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師父!〞
伊織在後面追趕。
初秋,武藏野的雜草比伊織還要高。
〞快點!〞
武藏頻頻回頭等待在草中游泳的雛鳥。
〞雖然有路,可是我差點搞不清方向。〞
〞不愧是橫亙十郡的武藏野草原。〞
〞我們要去哪裡?〞
〞找適合居住的地方。〞
〞要住在這裡嗎?〞
〞不好嗎?〞
〞……〞
伊織不置可否,看著一望無際的蒼穹:〞我也不知道。〞
〞等秋天到了,這片藍天將多麼清澄,這片原野將覆蓋多少露水……一想到此,內
心也跟著清新起來。〞
〞師父您還是不喜歡城裡。〞
〞不,人群中也有樂趣。只是現在到處都貼著罵我的告示牌,任我武藏臉皮再厚也
在城裡待不下去啊!〞
〞所以才逃到這裡來?〞
〞嗯!〞
〞真令人懊惱。〞
〞說什麼話!為了這種小事。〞
〞可是,到哪裡都有人批評師父,我真的很懊惱。〞
〞這也沒辦法。〞
〞有辦法。懲罰那些說您壞話的人,然後我們也發出告示牌說,有種的人出來!〞
〞不,不必去惹這趟混水。〞
〞可是師父您不會輸給這些無賴呀!〞
〞會輸的。〞
〞為什麼?〞
〞我會輸給眾人。因為打了十人,便出現一百個敵人;追趕百個敵人,就有千個敵
人圍攻過來,怎麼贏得了。〞
〞難道您這一生準備讓人恥笑嗎?〞
〞我不願意名聲受到污染,那會愧對祖先。可是老讓人恥笑也不行,所以才會想與
武藏野的露水同住,不受污名之累。〞
〞這裡看不到房子,有的話也是農家,或許可以住寺廟。〞
〞也行。或者砍些木材,鋪上竹子,圍上茅草,就可以蓋個屋子了。〞
〞又要像法典草原的時候一樣?〞
〞不,這次不當農夫了。每天坐禪亦可。伊織,你除了好好讀書之外,就是練劍了
。〞
他們從甲州口的驛站柏木村來到這荒野。從十二所權現之丘到十貫坡,這裡的草原
一望無垠。他們走在夏草叢中若隱若現的小道上。
最後兩人走進一片松樹林。武藏觀察過地勢。
〞伊織,我們就住這裡。〞
既來之則安之。在此生活自有一番天地。兩人蓋了一間比鳥巢還要簡樸的草庵。伊
織到附近一戶農家,以一天的勞動借來了斧頭和鋸子。
他們花了幾天時間蓋的房屋,算不上是間草庵,但也不像個小屋,倒是一間奇妙的
房子。
〞神代1時期可能就是這種房子。〞
武藏從屋外眺望親手蓋的房子,興奮地說著。
房子是用樹皮和竹子、茅草、板子蓋成的,柱子則用附近的樹幹。
屋內部分的牆壁和紙門貼了棉紙,看來特別貴重又有文化氣息,這點可是神代時期
所不能及的。
伊織琅琅的讀書聲不斷從藺草簾子傳出。入秋之後,不絕於耳的蟬鳴,終究敵不過
伊織的讀書聲。
〞伊織!〞
〞是!〞
才一回答,伊織已屈膝跪在武藏跟前。
最近對伊織的訓練非常嚴格。
以前對城太郎,同樣是個少年弟子,卻未如此嚴格。當時武藏心想讓他自由發展,
才是最好。
因為武藏本身也是如此成長過來的。但隨著年齡增長,他的想法改變了。他發現自
由發展人之本性,有好也有壞。
要是任其發展,可能壞的本質會蓋過好的本質。
當他砍伐草木蓋這草庵時,也發現這個道理。雜草或無用的灌木覆蓋了應該伸展的
植物,且任人怎麼斬,都無法根除。
應仁之亂後,天下持續紊亂的局面。雖然信長極力斬草除根,秀吉不時地約束,家
康甚至極力在各地修築城池,然而余灰未盡,現在關西地區充滿了這種隨時可以燎原的
星星之火。
然而,長久以來的亂相,終究有結束的一天吧!野性橫行的時代已經結束。武藏反
觀自己走過的地方。發現天下大勢已定,人心不是歸向德川,就是支持豐臣。這個情勢
必須快刀斬亂麻,才能井然有序。並且是從破壞進而建設。也就是說另一個文化形態已
自然而然地形成,猶如一股浪潮,不斷地衝擊著人心。
武藏獨自省思---
自己生不逢時。
又想---
如果早生二十年,不,即使十年,也許英雄就有用武之地。
武藏出生的那一年是天正十年,正好發生小牧會戰。十七歲時發生關原之役。之後
,用武力解決的野性時代已告結束。當時自己像個大鄉巴佬,扛著一支槍,夢想將來能
建立自己的城池,遠赴戰場。現在回想起來,自己真是個井底之蛙,搞不清時代動向,
令人啼笑皆非。
時勢的變化如洪流般快速。太合1秀吉發跡之後,各地年輕人無不熱血沸騰,然而
沒多久局勢已不允許再承襲太合秀吉的作風了。
武藏在訓練伊織時,領悟到這個道理。因此,與城太郎不同,武藏對伊織特別嚴格
。他必須訓練伊織適應新時代。
〞師父!有什麼事?〞
〞太陽下山了,你照往常拿劍到外面練習。〞
〞是。〞
伊織拿來兩把木劍,放在武藏面前,並行禮:〞請賜教。〞
他的態度謙恭有禮。
武藏拿長木劍。
伊織拿短木劍。
長劍與短劍對峙,也就是師徒舉劍四目對峙。
〞……〞
〞……〞
武藏野的太陽自草原中升起,亦西沉至草原中。現在,天邊只剩一抹餘暉殘照。草
庵後的杉林已昏暗下來。在蟲鳴聲中,仰望蒼芎,彎彎的月亮掛在樹梢。
〞……〞
〞……〞
練劍,伊織當然只能模仿武藏的架勢。雖然武藏叫他出手,伊織也想進攻,可是身
體卻不聽使喚。
〞……〞
〞眼睛---"武藏說道。
伊織趕緊瞪大眼睛。武藏又說:〞看我的眼睛!瞪著我看。〞
〞……〞
伊織拚命張大眼睛瞪著武藏。
可是,一看到武藏的眼睛,自己的目光立即退縮,完全被武藏的目光所懾服。
如果勉強繼續瞪下去,就會頭暈目眩,身體四肢無法操控自如。這時武藏會再次提
醒他:〞看我的眼睛!〞
最後伊織的眼神飄浮不定,想逃開武藏的視線。
伊織把注意力集中在眼睛,甚至忘了手中握著木劍。短短的木劍越來越重,簡直像
根鐵棒了。
〞……〞
〞眼睛!眼睛!〞
說著,武藏稍向前移動。
每次在這種情況下,伊織總會不自覺地後退。為了這事,已被武藏罵過好幾次。雖
然伊織努力傚法武藏向前移動,可是被武藏盯住眼,雙腳說什麼也不聽使喚。
向後退就挨罵,想前進又力不從心。伊織身體發熱,猶如一隻被人抓在手上的蟬。
這個時候---
我才不怕你!
伊織年幼的精神上,鏘然迸出火花。
武藏立即感受到他的變化,更加引誘他:〞來!〞
才一出口,武藏已像只矯健的魚,向後竄開。
伊織大叫一聲,整個人直撲上去。然而武藏已不見蹤影---伊織迅速回頭,武藏已
站在自己剛才的位置。
接著,又回到先前的姿勢。
〞……〞
〞……〞
夜露不知不覺凝結在草上。眉形的月亮已離開杉樹梢。蟲鳴唧唧,隨著陣陣晚風,
忽鳴忽停。秋草小花,白天並不起眼,此刻有如化過妝、披上霓裳羽衣般,隨風搖曳生
姿。
〞……〞
〞好!今天到此為止。〞
武藏放下木劍,交給伊織。這時,伊織耳中才猛然聽到後面的杉林裡傳來人聲。
〞有人來了?〞
〞可能又是迷路的旅人想借宿吧!〞
〞你去看看。〞
〞是。〞
伊織繞到後面的杉林。
武藏坐在竹簷下,眺望夜空下的武藏野。芒花隨著秋風搖擺。
〞師父!〞
〞是旅人嗎?〞
〞不,是客人。〞
〞客人?〞
〞是北條新藏先生。〞
〞嗯!北條先生?〞
〞要是他走大路就好了,沒想走入杉林迷了路。現在正繫馬在後面等待。〞
〞這房子無所謂前後,在這裡見他吧!去請他過來。〞
〞遵命!〞
伊織繞到屋旁,大叫:〞北條先生,我師父在這邊。請您過來。〞
〞嗯!〞
武藏起身迎接。看到新藏已完全康復,健壯如前,內心一陣欣慰。
〞好久不見了。雖然明知您避開人群而居,卻又來打擾,實在過意不去,還請見諒
!〞
聽完新藏的話,武藏並不介意,請他入內。
〞請坐。〞
〞謝謝!〞
〞你是怎麼找到的?〞
〞您是說您的住處?〞
〞是的。我未曾告訴過他人。〞
〞我是聽廚子野耕介說的。聽說前幾天您已刻好要給耕介的觀音像,並叫伊織拿去
給他……〞
〞哦,一定是伊織透露了這裡的住處。無妨,我武藏也還不到離群隱居的年齡。況
且藏身七十五天後,那些謠言也平淡下來,看來不會移禍給耕介。〞
〞我向您道歉!〞
新藏低下頭。
〞大家都被我連累了。〞
〞不,你的問題只算是一些枝節,主要原因要追溯到很久以前,小次郎和我武藏之
間的過節。〞
〞小幡老師父的兒子余五郎,也被佐佐木小次郎殺死了。〞
〞他兒子?〞
〞對,他聽說我受了重傷,憤然去找小次郎算賬,沒想到反被殺死了。〞
〞我曾阻止他……〞
武藏曾在小幡家門口見過年輕的余五郎,現在回想起來,內心感到無比遺憾。
〞我能瞭解他兒子的心情。門下弟子全都離去,在下又身負重傷,老師又在前一陣
子病逝---此刻我真想立刻去殺小次郎。〞
〞嗯……可能因為我沒有極力阻止。……不,也許是我的阻止反而激使余五郎前去
報仇。總之,結果太令人扼腕。〞
〞老實說,現在我必須繼承小幡家的武學香火。除了余五郎之外,老師並沒有其他
兒子。因此等於斷了香火。家父安房守向柳生宗矩先生稟報實情,幾經波折,終於讓我
以養子身份繼承老師的家名。然而我的修行尚未成熟,恐怕會玷污了甲州流兵學名家的
聲譽。〞
武藏聽到北條新藏提到其父安房守之名,便追問:〞北條安房守不就是北條流的兵
法宗家,與甲州流的小幡家並駕齊驅?〞
〞正是。我的祖先興於遠州。祖父曾仕宦小田原的北條化綱、氏康二代。家父受大
將軍家康公的青睞,前往奉公。因此我的家門前後擔任大將軍家三代的兵法學指導。〞
〞你出生於兵法學家庭,為何又成為小幡家的入室弟子呢?〞
〞家父安房守不但得教門人,也在將軍家講授兵法學,根本無暇教導自己的兒子。
因此父親叫我先到別處去拜師學藝,嘗嘗世間辛苦。〞
從新藏的言行舉止,可看出他的修養。
他的父親應該就是繼承北條流的第三代安房守氏勝,母親是小田原北條氏康之女。
在這種家世下,自然養成高尚的品德。
〞我竟然閒聊起來了。〞
新藏重新正襟危坐後,說道:〞今夜突然來訪,是奉家父安房守之命而來。本來家
父要親自向您致謝,剛好家裡來了一位稀客,等著與您見面,家父才派我前來接您過去
。〞
說著,看了一眼武藏的表情。
〞咦?〞
武藏不明白他的意思,問道:〞你是說有一位客人在你家裡等我?〞
〞沒錯,家父要我來接您。〞
〞現在就去?〞
〞是的。〞
〞那客人到底是誰?我武藏在江戶幾乎沒有朋友呀?〞
〞是從小就與您認識的人。〞
〞什麼?從小就認識?〞
武藏愈發不解。
會是誰?
小時候認識的人?這太令人懷念。是本位田又八?還是竹山城的武士?是父親的舊
交?
也許是阿通呢!---武藏不斷猜想,又向新藏追問。
新藏被問急了,只好說:〞那位客人特別囑咐不能透露他的姓名,他要給您一個意
外的驚喜。您現在就動身吧!〞
這使武藏更想見那位客人。會不會是阿通?他內心一再重複:也許是阿通。
武藏起身。
〞伊織!你先睡。〞
新藏眼見任務完成,欣喜萬分,趕緊把繫在屋後的馬匹牽了過來。
馬背和馬鞍已被秋露沾濕。
〞請上馬。〞
北條新藏抓著馬口輪,請武藏騎乘。
武藏未拒絕:〞伊織!你先睡,我也許明天才回來。〞
伊織到門口送行:〞師父慢走。〞
武藏騎馬,新藏抓馬口輪,兩人走在芒草叢中,漸漸消失在滿是露水的草原中。
伊織獨自坐在竹簷下。他經常一人留守草庵。以前在法典草原上時,也常獨自看家
,所以並不感到寂寞。
(眼睛……眼睛!)
練劍時武藏的聲音仍在他腦中縈迴不去。他仰望星空,思考此事。
為什麼?
伊織不瞭解為何自己無法正視武藏的眼光?這位純真的少年極力想解開心中的疑惑
。
這時,另有一雙眼睛從草庵前的一叢野葡萄樹裡看著伊織。
〞咦?〞
那是動物的眼睛。銳利的眼光並不輸給武藏持木劍瞪眼時的眼光。
〞是鼯鼠吧!〞
伊織認得這只經常來偷野葡萄的鼯鼠。它琥珀色的眼睛,反射著屋內的燈火,閃閃
發光,有如妖怪的眼睛,令人毛骨悚然。
〞畜生!看我無精打采,連你這一鼠輩也要來欺我。難不成我會輸給你!〞
伊織不服輸,犀利的眼光回瞪鼯鼠。
他站在竹簷下,雙手叉腰,屏氣凝神,對著鼯鼠瞪眼。然而不知為何,本來敏感、
害羞的鼯鼠卻沒逃走,反瞪著伊織不放。
---我會輸給你這畜生嗎?
伊織也僵持著。
雙方僵持了一陣子,伊織的眼光終於懾服了這隻小動物。只聽野葡萄的葉子刷刷兩
聲,它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輸了吧!〞
伊織得意洋洋。
他全身滿是汗水,但心情卻輕鬆愉快。他決定下次與師父對眼時就像剛才那樣。
接著,他放下藺草簾子,準備睡覺。草庵內雖已熄燈,但銀白色的露水亮光卻從簾
子的縫隙透了進來。
本來伊織是個容易入睡的小孩,現在他總覺得腦中老是有個光亮的珠子,閃閃發光
。最後,這珠子竟變成鼯鼠的眼睛,出現在他夢中。
〞……唔!……唔!〞
他幾次呻吟,輾轉反側。
伊織老覺得那雙眼睛就在自己被窩外面,趕緊跳起、定睛一看,果真有一隻小動物
停在微亮的蓆子上,正盯著自己看呢!
〞啊!畜生!〞
伊織抓住枕邊的大刀,卻揮了個空,身體也翻滾落地。卻看到鼯鼠黑色的影子停在
晃動的簾子後面。
〞畜生!〞
伊織砍破簾子,他胡亂砍向外面的野葡萄叢,又在原野上來回追逐,最後竟然在天
空上發現了那兩隻眼睛。
原來那是兩顆斗大的藍色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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