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這是一趟迎向初夏的旅程。武藏等人越過木曾路的一片新綠之後,仍然任由牛漫
步在中山道上。
「我會等你,盡快趕來!」
又八看了武藏留在柳樹上的信之後,急忙出發趕路。在草津沒碰到武藏,到了神社
牌樓也沒見到他的蹤影。
「呵!我該不會走過頭了吧?」
他在折缽嶺的山頭眺望來往行人,看了半天,還是一無所獲。
又八問路人是否看到騎牛的武士,結果是騎牛騎馬的旅人很多。再說,又八以為只
有武藏一人,不知道武藏還帶著阿通和城太郎。
到了美濃路也沒碰到武藏。因此,他想起小次郎的話:「難道我真的被他騙了嗎?
」
他一開始懷疑就會沒完沒了。
就因為他拿不定主意,一下子折回原路,一下子又繞彎路走,當然碰不到武藏。
但是,到了中津川的驛站,終於看到比他先走一步的武藏了。
數日來,又八一心一意地追趕著。然而當他看到武藏背影的同時,不但臉色全變,
更開始懷疑武藏。
騎在牛背上的不是武藏,而是七寶寺的阿通。讓阿通騎在牛背上,武藏則牽著牛繩
走在前面。
又八根本對跟在他們旁邊的城太郎視若無睹,也不當成一回事。讓又八感到猜疑和
震驚的是:阿通和武藏看起來很要好。
不管以往多麼憎恨、嫉妒,也沒像現在這樣,視武藏如惡魔。
「啊!果然是我太好騙了。從他唆使我到關原作戰,直到今日,都一直在蒙騙我。
而我也一直陷入他的圈套,到何時我才會覺醒呀?武藏你這傢伙給我記著!」
「好熱,好熱啊!像這樣流汗走山路,還是生平第一次。師父,這是哪裡呀?」
「是木曾山最難走的馬籠頂。」
「昨天已經翻過兩座山頭了吧?」
「那是御坡和十曲。」
「我已經不想爬山了,好想早點到江戶那個熱鬧的地方啊!阿通姐,你說是不是?
」
阿通坐在牛背上:「不,城太,我比較喜歡沒有人的地方。」
「哼!你自己不必走路就說這種話。師父,那邊有瀑布,是瀑布喔!」
「休息一下吧!城太郎,把牛繫在那邊。」
循著瀑布聲,往小路走去,在瀑布潭的山崖上,有一棟無人小屋。四周開滿沾著水
氣的花朵。
「武藏!」
阿通看到瀑布旁的牌子,又微笑著看著武藏。牌子上面寫著「女瀑男瀑」。
大小兩條瀑布,最後注入同一條溪流裡。一條比較秀氣,馬上就知道是女瀑。剛才
走路的時候窮叫著「休息!休息!」的城太郎,現在卻一點也無法靜下來。看到狂瀾的
瀑布、岩石間的奔流,就忘我地跳到水裡,跑到山崖下方去了。
「阿通姐,有魚喔!」
沒聽到她的回答,城太郎又說道:「用石頭可以捉魚喔!用石頭一打,魚的肚子就
會翻到水面上喔!」
過了一會兒。
「哇!哇!」
遠處傳來城太郎的回音,看樣子他好像沒有往回走的意思。
陽光從山頭透照了下來。花朵上方的一片水氣,出現無數條的小彩虹。
武藏和阿通兩人走向小屋,四周不斷傳來瀑布聲。
「到底哪裡去了呢?」
「城太郎嗎?」
「真是拿他沒辦法。」
「不見得!跟我小時候比起來,他還算乖呢!」
「你啊!你比較例外。」
「相反地,又八小時候倒是挺文靜的。又八那小子結果還是沒來,他到底怎麼了?
」
「他沒來倒讓我鬆了一口氣。如果又八來了,我可要躲起來了。」
「沒必要躲啊!世上沒有講不通的人。」
「本位田家母子的脾氣,和別人有點不一樣。」
「阿通……你不再重新考慮嗎?」
「考慮什麼?」
「我問你不重新考慮當本位田家的媳婦嗎?」
阿通臉上顯出驚訝的表情,然後斬釘截鐵地說道:「不再考慮!」
阿通像紅色蘭花般的眼睛,一下子溢滿了淚水。
武藏後悔說了不該說的話。阿通的心意已經很明顯了,而武藏竟然還認為她會猶豫
不定,難怪阿通會難過。她用手遮著臉,肩膀輕輕顫抖著。
她的白衣領好像在跟武藏傾訴:「我是你的人!」
周圍的楓樹長滿了淺綠色的葉子,幾乎將這個地方隱藏起來了。
武藏覺得震動內心的瀑布聲在他的的血液裡奔騰。望著狂瀾的奔流,武藏體內潛藏
著的比剛才城太郎狂奔的本能更為強烈的性能幾乎快要爆發出來了。
而且這幾天,在驛站燈火下以及燦爛的陽光下,阿通的身體不斷地散發出一股魅力
。有時,芙蓉花般的皮膚,隨著汗水散發出香氣;晚上,隔著屏風飄來她秀髮的香味。
這些都使武藏長年壓抑在盤石下的愛慾火苗不斷萌芽成長。一股鬱悶的感覺不由直衝心
頭,有如夏天被炙熱的太陽曬得悶熱的青草。
「……」
突然,武藏轉身離開,應該說是逃開了。
把阿通留在原地,一個人往沒有路的草叢走去。因為他感到一陣痛苦,過度膨脹的
血液,得將它從身體中拋掉一些,得從口中吐掉一些火焰。他很想像城太郎那樣發散出
來。當他看到陽光靜悄悄地照著又高又密的枯萎冬草時,他叫了一聲:「啊!」
他投身到草叢裡,坐了下來。
阿通心想他到底怎麼了?她馬上追過去,立刻偎在他的腳旁。臉部肌肉僵硬沉默不
語的武藏,看起來更可怕。阿通看他似乎很不高興的樣子,更是不知所措。
「怎麼了?武藏……武藏……如果我惹你生氣,請你原諒!原諒我!」
「……」
「武藏,如果……」
他越是僵硬,臉部的表情便越恐怖,而阿通的心就更是緊緊地揪在一起。她如花般
的體香不斷地飄向武藏,更讓他窒息難耐。
武藏突然叫了一聲:「噢!」
接著,他巨大的手腕摟住阿通,將她撲倒在地。阿通伸長白晰的脖子,無法出聲,
只是在他的懷裡拚命地掙扎。
槙樹上有一隻長尾縞鳥,正眺望著尚有積雪的伊那山脈。
紅色的山杜鵑盛開在山谷間,天空一片蔚藍。枯草下,飄散著紫丁花的香味。
猿猴的啼叫聲不斷地傳來,松鼠在樹梢上跳躍著。這裡是一片原始的天地。其中有
一片枯草被壓倒、折斷,阿通並沒有大叫,卻發出接近驚訝的聲音:「不可以!武藏,
不可以!」
她有如長滿刺棘的栗子球果般緊縮著身子。
「這、這種事……連你也是這種人啊!」
她傷心地嗚咽著。武藏這才清醒過來,全身的火焰立即冷卻,他全身毛髮直豎。被
阿通理智而冷淡的聲音責問。
「為、為什麼?」
武藏幾近呻吟的聲音就要哭出來。即使這是兩人間的秘密,對男人而言仍是種無法
忍受的侮辱。他的憤怒與羞恥無處宣洩,才會如此怒吼。
當他放開手的時候,阿通立刻跑開了。有個小香包斷了,掉在地上。他眼神茫然地
看著掉落的香包,不禁落下淚來。此時他已經冷靜下來,覺得自己很卑鄙。但是,他也
不懂阿通的想法。阿通的眼眸、阿通的唇、阿通的話、阿通的全部———連毛髮都不斷
誘惑著他,激起他的情慾。
女人將火把放在男人胸前燃燒,自己卻嚇得逃開。雖然她不是有意如此,但是,就
結果而言,這不等於是欺騙了所愛的人,不但陷對方於痛苦之中,也羞辱了對方。
「啊!啊!」
武藏伏在草地上哭泣。
以往所做的切磋琢磨已經一敗塗地。所有的精進苦行也都付諸流水。他對此感到悲
哀,這種悲哀的心情,就像孩童失去手中的糖果一般。
他唾棄自己、責備自己。他伏在地上飲泣。就像沒臉面對太陽般,一直低著頭。
「我沒有惡意!」
針對自己的行為,他反覆在心中如此叫喊著,但是卻無法釋懷。
「女人真難理解!」
此刻他無法認為少女清純的心是可愛的。即使女人猶如一顆珍珠,怕受震動,多愁
善感,怕有人去觸摸,這些現象在女性一輩子當中,應該只有在某些期間才會存在。現
在武藏無法認同這是至高無上,維持女性自尊的行為。
他伏在地面上,嗅著泥土的香氣。過了不久,情緒漸漸平穩下來。他驀地站了起來
,眼神已不像剛才充滿了火焰,然而臉色卻變得異常蒼白。
(116)他用力地踩著阿通的香袋,並低頭專注地聽著山谷間的聲音
。
「對了!」
他直接往瀑布方向走去,緊鎖的濃眉又顯出置身於下松刀劍中的毅力。
小鳥帶著尖銳的叫聲,振翅而飛。瀑布轟隆的水聲,隨著風不斷地傳到耳邊。從雲
縫裡照射下來的陽光,更顯得柔和。
阿通從武藏所在的地方,只逃離大約二十步遠的地方,便停下來。她緊緊靠著白樺
樹幹,一直凝視著武藏。她看到武藏因為剛才自己逃開而痛苦;現在卻很希望武藏能夠
來到她身邊。她猶豫自己是不是該過去向他道歉。但是現在她猶如一隻驚弓之鳥,心中
仍戰慄不已,連身體都不像是自己的。
阿通雖然沒有哭,但她的眼睛卻比哭的時候更充滿驚嚇、迷惘和悲傷。
因為她發現眼前這個男人,自己所信賴的武藏,卻不是她心目中的男性。
阿通心中所幻想的男性,突然赤裸裸地出現在眼前,讓她驚愕得幾乎想要尋死,悲
傷得無以名狀。
但是,在恐怖和痛哭中,她沒發現自己的行為更是不可思議的矛盾。
如果剛才那強烈的迫力,不是來自武藏,而是別的男人的話,那她一定不僅只跑兩
三十步而已。
為什麼只跑二十餘步就停下來了?是被後面的力量所吸引嗎?並不只是這個原因。
「你生氣了嗎?不要生氣!我不是討厭你!……不要生氣!」
她覺得自己孤獨地站在暴風當中。她心中只是一味地道歉。武藏也在一直自責、痛
恨自己的行為。而阿通一點都不覺得他那強烈的舉動是醜陋的,她覺得他不像其他男性
那樣卑鄙。當她從悸動中漸漸平靜下來時,內心甚至認為這種人類醜陋的本能,在武藏
來說,是有別於其他男性的。
她自問:「為什麼我……」
他對自己盲目的恐怖感到寂寞。剛才那一剎那,如狂瀾般的血液就像火花一般,現
在回想起來,甚至令人眷戀。
「咦?到哪裡去了……武藏!」
阿通看不到武藏的身影,以為他又棄她而去。
「一定是生氣了!沒錯,他在生氣……啊!怎麼辦?」
她提心吊膽地走回小屋。
小屋也找不到武藏的蹤影。雪白的水沫,從潭中變成霧氣,隨著山風飄起,使得滿
山谷間的樹木也跟著搖擺。毫無間斷的瀑布傳來震耳的聲音,激起的水沫,冷冷地打在
臉上。
此刻,高處傳來城太郎的叫喊聲:「啊!不得了!師父跳到瀑布下面去了———阿
通姐!」
城太郎站在溪流對面。他想眺望男瀑布,卻看到這副情景,他嚇得大聲喊叫。
但是瀑布的聲音太大了,根本聽不清楚他說什麼。阿通看到城太郎的動作,臉色大
變。趕緊攀著又潮濕又滑溜的岩石爬下懸崖。
城太郎像只猿猴,從對面的山崖抓著蔓籐,滑了下去。
阿通看到了。
城太郎也發現了。
武藏在瀑布潭中。
咆哮的飛沫,加上迷濛的白霧,使得他們一開始看不清楚那是岩石還是人。後來才
看清那人裸著身體雙手交叉在胸前,垂著頭站在五丈多深的瀑布下。那並不是岩石,是
武藏。
阿通在這邊的懸崖峭壁途中,城太郎則在深淵對面的懸崖上,兩人同時看到潭中的
景象,立刻忘我地大叫:「啊!師父!師父吶!」
「武藏———」
兩人聲嘶力竭,不斷地喊著。但是武藏的耳邊,除了瀑布怒吼的聲音之外,根本聽
不到其他的聲音。
青綠的潭水已經浸到武藏的胸部。瀑布像千百條銀龍,咬向他的臉和肩膀。潭底如
狂瀾般的漩渦,宛如千萬隻水魔的眼睛,將他的腳拉向死淵。
「……」
武藏的呼吸若稍有變弱或是精神稍有鬆懈,可能腳跟就會在滑溜的水苔上滑倒,甚
至被激流帶到冥途,永遠回不來了。
而且武藏的頭上必須承受好幾千斤重的壓力。他的心肺就像被大馬籠山壓住一般痛
苦難當。
即使在這種情況下,武藏仍然熱血奔騰,無法忘記剛才被自己拋在背後的阿通。
即使是志賀寺高僧也有過相同的熱血。法然弟子親鸞也有一樣的煩惱。自古以來,
越能夠成大功立大業的人,越是擁有堅強存活能力的人,他們與生俱來就背負著較多的
痛苦。
武藏十七歲的時候,扛著一把槍,奔向關原的風雲世界,憑的也是這份熱血。接受
澤庵的教誨,感念佛法的慈悲為懷而落淚,領悟人生的道理,立志重新做人,也是靠這
份熱血的力量。靠一把孤劍超越柳生城的傳統,逼迫石舟齋時的氣概,也是發自這份熱
血———,在下松勇敢抵擋敵人的白刃刀林的,也是全憑這份熱血。
但是這種強烈的熱血,在碰到自己喜歡的阿通時,則變成人類原始的慾望,使得這
幾年來好不容易控制住的野性一下子狂亂地爆發出來,光靠修行的功夫以及理智的力量
是無法控制的。
遇上這種敵人,任何武器都派不上用場。大部分的敵人都是外在的,都有形體;但
是,這種情感上的敵人卻存在他的內心,無形無體,無法掌握。
武藏覺得很狼狽。他很清楚自己已陷入內心巨大的漩渦裡,因而感到驚慌失措。
每個人都有相同的激情。有它也煩惱,沒有它也痛苦,尤其是萬馬奔騰的熱血該如
何處理是好?武藏自己也不清楚,才會瘋狂地跳進水裡,希望藉此澆熄心中的火焰,因
此城太郎看到這副景象的一瞬間,對著阿通大喊的話並沒有錯。
城太郎哭了,一邊大聲叫喊著:「師父啊……師父啊!」
武藏求生的模樣,在城太郎眼中,卻是赴死的行為。
「師父,你不可以死!師父,你別死呀!」
城太郎雙手緊緊合掌,好像自己也在忍受瀑布打在身上的痛苦一樣。他大聲哭著,
聲音交織在瀑布的轟隆聲中。城太郎突然抬頭望向對岸的峭壁,發現剛才站在那裡傷心
欲絕的阿通不見了。
「哎呀!奇怪?阿通姐也不見了。」
城太郎看著白色泡沫的流水,悲傷不已。
他認為———武藏不知為何到瀑布潭中,寧死也不肯上來,而阿通或許是隨著武藏
也投身於水流中了。
但是城太郎很快就注意到自己的悲傷是多餘的。因為潭中的武藏依然承受五丈餘瀑
布的強大衝擊。他全身充滿了力量,年輕的生命堅如礦石,絕不像佇立於草地上求死的
志賀寺高僧。相反地,他是想藉由大自然的力量,洗滌心中的污垢,堅定自己的意志,
重新開創美好的人生。城太郎慢慢地也開始瞭解了。
武藏的聲音,由潭中傳過來,聽不清楚他到底在喊叫什麼。看起來又像是誦經,又
像是在怒罵自己。
夕陽從山頂照射下來,映在瀑布上。使得武藏的肩上出現了無數的小彩虹。其中一
條較大的彩虹,橫跨在瀑布之上。
「阿通姐!」
城太郎像�m魚般跳躍,沿著岩石越過激流,慢慢移到對面的峭壁。心想:對了!如
果阿通姐對師父能夠放心,我也不需要擔心了。只有阿通姐最瞭解師父的心情以及想法
。
他攀著峭壁,來到離小屋不遠的地方。解開系牛的繩子,讓牛在那裡吃草。
他不經意地眺望小屋的方向,突然看到阿通背影的腰帶。她在做什麼呢?城太郎躡
手躡腳地走過去。只見阿通抱著武藏脫下來的衣物和大小二刀,輕聲地哭著。
「……」
這裡又有一個無法理解的人。城太郎的手指抵著嘴唇,傻傻地站在原地。阿通緊緊
地抱在胸前的,只不過是一些衣物,令城太郎覺得奇怪。且她獨自哭泣的樣子也和平時
不太一樣。城太郎幼小的心靈已經感受到事情不太尋常,趕緊悄悄地回到母牛旁邊。
那頭母牛正躺在開滿白色小花的草地上,夕陽餘暉映在它的眼睛裡。
「像這樣,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到江戶呢?」
城太郎無奈,只好躺在母牛身邊打盹。
1規定:要光明正大地比賽。
1松花堂昭乘、烏丸光廣卿和近衛信尹公:聞名於世的三藐院風的創始者。
1六部:走訪日本六十六國社寺,抄寫法華經的行腳僧。
1天狗:日本傳說中住在天上或深山的妖怪。
1介錯:為切腹自殺者砍頭。
1連歌:詩歌之一種。
1亥時:午後十一時。
2酉時:午後七時。
3戌時:午後八時。
4五聲:午後八時。
1戌時:午後九時。
1洛城:京都。
1所司代:江戶時代警衛京都並管理政務之職。
1寅時下刻:午前四時。
1篳篥:雅樂用的縱笛。
1河童:傳說中的動物,水陸兩棲,狀似幼兒。
1御手洗:神社內參拜者洗手的地方。
1中間法師:身份低微供差遣的僧人。
(上冊)完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