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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 唐 行 鏢

    　　　　　　　　　　　　　    【第十章】

    　　第五十三章 殘而不廢

        直到穿過後跨院，走過了內堂的正廳，彭無望的腦中還閃現著突厥老人那雙悲傷的
    眼睛。

        「如果他是漢人，我絕不會與他為敵。為什麼，為什麼明明是個英雄好漢，卻要被
    我活活逼死。」彭無望心中悲痛，茫然不知如何自處。就在這時，十幾個灰衣漢子從堂
    內湧了出來，領頭的一個大漢厲聲喝道：「什麼人？竟敢私闖年幫白虎刑堂。還不站住
    。」

    　　直到此時，彭無望才會過神來，他定睛看了看面前的十幾個橫眉怒目的江湖豪漢，
    心中一陣倦怠，朗聲道：「在下青州彭無望，我不想多傷人命，你們快快逃命去吧。」

    　　所有人都驚呆了，其中一個粗豪漢子大吼一聲：「胡說，彭無望早就死了。」彭無
    望苦笑一聲：「還沒呢。」這時，一個漢子突然叫道：「他就是彭無望，我認得他。但
    是那天他的確被殺了。鬼啊！」說完，他忽然一把推開他身後的一個幫眾，飛快地向內
    刑堂跑去。此時的年幫幫眾，已經成了驚弓之鳥，任何變故都會讓他們失去方寸，彭無
    望起死回生的過程又太過奇特，令人難以置信，一時之間，所有人都亂了起來，立時有
    三五個幫眾也有樣學樣地四散奔逃。接著，所有人都開始潰逃，更沒人有興趣再看彭無
    望一眼，確定他到底是人是鬼。領頭的首領也想要跑，但是剛一展動身形就被彭無望的
    少林龍爪手抓住了肩頭。

    　　「這裡是白虎刑堂？」彭無望厲聲問道。

    　　「是，是……」這個首領幾乎快要癱倒在地了，他已經完全把彭無望當成了鬼魅。

    　　「紅天俠是否囚在這裡。」彭無望接著問。

    　　「紅老頭，是……不不」這個首領支支吾吾地說。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我最討厭囉囉嗦嗦。」彭無望一陣不耐，「你給我如實講
    來，若有半句假話，我活吃了你。」

    　　「鬼英雄，饒命，我沒有半句假話，紅天俠，紅天俠的確在這兒。」這個首領一聽
    彭無望的語氣，更把他當成了鬼。

    　　「胡說，既然紅大俠在這裡，你們怎麼就留了這幾個人看守？」彭無望怒道。

    　　「這，這……」首領牙齒打顫不敢回答。

    　　「還不快說，再不說我……」彭無望做勢要打。

    　　這個首領的精神幾乎崩潰了，大聲說：「鬼英雄饒命，紅老頭被宗壇主挑斷了手筋
    腳筋，又被龍壇主用鋼錐刺穿了琵琶骨和鎖骨，形同廢人。如果不是龍壇主用鎖穴法制
    住十八處大穴，他早就自斷心脈。所以不用看守。」說完，他膽戰心驚地看著彭無望，
    生怕他一口咬將下來，把自己吞了。彭無望滿腔悲憤，怒吼一聲，厲聲道：「該死的龍
    千鱗，宗浩古，我彭無望不殺你們，誓不為人。」他低頭看了這個首領一眼，道：「紅
    大俠在那裡，快帶我去。」

    　　白虎刑堂陰暗如森羅殿，牆壁因為濃重的潮氣而微泛青苔，掛滿了各種各樣的行刑
    用具。一堆爐火微弱地燃燒著，爐火旁邊是一排鐵架，鐵架上擺滿了各種各樣奇形怪狀
    的鐵器，鐵鉤，鐵叉，新月彎刀，烙鐵，鋼針。一條犀牛皮製成的細鞭高高掛在牆上，
    鞭下是一盆鹽水。看著這些可怖又可憎的凶器，彭無望義憤填膺，抓起那個首領厲喝道
    ：「你們就這麼折磨你們的前幫主，你們還算不算人？」那個首領嚇呆了，顫聲道：「
    鬼英雄饒命，我們也不想的，是龍壇主和宗壇主逼我們做的。」他連滾帶爬地來到一間
    最大的囚室，抖抖索索地打開把門的鐵鎖，用力將那巨大的鐵門打開，然後對彭無望道
    ：「鬼英雄，紅幫主就在這裡。」

    　　彭無望深深吸了一口氣，大步走進門。印入眼簾的是一個巨大的灰色的人影。這個
    人如果站直了，身高應該有八尺開外。骨架子奇大，肩膀很寬，兩條長腿宛如兩條廢棄
    的斷木，毫無生氣地癱在地上。他的臉非常瘦削，眼睛深深陷了下去，咋看絕象骷髏。
    他的長長的手臂被兩個鐵環懸在高處，骨瘦如柴，皮膚緊緊地繃在骨頭上，彷彿根本沒
    有肉在裡面。沒有人敢相信這就是昔年名震天下的赤焰龍王紅天俠。

    　　聽到有人進來，龍天俠緩緩抬起頭，冷冷一笑，露出一口青白色的牙齒，並不說話
    。

    　　彭無望在他身前單膝跪下，恭恭敬敬地說：「紅前輩，我是來救你的。」他看了看
    那個首領，那個首領機靈得很，立刻走上前，麻利地將鎖住紅天俠的鐵環打開，又將鎖
    住紅天俠琵琶骨的鋼圈解下。紅天俠鄙視地看了他一眼，又緩緩閉上眼睛。這個首領滿
    頭冷汗地來到彭無望面前，不敢說話。彭無望歎了口氣，對他說：「我本該殺了你，念
    在你只算是個無腦盲從之輩，又沒有什麼大惡，你走吧。」說完不再看他。這個首領如
    蒙皇恩大赦，狂喜地連連稱謝，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紅前輩……」彭無望剛要說話。紅天俠突然說起話來：「你會解穴麼？」彭無望
    立刻點頭，道：「在下這就解開紅前輩身上的十八制穴。」紅天俠閉上眼睛，又沉默了
    起來。彭無望也不多言，食指一伸，沿著手少陽三焦經注入一路真氣，這股真氣沿著陽
    池、外關、支溝正、會宗、三陽、四瀆長、清冷淵、消濼、天牖、翳風、顱息、角孫、
    絲竹張、耳門諸穴一路走將下去。紅天俠緊閉的雙眼突然張開，滿目神光地瞪視著全解
    穴的彭無望。此時，彭無望臉色嚴肅，雙手疾點紅天俠仁督二脈的大穴，天突，璇璣，
    華蓋，紫宮，玉堂，膻中，以及大椎，陶道，身柱，神道，靈台，至中，十二股真氣沿
    著經脈四散開來，勢如破竹地將禁制著紅天俠的穴位全部解開，清純的真氣在紅天俠的
    體內激盪運轉，令他感到十分舒適。此時，彭無望古銅色的臉上，泛起一絲青色，接著
    血色盡褪，彷彿有些勞累。

    　　「這是截脈解穴法！」紅天俠深深地看著彭無望，突然張口說道。

    　　彭無望身子一陣顫抖，道：「正是，前輩如何得知？」

    　　紅天俠瘦削得不似人形的臉上，露出一絲寬慰的笑容：「你說呢，以後不必叫我前
    輩。」兩個本來頗為生疏的人忽然緊緊握住對方的手，奮力地搖著。彭無望激動地一把
    抱住紅天俠，用力晃了晃，道：「我終於找到了一個。」紅天俠熱切地看著彭無望的臉
    ，興奮地說：「他老人家好嗎？」

    　　彭無望的眼中一熱，連連點頭：「他老人家好得很，非常的好。」紅天俠深深陷到
    眼眶中的雙目一紅，淚水汩汩流下，顫聲道：「自從出師之後，我多年尋訪，踏遍了五
    湖四海，仍然找不到他老人家的蹤影，你可知道我對他是多麼想念。他可是有些年歲了
    ，他仍然在遨遊四海麼？他的鬢邊可多生了些白髮？」彭無望用力搖著頭，道：「他老
    人家精神一年比一年好，頭髮半白半褐，頗有返老還童的跡象。」「太好了，太好了！
    」紅天俠激動地四下看著，不知說些什麼好，半晌才道：「他老人家神仙一般的人物，
    哪裡像我這個不孝子弟般不求長進。我這可問得傻了。」

    　　兩個人又哭又笑，好一會兒才想起自己身在何所。彭無望道：「師兄，我這就扶你
    出去，你的女兒就要來接你回去了。」

    　　紅天俠一擺手，道：「師弟，不必了，我全身皆殘，已經是一個廢人，但求一死，
    別無他望。如今能夠從你身上得到師父的消息，已經是意外之喜。」

    　　彭無望急道：「師兄……」紅天俠一擺手，道：「不必多言，我意已決。師弟，我
    紅天俠一生精煉師父所傳的少林易筋經內功，積攢足有三十年的功力，如今身當入滅，
    這些功力我就全部贈與你吧。」

    　　彭無望大喜，急道：「師兄，既然你練的是易筋經，就有轉移經脈的能力，這些斷
    了的腳筋，手筋可以憑此接上。」

    　　「那又如何？」紅天俠仰天長歎，「龍宗二賊早就有鑒於此，斷了我的琵琶骨和鎖
    骨，就算我接回經脈，也是氣力行不到四肢，等如內功盡失，形同廢人。」他忽然看了
    彭無望一眼，道：「師弟，我紅天俠一生縱橫，難道要讓我去過那平民百姓的窩囊日子
    。」

    　　彭無望猛地站起身，道：「師兄，就算你決定自斷心脈而死，也不用將那些易筋經
    內功傳與我。」

    　　紅天俠一驚，道：「師弟，你這算什麼，這些內功我得物無所用，若隨我而去，豈
    不可惜。」彭無望傲然一笑，道：「師兄，我彭無望一身本領，都是我一手一腳自己修
    煉而來，所精擅之武功，若非出於自創，就是從恩師手中苦學得來。多了你身上那些勞
    什子的功夫，只會讓世人笑我不勞而獲，與敵搏殺之時，又怎能問心無愧。」紅天俠聽
    得一愣，一時說不出話來。

    　　彭無望看了看他，又道：「師兄，你未會武功之時，還不是個普通百姓。現在功夫
    散去了，也不過再做回平民百姓。這又有什麼。現在天下就要太平無事，就算是個不會
    武功的平常人，也可以安樂度日。若要尋死覓活的，可也太沒了志氣。」

    　　紅天俠看了看自己虛弱無力的身子，道：「師弟，你不是我，怎知我的感受。如果
    有一天你的武功也盡數失去，你就會體驗到我現在生不如死的痛楚。就彷彿萬丈深淵失
    腳，再也沒有生趣。」

    　　彭無望來到紅天俠身邊，道：「我知道師兄的難處，但是你女兒多年未見你，難道
    你忍心棄她而去。」紅天俠長歎一聲，道：「我就是不想她看見這個英雄一世的父親，
    變成現在這副模樣。」彭無望道：「她想要的不是一個英雄氣概的父親，而只是個父親
    而已。只要你活著，就足夠了。」紅天俠低頭思索了良久，眼中泛起了一絲溫柔。

    　　看到紅天俠似乎有些被勸服了，彭無望再接再厲：「師兄，來，我扶你出去，你一
    生都在練武，其實世上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去做。比如種花啦，養魚啦，下棋啦，做菜啦
    什麼的，都很有意思。你師弟我以前都不會武功，一直在青州酒家做廚子，過得也很快
    樂。你知道啦，做一個成功的廚師，和做一個武林高手一樣困難。也需要天分，恆心，
    勤奮還有耐心。」

    　　紅天俠虛弱地靠在彭無望身上，和他一起艱難地走出白虎刑堂，苦笑著說：「師弟
    ，你不是要勸我學做廚師吧？」

    　　彭無望理所當然地說：「有何不可，當然，你現在學是晚了點。做廚師呢，最好就
    是從八歲開始準備。如果從九歲開始呢，就晚了。不過，過了這個坎兒，九歲開始學做
    菜，和五十歲開始學做菜並無分別。這麼看來，你學得也不算太晚。你可以和我學，我
    的廚藝勉強算作是天下第一。當初師父收我為徒，就是因為我做的菜太好了，讓他忍不
    住將自己的武功傾囊而授。」

    　　紅天俠失笑道：「胡說，師父豈是貪圖口腹之慾的酒肉之徒，師弟莫要唬我。」

    　　彭無望立刻指天發誓：「千真萬確，師兄若不信，有機會見到師父，可以當面問他
    。當然啦，師父宛若神龍，見首不見尾，所以你要保養好身子，延年益壽，否則很可能
    今生都找不到機會見師父，那我說什麼，你也只好信了。」

    　　紅天俠仰天大笑：「少要看不起我，你死了我都不會死，我定要見到師父，揭穿你
    這個小滑頭的謊言。」

    　　看到師兄如此振奮，彭無望心中快美難言，一時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紅天俠收住笑聲，又道：「師弟，你說師父喜歡吃什麼菜色，普通的菜他老人家定
    不會放在眼裡。」

    　　彭無望道：「這個我就要買個關子，不過師兄你要是拜我為師，我一定傾囊而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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