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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行鏢

    　　　　　　　　　　　　　    【第十五章】

    　　第九十二章 神兵不祥

        彭無望和客來香的主廚真可謂一見如故，相見恨晚。

    　　這個主廚是青州人，師從青州名廚劉大江，這個劉大江正是彭無望的授業師傅劉大
    海的親弟弟，說起來和彭無望還是師兄弟。

    　　但是廚藝一道師徒相防甚嚴，所謂教會了徒弟餓死了師傅。所以，劉大江雖然名滿
    天下，但是特意藏起了絕活不教，令這個主廚只有出走他鄉，憑著自己的聰明才智創出
    了幾個新鮮菜色，聲名大振，成為了梅花鎮首屈一指的名廚。

    　　他聽說彭無望也是青州人，心中已經有了三分歡喜，一聽到他竟然還是自己的師兄
    弟，更加高興，立刻在廚房加了小灶，請這位師弟嘗嘗自己的豆腐腦。

    　　彭無望品嚐之下，不禁拍案叫絕，道：「師兄，這豆腐腦香滑可口、豆香撲鼻，真
    乃天下絕品。」

    　　這個主廚一陣得意，笑道：「師弟，你看看我這個豆腐腦有何特別之處？」

    　　彭無望想了想，道：「的確很特別，平常的豆腐腦都是精選上等的嫩豆腐製成，不
    但工序複雜，而且有很多雜味，你這個豆腐腦滑膩細嫩尤有過之，味道純正厚重，可稱
    天下獨步。難道用了特殊的料？」

    　　主廚大喜，道：「師弟果然有眼光，我這個豆腐腦的確有我獨家的配方。」說完一
    陣搖頭晃腦。

    　　彭無望看在眼裡，心癢難撓，不過他懂得依照廚師的規矩，自創的手藝絕不會輕易
    洩於旁人。

    　　他眼珠一轉，已經有了計較，道：「師兄，這個豆腐腦的確出眾，但是鹵湯卻太過
    尋常。」

    　　主廚心中立刻一熱－－相傳劉大海師傅的獨門絕技乃是調味上的功夫，他既然是嫡
    傳弟子，一定有驚人見解。如果能夠指點一二，今生便受用不盡。

    　　他熱切地看著彭無望，狠了狠心，道：「好，師弟，如果你能夠說出一個令人信服
    的鹵湯配料，我就把我自創的調製豆腐腦技法傾囊相授。」

    　　彭無望大喜，道：「師兄果然慷慨。其實，你的鹵湯的確功夫十足。在炒鍋裡用花
    椒，鹼醬爆香，然後加入高湯，再配以麻醬蒜泥，以雞蛋花點綴，若是旁人所做，已經
    算是佳品。但是師兄乃是師叔的弟子，豈能用如此簡單配料。我有一法，且請師兄指教
    。」

    　　言罷，他挺身站起，在廚房裡走了一圈兒，做好一番準備功夫，然後胸有成竹地來
    到炒鍋面前，下油燒熱，抓起一把蔥段放入鍋中。

    　　看到彭無望備料之時的刀法，主廚悚然動容，心裡先存了三分敬意。

    　　因為彭無望出刀如雪片，寒光耀眼，根本看不清走向，主廚自問便是來世也練不成
    如此嫻熟巧妙的刀技。

    　　他哪裡知道彭無望的另一個師父乃是當世第一的刀法名家，能有如此刀法，乃是理
    所當然。

    　　看著鍋裡蔥香橫溢，彭無望立刻加入鹽、料酒、八角加入鍋中。炒勺操於右手，翻
    轉如飛，左手刀光閃爍，竟將在仍然橫在案板上的一條五花肉剁成細絲，然後抓起豆粉
    ，灑在五花肉絲之上飛快漿好，當鍋內輕煙淡起之時，漿好的五花肉絲宛如金絲飛舞，
    落入鍋中。

    　　彭無望的右手仍然翻動不休，而左手則上下翻飛，將干豆絲、油爆好的花生米紛紛
    拋入鍋中，然後加水。接著，左手持筷，飛快攪動泡好的麵筋，讓其成為糊狀，在開鍋
    之後，倒入鍋中。而後，一掌催在鍋下灶中，令爐火轉旺。湯沸成滾，再立刻烹入醋、
    麻油和辣椒，最後加入芡粉，一鍋香濃味美的豆腐腦鹵湯自此出世。

    　　主廚目眩神迷之際，來不及細想，立刻衝到桌前，用銀勺試味，品嚐之下不禁喟然
    長歎道：「師弟，此鹵湯雖然材料成本甚高，但是味道之美，已經深達廚道三味，可稱
    為達於色、成於香、美於味。恐怕尋遍天下，也未必有人能夠勝你半分。」

    　　彭無望歎了口氣，道：「雖然五花肉成本甚高，但是味道滑中帶鮮，有畫龍點睛之
    效。我也有感於此，曾經想用其他材料代替。曾聽聞有人以滷肉材料醃製豆乾絲，不但
    成本甚低，而且味道和五花肉絲相差不遠，可以一試。不過此間沒有成料，倉促難成，
    這可留待師兄以後參研。」

    　　主廚心中更是欽佩，拱手道：「師弟心思細密靈巧，真是令人歎為觀止。為兄我一
    定會將這副菜譜好好研究。」

    　　看著彭無望期待的樣子，主廚下定了決心，大聲道：「現在就教師弟知曉，我這豆
    腐腦是用什麼奇特的材料加工而成。」

    　　彭無望眼中射出好奇的光芒，問道：「是何材料？」

    　　主廚從小灶一旁的銅盆裡取出一些白色的膏狀物，道：「就是這些東西。我從後山
    取來的，我稱它們為山石膏。將這些山石膏融於水中，不斷攪動，靜置片刻，然後取其
    溶液，再反覆制取，將制取的湯汁放入瓦罐，反覆攪拌，放入熟豆漿，加蓋靜置兩炷香
    ，豆腐腦則成。其味道滑膩鮮美，比普通的豆腐腦勝了一籌。」

    　　彭無望大喜過望，拿過銅盆仔細觀看，道：「這山石膏竟然可以凝固豆漿，製成豆
    腐腦，真是神奇。我可否拿點回去參研一番？」

    　　主廚道：「這山石膏我這裡多的是，你只管拿去。」

    　　彭無望欣喜異常，連聲稱謝。二人寒暄片刻，彭無望這才想起大隊人馬應該已經進
    鎮，連忙和主廚依依惜別，走出了廚房，正看見在群雄面前侃侃而談的錦繡公主。

    　　此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彭無望身上。

    　　錦繡公主看了他一眼，腦海中閃現出洞庭湖畔那個莽撞提親的灰衣少年的影像。

    　　此時的彭無望臉上多了幾道傷疤，眼眶也深了少許，比當時虎頭虎腦、直性無忌的
    樣子多了幾分成熟和滄桑感。眼中的目光也比當時明亮了許多，是他的內功更有精進，
    還是他的心中更多了幾分自信？

    　　她回憶起了洞庭湖畔，彭無望一人散盡年幫五十萬人馬的雄風，雖然有幾千個漁戶
    幫了他的忙，但是那份兒膽識魄力，幾乎可稱當世無雙。

    　　那時的彭無望宛如一把新出鞘的利劍，渾身上下都充滿了銳氣。此時的彭無望，渾
    身洋溢的銳氣已經昇華，宛如一把痛飲了世間惡魔鮮血的神兵利器，散發著迫人的煞氣
    ，那股破竹般的氣勢令錦繡公主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錦繡公主看了看身側的跋山河，他的眼睛正緊緊地盯著彭無望腰畔的雙刀，目光散
    發出熱切的渴望，那是渴望一戰的目光。而一旁的可戰，他的左手已經不由自主地握住
    了本來只用右手搭在肩上的點鋼槍。他的眼睛微瞇了起來，正在謹慎而凶悍地打量著彭
    無望，彷彿一頭嗜血的猛獸，在小心地觀察著一個更加兇猛的對手。

    　　跋山河與可戰都開始失去高手的矜持了！

    　　彭無望啊，你究竟是什麼人？！錦繡公主仔細地打量著滿臉喜色的彭無望，一時之
    間，竟然忘了回話。

    　　一旁並不認識彭無望的一眾高手開始不耐煩了起來。群雄眼中都露出了輕蔑而嘲笑
    的神情，彷彿在瞧一齣好戲上場。

    　　宋萬豪冷然道：「敢問兄台是哪一位？」

    　　紅思雪連忙趕到彭無望身邊，一拉他的衣袖，大聲道：「各位，這就是我的義兄彭
    無望，青鳳堂主便是中了他一刀引致內傷發作，一命歸陰的。」說完，自豪地看了彭無
    望一眼。

    　　而彭無望只是茫然地轉過頭，對紅思雪點了點頭，然後又目不轉睛地瞪視著錦繡公
    主。

    　　「他就是彭無望？！」

    　　這些世家大族的高手名家們大吃一驚，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一身灰衣的彭無望，幾乎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個少年看年紀只有二十出頭的樣子，灰衣灰褲，連正式的武士服都沒有，只是在
    腳上打了綁腿、將袖子挽在肘上，一件普普通通的莊稼漢的行頭便權充了武士服。

    　　他的臉上有幾道煙黑，手上還沾著肉末，身上散發的是一陣陣廚房裡的味道。

    　　再看他的面容，普普通通的樣子，沒有人們揣測中的環眼濃眉豹子頭，也不是那些
    喜歡幻想的閨中少女們想像的那種英俊瀟灑、俊朗非凡的江湖俠少的風範。

    　　童長江的眼睛更是瞪得圓圓的，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彭無望，試圖找出一點那瘦小漢
    子所形容的銅筋鐵骨、拳大如斗的風神。沒有，他身上沒有任何的與眾不同。

    　　難道天下聞名的青州飛虎，就是這副莊稼漢的模樣？眾人心中的一個偶像轟然碎裂
    了。只有那些前輩高手們，注意到了彭無望身上豪勇非凡的氣勢。

    　　※※※

    　　此時的錦繡公主感到了自己的失態，她銀鈴般地笑了一聲，道：「我當然記得你。
    你是青州鏢局的彭無望麼。」

    　　彭無望連連點頭，喜道：「姑娘果然還記得我，真是太好了。」

    　　錦繡公主微微一笑，道：「你的萬兩黃金準備好了嗎？」

    　　這句話一出口，跋山河和可戰都眉頭一挑，同時想起了彭無望那荒謬不經的莽撞提
    親－－難道公主決定委身於他？

    　　彭無望眼中的喜色黯淡了下來，其實他都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突然這麼歡喜。

    　　他乾咳了一聲，道：「本來有些希望，不過後來這些錢都就水吞了。」

    　　他苦笑了一下－－那個時候，如果沒有把千年血星珠送給顧天涯，此刻他已經腰纏
    萬貫，足夠迎娶這個來歷神秘的美貌女子。

    　　聽到他說的風趣，周圍的人都笑了起來，他們發現這個彭無望似乎不是個難相處的
    人。

    　　此時紅思雪悄悄來到彭無望身邊，低聲問道：「義兄，你那天碰到的女子就是她？
    」

    　　彭無望點了點頭，道：「你看如何？」

    　　這句話問得紅思雪又是氣苦，又是尷尬，只得小聲說：「義兄，求你不要惑於她的
    美色，她來歷不明，善惡難辨呢！」

    　　彭無望聽到紅思雪的輕言細語，陡然間出了一身冷汗，這才明白剛才的歡喜來自於
    自己對這個蒙面女子毫無來由的癡迷。他想到紅思雪在瓜洲渡頭苦心孤詣的提點，暗暗
    感到深深的羞愧。

    　　「小姐，」站在錦繡公主右側的跋山河小聲道：「這位彭公子乃是殺死青鳳堂主的
    功臣。」

    　　錦繡公主暗自一笑，這是跋山河婉轉地提醒她，這個彭無望乃是殺害她蕭姑姑的罪
    魁禍首。而可戰此時已經將眼簾垂下，以免讓眼中驚濤駭浪般的殺意被人發現。

    　　「原來就是公子手刃了危害天下的青鳳堂主，那一日阿錦對公子實在有些怠慢。」
    錦繡公主輕盈地對彭無望一個萬福。

    　　這個動作令在場幾乎所有的男人都開始對彭無望嫉妒了起來。只有鄭絕塵臉現喜色
    ，偷偷看了紅思雪一眼，卻見到紅思雪的臉色已經慘白。

    　　彭無望的臉上現出茫然的神色，不知是歡喜還是惶惑。

    　　他只是輕輕的說：「原來你叫阿錦。」他頓了頓，又輕聲重複了幾句：「阿錦，嗯
    ，阿錦。」似乎想要把這個名字牢牢記住。

    　　「義兄！」紅思雪急切地小聲說道。

    　　彭無望這才了悟，又出了一身的冷汗，連忙退了幾步，才小心站定。

    　　錦繡公主只是微微笑道：「公子經過華山一役，將來在江湖上一定聲威大振。剛才
    我們還在討論神兵盟的盟主人選，雖然大家都同意我當盟主，可是我初入江湖，經驗尚
    不足，我建議彭兄來擔任副盟主，一起來共謀大事，這樣穩妥的多了。」

    　　這個提議一出口，立刻讓眾人議論紛紛。其他六大世家雖然對彭無望有些看法，但
    是多一個人來制肘巴蜀宋家，也是個好事，便紛紛表示贊同。

    　　宋萬豪則堅決反對，認為副盟主的增設實在可有可無。而跋山河和可戰的眼中卻露
    出喜色。

    　　「神兵盟？」彭無望疑惑地問道：「那是什麼？」

    　　「公子不會沒聽說過戰神天兵吧？」錦繡公主驚訝地問道。

    　　「聽說過，不過和神兵盟有什麼關係？」彭無望不解地問。

    　　「我們組織神兵盟，就是要集合江湖豪傑的力量，群策群力，起出戰神天兵，以決
    定其歸主。」錦繡公主出奇耐心地解釋。

    　　「阿錦姑娘，恕我直言，戰神天兵乃不祥之物，我輩避之唯恐不及，怎的還要去找
    ？」彭無望大驚問道。

    　　此話一出，眾人都是一愣，他們萬沒料到這個傻不楞登的鄉下少年竟然能說出這番
    話來。方夢菁的眼睛猛的一亮，心中一喜，因為彭無望正說出了自己想說而沒有說出來
    的話。

    　　宋萬豪有些惱怒，道：「彭少俠此言差矣。神兵天物，悖德者得之固然不祥於天下
    ，然而有德者得之則福澤萬里，此事因人而異，豈可一概而論。況且阿錦姑娘對此物並
    無染指之心，只是要尋回列位先人遺骨，此等孝心實在令人景仰。」

    　　彭無望看了他一眼，道：「聽說戰神天兵必以鮮血澆灌，否則必將反噬其主，閣下
    之所謂福澤萬里，實在狗屁不通。」

    　　這一句狗屁不通竟然將宋萬豪說得一愣。巴蜀宋家實力龐大，就連天山、少林、越
    女宮都要給他們三分面子，江湖中人即使對其有所不滿，也只敢背地裡發幾句牢騷，或
    者誠惶誠恐地旁敲側擊一番，像彭無望這般肆無忌憚地大肆反駁，實在少之又少。

    　　其他的六大世家弟子無不暗暗稱快，連方夢菁都暗地裡叫好，因為她礙於宋家二老
    的面子和自己超然的江湖地位，委實不願意當面揭開宋萬豪意圖稱霸江湖的野心，以免
    招來無盡的煩惱。

    　　彭無望卻沒有任何顧慮，直言其非，這一番磊落肝膽，令人無不暗起敬意。

    　　紅思雪熱切地看著他的側影，心中一陣自豪。鄭絕塵黯然神傷地看著紅思雪癡情的
    樣子，心中雖然一萬個不忿，但是也暗暗欽佩彭無望敢言的風範。

    　　宋萬豪的手已經握住了劍柄，劍在鞘中開始發出瘖啞的鳴響。但是，他看了看周圍
    的六大世家首腦都露出了一絲幸災樂禍的神情，再想起彭無望一身被江湖中傳頌的玄之
    又玄的功夫，只好暫時忍耐。

    　　他憤然道：「你若是沒膽子承擔這副盟主之位，也不必砌詞推卻，我宋某不才，願
    意擔當。」說完他向錦繡公主一抱拳，道：「宋某在此對天發誓，一定會為姑娘找回列
    位先人的遺骨，妥為安葬。」

    　　錦繡公主連忙萬福回禮，柔聲道：「宋公子當仁不讓，急公好義，令小女子十分感
    動。宋公子這番盛情，自當日後圖報。」

    　　宋萬豪的臉上露出一絲得色，看也不看彭無望一眼，轉身帶領著宋家人馬絕塵而去
    。見到此事塵埃落定，幾大世家和幾個劍派的人物也都翻身上馬，告辭而去。

    　　彭無望這才和巴山、大雪山和崆峒的劍客們寒暄了幾句。但是這些人個個心事重重
    ，沒有心思多講，幾句話後就都告辭而去，只剩下錦繡公主一行人和彭無望等人對面而
    立。

    　　「彭兄，如果你改變主意，仍然可以到虎丘找我們。」錦繡公主柔聲道。

    　　「姑娘，戰神天兵噬主不祥，何必自陷險地？」彭無望急道。

    　　「彭兄出言反覆無常，真令人大惑不解。當初你迫不及待下聘於我，我還以為你對
    我深情一片。如今卻對一個戰神天兵畏縮不前，枉我還當你是個難得的癡情漢子。」錦
    繡公主漫不在意地轉過身，便要舉步離去。

    　　「且慢，既然你這麼說，我便陪你……」彭無望被這番話說得滿臉通紅，就要出口
    答應。

    　　紅思雪連忙一拉他的手臂，明澈的雙眸急切地注視著他。

    　　彭無望茫然回頭看了她一眼，歎了口氣，道：「姑娘孝心雖佳，但是為了尋自己的
    先人遺骨，卻驅萬千豪傑於險地，此乃不義之舉，我彭無望不願盲從。」

    　　錦繡公主心中一顫，一雙秋水般的明眸定定地注視了他很久，才輕輕歎了口氣，轉
    過身，率領著跋、可二人，緩緩離去。

    　　直到錦繡公主一行人等消失在地平線上，方夢菁和紅思雪才不約而同地舒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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