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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 唐 行 鏢

    　　　　　　　　　　　　　    【第十九章】

    　　第六十二章 一詩橫絕

        「思雪，你怎麼了？」看到紅思雪慘白的面容，彭無望一陣心悸。

    　　「我怎麼了？」紅思雪失神地重複了一次彭無望的問話，竟露出一絲奇異的笑容。

    　　「思雪，你，你笑什麼？」看到她的笑容，彭無望心裡面一陣彷彿要把心房扭曲過
    來一般的難受。「奇怪，為什麼我會這麼難受？我的心怎麼這麼疼？可是，她明明是在
    笑啊。」彭無望驚恐地想著。

    　　「我笑什麼？」紅思雪用手狠狠地摁住自己的額頭，恍惚地說，「我笑，我笑的就
    是你。」

    　　「我？」彭無望摸了摸自己的臉，不知所措。

    　　「我本以為彭兄英雄蓋世，乃是超凡人物，做人行事，光明磊落，與眾不同。如今
    聽來，哈，你原來不過是個貪花好色的無聊之輩，與那市井登徒子一般無二。」紅思雪
    用力搖了搖頭，掩飾住自己暗自拭淚的動作，「我，我焉能不笑。」

    　　「我是貪花好色之輩，」彭無望濃眉一皺，有些生氣地說，「思雪，我行事雖不算
    如何與眾不同，但是一向坦蕩為懷，何來如此評價。」

    　　「我來問你，你可知道她是何方人氏？」紅思雪問道。

    　　「這，只聽說是神兵山莊的莊主，但是神兵山莊在哪兒，我……我真的不知。」彭
    無望洩氣地說。

    　　紅思雪看到彭無望垂頭喪氣的表情，心底升起一絲希望，急切地問：「那麼，你可
    知道她行事如何？可有什麼喜好？品行又是如何？」

    　　彭無望雙目一陣迷茫，歎了口氣，道：「我，……我真的不知道。我當時只是想到
    她既然長成如此模樣，品性行事，應該不會差到哪裡去。我……我看到她的容貌，心中
    便十分喜歡，不知不覺地走到她的面前，還說要向她下聘。這，我這番可是魯莽了？」

    　　「哼！以貌取人已經足夠魯莽，若是再有什麼蠢行，也不稀奇。」紅思雪黯然道。

    　　「難道我真的錯了，唉，這便如何是好，她已經允准我日後到她的神劍山莊下聘。
    這，我真得太魯莽了。」彭無望宛如大夢初醒，不知所措地說。

    　　「竟有此事？」紅思雪大驚道。「難道世間真有一見鍾情之事？」她暗暗思付，只
    感到一陣心灰意冷，長歎一聲。

    　　「確實如此，她說等我湊夠了萬兩黃金，就可以到神劍山莊下聘。」彭無望垂頭喪
    氣地說。

    　　紅思雪猛然抬起頭，呆呆地看著他的臉，一聲不吭。

    　　「這便如何是好？」彭無望仍然在一個勁兒地說著，「思雪，你這一說，宛如醍醐
    灌頂，我整個人到現在才清醒過來。我所迷戀的，不過是她的美色而已，其他為人行事
    ，完全不知。自古都有所謂蛇蠍美人，以容貌顛倒眾生。二哥也常常教訓我和四弟不要
    以貌取人。她要是對我有何圖謀，我心神恍惚之間，必難逃毒手。唉，想不到我彭無望
    自命好漢，卻被美色所迷，做下如此蠢行，累己而害人，遺禍不淺。」說罷連連搓手，
    嗟歎不已。

    　　看到紅思雪怔怔地望著他，彭無望更是惶急，連聲道：「思雪，這下木已成舟。我
    該如何是好。如果這女子是個心腸狠毒之輩，或是個自私小氣，不可理喻之徒，又或是
    個自大狂妄，傲慢無理之人，我應如何自處？思雪，你比我聰明百倍，快快給我想個辦
    法。」

    　　「什麼木已成舟？你在說什麼啊？」紅思雪忽然咯咯笑出了聲，「你真是個傻瓜。
    真是個天下第一的傻瓜。」說完此話，紅思雪大笑著解下包在頭上的紅頭巾，用力一抖
    手拋到天上，身子一個飛旋，銀鈴般的笑聲迴響於長江之上。

    　　彭無望目瞪口呆地看著她臨風而舞的英姿，還有在天上飄飄揚揚的紅巾，一時之間
    愣在當地。

    　　紅思雪仰天大笑，心情大是舒暢，良久才漸漸收住笑聲，轉頭望向彭無望，笑道：
    「彭兄，你可知萬兩黃金需多久才能夠賺到。便是世間最賺錢的行當，能夠年進千金，
    尚需十載光陰，這還不算吃穿住行的費用。若是普通人家，哪怕是你們的鏢行，怕也要
    賺上百年。人家姑娘丟給你這句話，便是叫你絕了癡心妄想。虧你煞有介事地侃侃道來
    ，竟差點連我也給唬住。」

    　　「噢，」彭無望苦笑著拍了拍腦袋，歎道，「我真是其蠢如豬，當時我就應該想到
    。可惜，我看著她絕世容顏，一時之間忘乎所以，只感到萬事皆可為，卻不知自己既非
    英俊瀟灑，也非文采風流之輩，一照面間，又如何能夠讓人家姑娘喜歡。可笑，可笑，
    委實可笑。」

    　　言罷想起洞庭湖畔錦繡公主風中的容顏，還有自己初見她時那一陣銘心刻骨的感動
    ，心中一陣黯然：原來我彭無望無緣有此幸運。他轉念又一想：彭無望啊彭無望，你既
    學得一身廚藝，更兼一身好武功，外則能出而濟世行俠仗義，內則能為家人洗雪恩仇，
    師父師兄皆是眾人敬仰，而同伴兄弟又乃世間英才，人生至樂已得大半，便是一生娶不
    到心儀之人，也是平常。又怎能貪心不足，得隴而望蜀。思罷仰天一笑，對紅思雪說：
    「我沒這個福分也罷，也罷。哈哈哈。」

    　　紅思雪看著彭無望的笑臉，心中反而惻惻，關心地問：「彭兄，你還好吧。」

    　　彭無望笑了笑，說：「思雪不必擔心，我沒事。只是想到娶不到那麼美貌的妻子，
    心中有一絲遺憾而已。看來，我若要娶妻，就得多聽聽思雪你的建議。」

    　　思雪臉色一紅，小聲說：「彭兄取笑了，我說的話怎做得准。」

    　　彭無望容色一正，道：「不然。思雪，你我一見如故，情同手足，甚是投緣，雖然
    我和令尊份屬同門，但是我由衷欽佩你為俠義而不顧己身的英風豪氣，甚想和你結為異
    姓兄妹，不知道可否高攀？」

    　　紅思雪心中一陣震撼：難道他從來沒有一次把我當作可以相戀之人。心情淒苦間，
    她深深地看了看彭無望，只見他滿懷期冀地瞪視著自己，患得患失，顯得甚是誠心正意
    。

    　　「他雖然豪俠情懷，但是對於情愛一事，尚是天真爛漫，無瑕如白紙。我的心思，
    他是不懂的。」紅思雪苦笑了一下，「但是我的心裡，已經滿是他的影子，若能夠長留
    他身邊，便是無名無份，也是開心。何況還能聽他叫我一聲義妹，老天待我已經不薄，
    我又能再有何求。」

    　　「思雪，怎樣？」彭無望見紅思雪遲疑不答，以為她對自己有所嫌棄，心中更是恐
    慌。

    　　「好啊。」紅思雪淡淡一笑，說。

    　　「好，太好了。」彭無望猛地站起身，道，「我們這就結拜如何。」

    　　紅思雪虛弱地笑了笑，道：「不必了，結拜貴在由心，儀式諸項皆為次要，能免則
    免。你我心裡明白就足夠了。」

    　　彭無望笑道：「思雪甚是灑脫，我彭無望又怎能流俗，好，就這麼定了。我今年二
    十有一，想來比你要大一些。」

    　　紅思雪搖了搖頭，歎道：「我今年二十正，便叫你一聲彭大哥。」

    　　彭無望仰天大笑，道：「好好，老天待我實在太好，我今日有了一個義妹了。」

    　　就在此時，江上緩緩漂來一葉扁舟，舟上挺立一位儒生，面如冠玉，目若雙星，峨
    冠博帶，白襟長袖，衣衫飄灑，臨風而立，其狀如仙，而他的左手之上，赫然握著紅思
    雪迎風甩出的紅頭巾。

    　　「前面放舟的兄台，小生打擾了。」清朗的聲音乘著晚風悠悠傳來。

    　　聽到這清朗磊落的聲音，彭無望心中先有了三分好感，起身揚聲道：「先生客氣，
    不知有何指教。」那位儒生朗笑一聲，道：「今夜月明如鏡，晚風輕柔，江畔落英繽紛
    ，正是賞景的良辰，小生不願辜負如此美景，特攜美酒數壇，前來江畔泛舟，誰想出入
    匆忙，忘了攜帶下酒之物。兄台的下酒物香飄四溢，順風而來，讓小生饞蟲大動。小生
    願意敬上好酒一罈，可否以此換些品嚐。」

    　　彭無望心懷大快，道：「兄台如此打扮，想來是個讀書人，不知是否願意和我們湊
    上一桌，一同賞景。」紅思雪看了看彭無望，笑了笑，沒有說話。

    　　「妙極妙極。固所願也，不敢請爾。」那位儒生大喜，捧起一罈美酒，回頭催促船
    家加快搖櫓。當他的輕舟來到彭無望和紅思雪所乘的小舟旁邊，他抱起酒罈，遲疑著抬
    起腳，想要一步跨過來，但是江水輕搖，令他立足不穩，左搖右晃。

    　　紅思雪微微一笑，一抖手，飛鷹鞭宛如一道紅色的長虹經天而起，眨眼間來到儒生
    的腰際，連轉了幾圈捆了個結實。接著她用力一拉，那個儒生的身子輕飄飄地隨著長鞭
    飛了起來，穩穩落在彭無望的對面。紅思雪再將手一顫，長鞭宛如靈蛇般從儒生的腰際
    脫了下來，宛如長了眼睛一般回到紅思雪身上，乾淨利落地捆回紅思雪的纖腰之上。

    　　那儒生滿臉驚奇欽佩之色，對著紅思雪深深一揖，道：「姑娘好功夫，令小生大開
    眼界。」彭無望看了看紅思雪，一豎大指，滿臉讚歎。紅思雪看了彭無望一眼，對著儒
    生道：「先生過獎了。」儒生深深看了彭紅二人幾眼，道：「令兄妹莫非是行走江湖的
    俠客。」

    　　彭無望一拍大腿，笑道：「先生怎知我們是兄妹，哈，難道是我們長的相像不成。
    」

    　　那儒生看了看他的臉，又看了看紅思雪，乾咳一聲，道：「這個，相貌都在其次，
    只是令兄妹都有一種逼人的英風豪氣，令小生不由自主地作此猜想。」

    　　紅思雪看了看彭無望，心中暗暗苦笑。彭無望卻已經笑了起來：「讀書人確是不同
    。目光果然犀利。沒錯，我們不但是兄妹，還是行走江湖的俠客，哈哈哈。」

    　　儒生連忙拱手笑道：「那真是幸會幸會。小生張放，字若虛，乃是江都人士。」

    　　彭無望報出了自己和紅思雪的名字，然後笑道：「你也叫張放，真得很巧，我認識
    一個行走江湖的兄弟，也叫張放。」

    　　儒生一驚，喜道：「竟然有和我同名的江湖俠客，那日將他請出來，也好相識一番
    。」

    　　彭無望神色一暗，道：「那位兄弟已經去世了。」

    　　儒生歎道：「那真是太可惜了，只能怪相見恨晚，少了這一場相遇。」

    　　紅思雪淡然一笑，道：「江湖人江湖亡，那也平常得很。緣起緣落，應是如此，先
    生不必介懷。」

    　　儒生深深望了紅思雪一眼，道：「姑娘如此灑脫，我輩男兒只能稱一聲慚愧。」言
    罷向紅思雪施了個禮，將她的紅頭巾平舉手中，道：「姑娘適才臨風而舞，秀髮翻飛，
    頭巾隨風而去，正好飄到我的手上。請姑娘收回。」

    　　紅思雪微微一笑，接過頭巾，道：「時世無常，便是至親之人，也多經聚散，些許
    身外之物，倒也不用執著了。」言罷，一抖手，紅頭巾再次在風中飄逝。

    　　彭無望擊掌而笑：「好好，義妹此舉深得我心，哈哈，痛快，來，飲勝。」

    　　張放不禁對這些江湖兒女的豪爽風範深感心折，連連舉杯相邀，連自己垂涎的下酒
    菜都沒有瞟上一眼。

    　　酒過三巡，彭無望長歎一聲，環顧週遭景致，心曠神怡之際，朗聲道：「今夜能夠
    遇到先生，實在太好了。彭某老粗一個，雖然陶醉於今夜風景，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先生是讀書人，不知可否將今夜風景吟詠一番，讓我們以後的日子，能夠常常憶起。」

    　　張放注視著高懸於天際的一輪明月，微笑不語，彷彿陷入了沉思。

    　　紅思雪笑了笑，說：「你二哥文武雙全，難道沒有教過你讀書麼？」

    　　彭無望苦笑了一下，說：「豈止二哥，我師父教授刀法之時也曾令我翻閱書籍，吟
    詠些詩句，說是如此可以便於瞭解刀中要義。我對於此道蠢笨如牛，令師父十分失望。
    那日，師父讓我對著天姥山吟詩一首。我一口氣說了出來，從此師父再也不讓我碰書本
    。」

    　　聽到此處，張放和紅思雪同時來了興趣，異口同聲地問：「說來聽聽。」

    　　彭無望的臉色一紅，道：「你們莫要笑我。」紅張二人連稱不會。

    　　「其實，我都覺得自己這首詩有些意思，不知為何，師父就是不喜歡。你們聽著。
    」彭無望興致勃勃地站起身，對著長江，大聲道：「天姥山兮大鐵桿，上面尖細座底寬
    ，若能將天戳個洞，弄個玉帝到人間。」吟罷一陣搖頭晃腦。

    　　紅思雪剛剛一口酒入喉，聽到這番詠頌，連忙用手遮住上三路，將酒水噴入袖筒之
    中，滿臉通紅地將身子轉到別處，裝作欣賞風景。

    　　張放雙手發顫地將手中的酒放回桌上，扶案良久，才朗聲道：「彭兄此詩雖然稍嫌
    粗疏，但是創意奇佳，自成一格。比我們這些迂腐書生的行文，多出一番新奇味道。」

    　　彭無望開懷大笑，道：「多謝先生誇獎。可惜師父不在，否則聽到先生這番話，必
    對我有所改觀。那，就請先生也做詩一首，以謝今日如此良宵。」

    　　張放有感彭紅二人瀟灑磊落的豪俠氣概，長身而起，立於船頭，遠眺著江上月明的
    景致，陷入深深的思索。此時已近三更時分，不知是因為空氣太過清新，還是晚風太過
    纏綿，今夜的月光如此明亮，竟然讓人湧起一種耀眼生花的感覺。遠處的漁火彷彿暗了
    下來，江畔漁家婦人的搗衣聲也變得沉寂了。天地間彷彿只剩下連江海潮湧動時發出的
    轟鳴之音。

    　　月華如水銀瀉地般塗抹在週遭景物之上，江畔令人疑似積雪，而江中流水波光粼粼
    ，彷彿鬧市華燈集於江上。天邊視野之盡頭，江水橫陳，波光相集，宛如一絲連接天地
    的銀線，浮擺飄動，變幻若神。

    　　「長江流水平春潮，中天玉兔自此升。灩灩連波凡千里，百水千川共月明。」張放
    吟罷，心中一歎，此詩雖好，卻仍不足以喻今日之景。他回過頭來，看到彭無望和紅思
    雪一臉茫然，忙問：「兩位，不知有何指教。」

    　　彭無望撓了撓頭，道：「敢問先生，什麼是玉兔？我怎麼看不見？」

    　　張放笑道：「彭兄，玉兔乃指天上明月。」

    　　彭無望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我已經用心記下先生的詩句，回到家中，定要
    和我家四弟講解一番。不過，哎，我總覺得．．．．．．」

    　　張放忙道：「彭兄請直說，不必遲疑。」

    　　彭無望看了看紅思雪，紅思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沒有說話。他猶豫著說：「這首
    詩我聽得懂了，卻不是很有氣魄。」

    　　張放眉頭一皺，道：「此話怎講？」

    　　彭無望想了想說：「我們行走江湖之人，每日東漂西蕩，每看一處風景，總會想在
    那之後又會看到些什麼景象。就好像看到長江會想到東海，看到蜀山便會想到成都。今
    日放舟江上，想到的就是百里之外的海潮。先生詩中沒有提一個海字，讓我感到若有所
    失。」

    　　張放心中一動，道：「若是吟詠景色，自然是以近景為先。但是彭兄此話，卻更高
    了一層。」

    　　彭無望見他誇獎，心中更是歡喜，道：「不如這樣，頭兩句改成：春江潮水連海平
    ，海上明月共潮升。有潮有海，有江有月，聽著著實痛快。」

    　　紅思雪粲然一笑，對彭無望點點頭，道：「下面兩句可為：灩灩隨波千萬里，何處
    春江無月明。普天之下皆為月光所照，比之百水千川，卻又如何？」

    　　張放默默念了幾遍，忽然仰天大笑，衝到桌案之前，舉起酒罈，將半罈美酒統統灌
    下肚，一抖手，將酒罈遠遠拋入江中，長笑一聲，道：「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張
    某一生浸淫詩文，從未達到如此境界，今日得此佳句，此生可稱無憾。」

    　　他衝到舟邊，對著自己所乘的輕舟大聲吆喝：「張童，拿筆墨來，快快！」

    　　一個十三四歲少年應聲而出，手腳麻利地躍上船，飛快地將筆墨紙硯擺在張放面前
    。

    　　未等到小童將墨磨好，張放已經迫不及待地抓起筆，揮毫如雲煙，飛快地在紙上寫
    了起來。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灩灩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

    　　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裡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

    　　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

    　　白雲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

    　　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

    　　可憐樓上月徘徊，應照離人妝鏡台。

    　　玉戶簾中卷不去，搗衣砧上拂還來。

    　　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

    　　鴻雁長飛光不度，魚龍潛躍水成文。

    　　昨夜閒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

    　　江水流春去欲盡，江潭落月復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

    　　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

    　　看完此詩，彭無望和紅思雪同聲叫好。

    　　「好一句江上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此問真是精彩。想來師父都要答不出
    來。」

    　　「昨夜閒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想到平凡漁家的女子，夜夜都有如此悲情，
    心中豈能無感。」

    　　張放將自己的詩大聲地念了一遍又一遍，仰天長笑，將詩卷收入懷中，對彭紅二人
    深深一揖，道：「今夜若非遇到賢兄妹，小生自問今生無緣吟詠此詩。」彭紅二人相視
    而笑，同時還禮。

    　　張放笑道：「凡人寫景，皆有窮於文字的苦歎，而今詩成於此，已經超出今夜景致
    之外，想來這回老天爺也該有窮於景的苦歎吧。哈哈哈。」言罷向彭紅二人一拱手，告
    辭而去。

    　　看著張放的輕舟翩然遠逝，彭無望笑道：「今夜真是幸運，竟讓我們遇上如此有趣
    之人。」紅思雪看了看他，心中暗道：「我說此人，應該就是為了你我而來。」思罷嘴
    角露出一絲淺笑。

    　　他們卻不知一首春江花月夜便在談笑間於此瓜洲夜色中橫空出世，有唐以來，豪興
    湍飛，光華無限的千萬詩行，便由這一首孤篇橫絕的詩中之詩所開啟。宛如一道開幕的
    禮花飛昇入天，宣告了一場艷麗無雙的焰火表演將在中華大地上拉開序曲。

    　　而這道禮花的點火之人，卻雙雙立於輕舟之上，望著天邊的魚肚白，默默等待著第
    二天的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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