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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宮 本 武 藏

                     【第十四章】 
    
      武藏面對大海,坐在賣烤蠑螺的攤子前。 
     
      「客官,我們的船要環湖一周,還有兩個空位,你要不要坐啊?」 
     
      有位船夫對著武藏拉生意。 
     
      另外又有兩名海女1,提著剛撈上來的海螺籃子。 
     
      「這位先生,要不要買海螺啊?」 
     
      「買點海螺吧!」 
     
      「……」 
     
      武藏腳上的紗布已經被流出來的膿血沾污了。他將紗布解開,本來疼痛不堪的腳傷 
    ,現在已經完全消腫恢復原狀了,紗布包裹得太久以致皮膚變得又白又皺。 
     
      「不買,不買。」 
     
      武藏揮揮手,趕走了船夫和海女。他試著把腳踏在沙地上,走向海裡,把腳泡在海 
    水裡。 
     
      從這一天早上開始,他不但忘記了腳傷的痛苦,體力也全都恢復,精神亦為之振奮 
    。他除了清楚地知道腳傷已經痊癒之外,今晨的心境與昨日大不相同,因為自覺前途無 
    量而欣喜若狂。 
     
      武藏請賣烤蠑螺的姑娘幫他買了一雙襪子和新草鞋,他嘗試在地上踩踏,跛腳走路 
    也有好一陣子,一下子痊癒又有點不適應,傷口還有些疼痛,但已經微不足道了。 
     
      「船夫已經在趕遊客上船,客官,您不是要去大湊嗎?」 
     
      正在烤蠑螺的老頭子提醒武藏。 
     
      「沒錯,到大湊之後就有船開往津鎮吧?」 
     
      「對,也有船開往四日市和桑名。」 
     
      「老闆,今天是臘月幾日了?」 
     
      「哈哈哈!您真是貴人多忘事,竟然都忘了日期,今天已經是臘月二十四日了。」 
     
      「才二十四日嗎?」 
     
      「還是你們年輕人無憂無愁,真令人羨慕。」 
     
      武藏快步到高城海邊的渡船頭,他還希望能跑得更快些。 
     
      武藏趕上往對岸大湊的船隻,船上滿載乘客。在這同時,也是神女們送阿通和城太 
    郎到五十鈴川的宇治橋頭,或許她們現在正揮著手道別呢。 
     
      那條五十鈴川的河水便是流到大湊的海口,武藏所乘的渡船發出船槳拍打波浪的聲 
    音。 
     
      抵達大湊之後,武藏立刻改搭開往尾張的渡船。乘客大多是旅客,左岸可以看見古 
    市、山田和松阪等地的道旁樹,巨大的船帆,迎著海岸線,平穩地行駛在伊勢的海面。 
     
      此時,阿通和城太郎正由陸路往同一個方向前進,不知道他們誰會先到達目的地? 
     
      如果到松阪,便可以打聽到那位伊勢出身、號稱「鬼才」的神子上典膳的消息,但 
    武藏打消了這個念頭,在津鎮就下船。 
     
      在津鎮港下船時,走在他前面的男子,腰際掛著兩尺左右的木棒,引起武藏的注意 
    。因為木棒上捲著鎖鏈,鎖鏈的尾端有一個銅環。腰上另外還佩了一支皮刀鞘的野太刀 
    。年約四十二三歲,皮膚比武藏還要黝黑,頭髮焦黃地捲在一起。 
     
      「老闆!老闆!」 
     
      若非有人如此稱呼這個人,任何人都會以為他只是一個野武士。武藏仔細看了一下 
    那名從船上追下來,年約十六七歲,臉上還沾著煤灰的鐵匠小徒弟,肩膀上扛著一支長 
    柄鐵錘。 
     
      「等等我,老闆。」 
     
      「還不快點。」 
     
      「剛才我把鐵錘忘在船上了。」 
     
      「怎麼可以忘記吃飯的傢伙呢?」 
     
      「我已經跑回去拿來了。」 
     
      「那當然,要是你敢忘記,你就沒命了。」 
     
      「老闆!」 
     
      「你真囉嗦。」 
     
      「今晚我們不是要住在津頭嗎?」 
     
      「太陽還高,我們先趕一段路。」 
     
      「真想住在這裡,有時候出來工作可以放鬆些啊!」 
     
      「別說瞎話了。」 
     
      從碼頭通往大街的路上,兩旁都是禮品店和拉客住宿的人。那個打鐵鋪的徒弟扛著 
    鐵錘,在人群中四處張望看熱鬧,因此又沒跟上他的老闆。最後終於看到老闆在店裡買 
    了一個玩具風車。 
     
      「巖公。」 
     
      「是。」 
     
      「幫我拿這個。」 
     
      「是風車呀。」 
     
      「拿在手上怕會被人撞壞,最好插在領子上。」 
     
      「要買回家當禮物的嗎?」 
     
      「嗯……」 
     
      看來那個老闆是買給他小孩的。出外工作,回到家最大的享受便是看到小孩的笑臉 
    吧! 
     
      老闆走在前面頻頻回頭,大概是擔心插在巖公領子上的風車會被弄壞。 
     
      巧的是,他們左彎右拐,竟然是武藏要走的路。 
     
      「噢……」 
     
      武藏心裡有數———一定是這個男人。 
     
      但是,這世上有那麼多的打鐵鋪,而且帶著鎖鏈鐮刀的人也不少。為了慎重起見, 
    武藏不時地走在前面或後面,悄悄地留意觀察,當他們來到津鎮城外,正要轉往鈴鹿山 
    的街道時,武藏從他們二人的對話中已經可以確定。 
     
      「請問你要回梅?嗎?」 
     
      武藏問那兩個人,對方操著濃濃的鄉音回答:「是的,我們是要回梅?。」 
     
      「請問您是不是戶梅軒先生呢?」 
     
      「嗯……你怎麼知道我就是梅軒,你是誰?」 
     
      越過鈴鹿山,從水口通往江州草津———這條道路是通往京都的必經之路。武藏前 
    幾天才經過這裡。由於他打算在年底到達目的地,希望能在那兒暢飲屠蘇酒,因此他一 
    路毫無逗留地直接來到這裡。 
     
      前幾天他經過此地時,曾去拜訪戶梅軒,不巧他不在家,武藏也不執著,只是期望 
    它日有機會再相識,沒想到竟然會在此巧遇梅軒,武藏覺得自己跟鎖鏈鐮刀挺有緣分的 
    。 
     
      「實在很有緣,前幾天我曾去雲林院村拜訪您,見過尊夫人。我叫宮本武藏,是個 
    習武者。」 
     
      「啊!原來如此。」 
     
      梅軒毫無訝異之色。 
     
      「你就是那位住在山田的客棧,說要跟我比武的那個人嗎?」 
     
      「您聽說了?」 
     
      「你不是去打聽我是否在荒木田先生家裡?」 
     
      「打聽了。」 
     
      「我是去荒木田家做事,但並不住在他家,我借用神社街一個朋友的工廠,在那兒 
    完成了一件非我莫屬的工作。」 
     
      「噢……然後呢?」 
     
      「我聽說有一位修行武者住在山田客棧,正在找我,但我怕麻煩,所以未加理會— 
    ——原來就是你啊!」 
     
      「是的,聽說您是鎖鏈鐮刀的高手。」 
     
      「哈哈哈!你見到我內人了嗎?」 
     
      「尊夫人露了一下八重垣流的架式給我看。」 
     
      「那不就夠了嗎?實在沒必要緊追不捨。我的流派內人已經露給你看過了,要是你 
    想看得更多的話,說不定還沒看到一半,你就已經喪命了。」 
     
      原來他們夫妻倆都是高傲自大的人,在這世上似乎武術與傲慢都是一體的。但話又 
    說回來,若非對方有那麼強的自尊心,也不會因為擁有精湛的武術而驕傲自矜的。 
     
      武藏的修養功夫到家,能暗自嚥下這口氣,他之所以能不被對方激怒,是因為在他 
    重新踏出社會時,澤庵曾經教誨他「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而且他探訪寶藏院和小柳 
    生城也得到不少教誨。 
     
      武藏很有風度地包容對方,仔仔細細觀察對方的本領,甚至畢躬畢敬地採取低姿態 
    。 
     
      在尚未摸清楚對方底細之前,武藏謹言慎行不形於色。 
     
      「是的。」 
     
      武藏像個晚輩般謙虛地回答。 
     
      「您說的沒錯,光看到尊夫人的架式就讓我獲益良多。但是能在此遇見您,真是有 
    緣,希望能聆聽您多談談有關鎖鏈鐮刀的心得,那就更感激不盡了。」 
     
      「談鎖鏈鐮刀?要談的話可以啊!今晚你要投宿關所的客棧嗎?」 
     
      「正有此意,如果您不嫌棄的話,可否讓我到府上叨擾一宿呢?」 
     
      「我家裡不是旅館,寢具不夠,若不在意和我的徒弟巖公共宿,那就請便。」 
     
      黃昏時,三人來到鈴鹿山,山中的村落在燦爛的夕陽下,宛如一面湖水,漸漸沉寂 
    下來。 
     
      巖公先跑回去通報,武藏看到梅軒的老婆抱著小孩站在屋簷下,手上拿著父親送的 
    玩具風車。 
     
      「你看,你看,爸爸從那裡回來了,看到爸爸了嗎?爸爸回來了———」 
     
      本來是傲慢自大的戶梅軒,看到孩子立刻變成了一位慈祥的父親。 
     
      「嘿喲!我的小乖乖。」 
     
      戶梅軒手舞足蹈地逗著小孩,夫婦倆相偕抱著孩子進屋去。並未把一起回來並打算 
    在此寄住一晚的武藏看在眼裡。 
     
      直到吃晚飯時。 
     
      「對了,對了,叫那個修行武者一起來吃飯。」 
     
      武藏穿著草鞋,正在工作房的火爐旁烤火。梅軒看見他,才忽然想起而如此吩咐他 
    的妻子。 
     
      他老婆一臉不悅。 
     
      「前幾天你不在的時候,也來住了一晚,怎麼現在又來了?」 
     
      「就讓他跟巖公一起睡。」 
     
      「上次我是在火爐旁鋪了蓆子給他睡,今晚也讓他這樣睡就好了。」 
     
      「喂,小伙子。」 
     
      梅軒在爐前溫好了酒,他拿著酒杯問武藏:「你喝酒嗎?」 
     
      「我喝一點。」 
     
      「來一杯吧!」 
     
      「好。」 
     
      武藏坐在工具房和客房中央。 
     
      「我敬您。」 
     
      武藏舉杯向梅軒致意,一口飲盡,酒味微酸。 
     
      「杯子還您。」 
     
      「那個杯子你拿著吧!我還有杯子。你這個武者修行———」 
     
      「是。」 
     
      「你看起來很年輕,幾歲呢?」 
     
      「過了年就二十二歲了。」 
     
      「故鄉在哪裡?」 
     
      「美作。」 
     
      武藏一回答完,戶梅軒便瞪大眼睛,從頭到腳再一次重新打量武藏。 
     
      「……剛才你說……叫什麼名字……你的名字。」 
     
      「我叫宮本武藏。」 
     
      「武藏是哪兩個字?」 
     
      「武功的武,寶藏的藏。」 
     
      這時候,他老婆把晚飯菜餚端過來。 
     
      「請用。」 
     
      她把飯菜放在草蓆上,戶梅軒吸了一口氣,自言自語:「是這樣子啊……」 
     
      「來,酒溫熱了。」 
     
      梅軒為武藏斟酒,突然開口問他。 
     
      「你從小就叫做武藏(Takezou)嗎?」 
     
      「沒錯。」 
     
      「你十七歲的時候也是用這個名字嗎?」 
     
      「是的。」 
     
      「你十七歲的時候有沒有跟一名叫又八的男子到關原去打仗?」 
     
      武藏內心一驚。 
     
      「您對我似乎很清楚啊!」 
     
      「我當然知道,因為我也曾經在關原工作。」 
     
      武藏一聽倍感親切,梅軒現在也改變了傲慢的態度。 
     
      「我覺得你很面熟,原來我們是在戰場碰過面啊!」 
     
      「這麼說來,你是在浮田家的陣營啦?」 
     
      「我那時在江州野洲川,跟野洲川的鄉士一起,投靠浮田家的陣營,跑在軍隊的最 
    前方。」 
     
      「原來如此,我們可能碰過面。」 
     
      「你的朋友又八現在如何呢?」 
     
      「戰後就沒再見過他了。」 
     
      「你說的戰後是指從什麼時候開始呢……」 
     
      「會戰之後,我們在伊吹的一戶人家裡藏匿了一陣子,等我們的傷口痊癒之後便分 
    手了,從此再也沒見過面了。」 
     
      「……哦。」 
     
      梅軒對正要哄小孩入睡的老婆說:「沒酒了。」 
     
      「你們已經談夠了吧!」 
     
      「我們現在酒興正濃,還要喝。」 
     
      「今晚為什麼喝這麼多酒呢?」 
     
      「因為我們談得正投機。」 
     
      「已經沒酒了。」 
     
      「巖公,你過來一下。」 
     
      梅軒對角落呼叫,隔牆傳來巖公起床的聲音。 
     
      「老闆!什麼事?」 
     
      巖公打開房門,露出臉來。 
     
      「你到斧作那裡去賒一升酒。」 
     
      武藏拿起飯碗。 
     
      「等一下,酒馬上來。」 
     
      梅軒急忙抓住武藏的手。 
     
      「我特地叫巖公去賒酒來,等一下再吃飯吧!」 
     
      「請勿為了我出去賒酒,我已經不勝酒力了。」 
     
      「沒關係。」 
     
      梅軒又說:「對了,對了,你剛才說要問我有關鎖鏈鐮刀的事,我一定知無不言, 
    但是不喝酒哪能談呢?」 
     
      巖公很快就回來了。 
     
      他把酒壺放在爐火上溫熱,此時梅軒已經在對武藏大談鎖鏈鐮刀用在戰場上的效果 
    。 
     
      「拿鎖鏈鐮刀對付敵人容易獲勝,因為它跟刀劍不同,讓敵人根本無空隙可以防守 
    ,而且在還沒擊中對方要害之前,就可利用鎖鏈先纏住敵人的武器,就像這樣,左手拿 
    鐮刀,右手抓稱鉈———」 
     
      梅軒坐著,示範給武藏看。 
     
      「敵人攻過來時,用鐮刀擋住敵人的武器,同時又可用稱鉈反擊對方,這也是一招 
    。」 
     
      說完又換另一種招式。 
     
      「像這種情況———如果敵人離自己較遠的時候———可以用鎖鏈纏住對方的武器 
    ,無論是大刀、槍、或是棒,皆足以致勝。」 
     
      說完,又教武藏投稱鉈的方法,他講了十幾招,例如揮動鎖鏈畫出蛇形般的線條, 
    還有鐮刀和鎖鏈並用,讓敵人產生視覺上的錯覺,可以反守為攻。梅軒不斷地介紹這種 
    武器的玄妙之處。 
     
      武藏聽得津津有味。 
     
      武藏在聽對方解說時,全神貫注,惟恐有所遺漏。完全置身其中。 
     
      鎖鏈和鐮刀———雙手並用。 
     
      武藏邊聽講解,自己也頗獲心得。 
     
      人有雙手,而劍只用到一隻手。 
     
      他在心裡暗自思索著,得到這個結論。 
     
      第二壺酒不知不覺也見底了,梅軒雖然也喝,但絕大部分都斟給武藏,武藏酒酣耳 
    熱之際毫不覺過量,從未如此酩酊大醉過。 
     
      「老婆!我們到後面的房間睡,這裡的棉被留給客人,你到後面去鋪被子。」 
     
      他老婆原來打算睡在這個房間,因此當他們兩人喝酒時,也不管客人是否在場,便 
    逕自和小孩躺進被窩裡睡了。 
     
      「這位客人好像也累了,讓他早點休息。」 
     
      梅軒對客人的態度突然變得非常親切,現在又要讓武藏睡在這裡而自己去睡後面的 
    房間。他老婆無法理解,而且被窩已經睡暖了,她不願意起來。 
     
      「你剛才不是說要讓這位客人跟巖公一起睡在工具房嗎?」 
     
      「你這個笨蛋!」 
     
      他瞪著老婆。 
     
      「那要看客人是何許人啊!你給我閉嘴,到後面去鋪被子。」 
     
      「……」 
     
      穿著睡衣,他老婆滿心不悅地走到後面房間,梅軒抱起已經熟睡的嬰兒。 
     
      「雖然被子不是很乾淨,但是這裡有火爐比較暖和。半夜裡若口渴,這裡也有茶喝 
    ,請不要客氣,快到被窩裡睡吧!」 
     
      梅軒說完便離開了,過了不久,他的老婆過來換枕頭的時候,臉上已經堆滿了笑容 
    。「我先生已經喝得大醉,再加上旅途勞累,他說明天要睡晚一點才起來,你也不必急 
    著早起,明天早上在這兒吃完早餐再離開。」 
     
      「……謝謝你。」 
     
      武藏只能如此回答,他已經爛醉如泥,幾乎無法脫下草鞋和上衣。 
     
      「那麼我就打擾了。」 
     
      武藏說完便躺進這位婦人和小孩剛才睡過的被窩裡,被窩還相當溫暖,但是武藏的 
    身體比被窩還熱,梅軒的老婆靜靜地站在門邊,看著武藏說:「……晚安!」 
     
      說完吹熄燭火,這才離開房間。 
     
      武藏爛醉如泥,他的頭就像孫悟空被頭箍束緊一樣疼痛不堪,太陽穴的脈搏呼呼作 
    響。 
     
      奇怪,今天晚上我怎麼會喝這麼多———武藏痛苦不堪,有點後悔———剛才梅軒 
    不斷地勸酒,那麼高傲的梅軒為何突然出去借酒,而且,本來一直不高興的老婆,竟然 
    變得那麼親切,還讓出這麼暖和的地方給他睡———為何他們突然改變態度呢? 
     
      武藏覺得事有蹊蹺,但是尚未理出頭緒來,就已經昏昏欲睡,眼皮都睜不開了,一 
    蓋上棉被便呼呼大睡。 
     
      爐火余灰殆盡,偶爾閃著微小的火焰照著武藏的臉龐,看得出來他已經進入夢鄉。 
     
      「……」 
     
      事實上,梅軒的老婆一直守在門邊,直到武藏睡著,才躡手躡腳地回到她丈夫的房 
    間。 
     
      武藏在做夢,同樣的夢一次又一次不斷重複,都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夢境,有時出現 
    幼年時的光景,在他睡眠的腦細胞裡,像蟲子一樣爬進爬出,神經上留下蟲的足跡,他 
    的腦膜好像映著螢光色的文字,一切充滿幻覺。 
     
      ……而且,他在夢裡一直聽到一首催眠曲:睡喲睡睡覺的寶貝最可愛半夜啼哭令人 
    疼疼喲疼媽媽好心疼這首催眠曲是上次投宿時,梅軒老婆唱的那首催眠曲。充滿伊勢鄉 
    音的旋律,現在在武藏的夢鄉裡,聽起來竟像是自己故鄉美作吉野鄉的旋律。 
     
      武藏看到自己變成嬰兒,由一位皮膚白皙,年約三十歲左右的女人抱著。嬰兒的武 
    藏竟然知道那是自己的母親,他用幼稚的眼睛看著乳房上方白皙的面孔———令人疼疼 
    喲疼媽媽好心疼母親抱著他邊搖邊唱催眠曲,母親美麗的臉龐就像一朵梨花,長長的石 
    牆上可以看到開了花的苔蘚,樹梢上映著夕陽,屋裡已經開始點起燈火。 
     
      母親的雙眸落著淚珠,襁褓中的武藏不知所以地望著母親的淚水。 
     
      ———你給我出去。 
     
      ———回到你娘家去吧! 
     
      他聽到父親無二齋嚴厲的聲音,卻不見他的身影,只見母親逃出家裡那道長牆,最 
    後跑到英田川的河床,邊哭邊走向河裡。 
     
      襁褓中的武藏很想告訴母親:危險!危險! 
     
      他在母親懷裡不斷地扭動著身子,但是母親卻慢慢走往河流深處,緊緊抱著動個不 
    停的嬰兒,幾乎要把他弄痛了。母親淚濕的臉頰緊貼著嬰兒的臉。 
     
      武藏啊!武藏!你是父親的兒子還是母親的兒子呢? 
     
      此時,岸邊傳來父親無二齋的怒吼聲,母親一聽到,立刻投身英田川。 
     
      襁褓中的武藏被丟到佈滿石頭的河床上,在月見草的草叢裡使盡吃奶的力氣哇哇大 
    哭。 
     
      「……啊?」 
     
      武藏猛然驚醒,才知道是一場夢。夢中渾渾噩噩,那個女人的臉龐分不清是母親還 
    是別人。武藏一直覺得那個女人在窺視他的夢,因此才醒了過來。 
     
      武藏沒見過母親的臉,他雖然懷念母親,卻無法描繪出母親的面孔,只能看別人的 
    母親來想像自己母親的音容。 
     
      「……為何今夜我會喝醉呢?」 
     
      武藏酒醒之後,整個人也清醒過來,睜開眼睛望著被煤炭燻黑的天花板,紅色的光 
    芒忽隱忽現———原來是即將燒盡的爐火映在上面。 
     
      細看之下,在他頭上有一個風車,從天花板垂掛下來。 
     
      那是梅軒買給他兒子的玩具,除此之外,武藏還聞到被褥上的母乳香。他這時才明 
    白,可能是因為周圍的氣氛,才會引發他夢見已故的母親,他望著風車,內心洋溢無限 
    懷念。 
     
      武藏尚未全醒也沒睡著,恍恍惚惚之間微睜著眼睛,忽然覺得垂掛在那裡的風車有 
    些奇怪。 
     
      「……」 
     
      因為風車開始旋轉起來了。 
     
      本來風車就是會旋轉,沒什麼好奇怪,但是武藏心頭一驚,打算離被起身。 
     
      「……奇怪?」 
     
      他仔細聆聽。 
     
      好像聽到在哪個地方有輕微的開門聲,當門一關上時,原來轉動的風車便靜止下來 
    。 
     
      想必從剛才一直有人在進出這家的後門,雖然躡手躡腳,十分小心,但是門在開關 
    之間,風吹動門簾,風車也跟著旋轉。武藏覺得五彩繽紛的風車好像蝴蝶一般,時而張 
    翅飛舞,時而停止。 
     
      武藏本想爬起來,但立刻又縮回被窩裡,他全神貫注,想要察知這屋子裡的動靜, 
    就像裹著一片樹葉便可知曉大自然各季節的昆蟲,緊繃的神經貫穿全身。 
     
      武藏這才意識到剛才自己是多麼危險。但是他不瞭解為何他人,也就是這裡的主人 
    戶梅軒要殺害自己。 
     
      「難道我上了賊船?」 
     
      一開始武藏如此判斷。如果是盜賊,只要瞧見武藏輕便的行裝,便知道沒東西打搶 
    。 
     
      「恨我嗎?」 
     
      應該不是這個原因。 
     
      武藏仍然不明就裡,但是他的皮膚已經感覺到有人漸漸逼近自己的性命———到底 
    是這麼等待對方來?還是先發制人呢?他必須取捨其一。 
     
      他悄悄伸手到床下找到了草鞋,再將草鞋拿進被窩。 
     
      風車突然開始急速旋轉,忽隱忽現的爐火餘光照著風車,看來好像變幻萬千的花朵 
    一樣,不斷旋轉,現在,他聽見屋裡屋外有明顯的腳步聲!他把被窩隆高,做出有人睡 
    在裡面的模樣。終於,在門簾那兒出現兩道目光,有一名男子握刀潛行過來,另外一人 
    手拿長槍繞過牆壁,來到被窩的另一邊。 
     
      「……」那兩名男子傾聽被窩裡的動靜,看著隆起的被窩。這時,又有一個人從門 
    簾走過來,正是戶梅軒,他左手拿著鎖鏈鐮刀,右手抓著稱鉈。 
     
      「……」 
     
      「……」 
     
      「……」 
     
      一對、兩對、三對眼睛……三人以眼示意,屏氣凝息,站在枕頭旁邊的人「啊」一 
    聲踢翻枕頭,另一旁的男子立刻拿著長矛對著被窩。 
     
      「起來!武藏!」 
     
      梅軒抓住銅鉈和鎖鏈鐮刀,後退一步,對著被窩大叫。 
     
      被窩裡並無反應。 
     
      不論他們拿著鎖鏈鐮刀打過去,用長矛戳著棉被,或大聲叫喊。被窩裡仍毫無反應 
    ,因為,應該睡在被窩裡的武藏早已不在那裡了。 
     
      拿著長矛的男子用槍掀開棉被。 
     
      「啊……他逃跑了。」 
     
      大家一臉的狼狽,急忙四處尋找,梅軒一看到旋轉中的風車馬上會意過來。 
     
      「門開著。」 
     
      說完,立刻跳到門口。 
     
      「糟了———」另外一個男子叫了起來。因為他看見工作室和房間中那扇通往陽台 
    的門是開著的。 
     
      屋外蒙上一層白霜,有如月光般皎潔。剛才風車突然旋轉了起來,就是因為刺骨的 
    寒風從這扇門吹了進來的緣故。 
     
      「那個混賬東西,原來從這裡逃走了。」 
     
      「門外把風的人是在幹什麼!把風的人呢?」 
     
      梅軒急忙大叫:「喂!喂!」 
     
      大聲怒罵,跑到屋外一看,屋簷下一個黑影蹲在地上。 
     
      「老大!老大!抓到武藏了嗎?」 
     
      黑暗處,傳來小聲的問話。 
     
      梅軒不由怒火中燒。 
     
      「你在說什麼?你們是幹什麼的?武藏那個混蛋早已經聞風逃走了。」 
     
      「咦!逃走了……什麼時候?」 
     
      「你還有臉問我?」 
     
      「奇怪了?」 
     
      「全是一群酒囊飯袋。」 
     
      梅軒在那個門進進出出,然後說道:「他只有兩條路可逃,一條是越過鈴鹿山,另 
    一條是往津鎮的街道。應該尚未走遠,我們快去追吧!」 
     
      「往哪兒追?」 
     
      「我往鈴鹿山的方向,你們往街道追去。」 
     
      屋內屋外大約有十人左右,還有人拿著槍炮。 
     
      每個人的裝束都不一樣。拿槍的看起來像個獵人;拿刀的看起來像個樵夫;其他人 
    可能也是同一階層的,都聽命於戶梅軒,他們個個面目猙獰,都效忠於梅軒,不是只把 
    他視為一般的鐵匠而已。 
     
      他們兵分兩路。 
     
      「如果找到武藏,立刻鳴槍做暗號,大家聽到槍聲就趕快集合。」 
     
      一夥人說好之後便追了出去。 
     
      但是,才跑了半刻鐘,一個個已經氣喘如牛,不得不放棄,垂頭喪氣地走回來。 
     
      大家疲憊不堪,也不管會不會被老大梅軒責罵,誰知梅軒卻比眾人都早一步回到家 
    ,正低著頭呆坐在屋內。 
     
      「沒有追到,老大!」 
     
      「太可惜了。」 
     
      梅軒只好放棄。 
     
      「算了。」 
     
      梅軒抓起幾根木柴,以膝蓋劈劈啪啪地折斷,然後叫道:「老婆!還有沒有酒,拿 
    酒來!」 
     
      說完,發洩似地把木柴狠狠丟進爐火,揚起一陣灰燼。 
     
      半夜的騷動,把嬰兒給吵醒了,哭個不停。梅軒的老婆躺在床上回答已經沒有酒了 
    。有一個男人說可以回家拿酒來,便走了出去。這些人都住在附近,很快地把酒拿來了 
    ,也來不及溫酒就倒進碗裡喝了起來。 
     
      「真不甘心!」 
     
      「這個年輕人不簡單!」 
     
      「這個混賬,命倒挺長的。」 
     
      你一言我一語地放著馬後炮當下酒菜。 
     
      「老大!請息怒,都是把風的人的錯。」 
     
      大家想灌醉梅軒,讓他先睡。 
     
      「我也太大意了!」 
     
      梅軒無意怪罪他人,只是皺著眉頭喝悶酒。 
     
      「要對付那個毛頭小子,也許根本不必勞師動眾,我一個人就夠了……但是,四年 
    前那個傢伙十七歲的時候,連我哥哥風典馬都死在他手裡,一想到此事,我就不敢輕舉 
    妄動。」 
     
      「但是,老大,今天那位修行武者,真的就是四年前住在伊吹艾草屋阿甲家裡的那
    個小毛頭嗎?」 
     
      「一定是我死去的哥哥典馬在指引我———起先我也沒有注意到,但是喝了一兩杯 
    之後,武藏那個傢伙可能不知道我就是風典馬的弟弟———在野洲川工作的野武士風黃 
    平。所以他說在關原之役時,他叫做武藏(Takezou),現在改名叫宮本武藏( 
    MuSaSi),我聽了之後,從他的年齡和相貌上推斷,可以確定他就是用木劍殺死我哥哥 
    的那個武藏(Takezou)。」 
     
      「你本來想以牙還牙,卻被他溜走了。」 
     
      「最近社會祥和太平,所以,即使我哥哥典馬尚存人間,可能也很難生活,大概只 
    能跟我一樣,除了打打鐵勉強餬口之外,就是上山當山賊,別無選擇餘地。但是,一想 
    到哥哥被關原之役的一個無名小卒用木劍打死,就令我憤恨不已。」 
     
      「那時候,除了叫做武藏的那個小毛頭之外,還有一個小伙子吧!」 
     
      「對,他叫又八。」 
     
      「對!對!那個又八當天晚上立刻帶著艾草屋的阿甲跟朱實連夜逃走……現在不知 
    去向。」 
     
      「我哥哥典馬被阿甲所迷惑才會喪命。所以大家要小心,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遇上 
    阿甲也說不定。」 
     
      也許酒精開始作用,梅軒低頭打起瞌睡。 
     
      「老大!你躺下來睡吧!」 
     
      「老大!去睡吧!」 
     
      大夥兒親切地將他扶到剛才武藏睡過的被窩裡,並揀起枕頭為他墊上,戶梅軒立刻 
    合上充滿怨恨的眼睛,倒頭呼呼大睡。 
     
      「回家吧!」 
     
      「回去睡覺嘍!」 
     
      這些人原來都是伊吹的風典馬和野洲川的腳風黃平的手下,專門在戰場上剝削戰利 
    品為生的野武士。時代變遷之後,有的人當獵人,有的當農夫,但還是不改邪惡的本性 
    。此時,夜深人靜,這批人走出打鐵鋪,走出佈滿白霜的野地,各自回家。 
     
      這些人離開之後,一切又恢復平靜,好像從未發生事情一樣。在這座屋子裡,只聽 
    見人的打呼聲和野鼠的吱吱叫聲。 
     
      偶爾,傳來嬰兒尚未熟睡發出的咿呀聲音。夜已深,嬰兒也進入夢鄉了。 
     
      接著———在廚房和工作房中間,有一個堆滿柴火的房間,柴火旁有一座土灶,破 
    舊的牆壁上掛著蓑衣和斗笠。此刻,在土灶後面靠近牆壁處,蓑衣悄悄地移動,有一個 
    人影把蓑衣掛回牆上,然後,就像從牆壁裡走出來一樣,那人影站了起來。 
     
      那個人便是武藏。 
     
      他一步也沒離開這個屋子。 
     
      剛才他逃離被窩,打開柴房,便以蓑衣掩蓋身體藏在柴火堆中。 
     
      「……」 
     
      武藏在房間裡走動。戶梅軒已經熟睡,梅軒似乎鼻子不好,他的鼾聲與眾不同—— 
    —武藏聽了,在黑暗中不禁露出苦笑。 
     
      「……」 
     
      武藏聽著他的鼾聲,心裡有了一個想法。 
     
      他和戶梅軒的比武已全然獲勝。 
     
      但是,剛才偷聽到他們的對話,才知道梅軒就是以前在野洲川的野武士,本名叫風 
    黃平,而且和那被自己打死的風典馬是親兄弟,難怪他想要殺自己以報兄仇,戶梅軒雖 
    然是個野武士,但個性怪異、好勝心強。 
     
      如果留他活著,以後必定還會千方百計暗算自己,為了自身的安危,武藏必須先下 
    手為強。可是,有必要置對方於死地嗎? 
     
      「……」 
     
      武藏想了想,終於想到一個方法。他繞到梅軒的床邊,從牆上取下一把鎖鏈鐮刀。 
     
      梅軒依然睡著。 
     
      武藏盯著梅軒的臉,用指甲勾出鐮刀的刀刃,刀刃和手柄呈垂直狀。 
     
      武藏用濕紙包住刀刃,然後將鐮刀架在梅軒的脖子上。 
     
      好了! 
     
      掛在天花板上的風車也靜止不動了,若非他用紙包住刀刃,明天一早,這家的主人 
    可能就要命撒黃泉了,風車可能會瘋狂旋轉呢! 
     
      武藏之所以會殺風典馬是有緣由的。而且,當時自己剛參加過戰爭,血氣方剛才會 
    如此。現在,殺死戶梅軒並無益處,何況他的兒子將來必會為父報仇,就如風車旋轉般 
    ,冤冤相報,永無終止。 
     
      武藏今夜不知為何,一直回憶起死去的父母,看到這一家人祥和地沉醉夢鄉,空氣 
    裡瀰漫著奶香味,武藏好生羨慕,遲遲不願離去,他在心底默念:「謝謝你們的照顧… 
    …祝你們有一個好夢。」 
     
      默禱完後,輕輕地打開雨窗,悄悄爬出去。在迷濛的夜色中,再度踏上他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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