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四、風之卷

                     【第十八章】 
    
      本位田又八心無旁騖地從五條一直跑到三年坡的時候,已是滿頭大汗。可能也是喝
    了酒的關係,他的臉頰更為通紅。 
     
      他來到一間頗為平常的旅館。通過佈滿石子的山坡,再穿過骯髒的長屋門之後,來 
    到菜園後的一間廂房。 
     
      「母親!」 
     
      他探頭入內。 
     
      「怎麼又在睡午覺啊!」 
     
      他咋著舌頭,自言自語。 
     
      來到井邊,喘了口氣,順便清洗手腳。母親仍未醒,她以手當枕頭,正睡得鼾聲大 
    作。又八抱怨:「簡直像只懶貓,一有空就睡覺。」 
     
      看似熟睡的老母,聽到又八的聲音,微微睜開了眼睛。 
     
      「什麼事啊?」 
     
       說著,坐了起來。 
     
      「啊!原來你聽到了?」 
     
      「你背地裡嘮叨老母什麼呀?睡覺是我的養生之道啊!」 
     
      「養生倒好,只不過我稍為休息一下,你就嚴厲斥責說,年紀輕輕的怎麼閒下來了 
    ,還不快利用閒暇搜尋線索。而你自己卻在這裡睡午覺,這未免太不公平了。」 
     
      「哎!你就原諒我吧!我老太婆即使再硬朗,體力還是無法戰勝年紀啊!而且那天 
    晚上,我和你聯手殺阿通未成以來,真是精疲力竭。再說,澤庵和尚那小子扭傷我的手 
    腕,到現在還在痛呢!」 
     
      「我精神好的時候,你就疲憊;你有精神時,我的毅力卻消失了。真是惡性循環! 
    」 
     
      「我只不過休息一天而已,還沒老到那麼不中用呢!我說又八!最近可有阿通或武 
    藏的消息?」 
     
      「就算我不去打聽,也已是傳言滿天飛了。大概只有貪睡的你還不知道。」 
     
      「什麼?傳言滿天飛?」 
     
      阿杉坐過來問道:「到底是什麼事?」 
     
      「武藏要和吉岡門第三度交手。」 
     
      「嗯!地點和時間呢?」 
     
      「青樓區的正門前立了一塊佈告牌,地點並未寫詳細,只寫著一乘寺村。日期是明 
    天破曉前。」 
     
      「又八!」 
     
      「什麼事?」 
     
      「你是在青樓區的大門口看到佈告牌的嗎?」 
     
      「嗯!看佈告牌的人群真是人山人海。」 
     
      「那你是大白天起就在那種地方遊蕩了嗎?」 
     
      「哪有這回事?」 
     
      又八急忙揮手說道:「我平常雖然喜歡喝些小酒,但早就脫胎換骨,現在正四處忙 
    著打聽武藏和阿通的消息。母親這樣誤會我,真令人傷心。」 
     
      阿杉突然興起憐憫之情:「又八,別生氣!我剛才是跟你開玩笑,不要放在心上。 
    我看得出你已經定下心來不再胡作非為了。我說武藏和吉岡眾人的決鬥就在明天破曉時 
    分,這事決定得可真匆促呀!」 
     
      「從寅時下刻到拂曉時分,天應該還沒亮。」 
     
      「你認識吉岡門的人?」 
     
      「嗯……只是這也不是什麼光榮的事。有什麼事嗎?」 
     
      「我要你帶我到吉岡的四條武館。馬上就走,我們也得準備一下。」 
     
      上了年紀的人,有時候很不通人情。剛才自己還悠閒地睡午覺,現在看到別人歇息 
    ,就皺起眉頭叫囂:「又八,快點啊!」 
     
      又八一點也沒有準備出發的樣子,他漫不經心說道:「幹嗎這麼慌張?又不是趕著 
    去救火。何況,我還不知道我們去吉岡武館做什麼?」 
     
      「你明明知道的,當然是我們母子兩人去拜託他們呀!」 
     
      「拜託什麼?」 
     
      「明天黎明時分,吉岡門人不是要去殺武藏嗎?我們可以加入他們,助他們一臂之 
    力。那怕只是砍武藏一刀,也可以洩我心中之恨啊!」 
     
      「啊哈哈哈!啊哈哈!……母親,你在開玩笑吧?」 
     
      「你在笑什麼?」 
     
      「因為你說得太輕鬆了。」 
     
      「你才是太輕鬆了!」 
     
      「是我太輕鬆,還是母親想得太簡單,我們只要到街上去聽聽路人的傳言就知道了 
    。吉岡家先是清十郎戰敗,再來是傳七郎被砍,這次的決鬥可說是吉岡的存亡之戰啊! 
    受到潰敗的打擊,現在四條武館聚集了一些視死如歸的弟子。他們已在眾人面前表示, 
    無論如何都要殺死武藏。弟子替師父報仇,勿須遵從一般規矩。他們已言明在先,會公 
    然帶許多人去殺武藏。」 
     
      「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阿杉光是聽就覺得興奮無比。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這麼一來,武藏再強也必死 
    無疑。」 
     
      「不,還不知道會演變成怎樣呢?武藏大概也會找一些幫手。吉岡那邊帶很多人手 
    ,他那邊也是多人迎戰。今天京都的人都在說:這一來不就成了打群架而非比武了嗎? 
    在這樣的騷動下,誰會理你這個步履蹣跚的老太婆啊?」 
     
      「嗯……說的也是!可是難道我們母子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路追殺的武藏由別人 
    殺死嗎?」 
     
      「明天破曉之前,我們到決鬥場一乘寺村去看個究竟。等吉岡門的人殺死武藏之後 
    ,我們母子向大家說明武藏和我們之間的恩怨,再在死屍上加一刀以消怨恨。然後剪下 
    武藏的頭髮和衣袖帶回家鄉。我們可以跟家鄉的人說是我們打敗武藏,如此便可挽回我 
    們的面子了。」 
     
      「原來如此……你考慮得真周全。的確也沒有其他法子了。」 
     
      阿杉坐直身子又說道:「這樣一來,也有臉回家鄉了。再來,就剩阿通一人了。武 
    藏一死,阿通也會失去依靠,只要發現她,抓她就易如反掌。」 
     
      她邊喃喃自語邊獨自點頭。老年人急躁的脾氣終於安靜下來。 
     
      此時,又八好像酒醒似地說道:「既然這麼決定了,今晚就好好休息到丑時三刻吧 
    !母親,雖然還不到晚餐時間,先讓我喝杯酒吧!」 
     
      「酒嗎……嗯!你到櫃檯去叫瓶酒來。我也要小喝幾杯,提前慶祝一下。」 
     
      「好吧……」 
     
      又八有點提不起勁,手掌著膝正要站起來時,卻睜大眼睛看著旁邊的小窗子。 
     
      又八看到有張臉從窗外一閃而過。他之所以嚇一大跳,並非單純的只因那人是位年 
    輕的女性。 
     
      他追到窗邊:「啊!是朱實啊!」 
     
      朱實像只脫逃不成的小貓,驚慌地站在樹下。 
     
      「啊!是又八哥。」 
     
      她驚嚇地看著又八。 
     
      從伊吹山到現在,她的身上總是帶著鈴鐺。大概是繫在腰帶或衣袖上,此時鈴鐺隨 
    著她的顫抖而叮噹作響。 
     
      「你怎麼了?為什麼在這裡呢?」 
     
      「我好幾天前就住在這家旅館了。」 
     
      「噢!是和阿甲一起嗎?」 
     
      「不是。」 
     
      「你一個人?」 
     
      「是的。」 
     
      「你沒和阿甲住在一起了嗎?」 
     
      「你知道祇園籐次吧?」 
     
      「嗯!」 
     
      「她和籐次兩人從去年底就潛逃到他鄉去了。而我在那之前便離開養母了……」 
     
      鈴鐺微微地響著。朱實以袖掩面哭了起來。也許是樹陰下光線較暗的關係,朱實的 
    頸項和雙手看來已不像又八記憶中的樣子了。在伊吹山下的「艾草屋」朝夕相處時,她 
    充滿少女的嬌艷,現在卻完全不見了。 
     
      站在身後的阿杉頗費疑猜,問道:「又八,是誰呀?」 
     
      又八回過頭回答道:「我以前曾向母親提過的那位……阿甲的養女。」 
     
      「那養女為什麼站在窗外偷聽我們談話呢?」 
     
      「別把她想得那麼壞。她也住在這家旅館,只是正好經過,並不是有意要聽我們說 
    話……朱實,是不是這樣?」 
     
      「是的,正是如此。我做夢也沒想到,又八哥會在這裡……不過,前一陣子我在這 
    裡迷路的時候,見過叫阿通的人。」 
     
      「阿通已不在這裡了,你和阿通說了什麼話?」 
     
      「我們沒說什麼。那個人是又八哥從小就有婚約的阿通姑娘吧!」 
     
      「唉!以前曾有這麼一回事。」 
     
      「又八哥也是因為養母才……」 
     
      「那之後,你就一直一個人嗎?你變了不少呀!」 
     
      「因為養母的關係,我吃了許多苦。我念在她的養育之恩,所以一直忍耐。最後終 
    於忍不住了,去年底我趁著到住吉玩的時候,逃了出來。」 
     
      「那個阿甲竟然如此虐待你我這樣的年輕人。畜牲!等著瞧,她一定不得好死!」 
     
      「今後我應該怎麼辦呢?」 
     
      「我的前程也是一片黑暗啊!我也對那女人發過誓,要功成名就給她看……哎!光 
    說不練是沒用的……」 
     
      兩人隔著窗戶互訴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命運。阿杉則一直在整理行李,她咋了一下舌 
    頭:「又八!又八!別跟沒事的人嘰嘰喳喳地說個沒完。今夜不是要離開這裡嗎?你來 
    幫忙打點行李吧!」 
     
      朱實原本還要說些什麼,怕惹阿杉生氣,便說道:「又八哥,以後再說吧!」 
     
      她悄悄地走開了。 
     
      沒多久———這間廂房點上燈火。 
     
      晚餐時,店小二送來酒菜,也送來賬單。旅館的掌櫃和老闆等人都一一前來道別。 
     
      「今夜您們就要離開了。您們住宿期間,我們沒有好好招待,還請見諒。下次來京 
    都時,歡迎再光臨本店。」 
     
      「好!好!也許下次我們還會再來。從去年底到今年初,沒想到一眨眼的功夫,已 
    經過了三個月。」 
     
      「總覺得有點捨不得呢!」 
     
      「老闆,離別之際,我敬你一杯!」 
     
      「不敢當……敢問老前輩,您這就要回故鄉去嗎?」 
     
      「不是,不過總有一天會回去的。」 
     
      「聽說您半夜要離去,為什麼選這個時刻呢?」 
     
      「臨時有急事。對了,你有沒有一乘寺村的地圖呢?」 
     
      「一乘寺村?沿著白河直走,到睿山荒涼的山中小村莊就是了。為何要半夜到那種 
    地方?」 
     
      又八從旁打斷老闆的話。 
     
      「別問那麼多了!畫一張往一乘寺村的地圖給我們就是了。」 
     
      「好的。正好我們這裡有一個從一乘寺村來的傭人,我去叫他畫一張地圖。話說回 
    來,一乘寺村也是地廣人稀啊!」 
     
      又八已微醉,對老闆如此鄭重的行為,覺得很煩:「你不必替我們擔那麼多心,我 
    們只是順便問問而已。」 
     
      「對不起!那麼請慢慢整理。」 
     
      店主搓著手,退到房外去。 
     
      此時,三四名旅館的傭人在主屋和廂房附近來回尋找。有個夥計一看到店主便慌慌 
    張張地過來問道:「老闆,有沒有逃到這邊來?」 
     
      「什麼事……什麼逃到這邊?」 
     
      「那位———一個人住在後面的那位姑娘。」 
     
      「噢!逃掉了?」 
     
      「傍晚我們還看到她呢……可是現在房裡卻……」 
     
      「人不見了嗎?」 
     
      「是的。」 
     
      「你們這群笨蛋!」 
     
      像是喝到滾燙的水一般,店老闆馬上變了一張臉。和他剛才在客人面前搓手哈腰的 
    情形完全兩樣。出口罵道:「人都已經逃走了,再找也沒用。我第一眼看到那女子就覺 
    得有問題。你們卻讓她住了七八天才發覺她身無分文。這樣客棧還能做生意嗎?」 
     
      「實在非常抱歉。當初我想她只不過是位少女,沒想到竟然被她給蒙騙了。」 
     
      「櫃檯賠錢也就罷了,要緊的是先調查住宿的客人是否遺失了東西。哼!真是氣死 
    人了!」 
     
      店主無可奈何的咋了一下舌頭,走到外頭黑暗處張大著眼睛尋找。 
     
      母子倆等半夜來臨之前,喝了好幾壺酒。 
     
      阿杉先拿起飯碗說道:「又八,你喝得差不多了吧?」 
     
      「再喝這杯就好了。」 
     
      他邊倒酒邊回答:「我不吃飯了。」 
     
      「你不吃點飯,會弄壞身體喔!」 
     
      阿杉看到旅館的人提著燈火在前面的田地和路口進進出出。 
     
      「好像還沒抓到!」她自言自語說道:「剛才在店主人面前,我沒說什麼,免得受 
    到牽連。沒付住宿費就逃掉的女子不就是白天和你在窗口說話的那個朱實嗎?」 
     
      「嗯。」 
     
      「阿甲教出來的養女一定沒什麼正經的。以後碰到可別再理她了。」 
     
      「可是想想,她也挺可憐的。」 
     
      「憐憫別人的處境是件好事。但是要幫她付旅館費,我可做不到。離開這裡之前, 
    我們就裝作不認識她,知道嗎?」 
     
      「……」 
     
      又八好像想起什麼事情,抓抓頭髮,橫躺下來:「那可惡的女人!一想到她,她的 
    臉就浮現在天花板上……事實上,害我一輩子的仇人,不是武藏也不是阿通,是那個阿 
    甲!」 
     
      阿杉聽到他這麼自言自語,責備地說道:「你胡說什麼!你找阿甲那女人算賬,不 
    但無法獲得故鄉眾人的誇讚,反而丟了家聲和面子呀!」 
     
      「哎!世間的事情真是麻煩!」 
     
      此時,旅館主人提著燈籠出現在走廊。 
     
      「老前輩,丑時的鐘響了。」 
     
      「喔!該出發了!」 
     
      「要走了嗎?」 
     
      又八伸伸懶腰:「老闆,那位騙吃騙喝的女子抓到沒有?」 
     
      「沒有,到現在連個人影也沒找著。本來我看她長得標緻,心想即使付不出住宿費 
    ,背後一定有人會替她付錢的,才讓她住下來。沒想到會上她的當。」 
     
      又八走到房外系草鞋帶。 
     
      「喂!母親,你在做啥啊?你總是拚命趕我,自己卻慢吞吞的。」 
     
      「怎麼,等得不耐煩了啊?別急嘛……喂!又八,那個東西有沒有放在你那裡啊? 
    」 
     
      「什麼東西?」 
     
      「我放在行李袋旁邊的錢包啊!住宿費我是用纏在腰間的錢付的,路上的盤纏則放 
    在那錢包裡啊!」 
     
      「我沒看到錢包。」 
     
      「又八,快來看,行李袋內附有一張紙條。上面寫些什麼啊……啊!真不要臉,上 
    面寫著:看在我們認識的情分上,請寬恕我暫借之罪。」 
     
      「哼!一定是朱實偷走的。」 
     
      「偷竊是不可原諒的罪。老闆!客人遭到偷竊,旅館也該負責吧!幫我們想想法子 
    啊!」 
     
      「啊?老前輩,原來您認識那白吃白喝的女子啊!果真如此,她欠的錢,請先幫她 
    付一下吧!」 
     
      店主人這麼一說,阿杉瞪大眼睛,拚命地搖著頭:「你、你說什麼,我不認識那小 
    偷。又八,你再磨蹭下去,雞就要啼了。走吧!趕快走吧!」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