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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 唐 行 鏢

    　　　　　　　　　　　　　    【第五章】

    　　第一百七十二章 兵發渤海

        大唐皇宮的後花園乃是由唐高祖李淵，親自調集隋末園林建造的名家精心設計而成。

    　　雖然李淵曾經目睹過窮奢極侈的隋煬帝揮霍無度造成的滔天惡果，但是世閥出身的
    高祖皇帝仍然擺脫不了家傳的幾根風流雅骨。

    　　口頭上每天不斷地強調著勤儉治國，暗地裡卻花去了數目不菲的金錢，整治出了這
    一片匠心獨運的雅致園林。

    　　在一方有限的天地裡，十幾棵參天古樹的樹蔭將整個園林分為明暗不同的區域，有
    竹林幽徑，有殘荷聽雨，有小橋涼亭，也有池塘畔嬌美艷麗的海棠花林。

    　　一條曲曲折折的潺潺流水將這些優美的景致連為一體，彷彿一根絲線串起了十數顆
    光華璀璨的明珠，令這大唐內苑的後花園宛若仙境一般。

    　　時值晚春，海棠花林裡上百棵海棠樹爭相競放，遙遙看去，彷彿一片若起若伏錦緞
    般的雲朵在這夢境般的後花園漂浮不去。

    　　晨風吹過，落英如雨，飄於潺潺流過的溪流之上，閃閃爍爍，和迎著陽光閃動的流
    水浪花混為一處，讓人分不清哪一朵是浪花，哪一朵是海棠，如夢如幻，如詩如畫。

    　　在海棠花林的對面，獨具匠心地修築了一座跨越溪流的白玉石橋，石橋的一側更搭
    建了雅致小巧的涼亭，可供歷代帝王在這個絕佳之地靜心欣賞溪流對岸燦爛的海棠花。

    　　此時的後花園中，沒有一個內宮侍女，更連一個內侍都沒有。只有十數個金盔金甲
    的佩刀侍衛威風凜凜地在涼亭周圍、玉橋附近昂然站立。

    　　大唐天子李世民端端正正地站在涼亭之內，雙手背在身後，默默地注視著面前盛放
    的滿林繁花，和他南征北戰的老臣子都非常熟悉他如今的這個姿勢。

    　　在鎮守太原的城頭，在東都洛陽的戰壕，在虎牢關前的平原之上，他就是用這個姿
    勢默默地注視著敵人的軍營，觀察著敵人兵馬的一舉一動，沉思著即將部署的各種軍事
    計劃。

    　　每當他擺出這個姿勢的時候，就一定會有一個驚天動地的軍事行動將要發生，而且
    ，每一次都會將大唐的軍隊引入另一個輝煌的勝利。

    　　注視著唐太宗那彷彿高山峻嶺般沉穩而內斂的背影，李靖心中總有一種面對著將要
    下山覓食的猛虎時才有的感受。這隻老虎，已經忍受了三年的飢餓，牠再也忍不住了。

    　　「參見陛下。」李靖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

    　　「平身，此地不比兩儀殿，公不必持君臣之禮。」李世民淡淡地說。

    　　「謝主龍恩。」李靖沉聲道。

    　　此時的李世民緊繃的背部忽然鬆弛了下來，他悠然轉過身，對著李靖笑道：「公看
    這滿林海棠如何？」

    　　「艷得很。」李靖恭聲道。

    　　「嗯，豈止艷得很，簡直美若天賜。」李世民昂然道：「看著這滿林的海棠，就好
    像看著我大唐的錦繡河山。真是有多久，就想看多久。」

    　　李靖洪聲道：「願大唐江山萬世不移。」

    　　「萬世不移？」李世民微微一笑：「朕有十足的信心，可以讓大唐江山不會兩代而
    終。但是，三世之後，四世之後又會如何？朕委實不知。」

    　　李靖心中一動，似有所悟，默然不語。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道：「公可知自兩晉之後，我中原江山有多久沒有安寧了？」

    　　李靖沉聲道：「自隋建國以前，足有兩百七十餘年，隋亡後又是數十年戰禍，到如
    今，已過三百年。」

    　　「不錯，足足三百年。」李世民的臉上一陣滄桑感慨：「三百年，多少代人，戰亂
    中生，戰亂中亡，一世都沒有一天享受過太平日子。

    　　多少代人，祖祖輩輩都死在刀槍之下，沒一個人可以安安穩穩老死於病榻。公可知
    為什麼？」

    　　「國家變亂不寧，綱紀敗壞，官僚腐敗，內無社稷棟樑之才，外無保國安邦之將。
    中原漢人內鬥不休，有志之士報國無門，致令胡人亂華，無人可治，戰禍頻仍，綿延至
    今。」李靖思索片刻，沉聲道。

    　　「錯，大錯特錯。」李世民轉過頭去，看著滿林海棠，洪聲道：「內鬥不休，乃人
    之本性，哪裡有人，哪裡就有內鬥，難道胡人之間就很團結嗎？他們的內鬥比我們厲害
    百倍。綱紀腐敗，禍及三代，但是沒有理由三百年都如此。我們漢人三百年來一直戰亂
    不休，就是因為我們懦弱、自卑，習慣委曲求全、小心謹慎，喜歡奴顏屈膝，討人歡心
    。」說到這裡，李世民語氣轉為激動，抬手用力一拍涼亭的雕欄，發出砰的一聲。

    　　看到天子發怒，李靖連忙單膝跪地，意示惶恐。

    　　「今天的內朝之上，魏徵、杜如晦之流反對出兵突厥，我不怪他們。他們乃不懂兵
    的文臣，慣了小心謹慎。但是，你李靖和李績居然也主張不出兵。你可知道，我簡直失
    望透了。」李世民怒道。

    　　李靖只感到渾身冷汗直流，連忙道：「臣惶恐。」

    　　「哼！」李世民怒道：「按照你們的論調，我大唐可以從此閉關自守，任憑胡人自
    己咬個你死我活。這樣倒是穩妥了，太平了。但是你們難道沒想到，塞上諸族即使滅了
    突厥，仍然會有另一個更強大的民族統一大草原。而他們一旦統合了草原諸族，第一件
    事就是南下入侵中原。在他們眼裡，我們中原江山就是一塊太大太肥的鮮肉，隨隨便便
    就可以咬上一口。」

    　　李世民激動地在涼亭中來回地踱著步子，看也不看直挺挺跪在地上的李靖，胸口劇
    烈地起伏著，似乎在勉強壓抑著滿腔的盛怒。

    　　「我為什麼要出兵？因為我要大唐的軍隊去消滅突厥，去消滅大草原最強悍的部落
    ，我要大唐一統大草原，我要讓所有的塞外胡人統統叫我天可汗，我要讓大唐子民在胡
    人面前抬頭挺胸，痛痛快快地做人。就算在我百年之後，胡人想要侵略大唐江山都要想
    想清楚。因為大唐不是肥肉，而是鐵板一塊，想要咬一口，哼！小心崩掉滿口的牙。」

    　　聽到這一番錚錚話語，李靖只感到渾身的熱血都沸騰了起來，太陽穴一陣陣發脹，
    他抬起頭注視著唐太宗，目光中閃現出絕然的神色。

    　　「我不管突厥跟我玩什麼鬼花樣。這一次，我已經籌措了二十八萬人的軍餉糧草，
    兵刃箭矢要多少有多少。我先給你批下十八萬人的糧餉，你回去想想，中朝時候將方略
    交給我。這一次是我要你出兵，所有後果由我來承擔。十八萬人都打光了也不怕，我隨
    時可以再給你十萬人，如果還不夠，我再給你十萬人。我什麼都不管，哪怕讓大唐上下
    所有人都餓肚子，吃草根菜葉。大唐的男丁死光了，我就派壯女、幼童出兵。如果連女
    人、孩子都死光了，我把內侍太監也派上。公當牢牢記住，不惜一切代價，我要讓東突
    厥可汗吉厲跪倒在我面前，向我磕頭。我要讓所有胡人都知道，大唐子弟不是以前的漢
    人了，他們的兵馬是全天下最強悍的兵馬，他們的將軍是天下最能打仗的將軍，他們的
    皇帝是天下最強帝國的皇帝。看到大唐弟子如果不想向他們鞠躬行禮，就請繞路走。」
    李世民挺起胸膛，奮然道。

    　　「是！」李靖由衷地大聲應道，此時此刻，他已經完全臣服在李世民威嚴恢宏的王
    者風範之下，下了決死效忠之心。

    　　李世民滿意地點點頭，對身邊的武士道：「去叫人拿筆墨來。」

    　　數十息之後，筆墨紙案已經整齊地擺在他的面前，他想也不想，提筆一揮而就，抄
    起那頁紙箋遞給李靖，道：「此話三百年前風行一時，如今卻被人忘得乾乾淨淨。公當
    謹記於心。」

    　　李靖展開紙箋一看，「犯強漢者，雖遠必誅」八個大字赫然映入眼簾。

    　　他心頭一熱，洪聲道：「臣請自領定襄道行軍大總管，請任營州總督薛萬徹為暢武
    道行軍總管，幽州都督衛孝節為恆安道行軍總管，并州都督李績為通漢道行軍總管，華
    州刺史柴紹為金河道行軍總管，靈州都督李宗道為大同道行軍總管，六路大軍共伐定襄
    ，不破突厥，誓不還朝。」

    　　李世民的臉上露出一線燦爛的笑容，點了點頭，淡然道：「准奏。」

    　　「唐朝的大軍如果出兵定襄，必然分兵多路，互相呼應，務必令我們打散一路，還
    得一路。」錦繡公主俯身在大帳正中的羊皮地圖前，沉思著說：「如果正面與其交鋒，
    即使大獲全勝，我塞外大軍也元氣大傷，恐怕難以組織進一步攻打大唐帝都的攻勢。而
    唐人人多勢眾，大可以再組織無數人馬抗擊我軍。所以，我會派出東突厥金狼部傑杜率
    將軍會同吉厲大汗率軍三萬，以散兵游擊，邀其歸路。我的斥候人馬共計三千五百人，
    這一年來已經遍佈從代、朔二州，到定襄城的整個塞外疆土，還有部分人馬在一年之內
    以各種方式潛入中原，如果唐人進擊我軍，必可料敵在先，從容佈置。」

    　　「如此未免太過行險，」鋒傑道：「如果讓唐人佔了先機，首先突破定襄城，父親
    大人就危險了。」

    　　「乾脆我們先率精銳把出關的大軍打散了，再出兵攻打長安。」

    　　曼陀也有些擔憂，急躁地說。

    　　「不可，首先我已經說過，我們的兵馬禁不起和大唐兵馬的對耗。

    　　其次，如果唐將是李靖之流，發現我塞外人馬居然多過他預計之數，必然猜到中了
    我等的示弱之計。以李靖之才，他定會果斷地率軍回撤，死守雁門。那麼我們的裡應外
    合之計便難以成功。」錦繡公主說到此刻，臉色已經有些蒼白。

    　　「那麼，」鋒傑沉吟著說：「我們是在和唐人賽跑。比比看誰先攻破對方的都城。
    」

    　　「是的，」錦繡公主斬釘截鐵地說：「這是一場賭博。而我們已經佔了有心算無心
    的優勢。好了，我們談談接下來南下的佈置。」

    　　帳中的諸族首腦此時立刻精神大振。老實說，突厥大汗的命運，他們才不會擔憂，
    只有攻下長安城，才對他們有吸引力。如今談到正題，他們個個都興奮不已。

    　　「我們將會分兵三路，分別從原州、幽州和馬邑攻擊大唐諸州。

    　　原州和幽州還在其次，但是馬邑、雁門一帶卻被唐人守得彷彿銅牆鐵壁。每一次我
    突厥南征，總會在這裡碰上釘子。而且，圍困長安，需時耗日，我五十萬大軍的糧草也
    是問題。」錦繡公主淡淡地說。

    　　「那如何解決？」鐵弗由沒來由地心中一緊，原來，每一次突厥人缺少糧草，第一
    個找到的總是他靺鞨族人。因為他們靠近白山黑水，牛羊糧食產量富足。

    　　錦繡公主看了看他，微微一笑：「聽說那個栗末大酋大柞榮嚮往唐朝文化，想要在
    栗末水河畔建造一座和長安城一模一樣的龍泉城。」

    　　「正是。」鐵弗由道：「那個小兒才五、六歲年紀，全是聽憑手下大臣擺佈。那些
    大臣曾經遊歷中原，羨慕天朝上京的風采，於是紛紛唆使這個無知小兒在渤海建國，在
    栗末水建城。」

    　　「這不太好吧！」鋒傑的眼睛豁然一亮：「白山黑水，一向是黑水靺鞨族人雄踞之
    地，栗末人居然想要立國建城，取而代之，這實在是欺人太甚。」

    　　「正是，正是。」鐵弗由雙目放光，連聲道。

    　　「既然這樣，我東突厥很應該出兵討伐，替鐵弗由酋長掃清叛逆，求得一方安定。
    」錦繡公主的臉似笑非笑，淡然道。

    　　「好好！」鐵弗由欣喜若狂：「那栗末人自以為壟斷天朝貿易，富庶甲於塞上，便
    妄自尊大，目中無人。我們很應該教訓教訓他們，讓他們知道誰才是大草原的霸主。」

    　　鋒傑心領神會，轉頭看了看曼陀，道：「又到你顯身手的時候了。」

    　　曼陀一怔，隨即回過味來，獰笑著點了點頭。

    　　錦繡公主的臉色轉為嚴肅，沉聲道：「三王子，這次你帶領本族白穗狼軍十五萬協
    助鐵弗由圍攻栗末人城。攜帶五倍的旌旗，讓人以為我軍有一百萬最好。」

    　　「公主，這太奇了，我們不是要示敵以弱嗎？為何卻要如此張揚？」

    　　曼陀問道。

    　　「哼，我們越是表面強悍，唐人便會越以為我們內裡虛弱，這是漢人兵法教我的，
    如今我反其道而用之，看他們如何應付。」錦繡公主自信地說。

    　　「原來如此。」鋒傑、曼陀等人這才釋然，紛紛暗讚錦繡公主心計深沉。

    　　「三王子，這一次你只要顯顯威風就可，千萬不要屠城，莫壞了大事。」錦繡公主
    嚴肅地說。

    　　「不屠城？」曼陀的臉上一陣不滿，但是最終還是恭聲道：「好，公主吩咐吧！」

    　　「我要你向大柞榮提出三個條件。第一：命他將三萬族人攜同栗末七成的牛羊馬匹
    遣往代、朔二州，那裡唐人有專門接納胡人的營盤。就說是突厥入侵，他們舉家逃難而
    來。第二：命他讓我突厥一萬人的精銳部隊參雜在他的三萬族人之中，不得洩露，否則
    便滅了栗末一族。第三：為了保險起見，這三萬族人必須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但是，
    父母在者留子女，子女在者留雙親，互為制約。如果有栗末人膽敢跟唐人告密，就立刻
    殺光他留在渤海的全家。」錦繡公主一口氣說完。

    　　「夠麻煩的。」曼陀皺皺眉，但是突然露齒一笑：「不過滿有意思，我照做。」

    　　錦繡公主沉聲道：「那一萬精銳我已經訓練他們多年，在每經過一處關隘，他們都
    會有一部分人潛伏到城中以作內應。你在渤海停留一個月，算來這三萬人已經到達代、
    朔二州，你立刻發兵攻打唐河北道諸州，必會有人接應。」

    　　「太好了。」曼陀喜道。

    　　鋒傑心中一動，問道：「公主，那大唐朝廷會不會接納這些逃難的栗末族人？」

    　　此問一出，帳內眾將都感到一陣緊張，齊齊望向錦繡公主。

    　　錦繡公主似乎毫不在意，鎮定地看著作戰地圖，淡然道：「大唐為了牽制草原諸族
    ，對栗末族人加意拉攏，把物資源源送入渤海，想要幫助渤海國建城。對於栗末族人之
    事，他們一定會攬在身上，以示對草原歸附部落的恩寵。所以這方面，大家不必擔心。
    」

    　　她接著轉過頭對鋒傑說：「二王子，三王子攻打栗末人城半個月後，相信消息已經
    到了長安。你立刻率領人馬攻打代、朔二州，攻擊猛烈一點，讓他們吃些苦頭。當各州
    兵馬來援的時候，你立刻後撤一百里待命。」

    　　鋒傑想了想，道：「遵命。不過，這又是何意？」

    　　錦繡公主微微一笑：「到時候你就會知道原因。」喘了口氣，又道：「當栗末人到
    了代州之時，二王子立刻攻擊雁門關，那一萬精銳應該還有五千人可作內應，如此裡應
    外合，可以一戰而破雁門。到時候，我會同敦傑設將軍率領兵馬攻破原州，再加上三王
    子定可破取幽州、晉州，我三路兵馬分別攻打蒲州、豳州、岐州、商州、鳳州和梁州，
    完成對長安的合圍。」

    　　「我們將會以代州為後勤基地，利用栗末人帶到代州的牛羊馬匹和我們沿途劫掠的
    糧草，我們可以對長安維持一個多月的猛烈攻勢。

    　　相信就算長安乃是銅牆鐵柱，也要被我塞外聯軍砸成粉末。」

    　　她將兩分羊皮袋遞給鋒傑和曼陀，道：「這裡是我擬定的行軍方略和物資供應的清
    單，兩位可以參考。」

    　　帳中一片肅穆，每個人都感到這一戰成功在望。

    　　「如果大家都沒有疑問，我立刻分派兵馬。」錦繡公主沉聲道。

    　　「好！」帳中眾將齊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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