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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二天之卷

                     【第十二章】 
    
      一般人認為狗是三峰的使者。所以山中的人認為狗是神佛的眷屬。 
     
      其實,是寺廟希望參拜者下山時能買一些山犬的護身符、木雕或是陶製品等,以增 
    加收入,才有這種說法。 
     
      不過,這山上也真有狗。 
     
      雖然由人飼養並受人崇拜為神的使者,然而這些狗住在山上,吃的是山中的野食, 
    仍未脫山犬野性,銳利的牙齒更添增猙獰的表情。 
     
      這些狗的祖先在一千多年前,隨著高麗民族遷徙到武藏野之後,又移居到這裡。之 
    後與當地秩父山的阪東種山犬交配,成為目前這種猛犬。 
     
      剛才尾隨武藏到觀音院的男子也用麻繩牽著這種猛犬,這條黑犬對著暗處不斷地嗅 
    著。 
     
      那隻狗聞到了它熟悉的味道。 
     
      〞噓---" 
     
      飼主拉近繩子,打了一下狗屁股。 
     
      飼主的臉與狗一樣,露出猙獰的表情,臉上有深刻著的皺紋,年約五十。骨架粗獷 
    ,看起來很年輕,應該說比年輕人還要精悍。身高五尺左右,四肢充滿彈性,也充滿鬥 
    志。可說這飼主與他的狗一樣,仍未脫山犬的野性。猶如野獸變成家畜之前的過渡期 
    ---他是一個山野武士。 
     
      然而,因為他在寺院工作,因此服裝整齊,窄袖衣上又套上禮服,上面罩著背心, 
    繫腰帶,穿麻布褲,腳上也穿了一雙祭節用的新草鞋。 
     
      〞梅軒---" 
     
      從暗處走出一名女人。 
     
      女人因害怕狗而不敢靠近。 
     
      〞你這傢伙!〞 
     
      梅軒用繩子打了狗頭。 
     
      〞阿甲,你的眼力真好。〞 
     
      〞是那傢伙沒錯吧!〞 
     
      〞嗯,的確是武藏。〞 
     
      〞……〞 
     
      〞……〞 
     
      兩人說完便不再作聲,只是望著天上的星星。神樂殿的音樂從黑暗的杉木林間,不 
    斷地傳了過來。 
     
      〞現在怎麼做?〞 
     
      〞一定要想個辦法。〞 
     
      〞既然他已上山來……〞 
     
      〞對,如果讓他平安回去就太可惜了。〞 
     
      阿甲不斷用眼神示意梅軒下定決心。梅軒似乎有點為難,眼中露出焦慮的神色。 
     
      那是害怕的眼神。 
     
      過了不久,他問:〞籐次在嗎?〞 
     
      〞在,因為白天喝醉了酒,傍晚就在店裡睡著了。〞 
     
      〞你去把他叫起來。〞 
     
      〞那你呢?〞 
     
      〞反正我還得工作。等我巡邏完寺裡的寶藏庫之後再過去。〞 
     
      〞到我家嗎?〞 
     
      〞嗯,到你的店裡。〞 
     
      庭院裡的火把仍繼續燃燒,兩個人影分別消失在暗處。 
     
      走出山門,阿甲一路跑回去。 
     
      寺院前的街上,大約有二三十戶人家。 
     
      大部分是藝品店和茶館。 
     
      也有一些小飯館,飄送酒菜香,和不斷傳出的嘈雜人聲。 
     
      阿甲進入其中一家。這家的泥地間裡,椅子並列排著。簷前掛著〞休息中〞的牌子 
    。 
     
      〞我丈夫呢?〞 
     
      她一進門就問正在打瞌睡的女侍。 
     
      〞在睡覺嗎?〞 
     
      女侍以為阿甲在罵自己,拚命搖頭。 
     
      〞我不是在說你,我是在問我丈夫。〞 
     
      〞他在睡覺。〞 
     
      〞我就知道。〞 
     
      她口中發出嘖嘖的聲音。 
     
      〞難得祭典,到處鬧哄哄,惟獨我們店卻這麼冷清,真是的!〞 
     
      阿甲說著,環顧門口。看到一名男僕和一名老太婆在灶前煮油飯,準備明日用。灶 
    裡的火焰燃得通紅。 
     
      〞喂!老公呀!〞 
     
      阿甲見一個男人躺在床上睡覺,便走到他身邊。 
     
      〞你醒一醒呀!老公!〞 
     
      她搖晃男子的肩膀。 
     
      〞什麼?〞 
     
      睡夢中的男子突然翻身坐了起來。 
     
      阿甲看到他嚇了一跳。 
     
      〞咦?〞 
     
      她倒退一步,望著那名男子。 
     
      這男子並非丈夫籐次。圓臉大眼,看來是村裡的年輕人。突然被阿甲叫醒,他也瞪 
    著一雙大眼,表情愕然。 
     
      〞呵呵呵!〞 
     
      阿甲利用笑聲掩飾自己的唐突。 
     
      〞原來是客官呀?真是抱歉!〞 
     
      鄉下年輕人撿起滑落在地板上的小草蓆,蓋在臉上又繼續睡了。 
     
      在他的木枕旁,擺著一些吃過的碗盤。他的雙腳露在草蓆外面,草鞋上沾滿了泥土 
    。牆邊放著他的包袱、斗笠和一支木杖。 
     
      〞那年輕人來店裡吃飯的嗎?〞 
     
      阿甲問女侍。 
     
      〞是的,他說想在此借睡一覺,起來後要去爬後山到寺院去,所以我拿了木枕借他 
    。〞 
     
      阿甲聽了非常生氣。 
     
      〞你為何不早說,我還以為他是我丈夫呢!我丈夫到底睡在哪裡?〞 
     
      籐次睡在一間破舊的房裡,他一隻腳垂在地上,身體則橫躺在蓆子上。 
     
      〞你真笨啊!我在這裡你竟然找不到。你不看店,跑到哪裡去了?〞 
     
      籐次剛睡醒,心情不太好。 
     
      沒錯!他就是昔日的祇園籐次。他整個人全變了個樣。而阿甲也失去昔日嬌艷的姿 
    色,簡直像個男人婆。 
     
      籐次好吃懶做,全靠女人過活。他們以前曾在和田嶺的懸崖上蓋了一棟懸空的藥草 
    屋,搶劫來往於中山道的旅客,以滿足私慾。那時的生活還算過得去。 
     
      然而,那棟山上的小屋被燒了之後,手下們也都作鳥獸散。現在籐次只有在冬天靠 
    狩獵維生。阿甲則經營這間〞神犬茶館〞。 
     
      籐次剛睡醒,眼中充滿血絲。 
     
      他看到一個水瓶,立刻咕嚕咕嚕地喝了不少水,這才清醒過來。 
     
      阿甲斜著身體,一隻手撐在床板上說道:〞就算過節,你也不能喝得那麼多。你甚 
    至不知道自己生命有多危險,還好在外頭沒被人砍死。〞 
     
      〞什麼?〞 
     
      〞我說你太不小心了!〞 
     
      〞發生什麼事了?〞 
     
      〞武藏上山來過節了?〞 
     
      〞咦?武藏來了?〞 
     
      〞沒錯。〞 
     
      〞就是那個宮本武藏嗎?〞 
     
      〞是啊!昨天就住在別館的觀音院裡。〞 
     
      〞真、真的嗎?〞 
     
      他剛才喝了一瓶水,雖然清醒不少,但沒有比武藏這兩個字更讓籐次整個人清醒過 
    來的事了。 
     
      〞那個人很可怕。阿甲,那傢伙下山前,你可別走出店門口一步呀!〞 
     
      〞難道你聽到武藏的名字就要躲起來嗎?〞 
     
      〞他該不會像上次在和田嶺那樣對付我們吧?〞 
     
      〞你真膽小!〞 
     
      阿甲邪惡地笑著。 
     
      〞撇開和田嶺的事不談。打從在京都時,你和武藏之間為了吉岡的事就結下了樑子 
    。他還曾將我雙手反綁,而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我們的小屋被燒燬,到現在我還沒忘記 
    這個恥辱。〞 
     
      〞可是……那時候我們有很多手下。〞 
     
      籐次知道自己的實力。在一乘寺的下松,吉岡與武藏決鬥時,自己雖然沒有參與, 
    但之後他從吉岡殘黨那裡聽到武藏高強的本領---而且在和田嶺自己也嘗過武藏的苦頭 
    ---因此,他對武藏毫無勝算的把握。 
     
      〞所以我說啊!〞 
     
      阿甲身體靠著他。 
     
      〞我知道你一個人力量不夠,但在這山上有另一個人深深地恨著武藏。〞 
     
      〞?〞 
     
      籐次一聽,也想起來了。阿甲所說的人就是山上總務所高雲寺平等坊的警衛。負責 
    寶藏倉庫的門房,那人就是戶梅軒。 
     
      籐次兩人能在此開小吃店,也是靠梅軒的幫忙。他們被迫離開和田嶺之後,到處流 
    浪,最後在秩父與梅軒相識。 
     
      漸漸熟悉之後,得知梅軒以前住在伊勢鈴鹿山的安濃鄉,曾擁有眾多的野武士,趁 
    戰爭混亂時,在野地裡當強盜,後來戰爭結束,便在伊鶴的深山裡開了一家打鐵鋪,過 
    著尋常老百姓的生活。但是隨著領主籐堂家的藩政統一之後,已不允許這種人的存在。 
    野武士的身份沒了,成為時代的遺物了。梅軒因此獨自來到江戶。但仍找不到工作,那 
    時他在三峰有個朋友,幾年前介紹他當寺院總務所的警衛,負責看管寶藏。 
     
      從三峰更向深山,有個地方叫做武甲,那裡還有很多比野武士更野蠻的人。寺院僱 
    用梅軒,主要是怕這些人覬覦寶藏,想借他來〞以毒製毒〞。 
     
      寶藏庫裡,除了放寺院的寶物之外,還有施主們捐獻的金錢。 
     
      在這山中,寺院經常受山裡人襲擊,受到很大的威脅。 
     
      用戶梅軒來看守寶藏是最適合不過了。 
     
      因為他非常熟悉野武士和山賊的習性以及攻擊的方法。最主要是因為他是戶八重垣 
    流鎖鏈刀的佼佼者,幾乎是所向無敵。 
     
      如果不是他的身份背景,現在一定可找到主君僱用他。然而他的血統不純正,他的 
    哥哥風典馬在伊吹山和野洲川一帶當盜賊頭目,一生都活在血腥裡。 
     
      這個風典馬,在十幾年前已經死了。在武藏尚未改名之前---也就是關原之亂剛結 
    束的時候,在伊吹山下被武藏用木劍打死。 
     
      戶梅軒雖然認為自家的沒落與時代的變遷有關,然而他對哥哥的死,始終懷恨在心 
    。 
     
      他已把仇人武藏的名字,深深烙印在心裡。 
     
      後來--- 
     
      梅軒和武藏曾在伊勢路的旅途中,在安濃故鄉不期而遇。他曾趁武藏熟睡時,想暗 
    殺他。 
     
      然而不僅計謀不得逞,還差點死於武藏的刀下---那以來,梅軒就沒再見過武藏。 
     
      阿甲聽梅軒談過好幾次,也把自己的遭遇告訴梅軒,並為了拉近與梅軒的距離,更 
    強調兩人對武藏同仇敵愾。每提及此事--- 
     
      "此仇不報,我死不瞑目!〞 
     
      梅軒說這話的時候,眼中充滿了憤恨。 
     
      然而武藏不知道敵人就在此處,竟然住到這山上來。他昨天帶著伊織踏上這塊危險 
    的土地。 
     
      阿甲在店裡瞥見武藏,趕緊追到門外確定,卻見武藏消失在祭典的人群中。 
     
      阿甲本來要告訴籐次,可是剛好籐次到外面喝酒去了。阿甲心有不甘,趁著晚上店 
    裡較空閒,到別館的觀音院查看,正好看到武藏和伊織走向神樂殿。 
     
      那一定是武藏。 
     
      阿甲到總務所把梅軒叫出來。梅軒牽著狗,一直尾隨武藏到觀音院。 
     
      〞原來如此。〞 
     
      籐次聽完,心中篤定了不少。如果梅軒願意加入,就有勝算的把握。他想起前年, 
    三峰神社祭典時,舉行武術比賽,梅軒用他的八重垣流鎖鏈刀的秘功,打敗了所有阪東 
    地區的劍客。 
     
      〞這麼說來,梅軒已經知道這件事了?〞 
     
      〞他工作完後,會來這裡。〞 
     
      〞要來跟我們秘密會合嗎?〞 
     
      〞正是如此。〞 
     
      〞可是,對手是武藏,這次照樣不能大意……〞 
     
      籐次因興奮而全身發抖,音調不覺提高八度。阿甲趕緊左顧右盼,看到躺在床邊、 
    身上蓋著草蓆的年輕武士從剛才起便直打鼾,睡得正熟。 
     
      〞噓……〞 
     
      阿甲警覺性很高。 
     
      〞呀?有人在這裡嗎?〞 
     
      籐次趕緊摀住嘴。 
     
      〞……有人嗎?〞 
     
      〞是位客人。〞 
     
      阿甲並不在意。籐次卻板著面孔。 
     
      〞叫他起來,把他趕出去。何況戶先生也快來了。〞 
     
      這件事非常重要,阿甲吩咐女侍去做。 
     
      女侍走到店角落把年輕人叫起來,告訴他已經打烊該回去了。 
     
      〞哇!睡得真舒服。〞 
     
      那人伸伸懶腰之後,走到門口。從他的打扮及口音來看,不像這附近的年輕人。他 
    一起來便滿臉的笑容,眨著大眼,抖抖充滿彈性的身體,披上蓑衣,一手拿斗笠,一手 
    拄木杖,並將包袱斜掛在肩膀上。 
     
      〞打擾太久了,謝謝你。〞 
     
      行了禮便走出去。 
     
      〞這傢伙好奇怪,他付錢了嗎?〞 
     
      阿甲對女侍說:〞去把桌子收拾乾淨。〞 
     
      阿甲和籐次捲起簾子,整理店面。 
     
      過了不久,一隻像小牛般的黑狗鑽了進來,梅軒走在後面。 
     
      〞嗯!你來了?〞 
     
      〞請到後面。〞 
     
      梅軒靜靜地脫下草鞋。 
     
      黑狗忙著吃掉在地上的食物。 
     
      他們在一間破舊的廂房點上燈火,梅軒一坐下便說:第五部分:看守寶藏的警衛, 
    除了梅軒之外,還有兩位武功高強的和尚。另外有一名男子同樣是吉岡的殘黨,在這神 
    社小鎮開了一家武館,訓練村裡的年輕人練劍。還可糾合其他人,包括從伊鶴跟隨梅軒 
    來此的野武士中,已經轉業的人大約有十來個人。最後梅軒的安排是---籐次只要攜帶 
    慣用的槍支即可。梅軒會準備鎖鏈刀。除此之外,兩位警衛和尚應該已經帶著槍支出門 
    了。其他人也會在天亮之前,到達半路的小猿澤谷川橋---大家在那裡會合。 
     
      〞剛才我在神樂殿前聽到武藏對同行的小孩說,明天要爬後山到寺院,為了證實, 
    我一路尾隨到觀音院去查看,才會遲到。〞 
     
      〞這麼說來,明天早上武藏會到後山的寺院?〞 
     
      阿甲和籐次屏氣凝神,從窗戶望著後山的黑影。 
     
      若按正常的比武方式,他們是打不過武藏的,這點梅軒比籐次還要清楚。 
     
      看守寶藏的警衛,除了梅軒之外,還有兩位武功高強的和尚。另外有一名男子同樣 
    是吉岡的殘黨,在這神社小鎮開了一家武館,訓練村裡的年輕人練劍。還可糾合其他人 
    ,包括從伊鶴跟隨梅軒來此的野武士中,已經轉業的人大約有十來個人。 
     
      最後梅軒的安排是---籐次只要攜帶慣用的槍支即可。梅軒會準備鎖鏈刀。除此之 
    外,兩位警衛和尚應該已經帶著槍支出門了。其他人也會在天亮之前,到達半路的小猿 
    澤谷川橋---大家在那裡會合。如此嚴密地部署,應該不會出差錯。 
     
      籐次聽戶梅軒說完,非常訝異。 
     
      〞你全部署好了?〞 
     
      他帶著懷疑的眼神看著梅軒。 
     
      梅軒苦笑。 
     
      也許籐次把梅軒當作是普通的和尚,才會如此意外吧?如果知道他的背景---風典 
    馬的弟弟黃平,便不難想像他的動作會如此迅速。他做這些準備,就像一隻剛睡醒的野 
    豬撥動身邊的野草一樣的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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