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意難違】
十幾個官差模樣的人在雲聖月旁驚叫起來,「誰有這麼大本領,能殺了我們雲
大師。」
—個人拔出雲聖月胸前的劍說:「這是把普通的劍。」
另一個人忽道:「血跡,那個殺死雲大師的人肯定也負傷了。」
江少雲心頭大顫,顧不了許多.抱起方永便跑。慌不擇路,東跑西繞,進了一
個大石坑,沒地方去了。她剛要返回去,忽見石坑的東北角有—個石洞,好像很深
,她不加思索地衝進去。
這是一個天然古石洞,四壁成蒼黑色,陰暗的地方長滿了青苔。洞裡有股悶味
,似乎是個死洞。
江少雲顧不上細看,一味往裡跑,愈往裡愈黑,她只好放慢速度。雖然她的目
力非常人所能比,但終究是黑處比不上明處方便。她向前摸了十幾丈,忽聽洞外有
人道:「血跡。定是跑洞裡去了。」
江少雲心頭一緊,不經意地手按在一塊石頭上,她忽覺石頭異樣,用力向前一
推,「吱」地一聲,石洞開了—個口,她也不管裡面有無什麼東西,一下子闖進去
,然後又合上石門。她的一顆懸著的心這才算落下來,長歎了一口氣,渾身無力地
坐下來。
她向東邊一看,竟有光亮,驚得差點叫起來。向東走了幾步,這才看清,原來
這是千丈絕壁當腰的一個小石屋,下臨百丈之淵,左右光滑如刀,根本沒有出去的
路。她失望地靠在石壁上。
這時,傳來石洞裡的叫罵聲:「奶奶的,明明進了石洞,洞又沒出口,他能插
翅還是入地了!」
另一個人道:「這洞裡肯定還有暗道,不然,那人絕不會無影無蹤的。」
一個忽道:「這石頭有點怪,會不會是暗洞的機關?」
江少雲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來,她連忙跑過去,把機關從裡面扣死。外面的人
弄了好一會,沒有推開,恨恨地道:「奶奶的,便宜了他。」
隨之,便無聲了。
方永少氣無力地說:「你把我扶到洞口去,我要看看外面的天色。」
江少雲依言而行,把他抱到石洞口,讓他坐下。
這時,外面烏雲翻滾,天色暗了下來。不一會兒,一道閃電劃過,驚雷一聲,
傾盆大雨瀉了下來。一股清新之氣拂著方永憔悴無比的面孔,他慢慢聚集被震散的
功力。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竟連著陰了起來,下個不停。三天過去了,方永不吃不喝
,就一直坐在那裡。
江少雲心煩意亂,坐臥不寧。她在思念遠方的親人,怕他們有個三長兩短,怨
天不尤人,怎麼老下個不停呢?有時也怪方永多事,不然,說不定此時一家人早已
團聚了。
江少雲在小石屋內走動起來,不時地用手推推這,扳扳那。她用腳一蹬石壁的
凸處,「嘩啦」一聲,又露出一個暗口。她一聲驚叫,差點嚇死。
原來,暗洞裡坐著一個披頭散髮的老婦人,形容枯槁,兩眼發藍,指甲有一尺
多長。老婦人身子的東邊,是一盤頭髮和一個脫落下的指甲。
江少雲只覺週身發緊,通體冰涼,不住地抖顫。
那老婦人幽幽地歎了—聲,道:「天意啊,天意!我本不想出洞,卻非出洞不
可。」
江少雲怯怯地問:「你坐在這多少年了?」
老婦人怪眼—翻,斥道:「住嘴!你打擾了老身的清修,還有臉問我?
江少雲低頭閉口不言。
過了一會兒,老婦人忽又柔聲道:「這是天意,我也不怪你。我在此修行整整
六十個年頭了,悠悠歲月,一閃而過。我本來是和老頭子一塊兒修練的,十年前他
仙去了。」老婦人的語氣沉重,似有悲涼之意。
江少雲想問又不敢問,兩眼注視著老婦人身旁的頭髮。
老婦人淡淡地說:「這頭髮是我老頭子留下的。你一定在想為什麼沒有屍體,
是不是?」
江少雲點點頭。
老婦人說:「這是練功的結果。我們是西藏寧瑪心髓派的,也就是紅教的門徒
,修習的是『大圓滿心髓』。此心法分兩步修習,是成佛的捷徑。第一步『立斷』
,屬於修定,第二步,『頓超』,屬於修光。修成『大圓滿心髓』,會有三種結果
。最低層次的結果是:面如童子,身輕體健,亦即返老還童。第二層次的結果是:
得虹霓法身。就是說,人們看你是人,但其體如虹霓,永遠抓不到你,死時骨肉皆
化,僅留指甲與頭髮,或者臨命終時,身體縮小,堅硬如鐵。第三層次的結果是:
色身進木法界,永生不死。我家老頭子只修到第二層次便匆匆走了。」
江少雲驚疑地睜大眼睛,似有不信之意。
老婦人道:「我若相欺,天誅地滅!有些事,俗人是看不透的。當年我立下誓
言,若六十年內有人闖入暗室,我便再入江湖,否則,永謝人世。想不到,眼看六
十年就要滿了,被你撞破機緣,修不死之法,看來今生無望了。」她的聲音透出無
奈的意味。
江少雲忙道歉說:「我們實不知您老人家在此靜修,還請前輩原諒!」
老婦人走出暗洞,看了一眼方永說:「他對靜坐倒感興趣。」
江少雲道:「他受了傷,在運功自療。」
老婦人點點頭。
過了一會兒,老婦人道:「把石門打開,我們要出去了。」
江少雲連忙打開門。有了老婦人做伴,她心裡踏實多了。她走近方永說:「我
們走吧?外面的雨看來要停了。」
方永慢慢睜開眼睛,站了起來。他向老婦人施了一禮,道:「打擾前輩了。」
老婦人彷彿不喜歡方永,沒有應聲,方永略呈尷尬。
江少雲拉了他一下,似乎是她沒理他一般,向他賠禮。方永搖了搖頭。
他們剛到洞口,那十幾個人一齊圍上來。
劉刀看見方永,頓時紅了眼睛,上次的仇他一刻也沒有忘記。他對身旁的一個
冷傲的男子說:「冷大俠,我們追殺的就是這一男一女兩個逆賊,待我先料理這小
子,小美人留給您享用。」
那雅士冷「哼」一聲,沒有言語。
劉刀跨步向前,「嘿嘿」笑道:「小子,上次的帳我還沒跟你清算呢!」
方永冷漠地說:「我看你最好別結那筆帳,一算,你准欠我的。」
劉刀輕蔑地說:「小子,上次你突然偷襲,被你佔了便宜,這次看你用什麼招
?」
方永冷笑兩聲,諷刺道:「我的法兒就是你永遠猜不出的那個,就像上次你想
不到會成為一條落水狗一樣。」
劉刀大吼一聲,身子一閃,舉掌劈向方永。
老婦人「嘿嘿」一笑,伸手抓住劉刀的手,反腕一擰,輕輕一帶,劉刀一頭跪
向方永的胯下。
方永笑道:「你該知道我的法了吧?」
劉刀身子一翻,一個鯉魚打挺站起,一式「黑虎掏心」搗向方永。
江少雲長劍突地一抖,劉刀的拳頭正好擊在劍刀下,拳頭幾乎被分成兩半,鮮
血直流。方永哈哈大笑:「原來你只會丟人現眼的功夫」。
劉刀的肺快要氣炸了,臉上的肌肉「嘟嘟」抖個不停,眼睛更紅了,伸手抽出
腰間佩刀,一式「力分界河」劈向方永。
老婦人隨手輕輕用指頭一彈,「鉻」地一聲,劉刀手中的刀一斜,削掉自己左
邊的耳朵,幾乎連手臂都要砍上。
劉刀連連被戲弄,知道遇上了高手。但他不明白的是,江少雲這樣懦弱的女子
何以會使劍了呢?難道有神仙相助,我在刀上浸淫了幾十年,竟不如她在劍上的造
詣精深,這如何解?難道是這老太婆傳她的功夫?
劉刀雖然失去一隻耳朵,卻不敢潑口大罵,怕再吃苦頭,只好向那狂傲的中年
人投以求助的目光。
那人見事己至此,不能再袖手旁觀,便淡淡地說:「請問前輩怎樣稱呼?」
老婦人笑道:「你還不配問」。
那人並不惱,笑道:「是嗎?我冷丁想不出有什麼人我不配問?」
「白衣亡魂」冷丁在江湖上可是顯赫一時的人物,他就是護清教「一黑」、「
二白」中的其中「一白」,武功之高,令人瞠目結舌。
冷丁想以自己的名頭警告一下老婦人,告訴她說話要留點餘地,不要因大話說
過頭,招致不利。
那知老婦人根本沒有聽說過他這號人物。她坐關靜修六十載,冷丁名傳四方才
不過三十年,她哪裡會知道他呢?」
老婦人聽他口氣,便猜出他可能是響噹噹的人物,不然,何以自報家門?但她
豈會把冷丁放在眼裡!「嘿嘿」笑道:「什麼冷釘熱釘,在我眼裡都是廢釘」。
「白衣亡魂」冷丁自出道以來也沒受過這樣的奚落,被一個老而朽的女人冷嘲
熱諷,實在是奇恥大辱,雖然他心中惱恨,卻並不魯莽,很明顯,他也沒有把握出
手可勝。
可怕的敵人你一眼看不透,總是令人覺得莫測高深。老女人給他的就是這種感
覺。
冷丁輕笑兩聲,和氣地說:「前輩,我們是官府緝拿,這兩個人都是朝廷欽犯
,還望您以國家為重,不要涉足其中」。
冷丁的話不硬不軟,恰到好處,躍給老婦人施加壓力,又不失客氣。可老婦人
好久不入世了,什麼官府,國家,這—切都不在她心裡。
老婦人坐關時,還是昏庸無能的明朝天啟帝在位,她不知何以眼前的人都有一
條長長的辮子。
她冷冷地說:「什麼官府、狗府!我管不那麼多,我只知道他們和我在一起,
就容不得你們傷她。不和我在一起時,悉聽尊便。」
冷丁語塞,一時拿不定主意,是退讓等待機會呢,還是就此動手?
方永哈哈笑道:「狗兒們,你們若不狂吠,大爺可要飄然而去了」。
冷丁膽邊生出一股鼓漲的惡氣,一言不發,奮力撲過去。他號稱「白衣亡魂」
,身輕如雲,快似閃電,抓拿並舉,意欲馬到功成。這一次,冷丁幾乎使了全力。
可老婦人的速度也不慢,她剛說過有她在時,不讓別人傷害他們,豈能坐視不
問?她長臂一展,劃出一個螺旋形,一掌擊出,如山似濤的暗勁壓向冷丁。
這一掌實在駭人,冷丁無奈,只好搖身頓射,飛出洞去。
外面的地很濕,冷丁落在其上,竟毫無壓印之痕,眾人不由「嘖嘖」稱奇。
方永大搖大擺地向外走去。
劉刀在—旁見有機可乘,飛縱而上,一式「飛蛾撲火」,刀扎方永的後左肋。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老婦人的長臂忽地從極不可能的地方折過來,用手面擊向劉刀
的額頭。這實在出乎劉刀的意料,他的心思全在報仇上了,等老婦人的掌到他額前
,想躲來不及了,「啪」地一聲,劉刀嗷嚎一聲慘叫,腦漿迸濺,死屍甩出一丈多
遠。
眾官差嚇得急忙後退。
老婦人出手殺了劉刀,搖首歎息了一聲,和江少雲走出洞去.
冷丁的臉青黃變幻不定,他在思謀取勝之法。可他覺得老婦人的身手在他之上
,而不在他之下,這不能不使他格外謹慎。高手較技,稍有差錯便有生命之危。
老婦人連看都沒看冷丁,便昂首南去。方永和江少雲隨後跟上。
冷丁在那裡恨得直咬牙。他一生小心,從不打無把握與其充勇大戰,不如故作
高深。他擠出幾絲笑容,看著方永等人揚長而去,毫無辦法。
他們三人走了有十幾里路,老婦人突然停下來說:「我有事要去西藏,我們就
此分手吧」。
方永施了一禮說:「謝謝前輩相救之恩」。
老婦人冷冷地點點頭,轉身而去。
方永因為自己幫助別人從不願留什麼名姓,故而也沒問老婦人的高名大姓。
江少雲思母心切,催促方永快走。方永搖搖頭說:「我若是這麼回去.豈不等
於公佈了你父母的藏身之地,給他們帶來了禍患嗎?」
江少雲一下怔住了,對呀,他們若是以後尾隨,豈不等於引狼入室嗎?她連忙
問:「那怎麼辦呢?」
方永說:「我們不如繞個道,甩掉他們,多待幾日再回去不遲」。
江少雲只有依著方永。
兩人展身而動,迅如飛鳥,向南方狂掠,穿山越嶺,也不問什麼地方。這樣奔
行了三十多里,進入了莽莽山林,才轉向西北方向。
江少雲似乎還嫌走得不遠,擔心地問:「這能甩掉他們嗎?」
方永看了她一眼,平靜地說:「也許能。不過,最好我們在山林裡呆兩天,等
他們找不到我們的蹤影再走。」
江少雲點頭答應。
兩人找塊石頭坐下,方永說:「休息一會兒,我們再對練一會兒劍,要熟記於
心才行。」
江少雲雖覺他不如自己的劍術高明,也只有聽他的,他還是師傅嘛!
兩人一南一北,凝立不動,慢慢遊走起來。
江少雲的劍術確已達到相當高的地步,而方永卻沒有什麼明顯進步。待江少雲
身法如幻,劍截祥雲,驚林動山,方永又旁邊一站,細看起來。
江少雲把全部情感都寄托於劍上,「百靈神功」被她發揮得淋漓盡致。她的步
履、身姿、劍式,合成一體,塑造了一個靜怡神女投入大自然懷抱的形象,動人而
美麗,使人為之神往。
她劍練百遍,香體酥軟,便停了下來。
方永在旁看得出神,他似乎在想什麼,又彷彿腦中一片空白,絲毫雜念也沒有。
江少雲練完劍,衝他一笑道:「我們也該找個地方洗洗了。」方永稱是。
剛下過雨的山林,到處都是蓄滿了許多水的大石坑,兩人找了個僻靜處分別洗
過,換上件新衣服。江少雲又把包袱繫好。
方永身穿綠衫,站在水邊看著自己的影子。他忽覺自己長得不錯,雖算不上英
俊滿灑,可也稱得上標緻。可惜瞎了一隻眼,心中充滿了惆悵和失意,不由長歎連
聲。
江少雲換上一件水紅衣衫,更加鮮艷動人,一言一笑,妙絕塵寰。
方永看了眼美麗絕倫的江少雲,把臉轉向一邊。
在有山有水、綠茵如海的自然懷抱中,出現一個貌賽天仙的紅衣佳人,那是多
麼醒目醉神的事啊!烘托出一個「萬綠叢中一點紅」的秀然境界,畫亦難畫,敘也
難敘。
江少雲看了方永一會兒,柔聲道:「大哥,我們不如在林中走走,找些吃的。」
方永依言。
兩人慢步在祟山峻嶺之中,聽虎嘯,聞猿啼,審萬物潤生,察幼苗拔節,倒也
別有一番情趣。
兩天一晃而過,江少雲有些沉不住氣了,便催方永離去。
這時,太陽已從東方升起,萬道光芒灑向人間。天上有幾朵白雲,剩下便是無
窮無盡的高遠和空闊。
方永呼吸了幾口清氣,便和江少雲尋路出山。
他們翻過一個山崗,剛到一塊大石前,忽聽有斥叱之聲。他們尋聲望去,見一
個青衫老者正在擊打一男一女。
老者身手極高,那兩人明顯差之不少。眼看兩人要有性命之危,方永挺身而出。
江少雲想拉住他,可手到半空又停下了。將心比心,如果方永不好打抱不平,
敢挺身於危難之時,那他們江家還有今天?她只好緊跟著方永衝到他們爭鬥的地方。
老者見有人欺近,便停住了手,掃視了他們一眼。
方永淡淡地問:「前輩何以與他拚鬥?」
那老者「嘿嘿」一笑,罵道:「老夫的事還用你這乳臭末干的小子過問?」
方永輕「哼」一聲,說:「如果你仗勢欺人,我便問得。」
老者「哈哈」大笑:「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崽子,口出狂言,老夫讓你死無葬
身之地!」
方永冷笑道:「就憑你剛才的兩句話.就知你為老不尊,與下三流無恥小賊沒
有什麼分別。」
老者怒不可遏,一縱而起,飛撲方永,喝道:「吃老夫一掌!」
江少雲怕方永接不下,身子一閃,長劍旋而刺出,一道凝練光華頓生。
老者料不到方永身邊的丫頭會如此厲害,急忙收掌,極力向左斜飄:他的反應
雖是超一流的,但畢竟屬於猝不及防,動作稍微慢了一點,肩頭被劃破一個口子,
血滲了出來。
老者驚怒交集,這實是不能容忍的恥辱。以自己的身手竟被一個黃毛丫頭傷了
,若傳出去,豈不笑掉江湖人的大牙?
這真是庸人自擾,若是別的什麼高手遇上這種情況,也未必躲開,哪還有心思
笑你呢?
老者目光暴射,週身骨節「啪啪」直響,恨不得—掌把江少雲拍成肉餅、他屏
息了片刻,身形一晃,如風一般飄忽而上,大掌一揮,劈向江少雲,他含怒而發,
功力提到十戒,內勁割臉。
江少雲身軀一擺,人與劍合成一體,步走圓圈,臂劃螺旋,輕輕巧巧地化了對
方的功力,同時長劍刺向他的前胸。
老者—聲驚叫,急忙彈身後退,心中駭然。
方永一旁大笑起來:「就你這點道行也吹鬍子瞪眼,不害燥嗎?」
老者兩眼發紅,幾乎氣死,指著那兩個人說:「不爭氣的東西,還不幫我把她
拿下!」
「是,師博!」
方永一怔,原來他們是一家人!他這才仔細審視那兩人的容貌。男的有二十七
八歲,一表人材,女的有四十來大長的頗有姿色。這兩人一湧齊上,攻向江少雲。
方永仍然不為所動。老者都不是江少雲的對手,他們二人就更不在話下了。
誰知事出意外,剛才兩人與老者動手如鼠如羊,一和江少雲動手竟如虎似狼起
來,功夫之奇,配合之佳,竟妙不可言。江少雲只有招架的份兒,若不是她的神劍
有自動禦敵之功能,怕早已挨上兩劍了。
方永不由大驚。他不知道對方二人使的是「兩儀劍法」,這是崆峒派不傳之秘。
兩儀劍取法於陰陽,所謂「太極生兩儀」也。若是一人使兩儀劍,也沒有神妙
可言。如果兩人配合起來,那便不能等閒視之了。一人使用,或陽或陰,或陰陽和
合,總不能陰陽分明,若不能分明,便沒有「兩儀」之態,自然便失去兩儀之神,
更生不出「四象」、「八卦」來了,當然也沾不上氣象萬千的邊了。若兩人合用,
一個陽劍,一個陰劍,陰盛陽補,陽盛陰調,效行相得益彰,便時時有陰陽,這樣
一來「兩儀劍」形神俱備,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生三百八
十六爻,循環往復,變化無窮,便有神鬼不測之妙。兩儀劍一會大開大合,風雨滿
神州,一會兒稠密纏綿頓不脫千萬思緒,冥冥茫茫,閃閃晃晃,使人心煩意亂,分
不清東西南北。
方永見江少雲有不支之態,身形突然欺近,舉掌擊向那男的。
對方身子一擺,女的仗劍彌補上,想使方永的內勁擊在空中。可方永的內功實
在太強大了,女人的劍想化解他的力道沒有如意,被震出四五尺外,趁這機會,江
少雲—聲嬌喝,百靈神劍光華立生,一道銀花射向對方眉心。
這一招實在太過神妙,那男的搖首擰身,急閃稍遲,額頭被江少雲的劍劃破。
那女的驚叫著奔向男的。看她神色極為關切的模樣,像是一對生死不渝的情侶。
方永說:「我們幫你們兩個,你們為什麼竟如此不講義氣?」
那男的冷然道:「這是我們本派私事,用不著閣下插手。」
方永笑道:「我是好意,你何以如此不通情理?」
那男的不耐煩了,怒道:「不是告訴你了嗎?這是我們的私事,用不著你管!」
方永搖頭道:「江湖上高手眾多,就你這德性,將來不是死在別人之手,定然
要投靠惡人。」
那男的冷「哼」一聲,沒有言語。
那女的卻說:「我們欲行俠仗義,師傅說我們是好勇鬥狠,違背祖制,要廢去
我們的武功,我們被逼無奈,只好和師博他老人家動起手來。」
方永點頭道:「原來過在你們師傅身上。」他走了幾步,來到老者的近前,笑
道:「他們願行俠仗義,你為何不許他們那樣?」
老者冷冷地說:「學武功乃為了防身自用,誰像他們竟在江湖上惹起是非來了
。江湖好手眾多,不想活了麼?」
方永笑著說:「原來為了這麼件小事,何苦拚命爭鬥呢?」
那老者怒道:「這兩個欺師滅祖的東西,竟與我動起手來。」
方永道:「他們事出無奈,如果不還手,豈不被廢了武功?」
那老者「嘿嘿」一笑道:「我們師徒間的事已了,可我們之間還未了。」
方永笑道:「我聽人家說,『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我們之間還會有什麼事
呢?」
老者冷笑道:「你以為崆峒派是好欺負的嗎?告訴你,那是做夢,你們兩個東
西聽著,這次我原諒了你們,可崆峒派與你們沒完。」
他的兩個弟子點頭稱是。那男的因江少雲毀了他的美貌,正暗暗生恨呢。
方永見他們如此不講情面,心中有氣,便冷冷的問:「你認識雲聖月?」
那老者一怔,不知方永所問何意。雲聖月他當然知道,兩人的交情還不錯呢。
他說:「你問這個幹什麼?」
方永淡淡地說:「依我觀之,雲聖月的武功不比你差,我舉手一掌,他便橫屍
荒山,難道你也要死不成?」
老者心中大駭,這小子別是吹牛吧?雲聖月的武功之高,連我也要禮讓三分,
他怎麼能一掌把他擊斃呢?絕不可能。
他「嘿嘿」笑道:「小子,你縱然強過雲聖月十倍,我今天也不放過你。」
方永冷漠地說:「很好,你動手吧。不過你要記住,只要我一出手,你這老王
八蛋就要命喪黃泉了,到時別怪小爺不留情面。你自找死也。」他說完,傲然而立
,完全汲有把對方放在眼裡。
老者見方永如此,一時吃不透他的深淺。
江少雲心裡暗自叫苦,若方永根本不是人家的對手,他肯定又要用「一下換—
下」的方法。他若身受重傷,不能幫助自己,自已再鬥不過這一男一女的合擊,那
不是末日來臨了嗎?可事到如今,她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那一男—女緊緊把她圍在當中,她只有拚命死戰,長劍舞成—個圓形,反反覆
覆地使用那幾劍。
方永見老者不動手,便笑道:「害怕了是嗎?若自覺不行,此時罷手也不晚。」
那老者哈哈大笑:「小子,老夫一生身經百戰,還不知什麼叫害怕。」
方永笑道:「老混蛋,今天就叫你認識認識什麼是後悔與害怕。」
老者被激怒了,右手一旋,身動如風,鬼一般欺到方永身邊,速度之快,方永
無法閃躲。但他根本沒有避意,又使出上回對付雲聖月的打法。
老者掌到方永肋下,見他仍然不動不移,靜如山石一樣,心中狐疑,又加上兩
成功力,一咬牙擊上去。
方永微微一側身,用前胸按下他的掌,只聽「彭」地一聲,與此同時,方永的
一掌也擊到老者的小腹上。
方永踉踉蹌蹌退出幾步遠,那老者卻飛出有三丈遠。方永的嘴裡溢出血,老者
卻狂噴急吐,鮮血如泉。很顯然,方永的傷要比他的輕得多。這還是方永手下留情
,不然的話,老者早被他擊成碎屍了。
圍戰江少雲的男女二人見師傅受傷,連忙丟下江少雲,奔了過去,把師傅扶起
來。
方永道:「老東西,今天我饒你一命,下次若再碰上你如此霸道,定不放過。
」方永沖江少雲道:「走!」
江少雲的目光中雖有哀怨,可也不好說什麼,只好默默地跟著他。
兩人走出有十幾里地,方永才道:「世上的事真是古怪,令我無所適從。」
江少雲說:「以後你就聰明點吧,打不過的,不要比拚,每次都要受傷,那怎
麼行呢?」
方永說:「我絕不會向任何人屈服,我的生命存在一天,就剛正一天,直到閉
上眼睛。」
江少雲歎了—聲,道:「那又何苦呢?打不過人家,退卻一步,想些辦法再戰
不遲呀。你不是經常告訴我,要動腦子嗎?」
方永笑道:「我和你不一樣,你機智聰敏,我頑愚不靈,只會想笨法子。對手
實在太強,我只有如此。」
江少雲無可奈何地說:「多虧你的功力深厚,不然,那可怎麼成呢?」
方永笑了,慢慢地說:「這就是我又聰明的地方,這叫以已之長,對敵之短。
雖然自己也要吃一些虧,還是佔便宜比別人多。不用此法,我還能想出什麼妙招呢
?」
江少雲問:「你這次傷得不重吧?」
方永說:「不重。我已想出一種天下第一挨打的法子了,以後再挨揍,就用不
著吐血了。」說完,喜形於色。
江少雲卻憂慮地說:「你最好能想出一種天下第一揍人的法子,別是挨揍的法
子。」
方永笑道:「我哪那麼聰明,想出挨揍的法子就不錯了,這還是我用生命換來
的呢!」
江少雲知道再說也無用,便閉口不言。
方永說:「我得找個地方調息一會兒,不然便醫不好身上的內傷。」
江少雲只好依他。
方永在一塊石上坐了三個多時辰,天到了夕陽西下的時候,他慢慢站起來,活
動了一下說:「好了,我們夜間趕路,天明就可看到你父母了。」
江少雲臉露笑容.心中的愁緒一掃而光。
兩人取道西北方,一路翻山越嶺,整整一夜。等太陽露出它發紅的小腦袋,兩
人便回到了石洞前。
這裡靜得出奇,方永立覺不妙,跑進洞去一看,哪裡還有人影?但洞裡的一切
井然有序,並不亂。
方永把包袱一放,說;「我們快出去找找,就是出事,也是不久。」
兩人身法如風,分頭尋找。
方永跑到一塊巨石前,忽聽一人道:「江文中,你一家已成甕中之鱉,還是乖
乖地伏法吧。」
沒有人回話,一切悄然無聲。
方永急忙眺到一塊巨石上,這才看清楚,江文中等人靠著一塊石頭,江笑倒在
地上,臉色慘白。在他們東面,成扇形圍著七八個江湖人物。
方永從一旁撿起一塊小石頭,猛地向一個高大的紅衣人砸去。那人手疾眼快,
一揮手把石頭擊成粉末,向四處飛散。
方永站起來叫道:「好功夫,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厲害的身手。」
那人「嘿嘿」笑道:「小子,你個井底之蛙,能見多大天?」
方永忽地一聲清嘯,告訴江少雲她父母在此。江文中見方永回轉,心頭狂喜,
但他卻沒有說話。他見方永不看他,知道方永心中定有主意。
方永「哈哈」大笑起來:「井底之蛙雖能看井那麼大的天,可也包容許多星星
,我聽人說星星是好大的。」
那人抖動了—下如火如焰的衣服,嘴一例,冷笑道:「你小子休逞口舌之能,
想找死,最易不過了。」
方永大搖大擺地走到他面前,笑嘻嘻地說:「咱倆比試一下,看誰高。」
那人啼笑皆非。其他幾個江湖客卻感興趣了。
方永中等個頭,至多到那人的肩頭,用不著比,一看就明。可他卻非要跟那人
比不可,誰也不知他葫蘆裡是什麼藥。
那人一陣怪笑,道:「你小子八成神經有毛病,我還是送你回老家吧。」說著
,他巨掌一揮,向方永腦前掃去。
這一掌之勢非同小可,若被擊中,定然腦漿飛濺不可。而方永卻如沒見一般,
楞楞怔怔地迎上去。「啪」地一聲.那人的掌打在方永的額頭,方永一腳踢在那人
的小腹上。他擊在方永的頭上,手如打在鐵山上一般,身心都震得發疼。方永的一
腳,卻非要他飛出去不可,「哇」地一聲,那人口吐鮮血。
方永不由地拊掌大笑:「妙!實在妙!不死之道碰上。」
其他幾個江湖客駭然變色,如非練成金剛不壞之軀,絕對受不了這一掌。今見
方永安然無恙,怎不令他們詫異驚顫呢?這些人駭然失色,並不是怕方永,而是覺
得他如此年輕,卻有如此造詣,實在罕見。
方永的大笑也有兩方面的意思,一是他的換打法子果然靈驗,另外就是一下子
把對手踢出老遠。這樣看來,挨打的好法子,就成了打人的好辦法了。他怎能不喜?
那人被方永一腳揣個半死,爬不起來了。
一個搖著鐵扇的文雅「秀士」走到方永面前,笑哈哈地說:「朋友的功夫不弱
,小生有禮了。」
他身子一躬,突地扇子攤開「嗖嗖嗖」射出三道針芒。方永早有準備,向左一
轉身,閃躍開去。
「秀士」微微一挎,緊跟一步,扇「嘩啦」—合,點向方永的「日月穴」秀士
的身法優美,乾淨利索,使人有挨了他的打也痛快的感覺。
方永卻不願挨上一下,他連閃兩下,右掌劈擊過去。秀士身形微擺,腳步一滑
,躲過方永這掌。方永不由瞪大了眼睛。奇了,這小子玩的什麼把戲,連我也被搞
得暈頭轉向?
秀士一笑,一式「金雞啄米」,點向方永的「太陽穴」。對方直來直去,彷彿
沒有長腿一樣,一下子就到了他面前。
方永急忙向左一挪移,反手便是一掌。秀土鐵扇「唰」地一開,又有幾枚毒刺
射向他。方永急忙向後倒射五尺,才躲過厄運。縱然如此,可把他忙活得不輕。
方永心神未定,秀士身子向左側一歪,腳走弧形,點向方永「尾閻穴」這一招
怪極,方永彆扭得真不想躲了,身子往左一斜,飛起—腳,踢向秀士的眉心。這一
腳辣狠兼備,秀士只好向後退。
文質彬彬的秀士的身法也不是太快,可渾身透出一種令人又喜歡又彆扭的氣氛
,使人心神難以集中。方永想了一會,沒有什麼頭緒,便決定挨秀士一下。
那秀士十分聰明,似乎看出方永的心意,面帶微笑,再次縱身而上。他一揮手
中鐵扇,一招「青龍出水」戳向方永「檀中穴」方永提氣護身,運氣移穴,剛剛準
備就緒,秀士的鐵扇便點中他,可他想反擊—下,卻遲了,秀土身子一擰,倒躍丈
外。
方永失手,駭然無語,看來挨打的法子不好。雖然秀士沒有能傷著他,可他也
沒有損人家分毫。
秀士見自己一招無功,心也是「砰砰」直跳,這人的內功果然精深之極,不可
小瞧。
就在這時,江少雲突然降臨,她衝到父母身旁,百感交集。
江文中夫婦見女兒歸來,都高興地流出了眼淚。
江少雲轉身拍開哥哥的穴道,江笑一躍而起。他這會子被制,心裡恨透了這幫
人,縱身就要撲向敵人。江少雲一把拉住他,說:「哥哥,他們人多,不可莽撞。」
江笑這才冷靜下來。
方永忽地笑起來,問:「朋友的功夫實在高明,定是無師自創的絕代神功。」
秀士笑吟吟地說:「此言差矣,我的功夫出自恩師傳授。」
方永道:「你師傅定是位得道高人。」
「不錯,他老人家人稱『黃眉佛』無垢。」
方永—怔,這小子怎麼是老壞種的徒弟?
「黃眉佛」無垢正是「護清教」的「二黃」之一。他號稱「黃眉佛」其實一點
也不「佛」心狠手辣嫖女人,五毒俱全。
方永沉呻了少頃,說:「我看今日就別鬥了,你們走路,我們睡覺如何?」
英俊的秀士「哈哈」一笑,道:「你想得真美,世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方永道:「既然你願鬥,那我就不客氣了。」
秀士輕蔑地說:「憑你還能有多大氣候?」
方永沖江少雲說:「你就用你悟出的那功夫鬥一鬥他吧。」
江少雲知道方永所說是指自動打法。
秀士瞟了江少雲一眼,點頭道:「小模樣倒是挺俏,只是生錯了地方,可惜!」
江少雲不理他那一套,冷冷地說:「你動手吧。」
秀士身子一旋,伸手便抓。他估計錯了形勢,以為舉手便可成功。哪知大謬不
然,他的手剛要觸到江少雲,她的劍如神龍翻身,驚濤拍岸,—下子刺向秀士的心
臟,她的劍快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他想躲來不及了,「噗」地一聲,長劍透心而
過,秀士慘叫—聲,踉蹌倒地,死不瞑目。他實在想不到會死在一個丫頭之手。
其實,秀士的功夫比雲聖月要差一些,方永所以失利,並不是秀士高明所致,
而是他特有的「佛心步」能擾亂人心神之故。當他用老辦法對付江少雲時便不靈了
,因為她的功夫是自動反擊的。
自命不凡的秀士一死,剩下的五人個人慌了手腳,一個說:「我們不如回去交
差,就說對付不了。」其他幾個人贊同。他們臨走時,一個人說:「你們得罪了『
護清教』,我們絕不會放過你們!」
他們離去後,江文中便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
方永道:「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你們趕快遠走它鄉,從此隱姓埋名,默默無
聞地生活去吧。」
江文中點頭稱是。他不好再讓方永跟著他們了。再說,他發現方永的武功比女
兒都不如,跟在一起也無多大意義。何況「護清教」以後也不一定找到他們,用不
著爭鬥拚殺了。
江少雲卻多少有些不忍和方永分手,雖說她並不多麼愛方永,可心中也有他的
影子,方永和他們走了一段,江文中說了許多感激之言,他們便各奔西東。
江少雲望著方永遠去的身影,呆呆地立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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