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會戰」這字眼,聽起來非常響亮,但仍不足以表達武藏此刻的心情。
這絕不是點到為止的小試身手,武藏才不會要求這種不痛不癢的形式。
他說的會戰,追根究底就是比武。但既然同是要賭上一個人全部的智力跟體力來決
定命運的勝敗,即使形式不一樣,對他來說,都是無異於大規模的會戰。惟一的差別在
於一個是調度三軍,一個是調度自己的智能和體能的極限。
宮本武藏水之卷(55)這是一人對一城的會戰。武藏跨出的腳跟上,充滿高昂的戰鬥
力,他自然地說出了會戰兩字,而四高徒心想:這傢伙是不是瘋了?
他們似乎懷疑武藏的常識水準,又一次打量武藏的眼神。當然,他們的懷疑也不無
道理。
「好!有意思!」
木村助九郎欣然接受,立刻踢掉腳上的草鞋,撩起褲子下擺。
「會戰太有意思了。雖然沒有鳴鐘擊鼓,但還是要用參與會戰的心情應戰。莊田、
出淵!把那小子推過來!」
會戰終於爆發了。第一個上場的木村助九郎早就想將武藏除之而後快。
事已至此!
兩人對望了一眼。
「好!交給你了。」
兩人同時放開武藏的手腕,用力往他背上一推。
咚、咚、咚———武藏將近六尺的巨大身軀發出四五聲巨響,往助九郎面前踉蹌跌
撞過去。
助九郎雖然有所準備,但還是向後退了一步。距離正好是伸手可碰到武藏跌過來的
身體。
「卡!」
助九郎咬緊牙根,將右手肘舉到臉部。然後,揮動手肘,發出咻———的一聲,對
著跌過來的武藏,打了過去。
沙、沙、沙———劍鳴不已。助九郎的刀彷彿神靈乍現,發出鏗鏘的刀刃聲。
同時,聽到「哇」———的一聲,但這並不是武藏發出來的,而是躲在遠處松樹後
的城太郎,大吼著飛奔過來。助九郎的刀會發出沙沙的聲響,也是城太郎丟了一把沙子
過來的緣故。
但是這種時刻,一把沙子當然沒什麼作用。而武藏被對方一推之時,就已經算好自
己跟助九郎之間的距離,再加上自己的力量,對著他的胸部猛衝過去。
被打一拳,踉蹌跌出去的速度,和趁勢奮不顧身猛衝的速度,是很不一樣的。
助九郎向後退的距離,和向前進攻的距離,都因此而有了誤差,於是便撲了個大空
。
兩人各自退開,中間隔了十二三尺。助九郎高舉大刀,而武藏正要拔刀———雙方
互相凝視,不動如山,只有周圍的氣氛陷入沉沉的黑暗中。
「哦!這個可不是省油的燈!」
莊田喜左衛門脫口而出。除了莊田之外,出淵、村田二人,雖然還沒有捲入戰局,
卻好像被什麼強勁的力量撞擊了一下。接著,各自找了個適當位子,擺好架式。
這傢伙有兩下子———他們張大眼睛,注視武藏的任何動靜。
一股逼人的寒氣凝結在空氣裡。助九郎的刀尖,一直停在他自己黑影胸部下方的位
子,一動也不動。武藏則是右肩對著敵人,紋絲不動。右肘高舉,將全部的精神凝聚在
仍未出鞘的刀柄上。
「……」
兩人的呼吸,沉重得幾乎可以數出來。從稍遠的地方來看,武藏即將劃破黑暗的臉
上,好像放了兩顆白色圍棋,那是他的眼睛。
精力的消耗超乎想像。雙方雖然隔了一尺之遠,但是環繞助九郎身軀的黑暗中,漸
漸可以感受到微微的動搖。很明顯的,他的呼吸早已比武藏慌亂、急促。
「唔唔……」
出淵孫兵衛不覺發出呻吟,因為形勢已經很明顯,這是一場弄巧成拙的大禍,想必
莊田和村田也有同樣的感覺。
這人非泛泛之輩!
助九郎和武藏的勝負,這三個人已瞭然於胸。雖然有些卑劣,但是在事情擴大之前
,以及造成無謂的傷亡之前,一定要一舉擊敗這個不知底細的闖入者。
這個想法,在三個人彼此的眼神中,無言地傳遞著。事不宜遲,三人立刻行動,逼
近武藏左右。忽然,武藏的手腕像繃斷的琴弦,突然向後揮去。
「呀!」
淒厲的吼聲,響徹雲霄。
響徹雲霄的聲音,與其說是武藏口中發出來的,不如說他整個身子猶如梵鍾震動,
劃破四周的寂靜。
「啐!」
對方吐了一口唾沫,四人掄起四把大刀,排成車輪陣,武藏的身體就像蓮花瓣中的
一點露珠。
武藏覺得此刻的自己正處在不可思議的狀態中,全身的毛孔雖然好像就要噴出熱血
般的灼熱,但是心頭卻冷若冰霜。
佛家所說的紅蓮,指的不就是這種狀態嗎?寒冷的極致跟灼熱的極致是同樣的,非
火亦非水。武藏的五體,此刻便處於這種狀態中。
沙子沒繼續飛過來,城太郎不知到哪裡去了,突然不見蹤影。
———颯颯!颯颯!
晚風在夜色中,不時從笠置山直吹而下,好像在磨亮那些不輕易動搖的白刃,辟!
辟!像磷火在風中飄閃不定。
四對一。但是,武藏根本沒有察覺自己是在孤軍奮戰。
算什麼!
他只意識到自己的血脈賁張。
死。
以往他總想慷慨赴死,但很奇怪地,今夜一點也沒有這種感覺。甚至也沒想到要戰
勝對方!
笠置山吹來的晚風,似乎直直吹進了他的腦袋裡,腦膜就像蚊帳一樣,透著涼氣。
而且,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光,令人生畏。
宮本武藏水之卷(56)右邊有敵人,左邊有敵人,前面也有敵人。但是———最後,
武藏的皮膚變得一片濕粘,額頭也冒著油汗,生來就異於常人的巨大心臟,急劇跳動著
,外表不動如山,體內卻燃燒到極點。
刷、刷……左手邊敵人的腳步微微擦動了一下。武藏的刀尖,像蟋蟀的觸鬚一般敏
感,早已視破對方的動靜。而敵人也察覺到他的警覺,沒攻進來。依然是四對一。
「……」
武藏瞭解到這種對峙對自己不利。他心中盤算著把四人的包圍陣形,改成一字排開
的直線形,然後一一砍倒對方。但是,對手並不是烏合之眾,全都是高手中的高手,不
可能任由武藏引導。個個嚴守著目前的位置。
只要對方不改變位置,武藏絕不會出手。一個可能是拚死跟其中一人對打,或許有
可能致勝。否則只能等待其中一人動手,導致四人的行動有一瞬間的誤差,趁此空隙進
攻了。
真棘手!
四高徒對武藏又多了這一層新的認識,沒人敢仗著四個人,而有所疏忽。這個時候
,要是仗著人多,而有一絲一毫的鬆懈,武藏的大刀,一定毫不猶豫地砍向那裡。
世上真是天外有天,人上有人!
就連承襲柳生流精髓,體悟出莊田真流真理的莊田喜左衛門,也只能暗中思忖道:
這人真不可思議!
他只能透過劍梢觀察敵人,連一尺他都無法向前進逼。
就在劍和人,大地和天空,幾乎都要化為冰霜的剎那間,意外的聲音,驚醒了武藏
的聽覺。
是誰?誰在吹笛?悠揚的笛聲穿透附近本城的林間,隨著晚風飄過來。
笛聲———悠揚的笛聲,是誰在吹?
正處在無我無敵、無生死妄念、劍人合一狀態下的武藏,從耳中突然竄入可疑的樂
聲中恢復了意識,重又回到肉體和雜念的自我。
因為,那笛音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記憶裡,充塞於他的腦海和全身的肉體,是他永遠
也忘不了的。
不就是在故鄉美作國———高照峰附近———夜夜被人追捕,飢寒交迫、頭昏眼花
的時候,傳來的天籟之音嗎?
那時———猶如牽著自己的手,一直在呼喚著:出來吧!出來吧!造成自己被澤庵
抓住的機緣,不就是這笛聲嗎?
即使已經忘記此事,但當時武藏潛在的神經也一定受到強大的衝擊感動而無法忘懷
。
不就是那時候的笛聲嗎?
不但笛聲一樣,連曲子也完全相同。啊!錯亂的神經裡,有一部分在腦海裡叫著:
———阿通!
腦海裡閃過這個聲音的同時,武藏的四肢百骸,忽然就像雪崩一樣,頓時變得脆弱
異常。
對方當然察覺出他的變化。
四高徒終於找到武藏的大破綻。
「殺!」
隨著一聲大喝,武藏看到木村助九郎的手肘,好像瞬間長了七尺,已直逼眼前。
「喝!」
武藏的神志又回到刀尖。
他感到全身的毛髮好像著了火一般充滿熱氣,肌肉緊繃,血液像激流般在皮膚下竄
流。
———被砍到了。
武藏立刻感受到左手袖口破了一個大洞,手腕露了出來,看來是連衣帶肉地被砍到
了。
「八幡神!」
在他心中,除了自己之外,還有神明的存在。當他看到自己的傷口時,迸出了如雷
電般的叫聲。
他一轉身。
換了個方位,回頭一看,剛剛砍到自己的助九郎背對自己,正站在剛才自己的位置
上。
「武藏!」
出淵孫兵衛大叫一聲。
村田和莊田也繞到武藏側面。
「呀!你也不過如此!」
武藏不顧他們的叫罵,用力一蹬,跳到一根低矮的松枝上,然後再一躍,又一躍,
頭也不回地隱沒在黑暗之中。
「膽小鬼!」
「武藏!」
「無恥的小子!」
往城中空濠急落的懸崖附近,傳來如野獸跳躍般的樹枝折斷聲。裊裊笛聲,依然迴
盪在夜半的星空。
那是條深達三十尺的空濠。雖說是空濠,但深暗的濠底可能積了一些雨水。
因此,順著長滿灌木林的懸崖滑下來的武藏,中途停了下來,扔一塊石頭試了試,
緊跟著跳了下去。
像從井底仰望天空一般,星星看起來更遙遠。武藏咚一聲,仰躺在濠底的雜草叢中
,大約有一刻鐘,動也不動一下。
他的肋骨劇烈地起伏著。
漸漸地,心、肺終於恢復正常。
「阿通……她不可能在這柳生城,可是……」
即使熱汗已涼,呼吸已經平順,如亂麻般的情緒還是不容易平靜下來。
「那一定是錯覺。」
可是他又想到:「不,人世間變化無常,搞不好阿通真的在那裡。」
他在星空中描繪阿通的臉龐。
不,她的一顰一笑,根本不必描繪,經常不自覺地映在他的心中。
宮本武藏水之卷(57)甜美的幻想,突然包圍著他。
她曾在國境的山頂上對他說———除了你之外,我不會再喜歡別的男人了!你才是
真正的男子漢,沒有你,我活不下去。
在花田橋頭,她還說過———你來之前,我已經在此等了九百天了。
那時她還說———如果你不來,我就在這橋頭繼續等下去,十年、二十年,即使等
得頭髮都白了……帶我走!多少苦我都可以忍受。
武藏心中隱隱作痛。
他迫於無奈,辜負了她的一片純情,乘隙而逃……她不知怎麼怨恨自己呢!她一定
對這個無法理解的男人,恨得咬牙切齒吧!
「原諒我!」
武藏口中不知不覺念著當時自己用小刀刻在花田橋欄杆的話語,兩行熱淚潸然而下
。
懸崖上面,突然傳來人聲:「沒在這裡!」
武藏看到三四支火把在林間晃了幾下之後就消失了。
他意識到自己在流淚,恨恨地說:「女人算什麼!」
連忙舉起手拭去淚水。
他踢散幻想的花園,翻身跳了起來,再次望著小柳生城黑色的屋影。
「先別說我膽小鬼、無恥,我武藏可沒說要投降!暫時退兵可不是逃走,是兵法的
運用啊!」
他在空濠濠底走來走去,但怎麼走都走不出空濠。
「我一刀都還沒出手呢!四高徒不是我的對手,還是見柳生石舟齋吧!走著瞧!會
戰———現在才要開始呢!」
他拾起地上的枯木,劈劈啪啪地,用膝蓋折成好幾節。然後,插入巖壁的縫隙裡當
踏腳石,直攀而上。不久,他的身影便出現在空濠的外側了。
此刻,已聽不到笛聲。
城太郎不知躲到哪裡去了?但是,這一切都不存在於武藏的思緒中。
現在他的心中只有旺盛的———旺盛得連自己都控制不住的———血氣和功名心。
他此刻只想為這般驚人的征服欲找到一個發洩的出口,眼中燃燒著全部的生命之光。
「師父———」
遠處的黑暗中,似乎傳來呼喚的聲音,但一凝神細聽,卻又聽不見了。
是城太郎嗎?
武藏突然想到他,不過立刻又轉念一想:他不會有危險的。
因為剛才雖然一度在崖腹出現火把,但消失之後,再也沒見到蹤影,似乎城裡的人
並沒有要趕盡殺絕的意思。
「趁這個時候,去找石舟齋。」
他在深山的樹林和山谷間到處亂走,有時都懷疑是不是跑到城外了。但是看到到處
出現的石牆和城壕,還有像糧倉般的建築,又讓他確定自己還在城內,但是怎麼也找不
到石舟齋的草庵。
他曾聽綿屋客棧的老闆說過,石舟齋不住在本城,也不住在外城,而是住在合內某
個地方的一個草庵,安享餘年。他決定,只要找到那個草庵,就要直接叩門而入,拚死
也要見他一面。
他找得失神,幾乎要大叫:「在哪裡啊?」
最後,走到笠置山的絕壁前,看到後門的欄杆,才又無功而返。
出來!看你是不是我的對手!
哪怕是妖怪變的也好,他真希望石舟齋現在就能出現在他面前。他四肢百骸充滿的
鬥志,讓他在夜裡也像個惡鬼一樣到處遊走。
「啊……哦!好像是這裡!」
他來到一個往城東南方傾斜的坡道下方。那附近的樹木都經過仔細的修剪,應該是
個有人居住的地方。
他看到一扇門!
那是利休風格的茅草門,雜草蔓生到門栓處,圍牆裡面是一片茂密的竹林。
「哦!就是這裡!」
他往裡面窺視了一下,景色像個禪院,竹林中有一條小路,沿著坡道直攀而上。武
藏正準備翻牆而入。
「不,等等!」
門前清掃得一乾二淨,隨風飄落的白色梔子花,顯現出主人的風骨。這個情景,撫
平了武藏莽動的心,他突然注意到自己散亂的鬢髮和衣著。
「不必這麼急。」
特別是他感到疲倦了。他覺得在見石舟齋之前,必須先休整一下自己。
「明早一定會有人來開門的,就等到那時候吧!要是他還是拒絕見修行武者,再採
取對策。」
武藏坐到門邊,背靠著柱子,立刻呼呼大睡。
星空寂靜。白色的梔子花,在晚風中搖曳生姿。
一滴冰涼的露水落在武藏脖子上,他睜開眼睛,不知不覺天已破曉。飽睡後的武藏
,感受到晨風的清涼,以及從耳際流轉而過無數的黃鶯歌聲。頓時之間,猶如脫胎換骨
般精神為之一振,所有的疲勞也一掃而光。
他揉揉眼睛,抬頭一看,火紅的朝陽正踏著伊賀、大和連峰的山頭,慢慢上升。
武藏猛然站了起來,充分休息後的身體,一曬到太陽,立刻燃起希望,充滿功名和
野心。
「唔、唔———」
他忍不住伸了個懶腰,活動手腳,催動蓄滿了力量的軀體。
宮本武藏水之卷(58)「就是今天了。」
他不覺喃喃自語。
接著他感到一陣飢餓。連帶也想到了城太郎。
「他不知怎麼樣了?」
他有些擔心。
昨晚對城太郎是殘酷了一點,但是武藏知道這樣做對他的修行會有幫助的。武藏知
道不管犯了多大的錯誤,城太郎都不會有危險。
淙淙的水聲,傳了過來。
一道清流,從門內高山直落而下,快速穿過圍繞著竹林的牆腳,然後滑落到城下。
武藏洗過臉,然後像吃早餐一樣,喝了幾口水。
「好甜!」
水的美味,直透體內。
石舟齋想必是看中這個名水,才將草庵蓋在這水源之處。
武藏不懂茶道,也不知茶味,只是單純感到:「好甜!」
他幾乎要脫口而出。武藏是第一次感受到山泉竟然是這麼的甘甜。
他從懷裡拿出一條髒手帕,在水中清洗之後,立刻變得好乾淨。
他用這手帕仔細擦了脖子,連指甲都洗得很乾淨。然後,拔下刀形發叉,用手梳理
了亂髮。
不管怎麼樣,今早他要見的是柳生流的宗師,也是天底下少數幾個能代表現代文化
的人物之一。而像武藏這種無名小卒,跟他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他拉平衣襟、撫平亂髮,是應有的禮儀。
「好!」
心裡也準備好了。頭腦清醒的武藏,成為一個從容不迫的客人,上前敲了敲門。
但是,草庵蓋在山上,聽不到敲門聲。他突然想到也許有門鈴,便在門前左右找了
一下,結果看到左右門柱上,掛著一副對聯,雕刻文字所塗的青泥,已經褪了色。仔細
一看,原來是一首詩歌。
右聯寫著:休怪吏事君好閉山城門左聯寫著:此山無長物惟有清鶯鳴滿山的樹林,
籠罩在黃鶯甜美的歌聲中。武藏凝視著詩句,陷入了沉思。
掛在門上的對聯詩句,描寫的當然是山莊主人的心境。
「休怪吏事君,好閉山城門;此山無長物,惟有清鶯鳴……」
武藏默念了好幾回詩句。
今早外表淨肅有禮,內心澄明安寧的武藏,對此詩句竟然一下子就融會貫通。
同時,他的內心也映照出石舟齋的心境、人品及生活方式。
「我太輕浮了!」
武藏不由得低下頭。
石舟齋閉門隱居,拒絕接觸的絕對不只是修行武者。一切功名利祿,一切私慾,都
被他摒棄於門外。
他還體諒那些下層官吏,要世人休怪他們。石舟齋這種避世的姿態,令他聯想到樹
梢上皎潔的明月。
「差遠了!他是我遠遠不及的人啊!」
他再也提不起勇氣敲門了。而昨天他本想要踢門而入的,現在光是想起來都覺得很
可怕。
不,應該說自己很可恥。
能進入這扇門的,惟有花鳥風月。現在的石舟齋,不是傲視天下的劍法名人,也不
是一國的藩主。只不過是回歸大愚,悠遊於大自然之間的一名隱士罷了。
騷擾這樣的幽靜住所,實在太愚蠢了。戰勝不問名利的人,又可以得到什麼名利呢
?
「啊!要是沒有這副門聯,我早就會被石舟齋嘲笑了。」
艷陽高昇,黃鶯已不像早晨時刻那麼嘹亮。
此刻,從柴門內遠方的坡道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小鳥被驚嚇得四處飛散。
「啊?」
武藏從圍牆隙縫看到那人時,臉色大變。從坡道跑下來的是位年輕女子。
「是阿通!」
武藏想起昨夜的笛聲,心亂如麻。
見她?還是不見?
他不知所措。
他想見她!
又想,現在還不能見她!
武藏內心一陣悸動,波濤洶湧。他也不過是個清純的青春男子,還不善於應付女人
的問題。
「怎、怎麼辦?」
還是拿不定主意。就在他猶豫不決時,從山莊跑下坡道的阿通,馬上就要到了。
「奇怪?」
她突然停下腳步,回頭張望著。
今早的阿通,眼眸中閃耀著喜悅之色,不停左顧右盼。
「我以為他跟著來了呢!……」
她不知在找什麼人,最後只好用雙手圈住嘴巴,對著山上大喊:「城太郎!城太郎
!」
聽到她的叫聲,又看到她近在眼前的身影,武藏紅著臉,悄悄地躲到樹陰後。
「城太郎!」
隔了一陣子,她又叫了一次,這次有回音了。
「哦———」
竹林上方,傳來一聲含糊的回答。
「哎呀!我在這邊呀!從那裡走會迷路的。對!對!下來。」
城太郎好不容易穿過孟宗竹,跑到阿通身邊。
「什麼呀?原來你在這裡啊?」
「你看吧!我說要緊跟著我,你就是不聽話。」
宮本武藏水之卷(59)「我看到野雞,就追了過去嘛!」
「什麼捉野雞?天亮之後,不是非要找到那個重要人物嗎?」
「別擔心,我師父不容易被打敗的。」
「可是,你昨晚跑來見我時,是怎麼說的?你不是說,現在師父生命危急,還要我
向主公求情,阻止他們互相殘殺嗎?那時城太郎急得都快哭出來了呢!」
「那是因為我嚇到了嘛!」
「我才嚇了一大跳呢!聽到你師父是宮本武藏的時候,我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阿通姐姐!你以前怎麼認識我師父的?」
「我們是同鄉。」
「只是這樣?」
「對。」
「奇怪了!只是同鄉,昨晚幹嗎哭得那麼傷心?」
「我真的哭得那麼傷心嗎?」
「你就會記得別人的事,自己的事倒忘得精光。……當時,我看情形不妙,對方有
四個人哪!要是四個普通人也就罷了。可是偏偏都是高手,要是我撒手不管,說不定今
晚師父就被宰了……為了幫師父的忙,我抓了一把沙子,丟向那些人。那時,阿通姐姐
好像在附近吹笛子,是不是?」
「對!在石舟齋大人面前。」
「我一聽到笛聲,突然想到:對了!可以拜託阿通姐姐向主公道歉。」
「這麼說來,武藏哥哥也聽到我的笛聲了。他一定能感受到我的心情,因為我吹笛
的時候,內心正想著武藏哥哥呢!」
「這種事怎麼說都好,重要的是我聽到了笛聲,所以才能找到阿通姐姐。我拚命朝
笛音的地方跑,然後,大吼大叫了一陣。」
「你喊著『會戰』,石舟齋大人好像也嚇了一大跳呢!」
「那爺爺人真好。聽到我殺了太郎那隻狗,卻不像其他人那樣生氣。」
跟這少年一聊起來,阿通把時間、要事都忘得一乾二淨。
「哎呀!……別再談了!」
阿通打斷滔滔不絕的城太郎,走到柴門內側。
「以後再聊吧!最重要的是今天早上一定要找到武藏哥哥。石舟齋大人也說要破例
見見這樣的男子,現在正等著呢!」
門裡響起拉開門閂的聲音。利休風格的柴門便向左右打開了。
今早的阿通,看起來分外艷麗動人。不只是因為心中期待能見到武藏,也是因為年
輕女性的自然光采,完完全全在皮膚上顯露了出來。
近夏的陽光,曬得她的臉頰像個紅蘋果。微風送來陣陣嫩芽的清香,連肺都似乎被
染綠了。
躲在樹陰中,背部已被朝露濡濕的武藏,看到阿通的樣子,立刻注意到———啊!
她看起來很健康!
在七寶寺走廊上,經常流露出寂寞空虛眼神的阿通,絕對沒有現在這樣閃閃動人的
雙頰和眼眸。那時的她完全是個孤苦無依的孤兒。
那時阿通尚未戀愛。即使有,也是懵懵懂懂的情懷。是個一味怨歎、回顧,為何只
有自己是個孤兒的感傷少女。
但是,認識武藏,深信他才是真正的男子漢之後,她在初次體會到的女性沸騰熱情
中,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意義。尤其是為了追尋武藏,一路浪跡天涯之後,不論身心,都
被磨煉得能接受任何的考驗了。
武藏躲著,望著她磨煉後的成熟之美,非常驚訝。
她簡直判若兩人!
武藏心裡一陣衝動,想跟她到無人的地方,向她表明自己的真意———傾訴自己的
煩惱———說明自己堅強外表下的脆弱之處。還要告訴她刻在花田橋欄杆上的無情文字
,不是自己的真心話!
然後,只要沒人看到,即使向女人示弱,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他要向她表白自己的
熱情,以響應她對自己的傾慕之心。真想緊緊地擁抱她,跟她耳鬢廝磨,為她拭去淚水
。
武藏反覆想了好幾次,但也只能想而已。阿通對他說過的話,此刻都重新迴盪在他
身邊。他無法不認為,背叛了她率真的思慕是男性非常殘忍的罪惡。———也無法不痛
苦。
雖然如此,武藏現在卻咬緊牙關,忍耐這種痛苦。此刻的武藏,已經分裂為兩種性
格。
他想叫:阿通!
又自我責備:傻瓜!
他無法分辨哪個性格是與生俱來,哪個是後天造成?武藏一直躲在樹後。漸漸地,
他的眼眸及混亂的腦海裡,似乎已經知道自己應該如何選擇。
阿通對這一切毫不知情。她走出柴門約十步左右,回頭又看到城太郎在門邊的草叢
中逗留,便叫他:「城太郎!你在撿什麼東西?快出來呀!」
「等一等,阿通姐姐!」
「哎!你撿這麼髒的手帕幹嗎?」
那條手帕掉在門邊,看來剛剛被人擰乾。城太郎踩到了,這才撿起來。
「……這是師父的手帕喲!」
阿通走到他身邊。
「咦?你說是武藏哥哥的?」
城太郎兩手攤開手帕。
「對,沒錯。這是奈良的一位寡婦送的。染了紅葉,還印了宗因饅頭店的『林』字
樣。」
宮本武藏水之卷(60)「這麼說來,武藏哥哥來過這裡?」
阿通立刻四處張望,突然城太郎在她耳邊大叫了一聲:「師父!」
附近林中,一樹的露珠忽然閃動著點點光芒,同時響起野鹿之類動物跳躍的聲音。
阿通猛然回頭。
「啊?」
她丟下城太郎,自顧追了過去。
城太郎在後頭追得上氣不接下氣。
「阿通姐姐!阿通姐姐!你要到哪裡去?」
「武藏哥哥跑掉了!」
「哦?真的嗎?在哪裡?」
「那邊!」
「看不到呀!」
「在那林子裡啊———」
武藏身影一閃而過,使她又欣喜又失望。以一個女子的腳力,想要追一個已跑遠的
人,必得全力以赴,所以不能多費口舌。
「不對吧!你看錯人了。」
城太郎雖然跟著跑,還是不相信。
「師父看到我們不可能會跑掉的,看錯人了吧?」
「可是,你看!」
「看哪裡嘛?」
「那裡———」
接著,她發狂似的大叫:「武藏哥哥……」
她撞到路旁的樹,跌了一跤,城太郎趕緊扶她起來。
「你怎麼不叫呢?城太郎!快!快點叫他。」
城太郎內心一震,盯著著阿通的臉———怎會如此相似?只差沒咧嘴而笑。她那充
血的眼神,白皙的眉間,像蠟雕的鼻樑和下巴———像極了!她的臉跟奈良的觀世家寡
婦送給城太郎的狂女面具,簡直一模一樣。
城太郎一個踉蹌,放開了手。阿通看他還在發呆,罵道:「不快點追就追不上了,
武藏哥哥不會回來了。快叫他!叫他,我也一起大叫。」
城太郎內心很不以為然,但看到阿通認真的表情,不忍潑她冷水,只好也拚命大叫
,跟著阿通追了過去。
穿過樹林,來到平緩的山丘。沿著山,是月瀨通往伊賀的小路。
「啊?真的是他。」
站在山丘上,城太郎也很清楚地看到了武藏。但已離得太遠,聽不到他們的叫聲了
。那人影頭也不回,越跑越遠。
「啊!在那邊!」
兩人邊跑邊叫。
拚命跑,拚命叫。
兩人帶著哭聲的呼喚,跑下山丘,越過原野,在山谷間迴盪,連樹林都要為之動容
。
可是,武藏的身影越來越小,跑入山谷間就不見了。
白雲悠悠,溪水淙淙,回音空空蕩蕩。城太郎像被搶走母乳的嬰兒,跺著腳大哭了
起來。
「你這個混賬傢伙!師父是個大混蛋!竟然把我……把我丟在這荒郊野外……哼!
畜牲!你逃到哪裡去了呀?」
阿通則一個人靠在一棵大胡桃樹上,喘不過氣來,抽抽噎噎地哭著。
自己為他奉獻了一生,竟然還無法讓他停下腳步?!這多麼令人痛心!
他的志向是什麼?又為何要避開自己?這些問題的答案在姬路花田橋時,她就已很
清楚了,但是她一直不解的是:為何跟我見面,會妨礙他的大志呢?
她又想:說不定那只是借口,其實他是討厭我?
可是,阿通在七寶寺的千年杉下觀察了武藏好幾天,很瞭解他是什麼樣的男性。她
相信他不會向女人撒謊,要是討厭自己,他一定會明講。這樣的人曾在花田橋說過:絕
對不是討厭你———阿通想到這個,內心就充滿怨恨。
那麼,自己該如何是好?孤兒有一種冷漠的癖性,不容易相信別人,但是只要一信
任某人,就會認定除了他以外,再無可依賴之人,再也沒有其他的生存意義。況且,她
又曾被本位田又八背叛,讓她對男性有了更深刻的比較。她知道武藏是世上少見的真誠
男子,所以決定一輩子都要跟著他,不論結果如何都不後悔。
「……為何一句話都不跟我說?」
她哭得胡桃樹葉也跟著顫動不已。要是樹木有靈,也會為之落淚吧!
「……這未免太過分了!」
越恨他,就越愛他,這是她命中注定的吧?要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和這個人結合,她
的生命就無法和真正的人生步調一致,這一定是她脆弱的精神無法負荷的痛苦,是比肉
體殘缺還嚴重的痛苦。
氣得陷入半狂狀態的城太郎在一旁喃喃說道:「……喔!有位和尚來了!」
阿通的臉還是沒有離開那棵樹。
伊賀辟山已有初夏氣息。日正當中,天空透著一片湛藍。
———雲遊四海的和尚,從山上慢慢走下來,彷彿從天而降,絲毫不帶任何世俗的
牽絆。
他走過胡桃樹時,忽然轉身看著靠在樹上的阿通。
「咦……」
阿通聞聲抬頭,紅腫的眼睛,瞪得圓滾滾的。
「啊……澤庵師父?」
他來得正是時候,宗彭澤庵對她而言,就像暗夜中的一盞明燈。不只如此,澤庵竟
然會經過這裡,實在太偶然了,阿通甚至以為自己在做夢。
宮本武藏水之卷(61)阿通感到意外,但是澤庵卻早已料到會在此遇到她。之後,便
帶著城太郎三人一起走回柳生谷石舟齋的住處,也不是什麼偶然或奇跡。
原來———宗彭澤庵跟柳生家早有交情。他們結識的機緣,可以遠溯到這位和尚在
大德寺的三玄院廚房幫傭,每天和味噌、抹布為伍之時。
那時,三玄院屬大德寺的北派,經常有一些為了解決生死問題的武士,以及領悟到
研究武術的同時,也必須究明形而上學的武道家等特異人物,在此出入。寺裡的武士經
常超過僧侶,所以當時很多人傳言:三玄院有意謀反。
這些人物當中,有上泉伊勢守的弟弟鈴木意伯、柳生家的兒子柳生五郎左衛門,及
其弟宗矩。
當時,宗矩尚未當上但馬守,跟澤庵交情深厚,經常邀他至小柳生城,所以澤庵跟
宗矩的父親石舟齋亦親如父子,對他尊敬有加,說他是:能談心的父親。
而石舟齋也稱讚澤庵:這和尚將來必成大器。
此次雲遊,澤庵遍訪九州。前一陣子來到泉州的南宗寺落腳,寫了一封信問候久未
聯絡的柳生父子。石舟齋看後仔細回了一封長信:近日我過得頗為愜意。至江戶奉公的
但馬守宗矩亦平安無事;孫子兵庫已辭去肥後加籐家的職務,目前走訪各地,修行武術
,看來將來會有所成就。而我身旁最近來了一位眉清目秀的佳人,善吹笛子,朝夕陪伴
照顧,茶道、花道、和歌,跟她無所不談,給嚴寒冷峻的草庵,增添了幾許暖意。這位
女子在美作的七寶寺長大,跟你的故鄉很近,應該與你也投緣。因此特邀你前來,聆聽
佳人吹笛,共飲一夕美酒,茶香配上黃鶯甜美的歌聲,別有一番風味。來此之時,務必
與老叟撥冗共度一宿為荷。
他如此邀約,澤庵非去不可。況且,信中提到的眉清目秀的吹笛女子,很有可能是
他時時掛念的舊識阿通。
因此,澤庵才會悠遊自在地來到此地,在柳生谷附近山區看到阿通,便一點也不覺
得意外。但是聽到阿通說武藏剛剛才往伊賀的方向逃去,不禁咋舌直歎:「遺憾!真是
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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