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張開眼,武藏馬上想起一件事---阿通不知如何了?還有,城太郎又在何處呢?
〞昨晚談得真愉快。〞
石母田外記與武藏共進早餐,還不忘提到昨夜的話題。吃完早餐,兩人走出客棧,
走在往返於中山道的人潮當中。
武藏留意來來往往的行人,不斷地四處張望。
看到背影像阿通的人便心頭一震。
(是不是她啊?)
武藏猜測著。
外記察覺異樣。
〞您是不是在找人呢?〞
他問武藏。
〞沒錯。〞
武藏搔搔頭,一五一十地將事情的原委說給他聽。又說自己前往江戶的途中想一路
尋找他兩人的下落。便在此地與外記分手,另走別道,並為前一晚的款待致謝。
外記好不遺憾。
〞我好不容易遇到一個同路人,但也不勉強你。誠如我昨夜所說的,請您務必來仙
台一趟。〞
〞如果有機會,我一定會去打擾的。〞
〞我希望您能來看看伊達的士氣,要不然來聽聽祈雨歌也不錯。若您不喜歡聽歌,
可以來欣賞松島的風光,我們期待您大駕光臨。〞
說完,與這位一夕之友道別,朝和田山的方向先行離去。武藏望著他的背影,內心
頗為感動,決定將來只要有機會,一定要去拜訪伊達的藩地。
在那個時代,旅途中巧遇有緣人的情形,不只武藏一人吧!因為當時的天下風起雲
湧,諸國雄藩不斷招攬人才,而身為家臣者更是極力於旅途中物色人才,推薦給自己的
主人。這是他們最大的職責。
〞客官,客官。〞
後面傳來呼叫聲。
武藏本來往和田的方向走,又回頭改走下諏訪的方向。在甲州街道與中山道的分岔
點躊躇不前,不知該走哪條路是好。客棧的夥計見狀,追過來叫他。
這些客棧的夥計當中,有扛行李的,有拉馬的,而且這裡正好是往和田方向的上坡
路,所以還有專門爬山的轎夫。
〞有何貴幹?〞
武藏回頭問道:夥計們像螃蟹般拱著手腕走向武藏。
〞客官,剛才您好像在找人。您的朋友是由別處來的?還是與您同路的呢?〞
武藏既無行李可扛,也無意叫轎子。
武藏覺得他們很囉嗦。
〞沒什麼……〞
他搖搖頭,默默地離開這群人。正想走開,心裡不免猶豫。
往西?還是往東?
當他下決心要往江戶時,就決定一切聽天由命。但是一想到城太郎和阿通仍下落不
明,實在無法放任不管。
對了,今天就在這附近一帶找找看……若仍未尋獲,只好放棄,自己先走了。
當他做此決定的同時---
"客官,反正我們也只是在這兒曬太陽,閒著沒事幹。如果您是在找人的話,何不
讓我們幫忙呢?〞
其中一人如此說道,又有一人開口說:〞抬轎費用由您隨意給就是了。〞
〞您在尋找的人,是年輕女子或是老人呢?〞
他們追根究底,問個不停。武藏只得回答:〞事情是這樣子的---"
對他們說明來龍去脈之後,並詢問他們可有人曾在街上看過這樣的少年和年輕女子
。
〞這個嘛!〞
大夥兒互相對望。
〞好像還沒有人見過您要找的人。這樣吧!客官,我們可以分三路往諏訪、鹽尾方
向幫您去找。擄走女子的人不可能往荒郊野外去。而那些偏僻小路,到處是龍蛇出沒,
除非是像我們熟稔地勢的人,是無法避開這些險境的。〞
〞原來如此。〞
武藏點頭同意,他們的話的確有理。自己對這一帶地形並不熟悉,盲目搜尋,效果
不彰,憑添焦慮罷了。不如找這夥人幫忙,也許很快就能查出兩人的下落也說不定。
〞我就拜託你們幫忙尋找。〞
武藏語氣乾脆。夥計們齊聲說:〞沒問題。〞
他們七嘴八舌地討論該如何去找,最後終於推出一名代表。那個人出列,搓著手說
:〞嗯!客官,真不好意思開口。我們是生意人,而且都尚未吃早餐,我們保證在天黑
之前能打聽到你要找的人的下落,可否請您先預付半日工資,就當做是買草鞋的錢好了
。〞
〞噢!這是應該的。〞
武藏認為理所當然。點了一下微薄的盤纏,就算全部掏空也不足對方開出的價碼。
因為武藏孑然一身並四處旅行。他比別人更瞭解金錢的重要性。但他對錢財看得很
輕,又是單身,並無任何負擔。形單影隻的他,時而住宿寺廟,時而結交知己,共享一
杯羹,若空無食物時,不吃就算了。這便是他浪跡天涯的生活寫照。
回想來此途中,所有費用俱由阿通在打點。烏丸家給阿通一筆為數不少的盤纏,阿
通拿出來當旅費,也分一些給武藏。
(這些您收著吧!)
這時候,武藏將阿通給他的錢,全部都付給這群夥計。
〞這些夠嗎?〞
武藏問他們。
夥計們均分了這些錢後:〞可以,就算您便宜一點吧!這樣好了,請您在諏訪門神
的牌樓那邊等候。天黑之前,我們必定捎來好信息。〞
說完,猶如一群小蜘蛛般各自散去。
雖然已派人四處尋找,但是自己也不能一整天在此空候,武藏從高島城出發繞了諏
訪一周。
為了尋找阿通和城太郎,漫無目的的遊走了一整天。武藏覺得就這樣子過一天太可
惜了,便隨地將這一帶的地理形勢和風土人情牢記在腦海裡,並且到處詢問是否有武學
家等等……他的心裡除了尋找他們兩人之外,還包括這些事情。
但是這兩件事皆無斬獲。眼見夕陽西下,武藏來到和夥計們約定的諏訪門神寺廟裡
,然而牌樓附近杳無人蹤。
〞啊!好累啊!〞
武藏一屁股坐在牌樓的石階上。
可能精神太疲憊了,他的自言自語聽起來彷彿是在歎息,武藏很少如此。
他又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人來。
武藏好生無聊,便在寬廣的寺廟裡逛了一圈,又回到大門前。
相約在此碰面的夥計們,依然不見人影。
黑暗中,有時候可以聽到喀喀喀,好像是在踢什麼東西的聲響,武藏被這個聲響喚
過神來。
武藏頗在乎這個聲響,他走下門前的階梯,來到林中一棟小屋前。窺視屋內,看見
裡面繫著一匹人們奉獻給神社的白色駿馬,剛才耳聞的聲響,正是這匹駿馬踢地板的聲
音。
〞這位浪人,有何貴幹?〞
一名正在餵馬的男子瞧見武藏,回頭問他。
〞你到寺廟裡來有何貴事呢?〞
男子流露出苛責的眼神。
武藏對他說明原委,也解釋自己並非壞人。穿著白褂子的男子聽完之後,捧腹笑個
不停。
〞啊哈哈!啊哈哈哈……〞
武藏心底一陣憤怒,問對方何事可笑。那名男子一聽,更加笑得人仰馬翻。〞虧你
還是個旅人,竟然會遇到這種事?像那種食人蒼蠅般的壞蛋,先拿了錢,難道會老老實
實的花一整天的時間為你找人嗎?〞
聽完男子的說法,武藏問道:〞那他們說要分頭去找,是騙我嘍?〞
武藏又再確認一次。這回那名男子頗為同情武藏,便一本正經地回答:〞你被騙了
。對了,我今天在後山的雜木林裡看到十幾名跑腿的夥計,圍坐著喝酒賭博,搞不好他
們就是你所說的那群人吧!〞
說完,這名男子又告訴武藏,在這諏訪、鹽尾一帶來往的人群當中有很多跑腿的夥
計向旅客使詐,剝削他們的盤纏。這名男子還舉出了好些例子。
〞不管你走到哪裡,都可能遇到同樣的事情。今後你最好多注意一點。〞男子說完
之後,提著空的馬糧桶子,兀自離開了。
武藏一臉茫然。
〞……〞
如今他才發現自己還這麼天真。
本來他對自己的劍法頗為自負,認為他人無隙可乘。不料,在與凡夫俗子打交道時
,竟然被客棧這些跑腿給捉弄。很明顯的,自己的歷練還不足以應付複雜的社會。
〞這也沒辦法。〞
武藏自言自語。
雖然他並不惋惜這些錢,只是他的歷練如果不夠成熟,將來在帶軍統兵時,也會呈
現出不成熟的作風。
武藏決心今後要謙虛地放下身段,向世俗人間多加學習。
他又回到牌樓處,看見一個人站在那兒。
〞噢!客官。〞
那個人在牌樓前四處張望,一看到武藏便走下階梯。
〞我打聽到您要找的兩人當中其中一人的下落,這就趕緊回來向您報告。〞那人告
訴武藏。
〞咦?〞
武藏面露訝異。細看之下,正是今天早上拿了酬勞應允幫忙找人的夥計之一。剛才
自己被馬房裡那位男子嘲謔:〞你受騙了。〞
因此,武藏感到非常意外。
同時也瞭解到,雖然有幾十個人騙了酬勞去飲酒作樂,不過---
世界上並非全都是騙子。
武藏心中一陣欣慰。
〞你說打聽到的一個人,是那名少年城太郎?還是阿通姑娘呢?〞
〞我打聽到那位帶著城太郎的奈良井先生的消息了。〞
〞真的嗎?〞
即使只是這點消息,武藏還是放心不少。
這位老實的跑腿夥計述說事情的始末。
---今早,同伴們雖然拿了酬勞,卻並非真心去尋找。一夥人不做事,沉溺於賭博
,只有自己聽了武藏的遭遇,頗為同情。便獨自從鹽尾到洗場的每一個驛站,都一一詢
問。打聽的結果,無人知曉那女子的下落。倒是奈良井的大藏先生今天中午才經過諏訪
,越過和田山嶺。這是午餐時從客棧的侍女那兒聽來的消息。
〞謝謝你的通報。〞
武藏很想送點酒錢給這位老實的跑腿夥計以示感謝,只可惜口袋裡的盤纏都已被那
群狡猾的夥計們拐騙一空,算計一下就只剩今晚的飯錢了。
可是,真想謝謝他。
他又想到這一點。
然而隨身無一物值錢。最後他決定即使今晚自己挨餓,也要將此僅有的飯錢付給對
方。因此他掏出口袋裡僅剩的錢全送給那名男子。
〞非常謝謝您!〞
老實的夥計盡了自己的本分,又從武藏那兒獲得賞錢,好生感激。他將錢貼在額頭
上再三地向武藏道謝,然後離去。
武藏這會兒身無分文了。
他下意識地望著對方的背影。錢全給了別人,又覺得自己走投無路,而且從傍晚起
就已經飢腸轆轆。
但是,話說回來,把錢給那位老實的夥計所得到的正面效益,一定比給自己果腹來
得高。何況,那夥計明白忠實處事所得來的酬勞,以後在街道上一定更能忠實地為其他
的旅客工作。
〞對了……與其在此過夜,不如趕緊越過和田嶺,去追趕奈良井的大藏先生和城太
郎。〞
若是能在今夜越過和田嶺,也許明天在某處與城太郎會面---武藏心中閃過這個念
頭,他立刻離開諏訪的客棧街,暗夜裡踽踽獨行,武藏很久沒嘗過這種滋味了。
武藏喜歡暗夜獨行。
也許是他生性孤僻所致。聽著自己的足音伴著天籟。無言獨行,可以使他忘卻世俗
的煩惱而自得其樂。
當武藏身處熱鬧的人潮中,總會無來由地感到寂寞。而獨行於寂寞的暗夜時,內心
反變得沸騰洶湧。
這是因為在人群當中,無法表達的心情這時全都浮現出來。除了能夠冷靜地思索世
俗瑣事之外,甚至可以跳開自己的形體,猶如觀察他人一般地冷靜看自己。
〞噢!那兒有燈火。〞
雖然---
武藏走一步算一步,但在夜路中突然望見燈火,還是讓武藏鬆了一口氣。
那是人家的燈火。
返回自我之後,他的內心因對人的依戀和懷念而悸動不已。此時已無暇自問為何自
己會如此矛盾。
〞好像有人在烤火。我也過去借個火,烘乾被夜露沾濕的袖口吧!啊!肚子好餓,
若是有殘粥剩飯那該有多好。〞
武藏快步向燈火處走去。
此時應該是半夜了。
他是在傍晚時離開諏訪街道,越過落合川的溪橋之後,幾乎全是山路。雖已越過一
座山嶺,但離和田的大嶺,大山嶺和大門嶺,還隔著好幾層星空。
這兩座山嶺的尾脊相連接,形成一面廣大的濕地。就在那濕地盡頭上,可望見閃爍
的燈火。
走近一看,原來是一間驛站茶棚。廂房門前立了四五根拴馬匹用的木樁。在此深山
夜裡,似乎還有客人。客棧裡傳來劈劈啪啪的柴火聲,混雜著粗野的談話聲。
〞這下子怎麼辦?〞
武藏一臉茫然站在屋簷下,不知所措。
如果這只是普通的農家或樵夫家,大可拜託對方讓自己歇歇腿休息,想討杯粥果腹
不難。但這是做生意的茶屋,即使是一杯茶水也必須付錢才能離開。
武藏身上一毛錢都沒了。可是空氣中不斷飄來陣陣飯菜香,更令他飢餓難耐。他已
無法離去。
〞不妨據實以告……〞
武藏想到可以抵付飯錢的,便是他背後包袱裡的一樣東西。
〞對不起。〞
武藏叫門前,內心掙扎好久。而對正在屋內喝酒聊天的那些人而言,武藏的出現顯
得異常唐突。
大家都嚇了一跳,頓時安靜下來,用奇怪的眼神望著武藏。
廚房中央的天花板上垂下一個大掛勾,下面挖了一個小爐,客人不必脫下草鞋就可
以圍坐在火爐四周。那掛勾上掛著一個大湯鍋,鍋裡是熱騰騰的豬肉蘿蔔湯。
有三名野武士裝束的客人坐在地板和酒桶上,喝著肉湯。並將酒壺埋在炭火裡溫酒
,他們互相傳遞酒杯暢飲著。背對門口的店老闆正在切小菜,一邊和客人聊天。
〞有何貴幹?〞
代替店老闆回話的,是三名客人當中,目光犀利且剃著半月形束髮的男子。
肉湯的香味加上屋內溫暖的燈火,讓武藏飢渴難耐。
剛才回話的那名野武士,不知又問了什麼。武藏並未回答,逕自進入屋內,坐在一
個空位上。
〞老闆,快點給我來碗湯泡飯!〞
店老闆端上涼飯和肉湯。
〞客官,您要連夜爬越山嶺嗎?〞
〞嗯!我晚上也在趕路。〞
武藏已經拿起筷子,又叫了第二碗肉湯。
〞白天時,你們可聽過一名住在奈良井的大藏,帶著一名少年越過山嶺呢?〞
〞嗯,沒聽說。喂!籐次,你們有沒有聽過這樣的路人呢?〞
店老闆隔著爐火上的鍋子向大家詢問。
本來促膝在喝酒閒聊的那三個人,異口同聲地搖頭回答:〞不知道啊!〞
武藏吃飽又喝完最後一碗肉湯,身體也暖和了。這會兒他想起該如何付飯錢的事。
要是在吃飯之前先把事情說清楚就好了。可是剛才其他三名客人正在喝酒,而且武
藏也想祈求對方的憐憫施捨,所以就先填飽肚子。可是現在,萬一店老闆不肯接受,那
又該如何是好呢?
最後他決定如果不行的話,就以刀篦(譯註:插於刀鞘,類似女人之發插,武士戴
帽或甲冑時,用以搔癢)相抵。
〞老闆,我有一個不情之請。老實說在下身無分文,但我決非存心白吃白喝,可否
以物品抵押飯錢呢?〞
沒想到店老闆非常和氣。
〞沒問題。你說的是什麼東西呢?〞
〞是一座觀音像。〞
〞這種東西?!〞
〞這並非名人之作,是在下於旅途中用梅樹雕刻而成的小觀音像。也許不值這一頓
飯的價值,但仍請你過目。〞
當武藏正要解開身後的包袱時,坐在爐子對面的三名野武士們也都忘了喝酒,直望
著武藏的雙手。
武藏將包袱放在膝上。他的包袱是以雁皮樹的纖維沾上麝墨編織而成。一般的俠士
包袱裡都帶著貴重物品,而武藏的包袱裡除了剛才他提到的木雕觀音之外,只有一件內
衣和寒酸的筆墨用品而已。
武藏抖一抖袋子想拿出木雕觀音,不料從袋子裡掉出一樣東西在地板上。
〞咦?〞
茶棚老闆和坐在爐邊的三名野武士不約而同地脫口叫了出來。武藏看著掉在身邊的
東西,一時啞口。
那是一個錢包。
銀色、金色的慶長大頭散落滿地。
這是誰的錢?
武藏心中納悶。其他四個人似乎也有相同的疑問。大家噤不作聲,魂魄彷彿被地上
的金錢懾住了。
武藏又再抖一抖包袱,這一來除了掉出更多的金子之外,裡頭還夾著一封信。
武藏滿臉狐疑地打開書信一看,原來是石母田外記所留的。
裡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請當作閣下路上的盤纏。
外記只有一句話。
錢數卻不少。武藏似乎瞭解這行字的本意。不只是伊達政宗,各國大將軍都在施行
這種政策。
要招募有才幹的人並非易事,可是時勢所趨,越來越需要有為的人才。關原之役以
後,四處流竄的浪人比比皆是。他們到處遊走,求取功名利祿,然而能稱得上人才的卻
是少之又少。若能遇上可造之才,就算花幾千石或幾百石的高俸來收攬也在所不惜,甚
至照顧其一家老少。
只要戰爭號角一響,要聚集多少雜兵都不成問題。然而平時各個藩所仍然極力招攬
難得的人才。每當藩所找到這種人才,一定會想辦法施予恩惠,或與他訂下默契。
提到人才,大阪城的秀賴不惜為後籐又兵衛花費巨資。這是全天下眾所皆知的事。
而關東的家康也非常清楚。大阪城每年花不少金銀財寶給歸隱於九廣山上的真田幸村。
游手好閒的浪人根本不需要這麼多的生活費。但是那些金錢又從幸村手中,分散給
好幾千人,成為他們的生活費。是以在戰爭爆發之前,有許多人隱藏於市井街道,游手
好閒。
伊達政宗的臣下,聽了武藏在下松的事跡後,當然會想要極力招攬他。
---現在已經可以確定這筆錢乃代表外記的心意。
---這筆錢也讓他好生困惑。
如果使用了便是欠他人情。
若是沒有的話?
對了,因為見著了這些錢才會迷惘,不如把它收起來,就當做沒看見吧!
武藏想著,立刻拾起掉在腳邊的金子,放回包袱裡。
〞這樣吧!老闆,這東西拿去抵我的飯錢。〞
武藏將手上自己雕刻的木雕觀音拿給店老闆,店老闆面露不悅之色。
〞不行啊!客官,這個我不接受。〞
老闆拒收。
武藏問他為何拒收,老闆回答:〞你還問我為什麼?客官你剛才說身無分文,所以
才用觀音像來抵押……可是你身上竟然攜帶大筆金錢呢!你別光獻給人看,還是請你付
錢吧!〞
旁邊那三名野武士,從剛才看到掉了滿地的金錢,早已從酒醉中清醒,抿著口水在
一旁觀望著。這會兒聽到店老闆的抗議,也跟在他身後不斷點頭附和。
如果向對方解釋這並非自己的錢財,簡直是愚笨至極的做法。
〞是嗎?……那也沒辦法了。〞
武藏迫不得已,只好取出一枚銀元,交給店老闆。
〞哎啊!我沒零錢找你……客官你有沒有更小額的銀子?〞
武藏找了一下。但是包袱內除了慶長大頭之外,並無更小額的銀子。
〞不必找了,就當茶水費用吧!〞
〞那真是太謝謝您了。〞
店老闆的語氣立刻緩和下來。
武藏已經動用了這筆錢。他將金子綁在褲腰上,並拿起店老闆拒收的木雕觀音像,
放回包袱裡,背在背上。
〞哎呀!客官身體暖和了再走吧!〞
店老闆在爐上添加木柴,武藏趁機走到屋外。
夜已經深,而武藏這才填飽了肚子。
武藏打算在天亮之前,越過這座和田嶺和大門嶺。若是大白天,應該看得到這一處
的高原上盛開著石楠花、龍膽花,以及薄雪草。但此刻的夜空下,眼前一片渺茫的霧水
,像潔白的棉絮般覆蓋著大地。
地面上開滿了花朵。滿天星斗的夜空,猶如一片星辰花田。
〞喂!〞
武藏離開驛站茶棚大約二公里之後,聽到有人喊他。
〞剛才的客官啊!你掉了東西了。〞
原來是剛才在茶棚吃飯的野武士中的一人。
他跑到武藏身旁。
〞您腳程好快啊!您走之後沒多久,我們發現這枚銀子,是您掉的吧!〞那名野武
士將一枚銀片放在手掌上給武藏看,說明是為了要把錢還給他,才追趕過來的。
武藏表示那不是自己的錢,而那名野武士卻堅持把錢推回來。並說,這枚銀子一定
是您剛才錢包掉地的時候滾到牆邊的。
武藏由於不知身上錢數多寡,聽對方如此一說,也覺得或許如此吧。
武藏道謝之後,便將錢收入袖口裡。但武藏自己一點也不感激這名男子的行為。
〞請問您的武功是跟誰學的?〞
男子換過話題,一直跟在武藏身邊。
〞我是自我流派。〞
武藏語氣略帶不耐煩。
〞我現在雖然流落在山裡幹這種行業,但我以前也是個武士喔!〞
〞哦!〞
〞剛才和我一起吃飯的那些人都是如此。就像龍困淺灘一般,有些人當樵夫在山裡
採草藥維持生計。一有戰事,雖然不像佐野源左衛門那麼神勇,但我們還是準備腰繫山
刀,身披舊盔甲,藉著有名的大將軍陣營,一展昔日雄風。〞
〞你是大阪派?還是關東派?〞
〞哪一派都可以。若不能見風轉舵,只怕一生皆無出人頭地的機會。〞
〞哈哈哈!的確如此。〞
武藏不想繼續與他周旋,便大步快走。然而那名男子亦快步緊隨在後。不但如此,
更令武藏心生厭煩的是,那名男子任意跟隨在自己左側方。這個位置乃有心者最忌諱之
處,因為這會影響自己拔刀自衛的行動。
武藏明白這位凶暴的陌路人在打什麼壞心眼,因此故意將左側露出空隙,讓對方以
為有機可乘。
〞怎麼樣?這位武士。如果您不嫌棄,今夜就到我家來過夜……這和田嶺後頭還有
一座大門嶺。想要在天亮之前攀越過這兩座山嶺,恐怕您會因路況不熟而備加辛苦。何
況前面的路越來越崎嶇不平,容易發生危險的。〞
〞非常謝謝你。那麼我就接受你的建議,到府上借住一宿吧!〞
〞可以,可以,沒問題---但是我們可能沒什麼東西好招待你。〞
〞只要有個地方能讓我躺下來休息就行了。你住哪裡呢?〞
〞從這山谷往左約爬五六百米的地方。〞
〞你住在深山裡啊!〞
〞剛才我也說過,在時勢尚未來臨之前,我們隱姓埋名,靠採草藥、打獵為生。我
跟剛才那兩個人一起生活。〞
〞那麼,我走了之後,那兩位在做什麼呢?〞
〞還在驛站喝酒呢!他們老是喝得爛醉如泥,每次都是我把他們扛回家。今晚我就
不管他們了……噢,俠士,下這山崖就是溪川的河邊了,路不好走,你要小心一點。〞
〞要渡河到對岸嗎?〞
〞嗯……過了溪流上的獨木橋之後,再沿著河川往左上山……〞
那名男子說完之後,在小山崖途中停了下來。
武藏頭也不回地逕自往前走。
當他正要過獨木橋的時候。
那男子突然跳下小山崖,用手抓住武藏所站的獨木橋,並舉起木頭欲將武藏甩入激
流中。
〞你做什麼?〞
這時武藏已跳離獨木橋,宛如金雞獨立般佇立于飛沫上的岩石。
〞啊!〞
那男子拋開的獨木橋落在溪中,濺起了水花。就在這些水花尚未落回水面之際,那
獨立於岩石上的金雞,啪的一聲反跳回來,才一眨眼間便砍死了這名老奸巨猾的壞蛋。
在這種情況下,武藏通常絕不再看被自己砍死的屍體。屍體猶在滾動,武藏的劍已
經準備下一個動作了。他怒髮衝冠,猶如滿山皆敵般地眼觀四面,嚴加戒備。
〞……〞
〞砰〞一聲,從溪流對岸傳來巨響,擊向山谷。
不用說,那是獵槍的子彈。子彈咻的一聲穿過武藏剛才站的位置,打在後面的懸崖
上。子彈打中懸崖之後,武藏立刻撲向落彈之處,並仔細觀察對岸,望見閃爍有如螢火
般的紅光。
---兩個人影正鬼鬼祟祟地爬到河邊。
先去見閻王的那名男子騙武藏說那兩名朋友還在驛站的茶棚喝得爛醉如泥,原來他
們早就先行繞到前面埋伏,準備攻擊武藏。
這早在武藏的意料之中。
方纔,野武士說他們是獵人和以採草藥為生。當然是一派謊言。毋庸置疑的,他們
個個都是山賊。
不過,剛才那名男子所說的---
時機未到。
這句話倒是有幾分道理。
沒有任何一個當盜賊的希望自己的子孫也干盜賊的勾當。他們是在亂世波濤中,為
求生存不得不出此下策。現在各國到處都是山賊和強盜,等到哪一天天下大亂,戰爭爆
發,這些人全都會扛起生�蛌漯Z器,穿上破舊的盔甲,跟隨軍營恢復昔時鐵錚錚漢子的
本性。可惜的是這些人在生命的雪天裡,沒有為客人焚梅煮茶的優雅情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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