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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行鏢

    　　　　　　　　　　　　　    【第六章】

    　　第六十九章 琴鼓爭鳴

        蘇婉坐在橋亭之內，本來因為彭無望的到來而思潮翻湧的心緒奇蹟般地平和了下來
    。她用素手輕拂著琴身，再次感受到了和這具古琴血脈相連的動人滋味，心情也慢慢好
    轉。她輕叩琴弦，一連串叮咚有致的樂曲翩然而出。

    　　自有琴以來，世間每多動人的傳說，訴說琴韻之美。戰國時代的著名琴家師曠曾留
    下當階撫琴，玄鶴起舞的美妙故事。余伯牙鍾子期的傳說更是天下皆知，高山流水成為
    千古絕唱。後來喜好禮樂的戰國六雄先後被強秦所滅，那些扣動人心的樂譜也就此太半
    失傳。漢朝蔡邕乃天下聞名的琴師，所著《春遊》等曲，傾倒眾生，後被人稱為蔡氏五
    弄，最後逝於戰火，不能流傳後世，只留下《琴操》上的四十多首雜曲讓人依稀能夠窺
    視大漢之時琴樂之美。晉代的琴家嵇康一曲廣陵散樂動人間，可惜被司馬氏斬首於鬧市
    ，廣陵散從此成為絕響。有隋以來，琴藝歷劫而重生，無論是在江湖之中，或是在朝堂
    之上，皆有琴音迴響。隋代琴曲吸收前人創曲特點，又有自己的提升，琴曲極盡曲折婉
    轉，音韻之華麗，可以稱為空前絕後。

    　　蘇婉所習之琴曲，大多來自從隋朝的宮廷流入民間的樂曲。而她更是對這些極盡美
    妙的琴曲作了自己的發揮而演繹，去蕪存菁，創造出了更加燦爛動人的優美旋律。

    　　只見她素手飛揚，宛如一對穿花蝴蝶，在古琴上來回飛舞，琴韻迤邐而出，忽而婉
    轉悠揚，忽而幽怨嗚咽，忽而高昂如鶴鳴，忽而低回如夜鳥低吟，琴音反反覆覆，曲折
    變化，一浪又一浪，迴旋蕩漾，令人彷彿置身於杏花飛雨的六月天，落英繽紛，流雲如
    絮，碧水河邊，樓台亭畔，看見一位嫵媚佳人臨波而立，美目流盼，若即若離，素袖一
    展，便要凌波而去。

    　　音韻連綿不絕，如泣如訴，忽而急密如雨打芭蕉，忽而悠長如長虹橫波，忽而一陣
    泛音如歌，令人柔腸百轉，一如深閨佳麗曼妙的風姿，忽而一陣劃弦，音帶沙啞而婉轉
    淒愴，使人無不動容落淚。

    　　一曲完了，琴音繞樑不絕，令人屏息靜氣，生恐錯過一絲一毫的餘韻。

    　　良久良久，簪花樓內才爆出一陣熱烈到幾乎將屋頂掀翻的掌聲和讚歎之聲。

    　　「妙極妙極！」杜大人擊節長歎，「如此妙音，可稱當世無雙，杜某何幸，竟可聞
    此仙樂。」

    　　「好啊！」秦將軍狂喜道，「這曲琴音當可比古之高山流水，令人顛倒迷醉。」

    　　一時之間，眾人紛紛交相稱讚，激賞之語此起彼伏，絡繹不絕。

    　　蘇婉撫琴良久，終於緩緩歎了一口氣。她從小浸淫琴藝，從漢晉隋流傳下來的琴曲
    開始，十數年苦心鑽研，創出自己迤邐多姿的琴風，直到十八歲琴藝大成，從此名聞天
    下，令眾生傾倒。而這兩年來，她不斷試圖嘗試新曲，意圖突破自己固有的琴風，在琴
    藝之上更進一層樓，可惜雖然多方嘗試，但是仍然無法作出一番飛躍。

    　　所以她非常重視每一次開閣獻藝的機會，希望在一眾來自各方的風雲人物身上，得
    到新的啟發提示。上一次獻藝，出了一位天下第一公子連鋒，一番暢談令她頗有所得，
    但是也沒有什麼進一步的見解。而今日雖然冠蓋雲集，但是人人只被琴音顛倒，而沒有
    人能夠有哪怕是一點點的建議。

    　　蘇婉只感到一陣清寒的孤寂，彷彿一個寂寞的歌者，吟唱於一群天聾地啞的人群之
    中。

    　　「難道，我的琴藝已經到了盡頭？」

    　　這時，她忽然看到一個人，不但沒有和周圍的人一樣擊節讚歎，反而緊皺雙眉，默
    然不語。這時她數年開閣獻藝以來從未見過的。

    　　蘇婉不但沒有感到一絲不快，反而從心底升起希望，她連忙向這個人望去，卻發現
    這個人就是剛才苦苦勸自己退出青樓的彭無望。雖然本來升起的希望黯淡了下來，但是
    蘇婉還是抱持著一絲希冀，朗聲問道：「這位公子，請問你認為我的琴曲如何？」

    　　彭無望這才猛地一驚，抬起頭來。

    　　原來，剛才，他恍恍惚惚，只想著司徒念情如果不出青樓，已經在九泉之下的司徒
    伯仁將會多麼難過傷心。滿耳的琴音，只是讓他更加厭倦和難受。

    　　彷彿之間，他似乎看到了司徒伯仁在與蜀山寨的激戰之中，渾身披箭，仍然力戰不
    休的樣子。他幾乎可以想像當時司徒伯伯緩緩倒下時眼裡的一絲遺憾。「司徒伯伯一生
    為了彭門鏢局的振興而耗盡心血，而我又能為他做些什麼。」彭無望痛心地想著。

    　　「公子！」蘇婉又提高了聲音叫了一次。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重重疊疊地落在彭無
    望身上。

    　　彭無望茫然望著她，良久才說：「姑娘，你這琴曲，軟綿綿的，也沒什麼意思。」

    　　「軟綿綿？」蘇婉失笑了一聲，這可是她平生聽到的評價之中最特別的一個。

    　　「喂！」一旁的貴介公子又一次大聲說道，「你不懂就別胡說八道，你懂不懂什麼
    是音律？這麼優雅的琴聲，你竟然只得軟綿綿這一句？」

    　　彭無望眉頭一豎，道：「我哪裡說錯了，這琴曲軟綿綿的，就算是龍精虎猛的一條
    漢子，聽多了也要攤作一團爛泥，不聽也罷。」此話一出，一口氣將這裡面幾乎所有的
    聽眾都得罪遍了。當時就有幾十個看起來有頭有臉的大人物拍案而起，就要發作。

    　　就在這時，秦將軍連忙站起，道：「啊，小兄弟，這琴曲你聽不入耳也罷了，這叫
    青菜蘿蔔各有所愛。看你樸質老實，這裡確不適合你，你還是走吧。」說完向他使了個
    眼色。

    　　彭無望明白了他的意思，緩緩站起身，向他感激地點了點頭。就在此時，一直在旁
    邊氣得眼冒金星的張鳳姐不樂意了。打從一開始，彭無望要贖蘇婉，就讓她非常的生氣
    ，看在他身懷巨寶的份兒上，她才勉強應付著他。這會兒倒好，竟然大放厥詞，說蘇婉
    的曲子不中聽，這擺明了是砸簪花樓的招牌，真是是可忍孰不可人。

    　　「慢著，」眼看著彭無望就要起身告辭，張鳳姐大喝一聲，「你還不能走。」

    　　彭無望一驚，看了看她，問道：「你要怎樣？」

    　　張鳳姐冷笑一聲，道：「你沒有付足樓資，可別想走！」

    　　「樓資？」彭無望驚道，「可是，我這位子不是別人讓給我的麼？」

    　　「讓給你不假，」張鳳姐道，「但是人家可不會替你付錢。」

    　　彭無望雙拳一握，就要發作，但是轉念一想，確是自己理虧，只好道：「多少錢，
    你說吧。」

    　　張鳳姐滿不在乎地說：「不多，一千兩黃金！」

    　　彭無望大怒，道：「這麼多，你分明是坐地起價。」

    　　張鳳姐怒道：「我是坐地起價，怎樣。也不知你是從哪個地方冒出來的傻小子，白
    聽一場琴樂也就罷了，竟然還胡說八道，說蘇大家的琴曲難聽。」

    　　彭無望怒道：「彭某說話從無妄言，難聽就是難聽，又怎會是胡說八道。」

    　　他這句話也讓一旁的蘇婉有些生氣，她對彭無望道：「這位公子，你說我的琴曲軟
    綿綿的，甚是難聽。不知你可否指出琴曲之中錯漏出在何處。」

    　　彭無望見她說話，想了想說：「我哪裡說得清楚，只是聽著覺得氣短，非常不爽快
    。」

    　　蘇婉失望的搖了搖頭，仍不放棄，又問：「公子是否懂得音律？」

    　　彭無望看了看在場眾人那些輕蔑而不屑的目光，心中一陣激憤，大聲道：「我懂，
    但是，只會擊鼓。」原來彭家家教很嚴，從小彭無心就嘗試教會彭無懼和彭無望詩書禮
    樂，當時彭無望和彭無懼不喜此道，言不入耳，彭無心只好作罷。但是彭無忌卻想到讓
    彭無望練習鼓樂，這門樂器可對了他的胃口，倒也學會了個九成，尤其喜好軍鼓。

    　　眾人都哄笑了起來，張鳳姐笑道：「好，你喜歡擊鼓，我就給你面鼓讓你敲敲，若
    是好聽，你的樓資就算免了。」

    　　彭無望斜眼看了看她，道：「小鼓不行，得要軍鼓。」此話一出，又是一陣哄堂大
    笑。那個貴介公子突然大聲說：「喂，各位，我也精擅音律，不如讓我獻上一曲。」

    　　這時，有人湊趣地問：「李公子，不知道你擅長什麼樂器啊？」

    　　貴介公子大笑一聲，道：「當然是編鐘，而且是箇中高手，張鳳姐，不知道貴樓可
    有編鐘，借我一用。」此話一出，哄笑連連，幾個人正好在飲茶，聽到此話一口茶狂噴
    出來，急忙用袖子掩住。

    　　彭無望向他怒目而視，也不說話。這時，秦將軍在一旁道：「小子，你真的會擊鼓
    ？」

    　　彭無望尊敬地向他一拱手，道：「不敢瞞哄秦將軍。」

    　　秦將軍一拍手，道：「好，來人！」一個渾身戎裝的豪壯青年連忙來到他的身邊。
    「你把我的隨行軍鼓帶來，給這個小兄弟一用。」那豪壯青年一拱手，立刻飛身離去，
    不到一盞茶就將一面斗大的軍鼓擺在彭無望面前，又將一雙鼓槌遞到他手中。

    　　彭無望接過鼓槌，看了看張鳳姐，也不多話，運足臂力，奮力向那面軍鼓敲去，立
    時之間洪亮淒厲的鼓音在樓內隆隆迴響，令人氣為之奪。

    　　在彭無望的腦海裡，飛快地閃現出司徒伯仁渾身是血的淒涼身影，還有他費然倒下
    時滿眼的悲傷。緊接著，他的眼中似乎閃現出二哥悲憤莫名的眼神還有大哥壯志未酬的
    悲愴，他的耳中聽到自己的鼓聲越來越淒厲，越來越肅殺，彷彿諸天之憤，都已經傾洩
    其間。霍然，他力貫雙臂，一分鼓槌，敲打在軍鼓的沿兒上，發出「嗆砰」的一聲。

    　　「錯了，錯了，若是你司職軍鼓手，我就要立刻斬了你。」那是大哥的聲音。彭無
    望悠悠然想起了自己初學軍鼓的時候，因為自己不學武功，被鏢局外的小孩子欺負，一
    腔悲憤，回到家中擊鼓洩憤，被大哥教訓。「在戰場上，不知多少戰友要戰死沙場，作
    為鼓手，如果只知道擊鼓洩憤，不懂得通過自己的鼓聲激勵士氣，激起戰士們戰勝的希
    望和信心，那就是疏忽職守。看，要像這樣！」大哥操起了鼓槌，豪壯的鼓聲響徹了雲
    霄。

    　　「大哥！」彭無望抬起頭，看了看面露不屑看著自己的眾人，暗暗道，「就讓這些
    醉生夢死的人聽聽你親傳的戰鼓！」

    　　鼓聲再次震天般地響起，渾厚和沉著，綿密如夏季落雨前滾動不絕的陣陣雷霆，令
    人感到彷彿一場洗劫天地的狂風暴雨將會來臨。

    　　「三弟，不要忘了激勵人心。陰天擊鼓，要想著破雲而出的日頭。雨天擊鼓，要想
    著雨後橫空的長虹，雪天擊鼓，要想著春天出芽的野草，大風中擊鼓，要想著乘風破浪
    。」好久了，大哥的話終於又從心底冒了出來。

    　　鼓聲漸漸緩慢了下來，但是卻越來越洪亮，越來越憾魂攝魄，眾人的心隨著鼓聲的
    加重，越跳越快，越跳越急，彷彿要跳出腔子，眼中彷彿看到了千軍萬馬彙集於沙場之
    上，吊斗森嚴，金戈鐵馬，一場鏖戰，轉眼就要爆發。

    　　霍然間，鼓聲再次低沉了下來，漸趨綿密，漸趨微弱，直至無聲，然而整個簪花樓
    上，卻沒有一個人敢大口透氣，所有人屏息以待。

    　　彷彿轟雷落於平野，又好像天河傾斜於眼前，炸雷般的鼓音宛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來
    ，一浪高過一浪，又好似百萬雄兵衝殺於戰陣，鐵蹄踏碎萬里山川。

    　　彭無望宛如太古以來執掌雷霆的天神，雙臂優雅而富有韻律地揮動著，用如雷的鼓
    音將這場鼓樂推向一個又一個令人目眩神迷的高潮。

    　　眾人的眼中彷彿出現了血雨腥風的殺陣，自己的軍隊前仆後繼地向前衝殺，敵人的
    戰士咆哮著衝來又被割草芥般斬殺，鮮血流成了江河，士兵戰靴深深地浸在血水裡，但
    是沒有人退後，只知道奮力向前。騎兵的鐵蹄用力地蹬踏著戰抖著的地面，亮麗閃爍的
    盔甲迎著太陽的光芒，散發著萬丈金光。

    　　彭無望的眼中彷彿再次看到了血戰洛陽的那一幕，陰毒狠辣的金家五子，一個個被
    斬殺在自己腰配的長刀之下。巴山之上，無數惡貫滿盈的蜀山寨眾慘號著在自己的長刀
    之下屍橫遍野，巴山七煞的獨孤一殘一條大腿被自己挑飛到半空之中，慘號聲響徹雲霄
    ，接著是花和尚，林千葉，岳帥空。年幫一戰，數十個突厥高手也擋不住自己的雷霆一
    擊，只要想做，再艱難的事也只如等閒。人生在世，當以此為豪。

    　　彭無望仰天長嘯一聲，鼓音一轉，密如暴豆，急如豪雨，如奔如馳，猶如親駕輕舟
    ，飛流千里，又好似身化鯤鵬，振翅長空。

    　　眾人眼中彷彿又出現了那個戰場，敵軍慘敗，敵酋授首，將軍金戈一揮，大軍長驅
    而入，直搗敵巢，滿場激動人心的號角，還有歡欣鼓舞的喊殺聲，戰馬躍過滿地橫陳的
    屍體，奔逸絕塵而去。

    　　彭無望振臂一揮，鼓槌再擊鼓沿，結束了鼓曲。

    　　良久，無論是樓內，還是樓外，甚至是聽得到鼓音的大街之上，靜寂無聲，竟然沒
    有一絲人語，連橫街小販們的叫賣聲都消失了。

    　　彭無望小心地將鼓槌放在鼓面之上，向蘇婉一抱拳，道：「我大哥曾經和我說過，
    古時舞樂乃是用於激勵士氣，感化人心，不是拿來消遣的。不知道姑娘以為然否。不過
    想來，我們這些粗漢子的鼓樂，你也聽不入耳吧。姑娘那句話說得對，在青州彭門，你
    的琴曲，是找不到知音的。」他看了看蘇婉，又道，「好自為之。」只見蘇婉怔怔地看
    著自己，也不答話。

    　　他又看了看張鳳姐，她也是木呆呆的，並不阻攔他。他想向秦將軍拜謝賜鼓，但是
    秦將軍似乎怔怔的沒有聽他說話。彭無望自嘲地笑了笑，轉過身，大踏步走出了簪花樓
    。

    　　簪花樓外也是靜悄悄的，所有人都在目瞪口呆著看著彭無望從大門中走出來，沒有
    一點喧嘩的聲音。

    　　「三哥，」彭無懼滿是淚水的大臉出現在彭無望的面前，「那是，那是大哥親傳的
    戰鼓！」

    　　彭無望苦笑著點點頭，道：「可惜，我仍勸不回司徒念情。」

    　　彭無懼抱住他的肩頭，哭了出來，顫聲道：「我想起了大哥！我好想大哥！」

    　　「四弟，別哭！」彭無望用力攬住他的頭，「男兒流血不流淚。」但是他的眼睛也
    潮濕了。

    　　彷彿就在一瞬間，滿街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掌聲和歡呼聲，所有人都用力地鼓著掌
    ，所有人的眼睛都閃爍著激動的光芒，所有人都瘋狂地向彭無望叫好。彭無望大出意料
    ，怔了一下。這時，掌聲從簪花樓上傾洩而下，讚美之聲不絕於耳。彭無往這才明白過
    來，攬著彭無懼的肩膀，依著青州藝人的規矩，向著滿街的人恭恭敬敬鞠了一個躬。

    　　這時，秦將軍的頭從簪花樓第二層冒了出來，大聲說：「喂，小子，好一通衝鋒鼓
    ，好一通殺陣鼓。」彭無望仰起頭，拱手致謝。

    　　「三哥，走吧。」彭無懼抹了抹眼睛，道。彭無望點點頭。

    　　「公子留步！」蘇婉捧著琴飛奔著跑了出來，雙目通紅，顫聲道，「我爹爹他……
    難道？」

    　　彭無望黯然點了點頭，道：「令尊已經駕鶴西去，姑娘請節哀。」言罷，攜著彭無
    懼，大步離開了瘦西湖花街。

    　　目送著他們遠去的背影，蘇婉木然坐到了路當中，將琴平放在地上，飛快地彈奏了
    幾個琴音，琴音激烈一如剛才的鼓曲，在最後一個音節飛出指尖之時，一根琴弦應指而
    斷，崩斷的琴弦高高揚起，打在她的臉上，劃出一條淡淡的痕跡。蘇婉怔怔地撫摸著臉
    頰上的傷痕，喃喃地說：「我找到了，我終於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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