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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宮 本 武 藏

                     【第五章】 
    
        時代不同了!時勢已和信長或秀吉所追求的大不相同了! 
     
      從今以後,就是劍和這個社會。 
     
      劍和人生。 
     
      武藏恍恍惚惚地沉思著。 
     
      從今以後,一定要讓自己的夢想跟自己立志追求的劍術互相結合。 
     
      正想著,突然看到剛才那個長得像木雕螃蟹般的轎夫又出現在崖下,用竹杖指著武 
    藏說道:「啊!他在那裡。」 
     
      武藏瞪著崖下。 
     
      在崖下的轎夫七嘴八舌地嚷著:「哦!他瞪著這兒看呢!」 
     
      「他開始走動嘍!」 
     
      大家一陣騷動。 
     
      對方一個跟著一個爬上懸崖,武藏假裝不在意,轉身欲走,沒想到前面也有他們的 
    同夥,有的交疊雙臂抱胸,有的拄著枴杖,遠遠地圍成一圈,堵住去路。 
     
      武藏停住腳步。 
     
      「……」 
     
      他轉身一看,群集的轎夫也停住腳步,咧著一口白牙說道:「你看!他在看那匾額 
    哩!」 
     
      說完,大家都笑了。 
     
      武藏站在本願堂石階前,抬頭仰望懸掛在舊樑上的匾額。 
     
      真不舒服!他想大罵一聲,但是跟這些轎夫過不去也太無聊了。而且,如果是他們 
    認錯人,等一下自會離去。所以他忍著,一直仰望匾額上的「本願」兩個字。突然,轎 
    夫們低聲耳語:「啊!出來了!」 
     
      「老婆婆他們來了!」 
     
      大家立即互使眼色。 
     
      武藏仔細一看,此刻清水寺西門的門口已經擠滿了人。參拜的人也好,和尚也好, 
    連小販們都一副等著看好戲的表情,在圈住武藏的轎夫背後,又圍了兩三層人牆。他們 
    用好奇的眼光,注意著事態的發展。 
     
      就在此時———「喝嘿!」 
     
      「嘿喲!」 
     
      「喝嘿!」 
     
      「嘿喲!」 
     
      從三年坡底附近傳來一聲接著一聲的洪亮喊聲。不一會兒,就看到有位轎夫背著一 
    位年約六旬的老太婆出現在路的盡頭。接著,在她後面又出現了一個年過五十的其貌不 
    揚的鄉下老武士。 
     
      「可以了!可以了!」 
     
      老太婆在轎夫背上精神飽滿地揮著手。 
     
      那轎夫屈膝跪在地上,讓她下來。 
     
      「辛苦了!」 
     
      老太婆道了謝,從那人背上噗地跳了下來,對後面的老武士說道:「權叔呀!這次 
    不能再大意了!」 
     
      她的聲音中氣十足。 
     
      這兩個人正是阿杉婆和淵川權六。兩人從頭到腳,一副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的打扮。 
    他們用洪亮的聲音問道:「他在哪裡?人呢?」 
     
      他們一面抹去刀柄上的汗水,一面穿過人牆。 
     
      轎夫們說道:「老人家!那人在這邊。」 
     
      「可別太急了!」 
     
      「敵人看來很強喔!」 
     
      「您可要準備充分呀!」 
     
      大家聚集過來,有的擔心,有的心生憐憫。 
     
      旁觀的人都很驚訝。 
     
      「那老太婆要跟那年輕人決鬥啊?」 
     
      「好像是吧!」 
     
      「後面的幫手,也老態龍鍾了耶!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啊?」 
     
      「可能吧!」 
     
      「你看,她好像在罵後面那個人!這老太婆未免太嘮叨了。」 
     
      有個轎夫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一瓢水給阿杉婆,她咕嚕一口喝完。然後把它交給權叔 
    ,對他說道:「你在慌什麼呢?對方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小鬼。雖然他會點劍法,他的 
    底細我可清楚得很!放輕鬆點。」 
     
      ———接著,阿婆站到最前面,走到本願堂的台階前。本以為她會一屁股坐下來, 
    沒想她從懷裡拿出念珠,無視於站在另一端的敵人武藏———也不管環視她的群眾—— 
    —開始唸唸有辭地祈禱起來。 
     
      權叔也學阿杉婆的樣子,雙手合掌祈禱。 
     
      可能是太過於悲壯,大家反而感到有點滑稽,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一個轎夫朝著發出笑聲的地方怒聲罵道:「是誰?誰在笑?」 
     
      另外又有人說道:「有什麼好笑的?現在可不是笑的時候喔!這兩位老人家遠從作 
    州來到此地,為的是追趕搶走兒子新娘的傢伙,剛才還特地來這清水寺拜拜呢!他們在 
    茶碗坡等待那個大混蛋已經五十幾天了,皇天不負苦心人呀!總算讓他們找到了。」 
     
      又有一人接著說:「武士的骨氣的確不同凡響。這一大把年紀,要是留在家鄉,應 
    該是含飴弄孫、頤養天年的時候。他們卻出來流浪,替兒子洗雪家恥,實在令人佩服。 
    」 
     
      話才說完,馬上又有一人開口:「咱們每天都從老人家那兒拿酒錢,受他們照顧, 
    怎麼能吝於助他們一臂之力呢?這把年紀還要向年輕浪人挑戰,讓人看了與心不忍呀! 
    濟弱扶危是人之常情,是理所當然的。如果老人家輸了,咱們大家都要替她報仇喔!好 
    不好啊?」 
     
      「當然好!」 
    
        「難道我們忍心讓老婆婆去挑戰嗎?」 
     
      聽完轎夫們的說明,群眾也熱血奔騰,騷動起來。 
     
      「打呀!打呀!」 
     
      有人開始煽動。 
     
      「話說回來,那阿婆的兒子呢?」 
     
      有人問。 
     
      「她兒子?」 
     
      轎夫當中好像也沒人知道。有人說大概死了吧!也有人用權威的語氣說,不!現在 
    生死未明,正在尋找。 
     
      這時候,阿杉婆已經把念珠收到懷裡。轎夫和群眾頓時鴉雀無聲。 
     
      阿婆左手握著腰邊的短刀,大叫:「武藏!」 
     
      這段時間,武藏一直默然佇立———隔著大約五米半的距離———像個木頭人一樣 
    ,站在那裡。 
     
      權叔也在老太婆身旁擺好架式,叫道:「喂!」 
     
      「……」 
     
      武藏似乎不知道該回答什麼。 
     
      他想起了在姬路城下跟澤庵分手的時候,澤庵提醒他的事。雖然如此,轎夫們對群 
    眾所說的話,還是讓武藏非常意外。 
     
      還有,本位田一家人以前就一直很恨武藏,也令他非常意外。 
     
      ———然而,這些只不過是鄉下人的想法和感情罷了。要是本位田又八在這裡,一 
    切就真相大白了。 
     
      但是武藏現在不知所措。他不知如何處理眼前的情況,面對老態龍鍾的老婆婆和老 
    朽武者的挑戰,他實在不知如何是好。只好一直沉默不語,一臉難堪。 
     
      轎夫們看此光景,說道:「活該!」 
     
      「害怕了吧!」 
     
      「像個男子漢,跟老人家打呀!」 
     
      眾人叫罵不止,在一旁聲援。 
     
      而阿杉婆似乎動了肝火,眼皮眨個不停,用力搖著頭,對轎夫們說道:「囉嗦!你 
    們只要在一旁當證人就夠了。我們兩人要是陣亡了,可要把我們的骨灰送回宮本村!只 
    有這點要拜託你們。除此之外,不准廢話,也不准插手。」 
     
      說完,抽出短刀,瞪著武藏,向前跨一步。 
     
      「武藏———」老太婆又叫一次。 
     
      「你本來在村子裡叫新免武藏,我這阿婆叫你惡藏。聽說你現在改了名字,叫宮本 
    武藏———這名似乎很了不起呢……呵、呵、呵!」 
     
      她搖著滿是皺紋的脖子,在拔刀之前,想先聲奪人。 
     
      「你以為改了名字,我這老太婆就找不到你了?真幼稚!老天爺幫我,你逃到哪裡 
    ,他就指引我到哪裡……來吧!看是你高明,取走阿婆的頭,還是由我了結你的性命, 
    我們拚個勝負吧!」 
     
      權叔也扯著沙啞的聲音說道:「你被趕出宮本村已經五年了。你可知道,我們為了 
    找你費了多少工夫?這回來清水寺拜拜,在此碰到你,的確令人欣慰。別以為我老了, 
    淵川權六不會輸給你這個小鬼的。你醒醒吧!」 
     
      他拔出刀來,白光一閃,說道:「阿婆,危險!躲到我後面!」 
     
      他護著她。 
     
      「你說什麼?」 
     
      老太婆反而斥罵權叔:「你才要注意,你是中過風的人,留神腳底下別摔著了。」 
     
      「什麼!清水寺的眾菩薩會保佑我!」 
     
      「沒錯,權叔,本位田家的祖先也在後頭助陣呢!別怕。」 
     
      「武藏!殺!」 
     
      「殺!」 
     
      兩人從遠處一起殺過來了。然而,武藏完全不理,像個啞巴似地默不作聲。阿杉婆 
    見狀,說道:「怕了吧?武藏!」 
     
      她緩緩地繞到他旁邊,正想一刀砍下去,沒想卻絆到了石頭,跌在武藏腳邊。 
     
      「啊!她被砍傷了!」 
     
      周圍的人牆突然一陣騷動。 
     
      「快點幫她忙呀!」 
     
      有人大叫,權叔卻失了神,呆呆地瞪著武藏。 
     
      ———雖然如此,阿婆的確神勇,她立刻拾起掉在地上的短刀,自己站起來,奔回 
    權叔身後,馬上又轉身面對武藏,重新擺好架式。 
     
      「笨蛋!你的刀是裝飾品嗎?沒膽子砍呀?」 
     
      一直面無表情的武藏,這才第一次開口:「沒!」 
     
      他放聲大叫。 
     
      接著邁步走了出去,權叔和阿杉婆立刻往兩邊跳開。 
     
      「要、要到哪裡去?武藏———」 
     
      「沒!」 
     
      「等等!你給我站住!」 
     
      「沒!」 
     
      武藏三次的回答都一樣。他眼看前方,用力擠開人群,繼續向前直走。 
     
      「嘿!武藏要逃走了!」 
     
      老太婆慌忙叫道。 
     
      「別給逃走了!」 
     
      人牆立刻崩潰,轎夫們跑向前去,想再度圍住他的去路。 
     
      「……咦?」 
     
      「奇怪了?」 
     
      圍是圍住了,卻不見武藏。 
     
      三年坡,以及茶碗坡上,有很多正要回家的人,他們看到武藏的身影像貓一般跳到 
    西門邊六尺高的邊牆上,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大家都不相信,權叔和阿杉婆更不相 
    信。他們猜想:武藏是不是逃到後山去了?還是躲到御堂的地板下去了?他們到處狂奔 
    ,四下尋找,直到夕陽西下。 
    
        劈、劈、劈……打麥稈的杵聲,響徹整個細民鎮。養牛人家以及抄紙店,因為細雨綿
    綿,房屋被腐蝕得霉味四溢。這時北野裡正是田里收工的時刻,雖然已近黃昏,卻很少
    有人家冒出暖暖的炊煙。 
     
      屋簷下掛著寫了「客棧」兩字的斗笠,有個人趴在泥地間大叫:「老爺爺!客棧的 
    老爺爺……沒人在嗎?」 
     
      那人精神飽滿,聲音顯得比身材還要宏大,原來是經常溜來這裡的酒館小夥計。 
     
      他頂多十一歲。 
     
      他的頭髮沾了雨滴,閃閃發光,蓬鬆地蓋住耳朵,活像圖畫中的河童1。他穿著長 
    袖短上衣,繫著繩腰帶,渾身沾滿了泥巴。 
     
      「是阿城嗎?」 
     
      客棧爺爺在裡面問道。 
     
      「嗯,是我!」 
     
      「今天客人都還沒回來,不要酒。」 
     
      「可是回來了就要喝吧?準備著不好嗎?」 
     
      「如果客人要喝,我去拿就是了!」 
     
      「……老爺爺,您在那兒做什麼呀?」 
     
      「明天有馱夫要去鞍馬,我要托他帶信給朋友,正在寫呢!可是得一個一個字的慢 
    慢想,累得手臂都僵了!煩死人了,你別吵我。」 
     
      「咦,您老想得腰都彎了,還記不得字嗎?」 
     
      「你這小鬼,又耍嘴皮子了,討打呀!」 
     
      「我來幫您寫。」 
     
      「你在說笑呀?」 
     
      「我說真的!哈哈!芋頭的『芋』哪是這樣?您寫的是竹竿的『竿』啊!」 
     
      「囉嗦!」 
     
      「我不是囉嗦!我就是看不下去。老爺爺!您要送竹竿給鞍馬的朋友嗎?」 
     
      「要送芋頭。」 
     
      「那就不要逞強,改成『芋』不就得了嗎?」 
     
      「我要是知道,開始就不會寫錯了。」 
     
      「咦……不行呀!老爺爺……這信除了您之外,沒人看得懂啊!」 
     
      「好吧!那你寫寫看。」 
     
      老爺爺把筆遞給他。 
     
      「我寫,您別抱怨,別抱怨喔!」 
     
      酒館的小夥計城太郎拿著筆,坐在入口處的橫木框上。 
     
      「你這個笨蛋!」 
     
      「什麼?您不會寫字,還罵人笨蛋。」 
     
      「你鼻涕流到紙上了!」 
     
      「哦!是嗎?這算是小費好了。」 
     
      他揉了揉那張紙,擤了鼻涕之後才丟掉。 
     
      「好了!要寫什麼?」 
     
      他握筆的姿勢很正確,把客棧老爺爺講的話,熟練地寫了下來。 
     
      就在這個時候———一位早上沒帶雨具就出門的客人,踩著泥濘的馬路,拖著沾滿 
    泥的鞋子,腳步沉重地進門來了。他把遮雨用的麻袋往簷下一丟,說道:「啊啊,梅花 
    也快謝了!」 
     
      他一面看著這棵每天早上讓他心情愉快的紅梅,一面擰著濕透的衣袖。 
     
      正是武藏。 
     
      他在客棧已經住了二十幾天,因此,回到這裡,就有回到自己家的感覺。 
     
      武藏一進泥地間就看到這個經常來此跑腿的酒館少年,正與老闆頭碰頭不知在做什 
    麼。武藏想看個究竟,默不作聲,走到他們背後。 
     
      「哎呀!你真壞!」 
     
      城太郎一看到武藏,急忙把筆紙藏到背後。 
     
      「給我看看。」 
     
      武藏故意逗他。 
     
      「不要!」 
     
      城太郎搖著頭。 
     
      「我說外頭那匹馬啊……」 
     
      城太郎顧左右而言他。武藏脫下濕答答的褲子,交給客棧老闆,笑答:「哈哈哈! 
    我才不吃你這一手。」 
     
      城太郎反問:「不吃手,那吃腳吧?」 
     
      「要吃腳,就吃章魚的腳。」 
     
      城太郎歡呼:「吃章魚下酒———大叔!吃章魚下酒。我去拿酒來!」 
     
      「拿什麼?」 
     
      「酒啊!」 
     
      「哈哈哈!你這小子可真會耍詐。這下子我又得向你買酒了!」 
     
      「五合1。」 
     
      「不要那麼多。」 
     
      「三合2。」 
     
      「喝不了。」 
     
      「那……要多少?宮本先生您真小氣。」 
     
      「碰到你真沒辦法。老實說,我錢不夠,我是個武人。別那樣責備人嘛!」 
     
      「好吧!那我算您便宜一點好了!不過,有個條件,大叔!您要再說有趣的故事給 
    我聽喔!」 
     
      城太郎精神抖擻地跑向雨中。武藏看著他留下來的信,說道:「老伯,這是剛才那 
    少年寫的嗎?」 
     
      「沒錯!……沒想到小鬼那麼聰明,嚇了我一跳呢!」 
     
      「嗯———」 
     
      他覺得很不錯,正看得入神。 
     
      「老伯,有沒有干衣服?要是沒有,睡衣也好,借一下。」 
     
      「我就知道您會濕淋淋地回來,早已拿出來放在這裡了!」 
     
      武藏到井邊沖洗完畢,換上乾衣服,坐到火爐旁。 
     
      這會兒工夫,火爐上方的掛鉤已掛上鍋子,還有香噴噴的食物、碗盤都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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