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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風之卷

                     【第四章】 
    
      又八貪婪的眼神窺伺著貧民窟。這裡的每一戶人家,看起來都很窮。 
     
      有夫婦兩人對坐鍋邊,也有兄妹圍著老母,正在趕夜工。不過,物質生活雖然相當 
    匱乏,卻有著秀吉或家康家所缺少的相互扶持的東西,那就是貧窮家庭中濃厚的骨肉親 
    情。因為家人彼此互相安慰、互相體諒,所以這貧民窟才沒變成餓鬼居住的地方。 
     
      「我也是有母親的人———母親大人!您還好吧?」 
     
      又八突然想念起母親。 
     
      去年底,和母親相處七天後,因覺得母子倆的日子實在無聊,所以半途棄母而去。 
     
      「我真是不應該!可憐的母親……不管我怎麼追求喜歡的女人,也無法找到像母親 
    般由衷疼愛我的女人。」 
     
      距離目的地所剩的里程不多,又八想到清水觀音堂去看看。那裡的屋簷下,總有安 
    身之處吧!何況,因緣際會,說不定還可以遇見母親。 
     
      老母阿杉是位虔誠的信徒,無論是神是佛,她都堅信他們具有非凡的神力。啊!不 
    只是相信而已,甚至依賴他們。阿杉在大阪和又八一起生活的七天裡,母子所以不和, 
    是因為阿杉整日盡往神社佛寺跑。這種情形,令又八覺得無聊,覺得無法長期和母親一 
    起生活。 
     
      當時,又八好幾次聽阿杉說道:「神明要顯靈了,世間沒有像清水寺觀世音菩薩這 
    麼靈驗的。我到那裡虔誠祈禱了三至七天,就讓我碰到武藏那傢伙,而且,還是在殿前 
    遇到的呢!因此,只有清水寺觀世音菩薩才是真正靈驗的神明,虔誠的相信他吧!」 
     
      「到了春天,我會順道來此參拜,祈求神明保護本位田家。」又八聽母親這麼說了 
    好幾遍。 
     
      因此,說不定母親已經在那裡參拜了。又八這麼想著。他的想法,未必沒有根據。 
     
      由六條坊門街道往五條走去,雖是大街道,但是這裡的夜色暗得讓人覺得隨時會被 
    野狗絆倒,因為野狗實在太多了。 
     
      從剛才他就一直被野狗的叫聲所包圍,這些狗並不是你丟顆石頭就可以讓它們安靜 
    的。但是,又八對狗群的吠叫,早已司空見慣,所以即使狗群兇惡的尾隨在後,他也不 
    在乎。 
     
      最後連狗都叫得不起勁了。 
     
      但是,靠近五條的松樹林時,狗群突然朝另一個方向吠叫,原本跟在又八前後的狗 
    群也都胡亂地跳竄,並和另外一群狗混在一起,圍著一棵松樹,仰頭不停地向空中咆哮 
    。 
     
      在黑暗中搖晃蠢動的狗影有如狼群一般,數也數不盡。其中有幾隻狗張牙舞爪往松 
    樹上跳了五六尺高。 
     
      「咦?」 
     
      又八瞪大了眼睛仰頭往上看。樹梢上好像有個人影。透過微亮的星光,他看到一個 
    穿著美麗衣服的女人,白淨的臉龐在纖細的松葉間發抖。 
     
      那女人究竟是被狗追趕才爬到樹上?還是原本就躲在樹上,卻被野狗發現才受包圍 
    的呢?此點無法得知,但不管實際如何,在樹梢上顫抖的身影,很明顯地是一位年輕女 
    孩。 
     
      又八向狗群揮拳、叫囂道:「滾開!滾開!」 
     
      「畜生!」 
     
      他向狗群丟了兩三顆石頭。 
     
      以前聽人說過,只要學狗四腳著地吼叫就可嚇走其他的狗。因此,又八便學野獸的 
    模樣,四腳著地,口中吼著:「汪!汪!」 
     
      然而這個動作對這群狗卻絲毫不起作用。 
     
      狗不只三四隻,無數的影子有如深淵中的魚紋一般,搖擺著尾巴,張牙舞爪,兇猛 
    地朝著樹上顫抖的女子猛吠,幾乎要把樹皮剝下來了,根本不把學狗樣的又八看在眼裡 
    。 
     
      又八忿然叫罵:「這群臭傢伙!」 
     
      他突然想到,如果讓樹上的女子看到一個帶著兩把刀的青年四肢著地學畜生的樣子 
    ,豈不是奇恥大辱? 
     
      突然,有一隻狗慘叫一聲,其他的狗看到又八手上的大刀以及被砍死在地的狗屍時 
    ,立刻聚集在一起拱起骨瘦如柴的脊背戒備著。 
     
      「不相信你們不怕這個。」 
     
      又八揮舞著大刀,朝狗群追趕過去。狗群這才四處逃竄,揚起了塵土,有些砂子還 
    濺到又八臉上。 
     
      「喂,姑娘!可以下來了,下來吧!」 
     
      他向樹上呼叫著,樹上傳來金屬優美的叮噹聲。 
     
      「啊!這不是朱實嗎?」 
     
      朱實衣袖上的鈴鐺聲,又八記得很清楚。雖然將鈴鐺掛在腰帶或衣袖的女子,不只 
    朱實一人。但是黑暗中的女子臉龐,看來很像朱實。 
     
      她非常驚慌地問道:「誰……是誰?」 
     
      果然是朱實的聲音。又八回答道:「我是又八,你認不出來了嗎?」 
     
      「啊?是又八哥哥啊!」 
     
      「你在這裡做啥?你不是向來不怕狗嗎?」 
     
      「我並不是怕狗才躲到樹上的。」 
     
      「總之,先下來再說吧!」 
     
      「但是……」 
     
      朱實在樹上仔細掃視了一下安靜的四周。 
     
      「又八哥!請你也躲一下,因為那個人一定會找到這兒來的。」 
     
      「那個人?是誰呀?」 
     
      「一時無法說清楚,總之,他是個非常可怕的人。去年底我還一直認為他是個親切 
    的男人,後來逐漸對我做出殘忍粗暴的舉動……因此今晚我趁機從六條的佛具店二樓逃 
    了出來。他好像已經發現,追過來了。」 
     
      「是阿甲嗎?」 
     
      「才不是母親呢!」 
     
      「是祇園籐次嗎?」 
     
      「如果是他,就沒什麼好怕了。啊!好像來了。又八哥哥,你站在那裡,我會被發 
    現的,而且你也會慘遭不幸,快躲起來吧!」 
     
      「什麼!那傢伙來了?」 
     
      又八心生彷徨,一時拿不定主意。 
     
      女人的眼睛會指使男人。男人如果意識到女人的眼色,要不是使出沒人品的金錢攻 
    勢,就是使出英雄氣概。剛才又八以為四下無人,四肢著地學畜生的羞恥,填滿了又八 
    的心胸。 
     
      因此,全不理會朱實在樹上跟他說了多少次的「你會慘遭不幸」、「趕快躲起來吧 
    」。 
     
      越是聽朱實這麼說,越讓他覺得自己要像個男子漢。要是他大叫一聲:「糟了!」 
    並驚惶失措地躲到暗處露出屁股,儘管朱實不是自己的愛人,又八也絕不能讓她看到自 
    己這種醜態。 
     
      正在思考之際,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來到眼前,與受到驚嚇而後退的又八異口同聲說 
    道:「啊?誰?」 
     
      朱實擔心的可怕男人終於來了。他看到又八手上還滴著狗血的刀,不禁睜大了眼, 
    心裡認為又八一定不是泛泛之輩,於是問道:「你是誰?」並將又八從頭到腳打量一番 
    。 
     
      「……」 
     
      朱實過於害怕,使得又八也忐忑不安。他仔細端詳對方,那是個高大的男人,年齡 
    和自己差不多,梳著劉海,窄袖服非常華麗。又八心想:原來是個乳臭未乾的小毛頭! 
     
      乍看之下,他的裝扮顯得有些柔弱。 
     
      於是,又八哼了幾聲,放下心來。像這樣的對手,再來幾個都沒問題。今日傍晚碰 
    上的行腳僧,是令人畏懼的角色。但是,又八絕不可能輸給眼前這個明明已過二十,卻 
    還留著劉海、穿窄袖裝的柔弱之人! 
     
      就是這個狂妄的臭小子虐待朱實的嗎?雖然尚未問明原因,我猜他一定死纏著朱實 
    ,讓她吃了不少苦頭!好!我要好好教訓他。 
     
      就在又八靜靜地想著時,留著劉海的年輕武士第三次問道:「你是什麼東西?」 
     
      威猛的聲音,與相貌不太相稱。第三次的吆喝,就像要趕走四周的黑暗一般充滿豪 
    邁氣概。但是,又八以貌取人,完全不把對方當一回事,他半帶揶揄說道:「我嗎?我 
    是人!」 
     
      這時,明明沒必要發笑,又八卻故意齜牙咧嘴,戲弄對方。 
     
      劉海男子果然被激得面紅耳赤說道:「你連個名字都沒有嗎?難道你膽小得不敢報 
    上名來?」 
     
      又八對這種諷刺激怒的話語毫不在乎。 
     
      「我倒是沒有讓你這種無名小卒問的名字。」 
     
      他從容不迫地回答。 
     
      「住口!」 
     
      年輕人斜背著一把三尺長的大刀。 
     
      他將身體微微前傾,以展示高出肩頭的刀柄。 
     
      「你和我的爭執,待會兒再說。先讓我把樹上的女子放下來,帶到前面的佛具店之 
    後,再來和你一決勝負。」 
     
      「你胡說什麼!我不會讓你這麼做。」 
     
      「你說什麼?」 
     
      「這女孩是我前妻的女兒,雖然我們之間緣分已盡,但我也不能見死不救。你敢動 
    她一根汗毛,我就砍斷你的手!」 
     
      雖然面對的不是剛才那群狗,但是又八心想只要嚇嚇對方,他就會夾著尾巴逃走。 
     
      「有意思!」 
     
      不料,劉海男子卻是一副好戰姿態:「看你這副模樣只不過能沾上武士的邊罷了。 
    我已經很久沒有碰到像你這麼有骨氣的人了,我背後的竹竿正夜夜鬧閒呢!這把傳家寶 
    刀到我手上之後,還沒喝夠血,已經有點生�蚺F,正好用你的骨頭來磨一磨———但是 
    ,你可別臨陣逃脫喔!」 
     
      對方處心積慮地想先聲奪人,讓又八騎虎難下。但是,又八完全沒警覺到會上別人 
    的當,還很樂觀地說道:「少說大話,如果你想逃,還來得及。趁天色未暗,趕快從我 
    眼前消失,還能保住性命。」 
     
      「我也把這句話送還給你吧!閣下從剛才就一副神氣十足的架勢,卻不肯報姓名。 
    但是,是否可再請教您尊姓大名,這是決鬥之禮呀!」 
     
      「噢!說給你聽也沒關係,可別嚇到啊!」 
     
      「我會把膽子安置好,不讓自己嚇到。首先,想請教您劍法的流派是……」 
     
      交手前會如此囉嗦的,往往武功都不怎麼樣。又八越來越看輕對方,他得意洋洋說 
    道:「是富田入道勢派的旁支,我有中條流的秘傳可為證。」 
     
      「咦?中條流?」 
     
      小次郎多少有些驚愕。 
     
      話既出口,若不能壓倒性地懾服對方,只怕會被懷疑。接下來,又八隻好硬著頭皮 
    模仿對方說過的話:「現在該你說出你的流派了吧!這可是決鬥之禮呀!」 
     
      小次郎回答道:「我的流派和姓名,待會兒再奉告。你說的中條流,到底是拜誰為 
    師呢?」 
     
      又八馬上回答:「鍾卷自齋先生。」 
     
      「哦……」 
     
      小次郎更吃驚:「那麼,你認識伊籐一刀齋嘍?」 
     
      「當然認識。」 
     
      又八覺得越來越有趣,心想也許如往常一樣,不須動槍動刀就能讓眼前這位劉海妥 
    協。 
     
      因此,他得寸進尺地說道:「提到伊籐彌五郎一刀齋,沒什麼好隱瞞的,他是我師 
    兄。換句話說,我們同門師事自齋大師,你為什麼要問這個?」 
     
      「那麼,我再問一次,你尊姓大名?」 
     
      「佐佐木小次郎。」 
     
      「哦?」 
     
      「我叫做佐佐木小次郎。」 
     
      又八又報了一次自己的姓名。 
     
      至此,小次郎不單是驚訝而已,還默不作聲。 
     
      「哼!」 
     
      小次郎終於露出笑容。 
     
      又八看對方毫不迴避,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也以怒目相視並說道:「怎麼了?我 
    的臉好笑嗎?敢情是聽了我的名字心生惶恐了吧?」 
     
      「的確令人惶恐!」 
     
      又八用下巴指使對方,並亮出刀柄:「回去!」 
     
      「哈哈哈!」 
     
      小次郎捧腹大笑個不停。 
     
      「我闖蕩江湖這麼久,看過千百種人,但是,還不曾碰過這麼令人惶恐的事。佐佐 
    木小次郎閣下,我想問你,如果你是佐佐木小次郎,那我是誰?」 
     
      「什麼?」 
     
      「我想問你,我到底是誰?」 
     
      「我怎麼知道?」 
     
      「不,不,你一定知道。也許太煩人了,但是,為了更確定,我想再次請教您尊姓 
    大名?」 
     
      「你沒聽清楚嗎?我叫做佐佐木小次郎。」 
     
      「那麼,我呢?」 
     
      「你是人啊!」 
     
      「這話沒錯,但是,我的名字呢?」 
     
      「你這傢伙是在戲弄我嗎?」 
     
      「不!我是很認真,從來沒這麼認真過。小次郎大師,我是誰啊?」 
     
      「囉嗦!問你自己吧!」 
     
      「我就來問自己,雖然可笑,我也報出名號吧!」 
     
      「哦!說吧!」 
     
      「但是,你不要嚇到了!」 
     
      「笨蛋!」 
     
      「我正是岸柳佐佐木小次郎。」 
     
      「啊?!」 
     
      「祖籍巖國,姓佐佐木,父親給我取名叫做小次郎,劍名叫岸柳,這就是我。但是 
    ,從什麼時候起竟然有兩個佐佐木小次郎了呢?」 
     
      「啊……」 
     
      「闖蕩江湖以來,確實邂逅過各式各樣的人物,但是,遇到佐佐木小次郎,對我這 
    個佐佐木小次郎來說倒是頭一遭。」 
     
      「……」 
     
      「這真是奇妙的緣分,我們是初次見面,請問閣下您是佐佐木小次郎嗎?」 
     
      「……」 
     
      「怎麼了?你好像突然發起抖來了?」 
     
      「……」 
     
      「交個朋友吧!」 
     
      小次郎走過來,拍拍因驚嚇而臉色發青的又八肩膀。又八馬上打起哆嗦,大聲叫道 
    :「啊!」 
     
      小次郎底下的話,猶如口中吐出長槍射向他的影子。 
     
      「如果逃跑,我就殺了你!」 
     
      這一跳,就跳了約二十米遠。從小次郎肩膀閃出的曬衣竿般的長刀,像一條劃破黑 
    暗的銀蛇,「咻」一聲掃向又八逃走的身影。再來,小次郎已不再補第二刀了。 
     
      彷彿被風吹落的樹蟲一般,又八連滾了三圈之後,直直地躺在地上。 
     
      小次郎將三尺長刀收入背後的刀鞘,入鞘的當兒,長刀護手發出鏗鏘一聲巨響。小 
    次郎對奄奄一息的又八,看也不看一眼。 
     
      「朱實!」 
     
      回到樹下,仰頭朝樹梢喊著:「朱實,下來……我不會再那樣對你了,快下來…… 
    我已將你養母的丈夫殺死了。你下來,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但樹上卻一點聲音也沒有。茂密的松葉,樹上一片漆黑,以致無法看清楚。最後, 
    小次郎只好親自爬到樹上查看。 
     
      「……」 
     
      朱實不在樹上。不知何時,她已逃跑了。 
     
      「……」 
     
      小次郎索性坐在樹上凝視著前方。置身於松濤中,猜測逃跑的小鳥的去向。 
     
      「為什麼這個女孩那麼怕我?」 
     
      小次郎無法瞭解這點。因為他把所有的愛都傾注在她身上了。雖然他承認自己示愛 
    的方式過於激烈。但卻沒察覺到自己愛人的方式跟別人有多大的不同。 
     
      對女性來說,如果想知道小次郎的愛法和一般人的愛法有何不同,從他的刀劍便可 
    以看出這方面的性格來,換句話說,注意觀察他使刀的方法,就可窺見一二。 
     
      話說小次郎是在鍾卷自齋身邊長大的,學習劍法之時,被稱為鬼才或麒麟兒。當時 
    ,大家已看出他的武藝異於常人。 
     
      一言以蔽之,小次郎的「韌性」很強。其刀法的「韌性」是天賦的。敵人越是強勁
    ,他的「韌性」也就越強。 
     
      當然,時下的劍法、武術並不在意使用的手段,所以即使再怎麼卑鄙,也不會有人 
    認為這種手段不夠光明正大。 
     
      「如果被這傢伙纏上就慘了!」 
     
      儘管有人如此地畏懼,但是卻沒有人說小次郎的刀法卑鄙。 
     
      譬如,他年少時,有一次被平日與他不和的同門師兄用木劍打得臥倒在地奄奄一息 
    。而那位師兄見此光景,後悔出手過重,便餵他喝水。甦醒過來的小次郎,猛然站起身 
    ,用師兄的木劍將師兄打死。 
     
      只要打輸了,他就絕對忘不了那個敵人。不管是在黑暗的晚上,或是對方如廁、睡 
    覺的時候,他都會伺機加害敵手。那時的武術尚未有所規定1,所以同門的人很少談及 
    他這種異常的「韌性」。 
     
      他經常自稱:「我是天才!」 
     
      這並非他夜郎自大的想法,連他的師父自齋及師兄一刀齋都這麼認為:「他是天才 
    !」 
     
      回到巖國故鄉,每天到錦帶橋旁,鍛煉砍燕子的自創獨門功夫。所以更有人稱他為 
    「巖國的麒麟兒」,他也以此自負。 
     
      但是,這種劍法的韌性,在情場方面,應該如何呈現才適當,誰也無法知道。而且 
    ,小次郎自認為這是兩回事,因此,朱實因為討厭他而逃走,他認為真是不可思議。 
     
      小次郎突然發現樹下有人影晃動。 
     
      那人好像沒察覺到小次郎在樹上。 
     
      「啊!有人倒在地上。」 
     
      那人走到又八身旁,彎下腰來看看又八的臉,最後說道:「啊!是這傢伙!」 
     
      那人非常驚訝,說話的聲音大得連樹上都聽得到。原來是手持白木杖的行腳僧。他 
    彷彿想起什麼事,急忙卸下背後的方箱,喃喃自語道:「真奇怪啊!既沒有被砍殺的痕 
    跡,身體也還溫熱,為什麼這小子會昏倒呢?」 
     
      他自言自語,並撫著又八的身體。最後,解下自己腰間的細繩將又八雙手反綁。 
     
      又八已奄奄一息,完全沒有抵抗。行腳僧將又八捆綁好之後,膝蓋抵住又八背部, 
    在又八的心窩處運氣。 
     
      又八終於發出了「唉!唉」的呻吟聲。行腳僧立刻像提整袋地瓜般將又八提到樹下 
    ,並用腳踢他。 
     
      「起來啊!給我起來!」 
     
      又八到鬼門關走了一回,尚未完全恢復意識,猶如在夢中,他跳了起來。 
     
      「對了,這就對了。」 
     
      行腳僧看了相當滿意,接著又將他的身體和雙腳綁在松樹上。 
     
      「啊!」 
     
      又八這才發出驚叫,因為他看到的不是小次郎,而是六部,讓他相當意外。 
     
      行腳僧說道:「你這假小次郎可真會逃。你以前到處招搖撞騙了不少人……但是, 
    現在已經不行了。」 
     
      行腳僧開始慢慢拷問又八。 
     
      他先打了又八幾巴掌,又用力壓住又八的額頭,使又八的後腦勺咚的一聲撞在樹幹 
    上。 
     
      「那個小印盒,你是從哪來的?快說!喂!還不說嗎?」 
     
      「……」 
     
      「不講嗎?」 
     
      六部又用力捏又八的鼻子。 
     
      他捏住又八的鼻子,猛烈地左右搖晃他的臉,使得又八痛苦地哀號道:「哎唷!哎 
    唷!」 
     
      他示意要說,於是,行腳僧放開捏著鼻子的手:「要說了嗎?」 
     
      又八一邊落淚,一邊清清楚楚回答道:「我說!我說!」 
     
      即使沒遭到這樣的拷問,又八也沒有勇氣再隱瞞那件事了,他說道:「實際上,那 
    是去年夏天的事。」 
     
      他詳細地供出了伏見城工地「無下巴武士」的死亡事件。 
     
      「當時,我一時起了歹念,從死者身上拿了錢,還有中條流秘傳及剛才的小印盒。 
    錢已經用盡,秘傳還在我懷中。如果您肯放我一馬,我絕不再做這種事了。而且,錢日 
    後必定歸還……我可以立下字據。」 
     
      又八毫不保留地說出真相之後,像是袪除了去年以來的心膿一般,頓時心情輕鬆愉 
    快,甚至一點都不覺得恐怖了。 
     
      聽完又八的述說之後,行腳僧說道:「你沒胡說吧?」 
     
      又八稍微低著頭,老老實實地說道:「沒有。」 
     
      兩人沉默片刻,行腳僧突然拔起腰間的短刀,直逼到又八的臉頰。又八嚇了一跳, 
    斜過臉問道:「你、你要殺我嗎?」 
     
      「正是!你給我拿命來!」 
     
      「我已一五一十地告訴你了。小印盒也還了,秘傳也可以還給你。至於金錢,現在 
    還不了,日後必定奉還,這樣可以不殺我吧?」 
     
      「我知道你很坦誠。我也可以告訴你我是上州下仁田人,也就是伏見城工地被眾人 
    謀殺的武士草剃天鬼的侍從之一宮源八。」 
     
      又八正面臨生死關頭,並未將這席話聽進去。他只一味地思考該如何掙脫捆綁。 
     
      「非常抱歉,是我不對。但是,我並非一開始就起貪婪之心盜取死者身上的財物。
    受死者臨終之托……最初,我也想按死者的遺言,將遺物送到死者的親屬手上。但是,我
    正好手頭緊,就先動用這筆錢了。實在非常抱歉,請原諒我,你要我怎麼賠都可以。」 
     
      「不可以,即使你想賠罪,我也愛莫能助。」 
     
      行腳僧壓抑自己的激動,搖頭說道:「當時的詳細情形,我已到伏見城查過。也看 
    得出你是個正直的人,但是,我總得帶些東西回去安慰天鬼鄉里的遺族,這其間有很多 
    理由。主要是我查不出誰下的毒手,令我覺得很遺憾。」 
     
      「不是我……不是我殺的……喂!喂!你可別弄錯呀!」 
     
      「我知道!我知道!這點我非常清楚。但是,遠在上州的草剃家遺族並不知道天鬼 
    在伏見城工地慘遭工人毒殺。何況這是醜聞,我也難以啟齒對親屬宣佈這消息。儘管我 
    對你心存憐憫,但是,迫於情勢所逼,只好將你權當殺死天鬼大人的兇手,被我源八所 
    擒、為主人復仇。你聽清楚了沒有?」 
     
      又八聽了行腳僧的話,更加著急。 
     
      「你胡、胡說什麼……不要,不要,我還不想死。」 
     
      「你雖然這麼想,但是,剛才在九條酒館連酒錢都付不出來,留著這活軀殼不是多 
    餘嗎?與其挨餓受辱,活得那麼辛苦,倒不如看破一切,覺悟吧!至於錢的事,我會拿 
    出身上一部分的錢,當做你的奠儀。如果你惦記雙親,我會把這筆錢寄給他們,如果你 
    要我捐給宗祠,我也一定會送達。」 
     
      「豈有此理……我只要命!不要錢!請不要殺我!拜託放了我吧!」 
     
      「就如我剛剛所說的,無論如何我還是要將你當成主子的仇人。只有取了你的頭顱 
    ,我回上州家鄉才能面對天鬼的遺族及其他人。又八閣下,這是你前世注定的命運,你 
    就認命吧!」 
     
      源八再次拿起刀來。 
     
      就在此時,有人叫道:「源八!刀下留情!」如果這句話是出自又八之口,那麼即 
    使行腳僧罔顧自己的無賴作風,他可能仍是帶著「少囉嗦」的表情,然而———「啊? 
    」 
     
      源八抬頭望向漆黑的天空,注意樹梢間的風聲,似乎懷疑自己的耳朵。 
     
      接著,樹上又傳來第二次的聲音。 
     
      「源八!不要濫殺無辜。」 
     
      「啊?是誰?」 
     
      「我是小次郎。」 
     
      「什麼?」 
     
      又是一位自稱小次郎的傢伙憑空竄出。這絕不可能是一隻天狗1,因為這個聲音聽 
    起來太熟悉了。到底有幾個人冒充小次郎呢? 
     
      源八心想:「這次我不再上當了!」 
     
      他跳離樹下,刀尖指向樹上的人說道:「你光說小次郎是無法證明的,你是哪裡人 
    ?什麼姓氏?」 
     
      「岸柳———佐佐木小次郎。」 
     
      「一派胡言!」 
     
      他仰天大笑,並說道:「冒充小次郎已經不流行了!眼前就有一位小次郎正嘗到苦 
    頭,你沒看到嗎?哈哈哈!想必你和又八是同類的吧?」 
     
      「我是真的小次郎。源八!我這就下去,你是不是打算趁我跳下去時將我砍成兩段 
    ?」 
     
      「嗯!再來幾個小次郎妖怪都沒問題。來一決勝負吧!」 
     
      「會被你砍到的,就是冒牌貨!真正的小次郎才不會被你砍到呢!源八,我要下來 
    了!」 
     
      「……」 
     
      「準備好了嗎?我要跳到你頭上嘍!儘管砍過來吧!但只要是你想殺我,我背後的 
    『曬衣竿』可會像剖竹般把你切成兩半喔!」 
     
      「啊!且慢!小次郎先生,請等一下……我記起這聲音了,而且帶著如曬衣竿般的 
    長刀,一定就是真正的佐佐木小次郎了!」 
     
      「你相信了?」 
     
      「但是———為什麼您會在樹上呢?」 
     
      「待會兒再說吧!」 
     
      話聲甫落,只見源八趕緊縮著脖子。原來小次郎已越過源八頭頂,褲角掃起一陣風 
    ,伴著散落的松葉,一起落到源八背後。 
     
      面對眼前千真萬確的佐佐木小次郎,源八反倒覺得疑團重重。此人和主子是同門關 
    係,所以當小次郎還在上州鍾卷自齋的時候,自己見過他好幾次。 
     
      但是那時的小次郎,並非眉清目秀的年輕人。小次郎從小五官就充滿執拗之氣,且 
    威風凜凜。但自齋師父厭惡華麗,所以當時負責挑水的小次郎,只不過是一位打扮樸實 
    、皮膚黝黑的鄉下少年。 
     
      簡直判若兩人! 
     
      源八不由看得入神。 
     
      小次郎坐在樹幹上,說道:「坐下來吧!」 
     
      於是,兩人之間所談的不外是師父的外甥,亦即同門的草剃天鬼的話題。草剃天鬼 
    帶著中條流秘傳要轉交給小次郎。途中在伏見城工地,被誤以為是大奸細而慘遭殺害。 
     
      這個引起佐佐木小次郎鬧雙胞的事件,現在已真相大白,真正的小次郎擊掌稱快。 
     
      小次郎告訴源八,殺死冒名撞騙且謀生能力薄弱的人,毫無意義。 
     
      如果想懲罰他,還有別的方法。如果擔心無法向草剃的家族和雙親交代,自己到上
    州後可向他們解釋清楚,保證為死者超渡、供養,保住死者的面子。這事就交給自己負責。 
     
      說完,小次郎問道:「源八!你以為如何?」 
     
      「既然您這麼說,我也沒什麼異議。」 
     
      「那麼,我就此告別,你回故鄉去吧!」 
     
      「是!我知道了!」 
     
      「我要去找朱實了,我正急著找她呢!」 
     
      「啊!請稍等!你忘了一件重要的東西了。」 
     
      「什麼東西?」 
     
      「是先師鍾卷自齋大人托外甥天鬼轉交給您的中條流秘傳卷軸。」 
     
      「唷!是那東西啊!」 
     
      「是這個叫又八的冒牌小次郎從過世的天鬼大人身上拿到的,他說還留在身邊。那 
    卷軸是自齋師父留給您的———也許是自齋師父或天鬼大人在天之靈,冥冥中引導我們 
    見面的吧!無論如何,請您接受吧!」 
     
      源八說著伸手到又八懷中。 
     
      又八覺得自己還有一線生機,所以懷中的卷軸被拿走,一點也不覺得可惜,反而輕 
    鬆了許多。 
     
      「就是這個。」 
     
      源八代替亡者將秘傳卷軸交給小次郎。想必小次郎一定會深受感動,喜極而泣。沒 
    想到———「我不要。」 
     
      小次郎連伸手接都沒有。 
     
      源八感到很意外,問道:「咦?……為什麼?」 
     
      「我不要!」 
     
      「為什麼?」 
     
      「不為什麼,我只是不想要。」 
     
      「您失言了。自齋師父生前已暗許在眾多弟子中,將中條流秘傳傳給您,或是傳給 
    伊籐一刀齋。臨終前,托外甥天鬼大人將這卷軸轉交給您。主要是考慮當時伊籐一刀齋 
    已經自立一刀流派,而您雖然是他的二弟子,但還是將秘傳目錄傳給了您……難道您不 
    瞭解這份師恩嗎?」 
     
      「師恩歸師恩,我卻有我的抱負。」 
     
      「您說什麼?」 
     
      「源八,你不要誤會。」 
     
      「說得重些,您這是對師父失敬啊!」 
     
      「絕無此事!實際上,我認為我比自齋師父更加天賦異稟,所以應該要比師父更偉 
    大、更有成就才是。我不願安於一名劍客的身份,就這麼住在鄉下,度過晚年。」 
     
      「這是您的本性!」 
     
      「當然!」 
     
      小次郎談到自己的抱負,絲毫無顧忌之色。 
     
      「雖然師父特意要將印傳給我,可是,我自信現在小次郎的功夫已遠超過師父了。 
    況且中條流這個派名充滿了鄉下味兒,將來恐怕會阻礙年輕人的發展。同門師兄彌五郎 
    ,已經建立了一刀流派,我也想自立自己的流派,我要將它稱為巖流派……源八,這就 
    是我的抱負,所以我已經不需要這東西了。把它帶回故鄉,並替我在寺廟中了結一切的 
    舊賬吧!」 
     
      小次郎言詞不遜,簡直是個高傲自大的男子啊! 
     
      源八以憎惡的眼光,凝視著小次郎薄薄的嘴唇。 
     
      「源八,請代我向草剃家遺族們問候一聲。改天到了東國,我會去拜訪他們的。」 
     
      自己說得這麼有禮,小次郎不自覺地微微一笑。再也沒有比這種高傲自大卻又故作 
    有禮的言詞更令人反感的了。源八義憤填膺,本想責備他對先師的不敬。但隨即又想: 
    這樣做真是無聊透頂! 
     
      源八如此自我解嘲後,立刻走到簍子旁收好秘傳卷軸。 
     
      「後會有期了。」 
     
      源八丟下這句話,馬上離開小次郎走了。 
     
      小次郎目送源八離開。 
     
      「哈哈哈!氣沖沖地走了!真是鄉巴佬!」 
     
      之後,向被綁在樹幹上的又八說道:「冒牌貨!」 
     
      「……」 
     
      「你這冒牌貨,不回答嗎?」 
     
      「……」 
     
      「你叫什麼名字?」 
     
      「本位田又八。」 
     
      「是浪人嗎?」 
     
      「是的……」 
     
      「沒志氣的傢伙!該學學我歸還師父的秘傳。若沒有這種氣概,就無法成為流派的 
    先祖。像你,盜用他人的名字,又盜取他人的秘傳闖蕩江湖,簡直是卑鄙無恥。狐假虎 
    威最後只會落得如此悲慘的下場,這下可忘不了吧?」 
     
      「以後我一定會小心!」 
     
      「今天就放你一馬。但是,為了懲罰你,就讓你自己解開繩索吧!」 
     
      小次郎邊說邊用小刀刮著樹皮。刮下來的松樹皮,掉在又八頭上也掉到衣襟裡。 
     
      「啊!沒帶筆墨盒。」 
     
      小次郎喃喃自語。 
     
      又八還算機敏,馬上意會:「如果需要筆墨,我身上有。」 
     
      「既然你有,那就先借用一下吧!」 
     
      小次郎寫好之後,放下筆,重新讀了一遍。 
     
      巖流,這是我剛才突然想到的,本來因為我在岸柳以及巖國錦帶橋鍛煉斬燕功,所 
    以用它當劍號,現在拿來當流派名,巖流是再適合不過了。 
     
      「就這麼決定,此後就以巖流作為流派的名稱,這比一刀齋的一刀流好聽多了!」 
     
      此刻已是深夜時分。 
     
      小次郎將樹皮刮出了一張紙大小的白色方塊,在上面寫道:此人冒用我名諱、劍流 
    ,到處招搖撞騙。今繩之示眾。吾人姓名、流派,天下獨一無二。 
     
      巖流佐佐木小次郎「這樣可以了。」 
     
      松風有如潮水般呼嘯著穿過林間。小次郎極為敏銳,立刻察覺有異。原本燃起的抱 
    負,已隨黑夜的松風而去。他閃著銳利的眼光,搜尋黑暗的松樹林。 
     
      「咦?」 
     
      莫非看到朱實的身影?小次郎突然朝那個方向追趕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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