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阿彌陀峰的山腳下,傳來清水寺的鐘聲。此處是個幽靜的山谷,四周環繞著歌中山
和鳥部山,就連吹來的陣陣寒風也不覺得冷。
青木丹左帶著朱實來到小松谷,回頭對她說:「就是這裡,雖然暫居此地,倒也安
適。」
說完,留著短髭的上唇,微微一笑。
「在這裡?」
雖然有些失禮,朱實還是忍不住回問。
這一間阿彌陀堂非常荒涼,如果它也算住家的話,附近像堂塔伽藍的空屋還真不少
。這一帶到黑谷或吉水附近乃是佛門的發祥地,有很多親鸞祖師1的遺跡,念佛修行者
法然房被放逐前往贊岐的前一夜,曾經在這小松谷的大佛堂與隨行的諸弟子和皈依的公
卿及善男信女們,含淚而別。
這件事是發生在承元年間的春天,今夜卻是草木皆枯的冬末。
「……請進。」
丹左先走上大廳的走廊,打開格子門後,招呼朱實。朱實看來似乎還猶豫不決,是
接受他的好意呢?還是另覓其他落腳處呢?
「屋裡還比較溫暖吧?雖然地上只墊著稻草,但也聊勝於無……還是你在懷疑,怕
我會像剛才那個壞人一樣欺負你呢?」
「……」
朱實搖頭否認。
青木丹左看起來是個好人,再加上他已經年過半百,使朱實放心不少。但是,令朱
實裹足不前的是因為這間堂屋髒亂不堪,尤其對方身上的衣物不但污穢還全身透著汗臭
味。
但是,此刻她也無處投宿,更何況若再碰上赤壁八十馬,那就更慘了。加上自己正
發著燒,疲憊不堪,只想躺下來好好休息,所以她開口問道:「我可以住這裡嗎?」
朱實爬上階梯。
「當然沒問題,住上幾十天也可以,在這裡沒有人會找到你的。」
屋裡一片漆黑,好似會有蝙蝠飛出來。
「你等一下。」
丹左在屋角擦打火石,劈劈啪啪地打出火花,然後把一支撿來的蠟燭上點著。
藉著燭火環視屋內,有鍋子、陶器、木枕、蓆子等等,看起來都是撿來的,用品全
都具備了。丹左告訴朱實,他要燒水煮蕎面給她吃。他在一個破爐子上添了木柴,點燃
火種,再用吹火筒呼呼地吹著火。
這個人真是親切。
朱實心情慢慢穩定下來,也不再在意屋內的髒亂,她開始能跟丹左一樣,輕鬆自在
地待在這裡。
「對了,你剛才說你還在發燒,一定是感冒了。蕎面尚未煮好之前,你先睡一覺吧
!」
角落裡,鋪著一張不知道是破草蓆還是米袋,朱實拿出一張紙墊在木枕上,躺了下
來。
旁邊放著一條破蚊帳,看來也是撿來代替被子用的。
「那我就先休息了。」
「快睡吧!不用擔心了。」
「……真謝謝你。」
朱實正要伸手拉被子時,被窩下有一隻動物,目光如電,突然從朱實的頭上飛躍而
過,她不禁大叫一聲,撲倒在地。
朱實這一叫,青木丹左也吃了一驚,手中正要倒入鍋裡的蕎麥粉全部傾灑在地上。
「啊!怎麼啦?」
青木丹左膝上全是白色的蕎麥粉。
朱實躺在地上說:「好像———不知道是什麼東西,那邊角落裡跳出來一隻比老鼠
大的動物。」
丹左回答說:「可能是松鼠吧!」
他舉目四望。
「松鼠這些小傢伙,只要聞到食物的味道就會跑過來……可是現在卻不見蹤影。」
朱實悄悄地抬起頭。
「那裡!在那裡!」
「在哪裡?」
丹左彎下腰四處尋找,果然有一隻動物躲在沒有佛像的神龕中,一看到丹左的眼睛
,小動物的身子就往後退縮。
「不是松鼠而是一隻小猴子。」
「……?」
丹左覺得奇怪,小猴子也不怕生,在桌下徘徊了一會兒又回到原處坐著。滿是絨毛
的臉像桃子一樣,一雙眼睛亮晶晶,一副乞討食物的表情。
「這傢伙……從哪裡進來的……啊!我知道了,是不是想進來偷東西吃呢?好吧!
我來看看。」
小猴子似乎聽得懂「我來看看」這句話的含意,立刻跳到丹左的腳邊。
「……哈哈哈,這小猴子真可愛,只要給它東西吃就不會搗蛋了,不管它了。」
丹左拍掉膝上的白粉,重新回到鍋前。
「朱實,已經沒什麼可怕的了,早點休息吧。」
「真的沒問題嗎?」
「它並非野生的猴子,應該是有人飼養的,你不必擔心———被子夠暖和嗎?」
「嗯……」
「早點睡吧!好好休息之後,感冒一定會好的。」
丹左把麥粉、水倒入鍋裡,用筷子攪拌。
破爐子裡的炭火燃燒旺盛,丹左把鍋子架上去,再開始切蔥。
丹左用大廳裡的桌子當砧板,小菜刀也已生�蛂A他手也不洗就抓著切好的蔥放到大
盤子上,隨便擦一下砧板,就著手準備下一道菜了。
鍋裡的水沸騰了,屋內逐漸暖和起來,丹左抱著骨瘦如柴的膝蓋,飢餓的眼神注視
著沸騰的鍋子,看起來彷彿人間極品盡在鍋中。
清水寺的鐘聲照例在夜晚響起。時節已過大寒,初春即將來臨。隨著即將結束的臘
月,人們的煩惱似乎也增加了不少。夜深人靜,除了佛堂前的參拜鈴鐺叮噹作響之外,
還傳來丹左的喃喃自語:「……我是惡有惡報,罪有應得,但是城太郎不知如何了……
小孩子是無辜的,不應該受父親的連累,南無阿彌陀佛,大慈大悲,請保佑城太郎,平
安健康。」
丹左攪著鍋中的蕎麥,雖然已為人父,心底卻極為脆弱,他邊攪著邊祈禱。
「不要!」
已經入睡的朱實,突然像快被勒死般地拚命大叫:「混、混、混蛋……」丹左看到
朱實緊閉雙眼,臉頰上爬滿了淚水。
朱實一下子被自己的夢囈驚醒了。
「大叔,我剛才睡覺時說了些什麼?」
「你可真嚇了我一跳。」
丹左來到她枕邊,替她擦拭額上的汗珠。
「大概是因為發高燒,才會出這麼多汗……」
「我說了什麼?」
「說了很多。」
「我說了很多嗎?」
朱實熱烘烘的臉更為羞澀,她把臉埋進被窩裡。
「朱實,你的心裡是不是在詛咒某個男子?」
「我說了這些事嗎?」
「沒錯……你是怎麼了?被男人拋棄了嗎?」
「不是。」
「被男人騙了嗎?」
「也不是。」
「我知道了。」
丹左暗自揣測著,朱實突然坐起來。
「大叔!我、我該怎麼辦?」
本來在住吉所遭遇的凌辱,只能獨自悲慟,不想讓人知道,可是現在朱實內心悲憤
交集,她再也無法隱藏,就像江河決堤,一發不可收拾,哽咽著泣訴往事,說完之後趴
在丹左膝上,嗚嗚啜泣。
「……嗯,好了,好了……」
丹左胸口一陣燥熱,女性專屬的體香撲鼻而來,這一陣子丹左隱居遁世與草木為伴
,安享餘年。而此時身體上的感官宛如注入一股熱血,膨脹起來,肋骨下的心肺充滿生
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吉岡清十郎這個傢伙,真是可惡。」
丹左心底油然而生對清十郎的憎惡之心,而讓丹左這個老朽身軀如此亢奮的原因,
除了義憤填膺之外,一股莫名其妙的嫉妒心也是主因,彷彿是自己的女兒遭受侵犯,倍
加憤怒。
朱實見狀,更確信此人足以信賴而感到安心。
「大叔……我真想死了算了。」
朱實哭喪著臉,緊靠著他的膝蓋,丹左不知所措,一臉迷惑。
「別哭了,別哭了,並非你存心招惹對方,你的心絲毫未受到玷污。女人的生命裡
,心可比肉體更重要。所謂貞操指的就是女人的心,即使你的身體尚未遭受男人玷污,
可是若是心底妄想著別的男人,那一瞬間女人也就不再純潔了。」
朱實聽了這番話,仍覺無法釋懷,她淚如雨下幾乎要濕透丹左的衣裳,嘴裡不斷說
著:「我好想死,我好想死。」
「好了,別哭,別哭了……」
丹左撫著她的背,卻無法以同情的眼光注視朱實白皙的頸子,他甚至懷疑朱實柔美
的肌膚之所以會泛出體香,是因為曾經男女情事的結果。
剛才那隻小猴子來到鍋邊,叼了一個食物,又跑走,丹左聞聲推開了朱實的臉。
「這隻猴子。」
丹左舉拳怒罵。
對丹左而言,食物遠比女人的眼淚更重要。
天色微明。
丹左醒來之後對朱實說:「我到城裡托缽,你留在家裡,我會帶藥和熱呼呼的食物
回來給你,也會帶一些柴米油鹽回來。」
丹左披上像抹布一樣骯髒的袈裟,帶著洞簫和斗笠,跨出阿彌陀堂。
他的斗笠不是藺草編的,只是普通的竹編斗笠。平常只要沒有下雨,他就會穿著破
舊的草鞋,去城裡乞食。他的模樣有如一個稻草人,就連鼻下的短髭,看起來都很寒酸
。
今早的丹左看來比以往更疲憊,因為一夜輾轉難眠。而朱實本來抑鬱寡歡,痛不欲
生,但在吃完熱呼呼的蕎麥之後,就沉沉入睡了,丹左卻一直到天亮時仍未合眼。
使他不能成眠的因由,一直到今天早晨天色大亮、來到太陽底下依然繚繞心頭揮之
不去。
朱實與阿通年紀相仿……丹左如此思索著。
朱實與阿通氣質不同,她比阿通可愛,阿通雖然氣質高雅,但屬於冰霜美人。而朱
實無論喜、怒、哀、樂都充滿女性的魅力……朱實的魅力有如一道強光射向丹左的每個
細胞,令他從昨夜就開始精神亢奮,倍覺年輕,只可惜歲月不饒人,他們之間的年齡懸
殊太大,昨夜為朱實的曼妙睡姿迷惑,一夜不成眠,但卻又暗自自我責備。
到底我是怎樣的人?身為池田家的世臣,享受高薪俸祿,卻敗壞家聲,從姬路的藩
地流浪到此荒郊野外,落魄潦倒,歸根到底不就是因為迷戀女色。當初就是為了阿通,
才會有如此下場。
他暗暗自我責備著。
這種懲罰難道還不夠嗎?
他又自言自語道:啊!我拿著洞簫,披著袈裟,內心卻離普化澄明的覺悟之道尚遠
,何時才能達到六根清淨的境界呢?
他面有愧色地閉上眼睛,失眠的疲憊使他今晨看起來更加憔悴。
摒棄這種邪惡之心吧!
但是朱實的確是個可愛的姑娘,而且曾受男人的欺負,讓我來安慰她吧!讓她知道
,世間的男子並非全都是豺狼虎豹。
去的時候給她帶些藥吧!今天的托缽如果能讓朱實心生喜悅,那就夠了。我不應該
再對她另有所圖。
他亢奮的神經終於平靜下來,臉色也逐漸紅潤。就在此時,他走在山崖上,突然聽
到一隻老鷹噗噗地拍著大翅膀,遮住了頭頂上的陽光。
「……?」
丹左抬頭觀望,幾片葉子從樹梢上飄落下來,還有一片灰色的小鳥羽毛像蝴蝶般飄
落到他臉上。
老鷹的爪子抓住小鳥,張開翅膀飛向雲際。
「啊!抓到了。」
不知何處有人如此說,接著便聽到老鷹的主人吹了一聲口哨。
從延念寺的後山坡走下來兩個身著獵裝的男人。
其中一人左拳頭停著一隻老鷹,右手拿著裝獵物的網子,一隻棕色的獵犬尾隨在後
。
他是四條武館的吉岡清十郎。
另一名比清十郎還年輕,身體比他更強壯,身著新潮華麗的上衣,背上背著三尺餘
的大刀,留著前發———此人就是岸柳佐佐木小次郎。
「沒錯,應該就在這附近。」
小次郎停步向四周張望:「昨天傍晚我的小猴子與獵犬相爭,被獵犬咬傷屁股,就
在這附近躲了起來,後來再也不見蹤影……會不會躲到樹上去了呢?」
「不可能還待在這兒,猴子有腳自己會跑掉的。」
清十郎意興闌珊地應著。
「我沒聽說過放鷹打獵,還要帶著猴子的。」
說完,便坐在一旁的石頭上。
小次郎也坐在樹根上。
「不是我要攜帶小猴子,是它老跟著我,也拿它沒轍。雖然如此,這隻小猴子非常
可愛,不見了,總覺有些冷清。」
「我還以為只有女人或閒人才會飼養寵物,現在看到你這名修行武者竟如此寵愛小
猴子,才知道不能一概而論。」
清十郎在毛馬堤看到小次郎的劍法,心中十分敬佩,但對於他的興趣以及處世態度
,仍覺得他乳臭未乾。畢竟,他比清十郎年輕,而且在同一屋簷下住了三四天,小次郎
也暴露了一些缺點。
雖然清十郎並不怎麼尊敬小次郎,但是他們的交往反而更覺自然,數日相處下來,
兩人親密無間。
「哈哈哈!」
小次郎笑著說:「那是因為在下年紀尚輕,將來我要是找到中意的女人,可能就會
棄猴子而不顧了。」
小次郎愉快地閒聊起來,清十郎卻漸露不安,就像站在拳頭上的老鷹,眼眸上露出
焦慮的神色。
「總覺得那位苦行僧……從剛才就一直盯著我們看。」
清十郎說著,小次郎一聽也回頭看。那個人正是青木丹左,青木丹左打從剛才便一
直注視他二人。這會兒才轉身慢慢地走向另一方向去了。
「岸柳!」
清十郎叫著小次郎,忽然站起來。
「回去吧———現在不是狩獵的時候,今天已是臘月二十九,快回武館去吧!」
但是小次郎無視於清十郎的焦慮,反應冷淡。
「好不容易帶著老鷹出來打獵,現在只抓到一隻山鳩和兩三隻野雞而已,再爬點山
去看看吧!」
「算了吧!手氣不順的時候,連老鷹都駕馭不好……還是回武館練劍吧!」
清十郎像在自言自語,到後來語氣中帶著些焦慮,和平常的他判若兩人,而小次郎
卻是一副愛理不理,要走你先走的冷淡表情。
「要回就一起回吧!」
小次郎也一起回去,但面露不悅。
「清十郎,我勉強你出來,實在很抱歉。」
「什麼事?」
「昨天和今天都是我慫恿你出來狩獵的。」
「不……你的好意我心裡明白。但是年關將近,我也告訴過你,我和宮本武藏的比
武約定已經迫在眉睫。」
「所以我才會建議你帶老鷹出來打獵,放鬆心情。不過,以你的個性看來是無法輕
鬆起來的。」
「我最近聽到一些傳言,說武藏這個人其實武功並非如傳說中那麼高強。」
「如此說來,我們更應該以逸待勞,先做好心理準備。」
「我一點也不慌張,只是輕敵乃兵法之大忌。我認為在比武之前,應先充分磨煉自
己,就算我輸了,也不留下遺憾。實力差人一等,這是沒辦法的事……」
小次郎對於清十郎的正直頗有好感,但同時他也看透清十郎氣度狹窄,如此的胸襟
實在無法繼承吉岡拳法的聲譽以及規模宏大的武館。小次郎暗自遺憾著。
反倒是清十郎的弟弟傳七郎氣度較大。
但是他的弟弟卻是一名驕縱放蕩子,雖然他的武功比清十郎還高強,卻無法繼承家
聲,是個毫無責任感的二少爺。
小次郎也見過他弟弟,從一開始便覺得與他不投契,彼此都心生反感。
清十郎是一個正直的人,雖然氣度狹窄了些,我還是助他一臂之力吧!
小次郎如此盤算,因而故意帶著老鷹邀請清十郎一起狩獵,希望能讓他暫時忘了與
武藏比武之事,但是清十郎自己卻放不開。
他竟然說想要回去好好鍛煉自己。清十郎如此認真固然是其優點,可是小次郎真想
回問他,比武前幾天,到底能鍛煉到什麼程度?
是清十郎個性使然,這也難怪……在此情況之下,小次郎不免也感到愛莫能助,只
好默默地踏上歸途。本來一直跟在身邊的褐色獵犬,這會兒卻不見了。
汪汪汪!
遠處傳來獵犬的狂吠聲。
「啊!是不是找到獵物了?」
小次郎眼睛為之一亮。清十郎則不以為然。
「別管它,待會兒它自己會追上來。」
「可是……」
小次郎覺得很可惜。
「我去看一下,你在這裡等我好了。」
小次郎循著狗叫聲跑過去,看到獵犬正跳上十四米長,四面環通、古老的阿彌陀堂
走廊。它顯然想要跳進破舊的窗口,卻無法達到,如此躍上躍下,將近前的紅柱子和牆
壁抓得爪痕斑斑。
大概是聞到什麼味道才會如此狂吠,小次郎走到那個窗口旁的一扇門前。
靠著格子門往內瞧,屋內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清。他順手推開門,獵狗立刻跑到
小次郎腳邊。
「噓!」
小次郎把狗踢開,但是狗並不畏懼又跟進來。
他一走進廳堂,那隻狗立刻穿過腳邊衝進去,接著,小次郎聽到一陣女人的尖叫聲
,那不只是一般的尖叫聲,而是使盡全力,撕心肺裂的淒厲叫聲,加上獵犬的狂吠聲,
此起彼落,都快震裂廳堂的大梁,人獸混聲,在屋內迴響不絕。
「啊!」
小次郎趕緊跑過去,他看到獵犬正在攻擊的目標———一個抵死抗拒、不斷慘叫的
女人。
本來朱實蓋著蚊帳被子在睡覺,剛好一隻小猴子被獵犬發現,從窗戶逃進來,躲到
朱實背後。
獵犬為追小猴子而咬朱實。
「哇———」
朱實嚇得滾向一邊,幾乎同時,小次郎抬腳一踢,腳邊立刻傳出動物的悲鳴聲。
「好痛,好痛啊。」
朱實幾乎快哭出來,獵狗張著大嘴已經咬住朱實上半截的胳膊。
「畜牲。」
小次郎又踹了狗肚子一腳,但是那隻狗在小次郎第一次踢它時就已經氣絕,所以即
使小次郎再踢一腳,它的嘴仍是死咬朱實的胳膊不放。
「放開,放開。」
朱實不停掙扎著,從她背後跳出一隻小猴子。小次郎用力掰開狗的上下顎。
「你這傢伙!」
啪的一聲,小次郎撕裂狗的下巴,幾乎快把它的臉撕成兩半,然後把狗扔到窗外。
「已經沒事了。」
說完坐到朱實身旁,但是朱實的胳膊已經鮮血淋漓。
白皙的手腕滲出紅牡丹般的鮮血———小次郎見狀,憐惜之心油然而生。
「有沒有酒可以洗傷口呢……噢,像這種破舊的地方不可能有酒的,來,讓我看看
傷勢。」
他抓住朱實的胳膊,溫熱的血液也流到小次郎手上。
「搞不好會得病,因為這隻狗在前一陣子曾經發狂。」
小次郎也慌了,不知如何是好。朱實痛得皺緊雙眉,搖著頭說:「狂犬病……我倒
希望得這種病,瘋掉算了。」
「你說什麼傻話?」
小次郎忽然把臉湊近朱實的傷口,用嘴把髒血吸出來、吐掉,如此不斷重複。
到了黃昏,青木丹左結束一天的托缽回來了。
他打開昏暗的阿彌陀堂的大門。
「朱實,你一個人很寂寞吧!我回來了。」
他在歸途中替朱實買了藥和食物,並打了一瓶油,他將東西放置在角落。
「等一下,我來點燈……」
但是,燈點亮了,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來。
「……到哪兒去了?朱實!朱實!」
不見朱實的蹤影。
自己對朱實一廂情願的單戀,突然轉變成一股憤怒。瞬間,整個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
激動過後,代之而來的是滿心的淒涼,丹左想到自己年齡比她大一大截,而且早已
無榮譽和野心,想到自己已經老態龍鍾,他不禁哭喪著臉,垂頭喪氣。
「我救了朱實又如此照顧她,沒想到她竟然一聲不響就離開了……唉!人世間真如
此現實嗎……現在的女性,難道都這麼薄情寡義……要不然就是她對我尚存戒心。」
丹左像個癡人喃喃自語,用猜疑的眼光掃視朱實睡過的地方。他看到一塊碎布,好
像是撕裂了的腰帶,布上還沾著血跡,丹左更加狐疑,嫉妒之心油然而生。
他憤怒地踢開草蓆,把買回來的藥全扔出屋外,雖然他行乞了一天,早已飢腸轆轆
,卻無力準備晚餐,他順手拿起洞簫。
「唉!」
他來到阿彌陀堂的走廊。
有好一會兒時間,他不斷吹著洞簫,任由他的煩惱悠遊在虛無的夜空。人類與生俱
來的情慾,在進入墳墓之前,即使人老色衰,仍然會像幽靈似的潛藏在身體某處。丹左
藉著洞簫,彷彿對虛空自白。
「既然她命中注定任男人玩弄,自己又何苦為道德所束縛,搞得一夜難眠。」
有些後悔,又有些自我鄙視,這種複雜的情緒不知如何排解?只能任它在血管裡流
淌。或許這就是所謂的煩惱吧!丹左拚命吹著洞簫,希望吹散自己混濁的感情,可是,
業障深重的男人,再怎麼努力仍吹不出清澄的音色。
「苦行僧,你可真雅興不淺,今夜獨坐吹簫啊!是不是白天在城裡討足了錢也買了
酒,賞一杯給我吧!」
從佛堂的地板下探出頭來,這名癱了下半身的乞丐,經常窩在地板下頭,用羨慕的
眼光仰望住在上頭的丹左。對他來說,丹左的生活可比王侯。
「噢,你知道吧!我昨晚帶回來的女人到哪裡去了?」
「她怎麼可能逃走?今天早上你剛出門,就有一名留著劉海、背上背著大刀的年輕
人,連同小猴子和女人一起扛在肩上帶走了。」
「留著劉海的男子?」
「那名男子長得挺俊俏……可不是你我能相比的。」
地板下的乞丐忍不住自個兒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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