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是武藏呀!姐姐!」
碰到緊閉的門戶,他就用手上五寸粗的方柱子逐一打破。士兵養的雞啼聲掀天,振
翅飛跳到屋頂上,猶如世界末日。
「姐姐!」
他的聲音跟已經嘶啞不堪,卻看不到阿吟的蹤影。呼喚姐姐的聲音,語氣漸漸變得
絕望。
他發現一個小卒從一間像是牢房的骯髒小屋後面如鼬鼠般逃了出來。
他把手上血淋淋、滑溜溜的方柱子拋向那人的腳邊,叫道:「站住!」
武藏撲過去抓住他。
對方嚇得哭了起來,他狠狠地揍了對方一拳,問道:「我姐姐在哪兒?告訴我,牢
房在哪裡?你敢不說,我就殺死你!」
「沒、沒在這裡。前天藩裡下了命令,把她移到姬路了!」
「什麼?移到姬路?」
「是……是的……」
「真的嗎?」
「真的。」
武藏抓起那小卒,丟向又圍過來的敵人,自己則立刻退回小屋內的黑影裡。
五六支箭齊射過來,一支射中武藏的衣裾。
這一瞬間———只見武藏咬著大拇指,靜靜地望著不斷飛過來的箭。突然,他衝向
柵門,像只飛鳥般跑到外面。
轟隆!!
火繩槍不斷向他射擊,谷底傳來陣陣回聲。
他逃走了!武藏像一顆從山頂滑落的岩石,逃出去了!
———懼其當懼吧!
———匹夫之勇,是無知,是野獸之勇!
———當個真正的強者吧!
———生命猶如一顆明珠啊!
武藏像疾風般地向前跑去,澤庵說的每一句話,清清楚楚地以同樣的速度在他腦中
迴響。
13這裡是姬路城城下的郊區。
武藏有時候在花田橋下,有時候在橋上等待阿通,已經好幾天了。
「到底怎麼了?」
沒看到阿通。從約定之後,已經分別七天了!阿通說過,不管百日、千日都要在這
裡等的呀!
武藏這個人,絕不會忘記約定的。武藏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同時,聽說他的姐姐被移到姬路來,也不知道被關在哪裡?尋找姐姐,也是來此的
目的之一。不在花田橋畔的時候,他就頭戴草笠,喬裝成乞丐在城下住宅區到處遊蕩。
「嘿!終於讓我遇到你了!」
突然,有個僧侶對著他跑來。
「武藏!」
「啊?」
武藏心想他這身打扮,任誰也看不出來,所以被人這麼一叫,他嚇了一大跳。
「快!過來。」
那和尚抓著他的手腕,使勁地拉著他。這個和尚就是澤庵。
「不會給你添麻煩的,快來!」
他不知道澤庵要帶他去哪裡,他無力還擊,只得一味跟著澤庵走。這回又要綁上樹
?還是藩裡的牢房?
姐姐可能也被關在城下的牢房裡呢!果真如此的話,姐弟要一同踏上蓮花台,共赴
黃泉了。如果說什麼都要賠上一命的話,至少———我要跟姐姐一起。
武藏在內心暗自祈禱著。
白鷺城巨大的石牆和白壁出現在眼前。渡過大門唐橋1的時候,澤庵自顧自地走在
前頭。
鐵門打開後,裡面露出長槍耀眼的光芒,令武藏為之怯步。
澤庵向他招手:「還不快過來!」
過了大城門。
來到內濠的第二道門。
看來是尚未安定的諸侯城池,藩士們一副隨時備戰的緊張態勢。
澤庵叫了一個官差過來。
「喂!我把武藏帶來了。」
把武藏交給他,然後說道:「拜託你了。」
他仔細地交代。
「是。」
「但是,你們可要多加注意!這可是只未拔牙的小獅子,充滿野性,如果一不小心
,會被咬的。」
說完,也不等人帶路,就逕自從二城走向太閣城去了。
可能因為被澤庵警告過,官差們連指頭都不敢碰武藏一下。
「請。」
官差們只敢催促武藏走。
武藏默默地尾隨他們走去,到了浴室,原來官差是要武藏入浴。未免太自作主張了
吧!再加上曾中過阿杉婆的詭計,武藏對浴室有著痛苦的回憶。
他抱著手,正在思考。
「您洗完之後,這兒備有衣物,敬請使用。」
有個小廝,放了黑棉布的小袖1和褲子便離開了。
仔細一看,懷紙、扇子等物雖然有點粗糙,但各種用品全都備齊了。
隱藏在姬山一片蒼綠之後的是天守閣2和太閣城,這兒是白鷺城的本城。
城主池田輝政,身材短小,有微黑的麻臉,剃著光頭。
他靠在憑肘幾望著院子問道:「澤庵和尚!就是那人嗎?」
「是的。」
澤庵隨侍在側,點頭回答。
「果然相貌堂堂。你能助他一臂之力真是太好了!」
「不,助他一臂之力的是您呀!」
「哪裡。官吏中如果有人像你這樣,就有更多的人成為有用之才了。可是,這兒的
傢伙全都認為抓人才是他們的職務,真傷腦筋。」
隔著走廊,武藏跪坐在庭院上。他穿著新的黑色棉布小袖,雙手扶膝,眼睛俯視地
面。
「你叫新免武藏,是吧?」
輝政問道。
「是。」
回答得很清楚。
「新免家本來是赤松一族的支脈,赤松政則往昔是這個白鷺城的城主,而你被引來
此處,可能是某種機緣吧?」
「……」
武藏認為自己是使祖先名聲掃地之人。對輝政也沒什麼感覺,但是對祖先,他覺得
抬不起頭來。
「但是!」
輝政改變口氣。
「你的所作所為,真是罪大惡極喔!」
「是。」
「這要嚴加懲戒。」
「……」
輝政轉向一旁:「澤庵和尚,聽說家臣青木丹左衛門沒經我的指示就跟你約定,若
你抓到武藏的話,由你來處置。這話———是否屬實?」
「只要問一下丹左,就可知真偽。」
「問過了。」
「那為何還問我呢?難道澤庵會說謊?」
「好!這樣兩人所言一致。丹左是我的家臣,家臣發的誓,就跟我發的誓一樣。雖
然我輝政是領主,但已無權處置武藏……卻也不能這樣放他走……如何處置,就交給你
了!」
「愚僧亦準備如此。」
「那,你要如何處置他?」
「我要把武藏處死。」
「如何處死呢?」
「聽說這白鷺城的天守閣裡,有一間房間裡有妖怪,所以很久沒開了,是嗎?」
「是的。」
「到現在仍然關著嗎?」
「沒人敢開,家臣們都忌諱,所以一直保持原狀。」
「德川縣最剛強的勝入齋輝政大人的居所裡,竟然有一間房間無法點燈,這會減了
您的威信。」
「我從未想過這事。」
「但是,領下的人民卻會以這種事來評斷領主的威信。在那個房間點上燈火吧!」
「嗯!」
「我想向您借天守閣的那個房間來關武藏,直到愚僧原諒他為止。———武藏,你
要有心理準備。」
他把話說明白。
「哈哈哈!可以,可以。」
輝政大笑道。
那一次在七寶寺,澤庵對八字鬍青木丹左說的話不是胡說,輝政和澤庵的確是禪友
。
「等會兒要不要來茶室?」
「您泡茶的技巧,還是沒進步嗎?」
「胡說!最近我進步神速呢!今天要讓你瞧瞧,輝政我不只精通武術而已。等你來
喔!」
輝政先行離席,往後面走去。五尺不到的短小背影,使白鷺城看起來更加巨大。
一片漆黑———這裡是傳說中從沒開放過的天守閣最高處的房間。
在這裡,沒有日月,也無春秋。而且,聽不到所有日常生活的聲音。
只有一穗燈芯,還有武藏被燈火照得青白的削瘦臉頰。
現在正值酷寒嚴冬吧?黑色天花板的樑柱,還有地板,像冰一樣透著寒氣。武藏吐
出的氣息,在燈火的亮光下,像道白煙。
孫子曰:地形有通者,有掛者,有支者,有隘者,有險者,有遠者。
《孫子·地形篇》放在桌上,武藏讀到有共鳴之處的章節時,便大聲反覆朗讀。
「故知兵者,動而不迷,舉而不窮。故曰:知彼知己,勝乃不殆;知天知地,勝乃
可全。」
當眼睛疲勞時,便用水沖洗眼睛。燈芯的油如果滴下來,就剪燭。
桌子旁邊,書本堆得跟山一樣高,有和書,有漢書,其中有禪書也有國史。他周圍
可以說是被書埋沒了。
這些書都是從藩裡的文庫中借出來的。澤庵說要幽禁他,把他帶到這天守閣的時候
,特地告誡他:「你要廣讀群書。聽說古時名僧進入藏經閣讀萬卷書,出來之後,心靈
之眼才為之開啟。你可以把這黑暗的房間想像成母親的胎腹,你在此做重新投胎的準備
。肉眼看來,這兒只是一間黑暗的房間,但是,你仔細瞧瞧,仔細想想,這兒聚集了所
有和漢聖賢對文化貢獻的光明記錄。你要把這兒當黑暗藏,或是當光明藏,全都操之於
你的心。」
說完,澤庵便消失了。
從那以後,不知過了多少歲月。
冷了,武藏就猜可能是冬天了。暖了,他就想可能是春天。武藏完全忘卻了日月。
但是,這次當燕子飛回天守閣狹小的鳥巢時,可以確定是第三年的春天。
「我也二十一歲了。」
他深沉地自我反省。
「———二十一歲之前,我在做什麼呀?」
有時慚愧不已,會抓著豎立的鬢毛,苦悶度日。
啾啾、啾啾、啾啾……天守閣的房簷裡,傳來燕子的呢喃聲。它們渡海而來,春天
到了。
就在這第三年的某一天———「武藏,進步了嗎?」
澤庵突然上來了。
「噢……」
武藏湧起一陣懷念之情,抓住了澤庵的衣袖。
「我剛剛旅行回來。剛好第三年了,我想你在娘胎內,骨架子也差不多全好了吧!
」
「您的大恩大德……不知如何感謝!」
「感謝?……哈哈哈!你已會用比較人性的詞彙了!來,今天出去吧!懷抱光明,
到世間、到人群裡去吧!」
武藏三年來第一次走出天守閣,又被帶到城主輝政的面前。
三年前,是跪在庭院裡;今天則有一張太閣城寬邊的木板座椅,讓他坐在上面。
「怎麼樣?有沒有意思在此任職呢?」
輝政問他。
武藏謝過禮之後,答稱自己雖身體許可,但是現在卻無意跟隨主人。他說:「如果
我在此城任職,說不定傳說中天守閣禁忌房間裡的鬼魅就會出現了。」
「為何?」
「我在燈芯亮光之下,仔細看過大天守的屋內,樑柱及木窗上,附著許多油漆似的
黑色斑點。仔細一看,才知道那是人的血跡。說不定那是在此城滅亡的赤松一家族最悲
慘的血液。」
「嗯,也許是吧!」
「這令我毛骨悚然,也勾起我血液裡莫名的憤怒。在中國地區1稱霸的祖先赤松家
族,已然行蹤不明,茫茫如去年的秋風,遭到悲慘的滅亡命運。然而,他們的血液代代
相傳,現在仍然存活於他們的子孫體內,不肖的我,新免武藏也是其中之一。因此,如
果我住在此城,亡靈可能會聚集在那房間而造成混亂。如果真的造成混亂,赤松的子孫
奪回這座城池,只是會徒增另一間亡靈之室,使殺戮不斷輪迴而已。這樣對不住領下正
在享受和平的人民。」
「原來如此。」
輝政點頭同意。
「這麼說,你是要再回宮本村,以鄉士身份過一輩子了?」
武藏默默微笑,過了一會兒才說道:「我準備流浪。」
「是嗎?」
輝政隨即轉向澤庵,說道:「給他衣服和盤纏。」
「您的大恩大德,澤庵也向您致謝。」
「你向我致謝,這可是頭一遭喔!」
「哈哈哈!可能是吧!」
「年輕的時候流浪也不錯。但是,不管走到哪裡,千萬別忘了出生地和自己的鄉土
。以後你的姓就改成宮本吧!叫做『宮本』好了,『宮本』。」
「是!」
武藏整個人平伏在地,說道:「遵命。」
澤庵從旁補充道:「武藏也改個念法讀成『武藏(musashi)』2。今天是你從黑
暗藏的胎內,轉世投胎光明世界的第一天,所有的東西都是新的比較好吧?」
「嗯,嗯。」
輝政心情越來越好:「———宮本武藏?好名字,該慶祝一下,來人呀!拿酒來。
」
他吩咐侍臣準備。
輝政換了個地方,和澤庵、武藏一直暢談到夜晚,還有很多家臣共聚一堂,當澤庵
陶醉在猿樂舞等舞蹈三昧中時,武藏雖有幾分醉意,卻更加謹慎地欣賞澤庵有趣的舞姿
。
兩人離開白鷺城時,已是翌日。
澤庵將繼續踏上行雲流水的旅程,因此向武藏告別。而武藏也說,今天將跨出第一
步,邁向人間修行及修煉兵法的旅途。
「那麼,在此告別吧!」
來到城下,兩人分手在即。
「噯!」
澤庵抓住他的袖口。
「武藏,你一定還想見一個人。」
「……誰?」
「阿吟姑娘。」
「咦?姐姐還活著嗎?」
這事他連做夢都未曾忘記。武藏說完,眼睛頓時滿含淚水。
14澤庵告訴武藏,三年前武藏襲擊日名倉的番所時,姐姐阿吟已經不在那兒,所以
官方也沒繼續追究。之後,因為種種原因,阿吟也沒回宮本村,住到佐用鄉的親戚家裡
,現在過著安定的日子。
「你想見她吧?」
澤庵問武藏。
「阿吟姑娘也很想見你。但是,我告訴她———就當你弟弟已經死了,不,真的死
了。我還向她保證,三年後,要帶個跟以前截然不同,全新的武藏回來見她。」
「這麼說來,您不但救了我,連姐姐也救了。您真是大慈大悲,我太感激您了。」
武藏雙手合在胸前。
「來,我帶你去。」
澤庵催他走。
「不,不用見面了這樣已如同見過面了。」
「為什麼?」
「好不容易大難不死,重生之後,現在正是堅定意志,踏上修業第一步的時候呀!
」
「我瞭解了。」
「即使我不多言,您也應該可以推想得到。」
「你連這種心智都已修成,太好了!那麼,就照你的意思吧!」
「在此向您告別……只要還活著,後會有期。」
「嗯!我也如浮雲流水。見面隨緣。」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