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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行鏢

    　　　　　　　　　　　　　    【第二章】

    　　第一百八十四章 相見難認

        可戰和跋山河渾身浴血地跪在錦繡公主面前，兩個人合力托著一副檀木匣子，匣子
    中端端正正地擺放著天魔紫崑崙的頭顱。

    　　原來威風凜凜，桀驁不馴的長髮，如今看起來如此滄桑而衰老；那曾經傲視眾生的
    雙眼，也變得空洞而悲傷；那張瘦長清雋，充滿豪情壯志的面容，現在顯得既憔悴又疲
    憊，面龐上的肌肉乾澀而鬆弛，蛛網般的皺紋宛如刀鑿斧刻，深深嵌入肌膚之中。

    　　直到此刻，錦繡公主才終於相信，為自己授業十載的啟蒙恩師，突厥族自古以來最
    偉大的傳奇人物──天魔紫崑崙，如今已經駕鶴西去。

    　　撫摸著天魔紫師蒼白的頭髮，錦繡公主第一次發現，原來一向狂傲自得，彷彿渾身
    散發著無窮精力的恩師，其實早已經心力交瘁。

    　　幾十年來，在動亂的中原創立火焰教，和漢人武林勾心鬥角，為塞上軍隊培養火焰
    教精英，在中原培植親突厥勢力，潛心修練九死一生的艱險魔功，還要培育教導自己這
    個古怪精靈的徒兒，天魔畢竟不是長生不老的神仙，也會感到勞累。

    　　只是沒想到，這個曾經令整個武林都為之戰抖的天下第一魔，竟然在他狀態達到最
    巔峰的時刻，慘死在中原剛剛崛起的一個武林新星的手上。

    　　「也許，這是恩師在最後時刻的迴光返照。恩師早就知道自己將不久於人世，所以
    才這麼急切地南下，想要趁著自己最巔峰的狀態，給漢人武林造成最大的破壞，為我突
    厥將要進行的南侵造勢。」

    　　看著紫師空洞而愴然的雙眼，錦繡公主忽然了悟：恩師臨死之前，他的眼睛一定在
    望著天空，那個時候，他沒有仇恨，沒有悲憤，只有一絲不能改變命運的遺憾。

    　　「恩師，你安息吧！你未竟的願望，就由我這個徒兒替你完成。」

    　　錦繡公主輕輕地說：「總有一日，我們要將東突厥的狼頭旗高高插在漢人帝都的皇
    城之上。」

    　　在她面前長跪不起的可戰和跋山河終於隱忍不住，一滴滴的淚水順著他們的臉膛兒
    滴落在地上。

    　　「這一次，為了取回紫師的首級，你們辛苦了，退下休息吧！」

    　　錦繡公主溫和地說。

    　　「公主，那彭無望乃是殺死紫師的罪魁禍首，臣請入關刺殺於他，還望公主成全。
    」可戰強忍哽咽，激聲道。

    　　錦繡公主搖了搖頭，苦笑一聲，道：「可戰，你的槍法如此犀利，殺氣之重，便是
    在一里之外都可以感覺到。無望天生對殺氣敏感，你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公主！可戰便是豁出性命，也要和他同歸於盡。」可戰嘶聲吼道。

    　　「可戰，彭無望就交給我吧！」錦繡公主柔聲道：「我錦繡對天發誓，除非我死了
    ，否則我必親手格殺彭無望，為恩師報仇。」

    　　可戰和跋山河互望一眼，跋山河忙道：「公主，但是你和彭無望他……」

    　　錦繡公主一擺手，眼中射出一絲絕望的神色：「到了這個地步，大家都已經無法回
    頭，沙場之上，一切終會有個了結。」

    　　說完這句話，她不由自主地用無限留戀的目光注視了一眼東南方向，心中一陣瘋狂
    的絞痛。

    　　她奮盡全力收斂回紛飛萬里的神思，看了可戰和跋山河一眼，道：「你們找人包紮
    一下，回去休息吧！我們明日便要兵發原州，到時候我要你們在我左右。」

    　　恆州城外的新兵大寨之中，四千新兵正在進行熱火朝天的騎兵訓練。數千匹戰馬在
    佈滿了木樁、吊繩、鹿角的操練場上來回奔馳，捲起了滔天的塵沙。

    　　這個操練場分為三個區域，一個區域安置了數百竹架，竹架上綁著草繩，草繩橫穿
    整個場地，上面高懸著沾滿了石灰粉的木棍，木棍在風中以極大的幅度左右前後搖擺，
    那些騎馬的新兵要操控著胯下的戰馬從這片區域中奔馳而出。

    　　衣沾五痕以下者重賞，衣沾十痕以上者重罰。只看那些新兵催動坐駕在操練場上縱
    橫馳騁，轉折如意，那些隨風亂擺的木棍很少打在他們身上。

    　　另一個區域內遍佈各種拒馬樁、絆馬索、鹿角、鐵叉車，在地上打入數百木樁，每
    枚木樁上釘一木質人偶頭顱。

    　　唐兵要穿越這個區域內的所有障礙，斬首十記而出，斬首二十者重賞，不到十者重
    罰。

    　　那些大唐新兵縱馬如飛，此起彼伏，宛若進行雜技表演，在這個演武場中騰挪跳躍
    ，高呼鏖戰，數不清的木偶人頭被一刀斬落，又被人俯身撿起，懸於馬上，如斯操練數
    個時辰，竟然無人落馬，令人歎為觀止。

    　　最後一個區域內殺氣最濃。數百老兵手持沾滿石灰粉的棗木棍、棗木刀守衛一座竹
    木搭建的營壘，數百新兵分持刀棍，從東南西北四路殺入，力求攻入營內，斬斷帥旗。

    　　那帥旗高懸於空中，上書斗大一個姜字。那數百新兵豁出性命，大聲鼓噪，從四面
    八方衝殺上來，和那些面帶傲色的老兵混戰在一處。

    　　一個時辰下來，新兵換了一撥又一撥，始終攻不下老兵們據守的營盤，雙方你來我
    往，上演了無數精彩之極的騎兵攻防，令人目眩神迷，如在夢中。

    　　新兵們雖然在殺氣和經驗上不如老兵，但是心思靈活，戰術巧妙，朝氣蓬勃，鬥志
    極高。而那些老兵們顯然是從數百場修羅殺陣中返回的無雙勇士，面對新兵們的各種奇
    招妙手，毫無懼色，從容應付，大是揮灑如意。

    　　「這就是大哥帶出來的兵？果然厲害！大哥終於可以一展所長了。」

    　　彭無望無比激動地環顧著整個操練場，興奮地說：「四弟，到現在我還以為自己是
    在夢中一樣。」

    　　彭無懼勉強抑制住渾身一陣又一陣無法控制的寒顫，應和著彭無望的話語：「是，
    是。大哥終於如願以償地當上了武狀元，我也深感自豪。」

    　　「你看那些新兵，雖然沒上過沙場，但是控馬的技術就算是突厥人也要豎起大指，
    讚一句好。」彭無望兀自沉浸在喜悅之中：「還有那殺氣，簡直是天生的，已經可以勉
    強和那些老兵一較長短了。」

    　　彭無懼忽然問道：「三哥，大哥似乎已經記不得我們了吧？」

    　　彭無望眉頭一皺，道：「當然不是，我們是血濃於水的親兄弟，怎麼會記不起來。
    大哥一定會認我們的。」

    　　彭無懼看了看周圍的老兵，道：「大哥要是想認我們，為什麼要把我們綁在這桿帥
    旗底下？」

    　　「大哥這麼做，當然有他的道理。」彭無望滿不在乎地說。

    　　這時候，一彪新兵人馬在一個魁梧大漢的率領下，奮力衝開老兵的封鎖，來到了帥
    旗面前，咆哮的戰馬濺起數丈高的塵土，將彭家兩兄弟弄得灰頭土臉，而離他們最近的
    一匹戰馬的前蹄只差數尺，就會踢在彭無望的身上。此時，老兵的增援人馬飛快趕到，
    將那些新兵擋了回去。

    　　彭無望看在眼裡，一陣興奮，扯開嗓子對那個魁梧大漢喊道：「好樣的，下次再加
    把勁兒。」

    　　殺場上的吶喊聲忽然靜寂了片刻，所有人都轉過臉來看他，彷彿在看怪物。

    　　※※※

    　　「已經綁了他們幾個時辰，嚇得差不多了，放他們走吧！」姜忘對剛從操練場上回
    來的劉偏將道。

    　　那劉偏將一臉古怪的神情，對姜忘道：「姜將軍，那兩個小伙子膽子都不小。年紀
    小的雖然害怕，但是仍然咬牙堅持，沒太大失態。而那個年長的簡直是熊心豹子膽，高
    頭大馬眼看就要踩在身上，竟然一點都不害怕。」

    　　「噢？」姜忘沉思著點點頭：「這一次來認親的，和以往的不太一樣啊！」

    　　自從泰山天燭峰獲救而回，姜忘就沒有了以前近三十年的記憶，在他的腦海裡只有
    救他的姜重威。

    　　於是，他改名姜忘，認了姜重威這個義父，開始了新的生活。憑著姜重威恆州刺史
    的身份，他報名參加了武狀元的科考，一路斬將奪魁，成為了大唐武狀元，一時之間傳
    為佳話。

    　　無數名門望族的首腦都希望將自己的女兒嫁給他，以求攀龍附鳳，自抬身價。而自
    從他失憶的事情被傳了出去，更有無數不知廉恥的下流之輩冒充他的家人前來認親，曾
    將恆州城搞得烏煙瘴氣。姜忘一怒之下，下了鐵令，凡是前來認親者，都必須被綁在操
    練場的帥旗之下考驗膽量，如果合格才可以進一步核對細節。

    　　這麼多日子以來，姜忘早就對恢復記憶失去了信心，只求將這些認親的人盡早趕走
    ，所以這一回彭無望和彭無懼在操練場上又被綁多了數個時辰，直到日暮西山，才被姜
    忘派人鬆綁帶進了行軍帳中。

    　　「你們起來說話吧！」看著彭氏兄弟跪在眼前的樣子，姜忘心中忽然感到一陣莫名
    其妙的溫暖，早已經慣了沙場歲月的他，對這種感覺很不適應。他不由自主地渾身一震
    ，沉聲道。

    　　彭無望和彭無懼雙雙站起身，用熱切的目光注視著眼前已經相貌大變的大哥。

    　　「你們說我是你們的大哥？」姜忘淺淺地飲了一口茶水，淡淡問道。

    　　「是的。」彭無望迫不及待地說：「你的名字叫彭無忌，你的父親，也就是我的叔
    父名彭地，母親是彭李氏。」他又一指身旁的彭無懼：「他是你的小弟彭無懼，我是你
    的堂弟彭無望。你還有一個二弟彭無心，但是數年前被奸人害死。」

    　　他每說一句話，彭無懼就用力地點點頭，雙目急切地掃視著大哥的面孔，想要找出
    能夠讓大哥恢復記憶的方法。

    　　姜忘用力地思索著彭地、彭李氏、彭無懼、彭無望、彭無心這些名字，腦子裡模模
    糊糊有一些熟悉的身影不斷閃現，但是又飛快地黯淡了下來。

    　　他感到心臟一陣熱切的跳動，喉嚨有些發澀。

    　　「你們有什麼證據麼？」姜忘頗含期待地問道。

    　　「有有！」彭無望一拍彭無懼道：「你不是一直收著大哥排兵佈陣的文稿麼？」

    　　原來彭無忌遇難之前，曾寫下過很多排兵佈陣，軍法操練的心得，彙集成八卷兵書
    。自他落崖之後，彭無懼一直將他的文稿珍藏身邊，表示他對大哥的懷念。

    　　彭無懼聽到此處，也是大喜過望，連忙將文稿從懷中小心翼翼地拿了出來，遞給姜
    忘，道：「大哥，這是你以前在家中寫成的八卷兵書，你一看字體，就該知道。」

    　　姜忘接過那八卷兵書，仔細看了看，發現那上面的字跡果然和現在自己的字跡有類
    似之處，笑了笑說：「字跡是對的。但是自從我得到武狀元以來，我的兵書文稿曾經四
    外流傳，如果說有人能夠模仿我的筆跡，也並非不可能。」

    　　彭無望急道：「大哥，你是彭門的子弟，彭門的刀法世代相傳，那是不會有錯的。
    我舞幾套刀法給你看看，你一定記得。」

    　　姜忘一擺手，道：「我的刀法已經廣為流傳，有人會耍，並不稀奇，除非我現在到
    彭門走訪一趟，看看彭門的刀法是否代代相傳都是如此，才能確定。但是，我現在身擔
    要職，不可能走開。」

    　　彭無望和彭無懼互望一眼，同聲道：「那現在怎麼辦？」

    　　姜忘看著他們，心中一陣親切，忍不住笑道：「不要著急，等這裡的事情忙完了，
    我向義父告個假，同你們一起趕赴彭門，查對一番，也就是了。」

    　　彭無望和彭無懼的臉上同時冒出喜色，彭無懼道：「大哥，你要是回彭門，爹爹一
    定非常高興。他老人家的癡呆病也一定會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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