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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風之卷

                     【第七章】 
    
      耳邊傳來瀑布的聲音。在這夜深人靜,顯得格外響亮。 
     
      「如果我沒記錯,這裡應該是地藏菩薩所在地。啊!這棵樹掛著告示牌,上面寫著 
    地藏櫻神。」 
     
      二人沿著清水寺旁的山路,爬了不少坡,但阿婆卻臉不紅氣不喘的。 
     
      到達清水寺之後,阿婆站到堂前,馬上向黑暗處呼叫:「兒子!兒子啊!」 
     
      阿婆關切的眼神和焦慮的呼喚,充滿著老母親情。站在她身後的阿通,覺得此時的 
    阿婆與平日判若兩人。 
     
      「阿通,不要讓提燈熄了。」 
     
      「知道了。」 
     
      「沒在這兒!沒在這兒!」 
     
      阿婆口中喃喃自語,四處繞了一圈:「信上寫的地點是這地藏菩薩!」 
     
      「時間是寫今晚嗎?」 
     
      「沒寫是今天還是明天,那孩子不管多大還是像個小孩子……他到旅館來不就得了 
    嗎?可能礙於在住吉發生的事,不好意思露臉吧?」 
     
      阿通扯扯她的衣袖說道:「阿婆,那人大概是又八吧?好像有人上山來了。」 
     
      「哦!是嗎?」 
     
      她眺望山崖的道路,並呼喊道:「兒子啊———」 
     
      不久上山來的人看也不看阿婆一眼,逕自在地藏菩薩廟繞了一圈,然後回到原地。 
    他提高燈籠毫不客氣地凝視著阿通雪白的臉龐。上一頁[返回目錄]下一頁宮本武藏風之 
    卷(30)阿通倒吸了一口氣,但對方似乎毫無所覺。大年初一兩人在五條大橋曾照過面, 
    而佐佐木小次郎大概不記得這件事了吧? 
     
      「姑娘,阿婆,你們現在才上山的嗎?」 
     
      「……」 
     
      由於他問得太唐突,所以阿通和阿杉婆,只瞪著大眼睛看著外表浮華的小次郎。 
     
      此刻,小次郎突然指著阿通的臉說道:「有個姑娘,年紀和你差不多,名叫朱實, 
    臉較圓,身材比你嬌小,是茶館出身的都市姑娘,所以看起來比較老成。不知道你們有 
    沒有在這附近看到她呢?」 
     
      「……」 
     
      兩人沉默地搖搖頭。 
     
      「真奇怪啊!有人在三年坡附近看到她。她應該會在這附近的寺廟過夜才對啊!」 
     
      前半句是和對方說的,後半句像是自言自語一般。他不再問下去,自行離開了。 
     
      阿婆咋咋舌說道:「那年輕人是什麼東西嘛!瞧他背刀的樣子像個武士嗎?一副俠 
    氣的模樣,晚上還窮追女孩……嘿!我們可沒那閒功夫喲!」 
     
      阿通自顧想心裡的事:「對了!剛才在旅館迷路的女子———一定是那女子。」 
     
      武藏、朱實、小次郎這三角關係,她再怎麼想也想不通。阿通陷入自己的想像裡, 
    呆呆地目送小次郎離去。 
     
      「回去吧!」 
     
      阿婆很失望,終於死了心,放開腳步離去。又八信上確實寫著地藏菩薩,結果卻沒 
    來。瀑布聲此刻聽起來更增添寒意,直侵肌膚。 
     
      兩人下山沒多久,來到本願堂門前,又碰到剛才的小次郎。 
     
      「……」 
     
      雙方互看一眼之後,各自靜靜地錯身離去。阿杉回頭看到小次郎從子安堂往三年坡 
    的方向直接下山去了。 
     
      「好可怕的眼神啊……像武藏一般。」 
     
      阿婆正喃喃自語,突然看了什麼,整個人因震驚而拱起背來。 
     
      「嗚……」 
     
      像是貓頭鷹的叫聲。 
     
      在巨大的杉樹樹陰下———有個人在招手。 
     
      即使在黑暗中,阿婆也認得出那個人影是誰。 
     
      「來這邊。」 
     
      對方以手示意。看來他似乎有所顧忌。嘿!好調皮的傢伙———阿杉立刻瞭解兒子 
    的意思。 
     
      「阿通!」 
     
      阿婆回頭看到阿通在離她二十米的地方等她。 
     
      「你先走,但也不要走太遠,就站在那小土堆旁等,好讓我跟得上你。」 
     
      阿通老實地點點頭,先走了一步,阿婆繼續說道:「但你可別想逃走喔!我阿婆的 
    眼睛可是會盯著你的,知道嗎?」 
     
      阿婆說完,立刻跑到杉樹下。 
     
      「是不是又八?」 
     
      「母親!」 
     
      從黑暗中,伸出一隻手來,緊緊抓住阿婆的手。 
     
      「怎麼了?躲到這種地方……啊!你這孩子,手怎麼這麼冰啊?」 
     
      此刻,阿婆的傲氣蕩然無存,眼中含著淚水。 
     
      又八提心吊膽地說:「可是母親,那人才剛剛走過去啊!」 
     
      「誰呀?」 
     
      「背著大刀、眼光銳利的年輕人啊!」 
     
      「你認識他嗎?」 
     
      「哪有不認識的!他叫佐佐木小次郎,前幾天我在六條的松樹林裡,還慘遭他的毒 
    手呢!」 
     
      「什麼?佐佐木小次郎?佐佐木小次郎不就是你自己嗎?」 
     
      「為、為什麼?」 
     
      「我不記得什麼時候了,在大阪時,你讓我看過中條流印可的卷軸。當時,你不是 
    說你的別名就是佐佐木小次郎嗎?」 
     
      「騙人的,那是騙人的。假面具被揭穿之後,還慘遭真正的佐佐木小次郎的懲罰。 
    事實上,請人帶信給母親之後,我立即前來約定地點,沒想到在此看到那傢伙。如果被 
    他盯上可麻煩了,所以才會躲起來。現在應該沒事了吧!要是他再折回來就麻煩了。」 
     
      「……」 
     
      阿杉婆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看到又八毫不隱藏自己的無助和膽小,更覺得這孩子惹 
    人憐愛。 
     
      「先別管這些事了。」 
     
      阿婆對兒子軟弱的聲音,已經聽不下去了,她搖搖頭說道。 
     
      「又八,你知道你權叔已經過世了嗎?」 
     
      「啊?權叔他……真的嗎?」 
     
      「這種事可以騙人嗎?他在住吉海邊和你一別之後,就死在海邊了。」 
     
      「我一點都不知道。」 
     
      「儘管你權叔死了,但我這一大把年紀的老太婆,仍在憂愁的旅途上到處飄泊,你 
    可知道我是為了什麼?」 
     
      「有一次在大阪,你罰我跪在冰天雪地裡,訓了我一番。這件事我一直銘記在心, 
    永不忘懷。」 
     
      「很好,你還記得我的教訓。有件事,你聽了準會高興的!」 
     
      「什麼事?」 
     
      「阿通的事。」 
     
      「啊!這麼說剛才跟在你身邊的女子真的是她?」 
     
      「喂!又八!」 
     
      阿婆面露責備之色,站到又八前面,擋住他的視線說道:「這件事你如何打算?」 
    
        「如果是阿通……母親……請讓我和她見面,讓我和她見面。」 
     
      阿婆點點頭———「就是要讓你和她見面,所以才帶她來的啊!但是又八,見了阿 
    通,你準備怎麼做?」 
     
      「我想向她說:是我不對,對不起她,請她原諒我。」 
     
      「然後呢?」 
     
      「然後……母親……也請母親原諒我一時的錯誤。」 
     
      「然後呢?」 
     
      「然後,就像以前一樣。」 
     
      「什麼啊?」 
     
      「就像以前一樣,我想和阿通結為夫妻!母親,阿通至今是不是還思念著我呢?」 
     
      阿婆不等他說完,便大罵:「混、混賬!」 
     
      並打了又八一巴掌。 
     
      「啊……母親,你做什麼啊?」 
     
      又八搖晃幾步,捂著痛臉。從小至今沒看過母親的臉色如此恐怖。 
     
      「你剛剛不是才說過永遠記得我的教訓嗎?」 
     
      「……」 
     
      「我這老太婆何時教過你得向阿通這種可惡的女子低聲下氣道歉呢?她把本位田家 
    的名聲踩在腳底下,而且還和我們世代的仇人武藏私奔呢!」 
     
      「……」 
     
      「阿通背叛你這未婚夫,全心全意愛著你的仇敵武藏,猶如畜生,你還要向她低頭 
    賠罪嗎……有必要賠罪嗎?哼!」 
     
      阿婆雙手抓住又八頸後的頭髮,左右搖晃。 
     
      又八的頭不住地顫動,他閉著眼睛,淚水不斷。對母親的責罵,只有甘心承受。 
     
      阿婆咬牙切齒罵道:「哭什麼!難不成你還留戀那個賤女人?我、我沒有你這樣的 
    兒子!」 
     
      她使盡力氣,將兒子按倒在地,然後,自己也跌坐下來,和又八一起哭了起來。 
     
      「喂!」 
     
      阿杉又恢復嚴母的模樣,坐直身子。 
     
      「又八,現在是表現你氣概的時候了。也許我這老太婆,只剩十年、二十年的壽命 
    。等我死了想再聽我的教誨那就不可能了!」 
     
      又八側著臉,一副瞭解的表情。 
     
      阿杉又有點擔心是否破壞了母子的感情,立刻接著說:「你想想看,世上又不是只 
    有阿通一個女子,別再留戀她了。將來,如果你有中意的女孩,即使要我這老太婆到女 
    方家走上百趟,我也會去———哦!應該說要奉上我這條老命,我也一定讓你把她娶進 
    門來。」 
     
      「……」 
     
      「但是,就只有阿通與本位田家不門當戶對,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答應!」 
     
      「……」 
     
      「如果你堅持一定要娶阿通,就得先殺死我這老太婆。我死了之後,你愛怎麼做, 
    就怎麼做。但是只要我活著———」 
     
      「母親!」 
     
      阿杉看到兒子氣勢洶洶,又感到一陣不悅:「你竟用這種口氣叫我,真不像話!」 
     
      「那我問您,到底是我娶老婆,還是你娶老婆呢?」 
     
      「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當然是你娶老婆。」 
     
      「如、如果是我娶老婆,當然應該由我自己來選擇啊!」 
     
      「你還是這麼不聽話……」 
     
      「但、但是……為人父母,這樣做太過分了,太霸道了。」 
     
      這對母子都不知忍讓,一碰到問題,便感情用事,雙方反而無法溝通,進而形成對 
    峙的局面。而且這種事情並非偶然,從以前便是如此,已成習性。 
     
      「什麼太過分!你究竟是誰的兒子?是從誰的肚子出來的?」 
     
      又八見母親臉色蒼白,便不再反駁,只好仰望天空輕聲說道:「你這是強詞奪理, 
    母親……無論如何,我要娶阿通……我喜歡阿通。」 
     
      阿杉削瘦的肩膀不停地顫抖。 
     
      「又八,你這是真心話?」 
     
      說著,她突然拔出短刀,準備自刎。 
     
      「啊!母親,你要做什麼?」 
     
      「別阻止我。何不幫我介錯1呢?」 
     
      「不、不要做傻事……我這當兒子的,怎能坐視母親自殺不管?」 
     
      「你願意放棄阿通,表現你的氣概嗎?」 
     
      「母親,到底為什麼你要把阿通帶到這裡來?只是為了讓我看一眼阿通的身影嗎? 
    我不瞭解你真正的用意。」 
     
      「我要殺她是易如反掌,但是,這個背叛你的女子,還是由你親手解決較好。我用 
    心良苦,為何你無法理解,不懂感恩呢?」 
     
      「母親的意思是要我殺了阿通嗎?」 
     
      「你不願意嗎?」 
     
      這句話有如惡魔的言語。 
     
      又八不相信母親會說出這種話。 
     
      「不願意就說不願意,不要猶豫了。」 
     
      「可、可是,母親!」 
     
      「你依戀、捨不得嗎?唉!像你這樣的傢伙,不是我的兒子,我也不是你的母親了 
    ……既然你無法砍那女人的頭,應該能砍母親的頭吧!快砍吧!」 
     
      阿杉本來就是在威脅恐嚇,此刻又拿起短刀,做態要自殺。 
     
      子女任性,令父母棘手;而父母難纏,也令子女為難。 
     
      阿杉就是一個例子。若不謹慎處理,這老年人可能會來真的。兒子認為母親看來並 
    非只是做做樣子而已。
    
        又八全身顫抖起來。 
     
      「母親!不、不要這麼急躁嘛!好吧!我知道了。我放棄妄念。」 
     
      「只是這樣而已嗎?」 
     
      「我會親手……親手懲罰阿通的。」 
     
      「你會殺她嗎?」 
     
      「嗯!殺給你看。」 
     
      阿婆丟下短刀,握著兒子的手,喜極而泣:「這就對了!這樣一來,我就可以向列 
    祖列宗說:又八是繼承本位田家香火的子孫,是個有骨氣的人。」 
     
      「我可以過去了嗎?」 
     
      「我讓阿通在下面的小土堆前等著呢!快去討賊殺敵吧!」 
     
      「嗯……我這就去!」 
     
      「把阿通的首級附上信函送到七寶寺去,以示村人。至少可以扳回我們家的面子。 
    另外,武藏那小子如果聽到阿通被你殺死,為了爭口氣,一定會自動出現在我們母子倆 
    面前……又八,快點去吧!」 
     
      「母親,你要在這裡等我嗎?」 
     
      「不,我也要跟著去。不過阿通看到我可能抗議我不守約定,為免去麻煩,我還是 
    躲在樹後看著比較好。」 
     
      「只是一個女人而已!」 
     
      又八搖搖晃晃站了起來:「母親,我一定會取阿通的首級的,你在這裡等就行了… 
    …只是一個女人罷了,沒什麼問題,不會讓她逃掉的。」 
     
      「可不能掉以輕心喔!對方看到你拿刀也會抵抗的!」 
     
      「知道了……這又不是什麼難事。」 
     
      又八邊說邊走下山,阿杉婆不放心地跟在後面叮嚀:「千萬別大意啊!」 
     
      「母親你跟來了啊!不是叫你在這邊等嗎?」 
     
      「好吧!小土堆就在下面———」 
     
      「我說了我知道了!」 
     
      又八生氣地說道:「如果要兩人去,那母親你一人去吧!我在這裡等。」 
     
      「你怎麼這麼彆扭,難道你還沒下定決心?」 
     
      「她是人吶!哪像殺山貓那麼容易啊!」 
     
      「也有道理。再怎麼不貞的女人,畢竟也是你的未婚妻……好吧!我在這裡等,你 
    好好表現給我看。」 
     
      又八不回答,逕自往山崖下走去。 
     
      阿通從剛才就一直站在小土堆前等阿杉婆。 
     
      「倒不如趁這個時候逃跑……」 
     
      她不是沒這麼想過,只是這麼一來,二十幾天來忍氣吞聲的日子就白過了。 
     
      「再忍一忍吧!」 
     
      阿通想起武藏,也考慮到城太郎。她茫然地望著天上的星星。 
     
      一想到武藏,她的內心就有無數的星星閃爍著。 
     
      「就快見面了!快了……」 
     
      就像在做夢,她細數著將來的希望。武藏在邊境的山上所說的話,以及在花田橋邊 
    所說的誓言,在她內心不斷地反芻著。 
     
      她深信無論經過多少歲月,武藏絕不會背叛那誓言的。 
     
      但是,只要一想起朱實那女子,阿通就滿心的不悅,這就像個陰影覆蓋了她的希望 
    。但這陰影和對武藏堅強的信心相比,根本不構成威脅,也不足以令她擔憂。 
     
      自從在花田橋與武藏分別之後,就沒有再見過面,也沒再說過話……可是不知為何 
    自己卻覺得快樂無比。我這麼幸福,為何澤庵會認為我不幸而說我可憐呢? 
     
      無論是在縫衣服,或是佇立在黑暗的寂寞中等待不想等的人,她也都能自得其樂。 
    因此,別人認為她空虛無助之時,反而是她生命最充實的時刻。 
     
      「阿通!」 
     
      這不是阿婆的聲音———是誰在黑暗中呼叫自己?阿通這才回過神來。 
     
      「啊!是哪位?」 
     
      「是我啦!」 
     
      「你是誰?」 
     
      「本位田又八。」 
     
      「咦?」 
     
      她退了一步———「你是又八哥?」 
     
      「連我的聲音都忘了嗎?」 
     
      「真的是……真的是又八哥的聲音?你見過阿婆了嗎?」 
     
      「我母親在那邊等著……阿通!你一點都沒變,和在七寶寺的時候一樣———一點 
    都沒變。」 
     
      「又八哥,你在哪裡啊?四周黑漆漆的,我看不到你啊!」 
     
      「我可以到你身邊嗎……我剛才就來了,只是覺得沒臉見你,所以暫時躲在黑暗中 
    看著你……剛才你在那裡想什麼啊?」 
     
      「沒有……沒想什麼!」 
     
      「你該不會想我吧?我可沒有一天不想你啊!」 
     
      又八的身影慢慢地移了過來,映在阿通眼前。因為阿婆沒一起來,不安之感直襲心 
    頭。 
     
      「又八哥,阿婆跟你說了什麼嗎?」 
     
      「嗯!剛剛說了一些!」 
     
      「說我的事嗎?」 
     
      「噢!」 
     
      阿通放下心來。 
     
      阿通心想:阿婆應該已經依照約定,將自己的意思告訴又八了。而又八是為了給我 
    承諾,才獨自一人到這裡來的吧! 
     
      「如果阿婆已經跟你說過了,你一定能理解我的心情。又八哥,我想拜託你,以前 
    的事就當做我們沒緣分,今夜將它全忘了吧!」 
     
      母親和阿通之間,到底有什麼約定呢?搞不好又是母親騙小孩的伎倆。 
     
      「不,先等等!」 
     
      又八對於阿通剛才所說的事情,並無意問個清楚。 
     
      「你說以前的事,我覺得很難過,這一切都是我的錯,使我無顏見你。如你所說, 
    如果忘得了,我也很想忘記。但是,不知是何緣故,我無法放棄你。」 
     
      阿通迷惑不解:「又八哥,我們的內心已出現一條鴻溝了。」 
     
      「這條鴻溝已經過了五年的歲月了。」 
     
      「沒錯,就像光陰一去不復返,我們以前的心,再也喚不回來了。」 
     
      「不!沒有不能的事!阿通、阿通!」 
     
      「不!不能!」 
     
      又八被阿通冷淡的語調和臉色懾住了,他凝視著阿通。 
     
      當阿通熱情洋溢時,總會令人想到鮮紅的花朵與艷陽高照的夏日。然而她也有冷漠 
    的一面!這種個性有如白蠟般的冰冷,好像手指一碰,就會斷裂似的。 
     
      見到阿通冷漠的外表,又八的腦海裡浮現了在七寶寺屋簷下的往事。 
     
      他想起當時坐在寺廟的屋簷下,張著一雙濕潤的大眼睛,整天若有所思地望著天空 
    的孤女。 
     
      對一個孤女來說,浮雲就是她的母親,也是她的父親、兄弟和朋友。就是這種孤苦 
    無依的感覺,才養成了日後阿通冷漠的個性吧! 
     
      又八如此解釋,便輕輕地靠近這朵帶刺的白薔薇。 
     
      「我們重新來過吧!」 
     
      他對著她的臉頰耳語。 
     
      「好嗎?阿通———我們已經無法喚回已逝的歲月了!讓我們重新來過吧!」 
     
      「又八哥!你想到哪裡了?我指的不是歲月,而是心靈。」 
     
      「所以我才說從今天起要恢復以往的心靈。不是我找借口,年輕人誰不犯錯?」 
     
      「你在說什麼啊!我已無心再聽你的話了。」 
     
      「是我不好!我一個大男人已經如此跟你賠罪道歉了……好嘛,阿通!」 
     
      「放開我!又八哥,此後,你也會邁向男人之路,何必執著於此事?」 
     
      「對我而言,這可是終身大事啊!你要我向你叩頭,我也辦得到,如果你要我發誓 
    ,我也會做的。」 
     
      「別再說了。」 
     
      「不……不要生氣啊……阿通,這裡不適合談心,我們另外找個地方談吧!」 
     
      「不要!」 
     
      「要是母親來了,可就麻煩嘍……我們快走吧!我再怎麼樣也無法殺你!我如何下 
    得了手呢?」 
     
      又八握她的手,卻被她用力甩開。 
     
      「不要。即使殺了我,我也不會和你一起走。」 
     
      「你說不要?」 
     
      「沒錯。」 
     
      「無論如何都不要?」 
     
      「對。」 
     
      「阿通!這麼說來,你心裡一直想著武藏啊?」 
     
      「我愛慕他———下輩子也非他不嫁。」 
     
      「哼……」 
     
      又八氣得直打哆嗦。 
     
      「阿通!這是你說的!」 
     
      「這些話,我都跟阿婆說過了!阿婆說這些話最好當面告訴你,所以我一直在等待 
    今天的來臨。」 
     
      「我明白了!是武藏指使你見了我要如此說吧!」 
     
      「不!不!我的一生由我自己決定,沒有必要受武藏的指使。」 
     
      「我也是有志氣的人。阿通,男人都有志氣,你既然這麼想……」 
     
      「你要怎麼樣?」 
     
      「我也是男人呀!我會讓你和武藏在一起嗎?即使我賭上這一條命,也絕不允許。 
    誰會允許呀?」 
     
      「你在說什麼允不允許?你這是說給誰聽呀?」 
     
      「說給你聽,還有武藏!阿通,你和武藏之間沒有婚約吧?」 
     
      「沒有……但是,你也沒有權利過問。」 
     
      「不,我有。阿通,你原本是本位田又八的未婚妻啊!只要我又八沒點頭,你絕不 
    能成為別人的妻子。更何況……和武、武藏私奔。」 
     
      「你還敢說我?!老早以前,你和阿甲署名寫了一封解除婚約的信函給我,現在你 
    還敢說這種話,真是卑鄙無恥的傢伙!」 
     
      「不知道!我不記得寫過這種信,是阿甲自作主張寄給你的吧?」 
     
      「才不是。你明明在信裡說我們無緣,叫我另嫁他人。」 
     
      「信給我看!」 
     
      「澤庵大師看了之後,邊笑邊拿來擤鼻涕,丟掉了。」 
     
      「你沒證據是行不通的。家鄉無人不知我倆訂婚的事。我有無數的證人,而你什麼 
    證據也沒有。阿通,眼光不要太短,即使你勉強與武藏成親,恐怕也無法過得幸福。也 
    許你還在懷疑阿甲的事,我早已跟那女人一刀兩斷了。」 
     
      「我問這事也沒用,又八哥,我不想聽這些。」 
     
      「我這麼低聲下氣,向你請求也沒用嗎?」 
     
      「又八哥!你剛才不是說過你也是男子漢?一個女人如何對一個不知恥的男人動心 
    呢?女人欣賞並非娘娘腔的男人。」 
     
      「你說什麼?」 
     
      「放手!袖子快被你扯斷了。」 
     
      「混、混賬!」 
     
      「你想怎樣……你要做什麼?」 
     
      「我苦口婆心你還無動於衷的話,別怪我扯破臉!」 
     
      「咦?」 
     
      「如果你想保住性命,就立刻發誓不再想武藏,快!快發誓!」 
     
      又八想拔出短刀,這才鬆開阿通的袖子。刀一拔出,又八表情驟變,好像受刀刃控 
    制一般。 
     
      持刀的人,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被刀劍控制的人。 
     
      阿通尖叫一聲,她看到又八比刀劍更可怕的嘴臉。 
     
      又八的刀,劃過阿通背後的腰帶:「竟敢逃!你這女人!」 
     
      不能讓她逃跑! 
     
      又八心一急,邊追邊大聲呼叫:「母親!母親!」 
     
      阿婆聞聲趕緊跑了過來。 
     
      「搞砸了吧?」 
     
      說著她自己也拔出短刀,慌忙找尋阿通。 
     
      又八叫道:「母親,那邊,捉住她!」 
     
      阿婆看到又八邊叫邊罵追了過來,她的眼睛瞪得有如大圓盤:「哪、哪裡啊?」 
     
      到處都看不到阿通的影子,又八跑到阿婆面前,差點撞上她。 
     
      「殺死她了嗎?」 
     
      「讓她跑掉了!」 
     
      「笨蛋!」 
     
      「在下面,好像在那裡!」 
     
      往山崖直奔而下的阿通,袖子被樹枝勾到,正拚命地想辦法掙脫。 
     
      附近的瀑布下,傳來阿通在水中奔跑的腳步聲。她帶著被勾破的衣袖,連滾帶爬地 
    死命逃走。 
     
      又八母子的腳步聲逐漸逼近。 
     
      「這下你可完了!」 
     
      阿通已無路可逃,前面、旁邊都是崖壁,黑暗的腳下是山崖的窪地。 
     
      阿婆大聲叫囂:「又八,快點動手!阿通,你的末日到了!」 
     
      手持刀刃的又八,完全失去理智,像豹一般向前撲去並叫罵道:「畜生!」 
     
      又八看到跌倒在枯草與樹叢間的阿通,馬上將大刀揮砍過去。 
     
      隨著樹枝斷裂的聲音,地上傳來「哇」的一聲慘叫,血濺四方。 
     
      「你這臭娘們!臭娘們!」 
     
      連砍三四刀之後,沉醉於血泊中的又八,又拿著大刀,朝著樹枝與芒草連砍了好幾 
    刀。 
     
      「……」 
     
      砍累了,又八手提著血刀,茫然地從血泊中醒來。 
     
      他的手沾滿了鮮血。他摸了摸臉,臉上也沾著血。溫濕粘稠的血,像點點磷火,濺 
    了他滿身。 
     
      想到這每一滴血,都是阿通的生命泉源,令又八感到一陣暈眩,臉色變得慘白。 
     
      「終於把她殺死了!」 
     
      阿婆茫然地從兒子背後,悄悄地探出頭來,目不轉睛地望著一片混亂的灌木叢。 
     
      「活該!再也動不了了吧!兒子!幹得好!這一來,我心中的怒氣,消了一大半, 
    也有臉面對家鄉父老了……又八,你怎麼了?還不快點取下阿通的首級,快砍呀!」 
     
      「哈!哈哈!」 
     
      阿婆嘲笑兒子的膽小。 
     
      「沒出息的傢伙!殺死一個人,就讓你心驚膽戰的。如果你不敢砍,就讓我來吧! 
    你站一邊去!」 
     
      阿婆正要向前走。失神、呆若木雞的又八,突然抓起刀柄槌了一下母親的肩膀。 
     
      「啊!你做、做什麼啊?」 
     
      阿婆差點跌到見不著底的灌木叢中,好不容易穩住了腳。 
     
      「又八,你瘋了嗎?拿刀打老娘———你想做什麼?」 
     
      「母親!」 
     
      「幹什麼?」 
     
      「……」 
     
      又八沾滿血跡的手背揉著眼睛,哽咽地說:「我……我……殺死阿通了!殺死阿通 
    了!」 
     
      「我不是在誇你嗎?為什麼還哭呢?」 
     
      「我能不哭嗎……糊塗!愚蠢!愚蠢的老太婆!」 
     
      「你傷心?」 
     
      「當然!要不是你鬧死鬧活的,我本來可以和阿通重修舊好。什麼家聲、什麼無顏 
    見江東父老……但是,已經太遲了……」 
     
      「真是愚蠢無知!如果你對阿通這麼依依不捨,為什麼不殺我去救阿通呢?」 
     
      「如果我做得到,也不必在這裡又哭又說傻話了。活在世上,最不幸的就是父母不 
    通情理。」 
     
      「不要說了!瞧你這副德性……虧我還特地誇你做得好。」 
     
      「隨你怎麼說!我決定此後要隨心所欲過一輩子。」 
     
      「這就是你的劣根性,盡說些無聊話,讓老娘傷透腦筋啊!」 
     
      「我就是要讓你傷腦筋。狗屎老太婆!惡婆婆!」 
     
      「哦!哦!不管你怎麼說都好,站到一邊去,待我砍了阿通的頭顱之後,再來和你 
    好好談一談。」 
     
      「誰、誰要聽你這無情無義的老太婆講道理?」 
     
      「不聽也沒關係,等你看了阿通身首離異的頭顱之後再慢慢想吧。美麗算什麼…… 
    再美的女子,死了也是白骨一堆而已……這下子你會更加瞭解色即是空的道理。」 
     
      「我不要聽!我不要聽!」 
     
      又八瘋狂地猛搖頭:「哎,仔細想想,我的希望全部在阿通身上。當我想到要與阿
    通攜手共創未來,就會讓我奮發圖強,尋找立身的途徑。這不是為了家聲,也不是為了
    你這老太婆,而是阿通給我的希望。」 
     
      「這些無聊、沒出息的話要講到什麼時候?倒不如多念些佛來得好……南無阿彌陀 
    佛。」 
     
      阿婆不知何時已站到又八前面,撥開濺滿血跡的灌木和枯草。 
     
      草叢下趴著一具屍體。 
     
      阿婆折下枯草和樹枝,鋪在地上,恭敬地坐在屍體前面。 
     
      「阿通,別恨我。你成佛之後,我也不再恨你了。這完全是注定好的,早點大徹大 
    悟,證悟菩提吧!」 
     
      阿婆說著伸手摸向屍體———並且一把抓起那屍體的頭髮。 
     
      此時,音羽瀑布上頭傳來呼叫聲:「阿通姑娘!」 
     
      這叫聲猶如從星空降下,穿過樹梢,隨著黑夜的風,飄到谷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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