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不,武士絕不說謊。昨天的事,請原諒大叔。」
「好,我去。」
兩人進入六阿彌陀岔路上的小茶館,叫了便當和茶水。武藏利用這個空當把信寫好
,內容大致如下:致吉岡清十郎聽說閣下與門下弟子大舉尋找在下的行蹤,現在我人在
大和路上,無意改變行程,預定以一年的時間,遊歷伊賀、伊勢,還有其他地區,自我
進修。先前拜訪閣下,不巧無法一睹尊容,在下同感遺憾。在此跟您約定,明春一月或
二月間,一定再度拜訪———當然,閣下也會繼續修行練習。在下也期許這一刻,介時
定要磨煉自己的鈍劍,重新拜訪。在此祈求名聲響亮的拳法老師之門,不再發生慘敗事
件,敬請自重為荷。
語氣鄭重,又有豪邁之氣,他署名「新免宮本武藏敬上」。
收件人則寫著「吉岡清十郎閣下及全體門徒」。
寫完之後,交給城太郎。
「只要把這個丟到四條的武館,就可以回來嘍?」
「……不,一定要到大門交給門房之後才能離開。」
「……好,我知道了!」
「另外還有一件事……可是,這事對你來說可能困難了點……」
「什麼事?什麼事?」
「昨晚叫你給我帶信的醉漢,叫本位田又八,是我的舊友。我很想見他。」
「那簡單!」
「怎麼找呢?」
「上每個酒館問。」
「哈哈哈!這也是好辦法。但是,從他的信上看,他好像認識吉岡家的人。所以我
想可以問問吉岡家的人!」
「問到了之後呢?」
「你去見那個本位田又八,轉告我的話。就說明年一月一日到七日之間,每天早上
我都會在五條的大橋上等他,要他到那裡跟我會面。」
「只要這樣跟他說就好了嗎?」
「嗯———我一定要見他。你要告訴他是武藏交代的喔!」
「知道了!———可是,我回來之前,大叔要在哪裡等我呢?」
「這樣好了,我先到奈良。你到那邊後,只要向長槍寶藏院打聽一下,就知道我住
哪裡了!」
「一言為定喔!」
「哈哈哈!又開始懷疑我了,這回要是我食言,就砍我的頭!」
武藏笑著走出茶館。
然後武藏往奈良。城太郎回京都。
此刻,四街道上斗笠、飛燕、馬嘶聲混雜在一起,好不熱鬧。城太郎回過頭,看見
武藏還站在原地看他。兩人遠遠地會心一笑,揮手道別。
6戀情之風撫著袖角哎袖子本已不輕再添上戀情其重無比朱實哼著看阿國歌舞團表
演時所學的小調,從後門下到高瀨川河裡,在那兒清洗衣物。布在水中揚開的時候,飄
著落花的水面,也掀起陣陣漩渦。
滿腹的思念卻佯裝不相思宛如表面安詳的情海底下卻是波濤洶湧有人在河堤上對她
說:「阿姨!你唱得真好!」
朱實回頭問道:「是誰?」
原來是個矮個兒的小毛頭,腰上橫插著長木刀,背著大斗笠。朱實一瞪眼,他便轉
著圓滾滾的大眼睛,露齒而笑,神情老練。
「你是哪來的小子?竟然叫我阿姨,我還是姑娘呢!」
「那———叫你丫頭。」
「呸!你還是個小毛頭,沒資格戲弄良家婦女。看你還淌著鼻涕呢!」
「可是,人家有事要問你嘛!」
「哎呀!只顧著跟你講話,衣服都流走了啦!」
「我去撿回來。」
城太郎追著那塊被河水沖走的布裙,長木刀剛好派上用場,一勾就勾到了。
「謝謝你!你要問我什麼事?」
「這附近有沒有叫做艾草屋的茶館?」
「叫做艾草屋的,就只有那邊那間,是我家開的。」
「真的啊?———找得我好辛苦。」
「你從哪裡來的?」
「那邊。」
「那邊?那邊是哪邊?」
「我也不太清楚自己從哪裡來。」
「這小孩真奇怪。」
「你說誰奇怪?」
「好了好了!」朱實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到我家有何貴幹?」
「本位田又八是不是住在你家?我問過四條吉岡武館的人,他們說到這裡問就知道
了。」
「他不在。」
「騙人!」
「真的不在———雖然他以前是住在我家。」
「現在他在哪裡?」
「不知道。」
「幫我問問好嗎?」
「我母親也不知道———因為他是離家出走的。」
「真傷腦筋!」
「誰要你來的?」
「我師父。」
「誰是你師父?」
「宮本武藏(musashi)。」
「有帶信或東西來嗎?」
「沒有。」
城太郎臉轉向一旁,眼神迷惘,望著腳邊的漩渦。
「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也沒帶信,你這小信差真奇怪!」
「我帶口信。」
「什麼口信?也許———說不定他再也不回來了,但要是回來,我可以幫你轉告又
八哥哥。」
「這樣好嗎?」
「跟我商量也無濟於事,自己決定吧!」
「好,就這麼辦……是這樣的,有一個人說一定要見又八。」
「誰?」
「宮本先生。他說明年一月一日到七日之間每天早上會在五條大橋上等候,請又八
先生在這七天中,找一天去跟他會面。」
「呵呵呵!呵呵……哎呀!這口信可真長呀!你師父跟你一樣與眾不同呢……啊!
笑痛肚皮了!」
城太郎鼓著腮幫子罵道:「有什麼好笑的!你這個臭茄子!」
朱實吃了一驚,馬上停住自己的笑聲。
「哎呀?生氣了?」
「當然生氣,人家可是很有禮貌地在拜託你喔!」
「抱歉、抱歉!我不笑了———如果又八哥哥回來,我一定轉告他。」
「真的?」
「真的。」
她咬住嘴唇,以免再笑出來,點頭回答。
「你說……他叫什麼來著……要你傳話的人。」
「你真健忘,他叫宮本武藏。」
「『武藏』是哪兩個字?」
「武(mu)是武士的武……」
一邊說,城太郎一邊拾起腳邊的樹枝,在河邊沙地上寫給她看。
「就是這樣。」
朱實一直盯著著沙上的字:「啊……這不念做『takezou(武藏)』嗎?」
「是musashi(武藏)。」
「但是也可念成takezou(武藏)。」
「你真頑固!」
他把樹枝往河裡一丟,看著它飄走。
朱實盯著著沙地上的字,眼睛眨也不眨,一直沉思不語。
好不容易,她的雙眸才從城太郎腳邊移到臉上,又仔仔細細把他看了一遍,然後歎
口氣問道:「這個叫做武藏的人,老家是不是在美作的吉野鄉?」
「沒錯啊!我是播州人,師父住在宮本村,我們是鄰居。」
「他是不是身材高大,很有男子氣概?對了!他頭髮從不剃成月代形1,對不對?
」
「你可真清楚啊!」
「以前他告訴過我,因為他小時候頭皮上長過疔瘡,若是剃成月代形,結的疤就會
露出來,不好看,所以才留著頭髮。」
「你說以前,是什麼時候?」
「五年前———就是關原之役那年的秋天。」
「你以前就認識我師父了?」
「……」
朱實沒回答。她沒空回答,此刻,美好的回憶充滿胸懷,正奏著甜美的曲子呢!
……武藏哥哥!
朱實很想見到武藏,渾身顫抖不已。看到母親的所作所為———又目睹又八的轉變
———她深深覺得自己當初選擇武藏是選對了。她暗地裡慶幸自己還是單身———武藏
果然跟又八截然不同。
她在茶館不知見過多少男人,深知自己的未來絕不屬於其中任何一個,她看不起那
些噁心的男人,卻把五年前武藏的影子偷偷地埋在內心深處,有時還伴著歌聲,獨自享
受著這惟一的夢想。
「那麼,拜託你了。如果看到那個叫又八的,一定要轉告他喔!」
交代好之後,城太郎又急著趕路,跑上河堤。
「喂!等一等!」
朱實追了過去。抓住他的手,好像有話跟他說。城太郎看見朱實臉上泛著紅暈,嬌
美無比。
朱實熱血沸騰,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城太郎回答「城太郎」,看著她迷人的興奮模樣,覺得很奇怪。
「這麼說來,城太郎小弟!你經常跟武藏(takezou)先生在一起嘍!」
「應該是武藏(musashi)才對吧?」
「啊……對對!是武藏先生。」
「嗯!」
「我一定要見那個人,他住哪裡?」
「他家嗎?他沒家。」
「咦?為什麼?」
「因為他還是修行武者。」
「他住的旅館呢?」
「到奈良的寶藏院去問就知道嘍!」
「唉……我還以為他在京都呢!」
「明年他會來。明年一月。」
朱實好像中了邪一樣,神思恍惚。突然,阿甲從她背後的廚房窗口喊道:「朱實啊
!你在那邊幹什麼呀?別跟那野孩子在那兒偷懶。事情做完了就快點回來。」
朱實平常對母親就很不滿,在這種情況下,竟脫口而出。
「這個小孩來找又八哥哥,我不是在跟他解釋嗎?你以為我是供人使喚的嗎?」
阿甲的臉探出窗口,皺著眉,彷彿又生病似的。是誰把你養大的?會這樣跟我頂嘴
———但她沒說出口,只瞪著白眼,說道:「又八?……又八有什麼好說的?這種人已不是我
們家的人了!跟他說不知道,不就打發了嗎?又八沒臉回來了。你拉著那野孩子,在拜
託他什麼事啊?別理他了!」
城太郎嚇呆了,嘀咕著:「不要把人當傻瓜,我可不是野孩子喔!」
阿甲好像在監視城太郎和朱實講話,說道:「朱實!進來!」
「……可是,衣服還留在河邊呢!」
「等一會兒叫下女去拿。你去梳洗梳洗,還得化妝呢!要是清十郎先生又突然來訪
,被他撞見你這副樣子,他對你的印象就要大打折扣嘍!」
「啐……那種人!對我印象打折扣,我才高興呢!」
朱實憤憤不平,很不情願地跑進家門。
阿甲的臉也隨之消失在窗口。城太郎對著關閉的窗戶扮鬼臉。
「耶!老太婆還擦那麼厚的白粉,真噁心!」
話剛說完,那窗戶又開了。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次看看!」
「啊!被她聽到了!」
他急忙想逃,可是一鍋洗鍋水已嘩啦啦地澆到了他的頭上,城太郎變成了一隻落湯
雞!
他扮著鬼臉,抓掉領口上的菜葉,用全力大聲唱出他的嫌惡,邊唱邊逃出去———
本能寺西邊的小路有個陰森老巫女化著白妝生了漢娃還生了紅毛子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7路上來了一輛牛車,車上堆滿了麻袋,裡頭裝的不知
是稻米還是豆子,看來是有錢施主的佈施品。車上面插著一塊木牌,用黑墨寫著「奉獻
興福寺」。
一提到奈良就會聯想到興福寺,而一提到興福寺就會想到奈良。城太郎好像也只知
道這座有名的寺廟。
「哎呀!我的車子跑掉了。」
他飛奔追上,立刻跳上車尾。
轉身坐好,位子大小剛剛好。更奢侈的是,軟軟的布袋正好當他的靠背。
沿途映入眼簾的有綠油油的茶園、含苞待放的櫻花,還有一面荷鋤耕作一面祈求老
天保佑今年麥田不再受兵馬摧殘的農夫,河邊還可看到女人舀水洗菜。
這是安詳寧靜的大和街道。
「這牛車可真舒服!」
城太郎心情愉快,打算一路睡到奈良。偶爾,輪子碾到石塊,嘎嘎作響,車身的搖
晃也讓他樂不可支。一想到是坐在會動的東西上———不只會動,還會前進———就足
以讓這少年心花怒放。
哎呀!哎呀!那裡在雞飛狗跳喔!阿婆阿婆!你沒看到小老鼠在偷雞蛋呀?……誰
家小孩跌倒了,哭個不停啊?有匹馬跑過來了!
這些景象從眼角飛逝而過,都在引起城太郎的興趣。離開村子,眼前出現兩排樹,
他順手抓了路邊一片茶花的葉子,放在雙唇間吹起調子來。
同樣一匹馬大將一騎威風凜凜鑲金輪子亮晶晶亮———晶———晶同樣一匹馬身陷
泥田拉呀馱呀年年貧貧———貧———貧走在前頭的車伕聽到了,回頭看個究竟。
「是誰?」
車伕看不到任何人,又繼續趕路。
亮晶晶啊亮———晶———晶這回車伕把牛繩一丟,繞到牛車後頭,當頭一拳。
「你這野孩子!」
「哇,好痛!」
「誰讓你偷搭便車的?」
「不行嗎?」
「當然不行!」
「又不是老伯你在拉車,有什麼關係?」
「還貧嘴!」
城太郎像顆球一般地被丟到地上,滾到街邊的樹根前。
車輪像在嘲笑他一樣,嘎嘎嘎地離他而去。城太郎一骨碌地爬了起來,忽然臉色大
變,瞪著大眼睛,在地上四處尋找———好像掉了什麼東西。
「咦?不見了!」
他把武藏的信送到吉岡武館之後,對方交給他一封回函,要他帶回。他特地把信裝
在竹筒裡,還掛在脖子上以免遺失———現在,這個東西不見了!
「糟了!糟了!」
城太郎找的範圍越來越廣。此時,有個一身遊客裝扮的女子看到他的模樣,笑著靠
近他問道:「是不是掉東西了?」
城太郎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女人斗笠下的臉,回道:「嗯……」
他心不在焉地點頭,目光立刻回到地上。歪頭皺眉,繼續尋找。
「掉了錢?」
「唔……唔……」
不管女人問什麼,城太郎都當作耳邊風,什麼也沒聽進去。
旅行的女子面露微笑。
「那……是不是個一尺左右、綁著繩子的竹筒?」
「對!就是那個!」
「如果沒錯的話,剛才你在萬福寺是不是逗弄過綁在路旁的馬匹,被馬伕臭罵一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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