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盈若沖天下正】
這一夜,四人在荒山露宿。
原本只有三人三騎,卻因為「多管閒事」,把孤苦無依的小姑娘阿玫也一併帶
走。
阿玫吃了惡婆婆一記沉重的耳括子,雖然暈倒,但不旋踵已轉醒過來,她發現
自己並非躺臥地上,而是背靠著一個人,眼前所見的,是一匹棗色健馬項上的髦毛。
一個老太婆的聲音,在她耳畔同時響起,語氣冷冰冰的:「天下間要抹脖子、
上吊、服毒、投河的短命種甚多,你若真的要死,那是誰也阻止不了的。」
阿玫默不作聲,仰首望天,只見疏星點點,夜風迎面吹來,微生涼意。
老太婆的聲音,繼續在她背後響起:「本來,你我非親非故,你要活也好,死
也好,都和我老人家沒有什麼關係。
但你刺死繼父的匕首,卻是由我借你使用,基於這一點,咱們之間便有了關聯
。」
「常言有道:『人命關天。』你既使用我借給你的武器殺人,就不能把你棄而
不顧。要是你真的自殺成功,我發誓把你脫得一絲不掛,吊在最熱鬧的地方示眾。」
阿玫聽了,全身劇烈顫抖,顯然心中甚是害怕。
水老妖跟惡婆婆並轡而行,笑道:「娘子一言九鼎,言出必行,這是眾所周知
的,以是我膽子再大百倍,也萬萬不敢自萌短見。」
惡婆婆啐了一口,罵道:「要是把你這副殭屍般的臭皮囊高高掛起,再繁盛的
街道也給你嚇得雞飛狗跳,連蒼蠅毒蚊也不敢靠近。」
水老妖「唉」的一聲,卻不敢駁嘴。
在荒山之中,找了一處巨石滿佈小溪旁邊,生火燒烤野獸,倒也肉香四溢,三
人食慾大振,唯獨阿玫,始終一言不發,也不肯進食。
馬小雄拈著一條狸貓腿,走到阿玫身邊,說道:「我叫馬小雄,有人叫我小馬
,有人叫我小雄馬,也有人叫我『白馬非馬』,走了二三十里路,你一定很餓了,
這條腿肉醺得尚可,請賞臉品嚐品嚐。」
阿玫不瞅不睬,轉過臉側了身,晚風習習吹來,發綹飄在馬小雄臉上。
馬小雄碰了一個軟釘子,也不氣惱。此事原本已在他意料之中。
水老妖卻「霍」聲走了過來,冷冷道:「小女娃,我義子向你大獻殷勤,你就
算不吃這條腿,也不能把冷屁股貼在我乾兒子的熱臉孔上。」
阿玫又把身子轉到另—邊,對這一老一少全不理會。
惡婆婆道:「她身子輕飄飄,平時食量也不會大到什麼地方去,三兩天不吃東
西,絕對不致餓死。」
水老妖「喔」一聲,不住地點頭:「還是娘子明白事理。」
一宿無話,次日晨曦,三匹馬馱住四個人,繼續上路。
有話則長,無話則短。非止一日,四人穿州過縣,到了閩江下游的福州。
這是商賈重要港口,自漢初已是閩越王的王都,更是閩江流域木材集散地。
這時候,阿玫在馬小雄多番哄騙下,早已開始恢復飲食,雖然還是絕少開口說
話,心情總算略見開朗。倒是水老妖傷病日見嚴重。偶然甚至昏迷倒地,幾個時辰
後始再甦醒。
惡婆婆曾在途中找一些大夫為他治病,所有大夫診斷之後,都是一般的神色沉
重,勉強開了藥方,藥煮好後,水老妖卻不肯服用。
惡婆婆惱將起來,索性點了水老妖身上穴道,然後強行灌飲。
到了福州,聽說當地有位大夫,醫術十分高明,匆匆登門求醫。
那個大夫,為水老妖把脈之後,不肯開方,只是不住地搖頭歎氣,著令四人離
去。
惡婆婆一聲不響,把小馬手裡捧著的大刀抽出,「喀」
的一聲,大夫人頭落地,診金則四平八穩放在人頭之上。阿玫睹狀,放聲大哭
,罵道:「動不動就大開殺戒,真不是人!」
惡婆婆把大刀用井水洗抹,任由阿玫怨罵。
在一間客店投宿,一住便是三日。
在這三晝三夜之中,水老妖病況時好時壞,到了第三晚子夜時分,他對惡婆婆
道:「我已派人把海蛇召喚至此,明晨一早,咱們便登船回老巢去。」
惡婆婆道:「你病得厲害,不宜在大海之中捱風浪。」
水老妖道:「到了船上,我的病自然痊癒。」
翌日大清早,四人到了港口,一個灰衣中年漢子急急上前恭迎,又立時把水老
妖背在背上,一步三跳,轉瞬間已把水老妖背負到一艘形狀怪異的帆船上。
這一天,東風甚緊,一眼望出去,海面怒濤洶湧,白浪滔滔。惡婆婆眉頭大皺
,喃喃道:「天不可憐,老公苦矣哉。」
水老妖聽了,罵了一句:「胡說八道!」
那個灰衣中年漢子,身材普通,辦事卻甚勤快,帆船上另有水手五人,肥瘦高
矮不一。灰衣漢子在水老妖耳畔悄悄說道:「都是土豪劣紳,每人給餵了毒丸,誰
敢不遵照命令行事,子不過午,午不過子。」
水老妖點點頭,然後低聲下令:「回到老巢,一個活口也別留下。」
巨帆高張,天氣雖惡劣,灰衣漢子仍然下令出海。此人自幼是個孤兒,跟隨水
老妖凡三十載,一直駐守東蛇島,從未踏足過中原一步。
每逢水老妖不在島上,這漢子每月中旬,都有數天身在福州,一俟主人回來,
便揚帆出海,回東蛇島去。
巨帆出海,初時風急浪高,船身顛簸異常厲害,馬小雄倒還不怎樣,阿玫卻抵
受不住,不到一個時辰已嘔吐大作。
馬小雄心中憐惜,一直在旁小心侍候。阿玫卻不住揮手,叫道:「我不要你的
可憐。」
馬小雄無奈,只得暫且避開。
到了下午,巨帆已遠離海地,極目四周,都是水連天天連水,至此,馬小雄才
真正體會得到何謂之汪洋大海。
帆船雖已在茫茫大海之中,風浪反而漸漸平靜下來,但阿玫的一張臉,一直慘
白得可怕,她早已把「黃膽水」也嘔吐得乾乾淨淨,全身軟綿綿地躺臥在艙中。
熬了半天風浪,阿玫似是害了一場大病,倒是水老妖,反而愈來愈是精神奕奕
,海蛇為他準備了一籃飯菜,他胃口甚佳,三扒兩撥,吃個點滴不留。
惡婆婆見了,卻是憂形於色,一直沉吟不語。
大海遠航,時日長久,甚是枯躁無味,數日後水老妖忽然跳入茫茫大海,良久
方始爬回船上,手裡一桿丈二鋼釵,牢牢地插住幾尾大魚,海蛇迅速活宰烹調,船
上人大快朵頤,唯獨阿玫,勉強吃了兩塊魚肉,深恐又再嘔吐,點到即止。
到了第七日清晨,馬小雄揉揉眼睛自船艙睡醒,到船首一望,帆船已駛到一座
林木青蔥的島嶼附近。
水老妖呵呵一笑,道:「這便是你義父的老巢東蛇島,地方說大不大,說小不
小,到了島上,還得小心迷途失掉方向。」
帆船尚未泊岸,海蛇已把五顆人頭排列整齊,擺放在船首甲板之上。
這五顆腦袋,都是被逼在船上充當水手的綠林豪傑,海蛇卻有本領呼之則來,
揮之則統統砍掉腦袋,然後焚香、大灑紙錢,繼而把幾顆人頭一一拋入海中,便算
功德圓滿。
水老妖道:「義父做事的手法,你是不必贊成也不必學習的。義父老啦,一生
中雖然給別人陷害無數次,始終沒給別人害死,倒是要害我的人,十居其九都不得
善終。」
惡婆婆靠了過來,接道:「我也是一樣。」
未幾,五人登岸,阿玫坐船數天,甫一踏足巖石地帶,雙足發軟,蹌踉跪倒,
馬小雄在旁手急眼快,堪堪把她扶住,兩人身體瞬間貼在一起。
在這短短一瞬間,馬小雄見到她臉頰清秀雪白,更有陣陣體香襲人而來,不禁
為之心中一蕩。阿玫適時回眸瞧了他一眼,兩人目光在咫尺之間交投,馬小雄更是
癡呆不已。
在海蛇帶領下,一行五人在島嶼樹林小道間迂迴前進。
沿途不少奇花異卉,品類之繁雜稀罕,都是馬小雄和阿玫從沒見識過的。
水老妖忽然在一株不知名大樹下,摘了一株藥草,送到阿玫手裡,道:「這是
『巨浪定心草』,曬乾了儲備,下次乘船之前放一兩片干葉在嘴裡細嚼,便不怕暈
浪。」
阿玫不再拒絕,把藥草謹慎收藏。
大半個時辰後。眾人來到一座山谷,一條銀白瀑布,自山上奔流瀉入谷底一座
潭水之中,兩旁古木參天,巨石嵯峨另具一番天然勝景之美。
水老妖在一塊比人還要高數倍的巨石上佇立,其時,在他左邊的是惡婆婆,右
邊的是馬小雄。三人站立片刻,水老妖感觸良多地憶述:「這是我出生之地,八十
餘年前,我就在這塊巨石上出生。」
馬小雄大奇,道:「在這地方生孩子,不怕著涼嗎?」
水老妖笑道:「我娘親是在跟仇人決鬥之後把我生下來的,由於時候逼切,別
說有這麼一塊巨石,便是置身在鐵索橋上,也得把我生下來再作打算。」
馬小雄道:「義父娘親的仇人怎樣了?」
水老妖伸手向水潭一指,道:「在我出生之前,已沉沒在潭底之下,再也浮不
上來。」
說到這裡,驀地閃電般搶走馬小雄一直抱緊不放的大刀,把大刀自刀鞘內拔出
,瞧了一眼,讚道:「不愧是木小邪驕人傑作。」
語畢,把大刀拋入潭水之中,轉眼間不見了蹤影。
馬小雄大吃一驚,急急便要撲入潭內取回曲鴻山的大刀,水老妖立時疾點他「
尺澤」、「膻中」、「中府」三穴。
馬小雄穴道被封,無法撲入潭內,更是急如鍋上螞蟻,叫道:「義父,這把刀
是曲壯士愛逾性命的寶物,要是在我手中斷送,可大大對不住好朋友。」
水老妖道:「你若貿然躍入潭中,只怕一輩子也不能把寶刀取回,更永遠對不
住好朋友。」
說完,發出一聲巨嘯,又揮了揮手,向站在水潭側另一塊巨石上的海蛇遙遙示
意。
只見海蛇上身赤膊,左肩上扛著一把肥大山羊,他一瞧見水老妖遙遙揮手示意
,立刻把山羊按在巨石之上,山羊吃痛,四蹄亂伸,更張開羊口,要咬海蛇,顯見
連一頭山羊也狠勁大發起來,海蛇冷冷一笑,一腳把數十斤重的山羊踢入潭中。
山羊甫跌落潭面之上,潭底裡突然磷光亂閃,一條宛若金龍巨蛟般的龐然大物
,自黝暗潭水中怒卷而上,更張開血盆大口。把偌大一頭山羊噬咬,瞬即血肉橫飛
,整頭山羊被吞入腹中!
直至山羊蹤影全消,潭面激盪起的漩渦依然洶湧澎湃。
而那巨物衝出水面濺起的浪花,更濺濕了站在巨石上的每一個人,情況之可怖
可畏,難以形容。
馬小雄站在潭邊,固然瞧得瞠目結舌,心頭噗噗亂跳,便是在遠處目睹景況的
阿玫,也同樣駭然色變,嬌軀發抖,良久,黝黑的潭水始漸漸平伏,那一條氣勢驚
人的龐然巨物,又已匿藏在潭底深處。若非水老妖出手制止,馬小雄一旦撲入潭中
,後果如何,自是不難想像。
水老妖到這時,方始解開他的穴道,然後歎了一口氣:「在三幾年之內,你是
休想把刀取回了,幸好這把刀就算在潭底浸上一百幾十年,也不虞生�蛂C」
馬小雄苦著臉,道:「義父,要怎樣才能把大刀取回?」
水老妖道:「這倒簡單,只要你有本領打敗『寒潭千年金角蛟』,你朋友的大
刀自可完璧歸趙。」
說來十分簡單,思之卻是毛骨悚然。
馬小雄為了此事憂心忡忡,惡婆婆微微一笑,道:「你義父的心意,難道你還
不明白嗎?」
馬小雄苦笑道:「他老人家是要我在這島上好好練習武功,將來好好對付那條
怪物,先取回大刀,再重返中原武林揚名立萬。」
惡婆婆點頭不迭,道:「果然是絕頂聰明的孩子。」
在寒潭不遠處,是一座竹林,林內樓房零星散佈,有高有矮,有大也有小,最
大的樓高五層,雖然美侖美奐,金碧輝煌,卻也古樸深沉,另有一番恢宏氣勢,至
於最細小的,乃是堅固耐用的茅廁。
東蛇島上,平時似乎除了海蛇之外,再也沒有其他人。
水老妖帶著馬小雄、阿玫、惡婆婆來到五層高的大樓,只見一幅橫匾懸在中央
,上書四個龍飛鳳舞般的行草——大盈若沖。
馬小雄如遇知音,隨即朗吟:「大成若缺,其用不敝,大盈若沖,其用不窮,
大直若詘,大巧若拙,大辯若訥。躁勝寒,靜勝熱,知清靜以為天下正。」
水老妖吟吟一笑,道:「念得好!這十句老子真言,正是本門練功根基心法要
旨。」
步入樓中,大廳佈置簡樸,兩旁兵器架上並無一件兵刃,卻堆滿或長或短或粗
或細的各種繩索、布帶,以至是一束又一束的頭髮。
這些頭髮,束束柔韌烏亮,顯然都是真真正正的人發,粗略計算,最少也有五
六十束,全都捆束成辮狀。馬小雄取了一束五尺長短的頭髮,瞧了大半天,還是瞧
不出半點名堂來。
水老妖道:「這是從一個太監頭上割下來的,這太監叫顧鎮國,名字十分堂皇
,武功更是絕頂了得,六年前,我潛入皇宮,在御花園跟這閹宦大戰三百回合,才
能把他用幾條削尖了的木頭釘在一幅壁畫之上。」
馬小雄道:「皇宮禁苑,沒有人阻止這一戰嗎?」
水老妖道:「我要殺這閹宦,便是千軍萬馬也阻撓不住。」
他又再豪氣干雲,精神抖擻,和七八日之前判若兩人。
倒是惡婆婆,神情一日比一日憔悴,水老妖又對馬小雄道:「這幾十束頭髮,
都是我從敵人頭頂上割下來的,你要練功,隨便取任何一束皆可。」
馬小雄一愣,道:「為什麼要用這些頭髮來練功?」
水老妖道:「一束屬於人的頭髮,乃是世上最柔韌之物事,本門練功心法,看
似剛陽一路功夫,實則剛柔並濟,甚至是以陰柔為本,剛強輔之。你要練就本門至
高無上神功,必須朝夕持發修行,發在手巾,便如執大象。執,守也,像者,道也
,須知道本無象,此言象者,以萬象皆由是而兆見,故曰大象也。」
微一沉吟,又道:「這種簡易之道,你明白了沒有?」馬小雄道:「我明白義
父要我天天手執這些死人頭的頭髮來練武,對嗎?」
水老妖一怔,繼而用力點頭大笑:「正是這樣。」
在東蛇島上,有數之不盡的奇異山果。海蛇每天採集一大盆回來,吃膩了的統
統倒掉,用來餵飼禽鳥。
這島嶼四面都是不著邊際的茫茫大海,海產十分豐富,單是魚蝦蟹鮑魚這類的
海鮮,便已足夠眾人天天大吃大喝。
一天,惡婆婆在海邊一棵大樹乘涼,馬小雄捧來一盤剛灼熟了的大蝦,放在她
身邊一起分享。
惡婆婆一面剝褪蝦殼,一面歎息,道:「在這島上呆了兩個月,卻又覺得有點
平淡無味。」
馴、雄道:「乾媽記掛著叱吒江湖的威風日子,本是人之常情。」
惡婆婆道:「我在江湖中過的日子,半點也不威風,不是殘殺武林同道,便是
給仇家千里追殺,唉,人就是這樣的,動極思靜,靜極也思動。」
馬小雄道:「乾媽幾時打算重出江湖?我很想跟著你一塊兒到處闖蕩。」
惡婆婆把一支剝了殼的大蝦放入他口中,淡淡地說道:「你要闖蕩江湖,還遠
遠不是時候。」
馬小雄眨了眨眼,道:「義父教我的練功心訣,我早已背誦得滾瓜爛熟。」
惡婆婆道:「光是;念熟心訣,便有如八九個月大的嬰孩,才勉強可以靠著牆
壁扶著椅桌站定身子。若要健步如飛甚至是飛簷走壁,還有十分遙遠的日子。」
這時候,遠遠瞧見海蛇正在海上垂釣,一葉孤舟,雖在茫茫大海,既是孤單,
也是逍遙自在。
惡婆婆瞧著這小舟卜的海蛇,一直瞧了很久,似是瞧得為之出神。良久,對馬
小雄道:「他是一條不怕死的好漢,可惜對你義父太忠心,竟把生命中的黃金歲月
,埋葬在東蛇島上。」
馬小雄道:「這海蛇大叔,是義父的弟子嗎?」
惡婆婆搖搖頭,道:「你義父固然生性乖僻,四十年來從沒收過門徒,海蛇本
身,也不是尋常人家子弟,他雖然跟隨著你義父多年,但他的一身武功,卻和你義
父扯不上絲毫關係。
據我所知,海蛇的父親,本是少林派俗家弟子,姓海,名禪王,外號人稱『少
林不敗客』,單是聽聽這個稱號,就可以想像得到,他的武功有多厲害。」
「要是這綽號,是海禪王自吹自擂往自己的臉上貼金,那自然是作不得數的,
但海禪王為人正派,更是一位謙謙君子,這『少林不敗客』的銜頭,全然是武林中
人公送給他的,事實上,海禪王自出道以來二十六年,屢戰強敵未嘗一敗。」
「海禪王在武林中成名甚早,但到了四十三歲才成家立室,他的娘子,卻不是
名門正派中人,而是陰山幽冥宮『黯然仙子』姒嫣妍。」
「姒嫣妍在認識海禪王之前,總是鬱鬱寡坎,芳心空虛不苟言笑。幽冥宮位處
陰山深谷之中,百餘年來高手輩出,尤以姒嫣妍的父親姒不恐,更是魔道中不世奇
才,曾經在龍虎山一場武林大會中,單掌獨殲八大門派總共二十一位高手,贏得了
『魔道霸主』這個『美譽』。」
「道不同不相為謀,數十年來,幽冥宮與江湖上的名門正派,素有嫌隙,種種
是非恩怨,本就一言難盡,正是公有公理,婆有婆理,因此才有龍虎山正邪十九幫
派這一場武林大會的出現。」
「這一場武林大會,尚未正式展開,已有數百高手發生衝突,死傷無數,到了
大會正式開始,當年有『中原第一刀神』之稱的簡青峽,便與『塞外狼魔』姜毅絕
拼個同歸於盡,簡青峽給姜毅絕扭斷了脖子,姜毅絕也同時給簡青峽一刀攔腰斬成
兩段。」
「這一場比拼,本是玉石俱焚的悲慘局面,但姒不恐卻飛躍到擂台上,對姜毅
絕恭賀,大聲說道:『姜老弟神功蓋世,終於為咱們贏了首仗!』此言一出,參與
盛會的逾萬正派高手,無不嘩然,人人咬牙切齒,大表憤慨。」
「那會場異常廣闊,名門正派高手固然人多勢眾,魔道群魔也同樣人數逾萬,
除此以外,也有逾萬聞風而至觀看熱鬧的好事之徒,兩股聲勢湊合起來,比之正派
逾萬高手還更洶湧澎湃。」
「以是正道群雄憤慨嘩然之聲,固然震人心弦,但其餘人等齊齊喝采叫囂的聲
浪,更是驚天動地,歷久不絕於耳,其時,我也是座上客之一。」
「直至良久,數萬人才漸漸平靜下來,人人都靜心傾聽,且看這位『幽冥神魔
』姒宮主如何解說?」
「姒不恐便在這時,把『塞外狼魔』姜毅絕的上半截身子舉起,兩人四目交投
,都是一般的形態猙獰,鬚眉皆豎。
這一幕情景,直把全場武林人物,瞧得目瞪口呆,屏住呼吸廣「姜毅絕的下半
截身子,仍然血肉模糊地擱在擂台上,但在姒不恐『抬舉』之下,上半截身子便如
常人一般,可以跟姒不恐面對面互相瞪視。」
「姒不恐厲聲狂笑,又厲聲叫道:「姜老弟,你死了沒有?」他捧著一個只有
上半截身子的人如此講話,血水兀自不斷從腰間斷截之處涔涔而下。擂台下幾個峨
嵋派的女弟子,不是哇聲啕哭,便是昏厥過去。」
「倒是姜毅絕,雖已面色死灰,但竟然雙目炯炯,聲似洪鐘,叫道:『我先回
塞外跟眾妻妾一起洗個澡,然後等你到來對奕三局!』姒不恐哈哈大笑,道:『就
此一言為定,來人備轎!』
「姒不恐語聲甫落,已有四條粗壯大漢抬著轎子躍上擂台,姒不恐恭恭敬敬地
把姜毅絕送入轎中,眼神充滿欽敬之色。
「就是這樣,姜毅絕的上半截身子給抬走了。在場數萬對眼睛,人人瞧得分明
,這『塞外狼魔』怎麼說也絕對活不下去了,可是,給扭斷了脖子的簡刀神連半個
字也哼不出,反而給一刀砍為兩段的姜毅絕,最少在給送入轎內之前,仍能豪氣干
雲地說出那幾句狂傲的話。這一來,正道高手,以至八大門派中人,無不面目無光
,統統作聲不得。」
「忽聽一人在擂台下冷冷說道:『兩大妖人,臨死前合演了一齣好戲,值得鼓
掌!』一陣冷落掌聲,隨著這幾句話響起,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說話之人,三十五
六歲年紀,原來是崑崙派的『不用刀』霍一木。
「崑崙派素以刀法獨步武林,門下弟子人人習刀,唯獨霍一木,只練掌功,生
平上陣殺敵,也是不用兵器。但這姓霍的掌功,的確厲害,可算是罕逢敵手。也正
確如此,漸漸養成一股傲氣,誰都沒放在眼內。
「霍一木公然對姒不恐冷嘲熱諷,崑崙派上上下下都暗自擔心,但姒不恐似乎
完全沒聽見『不用刀』霍一木的說話,從另一方向走下擂台。
「霍一木固然是對這大魔頭不敬,但姒不恐連睬也不睬,他一下,更顯得對此
人蔑視的程度,簡直把他當作是個死人,霍一木勃然大怒,躍上擂台吼叫:『姓姒
的,有種的再滾上來決一死戰!』
「他這一來,便是在數萬群眾眼前公然向姒不恐挑戰,姒不恐在擂台下木無表
情,卻擲出一條白布,上面有二十幾個人的名字,竟是有人用血寫成。
「主持這一場武林大會的,是龍虎山天願真人。眼見擂台上下起了紛爭,遂登
上擂台,把布條拈起檢視,只見血書上寫的名字,總共二十八人,都是當世八大門
派的高手,而霍一木的名字,也在其內。
「天願真人走到擂台邊問道:『姒宮主,請問這是什麼用意?』
「姒不恐冷冷道:『我這一次到貴山,並非志在瞧熱鬧,而是要為一些死去的
朋友伸冤雪恨。本來,我曾經打算花一兩年時間,走遍大江南北,把這二十八個沽
名釣譽的偽君子逐一揪出來算帳,但既然今天有此盛會,我也懶得四出走動,倒不
如這樣吧,請真人把所有名字當眾念出,凡是布上有名的二十八人齊齊滾上擂台,
齊齊向姒某動手,我保證以一人之力,了卻這椿江湖恩怨,要是不自量力死在擂台
上,幽冥宮中誰也不得為了這一場公平的決鬥而冤冤相報,誰敢違令,天誅地滅蛆
噬蟲咬屍骨無存死落十八層阿鼻地獄永不超生!』
「這番駭人的說話,清清楚楚地傳到幾萬人耳朵中,其時,絕大多數人心中都
在想:『那二十八人,準是武功平庸之輩,否則姒不恐再厲害,也不能以一人之力
,同時與二十八位高手為敵。』
「當時,天願真人一口拒絕,道:『這一場武林大會的本旨,乃在於推舉數位
具有領導才能的人物,為天下武林重整秩序,可不是讓大夥兒在這擂台上動武廝殺
,解決私人恩怨。要是人人都像姒宮主一般,恐怕在場數萬英雄好漢,勢難有一半
人可以活著離去。』
「天願真人這番話,既是事實,也是佛口婆心。但姒不恐冷冷一笑,道:『在
那二十八人心中,我一天不死,天下決無寧日。在我眼裡,這二十八人一天不死在
我掌下,也同樣是蒼天瞎了眼。反正彼此都是一筆鉤腸債,何不在數萬英雄好漢面
前公平了斷?這一戰無論結果如何,對整個武林都有莫大裨益,要是真人再三阻撓
,我輩中人難免心生疑竇,認為真人有偏幫護短之嫌,其中關節利害,還望真人三
思。』
「此言一出,魔道中逾萬群眾固然是大聲喝采,名門正派之士也無不磨拳擦掌
,人人面踩忿色。至於其餘旁觀湊熱鬧好事之徒,更是叫囂喝罵,舞手蹈足,唯恐
天下不亂。
「天願真人權衡目下形勢,知道這火頭勢難輕易捺熄,只好『順從民意』,把
白布上二十八人的名字逐一念出。他念出的第一個名字,便是少林寺羅漢堂首座玄
慶大師。
「單是這名字念出,群雄已是齊聲嘩然,想不到少林寺五大神僧之一的玄慶大
師,竟是白布血書上排名第一的名字,少林派在場的高僧聽了,齊齊垂首低眉合什
,阿彌陀佛之聲、念誦佛經之聲,以至是泣啜之聲,此起彼落,不明內裡原因之輩
,自是莫名其妙,但一些跟少林派素有往來的江湖豪士,都知道玄慶大師已在數月
之前圓寂。
「一個早已歸登極樂世界的和尚,自然永不可能在擂台上跟任何人決鬥,有好
事之徒便道:『要是往下念的二十七人,都已阿彌陀佛騎鶴歸西一命嗚呼哀哉去也
,這一仗姒不恐大可穩操他XX的勝券。』這人說完這幾句話,就給我暗中射了一枚
毒針,命中咽喉阿彌陀佛騎鶴歸西一命嗚呼哀哉去了。
「天願真人繼續把布條血書上的名字逐一念出,每念出一個名字,很快就有一
道身影登上擂台,雖然其聞也有些名字念出而不見蹤影,但只佔了極少數,到了最
後,擂台上除了天願真人之外,總共佇立著二十一位來自八大門派的高手。
「少林寺除了玄慶之外,還有另一位和尚布上有名,那是玄慶的師弟玄用。論
名氣,玄慶身為羅漢堂首座,江湖自是無人不識,但若論手底下武功,卻是玄用猶
勝一籌。
「至於其餘七大門派,布上有名的,首推崆峒派,共佔五人,崑崙次之,武當
派最少,只有一名俗家高手站在台上。
「在場群雄目睹台上這二十一人,無一不是江湖上大名響噹噹的角色,連一個
武功平庸之輩也沒有。姒不恐竟要憑一人之力,跟這二十一人周旋,人人都在心:
『未免是過於托大了。』
「在天下群雄之前誇下海口,那是絕對無法抵賴的,姒不恐氣定神閒,輕輕一
躍縱上擂台,首先恭送天願真人離開,然後指著崑崙派的霍一木道:『先殺了你。
』語氣輕描淡寫,有如正在和老朋友閒話家常。
「霍一木寒著臉,他早已把崑崙派曾經一度失傳逾百年的『隱瞞轟雷掌』功力
催至左掌,這一手掌功名字的來由,源於崑崙派開山祖師在研創這一套掌功之時,
崑崙山百隱峰上雲層密佈,卻不下雨,但倏然之間,雷電交加轟隆之聲不絕於耳,
竟把修為深厚的祖師震跌倒地,摔個頭破血流,暈迷不醒。
「祖師醒後,細想前事,忽然大有所悟,遂窮十載之力不斷反覆鑽研,終於創
造出這一套神妙無窮,威力不可思議的「隱瞞轟雷掌」。
「霍一木正是自恃練就了這套掌法,行走江湖每戰必勝,縱然面對著幽冥宮主
『幽冥神魔』姒不恐,依舊悍然不懼,在擂台上二十一位八大門派高手之中,以他
的戰意最為旺盛,甚至是胸有成竹地輕輕揮出第一掌。
「別看他揮掌之際神態從容不迫,仿似大書法家正在拈管揮毫,實則這種招數
,出掌時愈是悠閒輕逸,威力也愈是恐怖駭人。凡是曾經見識過這種掌力的江湖高
手,莫不面色齊變。
「霍一木固然是有備而戰,姒不恐也是直撲而來,但若論及氣勢,雙方都宛似
談笑用兵,比諸一般武林中人切磋餵招練功,還要稀鬆寫意。
「兩人在眾目睽睽之下,雙掌交貼,也就在這一剎那間,兩道掌力逼出一陣驚
天動地的巨響,在擂台邊一個崑崙派的女弟子,同時『哇』的一聲吐血倒下。
「但吐血倒下的,並不單只有她一個人,在擂台上,霍一木也同樣嘴噴鮮血,
左手腕骨自手背間穿過皮肉白森森地透出,一雙眼睛瞪得比銅鈴還要大,說道:『
你……你……你……』一連說了三個『你』字,但始終接續不下去,身子軟綿綿地
倒下。
「姒不恐魔功甫現,崑崙派當年鋒芒最勁的『不用刀』就變成了『不用活』,
其餘二十名高手,無不從心底裡冒出可怖的寒意,到了這個地步,二十人都是同一
般的心思,眼下除了二十人聯成一氣,全力擊殺姒不恐之外,已再無其他活路可走。
「誠然,這二十人若能互通心意,而又能夠齊心一致的話,大可以在同一瞬間
,在擂台上來一個鳥獸散,二十人分別從四方八面一起逃命,倘真如此,縱使姒不
恐武功再高百倍,也無法在一瞬間把二十人同時殲滅,如此一來,最少有一大半人
還可逃離開去,保住性命。
「但這二十人,全是八大門派有頭有臉人物,就算給他們大半天時間一起商議
考慮,也絕不會在這等場面之中腳底揩油,溜之大吉,再說,在這一戰之前,又有
誰能相信,集合這二十名高手的力量,竟然會鬥不過姒不恐一人?
「就是這樣,一場令世人永遠難忘的大戰,立刻展開。
其時,擂台下圍觀者紛紛賭博下注,十居其九的賭徒都押下重注,賭二十高手
必可聯手擊敗姒不恐。我惱將起來,也賭了一千兩,卻賭姒不恐可以獲勝。
「果然,八大門派雖集合二十名高手,人人捨死忘生地向姒不恐展開可怕的襲
擊,其中尤以少林派的玄用大師,更是攻勢兇悍絕倫。須知這二十人,各自擁有超
過二三十載武學修為,而且都帶著兵刃上陣,只見擂台之上,寒光閃爍,殺氣騰騰
,在激戰之初,姒不恐給眾人團團圍住而攻,擂台以外的人,幾乎沒法子可以瞧見
姒不恐的身影,押注在二十名高手的賭徒,人人眉飛色舞,滿以為這一注押得又快
又準,必勝無疑。
「可是,這二十名高手,卻一個一個的倒下,初時,倒下了一兩個,觀戰者仍
不以為意,但漸漸地,倒下去的正派高手愈來愈多,魔功蓋世的幽冥宮主終於再度
在幾萬人眼前重現,到最後,除了姒不恐之外,台上再也沒有人還能站立著。
「姒不恐大獲全勝,竟以一人之力,把二十一名高手悉數殲殺,最可怕的,是
他自始至科,只用了一支右手,而且沒有使用任何武器或者是暗器。
「這一戰,奠定了姒不恐在武林黑道上的巔峰地位,自此,他被稱為『魔道霸
主』,也由於這是一場公平的決戰,八大門派雖然對姒宮主恨之切骨,卻也找不出
什麼理由,可以聯手向幽冥宮大興問罪之師,至於任何一個門派,又有誰敢踏入陰
山半步?
「海禪王的岳丈大人,就是如此這般一號人物!」
說到這裡,惡婆婆眼神呆滯,似是重回到當年龍虎山武林大會之中。
這時,海蛇早已吃完,海蛇也已掉漿推舟登岸,他釣獲數尾大魚,陽光之下,
一身古銅膚色閃閃生光,整個人似是鋼鐵鑄造。
惡婆婆瞧著他的身影在林木中消失,喃喃道:「此人內力,比數年前強勝甚多
,若再假以時日,大可一跺足而天下亂。」
馬小雄道:「他父親海禪王的故事,你還沒有說完。」
惡婆婆道:「江湖中的故事,是永遠沒完沒了的,你老是關注旁人,怎麼對自
己的生死反而漠不關心?」
馬小雄道:「我不是活得挺好嗎?」
惡婆婆道:「難道你已忘記,我曾給你喝過一碗毒湯嗎?」
馬小雄笑笑:「反正毒力沒有發作,何必杞人憂天?我知道,你一定會給我解
藥的。」
惡婆婆搖了搖頭,道:「你喝的那一碗湯,普天之下並無解藥。」
馬小雄奇道:「那算是什麼樣的毒湯?」
惡婆婆道:「那是『鹽太多湯』。」
馬小雄更奇:「何謂之『鹽太多湯』?」
惡婆婆道:「凡是下鹽下得太多的湯,就叫『鹽太多湯』,雖然鹹了一些,但
它根本沒有毒,又何來什麼解藥了?」
馬小雄方始恍然大悟,難怪「中毒」數十天,完全沒有任何「毒發跡象」。
在海邊坐得久了,馬小雄陪著惡婆婆,步入叢林之中,但覺草木清香,沁人肺
腑,聞著說不出的舒暢。
惡婆婆忽然道:「曲鴻山的大刀,你若真的要取回,我教你一個簡單的法子。」
馬小雄忙道:「乾媽快說。」
惡婆婆道:「還記得乾媽在武林中的綽號嗎?」
馬小雄道:「何五沖道長喚你做惡婆婆,也有人說是千毒婆婆。」
惡婆婆道:「不錯,我是個又惡又毒的老太婆,說到用毒的本領,縱使並非天
下第一,卻也不致排名十大之外,那座寒潭,只有一條兇惡的怪物,只消把毒藥放
入潭中,把它毒死,你潛入潭底,便可以把大刀取回。」
馬小雄道:「連那條兇惡的怪物也可以毒死,我若跳入潭中,又焉能活命?」
惡婆婆道:「真是笨蟲,我自然會先行把解藥給你吞服。」
馬小雄不住的搖頭,道:「這種法子雖然簡單有效,但卻有違義父擲刀入潭的
原意,我既已答應了義父,自當勤練武功,憑真功夫好本領收伏巨蛟,光明正大地
把大刀取回來。」
惡婆婆微微一笑,佝僂著身子向前移動,忽然喃喃自語:「笨蟲可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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