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武藏留下來等待黃昏的到來。不,應該說是等待送信的人回來。
現在才剛過晌午,整個下午會等得很無聊。離天黑還有一段很長的時間,他很想像
麥芽糖般伸展一下身子。索性學躺在桃樹下睡覺的母牛,武藏也在茶店角落的床几旁躺
了下來。
今天起得早,而且昨晚也沒怎麼睡,躺下沒多久,就夢到兩隻蝴蝶。在夢中,他認
為其中一隻是阿通,它正繞著連理的樹枝轉。
當他醒來睜開眼一看,西斜的太陽已經照到泥地房裡面了。在武藏睡著的這一段時
間裡,這間山頂茶店已經人聲沸騰,好像換了一個世界一樣。
在這山谷下,有一個切石場。在那裡工作的採石工人,每到休息時間,就會到這茶
店喝茶聊天。
「總而言之,實在是太差勁了。」
「你是說吉岡的人嗎?」
「當然嘍!」
「吉岡實在沒面子。那麼多弟子卻沒有一個有出息。」
「拳法師父太厲害了,世人才會如此高估吉岡的實力。可是再怎麼厲害,都只限於
第一代,第二代就差多了;到了第三代,就開始沒落;傳到第四代,恐怕找不到像你跟
墓石那麼相稱的人了。」
「我跟墓石很相稱呀!」
「那是因為你家世世代代都是採石工人呀!我現在說的可是吉岡家的事。如果不相
信,你可以看看太合大人的後代。」
之後,大家的話題又轉到下松比鬥的那天清晨,那位採石工人正好就住在那附近,
親眼目睹了打鬥的情形。
採石工人已經把自己目睹的情景在人們面前講過幾十遍,甚至上百遍了。可見他很
會講故事。
一百幾十個敵人,圍著那個叫宮本武藏的男子,這樣殺來,那樣砍去的。他誇張的
口吻,簡直將自己當成武藏了。
躺在角落的故事主角,還好在故事高潮的時候已經熟睡。要是那時他醒來了,可能
會為之噴飯,要不然就是羞愧得無地自容。
然而坐在屋簷下的另一群人聽了那人的話,覺得無聊透頂。
這一群人之中有幾人是中堂寺的武士,以及讓他們送行的年輕人。
「那麼,我們就送到這裡了。」
英姿煥發的年輕人與這些武士坐了下來。
那名年輕武士身穿旅行用的窄袖便服,頭上的髮髻芳香無比,身上背著大刀。他的
眼神、姿態與打扮,都很輝煌華麗。
採石工人被他的風采懾住,紛紛離開地板上的桌子,移到草蓆座上,免得無禮。而
移到這邊後,下松的故事越談越起勁,大夥兒不斷哄堂大笑,且不時歌頌武藏的名字。
此刻,佐佐木小次郎已經聽不下去了,他對著採石工人大聲斥喝:「喂!你們這些
人。」
那幾個採石工人回頭看著小次郎,不知發生了什麼事,趕緊坐直身子。
他們剛才已經看到這名年輕武士由兩三名武士護送到此,想必來頭不小。
「是。」
大家低著頭,必恭必敬地回答。
「喂!剛剛講話的那個男的,到前面來。」
小次郎拿著鐵扇招他們過來。
「其他的人也坐過來一點。不必害怕。」
「是,是。」
「剛剛聽你們在稱讚宮本武藏。以後敢再胡說八道,可別怪我無情!」
「是……是!」
「武藏有什麼了不得?你們之中雖然有人目睹當時的情形,但是我佐佐木小次郎可
是當日比鬥的見證人。我親臨比鬥現場,最瞭解雙方的情形了。實際上,比鬥之後,我
到睿山的根本中堂的講堂,聚集了全山的學生,將有關這次比鬥的所見所聞以及感想做
了說明。另外,還應許多寺院前輩的邀請,痛快地陳述了自己的意見。」
「……」
「然而———也許你們連劍是什麼東西都不知道,只看到表面上的勝敗,就聽信蠱
惑群眾的謠言,說武藏是稀世人物,舉世無雙。這麼說來,我小次郎在睿山大講堂所說
的,不就成了謊言了嗎?和無知的人相爭,一點也不足取。但是我希望在場的中堂武士
也一起聽。尤其你們這種錯誤的看法,會害了世人!我要告訴你們事情的真相,以及武
藏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物,你們洗耳恭聽吧!」
(107)「啊……知道了!」
「到底武藏是怎麼樣的男人呢?我們從他設計那次比鬥的目的,就可看出那是他為
了沽名釣譽而挑起的比鬥。為了提高自己的名聲而向洛內第一的吉岡家挑戰,並巧妙地
引起衝突。吉岡因而落入他的圈套,成了他的踏腳石。」
「?」
「為什麼這麼說呢?第一代拳法時代的風采已不復存,京流吉岡已經衰微不振,這
件事誰都知道。整個吉岡就像一棵朽木,也像病入膏肓的病人。武藏只不過順勢推倒這
個即將滅亡的門派罷了。但是,沒有人想要這麼做,主要是因為今日的兵法家們,已經
沒人將吉岡的勢力放在眼裡。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懷念拳法先生的遺德,這是武士的情懷
,不願讓這樣的門戶從此消失。而武藏卻刻意大聲嚷嚷,將事件擴大,在城市的大馬路
上豎立佈告,故意在街頭巷尾散播謠言,使大家中了他的圈套。」
「?」
「他這種卑鄙的居心和卑屈的手法,說也說不完。武藏與清十郎、傳七郎相約時,
從不守時。而且,在下松的那次比鬥,他不從正面堂堂正正的打鬥,卻使詐出奇招,走
旁門左道。」
「……」
「就人數來看,一邊是一大群人,而他只有一個人。但是這其中卻隱藏著他的狡猾
與沽名釣譽的手段。正如他所料,世人的同情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在我的觀察中,那
次的勝負簡直兒戲一般。武藏徹徹底底賣弄了他的小聰明,使出狡猾的伎倆,並趁機逃
走。就某些方面來看,他確實又野蠻又堅強。但是,卻不是世人所認同的高手。如果要
說高手,可以說武藏是個『逃跑高手』。他逃跑的速度,的確堪稱為名人。」
小次郎口若懸河,滔滔不絕。也許在睿山的講堂,也是如此。
「外行人會認為幾十個人對付一個人是再容易不過了。但是,幾十個人的力量,並
非幾十個力量的總和。」
小次郎用這套理論,加上專門知識,以三寸不爛之舌評論當日的勝負。
他說以旁觀者的立場來看,人們可以大大地指責武藏為好戰之徒。
接著又痛罵武藏竟然連年幼的名義掌門人都殺了,他不只痛罵還斬釘截鐵地說,從
人道立場以及武士道,還有劍術的精神來說,武藏都是個不可原諒的人。
並且提到他的成長以及在故鄉的行為———至今,有位叫本位田某某的母親還視他
如仇呢!
「如果有人懷疑我說的不是真的,可以去問問那位本位田老母。我住在中堂的那幾
天,碰到那位老母,是她告訴我的。一個六十歲的單純老太婆的仇敵,算偉大嗎?你們
竟然稱讚到處樹敵的人,真是世風日下,令人心寒呀!坦白說,我既不是吉岡的親戚,
跟武藏也無冤無仇。我是一個愛劍且在武士道上鍛煉修行的人,只是就事論事,做正確
的批判而已。懂了嗎?你們這些人。」
說完這一番話之後,小次郎也口渴了。他端起茶杯,一口氣喝光。然後回頭對同行
的人說道:「啊!太陽已經西斜了。」
中堂的寺眾們也看看天色並說道:「您再不走,恐怕天黑之前到不了三井寺呢!」
他們邊說邊抬起發麻的腳,離開了桌几。
那幾個切石工人一句話也不敢說地僵在那兒。現在逮到機會,每個人像是從法庭被
解放出來一般,爭先恐後地下山工作。
整座山谷已籠罩在泛紫的餘暉中。山谷間迴響著鵯鳥尖銳的鳴叫聲。
「那麼,請多保重!」
「等你下次上京來再見面了。」
寺眾們在此地和小次郎告別,然後回中堂去了。
小次郎一個人留在店內。
「阿婆!」
他對著裡面呼叫。
「茶錢放在這裡。還有我擔心走到半路天就黑了,順便跟你要兩三根火繩。」
阿婆在準備晚餐,正蹲在土灶前添柴火,沒起身就說道:「火繩嗎?火繩就掛在角
落的牆上,要多少儘管拿。」
小次郎進到茶店內,從牆上整捆的火繩中抽出兩三根來。
沒掛好的火繩,整束掉在床几上。他正要伸手去撿,才注意到躺在床几上的一雙腳
。小次郎從那一雙腳開始往上看,一直看到那個人的臉時,心頭猛顫了一下,像是被人
擊中心窩。
武藏以手當枕,正睜大眼睛凝視著小次郎的臉呢!
小次郎像彈簧般自動地向後快速彈開。
「哦?」
武藏出聲。
他露出白牙笑著,一副才剛睡醒的模樣,不慌不忙地起身。
他從床幾站起來,走向站在屋簷下的小次郎。
「……」
武藏帶著滿臉的笑容以及一雙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站在小次郎面前。小次郎也很想以
笑臉相迎,奈何臉部肌肉僵硬,根本笑不出來。
因為他覺得武藏是在嗤笑自己剛剛無意識地快速跳開———以及沒有必要的慌張。
而且武藏一定聽到自己剛才對切石工人所講的話了。小次郎才會如此狼狽不堪。
(108)雖然小次郎的臉色和態度立刻恢復平日的傲慢,但是,剛才
那一瞬間,他確實狼狽極了。
「啊!武藏先生……你在這裡啊!」
「前些日子……」
武藏這麼一說,小次郎馬上接著說道:「啊!前些日子,你驚人的表現實非一般人
所能及。而且,你看起來沒什麼大傷……實在值得慶賀啊!」
雖然小次郎心裡不服氣,但對武藏的能力又頗肯定,就在這種痛苦和矛盾之下,他
說出這些話。說完,他真恨自己。
武藏很想挖苦小次郎。不知為什麼,面對小次郎的風采和態度就很想挖苦他。因此
故意慇勤地說道:「前些日子,你以見證人的身份為我擔心了。而且很感謝你剛剛講了
一大篇對我的忠言,我在一邊都聽到了。我眼中的世間和世人眼中的我,雖然相去甚遠
,卻很難聽到真正的聲音,而你卻在我睡午覺的時候,在夢裡告訴我真正的聲音,實在
不勝感激。我會謹記在心,永不忘懷的。」
「……」
謹記在心,永不忘懷———這一句話讓小次郎全身起了雞皮疙瘩。這句話雖然語氣
溫和,但聽在小次郎耳裡,卻像是在遙遠的將來向他挑戰一般。
而且,言詞間似乎還蘊含著:「在這裡不便明講。」
兩人都是武士,都是不允許虛偽的武士,更是無法將污點置之不理的劍道修行者。
而且,逞口舌之強只會落得抬死槓,卻不能解決問題。至少,就武藏而言,下松那件事
是畢生的大事,而他也堅信那是邁向劍道之途的一大步。因此武藏一點也不覺得不道德
或愧疚。
但是小次郎所看到的卻是如此,口中說出來的是這樣的結論。這麼一來,要解決這
件事就只有按剛才武藏的言外之意了———「現在不便明講,但我會謹記在心的。」
話中蘊含著約在將來比鬥的意思。
即使佐佐木小次郎內心牽動了複雜的思緒,但也絕不是在毫無根據下隨意說出那些
話。他只是就自己所見下了公正的判斷而已。何況武藏再怎麼強,小次郎仍然不認為武
藏的實力在自己之上。
「嗯!你這句『永不忘懷』,我也會謹記在心的。武藏,你可別忘記吶!」
「……」
武藏不作聲,只是微笑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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