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我收你為弟子。〞
武藏答應三之助。
三之助欣喜若狂。小孩是不會隱藏自己的快樂的。
兩人又回到三之助家。由於明天就要離開這裡,三之助望著住了祖孫三代的茅草屋
,徹夜思戀祖父、祖母和亡母的點點滴滴,並說給武藏聽。
翌日清晨,武藏準備好了先走出屋外。
〞伊織,快點出來,不必帶東西,你別再依依不捨了。〞
〞是的,我馬上來。〞
三之助從後面飛奔出來。他的行李就是他身上那件衣服。
剛才武藏叫他〞伊織〞,因為武藏聽他說他的祖父在當最上家的家臣時,名為三澤
伊織,因此世代都以伊織自稱。
〞你現在已成為我的弟子,將來有機會成為一名武士,所以承襲先祖的名字比較好
。〞
雖然三之助離加冠的年齡尚早,但是為了給他信心,武藏從昨夜便如此稱呼他。
可是現在飛奔出來的三之助,腳上穿著馬伕草鞋,背著裝小米飯的便當袋,只穿一
件蓋過屁股的衣服,怎麼看也不像武士的兒子,倒像是一隻要出門旅行的青蛙。
〞把馬綁在遠處的樹幹上。〞
〞師父,請您乘坐。〞
〞不,別多說了,快點綁到那邊去。〞
〞是。〞
直到昨日,三之助回答武藏時都是〞嗯〞。今天早上突然變成〞是〞,小孩對於改
變自己可也不猶豫。
伊織將馬綁在遠處,走了回來,武藏還站在屋簷下。
他在看什麼呢?
伊織有些納悶。
武藏將手蓋在伊織頭上。
〞你在這草屋裡出生。你那堅毅不屈的個性,是這草屋賜給你的。〞
〞是的。〞
小小的頭在武藏的手心下點了點。
〞你的祖父節操高尚,不事二主,才躲到這荒郊野外的小房子。你父親為了保全晚
節,甘願為農,年輕時克盡孝道,留下你而逝去。現在你已經送走父親,從今以後必須
獨立了。〞
〞是的。〞
〞要當一名勇敢的武士。〞
〞……是的。〞
伊織揉揉眼睛。
〞你現在恭敬地為這帶給你們祖孫三代遮風避雨的小屋道別和道謝吧!……很好,
就是這樣。〞
武藏說完進入屋裡,放火燃燒。
小屋一下子吞噬在火舌中。伊織熱淚盈眶,眼眸充滿悲傷。武藏對他解釋說:〞如
果我們就這樣離去的話,強盜和小偷一定會來住這裡,忠貞之家怎能為社會敗類所利用
呢?所以我才會把它燒了,你瞭解嗎?〞
〞謝謝您。〞
小屋就被燒成一堆小山,最後化為十坪不到的灰燼。
〞好了,走吧!〞
伊織急著趕路,少年的心對於過去的灰燼毫不戀棧。
〞不,還有事要辦。〞
武藏對他搖搖頭。
〞還有什麼事要做?〞
伊織覺得奇怪。
武藏笑著。
〞現在開始,我們要重新蓋一棟小屋。〞
〞為什麼?您不是才把小屋燒了嗎?〞
〞那是你祖先留下來的小屋,現在要重建的是你我兩人將來要住的小屋。〞
〞這麼說來又要住在這裡?〞
〞沒錯。〞
〞不出去修煉嗎?〞
〞我們不是已經出來了嗎?我不是只教你而已,我自己也必須多鍛煉才行。〞
〞您要怎麼修煉?〞
〞劍道的修煉和武士的修煉還有內心的修煉。伊織,你把大斧頭拿來。〞
伊織順著武藏所指的方向走去。不知何時,武藏將斧頭、鋸子、農具等藏在草叢中
,沒有讓火燒掉。
伊織扛著大斧頭,跟在武藏背後。
那裡有一片栗樹林,還有松樹和杉樹。
武藏脫去外衣,揮動斧頭開始砍樹,木屑四處飛揚。
要蓋武館?難道要在這荒郊野外蓋個武館來修煉?
無論武藏怎麼解說,伊織的瞭解還是有限。不出去旅行,只逗留在這塊土地上,讓
伊織感到非常無聊。
咚---一聲,樹倒了下來。武藏拿著斧頭不停地砍著。
武藏黑褐色的皮膚充滿熱血,髒污的汗水淋漓,這一陣子的惰性、倦怠和孤愁,似
乎都化成汗水流了出來。
昨日他埋葬伊織的父親屍骸後,便從那座山眺望阪東平野未開墾的荒地,萌生今天
做這件事的念頭。
〞暫且放下刀劍,先拿鋤頭吧!〞
他下定決心。
在研習劍道上必須打禪,練書法,學茶道,甚至學畫、雕佛像。
因此,即使拿鋤頭也有劍道精神在其中。
何況這片廣闊的大地是最佳的武館場地。再說鋤頭是用來開發這塊土地的,這個福
澤將會流傳百年,甚至可以生養許多人。
一個俠士本來是以行乞為本則,藉由佈施而到處學習,借人屋簷避雨露,這在禪家
和其他沙門看來都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必須親自栽培才能瞭解一碗飯、甚至一粒米或是一棵青菜的尊嚴。就像有很
多不曾開墾耕種的僧侶,他們的理論聽起來只像口頭禪一般,靠佈施生活的俠士雖然研
習劍道,卻無法習得治國之道,而且又會偏離社會,只養得一身武骨罷了---此乃武藏
領悟出的道理。
武藏知道怎麼當農夫,因為從小與母親在鄉下種過田。
但是,從今天開始他要當的農夫,並非為了三餐溫飽而已。而是尋求精神糧食。並
且從行乞的生活一變而為靠勞動的生活學習。
更進一步的,因為很多農民都任由野草和沼澤雜草叢生,對洪水及暴風雨等自然災
害無力抵抗。再加上後代子孫也都延續這種生活方式,武藏希望能將自己的想法推展到
這群尚未開竅的農民身上。
〞伊織,拿繩子過來綁住樹幹,再拖到河岸去。〞
武藏立著斧頭,用手肘擦拭汗水,命令伊織做事。
伊織綁緊繩子拖走樹幹,武藏則拿起斧頭剝樹皮。
到了晚上,他們用木屑生了一堆火,並以木材當枕,睡在火堆旁。
〞怎麼樣?伊織,很有趣吧!〞
伊織老實地說:〞一點也不好。如果要當農夫,何必拜你為師。〞
〞你會覺得越來越有趣的。〞
秋意日深,蟲鳴漸稀,草木慢慢枯萎了。
這段日子裡,兩個人已經在法典草原蓋好一棟小木屋。每天拿著鋤頭、圓鍬,從腳
下的土地開始種墾。
之前,武藏曾走遍附近一帶的荒地。
為何人們不懂得利用天然的地勢,而任憑雜草叢生呢?
武藏觀察附近一帶的地理形勢。
因為缺水。
首先,他認為第一步要治水。
他站在高處放眼望去,這片荒野所呈現的剛好是應仁到戰國時代人類的社會形態。
雨水在阪東平原彙集成河之後,各自四處奔流,造成這個地區的土質鬆軟。
在此並無彙集支流的主流。天氣晴朗時,可以看見有個大河流,像是主流。但是它
不夠大到足以容納大雨期的洪水。這些河原原是自然形成,毫無秩序和規則可言。
這裡缺少一條可以彙集各小支流,引導河水成渠的重要主流。大河流常常會因氣象
和天氣變化而移動,有時氾濫大平野,有時貫穿森林,甚至摧殘人畜,破壞菜園沖成泥
海。
這可不容易啊!
武藏在第一次勘察地形時,便發現了這一點。
就因為困難,更加引起他的熱心和興趣。
治水和政治有異曲同工之妙。
武藏這麼想著。
以水和土為目標,將這一帶灌溉成肥沃的土地,吸引人群居住。這種治水開墾的事
業,就像以人為目標,促使人文開花結果的政治觀,其道理是相同的。
對了,這點剛好吻合我的理想和目標。
此刻,武藏有更深一層的體悟。武藏對劍道擁有更遠大的理想。本來他以為劍是用
來殺人,戰勝對方,才是高手。可是以劍而言,光贏對手仍嫌不足。因此他常感到無端
寂寞,無法滿足胸懷的大志。
大約在一兩年以前,他認為劍只是---
用來制敵取勝。
後來逐漸變成以劍為道---
超越自己,昇華人生。
如今他對劍道所抱持的胸懷,並不認為僅只如此。
如果劍真有劍道,藉由劍法領悟到的道心,必定能夠充實一個人的人生。
他從殺戮的相對觀念來考量。
好,我除了要用劍讓自己更臻完美之外,還要秉持這道理來治民治國。
青年的夢是偉大的。而且是自由的。但是他的理想以現在來說,也只不過是單純的
理想。
因為要實行他這個偉大的抱負,如果未踏上政途就無法完成。
但是在這荒郊野外,以土地和河水為對象,從中領悟出來的道理並不需要政治上的
職位,也不需要華麗的衣冠和權力。這使得武藏更抱著熱切的慾望和歡欣,內心不斷燃
燒自信的光芒。
他們挖去樹根,篩去大石頭。
就像愚公移山,他們挖掉較高的土堆,把大石頭排列成行,做為堤防之用。
如此每天早出晚歸,武藏和伊織孜孜不倦,不斷地開墾法典高原的一個角落。有時
,從河岸對面經過的土著會停下腳步。
〞他們在幹什麼啊?〞
他們疑惑地望著這兩個人。
〞他們在蓋小房子,竟然想住在那種地方啊?〞
〞那小孩是去世的三右衛門的兒子。〞
漸漸地,這件事情傳了開來。
不是所有的人都來嘲笑他們。其中也有特意過來,親切地給他們建議的人。〞這位
武士啊!即使你們如此賣力地開墾還是沒用的,只要暴風雨來,還是會被掃成一片平地
的。〞
說這些話的人過了幾天又過來探望,看到伊織和武藏兩人依然繼續工作,這些和善
的人也開始惱怒了。
〞喂!你們幹嗎那麼辛苦,做這麼無聊的事,你們連小水窪都存不了的。〞
就這樣過了幾天之後,他們又來了,看到這兩個人像聾子一樣繼續工作。
〞真是笨蛋啊!〞
和善的人真的生氣了。他們認為武藏是一點基本常識都沒有的大傻瓜。
〞要是這些雜草叢生的河原能夠耕種糧食,我們早就在這裡吹笛子,曬太陽了。〞
〞別再挖了吧!〞
〞別枉費你們的體力了,這裡根本就是鳥不生蛋啊!〞
武藏仍然繼續挖土,只是對著土地笑著。
伊織有點生氣,偶爾嘟著嘴巴。
〞師父,好多人都在批評我們呢!〞
〞別管他們。〞
〞可是……〞
伊織抓著小石頭想丟他們,武藏以眼神阻止。
〞幹什麼?不聽師父的話就不是我的弟子。〞
武藏責罵他。
伊織的耳朵麻了一下,心裡嚇一跳。但是他還不想丟掉握在手上的石頭。〞畜牲。
〞伊織將石頭丟向旁邊的岩石上,那小石頭迸出火花裂成碎片彈開來。
伊織不由得悲從中來,丟下鋤頭,抽抽咽咽地哭起來。
哭吧!盡量哭吧!
武藏就差沒說出口,反正就讓伊織哭個夠。
哭得涕泗縱橫的伊織,聲音越來越高,到後來彷彿天地之間只有他一個人,哭得更
大聲了。
本來以為他是個剛毅的孩子,才會想到要把父親的屍體截成兩半好搬到山上墳場去
埋藏。但是一哭起來,畢竟還是個小孩子。
---爹啊!
---娘啊!
---爺爺、奶奶!
他的呼叫聲劃破天際,彷彿欲傳給天上的家人,令武藏心裡受到強烈的衝擊。
這小孩實在太孤獨了。
伊織淒厲的哭聲,令草木同悲,使得夕陽下的曠野在蕭瑟的寒風中,也開始跟著顫
動起來。
嘀嗒嘀嗒真的開始下雨了。
〞下雨了。好像是暴風雨喔!伊織快點過來。〞
武藏收起圓鍬和鋤頭往小屋方向跑去。
當他飛奔進入小屋時,天地已是灰濛濛的一片大雨。
〞伊織,伊織。〞
本來以為伊織會隨後跟來,沒想到卻不見他的蹤影,也不在屋簷下。
武藏從窗戶眺望屋外,淒厲的閃電劃破雲層直擊向原野。武藏下意識地摀住眼睛,
還來不及捂耳朵,就已經聽到轟隆隆的雷聲了。
〞……〞
從竹窗流下的雨水打濕武藏的臉龐,他恍惚地望著這一切。
每次看到這種狂風暴雨的景象,武藏總會想起十年前的往事---七寶寺的千年杉和
宗彭澤庵的聲音。
今天自己之所以能達到這個境界,全拜當年那棵大樹所賜。
現在自己至少已經有一名弟子伊織,即使他還是個小孩。然而自己到底有沒有像那
棵大樹一樣,抱著無限宏大的力量?是否有澤庵和尚的大胸懷?---武藏回首前程,想
到自己的成長歷程,只有滿心慚愧。
但是,對伊織而言無論如何自己都必須扮演那棵千年杉的角色。還必須學習像澤庵
和尚的慈悲為懷,這才是自己對恩人所該有的報恩吧!
〞伊織,伊織。〞
武藏對著屋外的豪雨一再高聲呼叫。
沒有回答,只有雷聲和打在屋頂上的雨聲。
〞到底怎麼了?〞
武藏沒有勇氣出去,只能被大雷雨困在小屋裡。雨勢稍微轉小,武藏忙出外尋找。
一看,才瞭解這小孩是多麼地倔強,原來伊織一直站在剛才的耕地上,一步也沒離開。
他是不是有點癡呆啊?
武藏甚至如此懷疑。
因為武藏看到伊織張著大嘴,維持剛才嚎哭的表情。全身濕透,像一個稻草人般插
在泥地上。
武藏跑到最近的小丘上。
〞笨蛋!〞
他不覺大罵一聲。
〞快點進屋裡,淋這麼濕會生病的。你再不走的話,待會兒那兒變成一條河流,你
可就回不來了。〞
伊織四處張望尋找武藏的聲音,然後微微一笑。
〞師父,您太緊張了。這種雨很快就會停的。您看!不是已經雨過天晴了嗎?〞
他用一隻手指著天。
〞……〞
武藏被自己的弟子這麼一說,啞口無言。
伊織非常單純。他不像武藏心思稠密。
〞過來吧!趁天尚未黑,還可以做很多事呢!〞
伊織說完又低頭開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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