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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行鏢

    　　　　　　　　　　　　　    【第四章】

    　　第一百五十六章 魔至少林

        嵩山派最後一個弟子打著旋在天魔的掌風中四分五裂，碎成數塊血肉。

    　　天魔的臉上露出一絲不屑的微笑，搖了搖頭。

    　　嵩山派在中原乃是少林、天山與越女宮三派以外最大的門派，以鞭、劍、槍和刀上
    的功夫別具一格，派中武功卓著的壯年弟子在中原武林佔了很大的比重。

    　　天魔這些年在塞外也頗聽過一些嵩山派的名頭。如今他面對嵩山派松風台數百弟子
    潮水般前仆後繼的圍攻，居然在不運用明玉劫的情況下，連殺兩百餘人。最後心膽俱裂
    的嵩山弟子滿山逃竄，被他一一截殺。

    　　這些所謂的名門弟子竟沒有一個人能擋住他一招半式。

    　　看著松風台滿地狼藉的屍體，天魔微微歎了口氣，喃喃道：「中原除了少林寺、越
    女宮，再沒有一個門派值得我費半點心思，可歎。」

    　　午後的暖陽照耀著少林寺掩映在綠蔭叢中的棕色匾額。渡劫靜靜地站在少林寺門前
    ，看著闊別了十年之久的修禪故地，心中興起了一絲感懷的溫情。

    　　「阿彌陀佛，如此容易動情，做不到古井無波的境界，實在是有愧先師教誨。」感
    到了心中湧動的歸鄉之情，渡劫一陣自責，連忙誦念了幾遍大波羅密心經，以平和心緒
    。

    　　渡劫看起來只有不到四十歲的樣子，仍然身處壯年。面潔如玉，笑容可掬，瘦高身
    材，一雙手手指虯勁細長，牢牢握著掛在胸前的一串佛珠，若不是剃了一個寸草不生的
    光頭，只看外表，大概會被誤認為哪一個大富人家的逍遙子弟。

    　　「轟」的一聲，少林寺深紅色的兩扇大門突然洞開。

    　　藏經閣主事無休大師匆匆從門中走出，向著渡劫深施一禮，道：「弟子不知道師叔
    突然移駕回寺，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渡劫看了看鬚發蒼白的無休大師，笑了笑，道：「無休師侄無需多禮，這些年來，
    少林寺諸事還好嗎？」

    　　「阿彌陀佛，」無休大師口宣佛號，道：「無塵師兄做主持以來，一切安排得井井
    有條，少林寺僧眾比以前增加了兩成，俗家弟子更增加了三倍。」

    　　「噢，」渡劫點了點頭，緩步向著寺內走去，無休大師連忙跟在身側。

    　　「無休師侄，怎麼如今太平盛世，還有這麼多人想要出家嗎？」

    　　渡劫微笑著問道。

    　　「噢，這個，參研佛法乃天地正道，世人趨之若鶩乃是理所應當之事。」無休大師
    由衷地說。

    　　「呵呵，好。」渡劫笑了笑，未置可否，只是留戀地看著迎面而來的大雄寶殿。

    　　「啊！師叔，不知道你可找到可以克制金針大九式的佛法來化解它的殺戮之氣？」
    無休大師關切地問道。

    　　「哎，」渡劫感慨地歎了口氣，道：「少林七十二絕技，每一門絕技都有一套佛法
    渡化，消除戾氣，使其平和中正，收發自如，可以除魔，亦可渡人。我本以為，這一路
    金針大九式也可以找到類似的佛法化解，使其殺氣頓消，一片祥和，堂堂正正被列入第
    七十三項絕技。

    　　誰知道，這路金針指法，戾氣太重，而且冥頑不靈，無論任何佛法都只會加強它的
    威力，而不能消除。」

    　　「阿彌陀佛，這可如何是好？師叔，若將這路指法傳於後世，殺戮必增，令天下武
    林無有寧日。」無休大師歎道。

    　　這時候，兩人已經來到了少林主持的禪房之中，因為無塵大師仍在長安，所以暫時
    由無休大師主持一切事務，所以他便在這裡接待遠遊而歸的渡劫大師。

    　　渡劫大師坐到蒲團之上，舒服地伸了一個懶腰，道：「這些年來，雲遊過無數佛家
    勝地，卻只有在少林寺中才能找回這種閒適舒暢的感覺，真是好久沒有回來了。」

    　　「師叔？」無休大師的臉上露出奇怪的神色。

    　　「噢，心有所繫，竟犯了癡戒，阿彌陀佛。」渡劫大師連忙口誦佛號，神色轉為肅
    穆。

    　　「師叔雖然天資聰穎，慧根天成，畢竟修禪時日尚短，此事情有可原。」無休大師
    慈祥地笑了起來。

    　　「多謝師侄。」渡劫感激地合十道：「這些年來，我一直思索化解金針罡氣的方法
    ，終於有了些心得。」

    　　「噢？」無休大師好奇地問：「願聞其詳。」

    　　「我在口訣中修改了一點行功的路線，令本來可以行到指尖的真氣轉行到腳底湧泉
    穴。」渡劫悠然道。

    　　「腳底湧泉穴？」無休大師仔細思索了一番，道：「真氣行到湧泉穴又有何用，難
    道用來飛腿踢人？阿彌陀佛，阿彌陀佛，罪過罪過，老衲失言了。」

    　　「無妨無妨。」渡劫笑了笑，說：「你想想，湧到指尖的那股金針真氣何等強勁，
    當初我施展的時候，曾經一指連斷三株古柏，煞氣驚人。但是湧到腳底後，第一，再也
    無需擔心這股真氣會誤傷無辜，第二腳底有這股真氣相助，任何人都可以成為陸地飛行
    的高手。」

    　　「陸地飛行？原來……」無休大師臉現喜色，恍然大悟：「這麼來說，這門武功竟
    可變成天下無雙的輕身術。」

    　　「正是，雖然還是沒有化解金針氣的戾氣，但是令它轉道變成逃亡保命的功夫，倒
    也符合佛祖普渡眾生之意。」渡劫微笑著說。

    　　「善哉，善哉！」無休大師拍掌笑道：「如此當真妙奪天工，師叔果然是少林寺百
    年來的第一奇才。」

    　　「且慢歡喜，你且想想，如果有人能夠想到將真氣轉行到手上的方法，這門無害的
    功夫立刻變成了原來的金針大九式，這正是我頭疼的地方。」渡劫苦笑道。

    　　「世上恐怕再沒有如此了不得的內功天才。」無休大師搖頭笑道。

    　　「師侄過譽了。除了我，天下間至少還有天魔紫崑崙、鶴神齊笑雲有此天縱之材。
    以此類推，在往後的數十年間，武林中定會有無數可以領悟此節的高手名家，我們怎可
    掉以輕心。」渡劫苦歎道。

    　　「師叔說的是。」無休大師肅然道。

    　　「所以我在今日回訪少林，潛修數月之後，就準備到劍南走一趟，聽說那裡的僧人
    對禪宗有另一番驚人見解，正可供我參考。」渡劫道。

    　　「我佛慈悲，師叔既然下了大志願到蠻荒之地傳播佛法，師侄我定當每日在佛祖前
    祈福，祝師叔一切順利。」無休大師忙道。

    　　「有勞了。」渡劫笑著說。

    　　就在這時，一個少林弟子跌跌撞撞跑進門，來到無休大師面前合十道：「師叔祖，
    大事不好，天魔紫崑崙南下已經到了嵩山。沿路連滅十二個幫會門派，更在太室山大開
    殺戒，嵩山派拚死抵抗，死傷慘重，慘號哭叫之聲直傳數里之外。眼看天魔就要殺到少
    林，請師叔祖定奪。」

    　　「什麼？」無休大師連忙站起身，道：「師兄弟們正在長安未歸，精銳弟子又在雁
    門關抗擊突厥，五百羅漢陣人數不知夠不夠。快去，鳴鐘，所有弟子在大雄寶殿前集合
    。」

    　　「是！」那個少林弟子立刻飛奔而出，悠揚的古鐘鳴響之聲在幾十息後傳遍了整個
    少林。

    　　「師叔，天魔紫崑崙居然膽敢南下塗炭生靈，殺我漢人子弟。為了天下蒼生，我少
    林寺今日不得不斬妖除魔了。」無休大師奮力脫去披在身上的紫蘿袈裟，將雙手的袖子
    捲到臂肘處，把僧服的下擺塞在腰間，一把將禪房中的紫金禪杖拿到手中。

    　　「你想要集合少林全寺弟子和天魔一拼？」渡劫緩緩站起身。

    　　「正是，現在唯一能擋住天魔的就是少林五百羅漢陣，我這就去佈置一切。」無休
    大師斷然道：「師叔，你來不來？」

    　　渡劫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和無休大師並肩走出房門。

    　　大雄寶殿的練功場上密密麻麻聚集了四五百名僧人，在長輩弟子的吆喝下排成了整
    整齊齊的隊形，按照五百羅漢陣的方位錯落有致的站立。

    　　這些人中，佔了大部分的都是剛剛剃度修行的年輕弟子，因為羅漢陣中的很多中堅
    弟子，都已經遠赴雁門關參與對抗突厥的戰鬥，所以這番在五百羅漢陣中夾雜了許多俗
    家弟子。

    　　這些俗家弟子雖然在傳授武藝方面和普通剃度弟子沒有分別，但是並沒有習練過只
    有出家弟子才須學習的羅漢陣陣法，只能在長輩弟子的呼喝下勉強站對了方位。

    　　無休大師手持紫金禪杖挺直腰板站立在大雄寶殿的高階之上，沉聲道：「各位少林
    子弟，相信大家已經知道，昔年塗炭天下幾十年的大魔頭紫崑崙已經來到了嵩山。嵩山
    派弟子在太室山上血流成河，相信他不久就會來到少林寺。為了保衛少林，今日我們要
    齊心合力，共抗天魔。」

    　　台下的眾少林僧齊聲應和：「齊心合力，共抗天魔。」

    　　無休大師激動的面紅如紫，大聲道：「當年本寺前輩禪師曾經寫下十三棍僧救秦王
    的佳話。王世充數千人馬也奈何不了我少林僧眾。

    　　我少林子弟當追前輩先烈，誅殺天魔，共保中原武林。」

    　　「誅殺天魔！」一眾少林弟子熱血沸騰，無不振臂高呼。

    　　在無休禪師身邊的渡劫突然噗嗤一笑。

    　　無休大師心中一跳，這個渡劫師叔乃是少林寺百年難得的一怪，總是在不合時宜的
    時候發表些奇特見解，曾經讓幾位師叔祖很是頭疼。

    　　後來修身養性，脾氣沒有那麼鋒芒畢露了，但是稟性仍然不可捉摸，如今他的毛病
    再次發作，不知道要說出些什麼荒唐話。

    　　「啊！師叔，你有何見解？」無休大師轉過身向他施禮，小聲問道。

    　　「無休師侄，你看那裡。」渡劫抬起他那虯勁有力的手指，向著台下少林僧眾中朝
    南的一側指了指。

    　　無休大師連忙順著這位年輕師叔手指的方向看去，發現在幾排魁偉高大的壯年僧人
    之中，夾雜著十幾個身材瘦小的少年僧眾，臉上難脫稚氣，平均年紀絕不大於十四歲。

    　　這些孩子一個個緊張得渾身瑟瑟發抖，臉色蒼白，雖然勉強壓抑著心中的恐怖，但
    是已經拿不住足足高過自己一頭的羅漢棍。

    　　無休大師的眼中露出黯然之色，沉吟良久，才小聲道：「師叔，因為本寺中堅弟子
    缺失太多，五百羅漢陣沒有人手，這些孩子雖然入寺時間不長，但是已經習練了羅漢陣
    的陣法。今次因為事態緊急，只好讓他們也來湊數了。」

    　　「師侄，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令這些小孩子出來和天魔動手，不嫌太過殘忍了嗎？
    」渡劫淡然道。

    　　「可是現在天魔將至，大禍就在眼前，我們除了拿出所有手段拚死抵抗，又有什麼
    選擇？」無休大師斷然問道。

    　　「我們……可以逃啊！」渡劫微微一笑，悠然道。

    　　「啊？」聽到這句話，無休大師只感到如遭雷轟，呆在當地，動彈不得。

    　　「怎麼，師侄，我說的有何不妥？」渡劫笑道。

    　　「師叔……你的意思是……讓我們置少林寺百年基業於不顧，棄寺而逃？」無休大
    師難以置信地問道。

    　　「阿彌陀佛，出家人四大皆空，早已經無物可棄，如今我們少林僧人只是換地潛修
    ，亦無不可。」渡劫的語氣仍然隨和而輕鬆。

    　　「師叔，難道我們少林寺弟子就坐看天魔耀武揚威而望風而逃，如此傳揚出去，必
    成武林千古笑柄。恕師侄不能從命。」無休大師悲憤地說。

    　　「師侄，難道你看著少林寺中的這些年輕弟子一個個死在你的眼前，你才能夠滿意
    ？」渡劫的聲音突然嚴厲起來。

    　　「這……」無休大師一陣錯愕，不知如何作答。

    　　「你認為憑藉著這參差不齊的羅漢陣，就能夠對抗無敵於天下的天魔嗎？」渡劫聲
    音提高了一些。

    　　「這，」無休大師思索良久，才慘然道：「不能。但是，即使這樣，我們也要向世
    人表明我少林子弟寧死不屈的決心。」

    　　「師侄能有此念，固然可嘉，但是那些年輕的弟子未必有這個心思。他們青春正盛
    ，未來無可估量。少林寺的將來，不在雁門關前的中堅弟子，也不在雲集長安的少林長
    老，而在這些青蔥稚嫩的少年弟子肩上。只要他們活著一天，少林就一天不會滅亡。一
    個門派之所以能夠代代傳承，不是因為它的名聲，也不是因為它的寺廟房舍，而在於它
    的弟子。」渡劫緊緊盯著無休大師的眼睛，語重心長地說：「你明白了嗎？」

    　　無休大師的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反覆了良久，才輕鬆地舒了一口氣，露出豁然開朗
    的微笑，道：「師叔見地深遠，師侄明白了。全憑師叔做主。」

    　　「好！」渡劫微微點頭，來到高台的最前沿，用嘹亮的聲音道：「各位少林弟子聽
    著，大家立刻準備十日口糧，帶上雲遊衣物，從少林寺的後門出寺，下得少室山立刻用
    最快的速度四散奔逃，半步不可停留。記得留下性命，萬萬不可和天魔正面衝突。」

    　　這個命令立刻使得台下的少林僧眾宛如炸了營一般喧鬧起來。

    　　一些忠義執拗的弟子大聲鼓譟，誓死不從。另一些頗有心思的弟子開始議論紛紛，
    更有些弟子立刻四散奔逃，準備口糧和衣物。一時之間，整個少林寺亂作一團。

    　　「所有人立刻逃亡！」渡劫突然用黃鐘大呂般的聲音厲喝道：「違令者，廢去武功
    ，逐出少林！」

    　　那些執拗不從的弟子一聽到這個命令，立刻老老實實地閉嘴不言，忿忿然地開始回
    到僧捨準備行李。

    　　畢竟，誰也沒有寧可被廢去武功、逐出少林，也要和天魔對抗的勇氣。

    　　「無休師侄，」渡劫轉過頭對無休大師道：「我們等等再走，一定要掩護最後一個
    少林弟子逃出此地。」

    　　「遵命。」無休大師此時對於這個小了自己幾十歲的師叔只有敬服之心。

    　　「聞君突發雅興，不遠萬里，跋涉中原，所到之地，流血漂杵，神鬼俱泣，心中不
    勝惶恐。今以空寺一座，齋菜一桌，恭迎法駕，不成敬意，還望笑納。」

    　　大雄寶殿的高高牆壁之上，這幾十個用強勁絕倫的指力書寫而成的大字，赫然映入
    縱馬入寺的天魔眼中，他臉上冷漠的神情在這一刻，宛如嚴霜解凍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一個輕盈的飛身縱躍，來到這兩行大字面前，仔細地觀看良久，心中一陣讚歎：
    「好強勁的指力，便是稱其為指罡亦無不可。想不到世上居然能有人將指力練到如此出
    神入化。少林果然藏龍臥虎，只憑此一人，便可以擋我百招以上。」

    　　天魔回身飛躍上馬，看了看端端正正擺在大雄寶殿高台上的那桌味道平常的齋菜，
    苦笑一聲，道：「好一群四大皆空的死和尚，居然不戰而逃。少林寺的主持，果然聰明
    。」

    　　他抬起頭，看了看藍瑩瑩的天空，心中一陣惆悵：漢人的一個寺廟中也有如此英明
    聰穎的領袖，我們突厥人真的能夠將他們徹底征服嗎？

    　　這個念頭在他的腦海裡閃現了一會兒，便消失無蹤，他的臉色再次回復以往的冷漠
    ：我倒要看看，除了五百羅漢陣，漢人中還有誰能夠擋得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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