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阿甲見勢退到角落,武藏橫拿著黑木劍,補到她剛才站的位置。然後曲身像飛一般
對著典馬的腳跟砍去。
空中咻———地響了一聲。
接著,對方像岩石般的胸膛直撲武藏而來。簡直就像泰山壓頂,武藏從沒受過這麼
大的壓力。他的喉嚨被典馬打了兩三拳,聲音之大,幾乎讓他以為頭蓋骨都要震碎了。
但是,武藏卯足了全身的力氣,用力一推,隨著房子震動的聲音,只見風典馬縮著雙腳
的巨大身體,向牆壁撞了過去。
只要卯上,絕不饒人———就算咬,也要對方屈服,而且不留活口,一定徹底斬草
除根。
武藏從幼年開始,個性就是如此。他的血液中與生俱來就流著濃厚的日本古代原始
精神。不是單純,而是充滿了野性。沒受文化的洗禮,也無學問和知識,像一塊未經琢
磨的璞玉。連他的生父無二齋,也因此不喜歡這個兒子。為了矯正這種個性,無二齋經
常用武士的法規處罰他,結果反是弄巧成拙。村裡的人都叫他小暴君。大家越討厭他,
這個野性十足的孩子,就越得寸進尺,目中無人。最後把鄉土山野都據為地盤,還不能
滿足他的野心,終於抱著他偉大的夢想來到關原。
關原對武藏來說,是體驗現實社會的第一步。然而,這個青年的偉大夢想,卻完全
破滅了———但他本來就習慣一無所有,因此,不會為了青春第一步的小挫折,就認為
前途黯淡無光,而有任何傷感。
再說,今晚竟然會碰到一條大魚,也就是野武士的頭目風典馬。在關原的時候,他
是多麼希望碰到這樣的敵人啊!
「膽小鬼,膽小鬼!別逃!」
他就像飛毛腿般在黑暗的原野中,邊叫邊追。
典馬在他前面十步左右,死命地跑。
武藏怒髮衝冠,涼風吹過兩頰,帶給他無限的快感。武藏越跑越熱血奔騰,越接近
獸性,使他感到無比的暢快。
———啊!
他的身影跳到典馬背上,撲在他身上。黑木劍一揮,慘叫聲和鮮血一齊奔出。
風典馬巨大的身體應聲倒地。頭骨像豆腐一樣,爛成一堆;兩個眼球暴出。武藏用
木劍又補了兩三下,本來已片片碎裂的骨頭,從肉裡濺出,飛散四處。
武藏彎著手腕,擦掉額頭上的汗。
「怎麼樣!?大頭目……」
他豪爽地瞥了一眼之後,便掉頭離去,就像不曾發生過一樣。
「武藏?」
遠處又八大聲叫道。
「哦!」
武藏慢條斯理地回答,正左顧右盼,又八跑了過來,問道:「怎麼樣?」
武藏同時也回答著問道:「我把他給宰了!……你呢?」
「我也是———」
他拿了一把連兩穗都沾了血的大刀給武藏看。
「其他的傢伙都逃跑了。什麼野武士嘛!這麼差勁!」
又八得意洋洋。
兩人熱血沸騰,雀躍不已。他們的笑聲猶如嬰兒。扛著沾血的劍和刀,精神飽滿,
邊走邊聊,朝遠處亮著燈的草屋走去。
一匹野馬從屋子的窗口探進頭來,環視屋內。粗濁的呼吸聲,把在屋裡睡覺的兩個
人吵醒了。
「這傢伙!」
武藏用手撫摸著馬臉。又八雙手高舉,伸了個長長的懶腰。
「啊!睡得真好!」
「太陽還高掛著呀!」
「不是已經黃昏了嗎?」
「還沒吧!」
睡了一晚,昨天的事早已忘得一乾二淨。對兩人來說,只有今天和明天。武藏飛快
跑到後面脫光衣服,用冰涼的清水擦洗身體、洗過臉後,仰頭深深吸著陽光和空氣。
又八就是又八,睡眼惺忪地走到火爐房,跟阿甲和朱實打招呼:「早安!」
又八心情很愉快。
「伯母,你好像心情不太好?」
「是嗎?」
「怎麼了?打死你丈夫的風典馬已經被宰了,他的手下也受了懲罰,還有什麼不高
興的呢?」
又八覺得奇怪是很正常的。宰了典馬,他多麼期待能討這對母女的歡心啊!昨晚,
朱實也拍手叫好,現在阿甲卻滿臉不安。
看到她們帶著一臉不安,從昨天到今天一直坐在火爐旁,又八雖替他們忿恨不平,
卻也不知原因……「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嘛?伯母!」
接過朱實倒來的茶,又八盤腿坐下。阿甲輕輕一笑,好似羨慕這個年輕人涉世未深
,還不懂人情世故。
「你還問為什麼!阿又,風典馬還有幾百個手下呀!」
「哦!我知道了。你是怕他們來報復,是不是?那些人算什麼,有我和武藏在——
—」
又八聽了覺得很喪氣。但是仔細想想寡婦的話,也不是全無道理。風黃平,不只在
木曾的野洲川擁有強大的勢力,他還是兵法專家,忍術高手,一旦被這個男人盯上了,
沒人可活命的。如果他從正面攻來,也許還可以防守,但是他如果夜襲,恐怕無法招架。
「我喜歡睡懶覺,這傢伙會很難對付!」
又八托著下巴苦思對策。阿甲認為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只好打點打點,準備躲到
其他地方。順便又問,你們兩個有何打算?
「我跟武藏商量看看?他到哪裡去了?」
又八走到外頭,用手遮著陽光,放眼望去,遠遠地望見武藏渺小的身影騎著剛才在
屋外徘徊的野馬,躑躅在伊吹山腳下。
「他可真悠哉呀!」
又八嘀咕著,雙手環扣著嘴巴,大喊:「喂!快回來呀!」
兩人在枯草地上商量事情,再沒有比他們更要好的朋友了。
「那麼,咱們還是決定回家鄉吧!」
「回去吧!也不能一直跟這對母女住下去啊!」
「嗯!」
「我討厭女人。」
武藏說。
「是嗎?那就這麼辦!」
又八翻身仰躺,對著天空大叫:「決定回去了,我突然想見阿通了!」
說著,雙腳咚咚地跺著地,指著天空說道:「你看!那兒有一朵雲,像阿通在洗頭
時的模樣。」
武藏卻望著剛才騎過的野馬屁股。心想,就像人類一樣,住在野地的人通常個性都
較好,馬也是野馬性情較瀟灑,做完工作,也不求任何報酬,自個兒愛到哪裡就到哪裡
。
朱實在對面喊道:「吃飯嘍!」
「吃飯了!」
兩人起身。
「又八,我們來賽跑!」
「混賬!我會輸你嗎?」
朱實站在草坡上,拍著手迎接向她跑來的兩個人。
然而,過了中午,朱實心情突然變得很沉重,因為聽說兩人決定要回故鄉了。這個
少女,一直認為兩人可以和她們過著快樂的生活呢!
「你這個小笨蛋!哭喪著臉幹什麼?」
寡婦阿甲一邊化妝,一邊叱罵女兒。同時,從鏡子中偷窺坐在火爐旁的武藏。
武藏突然想起前天晚上,阿甲摸到枕頭邊對他輕聲細語,還有她那酸酸甜甜的髮香
,一想到這便趕緊把臉撇開。
又八在旁邊,從架子上取下酒壺,倒入酒瓶,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今夜就要別離
了,非喝個痛快不可。而寡婦臉上的白粉,擦得比平常還仔細。
「我要全部喝光喔!捨你們而去,真沒意思哪!」
已經喝三壺了!
阿甲緊靠著又八,故意做出令人作嘔的姿態,讓武藏看不下去。
「我……走不動了!」
阿甲向又八撒嬌,靠著他的肩,要他送她回寢室。接著衝著武藏說道:「阿武今晚
就睡在那兒吧!你不是喜歡一個人嗎?」
武藏真的在那兒睡了。因為他喝得醉醺醺的,而且又晚睡,翌日醒來,太陽已經高
掛天空了。
他起來一看,發現家裡空無一人。
「咦?」
昨天朱實和寡婦打包好的行李不見了,衣服和鞋子也不在了。最重要的是,不只她
們母女,連又八也不見了蹤影。
後面小屋也沒人。武藏只發現一支寡婦以前別在頭髮上的紅色梳子掉落在尚在流水
的水龍頭旁。
「啊?……又八這傢伙……」
他拿起梳子聞了聞,那香味使他想起前晚可怕的誘惑。又八被這個給擊倒了,武藏
內心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寂寞。
「你這傻瓜!怎麼對得起阿通姑娘?」
他把梳子丟回去。雖然生氣,但是想到在故鄉等待的阿通姑娘,不覺想痛哭一場。
昨天的野馬,看到武藏茫然地跌坐在廚房裡,從窗外悄悄地探進頭來。武藏沒像往
常一樣撫摸它的頭,野馬只好在水邊舔著撒在那兒的飯粒。
4層巒疊嶂這句話,正適合形容武藏的故鄉。
從播州龍野口開始,就進入山區。作州街道蜿蜒於群山之間,木製界標聳立在山脈
的背脊上。穿過杉林坡道,再越過中山嶺,可以俯瞰英田川峽谷。來到這裡,不禁會問
道:這種地方,竟然會有人住!
旅人經常會在這裡駐足片刻。
阿通從七寶寺的走廊,可以望見這些用石頭砌成的屋頂。
「哎,已經過了一年了!」
她茫然地望著白雲沉思。
她是個孤兒,再加上在寺廟長大,這個清純少女就像香灰一樣,冰冷又寂寞。
去年她十六歲,比跟她訂婚的又八小一歲。
又八去年夏天跟村裡的武藏出去打仗,直到年底,仍無音訊。
正月過了,二月過了,望穿秋水空等待。最近終於漸漸死了這條心,因為此時已進
入春季的四月了!
「聽說武藏家裡也沒收到音訊……兩人大概都已經戰死了吧?」
偶爾她會歎著氣向他人訴苦,大家都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他們說,連領主新免伊
賀守的家族都沒有人活著回來。戰後到這小鎮來的,都是一些不認識的人,大概是德川
的武士。
「男人為何要去打仗呢?我再怎麼阻止都沒用———」
阿通只要一坐在屋簷下,就可以呆坐上老半天。她喜歡獨自沉思。
今天,她又坐在那兒了。
「阿通姑娘!阿通姑娘!」
有人在叫她。
廚房外面有一裸身男子,從井邊走來,好似一個塗了炭的羅漢。他是在寺裡掛單了
三四年的但馬國行腳僧,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和尚,現在正在曬毛茸茸的胸膛。
「春天到嘍!」
他愉快地說道。
「春天是不錯,但是那可惡的虱子,就像籐原道長一樣,把我的臉據為己有,到處
亂咬,太囂張了!所以我下定決心把衣服脫下來洗了……但是,這件破法衣,那棵茶樹
不好晾,這棵桃樹又正在開花,我這個對風雅之事似懂非懂的男子,竟為了曬衣場而傷
腦筋。阿通姑娘!你有沒有曬衣竿?」
阿通紅著臉說道:「澤庵師父,您在衣服晾乾之前,光著身子,打算做什麼呢?」
「睡覺呀!」
「真瘋狂!」
「對了!明日四月八號是浴佛節,要用甜茶洗身,就像這個樣子。」
說著,澤庵認真地兩腳盤坐,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學起釋迦的模樣。
「天上天下,惟我獨尊!」
澤庵正經八百地模仿誕生佛的樣子。阿通笑道:「哈哈哈!學得真像啊!澤庵師父
!」
「很像吧!我本來就像。因為我正是悉達多太子轉世投胎的。」
「等等!現在,我要用甜茶澆在您頭上。」
「不行!這個我心領了。」
有只蜜蜂要叮他的頭,這個釋迦佛祖急忙揮舞雙手趕蜜蜂。蜜蜂看見他的丁字褲鬆
開了,連忙飛走了。
阿通在欄杆上笑個不停。
「啊!啊!肚子好痛!」
這個在但馬出生、名叫宗彭澤庵的年輕和尚,住在這裡期間,有一大堆的笑料,連
抑鬱寡歡的阿通,每天都被他逗得笑個不停。
「對了!我不能再待在這兒了。」
她把白皙的腳伸進草鞋。
「阿通姑娘!你要上哪兒?」
「明天是四月八日呀!大師交代的事,我全給忘光了。我要像往年一樣摘鮮花到花
御堂來為浴佛會做準備。而且,晚上還得先煮好甜茶。」
「你要去摘花呀?哪裡有花?」
「後村的河邊。」
「我也一起去!」
「不必!」
「要摘花御堂的花,你一個人摘不來,我也幫忙吧!」
「你光著身子,羞死人了!」
「人本來就是光著身子的嘛!沒關係!」
「不要!別跟著來!」
阿通逃難似地跑向寺廟後面。過了不久,她背著簍子,手拿鐮刀,正準備從後門溜
出去,澤庵不知從哪兒找來一條大包巾裹著身體,跟了過來。
「唉……」
「這樣就可以了吧?」
「村子的人會笑。」
「笑什麼?」
「離我遠一點!」
「說謊!明明喜歡和男人一起走,還說呢!」
「不理你了!」
阿通先跑去了。澤庵像從雪山下來的釋迦,大包巾的袖口隨風飄揚,跟在阿通背後
。
「哈哈哈!生氣了?別生氣!鼓著腮幫子,你的情人會討厭你!」
英田川下游,離村子約四五百米的河邊,已經開滿春天的花草,令人眼花繚亂。阿
通把簍子放下,蝴蝶繞著她飛舞,她拿著鐮刀,開始割花。
「好祥和喔!」
她嘲笑他。
澤庵充耳不聞。
「笨蛋!現在不是在談蜜蜂。我正在為一個女人的命運,傳達釋迦大尊的意旨呢!
」
「有勞您照顧了!」
「沒錯!你真是一語道破!和尚這個職業呀,是個吃力不討好的行業。但是,就跟
米店、和服店、木工、武士一樣,和尚在這世上不是沒用的行業,所以它的存在也不足
為奇。說起來,和尚和女人,從三千年前就是冤家。你看佛法裡面說女人是夜叉、魔王
、地獄差使。阿通姑娘和我感情不好,也是有深厚的因緣啊!」
「為何女人是夜叉?」
「因為欺騙男人。」
「男人不也欺騙女人嗎?」
「等等!你這句話,有點傷腦筋喔……哦,我知道了!」
「那您說說看!」
「因為釋迦大師是個男人……」
「聽您瞎掰!」
「但是,女人呀……」
「又來了!」
「女人呀!太乖僻了。釋迦牟尼年輕的時候,曾在菩提樹下被欲染、能悅、可愛等
魔女們纏身受苦,因此對女性印象不佳。可是到了晚年也曾有女性弟子。而龍樹菩薩比
釋迦還討厭女人……應該說是怕女人,但是他也說過四賢良妻的條件是當個隨順姐妹、
愛樂友、安慰母、隨意婢女。歌頌女性的美德,叫男人要選這樣的女人。」
「這些也全都是對男人有利的話嘛!」
「那是因為古代的天竺國比日本還要男尊女卑———還有,龍樹菩薩對女人講了這
樣的話。」
「什麼話?」
「女人呀!你的身體不要嫁給男人。」
「這話很奇怪!」
「沒聽到最後不可妄加批評!這句話後面是這樣的二女人,你的身體要嫁給真理。
」
「……」
「懂嗎?嫁給真理說得明白一點,就是別喜歡男人,要喜歡真理!」
「什麼是真理?」
「被你這一問,我自己好像也還沒搞清楚呢!」
「嘻嘻嘻!」
「反正,說得更通俗一點,就是嫁給真實。所以,不要懷了城裡輕薄浪子的孩子,
應該在自己的鄉土上,孕育良好的子女。」
「您又來了……」
她做勢要打人。
「澤庵師父!您是來幫忙摘花的吧!」
「好像是吧!」
「那就別喋喋不休。幫忙動動刀吧。」
「小意思!」
「您摘花,我去阿吟姐家,她也許正在縫明天我要系的腰帶,我去她那兒拿。」
「阿吟姐?哦,有一次我在寺廟見過她,我也要去!」
「您這個樣子,好嗎?」
「我口渴了,到她家要杯茶喝。」
阿吟已經二十五歲了,人長得並不醜,家世也不錯,並非沒有人來提親。
可是,就因為她弟弟武藏在鄰近幾村以性情粗暴聞名。本位田村的又八和宮本村的
武藏,從少年時代就被公認是惡少的代表,所以,有一些人會顧慮有這種弟弟而不敢來
提親。但是,還是有不少人很喜歡阿吟的謙恭有禮,以及良好的教養。然而,每次有人
來提親,她總是以「弟弟武藏成人之前,我必須身兼母職」為理由而拒絕。
阿吟的父親無二齋在新免家擔任兵學指導的時候,曾受賜「新免」之姓,極其風光
。那時,他們在英田川河邊,蓋了有土牆的石屋,以一個鄉士來說,是太過豪華了。現
在雖然仍寬廣,但已老舊,屋頂上雜草叢生,以前當作武館的高窗和房簷之間,現在堆
滿了燕子的白糞。
無二齋在失去工作的貧窮生活中過世,因此阿吟辭退了所有傭人,但是這些人都是
宮本村的人,那時的阿婆或打雜的,都會默默地輪流拿菜放到廚房來,有時也會來打掃
已不再使用的房間,或是挑水,幫忙照顧無二齋衰敗的家。
現在———阿吟在後面的房間縫衣裳,聽到有人從後門進來,心想八成又是誰來幫
忙了,所以縫針的雙手沒停下來。
「阿吟姐!您好!」
阿通來到她背後,輕巧無聲地坐下。
「我以為是誰呢,原來是阿通姑娘。我正在縫你的腰帶,明天浴佛會的時候要系吧
?」
「是的。您這麼忙,真不好意思!本來我可以自己縫的,但是寺裡事情卻一大堆…
…」
「哪裡!反正我也閒得發慌……如果不做點事,又要胡思亂想了。」
阿通瞧見阿吟背後的燈盤上,點著一隻小蠟燭。那兒的佛壇上,有個似乎是阿吟寫
的東西。
享年十七歲新免武藏之靈同年本位田又八之靈兩個紙牌位前,供著少許的水和花。
「咦……」
阿通眨著眼,問道:「阿吟姐,有通報說兩個人都戰死了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