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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 唐 行 鏢

    　　　　　　　　　　　　　    【第十二章】

    　　第三十五章 年幫之禍

        不知不覺，彭無望已經在華府住了七八天。這些天裡，彭門鏢局諸人士氣振奮，人
    人興高采烈。因為大家都知道了彭三少爺已經殺了金百霸一家五子，只剩下金百霸夫婦
    沒有伏誅，被越女宮子弟救走。

        如今那麼難纏的巴山七煞也被少鏢頭連窩端了，大家都覺得只要有三少爺在，任何
    困難都有解決的一天。這些天來，大家一邊和浣花子弟夜夜狂歡，一邊在彭無懼和侯在
    春的帶領下加緊練功習武。所謂強將手下無弱兵，如今彭無望理所當然執掌彭家鏢局，
    今後所有人都是他的手下。彭三公子的聲名現在已經是天下皆知了。如果今後行走江湖手
    底下沒有兩下，不但自己丟人現眼，最要緊的是丟了彭無望的人可太不像話。而侯在春
    現在，壓力可大了，大家都把他看成了鏢局中的頂樑柱，彭無懼還任命他為副鏢頭，如
    果手上沒有本事，那還不抓瞎了。他練起武來，就跟瘋了似的。

    　　再有，每個人心裡不說，但是都已經心照不宣了。彭無望這次重振了飛虎鏢局的聲
    威，一定會重返青州泰安，重建總局。那麼開局的時候，如果沒有金百霸夫婦的人頭開
    祭鏢旗，如何能夠揚眉吐氣。所以，大家都是一個心思，拚命練武，將來和彭少鏢頭一
    起殺上黟山越女宮，將金百霸夫婦拎出來一刀宰了。可見巴山一戰令飛虎鏢局眾人多麼
    的振奮了，他們甚至感到威震天下數百年的黟山越女宮也沒什麼可怕的。

    　　彭無望的傷勢好得飛快，心情也格外舒暢，這些天來不是和一撥又一撥的巴蜀武林
    高手歡宴，就是教導鏢眾們彭門武功。以前那些無憂無慮的好日子似乎又回來的似的。

    　　這一天，他和華不凡到成都夜宴歸來，剛剛要跨入華府客房，一個渾身黑色勁裝的
    大漢忽然出現在彭無望身邊，沉聲道：「彭少俠請了。」彭無望稍微飲了些酒，並沒有
    醉，但是口齒有些不清了，含含糊糊地說：「嗯，請了。」那個大漢左右看了一下，悄
    聲道：「彭少俠，李先生和我幫幫主請你到客廂一聚。」彭無望一驚：「李先生，我一
    直沒見過他，當真有些失禮。」他想了想，道：「今夜見見也好，你頭前帶路。」那個
    大漢恭敬地躬身道：「彭少俠，請。」

    　　來到年幫廂房，大漢將他引到紅思雪的房間之內。彭無望四外看了看，只見這間房
    間四周佈滿了十一二個勁裝漢子，一個個太陽穴高高鼓起，神情彪悍威猛。他有些奇怪
    ，但也不在意，只是歪了歪頭，大踏步走進屋。

    　　屋內坐著李讀和紅思雪兩個人。看到李讀大大腦袋，和臃腫的肚子，彭無望心中湧
    起親切的感覺，他笑了起來，向李讀拱了拱手：「李先生，久違了。」李讀笑著回禮道
    ：「小伙子了不起，幾個月來江湖之中，從河南到巴蜀，到處都在傳頌你的英風偉績。
    」彭無望笑了笑：「我忙著報仇雪恨，都是身不由己的事，那也沒什麼好說。」李讀想
    不到他說出這些話來，仔細琢磨之下，竟然呆住了。

    　　紅思雪肅然起敬地站起身笑道：「如此看來，彭兄還有大志未酬。」

    　　彭無望一驚，看了看她，笑了笑說：「是啊，紅幫主看出來了。我其實想幹的是遊
    歷天下，行俠仗義，除暴安良。如果不能一償所願，我倒希望縮守泰安，做一個飯館的
    大廚，安安靜靜地過日子，也就算了。復仇這種事，勞神費心，我可不想幹一輩子。」

    　　李讀撚鬚大笑，連聲道：「佩服佩服。」

    　　紅思雪看他的眼光忽然明亮了起來，她沒再多說，只是從身後的包裹中取出一物，
    遞到彭無望面前，道：「彭兄，這物事在我這裡擱了許久，倒也無甚損害，如今還給你
    吧。」

    　　彭無望定睛一看，正是數月前自己贈給紅思雪的信物：鴛鴦刀。

    　　「紅幫主有事相求？」彭無望沉聲問。

    　　紅思雪笑道：「那日我的確救了你一命，但是巴山頂上你也救了我一次，所謂兩不
    相欠，我已經沒資格憑這柄刀來求你做任何事。」

    　　彭無望笑了笑，道：「但你還是有事求我。」

    　　紅思雪和李讀驚訝地互望了一眼，李讀咳嗽了一聲，沉聲道：「彭小兄如何得知。
    」彭無望忍不住笑了起來：「嘿，別看我是個只會舞刀弄劍的粗人，可也不是個呆子。
    你們如果沒事找我，何必趁著夜深人靜偷偷把我約在這裡。你這屋子外面，守著十多位
    好漢，這件事看來還是個不小的秘密。」

    　　李讀笑著看了紅思雪一眼，紅思雪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欽佩之情，微笑道：「彭兄
    心中頗有計謀。」李讀笑道：「我早說過這小子智勇兼備，正堪使用。」

    　　「紅幫主有事請講，彭某樂意效勞。」彭無望扶了扶身邊所佩的長刀，臉上露出自
    信的神色。這些日子，他屢屢力挫強敵，已經了積累豐富的經驗和信心，世間恐怕真的
    沒什麼事難得住他。紅思雪遲疑了一下，不知道如何開口。彭無望看著她，不覺笑了：
    「紅幫主，咱們互解危難，可以算是過了命的交情，有事請講當面。」紅思雪的臉上仍
    然佈滿了為難之色，躊躇不言。彭無望看了看李讀，道：「李先生，不如你來說吧。」

    　　李讀摸了摸鬍子，歎了口氣，道：「這年幫之事，我可以出力相助，但是卻不能做
    主，還要思雪自己來說。」

    　　彭無望又看著紅思雪，等了許久，紅思雪仍然不願開口，急道：「紅幫主，彭某敬
    你是個不讓鬚眉的巾幗豪傑，願意和你刎頸相交，若是有何差遣，只管講來。又何必做
    那小兒女狀，當真讓人悶煞。」

    　　紅思雪眼中露出感動之色，站起身來，學著男子之態，向彭無望拱了拱手，道：「
    彭兄高義，思雪在此謝過。」

    　　彭無望大笑擺手，道：「不必多說了，快快講來。」

    　　紅思雪深深吸了口氣，道：「如此，我便將本幫的大事講與彭兄，然後再提相助之
    事。」

    　　彭無望連忙道：「請說請說。」

    　　紅思雪歎了口氣，道：「彭兄，你可知道我幫在江湖上聲名如何？」

    　　彭無望撓了撓頭，想了想說：「我大哥常對我說年幫創幫數百年，創立義軍，結社
    聯幫，抵制官府重稅，對抗貪官污吏，除強扶弱，濟困扶危，做了無數濟世救民的壯舉
    ，堪稱天下第一俠幫。但是，。。。。。。」他看了紅思雪一眼，遲疑了一下。

    　　紅思雪苦笑了一聲，道：「彭兄只管講來。」

    　　彭無望尷尬地笑了笑說：「但是隋末之時，貴幫豪傑輩出，創立七股義軍，但是軍
    威不肅，良莠不齊，分別被今上的大唐軍和瓦崗軍所滅。之後，貴幫聲名日下，惡跡昭
    彰，嘿嘿，近年來聽說貴幫和神龍幫，青鳳堂聯手做過很多大事。無論對錯，只說神龍
    幫，青鳳堂乃武林敗類群聚之幫，和他們聯手，未免太墜了年幫的英名。」

    　　紅思雪的臉上露出一絲黯然的神色。彭無望看在眼裡，連忙咳嗽了一聲，不再說話
    。

    　　「彭兄說得不錯，我年幫這些年來，出了大批的不肖之徒，所作所為，令人髮指。
    」紅思雪輕輕歎了口氣，「這也是我邀請彭兄相助的原因。」

    　　彭無望一聽，立刻振奮了起來，道：「莫非紅幫主要我相助剷除這些不肖之徒，重
    新整頓年幫？」

    　　紅思雪苦笑了一下，道：「我並非要重整年幫，而是要解散年幫。」

    　　此話一出，宛如半空中打了一個霹靂，將彭無望震呆在那裡，半晌說不出話來。

    　　原來年幫身為天下第一大幫，基業之深厚無論哪朝哪代的幫會都無法企及。魏晉南
    北朝之時，天下被北方胡族滋擾壓迫，漢人被欺凌得痛苦不堪，尤其是在城鎮從商的商
    販，兵荒馬亂之時，往往一身家當都要陪在四處流竄的亂兵手下。

    　　為了讓所有行腳從商闖天下的漢人在亂世之時尋出一條活路，南晉第一大俠年恨情
    創立了四海幫，成為了庇護四海闖蕩的行腳商的大幫會。年恨情逝世之後，江南道大俠
    郭夢得繼承了年恨情遺志，改四海幫為年幫，設春夏秋冬四壇，二十四節氣堂，三百六
    十五個分舵，廣邀天下豪傑加盟，在地方創立行會，保護商賈，公買公賣，利潤均攤。
    當時天下大亂，民不聊生，年幫聯結鄉里，抵抗北方胡族的掠奪和南方貪官污吏的剝削
    ，聲勢越來越大，代代豪傑輩出，端的是威震四海。如今更是總攬了天下所有最賺錢的
    行當，南方的私鹽，珠寶，巴蜀的綢緞，糧食，塞北的兵刃，駿馬，中原的酒樓飯莊和
    集市，甚至所有走街串巷的小販，都統歸年幫管轄。

    　　年幫的力量的強大，由此可見一斑。

    　　光是二十四節氣堂堂主，就是一股可怕之極的武林勁旅。四季壇主更是武功蓋世。
    那三百六十五個分舵舵主也都是武功驚人的名家，手下更有大批的好手。年幫幫眾遍及
    全國，絕不下於百萬。年幫之主，見了皇帝都不必叩頭。

    　　而如今，紅思雪竟然要解散如此龐大的幫會，那將是幾百年來江湖中最驚天動地的
    大事。彭無望摸了摸自己的腦袋，歎了口氣，想說些什麼，但終於沒有說出口。

    　　「彭兄弟可是有話要說。」紅思雪看著他的樣子，不覺得微笑著說。

    　　「我有話要說？我有話要說麼？」彭無望搖晃著腦袋，只感到腦中千頭萬緒，一片
    混亂，似乎有無數念頭，卻又無從談起。

    　　「你可是要問我為何要解散年幫？」紅思雪又問。

    　　「對，」彭無望終於想到了一個話題，忙不迭地說，「我正有此意。」

    　　紅思雪歎了口氣，看了看李讀，李讀拚命地捻著自己的幾屢短髯，只是點頭。她挑
    了挑眉毛，道：「這本是李先生和家父商量後的意思。現在家父下落不明，多半遭人陷
    害，我紅思雪立誓秉承家父志願，正因為我也同意家父和李先生的看法，年幫實在已經
    到了末路窮途。」

    　　彭無望茫然地搖了搖頭，問道：「為什麼？年幫雖然近年來有些良莠不齊，但是只
    要重整幫務，精簡幫眾，仍然大有可為呀？」

    　　紅思雪苦笑了一聲，道：「我年幫乃是應亂世而生，自立幫之日起，就已經不被各
    朝官府所容，也正是通過聯結鄉里，對抗朝廷，成立行會，歷朝歷代官府的苛稅沒有落
    到我們頭上，令我們的聲勢越來越大，直至如今的百萬之眾。但是現在聖天子出世，天
    下眼看就要結束這三百餘年的戰亂，迎來太平盛世。而我們年幫仍然聚集豪商巨賈，哄
    抬物價，屯聚居奇，牟取暴利，沿襲三百年來流傳下來的傳統，和官府的官稅官價抗衡
    ，販賣私鹽，走私黃金，私造制錢，這些雖然是亂世之中的生存之道，但是在盛世之時
    ，已經成了致亂之因。想當初創幫的天下第一俠年公也不希望看到年幫如今的模樣。」

    　　彭無望聽得似懂非懂，茫然不知如何評說。

    　　紅思雪看了他一眼，歎道：「我自小師從李先生，李先生經常將這些道理講給我聽
    ，所以如今我才能想得如此明白，但是彭兄，嗨，也許還是不太能領會。」她抬頭看了
    看窗外的月光，輕輕道：「連一心相助於我的彭兄我都無法說服，如何將這些道理講給
    那些剛愎自用的長老。」

    　　彭無望忙說：「紅幫主千萬不要氣餒，我再聽幾句，說不定就明白了。」

    　　紅思雪和李讀相視而笑，李讀道：「小伙子，你可知道年幫大半幫眾如今在何處？
    」

    　　彭無望道：「不知道。」

    　　李讀笑道：「就在巴陵郡。」

    　　彭無望大驚失色：「巴陵！蕭冼的老巢。」

    　　「正是！」

    　　彭無望百思不得其解：「那裡馬上就要變成戰場，年幫子弟在那裡做什麼？」

    　　紅思雪接過話頭：「他們要相助蕭冼對抗大唐軍。」

    　　「他們瘋了？」彭無望又驚又怒。

    　　紅思雪搖頭歎道：「他們沒有瘋。因為他們也知道，在太平盛世之中，年幫最賺錢
    的生意將會被官府查封，賭場，青樓，私鹽，黃金全部都會被禁，沒有了這些入賬，年
    幫就無法維持數百年積累下來的龐大產業，也就是破亡在即。」

    　　「他們就為了維持年幫入賬而對抗大唐？」彭無望只感到一陣荒謬，「他們何必這
    麼想不開，年幫維持不了，解散了就完了麼，大家落個乾淨。都是武林子弟，遊蕩江湖
    ，難道會餓死不成。」

    　　「照啊！」紅思雪和李讀同時擊掌笑道。李讀笑道：「這小子倒也不笨。明白這個
    道理。」

    　　紅思雪微微點頭，道：「可惜年幫眾位長輩不但不明白退一步海闊天空的道理，反
    而積極籌備對抗唐兵之事。四壇壇主有三壇已經下了春夏秋冬帖，召集四方幫眾聚集在
    巴陵，聲勢極大。家父早在兩年前已經有所察覺，他老人家力主解散年幫，以免讓幫中
    無辜子弟為了這個理由而喪命。但是幫中長老有的固執己見，不願解散年幫，有的因為
    年幫的關係積累了打筆財富，早就將年幫看成了搖錢樹，絕對不會坐看年幫解散。更有
    無數通過販賣私鹽，人口而發家的惡霸通過投靠年幫尋找庇護，他們也絕不會看著年幫
    土崩瓦解。只可憐那些應召而來的幫中弟子，根本不知道被人利用，只因為感激本幫昔
    日的一點點恩惠，就要為這些自私自利的幫中長老和惡霸拋頭顱灑熱血，不但枉送了性
    命，而且還有在青史留下罵名。」

    　　彭無望聽得熱血沸騰，恨不得立刻殺到巴陵將這些年幫要員一一斬死於刀下。「可
    恨！可惱！」彭無望怒聲道：「紅幫主，我彭無望決心全力相助於你，赴湯蹈火，在所
    不辭。我該怎麼做，你只管吩咐。」

    　　紅思雪大喜，道：「有彭兄弟相助，大事可成。」當下將詳細情形一一講來。

    　　原來年幫原幫主赤焰龍王紅天俠力主解散年幫，被幫中顯貴嫉恨，暗中聯結青鳳堂
    ，神龍幫屢次向他下毒手。紅天俠受傷遠遁，不知下落。他的女兒紅思雪成為年幫之主
    之後，仍然秉承紅天俠志願，全力進行著解散年幫的準備，並邀請紅天俠摯友李讀一同
    進行這項計劃。

    　　年幫顯貴竟然聯結蕭冼，劫持李讀到蜀山寨，本來應該將他殺死，但是因為垂涎他
    的火器製造之術才留了他的性命。幸好被彭無望和華不凡等諸俠解救，方才沒有受刑。

    　　現在，紅思雪更收到春夏秋冬帖，讓她到巴陵主持年幫大會，並要她只帶一名隨從
    前往，如果不從，立刻殺死已經不幸落入他們手中的紅天俠。這其實正是要將她誘入巴
    陵，將她殺害。

    　　「家父在不在他們手中並不知道，但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我本來決定孤身
    前去。但是如果家父真的在他們手中，我投鼠忌器，不能放手而為，所以希望彭兄同往
    ，伺機救出家父。」紅思雪將實情娓娓道來。

    　　彭無望聽得心搖神馳，大聲道：「紅幫主，彭某立誓定要救出紅前輩，讓你們父女
    團圓。」

    　　紅思雪笑了笑，道：「為了年幫幫眾數十萬條性命，我們父女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
    。這次能否救出家父，還在其次，重要的是一定要說服那些聽命駐守在巴陵的年幫子弟
    ，在唐軍攻入城中之前從速撤走。否則，生靈塗炭，我年幫數百年的名聲不保不算，這
    數十萬條性命，卻也要葬送了。」

    　　彭無望對紅思雪深深一揖，沉聲道：「紅幫主高義。如今我才知道，那些捨生取義
    的道理並不是拿來騙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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