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昨夜一場暴風雨,真是可怕。
連武藏都說他生平從未見過這麼大的暴風雨。
伊織對暴風雨的處理和預防,比武藏還要細心。昨夜暴風雨來襲之前,他已將竹屋
頂固定好,並壓上石頭。可是,不到半夜,屋頂就被強風掀開,吹得無影無蹤了。
〞啊!我連書也讀不成了。〞
懸崖上和草叢中滿是書的碎片,伊織只能望之興歎。
被害的不只是書,他和武藏所住的家已經全部倒塌,無法修復了。
武藏卻無視於這一切,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你先把火升起來!〞
他交代伊織之後,便出門去。到現在還沒回來。
〞師父可真悠閒!竟然跑去看稻田里淹水。〞
伊織開始生火,他用房子的木板和牆壁來生火。
〞今晚不知要睡哪裡呢?〞
濃煙不斷熏著伊織的眼睛,木材潮濕,根本燒不起來。
武藏還沒回來。
伊織發現一些栗子和小鳥屍體。
他將這些東西烤了之後,當早餐吃了。
中午,武藏終於回來了。過了半刻左右,後面一群披蓑戴笠的村人也跟著來了。大
家感謝武藏的幫忙,水才能那麼快退去。一些生病的人也倖免於水難。
村人本來都自顧自的,每次遇到暴風雨,只為自己處理善後,有時甚至發生爭吵。
這次卻在武藏的指揮下,村人同舟共濟,不分你我,互相合作,很快就解決了水患的問
題。所以這些農夫才會如此感激武藏。
〞原來師父是去指導他們呀?〞
伊織這才瞭解武藏一大早出門的用意。
伊織也為武藏烤了死鳥肉當早餐。
〞我們有很多食物。〞
村人送來豐富的食物。
有甜點也有醃漬品。
還有伊織最喜歡吃的餅乾。
死鳥肉非常難吃,伊織真後悔先吃了早餐。現在,他終於明白人們只要捨棄自我,
大家同心協力,就不愁沒東西吃了。
〞我們會幫你們蓋一棟更堅固的房子,今夜就住到我家吧!〞
一位老農夫這麼說著。
這位老農夫的房子是一棟古老的宅第。當天晚上武藏和伊織就住在這老農夫家裡,
被雨打濕的衣服也全部烘乾了。
〞咦?〞
兩人上床準備睡覺。
伊織轉身問身邊的武藏:〞師父!〞
〞嗯?〞
〞您有沒有聽到遠處傳來神樂的聲音?〞
〞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奇怪了?大暴風雨之後,怎麼會有人演奏神樂?〞
〞……〞
此時武藏已經睡著了,伊織也昏昏欲睡。
第二天早上。
〞師父!聽說秩父的三峰神社離這裡不遠。〞
〞嗯,是不太遠。〞
〞您可不可以帶我去參拜?〞
伊織不知想起何事,今早突然興起這個念頭。
問他原因?他說:昨晚聽到神樂的聲音,覺得很好奇。一早起來,便問這家的農夫
,才知道附近有一個阿佐谷村。從很久以前就流傳著阿佐谷神樂。有一個傳統神樂師就
住在那附近,每月的三峰神社祭月節時,這家的樂師便到秩父去演奏,伊織昨晚聽到的
可能就是這個樂聲吧!
音樂和舞蹈的場面都很壯觀。但伊織只知道神樂,且三峰神社的神樂是日本三大神
樂之一,屬古典音樂。伊織聽到這個消息,很想到秩父去看看。
〞好嘛,好嘛!師父!〞
伊織向武藏撒嬌,又說:〞反正我們的房子五六天之內也蓋不好……〞
伊織不斷地央求武藏。
看伊織如此撒嬌,令武藏想起了城太郎。
城太郎以前也經常撒嬌,他不但會纏人還很任性。
然而伊織卻很少如此。有時武藏甚至覺得伊織太過於沉靜,令人感到寂寞,伊織實
在不像個小孩。
他和城太郎的個性也不一樣。他的性格大部分是武藏訓練出來的。武藏對他非常嚴
格,弟子和師父的關係分得很清楚。以前武藏只是把城太郎隨意帶在身邊。有鑒於此,
他對伊織才會如此嚴格,讓他明白師徒的分際。
伊織很少像今天這般撒嬌。
〞嗯……〞
武藏稍微思考了一下。
〞好!我帶你去。〞
伊織聽了雀躍不已。
〞今天天氣真好。〞
他已經把前夜暴風雨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他們向老農夫告別,並帶了便當和草鞋
。
〞走吧!〞
他催促著武藏。
村人答應在他們回來之前,重新蓋好他們的草庵。兩人走到原野,看到大大小小的
積水,前天晚上的暴風雨就像一場噩夢。現在又看到小鳥到處飛翔,藍天萬里無雲。
三峰神社的祭典共有三天。武藏決定去之後,伊織也放下心來,不急著趕路,因為
他一點也不擔心會趕不上祭典。
當天晚上他們住在田無鎮的旅館,很早便入睡。第二天仍繼續走在武藏野的草原上
。
入間川的水量比平常多了三倍。土橋已被水淹沒,無法通過。附近的居民駕著小船
在兩岸之間打下木樁,開始搭橋。
伊織在等待橋造好之前,到處遛達。
〞哎呀!這裡有很多長矛呀!還有盔甲和武器。師父!這附近曾經是戰場嗎?〞
伊織挖出河邊的沙子,找到一些生�蛌漱j刀,還有舊錢幣。正撿得起勁,突然嚇了
一跳。
〞啊!人骨。〞
他縮回手。
〞伊織!把那白骨拿到這裡來。〞
剛才伊織是不小心碰到的,現在根本不敢伸手去拿。
〞師父,您要做什麼?〞
〞我要把它埋在人們踩不到的地方。〞
〞可是,人骨不只一兩根呀!〞
〞在橋修復之前,剛好夠時間埋葬,有多少就撿多少過來。〞
武藏說著,並環顧四周的河岸。
〞把屍骨埋在那龍膽花的附近吧!〞
〞可是沒有圓鍬呀!〞
〞用那把破刀挖吧!〞
〞好。〞
伊織挖了一個洞。
然後把撿來的長矛、戰甲、古錢跟白骨一起埋葬。
〞這樣可以嗎?〞
〞嗯,放一塊石頭當墓碑。如此一來,這堆白骨也得以供養了。〞
〞師父,這附近的大戰發生在什麼時候?〞
〞你忘了嗎?你在書上應該讀過。〞
〞我忘記了。〞
〞在《太平記》裡記錄了元弘三年和正平七年的兩次大戰---也就是新田義貞、義
宗、義興等一族和足利尊氏軍隊的戰爭,就是在這個小手指原發生的。〞
〞哦,小手指原之戰就是發生在這裡啊!我聽師父講過幾次,我知道這件事。〞
〞那麼---"
武藏要考考伊織。
〞那時,宗良親王一直秉持武士道的精神,鎮守在東方。當時征東將軍下了一個宣
告文,命令他作戰,這使他有感而發,作了一首詩歌。伊織,你還記得詩歌的內容嗎?
〞〞記得。〞
伊織看到一隻鳥越過藍天。
---想了又想,手卻不想去拿弓箭,大丈夫於起臥之間,該如何選擇呀!
武藏聽了微微一笑。
〞很好。那麼---在同一時期,這位親王打下武藏國,在小手指原也寫下一首詩,
你還記得嗎?〞
〞……?〞
〞你忘了吧!〞
伊織不服輸。
〞等一下!〞
他想起來了。這回他和著曲調朗誦:我為了你為了這個世間不惜任何代價都願意犧
牲這便是生命的意義〞我沒記錯吧?師父!〞
〞你瞭解意思嗎?〞
〞瞭解。〞
〞是什麼意思?你說說看。〞
〞這不必我說,如果不瞭解詩中的意思,就稱不上是武士,也稱不上是日本人了。
〞〞嗯。但是,伊織,剛才你為何不敢摸白骨呢?〞
〞師父,您也不喜歡摸白骨吧?〞
〞在這古戰場的白骨,都是受宗良親王的詩歌感動而奮戰殉死的。這些武士的白骨
意義重大。雖然我們看不到它實際的作用,但是國家因為它才得以維持今日的和平。人
們幾千年來,才得以過豐衣足食的生活。〞
〞我懂了。〞
〞即使以前發生過戰亂,但這些戰亂就像前天的暴風雨一樣,對這片國土並未產生
多大的變化。雖然現在活在世上的人對國家也盡了不少力,但我們也不能忘記土中白骨
的恩情。〞
伊織對武藏的每一句話都點頭稱是。
〞我瞭解了。我給這些白骨獻花行禮吧!〞
武藏微笑說:〞不必行禮也沒關係,只要在心裡向他們道謝就行了。〞
〞可是……〞
伊織還是覺得過意不去。他採來一些野花放在石頭前面,正要合掌膜拜,卻回頭對
武藏說:〞師父!〞
他表情有點遲疑:〞如果這些白骨都是忠臣還好,若是足利尊氏的士兵,我可不想
拜他們!〞
武藏對此問題,幾乎無法回答。伊織在等武藏明確的答覆,才要合掌膜拜。他望著
武藏,一直等待回答。
這時突然傳來蟲鳴聲,抬頭一看,望見了白晝淡淡的月亮。良久,武藏仍不知如何
回答。
最後武藏說道:〞即使一個人無惡不作,然而死了之後,在佛道上仍然會得救。猶
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要信菩薩,佛祖也會寬恕壞人的。何況他們已經是一堆白骨
了。〞
〞這麼說來,忠臣和逆賊,死了之後都一樣了?〞
〞不對。〞
武藏嚴厲地反駁。
〞你不可這麼早就下判斷。武士最重視名譽,一旦名譽受到污蔑,則世世代代永無
翻身之日。〞
〞可是,為何佛祖對忠臣和壞人都一視同仁呢?〞
〞人之初,性本善,受了名利慾望的誘惑,有人變壞,有人變亂賊。然而神明卻不
計較這些,希望能感化這些人。信神才能得救,可是,所有的善行必須在有生之年施行
,人一旦死了,一切都是空。〞
〞原來如此。〞
伊織已經瞭解其意。他大聲地說:〞可是武士卻不同,即使死了也不會成空。〞
〞為什麼?〞
〞因為武士會留下名字。〞
〞?〞
〞如果留下惡名便是壞名聲,留下好名就是好名聲。〞
〞嗯!〞
〞即使成為白骨也是如此。〞
〞……〞
武藏不想打斷他純真的求知慾,繼續說道:〞可是這些武士必須具備悲天憫人的胸
懷,否則就像一片荒地,沒有月亮照耀,也沒有花朵綻放。光是武術高強,就像前天的
暴風雨。一天到晚只知練劍的人,則更悲哀。因此我們必須抱著悲天憫人的心,慈悲為
懷。〞
伊織聽了之後,默不作聲。
他默默地為土中的白骨獻上花朵,並誠摯地合掌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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