
      老太叔叱道:「今天不吃猴腦,快滾!」 
     
      無鹽似是「乾咳」一聲,匆匆挾著尾巴退下。 
     
      到了看劍廳,老太叔道:「練劍之道,有如築台,正是萬丈高台從地起,要是 
    腳底下的功夫不到家,便是練到三千載,始終難成氣候,你懂不懂?」 
     
      馬小雄稽首道:「在野獸先生那裡磨練數月,這一層道理,早已透徹地明白。」 
     
      老太叔點點頭道:「如此甚好。」忽然輕輕拍掌,命令笑童取來一根軟索,又 
    命令哭童把馬小雄雙足牢牢地捆縛住。 
     
      捆縛妥當後,將馬小雄倒懸在看劍廳橫樑之下,然後說道:「有什麼絕世武功 
    ,不妨就此一一施展。」 
     
      馬小雄莫名其妙,只得施展了一套拳法,乃是海世空在東蛇島傳授之「不敗神 
    拳」。 
     
      這套拳法,老太叔早已在換命醫捨門外見識過。 
     
      其時,老太叔曾如此這般地批評:「既不是少林派的武功,也不能算是陰山幽 
    冥派的武功,甚至不像是一套武功。」 
     
      但到了最後,卻還是由馬小雄施展出這一套「不敗神拳」,在匪夷所思境況之 
    下,在「漠北駝王」赫連千沙駝峰之上連轟一十三拳,將之徹底擊敗。 
     
      只是,當時,馬小雄是在老太叔指點之下,把這一套「不敗神拳」倒轉過來施 
    展的。 
     
      然而,此刻被倒懸在橫樑下的馬小雄,他所施展的「不敗神拳」,並非倒行逆 
    施的那一套。 
     
      老太叔看了,乾咳一聲,道:「要是此刻再跟『漠北駝王』交手,你有幾分勝 
    算?」 
     
      馬小雄一怔,半晌道:「要是這樣子給倒吊著,便是再把這套拳法倒轉過來施 
    展,也萬萬不是駝王之敵。」 
     
      老太叔「唔」的一聲,轉過臉盯著笑童,道:「小笑,赫連千沙的武功,你練 
    得怎樣?」馬小雄不禁大是驚訝。 
     
      只聽得笑童笑道:「赫連老駝的武功,源出於關外武功一脈,那是漠北大伽密 
    宗的『三大現不留手功』,這一套武功,創自三百五十年前西域第一高手摩訶僧, 
    把掌、指、拳三種武學溶為一體,他媽的十分厲害。」 
     
      老太叔怒道:「誰叫你嚕裡嚕唆?本堡主只是問你,赫連千沙的武功,你練成 
    怎樣?」 
     
      笑童笑道:「大概六七成火候。」 
     
      老太叔「唔」的一聲,道:「很好!在短短三四個月,只是聽本堡主隨便念幾 
    句練功心訣,便能把駝王的武功練至六七成火候,如此說來,你也可算是他媽的練 
    武奇才啦!」 
     
      笑童笑道:「堡主誇獎了。」 
     
      老太叔目注著給倒吊起來的馬小雄,道:「從今天開始,你什麼武功都用不著 
    練,只須天天施展『不敗神拳』跟小笑的『三大現不留手功』比,直至小笑敗在你 
    手裡為止。」 
     
      馬小雄吃了一驚,急道:「要是雙足一直給這樣綁住,人又倒吊著像是一棵倒 
    栽蔥,又怎能把拳法上的威力施展?」 
     
      老太叔道:「這一點我是不管的,要是你一天打不過小笑,便得一天復一天地 
    給倒吊著,每天吊上一個時辰,直至小笑敗在你手下為止。」 
     
      笑童拍掌笑道:「如此甚好,咱們彼此都有兩支手,這樣子比鬥,極是公平。」 
     
      這一日,馬小雄沒有把「不敗神拳」倒轉過來施展,不消說,自是敗在笑童手 
    下,苦不堪言。 
     
      自從那一天開始,每日午時,馬小雄都被倒吊在看劍廳橫樑之下,跟笑童比劃 
    比劃。 
     
      笑童雖然總是笑臉迎人,但在比劃的時候,下手極重,雖然並非以性命相搏, 
    卻是拳風虎虎,掌力沉雄,一指飛射過來,勢道「嗤嗤」有聲,威力非同小可。 
     
      馬小雄縱使雙足站立於地,以目前的武功造詣,尚且並非笑童敵手,如今雙腿 
    被縛,倒吊在橫樑之下,更是大大有所不如。 
     
      一連十日,天天捱揍,「三大現不留手功」的掌、指、拳三種武學,源源不絕 
    地向馬小雄身上招呼,馬小雄勉力以「不敗神拳」招架,但無論是按照原來的拳法 
    施展也好,倒轉過來「逆水行舟」殺將過去也好,總是技遜不如若干籌,如是者十 
    日連續被揍,居然得以不死,著實令人嘖嘖稱奇。 
     
      十日過後,馬小雄雖則仍然處於劣勢,但捱揍的疼痛,反已漸漸覺得不太厲害。 
     
      馬小雄心想:「準是小笑手下留情,不欲活活把自己打死。」 
     
      到了第二十日,笑童「對付」馬小雄完畢。 
     
      老太叔忽然鬼魅似的閃將出來,道:「從明日開始,各以刀劍比試,不得手下 
    留情。」 
     
      馬小雄正待搖頭反對,老太叔已命哭童把一大箱刀劍放在大廳之中,馬小雄仍 
    被吊在橫樑之上,居高臨下一瞧,原來是幾十把木刀木劍。 
     
      翌日,馬小雄依舊被倒吊在看劍廳橫樑之下,手執一把木刀,施展義父水老妖 
    傳授之「還我山河十八刀」,跟笑童的木劍比拼。 
     
      十八路「還我山河刀」使將出來,馬小雄喊殺之聲震天,什麼「江山如畫」、 
    「乘銳攻之」、「降奴斬將」、「拔人之城」、「鳥起獸駭」、「圍地則謀」,招 
    招都喊叫得神威凜凜。 
     
      刀至最後一招「全國為上」,叫喊之聲威勢漸減,那是因為他已身中數十劍, 
    要不是笑童總算懂得何謂之「點到即止」,縱始手中使用的只不過是一把木劍,恐 
    怕仍然足以把馬小雄這個二堡主置諸死命。 
     
      如是者又過了二十日,馬小雄在倒吊之下天天跟笑童過招,每一天都是傷痕纍 
    纍,但不知如何,居然總是覺得刀法略有進展。 
     
      這一日,老太叔又有如鬼魅般閃現,更親自把馬小雄從橫樑上解了下來,道: 
    「要不是福大命大,曾經吃下那三枚朱果,這四十日倒懸練功之法,你怎麼說也遨 
    不過去。」馬小雄聽了,深有同感,說了一聲「是!」 
     
      老太叔道:「在接下來的二十日,你不必練功,要是不嫌沉悶,大可以陪著我 
    這個老頭兒往外面走進,瞧瞧目下的天下大勢。」 
     
      馬小雄立時應聲說道:「求之不得。」 
     
      當下,太叔梵離立刻帶著馬小雄下山,走的仍然是玉洞峰西北處的那條秘道。 
     
      這條秘道,無論一出一入,必須經過五重機關,要是不諳這五重機關的佈置, 
    要連過五關進出玉洞峰,簡直是絕不可能之事。 
     
      二人途經野獸先生那一座牧場,但卻並沒有逗留,一直往西北方施展輕功疾走。 
     
      馬小雄跟著老太叔,但見這位天工堡主雖則身形肥矮,但足下輕功去如流星, 
    勁力綿長,不禁大是放心,忖道:「經過多月以來的養息,老大哥的身子料想已無 
    大礙。」卻沒想過,他自己的輕功,內力,比諸他初登玉洞峰之時,已不知強勁了 
    若干倍。 
     
      一連五日,二人兜了一個大大的圈子,初時往西北走,其後轉折兜向東南,有 
    時候在寺院中渡宿一宵,也有一晚在荒山野嶺一個洞穴裡,把洞中一頭黑熊趕走, 
    人占熊巢歇息了一晚。 
     
      這五日以來,老太叔沉默寡言,似是無限心事。 
     
      馬小雄不敢驚擾,老大哥沉默是金,二堡主也閉著嘴巴,只管用來喝酒吃飯, 
    閒話休提。 
     
      到了第六日正午,到了浙北著名之水鄉城市湖州。 
     
      湖州絲綢,天下知名,除此之外,毛筆(稱尖筆)、羽扇都是名聞遐爾的名產。 
     
      湖州位於太湖南岸,文物豐茂,是一個遊玩的好地方,但這一日,老太叔並不 
    是帶著馬小雄前往旅遊名勝之地,而是一直走往湖州以南的丐幫湖州分舵。 
     
      這湖州分舵舵主,是一名七袋弟子,年約五旬,身材短小精悍,年紀雖不甚老 
    ,但卻掉落了一半以上的牙齒。 
     
      據說,此丐二十歲之前,便已牙齒大不齊全,乃是因為在少年時好勇鬥狠,經 
    常跟流氓地痞打架所致。 
     
      這位湖州分舵舵主,人稱「拚命神丐」,姓翟,名不澇,脾性耿直暴躁,但總 
    算是辦事精明老練之輩,兼且在丐幫之中屢立大功,因此在五年前被任命為湖州分 
    舵舵主。 
     
      丐幫湖州分舵,位於湖州以南一幢破爛的大雜院中,大雜院原來的主人,早已 
    給聚英堂一千狐群狗黨坑殺,遺下的這一座破爛屋子,也因為日久失修而坍塌了一 
    大半。 
     
      這一日,大雜院門外忽有二人造坊,一老一少,老的身形臃腫肥矮,年少的一 
    個倒是神采不凡。翟不澇聞報,捧著半碗冷飯殘羹,直趨大門之外看個究竟。 
     
      翟不澇在門外打量二人大半天,一面打量一面把那半碗冷飯殘羹掃個乾乾淨淨 
    ,才道:「兩位怎麼稱呼?」 
     
      老太叔道:「老夫太叔梵離,來自玉洞峰天工堡,這是我的二弟馬小雄,他有 
    一個義父,江湖中人稱水老妖,是東蛇派的掌門人。」 
     
      翟不澇毫不動容,只是淡淡地道:「你是太叔堡主,我便是幽冥宮的姒不恐, 
    你找姒某有什麼貴幹?」此言一出,跟隨著他的十幾個叫化,無不捧腹大笑。 
     
      老太叔也笑了,忽然道:「區區一個分舵小叫化,竟敢在老夫面前冷嘲熱諷, 
    未知道丐幫的執法長老,是否也在這小小分舵之中?」 
     
      翟不澇眼色微變,隨即冷冷道:「本幫執法長老,豈是閒雜人等隨便可以見得 
    著的?」 
     
      老太叔不再說話,只是對馬小雄做了一個手勢。 
     
      這個手勢,馬小雄一看便懂,乃是著令他立刻跟這位丐幫分舵舵主比劃比劃。 
     
      馬小雄早已嘴裡悶出三百頭鳥,眼前這叫化言出無狀,更是面目可憎,自然欣 
    然答允。 
     
      翟不澇卻是臉色一沉,揮手喝道:「無名小卒,竟敢跑到丐和分舵撒野,快滾 
    !」話猶未了,驀地眼前拳影如山,竟是不容他不出手接戰。 
     
      初時,翟不澇以為這少年的拳法,只是隨意施為,胡亂發招,絕不會是什麼武 
    林絕學。豈料一經接戰之下,始覺得這少年的拳法,時而沉重如山,時而虛無縹緲 
    ,甚至是完全悖乎拳理,但卻偏偏威力極是強大的古怪招數。 
     
      只聽得那個肥矮禿頂老者冷冷地在旁邊說道:「丐幫的七袋弟子,在六十年前 
    最差勁的一個,也許便是『索魂惡乞』穆淵疆,老穆練的是『神龍百妙手』,招式 
    不多,只有九招,但卻神妙無窮,當年,就連老夫也是讚不絕口的,想不到六十花 
    甲子之後,雖則仍然目睹這九招『神龍百妙手』,但卻招不成招,一塌糊塗,如此 
    妙手,恐怕已陷於大大不妙之境!」 
     
      翟不澇越戰越是心驚,也越聽越是心寒,原來,這「拚命神丐」的師父,便是 
    「索魂惡乞」穆淵疆,穆淵疆的「神龍百妙手」,其造詣一直都在翟不澇之上,無 
    論翟不澇如何潛心苦練,始終無法功力更上一層樓,別說是青出於藍,便是跟師父 
    五成功力相比,也是有所不及。 
     
      這一椿暗藏在心底裡的憾事,翟不澇自己固然不會提起,丐幫中也沒有誰斗膽 
    提及。豈料卻在這一天,當著眾多丐幫弟子給抖擻出來,心中不禁狂怒之極。 
     
      但也在此際,馬小雄已把「不敗神拳」中最後一式之「十三了了」盡情施展。 
     
      這一式拳法,本是說到了這一式之後,十三拳大可一了百了,要不是把敵人解 
    決,便是敵人解決自己之意。 
     
      這一式「十三了了」,是海禪王的驚世絕學,在數月之前,馬小雄便是憑著這 
    一式拳法,把「漠北駝王」赫連千沙擊敗。 
     
      只是,同樣是一式「十三了了」,但彼此之間,卻有兩點大不相同之處。 
     
      第一:數月前,馬小雄是把「不敗神拳」所有招式倒轉過來,始能把赫連千沙 
    這個厲害之極的對手擊敗。但這時候,他只是把「不敗神拳」按照原來的招式一招 
    一式地順序施展,已把這位丐幫湖州分舵舵主逼得手忙腳亂,顯見雙方之高下,早 
    已分明。 
     
      第二:同樣是一式「十三了了」,馬小雄只是把第三拳轟出,翟不澇已連中三 
    拳,登時「嗚」的一聲仰面倒下。 
     
      舵主出手,但一上來便吃了敗仗,湖州分舵弟子,無不臉色驟變,紛紛手執打 
    狗棒嚴陣以待。 
     
      翟不澇雖然中拳倒下,但傷勢卻並不算是特別嚴重。群丐正欲出棒圍攻,這舵 
    主已然喝道:「誰都不准動手!」緩緩地站直了身子,向老太叔道:「這位老前輩 
    ,請恕翟某有眼不識泰山,就連太叔堡主的徒子徒孫,我這個不長進的叫化也是抵 
    敵不住。」 
     
      老太叔白眉一皺,道:「難怪你的『神龍百妙手』練得如此差勁,原來是記性 
    極差。老夫不是早已說得很清楚嗎?這是我的二弟馬小雄,又怎會變成了什麼徒子 
    徒孫?這二三十年以來,凡是給老夫收為徒兒之人,統統都已給我這個師父『喀勒 
    』地撕開五大塊,就像是丐幫傳功長老的下場的一模一樣。」 
     
      太叔梵離倏地提及傳功長老被撕裂之事,丐幫弟子聽了,無不為之悚然動容。 
     
      忽聽一人長長地歎息一聲,很慢很慢地說道:「歷劫餘生,只許以茶代酒,未 
    知太叔堡主可願賞臉一聚?」 
     
      竟是執法長老來了。 
     
      執法長老自從給傳功長老暗算,險些還生之後,再也不渴半滴酒。劣酒固然不 
    喝,便是天下第一佳釀擺放在眼前,也是決計不喝。 
     
      丐幫中人,無不以為這位大長老,是因為在重創之後,擔心喝酒會對身體不利 
    ,因此毅然戒酒。 
     
      只有老太叔明白一切。 
     
      在大雜院唯一最完整的一間房子裡,執法長老親自沖泡「百家茶」。 
     
      執法長老道:「這種『百家茶』,是我這個小叫化到處乞討回來的茶葉,雖然 
    都是乞討回來之茶,卻並非全然差劣品種,其間既有寶雲茶、香林茶、白雲茶、水 
    月茶,也有黃山毛峰、君山銀針,以至是霍山六安。」 
     
      老太叔呷了一口「百家茶」,評曰:「什麼茶葉都有的一壺茶,不妨取名『傳 
    功』,即雜種是也。」 
     
      執法長老沉聲道:「傳功長老雖然做了可怕的錯事,但畢竟和我這個小叫化稱 
    兄道弟近四十年,還望太叔堡主念在這一層面,給予傳功長老三分厚道。」在太叔 
    梵離面前自稱「小叫化」,倒不能算是稀奇古怪之事。 
     
      老太叔點點頭,道:「丐幫之中,你是鐵面無私的執法長老,但在做兄弟的立 
    場上,你卻大有仁義之風。很好!很好!要是你認為老夫當日把傳功叫化撕開五大 
    塊是不恰當的,大可以立刻為你這個好兄弟報仇。」 
     
      執法長老道:「也許,我這個小叫化有點婦人之仁,但自信仍能明是非,分黑 
    白,傳功長老雖然是跟隨著我四十年朝夕不離的好兄弟,但卻晚節不保,竟被金玉 
    豪門劉復北利用,最後還是天理所不容,正是咎由自取,夫復何言?」 
     
      老太叔歎了口氣,道:「早在七八十年之前,老夫就聽人說過:『要是在太平 
    盛世,便是做叫化的也很太平、很愉快。一旦兵禍連結,民不聊生,做叫化的只會 
    更是苦不堪言。』」 
     
      執法長老道:「危巢之下,焉有完卵?最近數年,苛政暴虐,民變四起。更有 
    野心勃勃,企圖混水摸魚之武林敗類乘時崛起,傳功老之慘淡收場,都是拜這等險 
    惡局勢所賜。」 
     
      老太叔道:「最近數月,老夫雖然呆在老巢之中,卻也察聞丐幫之中。接二連 
    三發生了重大變故,因此到湖州一遊,順道向你這個小叫化探取消息。」 
     
      執法長老歎喟一聲,道:「本幫幫主,數月前遭遇奸徒暗算,非但身受重傷, 
    更一度神智不清,被毀一目。」 
     
      老太叔矍然動容:「濮陽天雖然年紀細小,卻具大將之材,可惜命蹇時乖,只 
    能做一個叫化子的頭兒。這還罷了,堂堂好漢,終究不免落入奸徒計算之中,真乃 
    時也!命也!運也!」 
     
      執法長老道:「當日,在閩北本幫分舵,海禪王之子海世空突然殺出,背上背 
    著一支巨大的竹籮。原來在這竹籮之中,載滿了各種各樣的兵器。海世空就是用這 
    些兵刃,把本幫弟子一個又一個無情地砍殺。 
     
      「其時,濮陽幫主早已身受重傷,更給海世空刺瞎了左眼。 
     
      「當日,在閩北丐幫分舵,境況真是熱鬧極了,就連幽冥派旁支的掌門皇甫老 
    人、黑白魔嫗,甚至是常建功也曾在分舵附近出現。 
     
      「但更令人震驚的,是鏡壺生也曾插手此事。 
     
      「鏡壺生,在三年前與劉復北結義金蘭,成為異姓兄弟。 
     
      此人自命如鏡、性壺奧,是個自負不凡,狂做得可怕的人物。」 
     
      老太叔沉吟半晌,道:「濮陽天身受重傷,又給海世空毀掉一目,刻下境況如 
    何?」 
     
      執法長老道:「小叫化不知道。」 
     
      老太叔怫然不悅:「你不知道,誰知道?」 
     
      執法長老道:「沒有人知道。」 
     
      老太叔望了馬小雄一眼,道:「二弟,你要記住了,人在江湖,永遠都是弱肉 
    強食的天下。你若不想給別人吃掉,唯一最高明的做法,便是先把對方一口吞入肚 
    子裡,至於是否願意把骨頭吐出來,那是後話,你明白了沒有?」馬小雄連連點頭 
    ,示意明白。 
     
      此後一連三日,老太叔帶著馬小雄在湖州四處遊玩,也順道打探江湖中各門各 
    派形勢,尤以聚英堂一眾高手之動向,更是密切留意。 
     
      到了第四日,從一名商旅口中得知,十日之後,黃鶴樓頭有兩大高手相約決一 
    死戰。再三查探之下,這兩名決戰之高手,赫然竟是「忠義刀王」曲鴻山與池振宇。 
     
      一年多之前,曲鴻山曾與池振宇在黃鶴樓頭決戰,彼此互展早年所學,最後曲 
    鴻山慘敗,若不是武當派何五沖道長全力搶救,早已性命不保。 
     
      及後,在長江一役,池振宇給馬小雄用木小邪的大刀砍掉了一條右腿,非但傷 
    勢嚴重,更身中劇毒,險些連性命也丟掉。 
     
      數月之後,在忘憂谷中,池振宇一度落入老太叔手中險些給老太叔活活撕開, 
    但卻僥倖逃過大難。但此人性子陰沉暴戾,當日未曾伏誅,勢必成為武林中一大禍 
    胎。 
     
      想不到當日黃鶴樓的一場血戰,十日後又得歷史重演。 
     
      馬小雄不知道此事尤可,一經知道,自然決定前往黃鶴樓瞧個究竟。 
     
      老太叔道:「木小邪的大刀,原本是『忠義刀王』曲鴻山之物,要是這一把大 
    刀咱們攜帶出來,很應該完璧歸趙,讓他再用這一把大刀跟姓池的再決高下。」 
     
      馬小雄卻道:「木小邪的大刀是否能夠完璧歸還,尚屬其次,我總認為,池振 
    宇這一次約戰曲壯士,情況很不簡單,未必便只是二人之生死搏鬥。」 
     
      老太叔緩緩地點頭,道:「二弟,你是一日比一日更成熟了,反正閒著無事, 
    黃鶴樓之戰尚有十日,咱們便是悠悠閒閒地進發,也趕及前往瞧個熱鬧。」 
     
      八月十二日,位於武昌側蛇山山頂之黃鶴樓,一片冷清。 
     
      樓外風雨飄搖,和馬小雄初次跟著何五衝來到黃鶴樓的情景,幾乎是一般無異。 
     
      只是,這一次在馬小雄身邊的,並不是武當派的老道士,而是玉洞峰天工堡主 
    人太叔梵離。 
     
      黃鶴樓上,又再一次傳來了金刃交擊之聲。這聲音,對馬小雄來說,似乎是曾 
    經相識,但卻又好像有點陌生。 
     
      仰首望向樓上,比拼雙方,仍是曲鴻山與池振宇。只是,曲鴻山手中的大刀, 
    再也不是木小邪鑄造的那一把神兵利器。 
     
      再望向池振宇,雖然還是一身白衣,但再也不像是一支瀟灑的白鶴。 
     
      他斷了一條右腿,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烏金三節拐,而且也改用了左手握劍, 
    劍招比從前更是辛辣歹毒。 
     
      曲鴻山把木小邪的大刀贈給馬小雄,雖然一直深深思念,卻絕不後悔。 
     
      傷癒之後,命刀匠仿製大刀,雖然絕對無法跟原來的一把相比,但卻也外形神 
    似,握在手中,甚感親切。 
     
      去年,黃鶴樓之戰,武當派何五沖道長雖然也曾置身此地,但卻並未插手幹活。 
     
      但事隔一年有餘,這一戰的境況卻又如何? 
     
      黃鶴樓頭,二人已互拼逾百招,曲鴻山綽刀在手,眼神冷厲地退開三尺。他退 
    開,池振字也退開,二人遙遙互視、對峙。 
     
      曲鴻山首先開口,道:「去年,我不是你的對手,但今年,你已得到了一定的 
    報應,只剩下了一條左腿,由此可見,老天爺是有眼睛的。」 
     
      池振宇面罩寒霜,道:「只要在三十招之內,你無法戰勝我,已是敗象畢呈之 
    局,這一點,你是心知肚明的,卻又何苦自欺欺人?」 
     
      曲鴻山道:「說得好,咱們是相交多年的老朋友啦,真是何苦自欺欺人?這一 
    戰,與去年的一戰,根本就是截然不同的。」 
     
      這時,池振宇身邊,緩緩地走出一人,赫然竟是「鐵血軍師」嚴慕。 
     
      嚴慕手執羽扇,臉上神情似笑非笑,對曲鴻山道:「尊夫人呢?她不是比嚴某 
    更早一步到了黃鶴樓嗎?想曲壯士賢伉儷情感至篤,正是鶼鰈情濃,尊夫人絕不會 
    在這生死關頭,把曲壯士棄而不顧吧?」 
     
      曲鴻山聽了,眼神充滿異樣之色,池振宇覷準機會,一劍斜斜地疾刺過去。 
     
      驀地,一道寒光自黃鶴樓頭東北方疾閃而至。「叮」一聲響,把池振宇這一劍 
    截下的,並不是曲鴻山手裡的大刀,而是另一把寒氣襲人的銀白長劍。 
     
      劍刃銀白,從黃鶴樓東北方掩殺而至的,卻是一個黑衣女子。 
     
      只見她面目清秀,三十五六歲年紀,臉上雖然頗有風霜歲月的痕跡,但依然明 
    眸皓齒,說不出的冷艷。 
     
      池振宇這銳利無匹的一劍,給這黑衣女子銀白的劍刃盪開,但卻不再挺劍進招 
    ,只是怔怔地瞧著這張說不出冷艷的臉龐。 
     
      不但池振宇這樣地瞧著她,曲鴻山也是一般無異。 
     
      霎時間,兩人都怔怔地瞧著這黑衣女子,眼神似是齊齊著了魔一般,都是半癡 
    半呆。 
     
      驀地,曲鴻山漫吟道:「何處笛?終夜夢魂情脈脈,竹風櫚雨寒窗滴。 
     
      「離人數歲無消息,今頭白,不眠特地重相憶。」 
     
      這幾句詞,黑衣女子是絕對不陌生的。當日,孔有恨不知從何處把木小邪鑄造 
    的大刀親自送到忘憂谷,她接過這把大刀之後,也曾在孔有恨面前,漫吟著這幾句 
    幽怨的詞句。 
     
      其時,孔有恨自是猜想不到,這幾句幽怨的詞句,本來就是曲鴻山曾經寫在一 
    條絹帕之上,贈送給自己的妻子的。 
     
      這黑衣女子正是喬鏡花。 
     
      喬鏡花終於在曲鴻山眼前出現。同樣地,池振宇也在久別多年之後,再一次看 
    見自己傾慕了半生的意中人。 
     
      在忘憂谷一役,池振宇也曾看見了喬鏡花,但那時候,忘憂谷內殺聲震天,形 
    勢一片混亂,他縱有千言萬語,也沒有機會向她傾訴。 
     
      但這時候,池振宇再也按捺不住,倏地嘶喊道:「鏡花,你還記得那一年七夕 
    ,是我比曲鴻山更早認識你嗎?」 
     
      喬鏡花站在曲鴻山身邊,冷冷的道:「不錯,那一年七夕之夜,你比小曲更早 
    認識了我,他是在三個時辰之後才半醉地踏上銀河小橋的。 
     
      池振宇道:「你曾說過,我便是牛郎星,難道你敢說這只是戲言嗎?」 
     
      喬鏡花冷冷道:「我說的沒錯是真話,在我眼中,你確是牛郎星,但我有說過 
    自己便是織女星嗎?自始至終,都只是你自作多情,自以為是!」 
     
      池振宇嘿嘿一笑,目注著曲鴻山道:「難怪你一生之中只會以刀作為兵刃,果 
    然不愧是橫刀奪愛的一流高手!」 
     
      曲鴻山臉上肌肉不住地顫動:「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原來……你一直都把 
    我視作橫刀奪愛之人!」 
     
      池振宇咬牙道:「難道你說不是?」 
     
      曲鴻山怒道:「你既有此想,何以一直隱瞞不說?」 
     
      喬鏡花陡地怒目瞪視曲鴻山,道:「要是當年他照實對你說了,那又怎樣?… 
    …」 
     
      曲鴻山呆住,雖然張大了嘴巴,卻是不知道應該如何回答。 
     
      喬鏡花冷冷一笑,接道:「我明白啦!我什麼都明白,要是當年,你知道自己 
    的好朋友,也和你一般喜歡我這個女子,為了朋友兄弟的義氣,你會把我當作貨物 
    般拱手相讓,是也不是?」 
     
      曲鴻山急急搖頭,叫道:「不!我不會這樣,你別含血噴人!」 
     
      喬鏡花道:「好極了!『忠義刀王』曲壯士終於把心底裡的話說出,在你眼中 
    ,我是一個毫不講理的女子,最擅長的便是含血噴人,你既然心底裡從沒瞧得上我 
    這個女子,當年為什麼要跟我在一塊?」 
     
      曲鴻山跺腳道:「不!事情絕不是這樣的,但……我言詞笨拙,若是爭拗,我 
    怎樣也說不過你!」 
     
      喬鏡花道:「對了!你是個言詞笨拙的蠢漢,而我卻是強詞奪理指鹿為馬是非 
    黑白不分的女子,要是我真的那麼討厭,為什麼不乾脆把我一刀殺掉?」 
     
      正在爭持之間,黃鶴樓已密密麻麻地湧出了逾百名武士。 
     
      都是聚英堂的殺手! 
     
      「鐵血軍師」嚴慕臉上殺氣騰騰,倏地下令:「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今 
    奉總堂主之命,把這一對朝廷欽犯拿下,生死不論,殺無赦!」 
     
      嚴令已下,曲鴻山、喬鏡花雖則爭拗未已,卻在頃俄之間,齊齊陷入苦戰之中。 
     
      只是,激戰甫展開,曲鴻山、喬鏡花這一邊也是另有援手的。 
     
      武當派的何五沖道長,首先從黃鶴樓西北方閃電般殺出。 
     
      上一次,他在這黃鶴樓只是撐著雨傘跟馬小雄談天說地,任由曲鴻山跟池振宇 
    拼個你死我活。 
     
      但這一次,他連拂塵都已收藏好,當然更不會在拂塵之-上醮以甜甜膩膩的蜂 
    蜜,在他手中,是一把精鋼長劍,人未至,武當派著名的「六合劍法」已流水般灑 
    出,晃眼間把三名聚英堂的武士刺殺於劍下。 
     
      除此之外,更有一僧、一道、一俗、一將軍、一秀才、一尼姑從樓下衝殺上去。 
     
      這六人之中,以僧人的年紀最老,手中揮動一桿渾鐵打造禪杖,形態威猛招數 
    兇悍,凡是擋住去路的武士,無不在禪杖之下斷手折足,甚至是頭顱爆裂腦漿進流 
    當場慘死。 
     
      在老僧身邊的一名道士,比何五沖年輕一大截,但卻相貌奇五,牙齒焦黃唇厚 
    有如一對臘腸,再加上鼻鉤如鷹倒吊三角眼,便是在白晝遇上這人,也得嚇上一大 
    跳。 
     
      但這道士相貌醜雖,雙手雙劍齊飛之劍招,卻是瀟灑不凡,直如舞蹈一般,既 
    好看也很管用,在老僧旁邊,竟毫不見稍為遜色。 
     
      那個將軍,一臉虯髯,滿身酒氣,全身盔甲,左手抱著一個大酒缸,右手執著 
    一柄銅槌,見敵人便往頭上砸去,逢三中一,意思是每砸三下,便有一顆頭顱在這 
    沉重的銅槌下變作肉醬。 
     
      將軍身後,是一名秀才,三十左右年紀,臉色蒼白,手搖摺扇,在摺扇扇骨, 
    暗藏尖刃,鋒利無比,一經出手,劃向敵人咽喉,殺著同樣狠辣可怖。 
     
      此外,還有一個小尼姑,看來只有十四五歲,灰袍闊袖,手持三尺利劍,雖然 
    頭上光光禿禿,但一張臉蛋卻是說不出清秀動人……老和尚禪杖連殺五人,忽然轉 
    過臉罵道:「小霜,你沒吃飽齋菜白飯嗎?臨陣廝殺,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要是這 
    樣子手軟腳軟上陣,如何能成大器?」 
     
      小尼姑忙道:「我是早已吃飽齋菜白飯的,但卻沒想過要成為什麼……大器… 
    …」 
     
      在小霜背後,來得最遲但身手偏偏最敏捷的,是一個衣著華麗的大腹賈,他手 
    裡沒有什麼兵刃,但一手空手奪白刃功夫卻是出神入化,一經殺入敵人陣中,敵人 
    手裡的兵器紛紛手到拿來,反而成為大腹賈手裡殺傷力極大的武器。 
     
      這時,黃鶴樓頭殺聲震天,混亂中又悄悄地出現了一道身影。 
     
      這人,也和大腹賈一般,赤手空拳,但他施展的武功,並不是出神入化的空手 
    奪白刃功夫,而是比空手奪白刃功夫更令人神為之奪、目為之眩的——不敗神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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