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危邦行蜀道 亂世壞長城 】
大明成祖皇帝永樂六年八月乙未,西南海外渤泥國國王麻那惹加那乃,率同妃子、
弟、妹、世子及陪臣來朝,進貢龍腦、鶴頂、玳瑁、犀角、金銀寶器等諸般物事。成祖
皇帝大悅,嘉勞良久,賜宴奉天門。
那孛泥國即今婆羅洲北部的婆羅乃,又稱文萊(渤泥、婆羅乃、文萊以及英語Br
unei均系同一地名之音譯),雖和中土相隔海程萬裡,但向來仰慕中華。宋朝太平
興國二年,其王向打(即蘇丹,中國史書上譯為「向打」)曾遣使來朝,進貢龍腦、象
牙、檀香等物,其後朝貢不絕。
麻那惹加那乃國王眼見天朝上國民豐物阜,文治教化、衣冠器具,無不令他歡喜贊
歎,明帝又相待甚厚,竟然留戀不去。到該年十一月,一來年老,二來水土不服,患病
不治。成祖深為悼惜,為之輟朝三日,賜葬南京安德門外(今南京中華門外聚寶山麓,
有王墓遺址,俗呼馬回回墳),又命世子遐旺襲封渤泥國王,遣使者護送歸國,賞賜金
銀、器皿、錦綺,紗羅等物。遐旺王奏稱:小國後山,頗有神異,乞皇上賜封,表為一
國之鎮。
成祖便封其山名為「長寧鎮國山」,親制碑文,並題詩一首,詩曰:「
炎海之墟,渤泥所處。煦仁漸義,有順無迕。□□賢王,惟化之慕。
導以象胥,□來奔赴。同其婦子,兄弟陪臣。稽顙闕下,有言以陳。
謂君猶天,遣其休樂。一視同仁,匪偏厚薄。顧茲鮮德,弗種所雲。
浪舶風檣,實勞懇勤。稽古遠臣,順來怒趑。以躬或難,矧曰家室?
王心□誠,金石其堅。西南蕃長,疇與王賢?矗矗高山,以鎮王國。
□文以石,懋昭王德。王德克昭,王國攸寧。於斯萬年,仰我大明。」
成祖皇帝的御制詩文,便刻在渤泥國長寧鎮國山的一塊大石碑上。此後洪熙、正德
、嘉靖年間,均有朝貢。中國人去到渤泥國的,有些還做了大官,被封為「那督」。到
得萬歷年間,渤泥國內忽起內亂,《明史.渤泥傳》載稱:「其王卒,無嗣。族人爭立
,國中殺戮幾盡,乃立其女為王。漳州人張姓者,初為其國那督,華言尊官也,因亂出
奔,女王立,迎還之。其女出入王宮,得心疾,妄言父有反謀。女主懼,遣人按問其家
,那督自殺。國人為訟冤。女主悔,絞殺其女,授其子官。」這位張那督的女兒為何神
經錯亂,向女王誣告父親造反,以致釀成這個悲劇,想必另有曲折內情,史書並未詳載
,後人不得而知。福建漳州張氏在渤泥國累世受封那督,頗有權勢。為國人所敬。華人
在彼邦經商務農,數亦不少,披荊斬棘,甚有功績,和當地土人相處融洽。費信《星槎
勝覽》一書中記雲:「渤泥國……其國之民崇佛像,好齋沐。凡見唐人至其國,甚有愛
敬。有醉者,則扶歸家寢宿,以禮待之若故舊。」有詩為證,詩曰:「渤泥滄海外,立
國自何年?夏冷冬生熱,山盤地自偏。積修崇佛教,扶醉待賓賢。取信通商舶,遺風事
可傳。」
渤泥國那督張氏數傳後是為張信,膝下惟有一子。張信不忘故國,為兒子取名朝唐
。
到張朝唐十二歲那一年,福建有一名士人屢試不第,棄儒經商,隨著鄉人來到渤泥
國。這人不善經營,本錢蝕得乾乾淨淨,無顏回鄉,就此流落異邦。有人薦他去見張信
,想要謀個生計。張信和他一談之下,心下大喜,便即聘為西賓,教兒子讀書。張朝唐
開蒙雖遲,卻是天資聰穎,十年之間,四書五經俱已熟習。那老師力勸張信遣子回中土
應試,若能考得個秀才、舉人,有了中華的功名,回到渤泥來那可是大有光彩。張信也
盼兒子回鄉去觀光上國風物,於是重重酬謝了老師,打點金銀行李,再派僮兒張康跟隨
,命張朝唐隨同老師回漳州原籍應試。其時正是崇禎六年,逆奄魏忠賢雖已伏誅,但在
天啟朝七年之間禍國殃民,殺害忠良,天下元氣大傷,兼之連年水旱成災,流寇四起。
張朝唐等三人從廈門上岸,雇船西上漳州。不料只行出數十裡,四鄉忽然大亂,一群盜
賊湧上船來,不由分說,便將那教書先生殺了。張朝唐主僕幸好識得水性,跳水逃命,
才免了一刀之厄。
兩人在鄉間躲了三日,聽得四鄉饑民聚眾要攻漳州、廈門。這一來,只將張朝唐嚇
得滿腔雄心,登化烏有,眼見危邦不可居,還是急速回家的為是。其時廈門已不能再去
,主僕兩人一商量,決定從陸路西赴廣州,再乘海船出洋。兩人買了兩匹坐騎,膽戰心
驚,沿路打聽,向廣東而去。幸喜一路無事,經南靖、平和,來到三河壩,已是廣東省
境,再過梅縣、水口,向西迤邐行來。張朝唐素聞廣東是富庶之地,但沿途所見,盡是
饑民,心想中華地大物博,百姓人人生死系於一線,渤泥只是海外小邦,男女老幼卻是
安居樂業,無憂無慮,不由得大是歎息,心想中國山川雄奇,眼見者百未得一,但如此
朝不保夕,還是去渤泥椰子樹下唱歌睡覺安樂得多了。這一日行經鴻圖嶂,山道崎嶇,
天色漸晚,他心中焦急起來,催馬急奔。一口氣奔出十多裡地,到了一個小市鎮上,主
僕兩人大喜,想找個客店借宿,哪知道市鎮上靜悄悄的一個人影也無。張康下馬,走到
一家掛著「粵東客棧」
招牌的客店之外,高聲叫道:「喂,店家,店家!」店房靠山,山谷響應,只聽見
「喂,店家,店家」的回聲,店裡卻毫無動靜。正在這時,一陣北風吹來,獵獵作響,
兩人都感毛骨悚然。張朝唐拔出佩劍,闖進店去,只見院子內地下倒著兩具屍首,流了
一大灘黑血,蒼蠅繞著屍首亂飛。腐臭撲鼻,看來死者已死去多日。張康一聲大叫,轉
身逃出店去。
張朝唐四下一瞧,到處箱籠散亂,門窗殘破,似經盜匪洗劫。張康見主人不出來,
一步一頓的又回進店去。張朝唐道:「到別處看看。」哪知又去了三家店舖,家家都是
如此。有的女屍身子赤裸,顯是曾遭強暴而後被殺。一座市鎮之中,到處陰風慘慘,屍
臭陣陣。兩人再也不敢停留,急忙上馬向西。主僕兩人行了十幾里,天色全黑,又餓又
怕,正狼狽間,張康忽道:「公子,你瞧!」張朝唐順著他手指看去,只見遠處有一點
火光,喜道:「咱們借宿去。」
兩人離開大道,向著火光走去,越走道路越是窄小。張朝唐忽道:「倘苦那是賊窟
,豈不是自投死路?」張康嚇了一跳,道:「那麼別去吧。」張朝唐眼見四下烏雲欲合
,頗有雨意,說道:「先悄悄過去瞧一瞧。」於是下了馬,把馬縛在路邊樹上,躡足向
火光處走去。
行到臨近,見是兩間茅屋,張朝唐想到窗口往裡窺探,忽然一只狗大聲吠叫,撲了
過來。張朝唐揮動佩劍,那狗才不敢走近,只是亂叫。柴扉開處,一個老婆婆走了出來
,手中舉著一盞油燈,顫巍巍的詢問是誰。張朝唐道:「我們是過路客人,錯過了宿頭
,想在府上借宿一晚。」老婆婆微一遲疑,道:「請進來吧。」張朝唐走進茅屋,見屋
裡只有一張土床,桌椅俱無。床上躺著一個老頭,不斷咳嗽。張朝唐命張康去把馬牽來
。張康想起剛才見到的死人慘狀,畏畏縮縮的不敢出去。那老頭兒挨下床來,陪著他去
牽了馬來。老婆婆拿出幾個玉米餅來饗客,燒了一壺熱水給他們喝。張朝唐吃了一個玉
米餅,問道:「前面鎮上殺了不少人,是甚麼匪幫干的?」老頭兒歎了口氣,道:「甚
麼匪幫?土匪有這麼狠嗎?那是官兵幹的好事。」張朝唐大吃一驚,道:「官兵?官兵
怎麼會這樣無法無天、姦淫擄掠?他們長官不理嗎?」老頭兒冷笑一聲,說道:「你這
位小相公看來是第一次出門,甚麼世情也不懂的了。長官?長官帶頭干呀,好的東西他
先拿,好看的娘們他先要。」張朝唐道:「老百姓怎不向官府去告?」老頭兒道:「告
有甚麼用?你一告,十之八九還陪上了自己性命。」張朝唐道:「那怎樣說?」老頭兒
道:「那還不是官官相護?別說官老爺不會准你狀子,還把你一頓板子收了監。你沒錢
孝敬,就別想出來啦。」
張朝唐不住搖頭,又問:「官兵到山裡來幹麼?」老頭兒道:「說是來剿匪殺賊,
其實山裡的盜賊,十個倒有八個是給官府逼得沒生路才幹的。官兵下鄉來捉不到強盜,
擄掠一陣,再亂殺些老百姓,提了首級上去報功,發了財,還好升官。」那老頭兒說得
咬牙切齒,又不停的咳嗽。老婆婆不住向他打手勢,叫他別說了,只怕張朝唐識得官家
,多言惹禍。張朝唐聽得悶悶不樂,想不到世局敗壞如此,心想:「爹爹常說,中華是
文物禮義之邦,王道教化,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人人講信修睦,仁義和愛。今日眼見
,卻是大不盡然,還遠不如渤泥國蠻夷之地。」感歎了一會,就倒在床上睡了。剛蒙朧
合眼,忽聽見門外犬吠之聲大作,跟著有人怒喝叫罵,蓬蓬蓬的猛力打門。老婆婆下床
來要去開門,老頭兒搖手止住,輕輕對張朝唐道:「相公,你到後面躲一躲。」張朝唐
和張康走到屋後,聞到一陣新鮮的稻草氣息,想是堆積柴草的所在,只聽見格啦啦一陣
響,屋門已被推倒,一人粗聲喝道:「幹麼不開門?」也不等回答,啪的一聲,有人給
打了記耳光。老婆婆道:「上差老爺,我……我們老夫妻年老胡塗,耳朵不好,沒聽見
。」哪知又是一記耳光,那人罵道:「沒聽見就該打。快殺雞,做四個人的飯。」老頭
兒道:「我們人都快餓死啦,哪裡有甚麼雞?」只聽蓬的一聲,似乎老頭兒被推倒在地
,老婆婆哭叫起來。又聽另一個聲音道:「老王,算了吧,今日跑了整整一天,只收到
三兩七錢稅銀,大家心裡不痛快,你拿他出氣也沒用。」那老王道:「這種人,你不用
強還行?這幾兩銀子,不是我打斷那鄉下佬的狗腿,這些土老兒們肯乖乖拿出來嗎?」
另一個嘶啞的聲音道:「這些鄉下佬也真是的,窮的米缸裡數來數去也得十幾粒米,再
逼實在也逼不出甚麼來啦,只是大老爺只得罵咱們兄弟沒用……」正說話間,忽然張朝
唐的馬嘶叫起來。幾名公差一驚,出門查看,見到兩匹馬,議論起來,說乘馬之人定在
屋中借宿,看來倒有一筆油水,當即興興頭頭的進屋來尋。張朝唐大驚,一扯張康的手
,輕輕從後門溜了出去。兩人一腳高一腳低,在山裡亂走,見無人追來,才放了心,幸
虧所帶的銀兩張康都背在背上。
兩人在樹叢中躲了一宵,等天色大亮,才慢慢摸到大道上來。主僕兩人行出十多裡
,商量到前面市鎮再買代步腳力。張康不住痛罵公差害人。正罵得痛快,忽然斜刺小路
裡走來四名公差,手中拿著鍊條鐵尺,後面兩人各牽著一匹馬,那正是他們的坐騎。張
朝唐和張康面面相覷,這時要避開已經來不及,只得裝作若無其事,繼續走路。
那四名公差不住向他們打量,一名滿臉橫肉的公差斜眼問道:「喂,朋友,干甚麼
的?」
張朝唐一聽口音,正是昨晚打人的那個老王。張康走上一步,道:「那是我們公子
爺,要上廣州去讀書。」老王一把揪住,挾手奪過他背上包裹,打開一看,見纍纍盡是
黃金白銀,不由得驚喜交集,喝道:「甚麼公子爺?瞧你兩個都不是好東西!這些金銀
哪裡來的?定是偷來騙來的,好,現今拿到賊贓啦,跟我見大老爺去。」他見這兩人年
幼好欺,想把他們嚇跑。哪知張康道:「我們公子爺是外國大官,知府大人見了他也客
客氣氣。見你們老爺去,那是再好也沒有啦!」一名中年公差聽了這話,眉頭一皺,心
想這事只怕還有後患,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殺了這兩個雛兒,發筆橫財再說,突然抽出
單刀向張康劈去。張康大駭,急忙縮頭,一刀從頭頂掠過,砍去了他帽子。他挺身擋住
公差,叫道:「公子快逃。」張朝唐轉身就奔。那公差反手又是一刀,這次張康有了防
備,側身閃過,仍是沒給砍中。主僕兩人沒命價奔逃。四名公差手持兵刃,吆喝著追來
。張朝唐平時養尊處優,加上心中一嚇,哪裡還跑的快,眼見就要給公差追上,忽然迎
面一騎馬奔馳而來。那中年公差見有人來,高聲叫道:「反了,反了,大膽盜賊,竟敢
拒捕?」另外幾名公差也大叫:「捉強盜,捉強盜。」他們誣陷張朝唐主僕是盜匪,心
想殺了人誰敢前來過問?
迎面那乘馬越奔越近。馬上乘客眼見前面兩人奔逃,後面四名公差大呼追逐,只道
真是捉拿強人,催馬疾馳,奔到張朝唐主僕之前,俯身伸臂,一手一個,拉住兩人後領
,提了起來。四名公差也已氣喘喘的趕到。
馬上乘者把張朝唐主僕二人往地上一擲,笑道:「強盜捉住了。」跳下馬來。這人
身材魁梧,聲音洪亮,滿臉濃須,約莫四十來歲年紀。四名公差見他身手矯捷,氣力甚
大,當下含笑稱謝,將張朝唐主僕拉了起來。那乘馬客見張朝唐一身儒服,張康青衣小
帽,是個書僮,哪裡像是強盜,不禁一怔。張康叫了起來:「英雄救命!他們要謀財害
命。」那人喝問:「你們干甚麼的?」張康叫道:「這是我家公子,是去廣州趕考……
」話未說完,已被一名公差按住了嘴。那中年公差向乘馬客道:「老兄,你走你的道吧
,莫管我們衙門的公事。」乘馬客道:「你放開手,讓他說。」張朝唐道:「在下一介
書生,手無縛雞之力,豈是強人……」一名公差喝道:「還要多嘴?」反身一記巴掌,
向他打去。乘馬客馬鞭揮出,鞭上革繩捲住公差手腕,這一掌便未打著。乘馬客問道:
「到底怎麼回事?」
張康道:「我家公子要去廣州考秀才,遇上這四人。他們見到我們的銀子,就想殺
人。」
說到這裡,跪下叫道:「英雄救命!」
乘馬客問公差道:「這話可真?」眾公差冷笑不答。那老王站在他背後,乘他不覺
,突然舉刀摟頭砍將下來。乘馬客聽得腦後風生,更不回頭,身子向左微挫,右足「烏
龍掃地」,橫掃而出,正中老王足脛,將他踢出數步。余下三名公差大叫:「真強盜來
啦。」
兩個舉起鐵尺,一個揮動鐵鏈,向乘馬客圍攻過來。
張朝唐見他手無寸鐵,不禁暗暗擔憂。乘馬客卻挺然不懼,左躲右閃,三名公差的
兵刃始終傷他不著。那老王站起身來,搶刀上前夾攻。乘馬客大喝一聲,老王吃了一驚
,一刀沒砍準,乘馬客劈面一拳,打得他鼻血直流。老王只顧護痛,雙手掩面,噹啷一
聲,手中單刀跌落在地。乘馬客搶過單刀,回手揮出,砍中了一名手持鐵尺的公差右肩
。他兵刃在手,如虎添翼,刀光閃處,手持鐵鏈的公差左腿中刀,跌倒在地。剩下一名
公差不敢再戰,不顧同伴死活,和老王兩人撒腿就逃。乘馬客哈哈大笑,將單刀往地下
一擲,躍上馬背。張朝唐忙上前道謝,請問姓名。乘馬客見兩名公差躺在地上哼哼唧唧
的叫痛,向他怒目而視,說道:「這裡不是說話之所,咱們上馬再談。」張康拿回包裹
,牽過馬來,三人並轡而行。張朝唐說了家世姓名。乘馬客道:「原來是張公子。在下
姓楊,名鵬舉,江湖上人稱摩雲金翅,是武會鏢局的鏢頭。」張朝唐道:「今日若非閣
下相救,小弟主僕兩人準是沒命的了。」
楊鵬舉道:「這一帶亂的著實厲害,兵匪難分,公子還是及早回去外國的為是。在
下也正要去廣州,公子若不嫌棄,咱們便可結伴而行。」張朝唐大喜,一再稱謝。這幾
日來他嚇得心神不定,現今得和一位鏢客同行,適才又見到他武功了得,登時大感心安
。三人行了二十幾里路,尋不到打尖的店家。楊鵬舉身上帶著乾糧。取出來分給兩人吃
了。張康找到個破瓦罐,撿了些乾柴,想燒些水來喝,忽聽得身後有人大叫:「強盜在
這裡了!」
張康嚇了一跳,手一震,把瓦罐中的水都潑在柴上。楊鵬舉回過頭來,只見剛才逃
走的公差一馬當先,領了十多名軍士,騎了馬趕來。楊鵬舉叫道:「快上馬。」三人急
忙上馬。
楊鵬舉讓二人先走,抽出掛在馬鞍旁的單刀,在後掩護。眾軍士高叫:「捉強盜哪
!」縱馬急追。楊鵬舉等逃出一程,見追兵越趕越近,軍士紛紛放箭。楊鵬舉揮刀撥打
,忽見前面有條岔路,叫道:「走小路!」張朝唐縱馬向小路馳去,張康和楊鵬舉跟隨
在後,追兵毫不放鬆。那公差大嚷:「追啊,抓到了強盜,大夥兒分他金銀。」楊鵬舉
見追兵將近,索性勒轉馬來,大喝一聲,揮刀砍去。那公差嚇得倒退,其余軍士卻挺槍
攢刺。楊鵬舉敵不過人多,混戰中腿上中了一槍,傷勢雖然不重,卻已不敢戀戰,雙腿
一夾,提縱馬向前急衝,揮刀將一軍士左臂砍斷,其余軍士嚇得紛紛後退,楊鵬舉已回
馬疾馳。眾軍士見他逃跑,膽氣又壯,吶喊追來。不一刻楊鵬舉已追上張氏主僕,這時
道路愈來愈窄,眾軍士畏懼楊鵬舉勇猛,不敢十分逼近。
三人縱馬奔跑了一陣,山道彎彎曲曲,追兵吶喊之聲雖然清晰可聞,人影卻已不見
。
急馳中前面突然出現三條小岔路,楊鵬舉低喝:「下馬!」三人把馬牽到樹叢中躲
了起來,片刻間追兵也已趕到,那公差略一遲疑,領著軍士向一條岔路趕了下去。楊鵬
舉道:「他們追了一陣不見,必定回頭。咱們快走。」撕下衣襟裹好腿傷,三人向另一
條岔路急馳而去。過不多久,後面追兵聲又隱隱傳來,楊鵬舉甚是惶急,見前面有三間
瓦屋,屋前有一個農夫正在鋤地,便下馬走到農夫身前,說道:「大哥,後面有官兵要
害我們,請你找個地方給躲一躲。」那農夫只管鋤地,便似沒聽見他說話。張朝唐也下
馬央告。那農夫突然抬起頭來,向他們從頭至足打量。就在這時,前面樹叢中傳來牛蹄
踐土之聲,一個牧童騎在牛背上轉了出來。那牧童約莫十歲上下年紀,頭頂用紅繩扎了
個小辮子,臉色黝黑,一雙大眼卻是炯炯有神。那農夫對牧童道:「你把馬帶到山裡去
放草,天黑了再回來吧。」
小牧童望了張朝唐三人一眼,應道:「好!」牽了三匹馬就走。
楊鵬舉不知那農夫是甚麼用意,可是他言語神情之中,似有一股威勢。竟然不敢出
言阻止牧童牽馬。這時追兵聲更加近了,張朝唐急的連說:「怎麼辦,怎麼辦?」那農
夫道:「跟我來。」帶領三人走進屋內。廳堂上木桌板凳,牆上掛著蓑衣犁頭,但收拾
得甚是潔淨,不似尋常農家。那農夫直入後進,三人跟了進去,走過天井,來到一間臥
房。那農夫撩起帳子,露出牆來。伸手在牆上一推,一塊大石翻了進去,牆上現出一個
洞來。那農夫道:「進去吧!」三人依言入內,原來是個寬敞的山洞。這屋倚山而建,
剛造在山洞之前,如不把房屋拆去,誰也猜不到有此藏身之所。三人躲好,那農夫關上
密門,自行出去鋤地。不一刻,公差已率領軍士追到。那老王向農夫大聲吆喝:「喂,
有三個人騎馬從這邊過去嗎?」那農夫向小路的一邊指了一指,道:「早就過去啦!」
公差軍士奔出了七八裡地,不見張朝唐等蹤跡,掉轉馬頭,又來詢問。那農夫裝聾作啞
,話也說不大清楚。一名軍士罵道:「他媽的,多問這傻瓜有屁用?走吧!」一行人又
向另一條岔路追了下去。
張朝唐和楊鵬舉、張康三人躲在山洞之內,隱隱聽得馬匹奔馳之聲,過了一會,聲
音聽不見了,那農夫始終不來開門。楊鵬舉焦躁起來,使力推門,推了半天,石門紋絲
不動。三人只得坐在地上打盹。楊鵬舉創口作痛,不住咒罵公差軍士。也不知過了幾個
時辰,石門忽然軋軋作響的開了,透進光來。那農夫手持燭台,說道:「請出來吃飯吧
。」楊鵬舉首先跳起,走了出去,張氏主僕隨後走到廳上。只見板桌上擺了熱騰騰的飯
菜,大盆青菜豆腐之外,居然還有兩只肥雞。楊鵬舉和張康都暗暗歡喜。
廳上除了日間所見的農夫和牧童,還有三人,都作農夫打扮。張朝唐和楊鵬舉拱手
相謝,道了自己姓名,又請問對方姓名。
一個面目清、五十來歲的農夫道:「小人姓應。」指著日間指引他們躲藏的人道:
「這位姓朱。」一個身材極高的瘦子自稱姓倪,一個肥肥矮矮的則說姓羅。張朝唐道:
「我還道各位是一家人,原來均非同姓。」那姓應的道:「我們都是好朋友。」張朝唐
見他們說話不多,神色凜然,舉止端嚴,絕不似尋常農夫。那姓朱和姓倪的尤具威猛之
氣,姓應的則氣度高雅,似是位飽讀詩書的士人。張朝唐試探了幾句,姓應的唯唯否否
,並不接口。飯罷,姓應的問起官兵追逐的原因,張朝唐原原本本說了。他口才便給,
描述途中所見慘況,以及公差欺壓百姓、誣良為盜的種種可惡情狀,說來有聲有色。那
姓倪的氣得猛力在桌上一拍,須眉俱張,開口欲罵。姓應的使個眼色,他就不言語了。
張朝唐又說到楊鵬舉如何出手相援,把他大大的恭維了一陣。楊鵬舉十分得意,說道:
「這算得甚麼,想當年在江西我獨力殺死鄱陽三兇,那才教露臉呢。」當下便縱談當時
情勢如何危急、自己如何英勇、如何敗中取勝,說得口沫橫飛。他越說越得意,將十多
年來在江湖上的遭遇大吹特吹,加油添醬,說得自己英雄蓋世,當世無敵,又說道上強
人怎樣見了他從來不敢招惹。正說得高興,那小牧童忽然嗤的一聲笑。楊鵬舉橫了他一
眼,也不在意,不住口的談論江湖上的事跡。張朝唐對這些事聞所未聞,聽得很有興味
,張康更是小孩脾氣,連連驚歎詢問。
楊鵬舉後來說到了武技,舉手抬足,一面講一面比劃。幾個農夫卻似乎聽得意興索
然,姓羅的胖子打了個呵欠道:「不早啦,大家睡吧!」小牧童過去關上了門,姓朱的
從暗處提出一塊大石,放在門後。楊鵬舉一見之下,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暗道:「
這人好大力氣,這塊石頭少說也有四百來斤,他居然毫不費力的提來提去。」姓應的見
他面色有異,說道:「山裡老虎多,有時半夜裡撞進門來,因此要用石頭堵住門戶。」
說聲未畢,忽然一陣狂風吹來,樹枝呼呼作響,門窗俱動,隨即聽到虎嘯連聲,甚是猛
惡,接著門外牛馬驚嘶起來。姓應的道:「說到曹操,曹操就到。」姓倪的站起身來,
從門背後取出一柄鋼叉,嗆啷啷一抖,說道:「今兒不能讓它逃走了。承志,你也去。
」小牧童喜形於色,大聲答應,奔進右邊屋裡,隨即出來,手上多了個皮囊和一支短鐵
槍。姓朱的提開大石,一陣狂風砰的一聲把門吹開,風夾落葉,直捲進來,蠟燭頓時熄
滅。張康驚叫聲中,姓倪的和小牧童先後縱出門去。
楊鵬舉提起單刀,說道:「我也去!」剛跨出一步,忽然左腕被人握住,他用力一
掙,哪知握住他的五指直如一把鋼爪,將他牢牢扣住,絲毫動彈不得。黑暗中聽得那姓
朱的說道:「別出去,大蟲很厲害。」楊鵬帶又是往外一奪。那姓朱的沒給他拉動,也
沒更向裡拉,只是抓著不放。楊鵬舉無可奈何,只得坐了下未,姓朱的也就松開了手。
只聽得門外那姓倪的吆喝聲、虎嘯聲、鋼叉上鐵環的嗆啷聲、疾風聲、樹枝墮地聲,響
成一片,偶然還夾著小牧童清脆的呼叫聲,兩人一虎,顯是在門外惡鬥。過了一會,聲
音漸遠,似乎那虎受創逃走,兩人追了下去。姓羅的拿出火石火絨點燃了蠟燭,只見屋
中滿地都是樹葉。張康早嚇得臉無人色,張朝唐和楊鵬舉也是驚異不定。眾人在寂靜中
不作一聲,過了半晌,遠處腳步聲響,轉瞬間小牧童沖進屋來後,笑逐顏開的叫道:「
吃老虎肉,吃老虎肉!」張朝唐見他短槍頭上鮮血淋漓,心想他小小年紀、居然如此武
勇,自己手無縛雞之力,實在慚愧。
正思念間,只見那姓倪的大踏步的走進來,左手持鋼叉,右手提著黃黑相間的一只
大老虎。他將老虎往地下一擲,張朝唐嚇了一跳,不由自主的往裡一縮,瞧那老虎一動
也不動,才知已被打死。那姓倪的臉色鄭重,向小牧童道:「承志,剛才你打錯了,知
道嗎?
」小牧童低下了頭道:「嗯,我不該正面對著大蟲放鏢。」姓倪的這才和顏悅色的
道:「正面放鏢,也不是不可以,不過你鋼鏢脫手之後,須得立時往橫裡跳開。剛才你
一鏢打壞它一只眼睛,卻站看不動。大蟲負痛之後,撲過來的勢道更猛,不是我一叉抵
住,你這條小命還在嗎?」小牧童不敢作聲。姓倪的又贊他幾句:「你這幾支鏢準頭是
很不錯的了,只是力道欠著一點,不過這也不能怪你,將來年紀大了,腕力自會加添。
」提起那只大老虎,指著老虎糞門上的一支鏢,說道:「這一鏢要是勁道足,打進它肚
裡,已夠要了這畜牲的命啦。」小牧童道:「明兒我要用心練。」姓倪的點點頭,把老
虎拖進後堂。
楊鵬舉見這兩人這般輕而易舉的殺了這一頭大老虎,心下惴惴,看來這批人路道著
實不對,多半是喬裝的大盜,自己和張氏主僕胡裡胡塗的自投盜窟,這番可當真糟了。
張朝唐卻不以為意,極力稱讚小牧童的英勇,撫著他的手問道:「小兄弟姓甚麼?你名
叫承志,是不是?」那牧童笑而不答。當晚張朝唐和楊鵬舉、張康三人同處一室,張康
著枕之後立即酣睡。張朝唐想起此行風波萬裡,徒然擔驚受怕,不知此去廣州,是否尚
有兇險,又想渤泥國老虎也是不少,卻無如此厲害的殺虎英雄,中土人物,畢竟不凡,
思潮起伏,一時難以入睡。過了一會,忽聽得書聲朗朗,那小牧童讀起書來。張朝唐側
耳細聽,書聲中說的似是兵陣戰鬥之事,不禁好奇心起,披衣下床,走到廳上。只見桌
上燭光明亮,小牧童正自讀書。姓應的坐在一旁教導,見他出來,只向他點了點頭,又
低下頭來,指著書本講解。
張朝唐走近前去,見桌上還放了幾本書,拿起來一看,書面上寫著《紀效新林》四
字,原來是本朝戚繼光將軍所著的兵法。戚繼光之名,張朝唐在渤泥國也有所聞,知道
是擊破倭寇的名將,後來鎮守薊州,強敵不敢犯邊,用兵如神,威震四海。張朝唐向姓
應的道:「各位決計不是平常人,卻不知何以隱居在此,可能見告麼?」姓應的道:「
我們是尋常老百姓,種田打獵,讀書識字,那是最平常不過的。公子為何覺得奇怪?難
道只有官家子弟才可以讀書嗎?」張朝唐心想:「原來中土尋常農夫,也是如此文武全
才,果非蠻邦之人可比。」心下甚是佩服,說了聲「打擾」,又回房睡去了。
朦朦朧朧的睡了一會兒,忽覺有人相推,驚醒坐起,只聽楊鵬舉低聲道:「這裡果
然是盜窟,咱們快走吧!」張朝唐大吃一驚,低問:「怎麼樣?」
楊鵬舉點燃燭火,走到一只木箱邊,掀起箱蓋道:「你看。」張朝唐一看,只見滿
箱盡是金銀珠寶,一驚之下,做聲不得。楊鵬舉把燭台交他拿著,搬開木箱,下面又有
一只木箱,伸手便去扭箱上銅鎖。張朝唐道:「別看旁人隱私,只怕惹出禍來。」楊鵬
舉道:「這裡氣息古怪。」張朝唐忙問:「甚麼氣息?」楊鵬舉道:「血腥氣。」張朝
唐便不敢言語了。楊鵬舉扭斷了鎖,靜聽房外沒有動靜,輕輕揭開箱蓋,把燭台往箱內
一照,兩人登時嚇得目瞪口呆。
但見箱中赫然是兩顆首級,一顆砍下時日已久,血跡都已變成黑色,另一顆卻是新
斬下的。兩顆首級都用石灰、藥料制過,是以須眉俱全,那顆砍下已久的也未腐爛。楊
鵬舉饒是久歷江湖,這時也嚇得手腳發軟,張朝唐哪裡還說得出話來。楊鵬舉輕輕把箱
子還原放好,說道:「快走!」到炕上推醒了張康,摸到廳上。三人躡足走到門邊,楊
鵬舉摸到大石,心中暗暗叫苦,竭盡全力,也搬它不動,剛只推開尺許,忽然火光閃亮
,那姓朱的拿著燭台走了出來。
楊鵬舉手按刀柄,明知不敵,身處此境,也只有硬起頭皮一拚。哪知姓朱的並不理
會,說道:「要走了嗎?」伸手把大石提在一邊,打開了大門。
楊鵬舉和張朝唐不敢多言,喃喃謝了幾句,低頭出門,上馬向東疾馳。奔了十幾里
地,料想已脫險境,正感寬慰,忽然後面馬蹄聲響,有人厲聲叫道:「喂,站住,站住
!」
三人哪裡敢停,縱馬急行。突然黑影一晃,一人從馬旁掠過,搶在前面,手一舉,
楊鵬舉坐騎受驚,長嘶一聲,人立起來。楊鵬舉揮刀向那人當頭砍去。那人空手拆了數
招,忽地高躍,伸左拳向楊鵬舉右太陽穴打落。楊鵬舉單刀「橫架金梁」,向他手臂疾
砍。豈知那人這一拳乃是虛招,半路上變拳為掌,身未落地,已勾住楊鵬舉手腕,喝聲
:「下來!」
將他拖下馬來,順手奪過了他手中單刀,擲在地下。星光熹微中看那人時,正是那
姓朱的農夫。那人冷冷的道:「回去!」回過身來,騎上馬當先就走,也不理會三人是
否隨後跟來。楊鵬舉知道反抗固然無益,逃也逃不了,只得乖乖的上了馬,三人跟著他
回去。一進門,只見廳上燭火明亮,那小牧童和其余三人坐著相候,神色肅然,一語不
發。
楊鵬舉自忖不免一死,索性硬氣一點,昂然說道:「楊大爺今日落在你們手中,要
殺就殺,不必多說。」姓朱的道:「應大哥,你說怎麼辦?」姓應的沉吟不語。姓倪的
道:「張公子主僕放走,把姓楊的宰了。」姓應的道:「這姓楊的干保鏢生涯,做有錢
人走狗,能是甚麼好人?但他今天見義勇為,總算做了件好事,就饒他一命。羅兄弟,
把他兩個招子廢了。」
姓羅的站起身來,楊鵬舉慘然變色。
張朝唐不懂江湖上的說話,不知「把招子廢了」便是剜去眼睛之意,但見了各人神
情,想來定要傷害楊鵬舉,正想開口求情,那小牧童道:「應叔叔,我瞧他怪可憐的,
就饒了他吧!」姓應的與眾人對望了一眼,頓了一頓,對楊鵬舉道:「既然有人給你求
情,也罷,你能不能立一個誓,今晚所見之事,決不洩漏一言半語?」楊鵬舉大喜,忙
道:「今晚之事,在下實非有意窺探,但既然被我見到了,自怪楊某有眼無珠,不識各
位英雄好漢。各位的事在下立誓守口如瓶,將來如違此誓,天誅地滅,死得慘不堪言。
」姓應的道:「好,我們信得過你是一條漢子,你去吧。」楊鵬舉一拱手,轉身要走。
姓倪的突然站起來,厲聲喝道:「就這樣走麼?」楊鵬舉一楞,懂了他的意思,慘然一
笑,說道:「好,請借把刀給我。」姓朱的從桌下抽出一把利刃,輕輕倒擲過去。楊鵬
舉伸手接住,走近幾步,左手平放桌上,嗖的一刀,登時砍下三個手指,笑道:「光棍
一人作事一身當,這事跟張公子全沒干系……」眾人見他手上血流如注,居然還硬挺住
,也都佩服他的氣慨。姓倪的大拇指一挺,道:「好,今晚的事就這般了結。」轉身入
內。拿出刀傷藥和白布來,給他止血,縛了傷口。楊鵬舉不願再行停留,轉身對張朝唐
道:「咱們走吧。」張朝唐見他臉色慘白,自是痛極,想叫他在此休息一下,可是又說
不出口。
姓應的道:「張公子來自萬裡之外,我們驚嚇了遠客,很是過意不去,別讓你回到
外國,說我們中土人士都是窮兇極惡之輩。這位楊朋友也很夠光棍。我送你這個東西吧
。」
說著從袋裡掏出一塊東西,交給張朝唐。
張朝唐接過一看,輕飄飄的是一塊竹牌,上面烙了「山宗」兩字,牌背烙了一些花
紋,看不出有甚麼用處。姓應的道:「眼前天下大亂,你一個文弱書生不宜在外面亂走
,我勸你趕快回家。這幾天在路上要是遇上甚麼危難,拿出這塊竹牌來,或許有點兒用
處。過得幾年……唉,或者是十年,二十年,你聽得中土太平了,這才再來吧!亂世功
名,得之無益,反是惹禍。」張朝唐再看竹牌,實不見有何奇特之處,不信它有何神秘
法力,想是吉祥之物,隨口謝了一聲,交給張康收在衣裹之中。三人告辭出來,騎上馬
緩緩而行。回到適才和那姓朱的交手所在,見單刀兀自在地,閃閃發光,楊鵬舉拾了起
來,心想:「我自誇英雄了得,碰在人家手裡,屁也不值!」天明時,到了一個小市鎮
上,張朝唐找了客店,讓楊鵬舉安睡了一天一晚。次晨才再趕路。行到中午時分,打過
尖,上馬又行了二十多裡路,忽然蹄聲響處,一騎馬迎面奔來,掠過身旁,向三人望了
一眼,絕塵而去。行了五六里路,後面馬蹄聲又起,仍是那騎馬追了上來。這次楊鵬舉
和張朝唐都看得清楚了,馬上那人青巾包頭,眉目之間英悍之氣畢露,從三人身旁掠過
,疾馳而前。
張朝唐道:「這人倒也古怪,怎麼去了又回來。」楊鵬舉道:「張公子,待會你自
行逃命罷,不用等我。」張朝唐驚道:「怎麼?又有強盜麼?」楊鵬舉道:「走不上五
裡,必有事故,不過咱們後無退路,也只有向前闖了。」
三人惴惴不安,慢慢向前挨去,只走了兩里多路,只聽見噓哩哩一聲,一支響箭射
上天空,三乘馬從林中竄出,攔在當路。楊鵬舉催馬上前,抱拳說道:「在下武會鏢局
姓楊,路經貴地,並非保鏢,沒向各位當家投帖拜謁。這位張相公來自外國,他是讀書
人,請各位高抬貴手,讓一條道。」他在江湖上本來略有名頭,手上武藝也自不弱,不
過剛斷了手指,又想這一帶道上的朋友多半與姓應的是一夥,是以措詞謙恭,好言相求
。三乘中當中一人雙手空空,笑道:「我們少了盤纏,要借一百兩銀子。」他說的是浙
南土話,楊鵬舉和張朝唐愕然相對,不知他說些甚麼。剛才騎馬來回相探的那人喝道:
「借一百兩銀子,懂了沒有?」楊鵬舉見他們如此無禮,不禁大怒,喝道:「要借銀子
,須憑本事!」當先那人喝道:「好!這本事值不值一百兩銀子?」從背上取下彈號,
叭叭叭,三粒彈子打上天空,等彈子勢完落下,又是連珠三彈,六顆彈子在空中分成三
對,互相撞得粉碎。變成碎泥紛紛下墮。
楊鵬舉見到這神彈絕技,剛只一呆,突覺左腕劇痛,單刀噹的一聲落在地下,才知
已被他彈子打中了手。對面第三人手持軟鞭,縱馬過來,一招「枯籐纏樹」,向他腰間
盤打而至。楊鵬舉勒馬避開。那人軟鞭鞭頭乘勢在地下卷起單刀,抄在手中,長笑一聲
,縱馬疾馳,掠過張康身邊時,白光閃動,鋼刀揮了兩揮,已割斷他背上包裹兩端的布
條。他卻毫不停留,催馬向前奔馳。
包裹正從張康背上滑落,打彈子那人恰好馳到,手臂探出,不待包裹落地,已俯身
提起,掂了掂重量,笑道:「多謝了。」轉眼間三人跑得無影無蹤。
楊鵬舉只是歎氣,無話可說。張康急道:「我們的盤費銀兩都在包裹,這……這…
…怎麼回家呢?」楊鵬舉道:「留下你這條小命,已算不錯的啦,走著瞧吧。」三人垂
頭喪氣的又行。走不到一頓飯時分,忽然身後蹄聲雜沓,回頭一望,只見塵頭起處,那
三人又追了轉來。楊鵬舉和張朝唐都倒抽一口涼氣,心想:「搶了金銀也就罷了,難道
當真還非要了性命不成?」那三人馳到跟前,一齊滾鞍下馬,當先一人抱拳說道:「原
來是自己人,得罪得罪。我們不知,多有冒犯,請勿見怪。」另一人雙手托住包裹,交
給張康。張康卻不敢接,眼望主人。張朝唐點點頭,張康這才接了過來。
當先那人道:「剛才聽得這位言道,一位是楊鏢頭,一位是張公子,都是真姓麼?
」
張朝唐道:「正是!」說了兩人的姓名來歷。三人聽了,均有詫異之色,互相望了
一眼。
當先那人說道:「在下姓黃,這兩位是親兄弟,姓劉。張公子,你早拿出竹牌來就
好了,免得我們無禮。」張朝唐聽了這話,才知道這塊竹牌果真效力不小,心神不定之
際,也不知說甚麼話好。那姓黃的又道:「兩位一定也是到聖峰嶂去了,咱們一路走吧
。」張朝唐和楊鵬舉都料想他們是一幫聲勢浩大的盜伙,遠避之惟恐不及,怎敢再去招
惹?張朝唐道:「我和這位朋友要趕赴廣州,聖峰嶂是不去了。」
姓黃的臉帶怒色道:「再過三天就是八月十六,我們千里迢迢的趕來粵東,你們到
了這裡,怎不上山?」上山做甚麼,八月十六有甚麼干系,張朝唐和楊鵬舉兩人全不知
情,可是又不敢直認。張朝唐硬了頭皮,說道:「兄弟家有急事,須得馬上回去。」姓
黃的怒道:「上山也耽擱不了你兩天。你們過山不拜,算得甚麼山宗的朋友?」張朝唐
更加摸不著頭腦,不知道「山宗」是甚麼東西。楊鵬舉終究閱歷多,見這情勢,知道聖
峰嶂是非去不可的了,雖有兇險,也只有聽天由命,而且瞧他們神色語氣,也似並無惡
意,便道:「三位既然如此美意,我和張公子同上山去便是。」說著向張朝唐使個眼色
,示意不可違拗。姓黃的霽然色喜,笑道:「本來嘛,我想你們也不會這般不顧義氣。
」六人結伴同行,一路打尖住店,都由那姓黃的出頭,他只做幾個手勢,說了幾句古哩
古怪的話,沿途飯館客店便都不收錢,而且招待得加意的周到客氣。
走了兩天,將近聖峰嶂山腳,只見沿途勁裝結束之人絡繹不絕,都是向聖峰嶂而去
,肥瘦高矮,各色各樣的人都有,神色舉止,顯得都是武人。這些人與姓黃的以及劉氏
兄弟大半熟識,見了面就執手道故。
張楊兩人抱定宗旨決不再窺探別人隱私,見他們談話,就站得遠遠的,但聽這些人
招呼的聲音南腔北調,遼東河朔、兩湖川陝各地都有。瞧他們的行裝打扮,大都是來自
遠地,人人都是風塵僕僕。張楊兩人暗暗納罕,又是栗栗危懼。楊鵬舉心想:「看來這
些人是各地山寨的大盜,多半是要聚眾造反。我是身家清白的良民,跟反賊們混在一起
,走又走不脫,真是倒霉之極了。」
這天晚上,張朝唐等歇在聖峰嶂山腳下的一所店房裡,待次日一早上山。眾人正要
吃晚飯,忽然一人奔進店來,叫道:「孫相公到啦!」此言一出,店中客人十之八九都
站了起來,湧出店去。楊鵬舉一扯張朝唐的衣袖,說道:「瞧瞧去。」走出店房,只見
眾人夾道垂手肅立,似在等甚麼人。過了一陣,西面山道上傳來一陣馬蹄聲,眾人都提
高了腳跟張望,只見一個四十來歲的書生騎在馬上,緩緩而來。他見眾人站在道旁迎接
,催馬快行,馳到跟前,跳下馬來。人群中一名大漢搶上前去,挽住馬。
那書生一路過來,和眾人逐一點頭招呼。他走到張朝唐跟前,見他也是書生打扮,
微微一愕,雙手一拱,問道:「這位是誰?」張朝唐道:「在下姓張,請教閣下尊姓大
名。」
那書生道:「在下姓孫,名仲壽。」張朝唐拱手說道:「久仰,久仰」孫仲壽微
微一笑,進店房去了。
晚飯過後,楊鵬舉低聲對張朝唐道:「這姓孫的書生相公顯是很有權勢。張公子,
你去跟他說說,請他放咱們走。人家是讀書人,話總容易說得通。」
張朝唐心想不錯,踱到孫仲壽門口,咳嗽一聲,舉手敲門。只聽到房裡有誦讀詩文
之聲,他敲了幾下,讀書聲就停了。房門打開,孫仲壽迎了出來,說道:「客店寂寞,
張兄來談談,最好不過。」張朝唐一揖進去,見桌上放著一本攤開手抄書本,一瞥之下
,見寫著「遼東」、「寧遠」、「臣」、「皇上」等等字樣,似是一篇奏章。張朝唐只
怕又觸人所忌,不敢多看,便坐了下來。孫仲壽先請問他家世淵源,張朝唐據實說了。
孫仲壽說道:「張兄這番可來得不巧了。中華朝政糜爛,不知何日方得清明。以兄弟之
見,張兄還是暫回渤泥,俟中華聖天子在位,再來應試的為是。」張朝唐稱是,說道正
要歸去。接著把自己如何躲避官差、楊鵬舉如何相救、如何得到竹牌等事說了一遍,只
是夜中見到箱內人頭一事略去不提。
孫仲壽道:「我們在此相遇,可算有緣。明日張兄隨小弟上山。也好知道我中土的
一件千古奇冤。只要此行所見所聞。不向外人洩露,小弟擔保張兄決無危害。」張朝唐
謝了,卻不敢多問。孫仲壽問起渤泥國人的風土人情,聽張朝唐所述,皆是聞所未聞,
喟然說道:「不知幾時我中華百姓才得如渤泥國一般,安居樂業,不憂溫飽,共享太平
之福?」
兩人直談到二更天時,張朝唐才告別回房。楊鵬舉已等得十分心焦,聽他轉告了孫
仲壽之言,才放下了心。次日正是中秋佳節,張朝唐、楊鵬舉和張康隨著大眾一早上山
。中午時分,半山裡有十多人擔著飯菜等候,都是素菜,眾人吃了,休息一陣,繼續再
行。
此後一路都有人把守,盤查甚嚴。查到張楊三人時,孫仲壽點一點頭,把守的人便
不問了。張朝唐暗叫:「好險!要是昨晚沒跟他這一夕談話,今日是死是活,實所難料
。」
傍晚時分,已到山頂,數百名漢子排隊相迎。中間一人身材魁梧,似是眾人的首領
,見到孫仲壽上來,快步下來迎接,攜手走入屋內。山上疏疏落落有數十間房屋,最大
的一座似是一所寺廟。這些屋宇模樣也甚平常,並無碉堡望樓等守禦設備,卻又不像是
盜幫山寨。
楊鵬舉在山上見了眾人的勢派,料想山上建構必定雄偉威武,壁壘森嚴,哪知渾不
是這麼一回事,心下暗暗稱奇。他在江湖上混了十多年,見聞算得廣博,這一次卻半點
摸不著頭腦。更有一件奇事,這些人萬裡來會,瞧各人神情親密,都是知交好友,但相
見時卻殊無歡愉之意,每人神色間都顯得十分悲戚憤慨。張楊三人被引進一間小房,一
會兒送進飯菜。四盤都是素菜,還有二十多個饅頭。當晚張朝唐和楊鵬舉悄悄議論,猜
不透這些人到底在干甚麼,對孫仲壽所說「千古奇冤」雲雲,更是難明所指。次日張楊
二人起身後,用過早點,在山邊漫步,只見到處都是大漢。有的頭上疤痕纍纍,有的斷
手折足,個個是身經百戰、飽歷風霜的模樣。張楊兩人怕生事惹禍,走了一會就回進房
中,一直不再出去。這天整日吃的仍是素菜。楊鵬舉肚裡暗罵:「他媽的賊強盜死了老
祖宗叫老子吃這般嘴裡淡出鳥來的素菜。」
傍晚時分,忽聽得鐘聲鏜鏜。不久一名漢子走進房來,說道:「孫相公請兩位到殿
上觀禮。」張楊二人跟他出去。張康也想跟去,那人手一擺,道:「小兄弟,你早些睡
吧。
」張楊二人隨著他繞過幾間瓦屋,來到寺廟跟前。張朝唐抬頭一看,見一塊橫匾上
寫著「忠烈祠」三個大字,心想:「原來是座祠堂,不知供的是誰?」隨著那漢子穿過
前堂和院子,見兩旁陳列著兵器架子,架上刀槍斧鉞、叉矛戟鞭,十八般兵刃一應俱全
,都擦得雪亮耀眼。
來到大殿,但見殿上黑壓壓的坐滿了人,總有兩三千之眾,張楊二人暗暗心驚,原
來這荒山之上,竟聚集了這許多人。張朝唐抬頭看時,只見殿中塑著一座神像,本朝文
官裝束,但頭戴金盔,身穿緋袍,外加黃罩甲,左手捧著一柄寶劍,右手手執令旗。那
神像臉容清,三綹長鬚,狀貌威嚴,身子微側,目視遠方,眉梢眼角之間,似乎微帶憂
態。神像兩側供著兩排靈位。張朝唐隔得遠了,看不清楚神主上所書的名諱。大殿四壁
掛滿了旌旗、盔甲、兵刃、馬具之類,旌旗或紅或藍,也有黃色鑲紅邊,有的是白色鑲
紅邊。張朝唐滿腹狐疑,但見滿殿人眾容色悲戚,肅靜無聲。忽然神像旁一個身材瘦長
的漢子站了起來,點燭執香,高聲叫道:「致祭。」殿上登時黑壓壓的跪得滿地,張朝
唐和楊鵬舉也只得跟著跪下。孫仲壽越眾而前,捧住祭文朗誦起來。楊鵬舉不懂祭文中
文縐縐的說些甚麼,張朝唐卻愈聽愈驚。
只聽得祭文文意甚是憤慨激昂,既把滿清韃子罵了個狗血淋頭,而對當今崇禎皇帝
竟也絲毫不留情面,說他「昏庸無道,不辨忠奸」、「剛愎自用,傷我元戎」、「自壞
神州萬裡之長城,甘為黃帝苗裔之罪人」。對當今皇上如此肆口痛詆,豈不是公然要造
反了嗎?張朝唐聽得驚疑不定。哪知祭文後面愈來愈兇,竟把崇禎皇帝的列祖列宗也罵
了個痛快,甚麼「功勳蓋世而魏公被毒,底定中土而青田受鴆」,那是說明太祖殺害徐
達、藍玉、劉基等功臣之事;後來又罵神宗亂征礦稅,荼毒百姓;熹宗任用奄當,朝中
清流君子,不是殺頭,便是入獄,如熊廷弼等守土抗敵大臣,都慘遭殺害。這篇祭文理
直氣壯,一字一句都打入張朝唐心坎裡去,他雖運在外國,但中土大事,卻也知聞。祭
文後半段卻是「我督師威震寧遠,殲彼巨酋」等一大段頌揚武功的文字,更後來又再痛
罵崇禎殺害忠良。
張朝唐聽到這裡,才知道這神像原來是連破清兵、擊斃清太祖努爾哈赤、使清人聞
名喪膽的薊遼督師袁崇煥。他抬頭再看,見那神像栩栩如生,雙目遠矚,似是痛惜異族
入侵,占我河山,傷我黎民,恨不能復生而督師遼東,以御外侮。這時祭文行將讀完,
張朝唐卻聽得更加心驚,原來祭文最後一段是與祭各人的誓言,立誓:「並誅明帝清酋
,以雪此千古奇冤,而慰我督師在天之靈。」祭文讀畢,贊禮的人唱道:「對督師神橡
暨列位殉難將軍神主叩首。」眾人俯身叩頭。一個幼童全身縞素,站在前列,轉身伏在
地下向眾人還禮。張朝唐和楊鵬舉又吃了一驚,原來這幼童便是那天所遇的殺虎牧童。
眾人叩拜已畢,站起身來,都是淚痕滿面,悲憤難禁。孫仲壽對張朝唐道:「張兄大才
,小弟這篇祭文有何不妥之處,請予刪削。」張朝唐連稱:「不敢。」孫仲壽命人拿過
文房四寶來,說道:「小弟邀張兄上山,便是要借重海外才子手筆,於我袁督師的勳業
更增光華。也好教世人知道,袁督師蒙冤遭難,普天共憤,中外同悲,並非只是我們舊
部的一番私心。」張朝唐心想,你叫我上山,原來為此,不由得好生為難,袁崇煥被朝
廷處死,是因崇禎胡塗昏庸,不明忠奸是非,聽信了奸臣和太監的挑撥,天下都知冤枉
,自己在渤泥之時,也曾聽得幾個廣東商人痛哭流涕的說起過。但既由皇帝下旨而明正
典刑,再說冤枉,便是誹謗今上。皇帝若是知道了,一紙詔書來到渤泥國,連父親都不
免大受牽累。可是孫仲壽既這麼說,在勢又不能拒絕,情急之下,忽然靈機一動,想起
在渤泥國時所看過的兩部小說,一部是《三國演義》,一部是《精忠岳傳》。他讀書有
限,不能如孫仲壽那麼駢四驪六的大做文章,當下微一沉吟,振筆直書:「黃龍未搗,
武穆蒙冤。漢祚待復,諸葛星殞。嗚呼痛哉,伏維尚饗。」他說的是古人,萬一這篇短
短的祭文落入皇帝手中,也不能據此而定罪名。孫仲壽本想他是一個海外士人,沒甚麼
學問,也寫不出甚麼好句子來,只盼他稱讚幾句袁督師的功績,也就是了,待見他寫下
了這六句,十分高興。張朝唐把袁崇煥比之於諸葛亮和岳飛,自是推崇備至,無以復加
。清人為金人後裔,皆為女真族,滿清初立國時,國號便仍稱為「金」。岳飛與袁崇煥
皆抗金有功而死於昏君奸臣之手,兩人才略遭遇,頗有相同之處,倒不是胡亂瞎比的。
孫仲壽把這幾句話向眾人解釋了,大家轟然致謝,對張楊兩人神態登時便親熱得多
,不再以外人相待了。孫仲壽道:「張兄文筆不凡,武穆諸葛這兩句話,榮寵九泉。小
弟待會叫他們刻在祠堂旁邊的石上,要令後人得知,我們袁督師英名遠播,連萬裡之外
的異邦士民也盡皆仰慕。」張朝唐作揖遜謝。各人叩拜已畢,各就原位坐下。那贊禮的
人又喊了起來:「某某營某將軍」、「某某鎮某總兵」,喊了一個武將官銜,便有一人
站起來大聲說話。張朝唐聽了官銜和言中之意,得知這些人都是袁崇煥的舊部。他被害
之後,各人憤而離軍,散處四方,今日是袁督師遭難的三周年忌辰,是以在他故鄉廣東
東莞附近的聖峰嶂相聚,祭奠舊主。聽他們話中之意,似乎尚有甚麼重大圖謀。當贊禮
人叫到「薊鎮副總兵朱安國」時,一人站了起來,張朝唐和楊鵬舉都心頭一震,原來這
人便是引導他們躲入密室的那個農夫,楊鵬舉心想:「原來他是抗清的薊遼大將,那麼
我敗在他手裡,也不枉了。」
只聽他朗聲說道:「袁公子這三年來身子壯健,武藝大有進步,書也讀了不少,我
和倪、羅兩位兄弟的武功都已傳給了他,請各位另推明師。」孫仲壽道:「咱們兄弟中
,還有誰武功更高得過你們三位的,朱將軍不必太謙。」朱安國道:「袁公子學武聰明
得很,我們只稍加點撥,他馬上就會了。我們三個已經傾囊以授,的確要另請名師,以
免耽誤他功夫。」孫仲壽道:「好吧,這事待會再議,誅奸的事怎麼了?」那姓倪的殺
虎英雄站起身來,說道:「那姓范的奸賊是羅參將前個月趕到浙江誅滅的。姓史的奸賊
,十天前被我在潮州追到。兩人的首級在此。」說罷從地上提起布囊,取出兩個人頭來
。眾人有的轟然叫好,有的切齒痛罵。孫仲壽接過人頭,供在神像桌上。張朝唐這才明
白,他們半夜裡在箱中發現的人頭,原來是袁黨的仇人,那定是與陷害袁崇煥一案有關
的奸人了。這時不斷有人出來呈獻首級,一時間神像前的供桌上擺了十多個人頭。聽這
些人的稟報,人頭中有一個是當朝姓高的御史,他是魏忠賢的黨羽,曾誣奏袁崇煥通敵
賣國,眾人對他憤恨尤深。各人稟告完畢,孫仲壽說道:「小奸誅了不少,大仇卻尚未
得報,韃子皇太極和昏君崇禎仍然在位。如何為大元帥報仇雪恨,各位有甚麼高見?」
一個矮子站了起來。說道:「孫相公!」孫仲壽道:「趙參將有甚麼話請說。」那矮子
說道:「依我說……」剛說了三個字,門外一名漢子匆匆進來稟道:「李闖將軍派了人
來求見。」眾人一聽,都轟叫起來。孫仲壽道:「趙參將,咱們先迎接闖軍的使者。」
趙參將道:「對。」首先搶了出去,眾人都站起身來。大門開處,兩條大漢手執火把,
往旁邊一站,走進三個人來。楊鵬舉已久聞李闖的名頭。知他名叫李自成,這幾年來殺
官造反,威勢極大,倒要看看他部下是何等英雄人物。只見當先一人四十多歲年紀,滿
臉麻皮,頭髮蓬松,身上穿一套粗布衫褲,膝蓋手肘處都已擦壞,到處打滿了補釘,腳
下赤足;穿一雙草鞋,腿上滿是泥污,純是個莊稼漢模樣。他身後跟著兩人,一個三十
多歲,皮膚白淨;另一個廿多歲,身材魁梧,面容黝黑,也是農夫模樣。這三人看上去
忠厚老實,怎麼他們竟是橫行秦晉的「流寇」。
當先那人走進大殿,先不說話,往神像前一站。那白臉漢子從背後包袱中取出香燭
,在神像前點上,三人拜倒在地,磕起頭來。那小牧童在供桌前跪下磕頭還禮。三人拜
畢,臉有麻子的漢子朗聲說道:「我們李將軍知道袁督師在關外打韃子,立了大功,心
裡很是佩服。後來袁督師被皇帝冤枉害死,天下老百姓都氣憤得很。李將軍派我們來代
他向督師的神位磕頭。現今官逼民反,我們為了要吃飯,只好抗糧殺官。求袁大元帥英
魂保佑,我們打到北京,捉住皇帝奸臣,一個個殺了,給大元帥和天下的老百姓報仇。
」說完又拜了幾拜。眾人見李自成的使者尊重他們督師,都心存好感,聽了他這番話,
雖然語氣粗陋,卻是至誠之言。
孫仲壽上前作揖,說道:「多謝,多謝。請教高姓大名。」那漢子說道:「我叫劉
芳亮。李將軍得知今日是袁大元帥忌辰,因此派我前來在靈前拜祭,並和各位相見。」
孫仲壽道:「多承李將軍厚意盛情,在下姓孫名仲壽。」那白淨面皮的人道:「啊,你
是孫祖壽將軍的弟弟。孫將軍和韃子拚命而死,我們一向是很敬仰的。」孫祖壽是抗清
大將,在邊關多立功勳,於清兵入侵時隨袁崇煥捍衛京師。袁崇煥下獄後,孫祖壽憤而
出戰,在北京永定門外和大將滿桂同時戰死,名揚天下。孫仲壽文武全才,向為兄長的
左右手,在此役中力戰得脫,憤恨崇禎冤殺忠臣,和袁崇煥的舊部散在江湖,撫育幼主
,密謀復仇。他精明多智,隱為袁黨的首領。孫祖壽慷慨重義,忠勇廉潔,《明史》上
記載了兩個故事:孫祖壽鎮守固關抗清時,出戰受傷,瀕於不起。他妻子張氏割下手臂
上的肉,煮了湯給他喝,同時絕食七日七夜,祈禱上天,願以身代。後來孫祖壽痊癒而
張氏卻死了。孫祖壽感念妻恩,終身不近婦人。
他身為大將時,有一名部將路過他昌平故鄉,送了五百兩銀子到他家裡。在當時原
是十分尋常之事,但他兒子堅決不受。後來他兒子來到軍中,他大為嘉獎,請兒子喝酒
,說:「不受贈金,深得我心。倘苦你受了,這一次非軍法從事不可。」《明史》稱讚
他「其秉義執節如此。」
孫仲壽為人處事頗有兄風,是以為眾所欽佩。
註:明成祖應渤泥國蘇丹之請,封其山為「長寧鎮國山」,親制碑文,並題詩一首
,譯意如下:「在熱帶的海上,是渤泥國所處的地方。人民親近仁義,只有歸順,沒有
違逆。賢王勤懇謹慎,仰慕中華教化。大明管理外國的官員加以指導,就到中國來朝拜
了,帶了你的妃子、世子、兄弟、陪臣,來到大明宮殿階下磕頭,陳奏道:『皇上就象
是天一樣,將溫暖和愉樂普賜天下,對任何人都一樣眷顧,沒有偏愛,沒有歧視。』但
我自己反省,德行不夠,沒有你所說的這樣偉大。你冒著風浪,遠涉重洋,乘船來到,
實在是很辛苦。查考歷來遠邦的臣屬,歸順的時候就來朝拜,不服的時候就不來了,自
己前來都不容易,何況還帶了家室?你國王秉志貞誠,像金石一樣堅固。西南各國的蕃
邦君主,哪一位能及得上你?你國內有一座巍峨的高山,鎮寧邦國。現在在石碑上刻了
文字,以發揚你國王的美德。但願你國王美德光大,國秦民安,今後千秋萬歲,都歸附
我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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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恩仇同患難 死生見交情】
眾人正要敘話,劉芳亮的黑臉從人忽然從後座上直縱出去,站在門口。眾人出其不
意,不知發生甚麼事,都站了起來。只見那黑臉少年指著人群中兩個中年漢子喝道:「
你們是曹太監的手下人,到這裡來干甚麼?」
此言一出,眾人都大吃一驚,均知崇禎皇帝誅滅魏忠賢和客氏之後,宮中朝中逆黨
雖然一掃而空,然而皇帝生性多疑,又秉承自太祖、成祖以來的習氣,對大臣多所猜忌
,所任用的仍是從他信王府帶來的太監,其中最得寵的則是曹化淳。此人統率皇帝的御
用偵探和衛士,即所謂「廠衛」,刺探朝中大臣和各地將帥的隱私,文武大臣往往不明
不白的為皇帝下旨誅殺,或是任意逮捕,關入天牢,所謂「下詔獄」,都是由於曹化淳
的密報。曹太監的名頭,當時一提起來,可說是人人談虎色變。那兩人一個滿腮黃須,
四十上下年紀,另一個卻面白無須,矮矮胖胖。那矮胖子面色倏變,隨即鎮定,笑道:
「你是說我嗎?
開甚麼玩笑?」黑臉少年道:「哼,開玩笑!你們兩個鬼鬼祟祟在客店裡商量,要
混進山宗來,又說已稟告了曹太監,要派兵來一網打盡,這些話都給我聽見啦!」
黃須人拔出鋼刀,作勢便要撲上拚。那白臉胖子卻哈哈一笑,說道:「李闖想收並
山宗的朋友,居心險惡,哪一個不知道了?你想來造謠生事,挑撥離間,那可不成。」
他說話聲又細又尖,儼然太監聲口,可是這幾句話卻也生了效。袁黨中便有多人側目斜
視,對李自成的使者起了疑心。劉芳亮雖出身農家,但久經戰陣,百煉成鋼,見了袁黨
諸人的神色,知道此人的言語已打動眾心,便即喝道:「閣下是誰?是山宗的朋友麼?
」這句話問中了要害,那人登時語塞,只是冷笑。孫仲壽喝道:「朋友是袁督師舊部麼
?我怎地沒見過?你是哪一位總兵手下?」那白臉人知道事敗,向黃須人使個眼色,兩
人陡地躍起,雙雙落在門口。黃須人揮刀向黑臉少年砍去。那白臉人看似半男半女,行
動卻甚是迅捷,腕底一翻,已抽出判官雙筆,向黑臉少年胸口點到。黑臉少年因是前來
拜祭,為示尊崇,又免對方起疑,上山來身上不帶兵刃。眾人見他雙手空空,驟遭夾擊
,便有七八人要搶上救援。不料那少年武功甚是了得,左手如風,施展擒拿手法,便抓
黃須客的手腕,同時右手駢起食中兩指,搶先點向白臉人的雙目。這兩招遲發先至,立
時逼得兩名敵人都退開了兩步。袁黨眾人見他只一招之間便反守為攻,暗暗喝采,俱各
止步。那兩人見沖不出門去,知道身處虎穴,情勢兇險之極,剛退得兩步,便又搶上。
黑臉少年使開雙掌,在單刀雙筆之間穿梭來去,攻多守少。那兩人幾次搶到門邊,都被
他逼了回來。白臉人心中焦躁,筆法一變,雙筆橫打豎點,招招指向對方要穴。黃須客
施展山西武勝門刀法,矮下身子,疾砍黑臉少年下盤。眾人眼見危急,都想伸手相助,
但一瞥眼間,見劉芳亮神色鎮定,反而坐下來觀戰,均想,他自己人尚且不急,定是有
恃無恐,且看一下動靜再說。
三人在大殿中騰挪來去,鬥到酣處,黃須人突然驚叫一聲,單刀脫手向人叢中飛去
。
朱安國躍起伸手一抄,接在手中。就在此時,黑臉少年踏進一步,左腿起處,一腳
把黃須人踢倒。他左腿尚未收回,右腿乘勢又起,白臉人吃了一驚,只想逼開敵人,奪
門逃走下山,當下奮起平生之力,雙筆一先一後反點敵人胸口,黑臉少年右手陡出,抓
住左筆筆端,使力一扭,已把一只判官筆搶過。這時對方右筆跟著點到,他順手將筆梢
砸了過去。雙筆相交,噹的一聲,火星交迸,白臉人虎口震裂,右筆跟著脫手。
黑臉少年一聲長笑,右手抓住他胸口,一把提起,左手扯住他的褲腰,雙手一分,
只聽得嗤的一聲,白臉人一條褲子已被扯下來,裸出下身。眾人愕然之下,黑臉少年笑
道:「你是不是太監,大家瞧瞧!」眾人目光全都集到那白臉人的下身,果見他是淨了
身的。
哄笑聲中,眾人圍了攏來,眼見這黑臉少年出手奇快,武功高明之極,心下都甚敬
佩。這時早有人擁上去把白臉人和黃須人按住。孫仲壽喝問:「曹太監派你們來干甚麼
?還有多少同黨?怎麼能混進來的?」兩人默不作聲。孫仲壽一使眼色,羅參將提起單
刀,呼呼兩刀把兩人首級割下,放在神像前的供桌上。
孫仲壽拱手向劉芳亮道:「若不是三位發現奸賊,我們大禍臨頭還不知道。」劉芳
亮道:「那也是碰巧,我們在道上遇見這兩個傢伙,見他們神色古怪,身手又很靈便,
晚上便到客店去查探,僥倖發覺了他們的底細。」
孫仲壽向劉芳亮的兩位從人道:「請教兩位尊姓大名。」兩人報了姓名,膚色白淨
的叫田見秀,黑臉少年名叫崔秋山。朱安國過去拉住崔秋山的手,說了許多贊佩的話。
劉芳亮和孫仲壽及袁黨中幾個首腦人物到後堂密談。劉芳亮說道,李將軍盼望大家攜手
造反,共同結盟。袁黨的人均感躊躇。眾人雖然憎恨崇禎皇帝,決意暗中行刺,殺官誅
奸之事也已作了不少,但人人本來都是大明命官,要他們造反,卻是不願,只求刺死崇
禎後,另立宗室明君。何況李自成總是「流寇」,雖然名頭極大,但打家劫捨,流竄擄
掠,幹的是強盜勾當,大家心中一直也不大瞧得起。袁黨眾人離軍之後,為了生計,有
時也難免做幾樁沒本錢買賣,卻從來不公然自居盜賊。雙方身分不同,議論良久難決。
最後孫仲壽道:「咱們的事已給曹太監知道,如不和李將軍合盟以舉大事,不但刺殺崇
禎給袁督師報仇之事難以成功,只怕曹太監還要派人到處截殺。咱們勢孤力弱,難免一
一遭了毒手。劉兄,咱們這樣說定成不成?我們山宗幫李將軍打官兵,李將軍事成之後
,須得竭力滅了滿洲韃子。咱們話又說明在先,日後李將軍要做皇帝,我們山宗朋友卻
不贊成,須得由太祖皇帝的子孫姓朱的來做。」
劉芳亮道:「李將軍只是給官府逼不過,這才造反,自己是決計不做皇帝的,這件
事兄弟拍胸擔保。人家叫我們流寇,其實我們只是種田的莊稼漢,只求有口飯吃,頭上
這顆腦袋保得牢,也就是了。我們東奔西逃,那是無可奈何。憑我們這樣的料子,也做
不來皇帝大官。至於打建州韃子嘛,李將軍的心意跟各位一模一樣,平時說起,李將軍
對韃子實是恨到骨頭裡去。」孫仲壽道:「那是再好也沒有了。」袁黨眾人更無異言,
於是結盟之議便成定局。裡面在商議結盟大計,殿上朱安國和倪浩拉著崔秋山的手,走
到一個僻靜的角落裡。
朱安國道:「崔大哥,咱們雖是初會,可是一見如故,你別當我們是外人。」崔秋
山道:「兩位大哥從前打韃子、保江山,兄弟一向是很欽佩的。今日能見到山宗這許多
英雄朋友,兄弟實是高興得很。」倪浩道:「我冒昧請問,崔大哥的師承是哪一位前輩
英雄?
」崔秋山道:「兄弟的受業恩師,是山西大同府一聲雷白野白老爺子。他老人家已
去世多年了。」朱安國和倪浩互望了一眼,均感疑惑。倪浩說道:「一聲雷白老前輩的
大名,我們是久仰的了。不過有一句話崔大哥請勿見怪。白老前輩武功雖高,但似乎還
不及崔大哥。」崔秋山默然不語。朱安國道:「雖然青出於藍,徒弟高過師父的事也是
常見,但剛才我看崔大哥打倒兩個奸細的身法手法,卻似另有真傳。」崔秋山微一遲疑
,道:「兩位是好朋友,本來不敢相瞞。我師父逝世之後,我機緣巧合,遇著一位世外
高人。他老人家點撥了我一點武藝,要我立誓不許說他名號,所以要請兩位大哥原諒。
」
倪朱兩人見他說得誠懇,忙道:「崔大哥快別這麼說,我們有一事相求,因此才大
膽相問。」崔秋山道:「兩位有甚麼事,便請直言。大家是自己人,何必客氣?」朱安
國道:「崔大哥請等一等,我們去找兩位朋友商量幾句。」朱倪二人把那姓應和姓羅的
拉在一邊。朱安國道:「這個崔兄弟武藝高強,咱們這裡沒一個及得上。聽他說話,性
格也甚是豪爽。」倪浩道:「就是說到師承時有點吞吞吐吐。」於是把崔秋山的話複述
了一遍。
那姓應的名叫應松,是袁崇煥帳下的謀士,當年寧遠築城,曾出了不少力量。姓羅
的名大千,是著名的炮手,寧遠一戰,他點燃紅夷大炮,轟死清兵無數,因功升到參將
。應松道:「咱們不妨直言相求,瞧他怎麼說?」朱安國道:「這事當先問過孫相公。
」應松道:「不錯。」
轉到後殿,見孫仲壽和劉芳亮正談得十分投契,於是把孫仲壽請出來商量。這些武
將所擅長的是行軍打仗,沖鋒陷陣,說到長槍硬弩,十蕩十決,那是勇不可當,但武學
中的拳腳器械功夫,卻均自知不及崔秋山。
孫仲壽道:「應師爺,這件事關係幼主的終身,你先探探那姓崔的口氣。」應松點
頭答應,與朱安國、倪浩、羅大千三人同去見崔秋山。應松道:「我們有一件事,只有
崔大哥幫這個忙,所以……」崔秋山見他們欲言又止,一副好生為難的神氣,便道:「
兄弟是粗人,各位有甚麼吩咐,只要兄弟做得到的,無不從命。」
應松道:「崔兄很爽快,那麼我們直說了。袁督師被害之後,留下一位公子,那時
還只有七歲。我們跟昏君派來逮捕督師家屬的錦衣衛打了一場,死了七個兄弟,才保全
袁督師這點骨血。」崔秋山嗯了一聲。應松道:「這位幼主名叫袁承志,由我們四人教
他識字練武。他聰明得很,一教就會,這幾年來,我們的本領差不多都已傳授給他了。
雖然他年紀小,功夫還不到家,但再跟著我們,練下去進境一定不大。」崔秋山已明白
他們的意思,說:「各位要他跟我學武?」朱安國道:「剛才見崔大哥出手殺賊,武功
勝過我們十倍,要是崔大哥肯收這個徒弟,栽培他成材,袁督師在天之靈,定也感激不
盡。」說罷四人都作下揖去。
崔秋山連忙還禮,沉吟道:「承各位瞧得起,兄弟本來不該推辭,不過兄弟現下是
在李將軍軍中,來去無定,有時跟官軍接仗,也不知能活到哪一天。要袁公子跟我在隊
伍裡,則怕我沒空教他,二則實在也太危險。」應松等均想這確是實情,心中好生失望
。崔秋山忽道:「有一人功夫勝我不知多少倍,如果他肯收袁公子,那真是袁公子的造
化了。」
忽又連連搖頭,自言自語:「不成,不成。」應松與朱安國忙問:「那是誰?」崔
秋山道:「便是我先前說的那位奇人。這位前輩的功夫實在深不可測,他教了我兩個多
月,兄弟只學到一點兒皮毛。」朱安國大喜,問道:「這位奇人是誰?」崔秋山道:「
他老人家脾氣很是奇特,雖然教我武藝,可是不肯讓我叫他師父,也不准我向人洩露他
姓名。求他老人家收袁公子為徒,只怕無法辦到。」倪浩問道:「這位奇人住在哪裡?
」崔秋山道:「他行蹤無定,到甚麼地方,也從來不和我說。」應松等四人眼見此事無
望,只得作罷。應松把袁承志叫了過來,和崔秋山見面。崔秋山見他靈動活潑,面貌黝
黑,全無半分富貴公子嬌生慣養的情狀,很是喜歡。問他所學的武藝,袁承志答了,問
道:「崔叔叔,你剛才抓住那兩個奸細,使得甚麼功夫?」崔秋山道:「那叫做伏虎掌
法。」袁承志道:「這樣快,我看都看不清楚。」崔秋山笑道:「你想不想學?」袁承
志一聽這話,忙道:「崔叔叔,請你教我。」崔秋山向應松笑道:「我跟劉將軍說,在
這裡耽幾天,就把這路掌法傳給他吧!」袁承志和應朱倪三人俱各大喜,連聲稱謝。次
日一早,孫仲壽和張朝唐、楊鵬舉等三人告別,說道:「咱們相逢一場,總算有緣。這
裡的事只要洩漏半句,後果如何,也不必兄弟多說。」張楊兩人喏喏連聲。孫仲壽每人
贈了五十兩銀子的盤費,還派了兩位兄弟送下山去。張朝唐和楊鵬舉徑赴廣州,途中更
無他故,楊鵬舉遭此挫折,心灰意懶,知道江湖上山外有山,人上有人,自己憑這點微
末功夫,居然能挨到今日,算得是僥倖之極,此番若非袁承志這小小孩童一言相救,已
變成沒眼睛的廢人,想想暗自心驚,當即向鏢局辭了工,便欲回家務農。張朝唐感他救
命之恩,見他心情郁郁,便邀他同去渤泥國游覽散心。楊鵬舉眼見左右無事,自己又無
家累,當即答允。三人在廣州雇了海舶,前往渤泥。楊鵬舉住了月余,見當地太平安樂
,真如世外桃源一般,竟然不興歸意,便在張朝唐之父張信的那督府中擔任了一個小小
職司。每日當差一兩個時辰,余下來便是喝酒賭錢,甚是逍遙快樂。劉芳亮和孫仲壽等
說妥結盟之事,眾人在袁崇煥神像前立下重誓,決不相負。劉芳亮正要和袁黨著意結納
,聽說崔秋山要教袁承志武藝,甚是歡喜,當下和田見秀先下山去。袁黨各路好漢,有
的去投李自成;有的各歸故鄉,籌備舉事;也有的言明不願造反作亂,只是決不洩露機
密,也不和眾兄弟作對為敵。人各有志,旁人也不勉強。孫仲壽、朱安國、倪浩、應松
等留在山上,詳商袁承志日後的出處。袁承志自崔秋山答應教他伏虎掌後,歡喜得一夜
沒睡好覺。翌日大家忙著結盟,沒功夫理會這事。下午眾人紛紛下山,臨行時每人都和
幼主作別,又忙碌了半天。到得晚上,孫仲壽和應松命人點了紅燭,設了交椅,請崔秋
山坐在上面,要袁承志行拜師之禮。崔秋山道:「袁家小兄弟我一見就很喜歡,他愛我
這套伏虎掌,我就破費幾天功夫,傳授一個大概。但他能不能在這幾天之內學會,學了
之後能不能用,可得瞧他的悟性和以後的練習了。這只是朋友之間的切磋,師徒的名份
是無論如何談不上的。」應松道:「只要教得一招兩式,就是終身為師。崔大哥何必太
謙?」崔秋山一定不肯,大家也只得罷了。
眾人知道武林中的規矩,傳藝時別人不便旁觀,道了勞後,便告辭出來。
崔秋山等眾人出去,正色說道:「承志,這套伏虎掌法,是一位前輩高人傳給我的
。
我不能盡數領會其中的精奧,功夫也著實還差得遠,但在江湖上對付尋常敵人,也
已足夠。他老人家傳授這套掌法之時,曾叫我立誓,學會之後,決不能用來欺壓良善,
傷害無辜。」
袁承志一聽,已明其意,當即跪下,說道:「弟子袁承志,學會了伏虎掌法之後,
決不敢欺壓良善,傷害無辜,否則,否則……」他不知立誓的規矩,道:「否則就給崔
叔叔打死。」崔秋山一笑,道:「很好。」忽然身子一晃,人已不見。袁承志急轉身時
,崔秋山已繞到他的身後,在他肩頭一拍,笑道:「你抓住我。」袁承志經過朱安國和
倪浩、羅大千三位師父的指點,武功也已稍有根基,立即矮身,左手虛晃,右手圈轉,
竟不回身,聽風辨形,便向崔秋山腿上抓去。
崔秋山喜道:「這招不錯!」話聲方畢,手掌輕輕在他肩頭一拍,人影又已不見。
袁承志凝神靜氣,一對小掌伸了開來,居然也護住了身上各處要害,眼見崔秋山身法奇
快,再也抓他不住,當下不再跟他兜圈子捉迷藏,一步一步退向牆壁,突然轉身,靠著
牆壁,笑道:「崔叔叔,我見到你啦!」崔秋山不能再繞到他身後,停住腳步,笑道:
「好,好,你很聰明,伏虎掌一定學得成。」於是一招一式的從頭教他。這路掌法共一
百單八式,每式各有三項變化,奇正相生相克,共三百三十四變。袁承志默默記憶,學
了幾遍,已把招式記得大致無誤。崔秋山連比帶說,再把每一招每一變的用法細加傳授
。袁承志武功本有根柢,悟性又強,崔秋山一說,便能領會。一個教得起勁,一個學得
用心,直至深夜。
第二天一早,崔秋山在山邊散步,見袁承志正在練拳,施展伏虎掌一百單八招的變
化,於那勾、撇、捺,劈、撕、打、崩、吐八大要決,居然也能明其大旨,知其精要。
崔秋山很是喜歡,當他練到入神之時突然一躍而前,抬腿向他背心踢去。袁承志忽聽背
後風聲響動。側身避過,回手便拉敵人的右腿,一眼瞥見是崔秋山,急忙縮手,驚叫:
「崔叔叔!」
崔秋山笑道:「別停手,打下去。」劈面一掌。
袁承志知他是和自己拆招,當下踏上一步,小拳攢擊崔秋山腰胯,正是伏虎掌第八
十九招「深入虎穴」。崔秋山贊道:「不錯,就是這樣。」口中指點,手下不停,和他
對拆起來,見袁承志出招有誤,便立即糾正。兩人拳來足往,把伏虎掌一百單八式、三
百二十四變翻來覆去的拆解。袁承志見這套掌法變化多端,崔秋山運用時愈出愈奇,歡
喜無已,用心記憶。拆解良久,崔秋山見他頭上出汗,知道累了,便停住手,要他坐下
休息,一面比劃講解。講了一個多時辰,又叫他站起來過招。兩人自清晨直至深夜,除
了吃飯之外,不停的拆練掌法。如此練了七日,到了第八天晚上,崔秋山道:「我所會
的已全部傳了給你,日後是否有成,全憑你自己練習了。臨敵之際,局面千變萬化,七
分靠功夫,三分靠機靈,一味蠻打,決難取勝。」袁承志點頭受教。
崔秋山道:「明天我就要回到李將軍那裡,今後盼你好好用功。傳我掌法的那位高
人曾說,武學高低的關鍵,是在頭腦之中而不在手腳之上,是以多想比多練更加要緊。
可惜我的腦筋實在不大靈光,難有甚麼進境,盼你日後練得能勝過了我。」袁承志和崔
秋山相處雖只有八九天,但他把伏虎掌傾囊相授,教之勤,顯見愛之深,聽說明天就要
分手,不覺眼眶紅了,便要掉下淚來。崔秋山見他對自己甚是依戀,也不由得感動,輕
輕撫摸他頭,說道:「象你這樣聰明資質,武林中實在少見,可惜我們沒機緣長久相聚
。」袁承志道:「崔叔叔,我跟你到李將軍那裡。」崔秋山笑道:「你這樣小,那怎麼
成?我們跟著李將軍,時時刻刻都在拚命,飽一頓饑一頓的,今天不知明天的事。」正
說話間,忽聽得屋外有野獸一聲怪叫,袁承志奇道:「那是甚麼?不是老虎,也不是狼
。」崔秋山道:「是豹子。」晃機一動,道:「咱們去把豹子捉來,我有用處。」袁承
志大為興奮,忙問:「甚麼用處?」崔秋山笑而不答,匆匆走了出去。袁承志忙跟出去
,見他不帶兵刃,又問:「崔叔叔,你用甚麼兵器打豹子?」崔秋山不從正門出去,走
到內進孫仲壽房外,叫道:「朱大哥、倪大哥都在麼?」朱安國等在房內聚談,聽得叫
聲,開門出來。崔秋山笑道:「請各位幫一下手,把外面那頭豹子逼進屋來,我有用處
。」倪浩是殺虎能手,連說:「好,好。」拿了獵虎叉,搶先出門。崔秋山叫道:「倪
大哥,別傷那畜生。」倪浩遙遙答應,不一會,呼喝聲已起。崔秋山和朱安國、羅大千
三人也縱出門去。袁承志拿了短鐵槍想跟出去。孫仲壽道:「承志,別出去,咱們在這
裡看。」袁承志無奈,只得和孫仲壽、應松三人憑在窗口觀望。
只見三人拿了火把,分站東西北三方。倪浩使開獵虎叉,在山邊和一頭軀體巨大的
金錢豹正自翻翻滾滾的拚鬥。他一柄叉護住全身,不讓豹子撲近,卻也不出叉戳刺。豹
子見到火光,驚恐想逃,卻被朱、崔、羅三人阻住了去路。豹子見崔秋山手中沒兵器,
大吼著向他撲來。崔秋山閃身避開利爪,右掌在豹子額頭一擊,豹子登時翻了個觔斗。
轉身向南。南面房門大開,豹子不肯進屋,東西亂竄,但給眾人逼住了,無路可走。崔
秋山縱身而上,在豹子後臀上猛力一腳。豹子負痛,吼叫一聲,直竄進屋去。
那時應松已把各處門戶緊閉,僅留出西邊偏殿的門戶。豹子見兩人手持火把追來,
東爬西搔,胡胡吼叫,奔進西殿。羅大千隨後把門關上,一頭大豹已關在殿內。
眾人都很高興,望著崔秋山,不知他要豹何用。崔秋山笑道:「承志,你進去打豹
!
」此言一出,眾人都吃了一驚。孫仲壽道:「這怕不大妥當吧?」崔秋山道:「我
在旁邊瞧著,這畜生傷不了他。」袁承志道:「好!」挺了短槍,就去開門。崔秋山道
:「放下槍,空手進去!」
袁承志一怔,隨即會意是要他以剛學會的伏虎掌打豹,不禁膽怯。崔秋山道:「你
害怕了麼?」袁承志更不遲疑,拔開殿門上的插頭,推門進去,只聽「胡」的一聲巨吼
,一團黑影迎面撲來。他右腳一挫,讓開來勢,反手出掌,打在豹子耳上,使的正是伏
虎掌法中的「羅漢傳經」。這掌雖然打中,可是手小無力,豹子不以為意,回頭便咬,
袁承志竄到豹子背後,拉住豹尾一扯。
這時崔秋山已站在一旁衛護,惟恐豹子猛惡,袁承志制它不住,但見他一路伏虎掌
已使得頗為純熟,豹子三撲三抓,始終沒碰到他一點衣角,反中了他一掌一腳,心下暗
暗歡喜。孫仲壽等見袁承志空手斗豹,雖說崔秋山在一旁照料,畢竟關心,各人拿了火
把,站在殿角旁觀。朱安國和倪浩手扣暗器,以便緊急時射豹救人。火光中袁承志騰挪
起伏,身法靈活,初時還東逃四竄,不敢和豹子接近,後來見所學掌法施展開來妙用甚
多,閃避攻擊,得心應手,不由得越打越有精神。他見手掌打上豹身毫無用處。突然變
招,改打為拉,每一掌擊到,回手便扯下一把毛來。豹子受痛,吼叫連連,對他的小掌
也有了忌憚,見他手掌伸過來時,不住吼叫退避,露齒抵抗。但袁承志手法極快,豹子
總是閃避不及,一時殿中豹毛四處飛揚,一頭好好的金錢豹子,被他東一塊西一塊的扯
去了不少錦毛。眾人都笑了起來。
豹毛雖被抓去,但空手終究制它不住,酣鬥中他突使一招「菩薩低眉」,矮身正面
向豹子沖去。豹子受驚,退了一步,隨即飛身撲來,一剎那間,袁承志已在豹子腹下。
倪浩大驚,雙鏢飛出。那豹伸右腳撥落雙鏢。這時袁承志卻已不見。眾人凝目看時,只
見他躲在豹子腹底,一雙腿勾住了豹背,腦袋頂住了豹子的下頦,叫它咬不著抓不到。
豹子猛跳猛竄,在地下打滾,袁承志始終不放。他知時間一久,自己力氣不足,只要一
松手腳,不免傷在豹子爪下,忙叫:「崔叔叔,快來!」崔秋山道:「取它眼睛!」一
言提醒,袁承志右臂穿出,兩根手指插向豹子右眼,豹子痛得狂叫,竄跳更猛。崔秋山
踏上一步,蓬蓬連環兩掌,把豹子打得頭昏腦脹,翻倒在地,隨即一把抱起袁承志,笑
道:「不壞,不壞,真難為你了。」孫仲壽等人俱已驚得滿頭大汗,均想:「崔秋山為
人雖然不錯,但在李闖手下,整日價干的盡是亡命生涯,大膽妄為。他不知袁公子這條
命可有多尊貴。」又想:「袁公子經他教了八天,武藝果然大有長進。」崔秋山打開殿
門,在豹子後臀上踢了一腳,笑道:「放你走吧!」那豹子直竄出去,忽然外面有人驚
叫起來。眾人只道豹子奔到外面傷了人,忙出去看時,這一驚非同小可。只見滿山都是
點點火光,火光照耀下刀槍閃閃發亮,原來官兵大集,圍攻聖峰嶂來了。看這聲勢,要
脫逃實非容易。在山下守望的黨人想來均已被害,是以事前毫無警報,而敵兵突然來臨
。孫仲壽等都是身經百戰,雖然心驚,卻不慌亂,均想:「可惜山上的弟兄都已散去了
,否則當年在寧遠大戰,十幾萬韃子精兵,也給我們打得落荒而逃,又怎怕你們這些廣
東官兵?」其時遼東兵精,甲於天下,袁崇煥的舊部向來不把南方官兵放在眼裡。孫仲
壽當即發令:「羅將軍,你率領煮飯、打掃、守祠的眾兄弟到東邊山頭放火吶喊,作為
疑兵。」羅大千應令去了。孫仲壽又道:「朱將軍、倪將軍,你們兩位到前山去,每人
各射十箭,教官兵不敢過份逼近,射後立刻回來。」朱倪二人應令去了。孫仲壽道:「
崔大哥,有一件重任要交托給你。」崔秋山道:「要我保護承志?」孫仲壽道:「正是
。」說著和應松兩人拜了下去。崔秋山吃了一驚,連忙還禮,說道:「兩位有何吩咐,
自當遵從,快休如此。」
只聽得喊聲大作,又隱隱有金鼓之聲,聽聲音是山上發出,原來羅大千已把祠中的
大鼓大鐘抬出來狂敲猛打,擾亂敵兵。孫仲壽道:「袁督師只有這點骨血,請崔大哥護
送他脫險。」崔秋山道:「我必盡力。」
這時朱安國和倪浩已射完箭回來。孫仲壽道:「我和朱將軍一路,會齊羅將軍後,
從東邊沖下,應先生和倪將軍一路,從兩邊沖下。我們先沖,把敵兵主力引住。崔大哥
和承志再從後山沖下,大家日後在李闖將軍那裡會齊。」眾人齊聲答應。袁承志得應松
等數載教養,這時分別,心下難過,跪下去拜了幾拜,說道:「孫叔叔、應叔叔、朱叔
叔、倪叔叔、我,我……」喉中哽住了說不下去。孫仲壽道:「你跟著崔叔叔去,要好
好聽他的話。」袁承志點頭答應。
只聽得山腰裡官兵發喊,向山上衝來,應松道:「我們走吧。崔大哥,你稍待片刻
再走。」眾人各舉兵刃,向下衝去。倪浩見崔秋山沒帶兵器,把虎叉向他擲去,說道:
「崔大哥,接住。」崔秋山道:「還是倪兄自己用吧!」接住虎叉想擲還給他。倪浩已
去得遠了,於是右手持叉,左手拉著袁承志向山後走去。只見後山山坡上也滿是火把,
密密層層的不知有多少官兵。山下箭如飛蝗,亂射上來,崔秋山於是退回祠中,跑到廚
下,揭了兩個鍋蓋,一大一小,自己拿了大的,把小鍋蓋遞給袁承志,說道:「這是盾
牌,走吧!」
兩人展開輕身功夫,向黑暗中竄去。不一會,官兵已發現兩人蹤跡,吶喊聲中追了
過來,數十支箭同時射到。崔秋山擋在袁承志身後,揮動鍋蓋,一一擋開來箭,只聽得
登登登之聲不絕,許多箭枝都射在鍋蓋之上。兩人直闖下山去。眾官兵上來攔阻,崔秋
山使開獵虎叉,叉刺桿打,霎時間傷了十多名官兵,袁承志的短鐵槍雖然難以傷人,卻
也盡可護身。
官兵見是個幼童,也不怎麼理會他。片刻間兩人已奔到山腰。剛喘得一口氣,忽然
喊聲大作,一股官兵斜刺裡衝到,當先一名千戶手持大刀,惡狠狠的砍來。崔秋山舉叉
一架,覺他膂力頗大,一叉「毒龍出洞」,直刺過去。那千戶舉刀格開,叫道:「弟兄
們上啊!」
崔秋山不願戀戰,舉起鍋蓋向那千戶面前一晃。那千戶向右閃避,崔秋山大喝一聲
,手起叉落,從他脅下插了進去,待拔出叉來,轉頭卻不見了袁承志,心中大驚,只見
左邊一群人圍著吆喝。
他大踏步趕過去,挺叉亂戳,官兵紛紛閃避,奔到近處,果見袁承志給圍在垓心,
手中短鐵槍已被打落,正展開伏虎掌法和三名官兵對敵,畢竟年幼力弱,掌法又是初學
未熟,左支右絀,情勢危急。崔秋山更不打話,刷刷兩叉,刺倒兩名官兵,左手拉了袁
承志便走。官兵大叫追來,崔秋山陡然回頭,刷刷兩叉,刺倒了追得最近的兩名官兵,
再踏上一步,叉桿抄起,把一名官兵挑了起來,直摜在山石之上。那兵慘叫一聲,立時
跌死。眾官兵見他如此勇悍,嚇得止步不追,崔秋山把袁承志挾在脅下,展開輕功提縱
術,直向黑暗無人處竄去,不一會便和眾官兵離得遠了。崔秋山放下袁承起,問道:「
沒受傷吧?」袁承志舉手往臉上抹汗,只覺粘膩膩的,月光下一看,滿手是血,看崔秋
山時,臉上、手上、衣上,盡是血跡斑斑,說道:「崔叔叔,血……血……」崔秋山道
:「不要緊,是敵人的血,你身上有哪裡痛麼?」袁承志道:「沒有。」崔秋山道:「
好,咱們再走!」兩人矮了身子,在樹叢中向下鑽行,走了小半個時辰,樹叢將完,崔
秋山探頭一望,見山下火把明亮,數百名官兵守著,悄聲道:「不能下去,後退。」兩
人回身走了數百步,見有一個山洞,洞前生著一排矮樹,便鑽進洞去。袁承志畢竟年幼
,雖然身在險地,但疲累之余,躺下不久便睡著了。崔秋山把他輕輕抱起,倚在自己懷
裡,側耳靜聽。只聽呼喊之聲連續不斷,過了一會,眼見山頂黑煙冒起,紅光沖天,想
是袁崇煥的祠堂已給官兵燒了。又過了半個多時辰,聽得山上吹起號角,崔秋山跟官兵
大小打過數十仗,知是收隊下山的號令。不一會,大隊人馬聲經身旁過去,絡繹不絕,
原來這山洞就在官兵下山道路之旁。
再過一會,忽聽外面樹叢中有人坐了下來,崔秋山右手提起鋼叉,左手放在袁承志
嘴邊,防他在夢中發出聲響,凝神靜聽。只聽一人喝道:「那姓袁的逆賊留下一個兒子
,到哪裡去了?」這句話聲音很響,登時把袁承志吵醒。崔秋山左手輕輕按住他嘴。聽
得那人喝道:「你說不說?不說我先砍斷你一條腿。」一個聲音罵道:「你砍就砍!我
們在邊庭上一刀一槍打韃子,豈來怕你?」聽口音正是應松的聲音。袁承志悄聲道:「
應叔叔!」
那人又罵:「你真的不說?」應松呸的一聲,似乎一口唾沫吐向他的臉上,接著一
聲慘叫,似乎已被他一刀砍傷。袁承志再也忍耐不住,用力一掙,掙脫了崔秋山拉住他
的手,大叫一聲:「應叔叔!」直竄出去。火光中見一人正提刀向摔跌在地的應松砍落
,他和身縱上,施展伏虎掌中的「左擊右擒」之法,一拳正中那人右眼。那人只覺眼中
金星直冒,手腕一痛,一柄刀已被奪去。袁承志順手一刀,砍在他肩頭,雖然力弱,沒
把一條肩膀卸下,也已痛得他怪聲大叫。眾官兵出其不意,都吃了一驚,登時逃散,待
得看清楚只是一個幼童,當即回轉身來,刀槍齊下,眼見就要把他砍成碎塊。突然火光
中一柄鋼叉飛出,各官兵只覺虎口劇震,兵刃紛紛離手。崔秋山一把抓住袁承志後心,
直縱出去。眾官兵放箭時,兩人早已直奔下山。
崔秋山這一露形,奉太監曹化淳之命前來搜捕的東廠番子之中,便有四名好手跟蹤
下來。但見他脅下挾著一個幼童,但仍是縱跳如飛,迅捷異常,一名番子取出一支甩手
箭,使足手勁,擲了出去。崔秋山聽得腦後生風,立即矮身,那支箭從頭頂飛過去,就
這麼停得一停,另一人已扣住三支鋼鏢,連珠發出。崔秋山把袁承志往地下一放,左手
一抄,接住兩支鋼鏢,避開了第三支,正待發回,敵人的袖箭、飛蝗石已紛紛打來。崔
秋山手接叉撥。閃避暗器。拉著袁承志向山下逃去。這時他們離官兵大隊已遠,可是四
名番子始終緊追不捨。其中一人大叫道:「識相的。你撇下兵器,乖乖的跟老子回去,
就讓你少吃些苦頭。」崔秋山暗暗把鋼鏢交到右手,待他追近,突然兩鏢一上一下,疾
如閃電般射了出去。那人「啊喲」一聲,腿上一鏢早著,登時栽倒。其余三人略一停頓
,又分頭掩來。崔秋山見敵人追近,對袁承志說:「我去奪那人的刀來給你。」把虎叉
往地下一插,反奔迎敵。那使雙刀的一招「雲龍三現」,刷刷刷連壞三招,崔秋山竟搶
不入去,另一個使鐵鞭的卻已欺近袁承志身旁。崔秋山見一時奪不下敵刃,而那邊袁承
志卻已危急,驀地回身,滴溜溜一個旋身,已欺到那使鐵鞭的人背後,一招「金龍探爪
」,五指向他後心抓去。那人鐵鞭正向袁承志後心掃去,忽覺身後來了敵人,單鞭一立
,轉過身來。崔秋山以快打慢,出手迅捷異常,那人招架不住,只得連連倒退。袁承志
忽地踏步上前,飛起一腿,踢中了他後臀。那人怒吼一聲,橫鞭反擊,突覺掌心一震,
鞭梢已被崔秋山抓住。就在這時,那使雙刀的與使鬼頭刀的三件兵刃同時向崔秋山背後
打來,這時腿上中鏢那人也已爬起,挺槍向袁承志左脅刺去。此時危機四伏,好個崔秋
山,在這間不容髮的緊急關頭,竟然於輕重緩急料得絲毫無誤,吭聲吐氣,嘿的一聲,
右掌一招「降龍伏虎」,正打在那使鐵鞭的人胸口。這一招是伏虎掌中三大絕招之一,
那人如何抵擋得住,全身騰空,向那腿上中鏢的人槍尖上仰跌下去。幸得那人急忙縮槍
,這才騰的一聲,跌在地下,沒給槍尖穿個透明窟窿。崔秋山單鞭奪到,反掄過來,噹
的一聲,將三把刀同時架開,縱過去拉了袁承志向山下竄去。四名番子見崔秋山霎時之
間奪鞭使掌,同時拆開了四人的進襲,武功精強,不敢再追,站定身子,紛紛發出暗器
。崔秋山黑暗之中聽得嗖嗖之聲不絕,忙把袁承志拉在胸前,竄高躍低的閃避,但畢竟
手中抱了人,縱跳不便,避開了右邊打來的三枚菩提子,只覺左腿一痛,已中了暗器。
傷處剛剛痛過,立即發癢,心中大驚,知道箭上有毒,不敢停留,急向山下奔逃,但這
一來,毒發更快,再跑得幾步,左腿一陣麻痺,一個踉蹌,跌倒在地。袁承志大驚,急
叫:「崔叔叔。」四名番子見他跌倒,高呼大叫,隨後趕來。崔秋山道:「承志,快走
,快走,我擋住他們。」袁承志雙掌一錯,躍到崔秋山身後,預備迎敵。崔秋山心想:
「憑你這點功夫,居然想保護我。」但心中也自感動。轉眼之間,敵人已經追到,兩個
使刀的奔在最前。使鬼頭刀的人想生擒活捉,翻轉刀背,向袁承志足踝上擊來。袁承志
一躍避過。崔秋山撐起右腿,半跪在地,手中鐵鞭筆直的向使雙刀的擲去。那人待要避
讓,已然不及,鐵鞭從他額頭上插了進去。使鬼頭刀的人一呆,崔秋山和身撲上,十指
緊緊鉗住他喉嚨,那人探刀向崔秋山臂上砍來,崔秋山手上加勁,那人這一刀雖然砍中
,卻已無力,片刻間便即氣絕而死,其余兩人本已受傷,又見敵人如此兇悍,嚇得魂飛
魄散,哪裡還敢來追,連忙逃回。崔秋山臂上流血,幸好傷勢不重,但左腿已全無知覺
。他咬緊牙關。抬起刀撐在地下,左手握住,站了起來。這時敵人雖已逃走,但不久定
然召援再來,當地決不能多留,只得左腿虛懸,向山下走去。袁承志站在他右邊,讓他
右手搭在自己肩上,一蹺一拐的向前趕路。
走了一陣,崔秋山左腿毒性向上延伸,牽動左手也漸漸無力,只得以右手支撐。袁
承志只覺肩頭越來越重,但他一聲不哼,奮力扶持著崔秋山前行。
又走一陣,兩人實已筋疲力盡。袁承志忽見山邊有間農捨,說道:「崔叔叔,前面
有人家,咱們進去躲一躲。你再熬一下吧!」崔秋山點點頭,勉力拖著半邊身子向前挨
去,到得門邊,全身脫力,摔倒在地。
袁承志大驚,俯身連叫:「崔叔叔!」那農捨的門呀的一聲開了,出來一個中年婦
人。袁承志道:「大娘,我們遇到官兵。我叔叔受了傷,求求你讓我們借宿一晚。」那
農婦叫出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來,命他幫著把崔秋山扶進去,拼起三條長凳,讓他躺下
。崔秋山中毒甚深,虧得武功精湛,心智倒沒昏亂,叫袁承志把油燈移近左腿處察看。
兩人都嚇了一跳,原來那左腿已腫大了幾乎一半,紫中帶黑,十分怕人。崔秋山請那農
家少年裹好他臂上傷口,再用布條在他左腿腿根處用力纏緊,以防毒氣攻心,然後抓住
箭羽,拔了出來,跟著流出來的都是黑血。崔秋山俯身要去吮吸毒血,但腿子腫大,嘴
巴夠不到。袁承志俯下身去,把傷口中的黑血一口口的吸了出來,吐在地下,吸了三四
十口之後,血色才漸漸變紅。崔秋山歎了一口氣道:「這毒藥總算還不是最厲害的那種
。你快漱口。」那農婦在旁瞧著,不住念佛。次日午後,那少年報說官兵已經退盡。崔
秋山腿腫漸消,但全身發燒,胡言亂語起來。袁承志沒了主意,只是急得要哭。那農婦
道:「這位小官,我瞧你叔叔的毒氣還沒去盡,總得到鎮上請大夫瞧瞧才好。」袁承志
道:「是,是,可是怎麼去?」那農婦心腸甚好,借了一輛牛車,命少年送了他們到鎮
上。那少年把他們送入客店之後,逕自去了。崔袁兩人出來時身上都沒帶錢,袁承志不
知如何是好,望著床上昏迷不醒的崔秋山發愁。店伙來問吃甚麼東西,袁承志答不上來
,只好推說不餓,一個人坐著想哭。
過了良久,崔秋山終於醒來,袁承志忙問他怎麼辦。崔秋山道:「你身上帶著甚麼
值錢的東西沒有?」袁承志道:「這項圈成嗎?」說著從衣內貼肉處除了下來。崔秋山
一看,見項圈是金的,鑲著八顆小珍珠,項圈鎖片上刻著「富貴恆昌」四個大字,還有
兩行小字,一行是「袁公子承志周歲之慶」,一行是「小將趙率教敬贈」,才知道是袁
承志做周歲時,他父親部下大將趙率教所贈。趙率教和祖大壽、何可綱、滿桂三人是袁
崇煥部下的四大名將。當年寧錦大捷,趙率教部殺傷清兵甚眾,官封左都督、平遼將軍
。崇禎二年十月,清兵繞過山海關,由大安口入寇京師,袁崇煥率四將千里回援,反為
崇禎見疑而下獄。趙率教和滿桂出戰。先後陣亡。祖大壽與何可綱憤而率部自行離去,
後來袁崇煥在獄中寫信去勸,祖何二將才再歸朝。
趙率教是袁崇煥部下名將,天下知聞,但這時崔秋山迷迷糊糊,未能細想,便道:
「叫店伙陪你到當舖去,把項圈當了吧,將來咱們再來贖回。」袁承志說:「好,我就
去。
」於是請店伙同去鎮上的當舖。當舖朝奉拿到項圈,一看之下,吃了一驚,問道:
「小朋友,這項圈你從哪裡來的?」袁承志道:「是我自己的。」那朝奉臉色登時變了
,向袁承志上上下下打量良久,說道:「你等一下。」拿了項圈到裡面去,半天不出來
。袁承志和那店伙等的著急,又過了好一會。那朝奉才出來,說道:「當二十兩。」袁
承志也不懂規矩,還是那店伙代他多爭了一兩銀子。袁承志拿了銀子和當票,順道要店
伙陪去請了大夫,這才回店,哪知身後已暗暗跟了兩名公差。
袁承志回到店房,見崔秋山已沉沉睡熟,額上仍然火燙,大夫還沒到來。他心中焦
急,走到店門外面張望,忽見七八名公差手持鐵鏈鐵尺,搶進店來。一人說道:「就是
這孩子!」為首的公差喝道:「喂,孩子,你姓袁嗎?」
袁承志嚇了一跳,道:「我不是。」那公差哈哈一笑,從懷中掏出那個金項圈來,
說道:「這項圈你從哪裡偷來的?」袁承志急道:「不是偷來的,是我自己的。」那公
差笑道:「袁崇煥是你甚麼人?」袁承志不敢回答,奔進店房,猛力去推崔秋山,只聽
得外面公差喊了起來:「聖峰嶂的奸黨躲在這裡,莫讓逃了。」崔秋山霍地坐起,要待
掙下地來,卻哪裡能夠?腳剛著地,便即跌倒。這時眾公差已湧到店房門口,袁承志不
及去扶崔秋山,縱出門來,雙掌一錯,擋在門口,當時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決不能讓
他們捉了崔叔叔去。」
門外是個大院子,客店中伙計客人聽說捉拿犯人,都擁到院子裡來瞧熱鬧,見七八
名公差對著一個十歲左右的孩子發威,均覺奇怪。只見一名公差抖動鐵鏈,往袁承志頭
上套去。袁承志退後一步,仍是攔在門外,不讓公差進門。那公差抖鐵鏈套人,本是吃
了十多年衙門飯的拿手本事,豈知一個小小孩子居然身手敏捷,這一下竟沒套住,老羞
成怒,伸右手來揪他頭上的小辮子。袁承志見這許多公差氣勢洶洶,本已嚇得要哭,但
見對方伸手抓到,頭一偏,使出伏虎掌法中的「橫拖單鞭」,在他手腕上一拉。那公差
一個踉蹌,險些跌倒,怒火更熾,飛腿猛踢,罵道:「小雜種,老子今日要你好看。」
袁承志蹲下身來,雙手在他大腿和臀部一托,借力乘勢,向外推送,那公差肥肥一個身
軀登時凌空飛了出去,砰的一聲,結結實實的跌在地下。袁承志本來也沒這麼大氣力,
全是乘著那公差一踢之勢,斜引旁轉,把他狠狠摔了一交。這一招仍是伏虎掌法。旁觀
眾人齊齊轟然叫好。他們本來憤恨大人欺侮小孩,何況官府公差橫行霸道,素為眾百姓
所側目切齒,這時眼見公差反而落敗,而且敗得如此狼狽,不由得大聲喝采。其余的公
差也都一愣,暗想這孩子倒有點邪門,互使眼色,手舉單刀鐵尺,一湧而上。旁觀眾人
見他們動了傢伙,俱都害怕,紛紛退避。袁承志雖學了數年武藝,究竟年幼,又敵不過
對方人多,無可奈何之中,只有奮力抵擋。不久肩頭便吃鐵尺重重打中了一下,忍不住
便要哭出聲來。正在危急之際,忽然左邊廂房中奔出一條大漢,飛身縱起,落在袁承志
面前,伸出雙手亂抓亂拿,也不知他用了甚麼手法,頃刻之間,已把眾公差的兵刃全部
奪下。幾名公差退得稍遲,被他幾拳打得眼青口腫。這大漢啊啊大叫,聲音古怪。一名
公差喝道:「我們捉拿要犯,你是甚麼人?快快滾開。」那大漢全不理會,身子一晃,
已欺到他身前,右手抓住他胸口,往外擲出。那公差猶如斷線鳶子一般,悠悠晃晃的飛
出牆外,砰蓬一聲,摔得半死。其余的公差再也不敢停留,一哄出外。那大漢走到袁承
志跟前,雙手比劃。口中啞啞作聲,原來是個啞巴,似在問他來歷。袁承志不知如何告
訴他才好,甚是焦急。那大漢忽然左掌向上,右掌向地,從伏虎掌的起手式開始,練了
起來,打到第十招「避撲擊虛」就收了手。袁承志會意,從第十一招「橫踹虎腰」起始
,接下去練了四招。那啞巴一笑,點點頭,伸臂將他抱起,神態甚是親熱。袁承志指指
店房,示意裡面有人。那啞巴抱著他進房,只見崔秋山坐在地下,臉色猶如死灰,吃了
一驚,放下袁承志,走上前去。崔秋山卻認得他,做做手勢,指指自己的腿。那啞巴點
點頭,左手牽著袁承志,右手抱起了崔秋山,大踏步走出客店。崔秋山是一百幾十斤重
的一條大漢,但啞巴如抱小孩,毫不費力,步履如飛的出去。
兩名公差躲在一旁,見那啞巴向西走去,遠遠跟在後面,想是要知道他落腳之所,
再邀人大舉拿捕。
這時崔秋山又昏了過去,人事不知。啞巴聽不到身後聲息,袁承志拉拉啞巴的手,
嘴巴向後一努。啞巴回過頭來,瞧見了公差,卻似視而不見,繼續前行。
走出兩三裡路,四下荒僻無人,啞巴忽地把崔秋山往地上一放,縱身躍到那兩名公
差面前。兩公差轉身想逃,哪裡來得及,早被他一手一個,揪住後心,直向山谷中摔了
下去,兩聲慘叫,都跌得腦漿迸裂而死。
啞巴摔死公差,抱起崔秋山,健步如飛的向前疾走。這一來袁承志可跟不上了,他
雖勉力對付,兩條小腿拚命搬動,但只跑了裡許,已氣喘連連。啞巴一笑,俯身把他抱
在手中,他雙手分抱兩人,反而跑得更快,跑了一會,折而向左,朝山上奔去。翻過兩
個山頭,只見山腰中有三間茅屋,啞巴徑向茅屋跑去。快要到時,屋前一人迎了過來,
走到臨近,原來是個二十多歲的少婦。她向啞巴點了點頭,見到崔袁兩人,似感訝異,
和啞巴打了幾個手勢,領著他們進屋。那少婦叫道:「小慧,快拿茶壺茶碗來。」一個
女孩的聲音在隔房應了一聲,提了一把粗茶壺和幾隻碗過來,怔怔的望著崔袁兩人,一
對圓圓的眼珠骨溜溜的轉動,甚是靈活。袁承志見那少婦粗衣布裙,但皮色白潤,面目
姣好,那女孩也生得甚是靈秀。那少婦向袁承志道:「這孩子,你叫甚麼名字?怎麼遇
上他的?」袁承志知她是啞巴的朋友,於是毫不隱瞞的簡略說了。那少婦聽得崔秋山中
毒受傷,忙拿出藥箱,從瓶中倒出些白色和紅色的藥粉,混在一起,調了水給崔秋山喝
了,又取出一把小刀,將他腿上腐肉刮去,敷上些黃色的藥末,過了一陣,用清水洗去
,再敷藥末。這般敷洗了三次,崔秋山哼出聲來。那少婦向袁承志一笑,說道:「不妨
事了。」打手勢叫啞巴把崔秋山抱入內堂休息。
那少婦收拾藥箱,對袁承志道:「我姓安,你叫我安嬸嬸好啦。這是我女兒,她叫
小慧,你就耽在我這裡。」袁承志點點頭。安大娘隨即下廚做面。袁承志吃過後,疲累
了一天一夜,再也支持不住,便伏在桌上睡著了。
次晨醒來時發覺已睡在床上。小慧帶他去洗臉。袁承志道:「我去瞧瞧崔叔叔,他
傷勢好些麼?」小慧道:「啞巴伯伯早背了他去啦!」袁承志驚道:「當真?」小慧點
點頭。袁承志奔到內室,果然不見崔秋山和啞巴的蹤影。他茫然無主,哇的一聲哭了出
來。小慧忙道:「別哭,別哭!」袁承志哪裡肯聽?小慧叫道:「媽媽,媽媽,你快來
!」安大娘聞聲趕來。小慧道:「他見崔叔叔他們走了,哭起來啦!」
安大娘柔聲說道:「好孩子,你崔叔叔受了傷,很厲害,是不是?」袁承志點點頭
。
安大娘又道:「我只能暫行救他,讓他傷口的毒氣不行開來。不過時候隔得太久啦
,只怕他腿要殘廢,因此啞巴伯伯背他去請另外一個人醫治。等他醫好之後,就會來瞧
你的。」
袁承志慢慢止了哭泣。安大娘道:「他就會好的。快洗臉,洗了臉咱們吃飯。」
吃過早飯後,安大娘要他把過去的事再詳詳細細說一遍,聽得不住歎息。就這樣,
袁承志便在安大娘家中住了下來。安大娘叫他把所學武功練了一遍,看後點點頭說:「
也真難為你了。」此後安大娘每日叫他自行練武,練得好不好,卻從不加指點,在他練
的時候也極少在旁觀看。小慧本來常和他在一起,在他練武之時,卻總被媽媽叫了開去
。袁承志從小沒了父母,應松、朱安國等人雖然對他照顧周到,但這些叱風雲的大將,
照料孩子總不如何在行。現下安大娘對他如慈母般照顧,親切周到,又有小慧作伴,這
時候所過的,可說是他生平最溫馨的日子了。如此過了十多天,這一日安大娘到鎮上去
買油鹽等物,還預備剪幾尺布來,給袁承志縫一套衫褲。那日他在聖峰嶂遇難,連滾帶
爬,衣服已給山石樹枝撕得破爛。安大娘雖早給他縫補好了,但滿身補釘,總不好看。
安大娘叮囑兩個孩子在家裡玩,別去山裡,怕遇上狼。兩個孩子答應了。安大娘走後,
兩個孩子果然聽話不出,在屋裡講了幾個故事,又捉了半天迷藏,後來拿些小碗小筷,
假裝煮飯。小慧道:「你在這裡殺雞,我去買肉。」所謂殺雞,是把蘿蔔切成一塊一塊
,而買肉則是在門口撿野栗子。
小慧去了一會,好久不見回來,袁承志大叫:「小慧,小慧。」不見答應,想起安
大娘的話,怕真遇上了狼,忙在灶下拿了一根火叉,沖出門去。
剛走出大門,一驚非同小可,只見小慧被一條身穿武官服色的大漢挾在脅下,正要
下山。袁承志大喊一聲,挺叉向那大漢背後刺去。大漢猝不及防,總算袁承志人矮,沒
刺到背心,臀部卻已重重的吃了一叉,只是火叉頭鈍,刺不入肉。大漢大怒,放下小慧
,拔出單刀,轉身刷的就是一刀。袁承志曾跟倪浩學過槍法,將一柄火叉照著「岳家神
槍」槍法使了開來,竟然有攻有守,和那大漢對打起來。那大漢力大刀勁。袁承志仗著
身法靈便,居然也對付著拆了十來招。那大漢見戰不下一個小孩,心中焦躁,雙腿一蹲
,刀法忽變。
那大漢起初出招,倒有一大半都砍空了,只因袁承志身矮,大漢砍向敵人上部的刀
法,全都砍在空中,他覺察之後,便改使地堂刀法,只是覺得對付一個小小孩童,不必
小題大做,是以並不躺下地來。
這一來袁承志登感吃力,正危急間,忽見安小慧拿了一柄長劍,一劍「仙人指路」
,向大漢身上刺去。大漢罵道:「呸!你這小妞也來找死。」單刀橫砍過去。他不欲傷
她,只想震去她手中長劍。哪知小慧身手靈活,長劍忽地圈轉,挽了個劍花,一招「三
寶蓮台」,回刺大漢後胯,同時袁承志的火叉也是一招「毒龍出洞」刺將過去。那大漢
一時之間竟給兩個小孩鬧了個手忙腳亂。袁承志起初見小慧過來幫手,擔心她受傷,但
三招兩式之後,見她身手便捷,居然一手「達摩劍法」使得也頗純熟,他小孩好勝,不
甘落後,一柄火叉使得更加緊了。那大漢見兩個小孩的槍法和劍法竟然都是頭頭是道,
然而力氣太小,總歸無用,於是封緊門戶,又笑又罵的一味游鬥。耗了一陣,兩個小孩
果然支持不來了。
那大漢提起單刀,對準小慧長劍猛力劈去,小慧避讓不及,長劍和單刀一碰,拿捏
不住,登時脫手向天空飛去。袁承志大駭,火叉「舉火撩天」,在大漢面前一晃。大漢
舉刀架開,飛腳把小慧踢倒。袁承志不顧性命的舉叉力攻,但心中慌亂,火叉已使得不
成章法。
大漢哈哈大笑,搶上一步,揮刀向他當頭砍下。袁承志橫叉招架,大漢左手已拉住
叉頭,用力一扭。袁承志只覺虎口劇痛,火叉脫手。那大漢不去理他,隨手把火叉擲在
地下,奔到小慧身旁,右手抄出,已抱住她腰,向前奔去。袁承志手上雖痛,但見小慧
被擒,拾起火叉隨後趕來。大漢罵道:「你這小鬼,不要性命了?」左手抱住小慧,右
手挺刀回身便砍,拆得五六招,袁承志左肩被單刀削去一片衣服,皮肉也已受傷,鮮血
直冒。大漢笑道:「小鬼,你還敢來麼?」哪知袁承志竟不畏縮,叫道:「你放下小慧
,我就不追你。」拿了火叉,仍是緊追不捨。那大漢怒從心起,惡念頓生,想道:「今
日不結果這小鬼,看來他要糾纏不休。」大喝一聲,回身挺刀狠砍,數招拆過,腳下一
勾,已把袁承志絆倒,再不容情,舉刀砍落。小慧大驚,雙手拉住大漢手臂,狠狠在他
手腕上咬了一口。大漢吃痛,哇哇怒吼,袁承志乘機滾了開去。大漢反手打了小慧一個
耳括子,又舉刀向袁承志砍下。袁承志側身急避,被他刀尖在額上帶過,左眉上登時劃
了一道口子,鮮血直流。
大漢料想他再也不敢追來,提了小慧就走。哪知袁承志猶如瘋了一般,緊緊抱住大
漢左腳,百忙中還使出伏虎掌法,一個「倒扭金鐘」,將他左腳扭轉。要知袁崇煥是廣
東東莞人,袁承志血中秉承著廣東人那股寧死不屈的倔強性子,雖然情勢危急,仍是不
讓小慧給敵人擒去。
那大漢又痛又氣,右腿起處,把他踢了個觔斗,舉萬正要砍下,忽聽背後有人喝斥
,跟著後腦上咚的一聲,一陣疼痛,後頸中跟著濕淋淋、粘膩膩地,不知是不是給人打
得後腦勺子流血,心下驚惶,回過頭來,只見安大娘雙手揚起,站在數丈之外。那大漢
知她厲害,捨了袁承志,抱住小慧要走。安大娘右手連揚,三枚雞蛋接連向他面門打去
。大漢東躲西閃,避開了兩枚,第三權再也閃避不開,撲的一聲,正中鼻樑,滿臉子都
是蛋黃蛋白。安大娘從籃中一掏,摸到最後一枚雞蛋,又是一下打在他左目之上。她手
勁不弱,雖是一枚雞蛋,可也已打得他頭暈眼花。那大漢罵道:「他奶奶的,你不炒雞
蛋請老子吃,卻用雞蛋打老子!」拋下小慧,左手在眼上抹了幾下,舉刀向安大娘殺來
。安大娘手中沒兵刃,只得連連閃避。
袁承志見她危急,挺叉又向大漢後心刺去,這時他見來了幫手,精神大振,一柄火
叉挑刺遮攔,「岳家神槍」的槍法使得似模似樣。安大娘緩出了手,靈機一動,把買來
給袁承志做衣服的一匹布從籃中取了出來,迎風抖開,拋入身後的小溪,跟著撿起三塊
石子向大漢打去。大漢既要閃避石子,又要招架袁承志的火叉,連退了三步。
安大娘拿起浸濕的布匹,喝道:「胡老三,你乘我不在家,上門來欺侮小孩子,算
是哪一門子的好漢?」呼喝聲中,一匹布已向大漢迎面打去。她的內力雖還不足以當真
「束濕成棍」,把一匹布當作棍子使,但長布浸水。揮出來卻也頗有力道。胡老三皺起
眉頭,抬腿把袁承志踹倒,與安大娘鬥了起來。安大娘的武功本就在胡老三之上,此時
心中憤恨,一匹濕布揮出來更是有力。胡老三背上連被布端打中兩下。水珠四濺,只覺
背心隱隱發痛,出手稍慢,單刀突被濕布裹住。安大娘用力回扯,胡老三單刀脫手。
他縱擊兩步,獰笑道:「我是受你丈夫之托,來接他女兒回去。陰魂不散,總有一
天再找上你。小潑婦,我們錦衣衛的人你也敢得罪,當真不怕王法麼?」安大娘秀眉直
豎,將濕布橫掃過去。胡老三早防到她這著,話剛說完,已轉身躍出,遠遠的戟指罵道
:「他媽的,今天你請我吃生雞蛋,老子下次捉了你關入天牢,請你屁股吃筍炒肉,十
根竹簽插進你的指甲縫,那時你才知道滋味!今日瞧在你老公份上,且饒你一遭。」罵
了幾句,向山下疾奔而去。安大娘也不追趕,回頭來看小慧與袁承志。小慧並沒受傷,
只是嚇得怔怔的傻了一般,隔了一會,才撲在母親懷裡哭了出來。袁承志卻滿臉滿身都
是鮮血。安大娘忙給他洗抹乾淨,取出刀傷藥給他裹好,幸而兩處刀傷口子都不深,流
血雖多,並無大礙。安大娘把他抱到床上睡了,小慧才一五一十地把他剛才捨命相救的
情形說了。安大娘望著袁承志,心想:「瞧不出他小小年紀,居然如此俠義心腸。咱們
在這裡是不能耽了,倒要好好成全他一番。」對小慧道:「你也去睡,今天晚上咱們就
得走。」
小慧隨著她母親東遷西搬慣了的,也不以為奇。安大娘收拾了一下隨身物件,打了
兩個包裹。三人吃過晚飯後,秉燭而坐。她並不閂門,似乎另有所待。
袁承志見她秀眉緊蹙,支頤出神,一會兒眼眶紅了,便似要掉下淚來,心想:「那
胡老三說,安嬸嬸的丈夫派他來接小慧回去,不知為了甚麼。她丈夫欺侮安嬸嬸,等我
長大了,練好了武藝,定要打她丈夫一頓,給安嬸嬸出氣。只是小慧見我打她爹爹,不
知會不會不高興。」又想:「那胡老三說他是錦衣衛的,哼,錦衣衛的人壞死了,我媽
媽便是給他們捉去害死的。終有一天,我要大殺錦衣衛的人,給媽媽報仇。」袁崇煥被
崇禎處死後,兄弟妻子都被皇帝下旨充軍三千里。錦衣衛到袁家拿人,袁崇煥的舊部先
已得訊,趕去將袁承志救了出來,袁夫人卻未能救出。當年錦衣衛抄家拿人、如虎似狼
的兇狠模樣,已深印在袁承志小小的腦海之中。二更時分,門外輕輕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人飄然進來,原來便是那個啞巴。他身材魁梧壯實,行路卻輕飄飄的,落地僅有微聲
。袁承志見到啞巴,心中大喜,撲上去拉住了他,連問:「崔叔叔呢?他好麼?」竟忘
了他是啞的。啞巴咧開了嘴只是傻笑,顯然再見到袁承志也很高興,過了一會,才向安
大娘指手劃腳的作了一陣手勢。
安大娘向袁承志道:「崔叔叔沒事,你放心。」和啞巴打了一陣手勢,啞巴不住點
頭,雙手連連鼓掌,拍拍聲響。袁承志卻不知他對甚麼事如此衷心贊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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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經年親劍鋏 長日對楸枰】
安大娘拉著袁承志,走到內室,並排坐在床沿上,說道:「承志,我一見你就很喜
歡,就當你是我的親兒子一般。今天你不顧性命救了小慧,我更加永遠忘不了你。今晚
我要到一個很遠的地方去。你跟著啞伯伯去。」袁承志道:「不,我和你一起去。」安
大娘微笑道:「我也捨不得你啊。我要啞伯伯帶你到一個人那裡。他是你崔叔叔的記名
師父。你崔叔叔只跟他學了兩個月武藝,就這般了得。這位老前輩的武功天下無雙,我
要你去跟他學。」袁承志聽得悠然神往。
安大娘道:「他平生只收過兩個真正的徒弟,那都是許多年前的事了,只怕他未必
肯再收徒弟。不過你資質好,心地又善良,我想他一定喜歡。啞伯伯是他僕人,我請他
帶你去求他。你好好去吧。要是他真的不肯收你,啞伯伯會把你送回到我這裡。」袁承
志點點頭。
安大娘又叮囑道:「這位老前輩脾氣很古怪,你不聽話,他固然不喜歡,太聽話了
,他又嫌你太笨,沒骨氣,只好碰你的緣法吧。」從腕上脫下一只金絲鐲子來,給他戴
在臂上,輕輕一捏,金絲鐲子已經收小,不再落下,笑道:「等你武功學好,成為大孩
子時,別忘記安嬸嬸和小慧妹子!」袁承志道:「我永遠不會忘記。要是那位老前輩肯
收我,安嬸嬸你有空時,就帶小慧妹妹來瞧瞧我。」安人娘眼圈一紅,說道:「好的,
我會時時記著你。」
安大娘寫了一封信,交給啞巴轉呈他主人。四人出門,分道而別。袁承志與安大娘
及小慧雖然相處並無多日,但母女二人待他極為親切,日間一戰,更是共經生死患難,
分別時均感戀戀不捨。啞巴知道袁承志受了傷,流血甚多,身子衰弱,於是把他抱在手
裡,邁開大步,行走若飛。
這般曉行夜宿,不斷的向北行了一個多月。袁承志傷處也已好了,只是左眉上留下
一個小小疤痕。每日傍晚,啞巴也不在客店投宿,隨便找個巖洞或是破廟歇了。在客店
打尖時,都是袁承志出口要食物。啞巴對吃甚麼並無主見,拿來就吃,一頓至少要吃兩
斤面。
袁承志打手勢問他到甚麼地方,他總是向北而指。又行多日,深入群山,愈走愈高
,到後來已無道路可循。啞巴手足並用,攀籐附葛,盡往高山上爬去。袁承志攬住了他
頭頸,見山勢如此兇險,雙手拚命摟緊,唯恐一失便粉身碎骨。如此攀登了一天,上了
一座高峰的絕頂,只見峰頂是塊大平地,四周古松聳立,穿過松林,眼前出現五六間舊
屋。啞巴臉露笑容,似是久客在外、回歸故鄉一般。他拉著袁承志的手走進石屋,屋內
塵封蛛結,顯是許久沒人住了。他拿了一把大掃帚,裡裡外外打掃乾淨,然後燒水煮飯
。在這險峰頂上,也不知糧食和用具是如何搬運上來的。過了三天,袁承志心急起來,
做手勢問師父在甚麼地方。啞巴指指山下,袁承志示意要下去,啞巴卻搖頭不許。袁承
志無奈,只得苦挨下去,與啞巴言語不通,險峰索居,頗苦寂寞,憶及與安大娘母女相
處時的溫馨時日,恨不得能插翅飛了回去。一天晚上,睡夢中忽覺燈光刺眼,揉揉眼睛
,坐起身來,只見一個老人手執蠟燭,站在床前。那老人須眉俱白,但紅光滿面,笑嘻
嘻的打量著自己。
袁承志爬下炕來,恭恭敬敬的向他磕了四個頭,叫道:「師父,你老人家可來啦!
」
那老人呵呵大笑,說道:「你這娃兒,誰教你叫我師父的?你怎知我准肯收你為徒
?」袁承志聽他語氣,知道他是肯收了,心中大喜,說道:「是安嬸嬸教我的。」那老
人道:「她就是給我添麻煩。好吧,瞧你故世的父親份上,就收了你吧!」袁承志又要
磕頭,那老人道:「夠了,夠了,明天再說。」
次日早晨天還沒亮,袁承志就起來了。啞巴知道老人答應收他,喜得把他拋向空中
,隨手接住,連拋了四五次。那老人聽得袁承志嬉笑之聲,踱出房來,笑道:「好啊,
你小小年紀,居然已知道行俠仗義,救人婦孺。那可了不起哪!你有甚麼本事,倒使出
來給我瞧瞧。」袁承志給他說得面紅過耳,忸怩不安。那老人笑道:「不讓我瞧你的功
夫,怎麼教你啊?」袁承志才知師父並非跟自己開玩笑,於是把崔秋山所傳的伏虎掌法
從頭至尾練了起來。
那老人一面看一面微笑,待他練完,笑道:「秋山不住誇你聰明,我先還不信,他
只教了你幾大,便有這般成就,確是不錯的了。」袁承志一聽到崔秋山的名字,便想問
他安危,可是老人在說話,不敢打斷他的話頭,等他一停口,忙問:「崔叔叔在哪裡?
他好嗎?」那老人道:「他身子好了,回到李闖將軍那裡打仗去啦。」袁承志聽了,很
是歡喜。
啞巴擺了一張香案。那老人取出一幅畫,畫上繪的是一個中年書生,神態飄逸。那
老人點了香燭,對著畫像恭恭敬敬的磕了頭,對袁承志道:「這是咱們華山派的開山祖
師風祖師爺,你過來磕頭。」袁承志向畫中人瞧了兩眼,心道:「你可比我師父年輕得
多啦,怎麼反而是祖師爺?」當下過去磕頭,不知該磕幾個頭,心想總是越多越好,直
磕到那老人笑著叫他停止才罷。那老人笑吟吟的正要開口說話,袁承志又跪下磕頭,算
是正式拜師。那老人微笑著受了,說道:「從今而後,你是我華山派的弟子了。我多年
前收過兩個徒弟,此後一直沒再遇到聰穎肯學的孩子,這些年來沒再傳人。你是我的第
三個弟子,也是我的關門徒弟。你可得好好的學,別給我丟人現眼。」袁承志連連點頭
。那老人道:「我姓穆,叫做穆人清,江湖上朋友叫我做神劍仙猿。你記著點,下次別
讓人家問住,你師父叫甚麼呀?啊喲,對不住,這個可不知道。」
袁承志哈得一聲,笑了出來,心想安大娘說他脾氣古怪,心裡一直有點害怕,哪知
其實他和藹可親,談吐很是詼諧。神劍仙猿穆人清武功之高,當世實已可算得第一人,
在江湖上行俠仗義,近二十年來從未遇過對手,只因所作所為大半在暗中行事,不留姓
名,別人往往不知是受了他的好處,是以名氣卻不甚響亮。他脾氣本很孤僻,這次見袁
承志孤零零一個孩子很是可憐,加之敬他父親袁崇煥為國殺敵,冤屈而死,是個大大的
忠臣,是以對他破例的青眼有加。穆人清無子無女,一劍獨行江湖,臨到老來,忽然見
到一個聰明活潑的孩童,心中的喜歡,實在不下於袁承志的得遇明師,不由得竟大反常
態,和他有說有笑起來。
穆人清又道:「你那兩個師兄都比你大上二三十歲。他們的徒弟都比你大得多啦。
他們說不定會怪我,到這時還給他們添個娃娃師弟。嘿嘿,要是你不用功,將來給他們
的徒子徒孫比下去,他們可更有道理來怪我這老胡塗啦。」袁承志道:「弟子一定用功
。」又問:「崔叔叔也是你老人家的徒弟嗎?」穆人清道:「他要跟著闖王打仗,沒時
候跟我好好兒學,我只傳了他一套伏虎掌法,不能算是徒弟。再說,憑他資質,也不能
做我徒弟。
」指指啞巴道:「象他,天天瞧著瞧著,也學了不少招兒去啦,不過和我兩個徒弟
相比,可就天差地遠了。」袁承志見啞巴兩次手擲公差,出手似電,一直對他佩服得了
不得,聽師父說自己兩位師兄比他本領還高得多,那麼只要自己用功,即使及不上師兄
,至少也可趕到啞巴了,心中十分快慰。穆人清道:「咱們華山派有許多規條,甚麼戒
淫、戒仕、戒保鏢,現下跟你說,你也不懂。我只囑咐你兩句話:要聽師父的話,不可
做壞事。你可得記住了。」袁承志道:「我一定聽師父的話,也不敢做壞事。」
穆人清道:「好,現下咱們便來練功夫。你崔叔叔因時候匆促,把一套伏虎掌一古
腦兒的傳給了你。這套掌法太過深奧繁複,你年紀太小,學了也不能好好的用。我先教
你一套長拳十段錦。」袁承志道:「這個我會,倪叔叔以前教過的。」穆人清道:「你
會?學得幾路勢子,就算會了嗎?差得遠呢!你要是真的懂了長拳十段錦的奧妙,江湖
上勝得過你的人就不多了。」袁承志小臉兒脹得通紅,不敢再說。
穆人清拉開架式,將十段錦使了出來,式子拳路,便和倪浩所使的一模一樣。袁承
志暗暗納罕,心想這有甚麼不同了?穆人清道:「你當師父騙你是不是?來來來,你來
抓我衣服,只要碰得到我一片衣角,算你有本事。」袁承志不敢和師父賭氣,笑著不動
。穆人清道:「快來,這是教你功夫啊!」袁承志聽說是教功夫,便搶上前去,伸手去
摸師父長衫後襟,眼見便可摸到,衣襟忽然一縮,就只這麼差了兩三寸。袁承志手臂又
前探數寸,正要向衣襟抓去,師父忽然不見,在他頭頸後面輕輕捏了一把,笑道:「我
在這裡。」袁承志一個「鷂子翻身」,雙手反抱,哪知師父人影又已不見,急忙轉身,
見師父已在兩丈之外。他甚覺有趣,心想:「非抓住你不可。」縱上前去扯他袖子。穆
人清大袖一拂,身子蕩了開去。袁承志嘻嘻哈哈的追趕,一轉身,忽見啞巴在打手勢,
要他留神,袁承志心中一動,暗想:「師父使的果然都是十段錦身法,但他怎能如此快
法?」當下一面追捉,一面注視師父身法,十段錦他練得本熟,然見師父進退趨避,靈
便異常,同樣的一招一式,在他使出來,卻另有異常巧思。袁承志追趕之際,暗學訣竅
,過不多時,在追趕之中竟也用上了一些師父的縱躍趨退之術,果然登時迅捷了許多。
穆人清暗暗點頭,深喜孺子可教。這時袁承志趕得緊,穆人清也避得快,兩人急奔疾趨
,廣場上只見兩條人影,飛來舞去。袁承志早忘了嬉笑,全神貫注的追捉師父。忽然穆
人清哈哈大笑,一把將他抱了起來,笑道:「好徒弟,乖孩子!」袁承志見這一套十段
錦中,竟有如許奧妙,不由得又驚又喜。穆人清道:「好啦,這些已夠你練啦。」把他
放下地來,叫他複習幾遍,自行入內。
袁承志把這路拳法從頭至尾練了十多遍,除了牢記師父身法之外,又自行悟出了一
些巧妙。只把他喜得抓耳撓腮,一夜沒好好睡,就是在夢中也是在練拳。
等到天一微亮,生怕忘了昨天所學,又到廣場上練了起來。越打越是起勁,忽聽得
背後一聲咳嗽,忙轉過身來,見師父笑吟吟的站在身後,叫了一聲:「師父!」垂手站
立。
穆人清道:「你自己悟出這幾招都還不錯。但這一招快是快了,下盤露出了空隙。
敵人如是好手,他的腳這樣一勾,你就糟糕,所以應該這樣。」連說帶比的教了起來。
袁承志大是欽服,這一天又學了不少訣竅。
一晃三年,袁承志已十三歲了。這三年之中,穆人清又傳了他「破玉拳」和「混元
掌」。「混元掌」雖是掌法,卻是修習內功之用。自來各家各派修練內功,都講究呼吸
吐納,打坐練氣,華山派的內功卻別具蹊徑,自外而內,於掌法中修習內勁。這門功夫
雖然費時甚久,見效極慢,但修習時既無走火入魔之虞,練成後又是威力奇大。蓋內外
齊修,臨敵時一招一式之中,皆自然而有內勁相附,能於不著意間制勝克敵。待得「混
元功」大成,那更是無往不利、無堅不摧了。袁承志練武時日尚淺,「混元功」自未有
成,但身子已出落得壯健異常,百病不侵。穆人清有時下山,一去便是兩三月、三四月
不等,回山後查考武功,見他用功勤奮,進境迅速,每次都是獎勉有加。這一年端午節
,吃過雄黃酒,穆人清又請出祖師爺的畫像,自己磕了頭,又命袁承志磕頭。說道:「
今天教你拜祖師,你知為了甚麼?」袁承志道:「請師父示知。」
穆人清從至內捧出一只長長的木匣,放在案上,木匣蓋一揭開,只見精光耀眼,匣
中橫放著一柄明晃晃的三尺長劍。袁承志驚喜交集,心中突突亂跳,顫聲道:「師父,
你是教我學劍。」穆人清點點頭,從匣中提起長劍,臉色一沉,說道:「你跪下,聽我
說話。
」袁承志依言下跪。穆人清道:「劍為百兵之祖,最是難學。本派劍法更是博大精
深,加之自歷代祖師以降,每一代都有增益。別派武功,師父常常留一手看家本領,以
致一代不如一代,越傳到後來精妙之著越少。本派卻非如此,選弟子之時極為嚴格,選
中之後,卻是傾囊相授。單以劍法而論,每一代便都能青出於藍。你聰明勤奮,要學好
劍術,不算難事,所期望於你的,是日後更要發揚光大。更須牢記:劍乃利器,以之行
善,其善無窮,以之行惡,其惡亦無窮。今日我要你發一個重誓,一生之中,決不可妄
殺一個無辜之人。
」
袁承志道:「師父教了我劍法,要是以後我劍下傷了一個好人,一定也被人殺死。
」
穆人清道:「好,起來吧。」袁承志站了起來。穆人清道:「我也知你心地仁厚,
決不會故意殺害好人。不過是非之間,有時甚難分辨,世情詭險,人心難料,好人或許
是壞人,壞人說不定其實是好人。但只要你常存忠恕寬容之心,就不易誤傷了。」袁承
志點頭答應。穆人清又道:「崇禎皇帝殺了你爹爹,在他心中,只道你爹爹是壞人,他
殺得一點兒也不錯,哪知卻大大的錯了。崇禎皇帝這些年來殺了不少大臣大將,有的固
是壞人,好人可也給他殺了不少。他不明是非,又無絲毫寬厚之心,他這麼亂殺一通,
這大明江山,難免斷送在他手裡。」袁承志黯然點頭,知道師父提出崇禎殺他父親的事
來,是要他將「是非難辨、不可妄殺」的教訓深深記在心頭,再也不會忘記。
穆人清左手捏個劍訣,右手長劍挺出,劍走龍蛇,白光如虹,一套天下無雙的劍法
展了開來。
日光下長劍閃爍生輝,舞到後來,但見一團白光滾來滾去。袁承志跟著師父練了三
年拳法,眼光與以前已大不相同,饒是如此,師父的劍法、身法還是瞧不清楚,只覺凝
重處如山□巍峙,輕靈處若清風無跡,變幻莫測,迅捷無倫。舞到急處,穆人清大喝一
聲,長劍忽地飛出,嗤的一聲,插入了山峰邊一株大松樹中,劍刃直沒至柄。
袁承志知道松樹質地緻密,適才見師父舞劍之時,劍身不住顫動,可見劍刃剛中帶
柔,哪知這一擲之下,一柄長劍的劍身全部沒入,不覺驚奇得張大了嘴,合不攏來。忽
聽身後一人大叫一聲:「好!」
袁承志在山上三年,除了師父的聲音之外,從來沒聽見過第二個人的說話,雖然還
有一個啞巴,可是啞巴不會說話。他急忙回頭,只見一個老道笑嘻嘻的走上峰來。那道
人身穿黃色粗布道袍,一張臉黃瘦乾枯,頭髮稀稀落落,白多黑少,挽著個小小道髻,
大聲說道:「老猴兒,這一招『天外飛龍』,世間更無第二人使得出,老道今日大開眼
界。十多年沒見你用劍,想不到更精進如此!」穆人清哈哈大笑,說道:「妙極,妙極
,甚麼風把你吹來的?一上華山,便送我一頂大大的高帽。承志,這位木桑道長,是師
父的好友,快給道長磕頭。」
袁承志忙過來跪下磕頭。木桑道人笑道:「罷了!」伸手一扶,把他扯了起來。凡
學武之人,遇到外力時不由自主的會運功抵禦。木桑道人這麼一扯,袁承志這時「混元
功」
已有小成,雙臂順乎自然的輕輕一掙。木桑道人已試出了他功夫,對穆人清笑道:
「老猴兒,這幾年見不到你,原來偷偷躲在這裡調理小猴兒徒弟。你運氣不壞呀,一只
腳已踏進了棺材,居然還找到這樣的一個好娃娃。」穆人清和他打趣慣了的,聽他稱讚
自己的小徒兒,也不禁拈鬚微笑,怡然自得。木桑道人道:「啊喲,今天沒帶見面錢,
可也不好生受你這幾個頭,怎麼辦呢?」穆人清聽他這麼一說,靈機一動,心想:「這
老道武功有獨到之處,江湖上人稱「千變萬劫」。如肯傳點甚麼給承志,倒可令他得益
不淺。只是這人素來不肯收徒,倒要想法子擠他一擠。」說道:「承志,道長答應給你
好處,快磕頭道謝。
」袁承志聽師父這麼說,當即又跪下磕頭。
木桑道人哈哈大笑,說道:「好好好,有其師必有其徒,師父不要臉,徒弟也沒出
息。喂,娃兒,你聽我說,為人可要正正派派,別學你師父這麼厚臉皮,聽到人家說給
東西,連忙敲釘轉腳,難道我老人家還騙你孩子不成?這樣吧,今兒乘我老人家高興,
把這個給了你吧。」說著從背囊中掏出一團東西來交了給他。袁承志謝了,恭恭敬敬的
雙手接過,站起身來,抖開一看,見是黑黝黝的一件背心,拿在手裡沉甸甸的,非絲非
革,不知是甚麼東西所制,正自疑惑,聽得穆人清道:「道兄,別開玩笑,這件寶物怎
能給他?」
袁承志一聽,才知是件貴重寶物,雙手捧著忙即交還。木桑道人不接,說道:「呸
!
老道哪會像你師父這麼寒酸,送出了的東西怎能收回?乖乖的給我拿去吧!」
袁承志不敢收,望著師父聽他示下。穆人清道:「既是這樣,那麼多謝道長吧。」
袁承志跪下叩謝。穆人清正色道:「這是道長當年花了無數心血,拚了九死一生才得來
的防身至寶,你穿上了。」袁承志依言把背心穿上。
穆人清縱到松樹之前,食中兩隻手指勾住劍柄,輕輕一提,已拔出長劍,說道:「
這件背心是用烏金絲、頭髮、和金絲猴毛混同織成,任何厲害的兵刃都傷他不得。」說
著隨手一劍向袁承志胸口劍去。這一劍迅捷無比,袁承志哪來得及避讓,嚇了一跳,卻
見劍尖碰到背心,便輕輕反彈出來,心中大喜,又跪下向木桑磕頭。木桑道人笑道:「
你見過這件東西墨黑一團,毫不起眼,先前磕了頭,只怕心中很覺得有點兒冤,這一次
才真是心甘情願的了。」袁承志給他說得臉紅過耳,笑嘻嘻的不答。說了一陣話,穆人
清問道:「那人近來有消息沒有?」木桑道人本來滿臉笑容,聽他提到「那人」,不由
得歎了口氣,神色登時不愉,說道:「不瞞你說,這傢伙不知在甚麼地方混了一段日子
,最近卻又在山海關內外出沒。老道不想見他,說不得,只好避他一避。來到華山,老
道是逃難來啦。」穆人清道:「道兄何以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憑著道兄這身出神
入化的功夫,難道會對付他不了?」
木桑搖了搖頭,神色甚是沮喪,道:「也不是對付他不了,只是老道狠不下這個心
,這些年來,我曾和他兩次相鬥。第一次我已占了上風,最後終於念著同門情誼,先師
臨終時又叮囑我好好照顧他,老道教諭無方,致他誤入歧途,陷溺日深,老道心中有愧
。最後這一擊便下不了手。第二次相鬥,他不知在何處學來了一些邪派的厲害功夫,一
劍刺在我心口,幸賴這件背心護身,劍尖刺不進去。他吃了一驚,只道我練成奇妙武功
,這麼一疏神,又給我制住。我好好勸了他一場,他卻只是冷笑,臨別之時說道:「我
想明白了,原來你只是仗著寶衣護身,下次動手。我刺你頭臉,你又如何防備?」
穆人清怒道:「這人如此狂妄。道兄念著同門情義,一再饒他性命,姓穆的跟他可
沒甚麼瓜葛?道兄,你在敝處盤桓小住,我這就下山去找他。只要見到他仍在為非作歹
,老穆提了他首級來見你。」木桑道:「多謝你的好意。但是我總盼他能自行悔悟,痛
改前非。這幾年來,對他的邪門武功我曾細加揣摩,真要再動手,也未必勝他不了。我
躲上華山來,求個眼不見為淨,耳不聞不煩,也就是了。他如得能悔改,那自是我師門
之福,否則的話,讓他多行不義必自斃吧。」說著歎了口氣,又道:「他能悔改?唉,
很難,很難!
」
穆人清道:「聽說這人貪花好色,壞了不少良家婦女的名節,近來更是變本加厲。
這種武林敗類,下次落在道兄手裡,千萬不可再重舊情。道兄清理門戶,剷除不肖,便
是維護尊師的令名,報答尊師的恩德。」木桑點頭道:「穆兄說的是。唉!」說著歎了
口長氣。袁承志聽著二人談話,似乎木桑道人有一個師兄弟品性十分不端,武功卻甚是
高強,捧著那件背心,對木桑道:「道長,你要除那惡人,還是穿了這件背心穩當些。
等你除去了他,再賜給弟子吧。弟子武功沒學好,不會去跟壞人動手,這件寶貝還用不
著。」木桑拍拍他肩膊,道:「多謝你一番好心。但就算沒這件背心護身,諒他也殺不
了我。這惡人的邪門功夫只能攻人無備,可一而不可再。小娃娃倒不用為我擔心。」穆
人清見他郁郁不樂,知道天下只有一件事能令他萬事置諸腦後,說道:「這件事多說敗
人清興。牛鼻子,你的棋藝……」木桑一聽到「棋藝」兩字,臉上肌肉一跳,登時容光
煥發,陡然間宛如年輕了二十歲,只聽穆人清道:「……這些年來,可稍為長進了一些
沒有?」他急忙說道:「甚麼?老道的武功向來不及你,下棋的本事卻大可做你師父。
你若不信,咱們便……」穆人清笑道:「好,我來領教領教『千變萬劫』的功夫,你的
吃飯傢伙帶來了嗎?」
木桑笑吟吟的從背囊中拿出一只圍棋盤、兩包棋子,笑道:「這傢伙老道是片刻不
離身的。你怕了我想避戰,推說華山上沒棋盤棋子,那可賴不掉,哈哈,哈哈!」啞巴
搬出台椅,兩人就在樹蔭下對起局來。袁承志不懂圍棋,木桑一面下,一面給他解釋,
同時不住口的吹噓自己這著如何高明,他師父如何遠遠不是敵手。穆人清只是微笑沉思
,任由他自吹自擂。圍棋是易學難精之事,下法規矩,一點就會。袁承志看了一局,已
明白其中大要。他見這棋盤是精鋼所鑄,黑棋子是黑鐵,白棋子卻是白銀。兩人落子之
時,發出錚錚之聲,甚是動聽。這一局果然是木桑勝了兩子。老朋友倆從日中直下到天
黑,一共下了三局,木桑兩勝一負,依他說還要再下,穆人清道:「我可沒精神陪你啦
!」木桑這才戀戀不捨的去睡。一連三天,木桑總是纏著穆人清下棋。袁承志旁觀,倒
也津津有味。到了第四天上,穆人清道:「今天咱們休息一日,待我先傳授徒弟劍法再
說。」
木桑心想這是正事,不便阻撓,可是只等得心癢難搔,好容易穆人清傳完劍法,他
馬上一把拉住,說道:「來來來,再殺三局。」穆人清教了半天劍,已微感疲乏,但知
木桑棋癮極大,如不陪他,只怕他整晚睡不安樂,於是和他到樹下對局。袁承志練了一
會新學的劍法,忽聽木桑喜叫:「承志,快來看!你師父大大的糟糕!」於是奔過去觀
看。
穆人清棋力本來不如木桑,這時又是勉強奉陪,下得更加不順,不到中局,已是處
處受制,眼見一塊白子形勢十分危急,即使勉強做眼求活,四隅要點都將被對方占盡。
他拈了一粒棋子,沉吟不語,始終放不下去。
袁承志在一旁觀看,實在忍不住了,說道:「師父,你下在這裡,木桑師伯定要去
救。你再下這著,就可沖出去了。不知弟子說得對不對。」穆人清素來恬退,不似木桑
那樣自負好勝,也就照著徒兒指點,下了這著,一大片白棋果然真沖了出來,反而把黑
子困死了一小塊。這局棋穆人清本來大輸特輸,這麼一來一去,結果只輸了五子。木桑
大贊袁承志心思靈巧,讓他九子,與他下了一局。袁承志雖然不懂前人之法,然而圍棋
一道,最講究的是悟性,常言道:「二十歲不成國手,終身無望。」意思是說下圍棋之
人如不在童年成名,將來再下苦功,也終是碌碌庸手。如蘇東坡如此聰明之人,經史文
章、書畫詩詞,無一不通,無一不精,然而圍棋始終下不過尋常庸手。成為他生平一大
憾事。他曾有一句詩道:「勝固欣然敗亦喜」,後人贊他胸襟寬博,不以勝負縈懷。豈
知圍棋最重得失,一子一地之爭,必須計算清楚,毫不放鬆,才可得勝,如老是存著「
勝固欣然敗亦喜」的心意下棋,作為陶情冶性,消遣暢懷。固無不可,不過定是「欣然
」的時候少,而「辦喜」
的時候多了。穆人清性情淡泊,木桑和他下棋覺得搏殺不烈,不大過癮,此刻與袁
承志對局,竟然大不相同。袁承志與此道頗有天才,加以童心甚盛,千方百計的要戰勝
這位師伯。這一局結果雖是木桑贏了,可是中間險象環生,並非一帆風順的取勝。次日
一早,木桑又把承志拉去下棋,承志連勝三局,從讓九子改為讓八子。不到一月,他棋
力大進,木桑只能讓他三子,這才互有勝敗。袁承志在圍棋上一用心,自然練武的時刻
減少。穆人清礙於老友的情面,起初還不說甚麼,後來見這一老一小,終日廢寢忘食的
在楸枰上打交道,實在太不成話,於是暗中囑咐袁承志,每日只可與木桑下一局棋,其
余的時候都要用來練武。袁承志經師父一提醒,心想這許多天的確荒疏了武功,暗暗慚
愧,連忙趕練劍法。一連兩天,木桑叫他下棋,他總是說要練劍。木桑說道:「你來陪
我下棋,下完之後,我教你一門功夫,你師父一定喜歡。」
袁承志道:「我去問過師父。」木桑道:「好,你去問吧。」袁承志奔進去把木桑
的話對師父說了。穆人清一聽大喜。木桑道人外號「千變萬劫」。他年輕之時,因輕功
卓絕,身法變幻無窮,江湖上送他個外號,叫做「千變萬化草上飛」。後來他耽於下棋
。圍棋之道,講究「打劫」,無數變化俱從打劫而生。木桑武功甚高,自己倒以為平平
無奇,棋藝不過中上,卻是自負得緊,竟自行改了外號,叫做「千變萬劫棋國手」。旁
人礙於他的面子,不便對他自改的外號全不理會,可是又知他棋藝和「國手」之境實在
相去太遠,於是折衷而簡化之,稱之為「千變萬劫」。這四字其實還是恭維他武功千變
萬化,殺得敵人「萬劫不復」。但如有人當面如此解釋,木桑勢必大為生氣,定要對方
承認這外號是指他棋藝而言,才肯罷休。穆人清一直佩服他武功上實有獨得之秘,但他
從來不肯授徒,現下他竟答應傳授袁承志武功,那定是實在熬不過棋癮了,忙拉了袁承
志的手走出來,向木桑一揖,說道:「你肯成全小徒,我這裡先謝謝啦。」叫袁承志向
木桑磕頭拜師。袁承志跪了下去。木桑縱身而起,雙手亂搖,說道:「我不收徒弟。他
要我教功夫,得憑本事來贏。」穆人清道:「這小娃兒甚麼事能贏得了你?」
木桑道:「劍法拳術,你老穆天下無雙,我老道甘拜下風,這孩子只消能學到你功
夫的兩三成,江湖上已難覓敵手。但說到輕功、暗器,只怕我老道也還有兩下子!」穆
人清道:「誰不知道你『千變萬劫』,花樣百出!」木桑笑道:「『千變萬劫』是指老
道棋藝天下無雙,跟武功決計沾不上邊,萬萬不可混為一談。只因你自居一派宗師,事
事講究冠冕堂皇、氣派風度,於輕功暗器不肯多下功夫,才讓老道能在這兩門上出出風
頭。這樣罷,你讓承志每天和我下兩盤棋,我讓他三子。我贏了,那就是陪師伯消遣,
算他的孝心。
要是他贏得一局,我就教他一招輕功,連贏兩局,輕功之外再教一招暗器。咱們下
棋講究博彩,那便是彩頭了。你說這麼著公不公平?」
穆人清心想這老道當真滑稽,說道:「好,就是這麼辦。我本來怕承志下棋耽誤了
功夫,現下既有如此大好處,你們每天下十局八局我也不管。」木桑和袁承志一聽大喜
,一老一小又下棋去了。木桑這天一勝一負,棋局既終,對袁承志道:「今天教你一招
輕身功夫,雖然只是一招,只要你用心去練,可也夠你終身受用無窮。仔細瞧著。」話
剛說畢,也不見他彎腿作勢,忽然全身拔起,已竄到了大樹之巔,一個倒翻觔斗,又站
在他面前。
袁承志看得目瞪口呆,拍掌叫好。
木桑道人當下把這一招「攀雲乘龍」的輕身功夫教了他,雖說只是一招,可見腰腿
之勁,步法眼神,都有無數奧妙。袁承志用心學習,一時卻也不易領會。
第二天袁承志連輸兩局,一無所獲。第三天上,他突出奇兵,把邊角全部放棄,盡
佔中央腹地,居然兩局都勝。木桑不服氣,又下兩局,這次是一勝一負,結算下來,木
桑該教他三招。木桑教了他兩招輕功,見他記住了,說道:「你知我對敵時使甚麼兵器
?」袁承志搖搖頭。木桑道人抓起棋盤,笑道:「本來我也使劍,但近年卻已改用這傢
伙。」
袁承志早見這棋盤是精鋼所鑄,以為他喜愛奕道,隨身攜帶棋局,為怕棋盤損壞,
是以特用鋼鑄,哪知竟是對敵的兵器。木桑又拈起一把棋子,笑道:「這是我的暗器!
」隨手擲出,十幾顆棋子向天飛去。
待棋子落下,木桑舉起棋盤一接,只聽得噹的一聲大響,十幾顆棋子同時落在棋盤
之上。袁承志伸出了舌頭,半晌說不出話來。本來十幾顆棋子拋上天空,落下時定有先
後,鐵棋子和銀棋子碰到鋼棋盤,必是叮叮噹噹的亂響一陣,哪知十幾顆棋子落下來竟
是同時碰到棋盤,然則拋擲上去時手力的平勻,實是驚人。更奇的是,十幾顆棋子落在
棋盤之上,竟無一顆彈開落地,但見他右手微微一沉,已消了棋子下落之勢,一顆顆棋
子就似用手擺在棋盤上一般。
木桑笑道:「打暗器要先練力,再練準頭,發出去的輕重有了把握,再談得上准不
准。」於是把投擲棋子用力使勁的心法傳授了他。木桑在華山絕頂一住就是大半年,天
天與這位小友對弈,流連忘返,樂而忘倦,而一身輕身功夫和打棋子的心法,在這大半
年中也毫不藏私的傳了給他。
這天正是盛暑,袁承志上午練了拳劍,下午和木桑在樹下對弈。這時他棋力早已高
出木桑一先,可是木桑好勝,每次還是要讓他先行,那更是勝少敗多了。縱然「千變萬
劫」
,變來變去,也仍是不免落敗。敗得越多,傳授武功的次數也是越密。好在他棋藝
上變化有限,武學卻實是廣博,輸棋雖多,盡有層出不窮的招數來還債。
這天教的仍是發暗器的「滿天花雨」手法,一手同時撒出七顆棋子,要顆顆打中敵
人穴道。這項上乘武功自非朝夕之間所能學會,袁承志在這功夫上已下了兩個多月苦功
,可是同時發出三四顆棋子,每次總只能有一二顆打中。木桑做了個木牌,牌上畫了人
形,叫啞巴舉了木牌奔跑。木桑喊道:「天宗、肩貞、玉枕!」袁承志三顆棋子發出,
打中了天宗、玉枕兩穴,肩貞一穴卻打偏了。木桑又喊:「關元、神封、中庭。」啞巴
一邊跑,一邊把木牌亂晃。袁承志展開輕身功夫,追趕上去,手一揮,木桑已叫了起來
:「關元穴沒中。」正要再喊,忽聽得袁承志驚叫一聲,搶上去將啞巴一把拉住,向後
力扯。啞巴一呆,回過頭來,只見一頭大猩猩站在身後,神態猙獰,張牙舞爪,作勢欲
撲。啞巴舉起木牌劈頭向猩猩打下,突然左臂一緊,已被木桑拉了回來。
木桑叫道:「承志,你對付它!」袁承志知是木桑師伯考查他功夫,答應了一聲,
雙掌一錯,輕飄飄的縱到猩猩之前。猩猩見他來得快速,轉身想走,袁承志用重手拍的
一聲,在它背上重重一掌。猩猩痛得哇哇怪叫,轉身揮長臂來抓。袁承志托地跳開,正
要乘隙迎擊,忽覺身後生風,似有敵人來襲。他不及回頭,左腳一點,躍在空中,人未
落地,已見襲擊他的原來是另一頭大猩猩。
他上山後練了這些年武功,只與師父拆解,卻從未與人當真動過手,兩頭猩猩雖然
獰惡,他卻也不畏懼,展開伏虎掌法與兩獸鬥了起來。此時的掌法勁力,與當年在聖峰
嶂忠烈祠中斗豹之時,自己不可同日而語。
呼喝聲中,穆人清也奔了出來,見袁承志力鬥兩獸,手掌所到之處,猩猩無不痛得
呵呵大叫,心下也自欣喜:「這孩子不枉了我一番心血。」兩頭猩猩吃了苦頭,不敢迫
近,只是竄來跳去,俟機進撲。
穆人清見袁承志掌法盡可制得住兩頭畜生,要再看看他的劍法,於是奔進去取出長
劍,叫道:「接劍!」將劍擲向空中。袁承志縱起身來,右手一抄,接住劍柄,長劍在
手,登時如虎添翼,人未落下,一招「穿針引線」,向一頭猩猩肩上刺了過去,那猩猩
急忙後退。
袁承志一柄劍使了開來,登時把兩頭猩猩裹在劍光之中。木桑道:「承志,別傷它
們性命。」袁承志答應一聲,長劍使得更加緊了,這時候他要刺殺猩猩,已是易如反掌
。兩頭猩猩轉眼間臂上、肩上、腿上、頭上,劍創纍纍,他始終未下絕招,每手都是淺
傷即止。
兩頭猩猩頗有靈性,起初還想奮力逃命,後來見微一縱開,劍鋒隨到,只要停步,
對方就收招,知他有意不下殺手,忽然同時叫了幾聲,蹲在地下。雙手抱頭,不再進撲
,四只眼珠骨碌碌的轉動,望著袁承志。露出哀求的神色。啞巴見袁承志制服了兩頭畜
生,高興得拍手頓足,奔進去取出一捆麻繩來,將兩頭猩猩縛住。雙猩起初還露齒咆哮
,但啞巴用力一捏,猩猩筋骨劇痛,不敢再行反抗,只得乖乖受縛,只是嘰嘰咕咕的叫
個不休。
木桑與穆人清都贊袁承志近來功力大進,著實勉勵了幾句。袁承志很是高興,用金
創藥敷上雙猩傷口,又采些果子給它們吃了。養了七八天,猩猩野性漸除,解去繩子後
,居然也不逃走。袁承志大喜,給雄猩猩取名「大威」,雌猩猩叫做「小乖」。穆人清
與木桑見雌猩猩如此毛茸茸的一頭龐然大物,竟取了這般小巧玲瓏的名字,都不禁失笑
。
大威和小乖越養越馴,袁承志一發命令,雙猩立即遵行無違。這一天,兩頭猩猩攀
到峰西絕壁上采摘果子,這絕壁一面較斜,尚可攀援,另一面卻如一大堵平牆,毫無可
容手足之處。雙猩摘果嬉戲,小乖忽然失足,從樹上跌了下來,直向絕壁一面溜下。這
絕壁離地四十多丈,一掉下去自是粉身碎骨。大威嚇得魂飛魄散,趕到山壁上看時,見
小乖幸喜並未掉下,兩條長臂攀在山壁上一個洞裡。這洞穴年深月久,本來被泥土封住
,小乖掉下來時在山壁上亂抓亂爬,湊巧抓破封泥,手指勾住了洞穴。只是身子掛在半
空,上不得,下不去,十分狼狽。大威無法可施,飛奔下山,來討救兵。袁承志正在練
劍,見它滿身被荊棘刺得斑斑血跡,神態驚惶,不住跳躍,口中吱吱亂叫,知道小乖必
定出了事,忙招呼了啞巴,一起跟大威出去。大威指著峭壁,亂跳亂叫。袁承志和啞巴
奔近一看,見到小乖吊在半空。袁承志回到石屋取了幾條長繩,和啞巴、大威從斜坡爬
上絕壁,將三條長繩接了起來,懸垂下去。小乖這時已累得筋疲力盡,一見繩子,雙手
雙腳死命拉住。啞巴和大威一齊用力,將它拉了上來。小乖身上被山石擦傷了數處,受
傷不重,但它吱吱而叫,把手掌直伸到袁承志面前。袁承志一看,只見它手掌上釘著兩
枚奇形暗器,鑄成小蛇模樣,伸手一拔,竟拔不下來,小乖卻已痛得亂跳,知道暗器下
面生有倒刺。
袁承志一驚,心想:「難道來了敵人?」忙打手勢問小乖,暗器是誰打來的?小乖
指手劃腳,示意說伸手到洞中時刺上的。袁承志很是奇怪,心想這絕壁上的洞穴素不露
形,而且上距山頂、下離地面都是甚遠,怎會有暗器藏在其中?想了一會,難以索解,
便去見師父和木桑道人。
兩人聽他說明情由,見了小乖掌上的暗器,也都稱奇。木桑道:「我從來愛打暗器
,江湖上各家各門的暗器都見識過,這蛇形小錐今日卻是首次見到。老穆,這可把我考
倒啦。」穆人清也暗暗納罕,說道:「把它起出來再說。」木桑回到房中,從藥囊裡取
出一把鋒利小刀,割開小乖掌上肌肉,將兩枚暗器挖了出來。小乖知是給它治傷,毫沒
反抗。木桑給它敷上藥,用布扎好傷口。小乖經過這次大難,甚為委頓。大威給它搔癢
捉虱,拚命討好,以示安慰。那兩枚暗器長約二寸八分,打成昂首吐舌的蛇形,蛇舌尖
端分成雙叉,每一叉都是一個倒刺。蛇身黝黑,積滿了青苔穢土。木桑拿起來細細察看
,用小刀挑去蛇身各處污泥,那蛇形錐漸漸燦爛生光,竟然是黃金所鑄。木桑道:「怪
不得一件小暗器有這麼重,原來是金子打的。使這暗器的人好闊氣,一出手就是一兩多
金子。」
穆人清突然一凜,說道:「這是金蛇郎君的。」木桑道:「金蛇郎君?你說是夏雪
宜?聽說此人已死了十多年啦!」剛說了這句話,忽然叫道:「不錯,正是他。」小刀
挑刮下,蛇錐的蛇腹上現出一個「雪」字。另一枚蛇錐上也刻著這字。
袁承志問道:「師父,金蛇郎君是誰?」穆人清道:「這事待會再說。道兄,你說
他的暗器怎會藏在這洞裡?」木桑沉思不語,呆呆出神。袁承志見師父和木桑師伯神色
鄭重,便也不敢多問。晚飯過後,穆人清與木桑剪燭對談,說了許多話,袁承志都不大
懂,聽他們說的都是仇殺、報復等事。
木桑忽道:「那麼你說金蛇郎君是為避仇而到這裡?」穆人清道:「以他的武功機
智,似不必遠從江南逃到此處,躲在這荒山之中。」木桑道:「難道這人還沒死?」穆
人清道:「此人行事向來神出鬼沒,咱們在江湖中這些年,只聽到他的名頭,果然說得
上是威名遠震,卻從來沒見過他面。聽人說他已死了,可是誰也不知道怎麼死的。」木
桑歎道:「這人行事也真古怪,有時窮兇極惡,有時卻又行俠仗義,是好是壞,教人捉
摸不定。我幾次想要找他,都沒能找到。」穆人清道:「咱們別瞎猜啦,明兒到山洞去
睢瞧。」
次日一早,穆人清、木桑、袁承志、啞巴四人帶了繩索兵刃,爬上峭壁之頂。木桑
道:「我下去。」穆人清點點頭,說道:「小心了。」將繩索縛在他腰裡,與啞巴兩人
緊緊拉住,慢慢將他縋下去。木桑一手持著精鋼棋盤,一手扣了三枚棋子,溜到洞口,
向下一望只見腳下霧氣一團團的隨風飄過,卻不看見地,雖然他輕功卓絕,絕峰險嶺,
於他便如平地,這時卻也不由得心驚,轉頭向洞裡張望,黑沉沉的看不清楚,只覺得洞
穴很深。洞口甚小,那是鑽不進去的,於是用布包住了手,輕輕到洞裡一探,碰到幾枚
尖利之物,插在洞口,一摸之下就知是金蛇錐,輕輕拔了出來,一共拔了十四枚,就沒
有了。再伸手進去,直到面頰抵住洞口,也再摸不到甚麼,縱聲叫道:「拉我上來。」
穆人清緩緩收索,拉了上來,拉到離崖頂二丈多時,木桑右腳在峭壁上一點,竄了上來
,棋盤中托了一大把金蛇錐,笑道:「老穆,咱哥兒們發財啦,這麼多金子。」穆人清
臉色卻甚是沉重。雙眉微蹙,說道:「這怪人將這些東西放在這裡,不知是甚麼意思。
洞裡還有甚麼?待我下去瞧瞧。」木桑道:「你下去也是白饒,洞口太小,鑽不進去。
」穆人清滿腹心事,低頭不語。
袁承志忽道:「師伯,我成嗎?」木桑喜道:「你也許成,但這樣高,你敢下去嗎
?
」袁承志道:「我敢,師父,我下去好不好?」穆人清尋思:「這個江湖異人把他
的防身至寶放在此地,必有用意,便在我居處之側,豈可不探查明白?但只怕洞內有險
,讓這孩子孤身犯難,倒令人擔心。」說道:「只怕洞裡有危險呢。」袁承志忙道:「
師父,我小心著就是啦。」穆人清見他神色興奮,躍躍欲試,就點頭道:「好吧,你點
一個火把,伸進洞去,倘若火熄,千萬不可進去。」袁承志答應了,右手執劍,左手拿
著火把,縋繩下去。他遵照師父的吩咐,用火把先探進洞裡。小乖弄破洞外泥封,山頂
風勁,吹了一晚,已把洞中穢氣吹盡,火把並不熄滅。於是他慢慢爬了進去,見是一條
狹窄的天生甬道,其實是山腹內的一條裂縫,爬了十多丈遠,甬道漸高,再前進丈餘,
已可站直。他挺一挺腰,向前走去,甬道忽然轉彎,他不敢大意。右手長劍當胸,走了
兩三丈遠,前面豁然空闊,出現一個洞穴,便如是座石室。
舉起火把一照,登時吃了一驚,只見對面石壁上斜倚著一副骷髏骨,身上衣服已爛
了七八成,那骷髏骨宛然尚可見到是個人形。他見到這副情形,一顆心亂跳,見石室中
別無其他可怖事物,於是舉火把仔細照看。骷髏前面橫七豎八的放著十幾把金蛇錐,石
壁上有幾百幅用利器刻成的簡陋人形,每個人形均不相同,舉手踢足,似在練武。他挨
次看去,密密層層的都是圖形,心下不解,不知刻在這裡有甚麼用意。圖形盡處,石壁
上出現了幾行字,也是以利器所刻,湊過去一看,見刻的是十六個字:「重寶秘術,付
與有緣,入我門來,遇禍莫怨。」這十六字之旁,有個劍柄凸出在石壁之上,似是一把
劍插入了石壁,直至劍柄。
他好奇心起,握住劍柄向外一拔,卻是紋絲不動,竟似鑄在石裡一般。正想再看,
聽得洞口隱隱似有呼喚之聲,忙奔出去,轉了彎走到甬道口,聽得木桑在叫自己名字,
忙高聲答應,爬了出去。原來木桑和穆人清在山頂見繩子越扯越長,等了很久不見出來
,心中焦急,木桑也縋下去察看。他爬不進去,只得在洞口叫喊。袁承志爬了出來,對
木桑道:「洞裡有許多古怪東西。」扯動繩子,上面穆人清和啞巴忙把兩人拉上去。袁
承志定了定神,才將洞中的情形說了出來。
穆人清道:「那骷髏定是金蛇郎君夏雪宜了。想不到一代怪傑,畢命於此。」木桑
道:「他留的這十六字是甚麼意思?」穆人清沉吟道:「看樣子似乎他在洞中埋藏了甚
麼寶物。石壁上所刻圖形,當是他的武功了。這十六字留言頗為詭奇,似說誰得到他的
遺贈,就得算他門人,而且說不定會有禍患。」木桑道:「按字義推詳,該當如此,只
不知這怪人還有甚麼奇特花樣。」穆人清歎了口氣,道:「咱們也不貪圖他的甚麼重寶
秘術。承志,明兒你再進去,把這位前輩的遺骨葬了,點了香燭在他靈前叩拜一番,也
對得起他了。
」袁承志答應了。次日清晨,袁承志拿了一把鋤頭,和啞巴兩人爬上了峭壁。這次
穆人清和木桑知道洞裡沒有危險,沒再和他們同去。袁承志心想埋葬骸骨,費時不少,
特地帶了三個火把,爬進洞後,用鋤頭在地下挖了個小洞,插入火把,用泥土護住,轉
身瞧那骷髏。心想:聽師父說,這人生前是一位怪俠,不知何以落得命喪荒山,死在這
隱秘的洞穴之中,骸骨無人殮埋,心下惻然,在骷髏面前跪下,叩了幾個頭,暗暗祝告
:「弟子袁承志無意中得見遺體,今日給前輩落葬,你在地下長眠安息吧!」禱祝方罷
,一陣冷風颼颼的刮進洞來,只覺寒氣逼人,不禁毛骨悚然。他不敢在洞中多耽,便用
鋤頭在地下挖掘,心想地下都是堅硬的巖石,倘若挖不下去,只有把白骨撿到洞外去埋
葬了。
哪知一鋤下去,地面應鋤而開,竟然甚是松軟,忙加勁挖掘,挖了一會,忽然叮的
一聲,鋤頭碰到一件鐵器。移近火把一看,見底下有塊鐵板,再用鋤頭挖了幾下,撥開
旁邊泥土,原來竟是一只兩尺見方的大鐵盒。
他把鐵盒捧了出來,見那盒子高約一尺,然而入手輕飄飄地,似乎盒裡並沒藏著甚
麼東西。打開盒蓋,那盒子竟淺得出奇,離底僅只一寸,他心下奇怪,一只尺來高的盒
子,怎地盒裡卻這般淺?料得必有夾層。
盒中有個信封,封皮上寫著八字:「得我盒者,開啟此柬。」拆開信封,裡面有張
白箋,年深日久,紙箋早已變黃。箋上寫道:「盒中之物,留贈有緣。惟得盒者,務須
先葬我骸骨,方可啟盒,要緊要緊。」信封中又有兩個小封套,一個封套上寫著「啟盒
之法」
,一個封套上寫著「葬我骸骨之法」。袁承志舉起盒子一搖,裡面果然有物,心想
:「師父憐你暴骨荒山,才命我給你收葬,又不是貪得你的物事。」於是拆開寫著「葬
我骸骨之法」的封套,見裡面又有白箋,寫道:「君如誠心葬我骸骨,請在坑中再向下
挖掘三尺,然後埋葬,使我深居地下,不受蟲蟻之害。」
袁承志心想:「我好人做到底,索性照你的吩咐做吧。」於是又向地下挖掘,這次
泥土較堅,時時出現山石,挖掘遠為費力。他此時武功頗有根底,但也累出了一身大汗
,堪堪又將挖了三尺,忽然叮的一聲,鋤頭又碰到一物,撥開泥土,果然又是一只鐵盒
,不過這只盒子小得多,只一尺見方,暗想:「這位怪俠當真古怪,不知這盒中又有甚
麼東西。
」打開盒蓋看時,只驚得一身冷汗。原來盒中一張箋上寫道:「君是忠厚仁者,葬
我骸骨,當酬以重寶秘術。大鐵盒開啟時有毒箭射出,愈中書譜地圖均假,上有劇毒,
以懲貪慾
惡徒。真者在此小鐵盒內。」袁承志不敢多看,將兩只鐵盒放在一旁,把金蛇郎君
的骸骨依次搬入穴中,蓋上泥土,點上了香燭,拜了幾拜,捧了鐵盒,回身走出。火光
照耀下見洞口是用石塊砌成,想是金蛇郎君當日進洞之後,再用巖石封住。否則的話,
從這具骷髏看來,他身材高大,又怎進得洞來?只是時日已久,洞外土積籐攀,又生滿
了青苔,卻看不出來,只道洞口是天生這麼細小的。袁承志挖開石塊,開大洞口,以備
師父與木桑道人進來查看。出洞後啞巴將他拉上。他拿了兩只鐵盒,去見師父。穆人清
與木桑正在弈棋,見他過來,便停弈不下。袁承志把經過一說,兩人看了幾封書柬,都
是暗暗心驚,又把大鐵盒中寫著「啟盒之法」的封套拆開,裡面一張紙寫道:「鐵盒左
右,各有機括,雙手捧盒同時力掀,鐵盒即開。」木桑向穆人清伸了伸舌頭,道:「承
志這條小命,今日險些送在山洞之中,要是他稍有貪心,不先埋葬骸骨而即去開啟盒子
,只怕難逃毒箭。」
叫啞巴搬了一只大木桶來,在木桶靠底處開了兩個孔,將鐵盒掃開了蓋放在桶內,
再用木板蓋住桶口,然後用兩根小棒從孔中伸進桶內,與袁承志各持一根小棒,同時用
力一抵,只聽得呀的一聲,想是鐵盒第二層蓋子開了,接著嗤嗤東東之聲不絕,木桶微
微搖晃。
袁承志聽箭聲已止,正要揭板看時,木桑一把拉住,喝道:「等一會!」話聲未絕
,果然又是嗤嗤數聲。隔了良久再無聲息。木桑揭開木板。果然板上桶內釘了數十支短
箭,或斜飛,或直射,方向各不相同,支支深入木內。木桑拿了一把鉗子,輕輕拔了下
來,放在一邊,不敢用手去碰,歎道:「這人實在也太工心計了,惟恐一次射出。給人
避過,將毒箭分作兩次射。」
穆人清搖搖頭道:「若是好奇心起,先去瞧瞧鐵盒中有何物事,也是人情之常,未
必就不葬他的骸骨。再說,就算不葬他的骸骨,也不至於就該死了。此人用心深刻,實
非端士。承志本來小孩心性,這次竟忍得住手,不先開盒子來張上一張,可說天幸。」
從木桶中取出鐵盒,見盒子第二層蓋下鋼絲糾結,都是放射毒箭的彈簧機括。木桑鉗去
鋼絲,下面是一本書,上寫《金蛇秘笈》四字,用鉗子揭開數頁,見寫滿密密小字,又
有許多圖畫。有的是地圖,有的是武術姿勢,更有些兵刃機關的圖樣。再打開小鐵盒時
,裡面也有一本書,形狀大小,字體裝訂,無不相同,略加對照,便見兩書內容卻是大
異。穆人清道:「此人為了對付不肯葬他骸骨之人,不惜花費諾大功夫,造這樣一本偽
書,安置這許多毒箭。其實人都死了,別人對你是好是壞,又何苦如此斤斤計較?」木
桑道:「這人就是因為想不開,才落得如此下場。不過這偽書與鐵盒,卻多半是早就造
好了,要用來對付敵人的。臨死之時,料來也無暇再干這些害人勾當。」
穆人清點頭歎息,命袁承志把兩只鐵盒收了,說道:「此人行為乖僻,他的書觀之
無益。那本偽書上更有劇毒,碰也碰不得。」袁承志答應了。
此後練武弈棋,忽忽數年,木桑已把輕功和暗器的要訣傾囊以授。袁承志棋藝日進
,木桑和他下棋,反要饒上二子,而袁承志故意相讓之跡,越來越難遮掩。木桑興味索
然,自覺這「千變萬劫棋國手」的七字外號,早已居之有愧,明明覺得袁承志的棋藝也
是平平,可是自己不知怎的,卻偏偏下他不過,只怕自己的棋藝並不如何高明,也是有
的,但說自己棋藝不高,卻又決無是理。這一日大敗之余,推枰而起,竟飄然下山去了
。這時已是崇禎十六年,袁承志也已二十歲了。這十年之間,袁承志所練華山本門的拳
劍內功,與日俱深,天下事卻已千變萬化,眼下更是如沸如羹,百姓正遭逢無窮無盡的
劫難。這些時日中,連年水災、旱災、蝗災相繼不斷,百姓饑寒交迫,流離遍道,甚至
以人為食。朝廷卻反而加緊搜括,增收田賦、加派遼餉、練餉,名目不一而足,秦晉豫
楚各地,群雄蜂起。
崇禎八年正月,造反民軍十三家七十二營大會河南滎陽,李自成聲勢大振,次年即
稱「闖王」,攻城掠地,連敗官軍。其間穆人清仍時時下山,回山後也和袁承志說起民
生疾苦,勉他藝成之後,務當盡一己之力,扶難解困,又說所以要勤練武功,主旨正是
在此。袁承志每次均肅然奉命。
袁承志兼修兩派上乘武功,已是武林中罕有的人物。不過十年來他一步沒有下山,
江湖上自不知華山派已出了這樣一位少年高手。這天正是初春,袁承志正在練武,啞巴
從屋內出來,向他做做手勢。袁承志知是師父召喚,走進屋內,見師父身旁站著兩名大
漢。這華山絕頂之上除木桑之外,從沒來過外客,他見了兩人,很感詫異。穆人清道:
「這位是王大哥,這位是高大哥,你過來見見。」袁承志見是師父朋友,過去拜倒,口
稱:「王師叔,高師叔。」那兩人忙即跪下,連稱:「不敢,袁師叔請起。」袁承志聽
他們反叫自己師叔,甚是奇怪。
穆人清呵呵大笑,說道:「大家起來。」袁承志站起身來,見兩人都是莊稼人打扮
,神情卻是英武矯挺。穆人清對袁承志笑道:「你從來沒跟我下山,也不知道自己輩份
多大,別客氣過頭啦!你們誰也別叫誰師叔,大家按年紀兄弟相稱吧。」原來這姓王與
姓高的是師兄弟,他們的師父叫穆人清為師叔,但也不是真的有甚麼師門之誼,只不過
這麼稱呼、尊他為長輩而已。如此算來,兩人還比袁承志小著一輩。穆人清道:「這兩
位大哥從山西奉闖王之命前來,要我去商量一件事。我明天就要下山。」
袁承志道:「師父,這次我跟你去瞧瞧崔叔叔。」他在山上實在悶得膩了,好幾次
想跟師父下山,都沒有得到准許,這次又求。
穆人清微微一笑。王高二人知道他們師徒有話要商量,告退了出去。穆人清道:「
眼前義軍聲勢大張,秦晉兩省轉眼可得,這也正是你報父仇的良機。你曾幾次求我帶你
去行刺崇禎皇帝,我始終沒准許,你可知是甚麼原因?」袁承志道:「定是弟子的功夫
沒學好。」穆人清道:「這固然是原因,但另有更重要的關鍵。你坐下聽我說。」袁承
志依言坐下。
穆人清道:「這幾年來,關外軍情緊急,滿洲人野心叵測,千方百計想入寇關內。
崇禎這人雖然疑心重,做事三心兩意,但以抗禦滿清而言,比之前朝萬歷、天啟那些昏
君,總算還是竭力以赴的。要是你為了私仇,進宮把他刺死,繼位的太子年幼,權柄落
在宦官奸臣手裡,只怕咱們漢人的江山馬上就得斷送,你豈非成了天下罪人?你父親終
身以抵禦清兵、平定遼東為己志,他在天之靈知道了,一定也要怒你的不忠不孝吧?」
袁承志聽師父一言提醒,不覺嚇出了一身冷汗。穆人清道:「國家事大,私仇事小。我
不許你去行刺復仇,就是這個道理。但現下局面不同了,闖王節節勝利,一兩年內,便
可進取北京。闖王英明神武,那時由他來主持大局,哪裡還怕遼東滿洲人入寇?」袁承
志聽得血脈賁張,興奮異常。穆人清道:「眼下你武功已經頗有根底,雖然武學永無止
境,但我所知所能,已盡數傳你,以後就全憑你自己用功。明天我下山去,要跟高王二
人去辦幾件事,你的混元功尚差了最後一關,少則十日,多則一月,才能圓熟如意,融
會貫通。下山奔波,諸事分心,練功沒山上安靜。待得混元一氣游走全身,更無絲毫窒
滯,你再下山,到闖王軍中來找我吧。一路之上,如見到不平之事,便須伸手。行俠仗
義,乃我輩份所當為,縱是萬分艱難危險,也不可袖手不理。」袁承志答應了,聽師父
准許他下山,甚是歡喜。穆人清平時早已把本門的門規,以及江湖上諸般禁忌規矩、幫
會邪正、門派淵源、武功家數都說了給他聽,這時又擇要一提,最後說道:「你為人謹
慎正直,我是放心得過的。只是你血氣方剛,於『色』字一關可要加意小心。多少大英
雄大豪傑只因在這事上失了足,弄得身敗名裂。你可要牢牢記住師父這句話。」袁承志
凜然受教。
次日天亮,袁承志起身後,就如平時一般,幫啞巴燒水做飯,等一切弄好再到師父
房裡請安,卻見穆人清和兩位客人早已走了。袁承志望著師父的空床出了一會神,想到
不久就可下山,打手勢告訴了啞巴。啞巴愀然不樂,轉身走出。袁承志和他相處十余年
,早已親如兄弟,知他不捨得與自己分離,心下也感悵惘。
忽忽過了七八天,袁承志照常練習武功,想到不久便要離去,對山上一草一木不由
得加意愛惜起來。這天用過晚飯,坐在床上又練一遍混元功,但覺內息游走全身經脈,
極是順暢,心下甚喜。正要熄燈睡覺,啞巴走進房來,做手勢說山中似乎來了生人。袁
承志要奔出去察看,啞巴示意已前後查過,卻未見蹤跡。袁承志不放心,帶了兩頭猩猩
山前山後查看,果沒發現有何異狀,也就回來睡了。
睡到半夜,忽聽到外房中大威與小乖吱吱亂叫,袁承志翻身坐起,側耳細聽,忽然
間一陣甜香撲鼻,暗叫:「不好!」閉氣縱出,哪知腳下陡然無力,一個踉蹌,險些跌
倒。
那是他從所未有之事,正自大感驚訝,室門砰的一聲被人踢開,一條黑影竄將出來
,黑暗中刀風颯然,當頭砍到。袁承志只感到頭腦發暈,站立不定,危急中強自支持,
身子向左一偏,右手反擊一掌。那人揮刀直劈下來,削他手臂。袁承志猝遇強敵,不容
對方有緩手機會,黑暗中聽聲辨形,欺進一步,左掌噗的一聲,擊在那人肩頭,只是手
臂酸軟,使出來的還不到平時一成功力,饒是如此,那人還是單刀脫手,身不由主的直
摜出去。外面一人伸手拉住,問道:「點子爪子硬?」袁承志待要撲出追敵,突覺一陣
迷糊,暈倒在地。
也不知隔了多少時候,方才醒來,只感混身酸軟,手足一動,一驚非同小可,原來
全身已被繩子縛住。只見室中燈火輝煌,兩個人正在翻箱倒篋的到處搜檢。
他知遭人暗算,心中自責無用,師父下山沒多天,就給人掩上山來擒住了,那還說
甚麼闖江湖報父仇。這時兀自頭暈目眩,於是潛運內功,片刻間便即寧定。
當下假裝昏倒未醒,眼睜一線偷看,只見一人身材瘦削,四十多歲年紀,面容乾枯
,另一個頭頂光禿,身軀高大,瞧身形就是適才與自己交手之人。他想:「山上有甚麼
貴重東西,值得他們來搶?這裡就只有師父留下給我做盤纏的五十兩銀子。但這二人絕
非尋常盜賊,這禿子武功不弱,想那瘦子也自了得。若說是來找師父報仇,為甚麼不殺
我,卻到處搜尋東西?」暗運功力,想崩斷手上所縛繩索繩子。不料敵人知他武功精強
,已在他雙手之間插了一支空竹,只要一用力,竹子先破,立發聲響。袁承志微微一掙
,便即發覺,於是停手不動,尋思脫身之計。那禿子忽然高興得大叫起來:「在這裡啦
!」從床底下捧出一個大鐵盒來,正是金蛇郎君的遺物。瘦子臉露喜容,與禿子坐在桌
邊,打開鐵盒,取出一本書來,見封面上寫著《金蛇秘笈》四字。禿子哈哈大笑,說道
:「果然在這裡,師哥,咱們這十八年功夫可沒白費。」揭開秘笈,見書頁上畫著許多
圖形,寫滿小字,喜得晃頭搔耳,樂不可支。
瘦子忽叫:「咦,那人要逃!」說著向袁承志一指。袁承志吃了一驚。禿子回過頭
來,那瘦子手腕翻處,波的一聲,一柄匕首插進了禿子背脊,直沒至柄,隨即躍開數尺
,拔出長劍,護住門面。禿子驚愕異常,忽然慘笑,說道:「二十幾個師兄弟尋訪了十
八年,今日我和你才得到這寶貝,你要獨吞,竟對我下這毒……手……哈哈……哈哈…
…你……你當然連石樑派也叛了。可是要瞞過五位老爺子,只怕沒這麼容易,我……瞧
你有甚麼好下場……哈哈……」
靜夜中聽到這慘厲的笑聲,袁承志全身寒毛直豎。那禿子反手去拔背上匕首,卻總
是夠不到,驀地裡長聲慘呼,撲在地上,抽搐了幾下,就不動了。
瘦子怕他沒死,又過去在他背上刺了兩劍,哼了一聲,道:「我不殺你,怕你不會
殺我麼?那又何必客氣?」隨即又在禿子的屍身上重重踢了一腳,說道:「你說我瞞不
過那五個糟老頭子?你瞧我的!」他不知袁承志已醒,陰惻惻的笑了兩聲,彈去了蠟燭
上的燈花,打開秘笈看了起來,他身子微微晃動,滿臉喜色。他翻了幾頁,有幾頁粘住
了揭不開來,伸食指在口中一舐,蘸了些唾液又去翻閱,這般翻了幾張,袁承志突然想
起,書本上附有劇毒,他如此翻閱,勢必中毒,不由得「呀」的一聲叫了出來。那瘦子
聽到了,轉過頭來,見袁承志臉上盡是驚惶之色,便緩緩站起,從禿子背上拔出匕首,
走上兩步,說道:「我跟你無怨無仇,可是今日卻不能饒你性命。」說著眼露兇光,舉
起匕首,獰笑兩聲,說道:「此時殺你,只怕你到了陰間也不知原因。老實跟你說,我
是浙江衢州石樑派的張春九。我們石樑派和金蛇郎君是死對頭,他姦淫了我們師妹,逃
得不知去向。我們十多年來到處找他,哪知他的物事竟在你這小子手裡。金蛇郎君在哪
裡?」說著向窗外一望,不由自主的臉露畏懼,似乎怕金蛇郎君突然出現。
袁承志若是稍有江湖經歷,自會出言恐嚇,縱不能將他驚走,也可使他心有顧忌,
不敢隨便加害自己,但此時六神無主,哪想得到騙人?只道:「金蛇郎君早已死了,他
……他的屍骨也是我葬的。」張春九大喜,又問一句:「金蛇郎君果然死了?」袁承志
點點頭。張春九喝問:「他怎麼死的?」袁承志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張春九滿臉猙獰之色,惡狠狠的道:「你這小子住在華山之上,決非好人,料來跟
金蛇郎君蛇鼠一窩,殺了你也不冤。你做了鬼要報仇,到衢州來找我張春九吧。哈哈,
不過我今後衢州也永不回去了,只怕你變了鬼也找我不到……哈哈……」笑聲未畢,突
然打了個踉蹌。
袁承志知道危機迫在目前,全身力道都運到了雙臂之上,猛喝一聲,繩索登時迸斷
,揮掌正要打出,張春九忽然仰天便倒。袁承志怕他有詐,手持斷繩,在面前揮了兩下
,呼呼生風。卻見他雙腳一登,便不動了,眼中、鼻中、耳中、口中,都流出黑血來,
才知他已中毒而死,俯身解開自己腳下繩索,奔到外室,見啞巴也已被縛,雙目圓睜,
動彈不得,忙給他解了縛。又見大威與小乖昏倒在地,心中一驚,去端了一盆冷水從頭
上淋將下去,兩頭猩猩漸漸甦醒。
袁承志打手勢把經過情形告訴啞巴。等天明後,兩人把兩具死屍抬到後山。袁承志
想這大鐵盒是害人之物,便投在坑裡,與兩具死屍一起埋葬,想起夜來情事,不由得暗
暗心驚:「這二人所以綁住我與啞巴,不即一刀殺死,自是為了預備拷問金蛇郎君的下
落。若非他們另有圖謀,這時葬在這坑中的,卻是我與啞巴的屍首了。」
熾天使書城
【第四回.矯矯金蛇劍 翩翩美少年】
袁承志在十三歲上無意中發現鐵盒,這些年來早把這件事忘得乾乾淨淨,眼看這張
春九與禿子的神情,《金蛇秘笈》中定是藏有重大秘密,否則他們不會連續找上十八年
之久,找到之後,又如此你搶我奪的性命相搏。「到底秘笈中寫著甚麼?」此念一動,
再也不能克制,於是在床底角落中把那只塵封蛛結的小鐵盒找了出來。這只盒子小得多
,張春九和禿頭一時沒發見。兩人一見到大鐵盒中的假秘笈,便欣喜若狂,再也不去找
尋別物了。
袁承志打開鐵盒,取出真本《金蛇秘笈》放在桌上。翻開閱讀,前面是些練功秘訣
以及打暗器的心法,與他師父及木桑道人所授大同小異,約略看去,秘笈中所載,頗有
不及自己所學的,但手法之陰毒狠辣,卻遠有過之。心想,這次險些中了敵人的卑鄙詭
計,日後在江湖上行走,難保不再遇到陰惡的對手,這些人的手法自己雖然不屑使用,
但知己知彼,為了克敵護身,卻不可不知,於是對秘笈中所述心法細加參研。一路讀將
下去,不由得額頭冷汗涔涔而下,世上原來竟有這種種害人的毒法,當真是匪夷所思,
相較之下,張春九和那禿子用悶藥迷人,可說是毫不足道了。
讀到第三日上,見秘笈所載武功已與自己過去所學全然不同,不但與華山派武功無
絲毫共通之處,而且從來不曾聽師父說起過,那也並非僅是別有蹊徑而已,直是異想天
開,往往與武學要旨背道而馳,卻也自具克敵制勝之妙。他一藝通百藝通,武學上既已
有頗深造詣,再學旁門自是一點即會。秘笈中所載武功奇想怪著,紛至疊來,一學之下
,再也不能自休,當下不由自主的照著秘笈一路練將下去。練到二十余日後卻遇上了難
關,秘笈中要法關竅,記載詳明,但根基所在的姿勢卻無圖形,訣要甚是簡略,不知招
式,只得略過不練。再翻下去是一套「金蛇劍法」,心想:此劍法以「金蛇」為名,金
蛇郎君定是十分重視,必有獨到之處。照式練去,初時還不覺甚麼,到後來轉折起伏,
刺打劈削之間,甚是不顧,有些招式更是絕無用處,連試幾次總感不對,突然想起,金
蛇郎君埋骨的洞中壁上有許多圖形,莫非與此有關?一想到這事,再也忍耐不住,招了
啞巴,帶了繩索火把,又去洞中。這時他身材已經高大,幸而當年曾將洞口拆大,於是
鑽進洞內,舉起火把往壁上照去,對圖形一加琢磨,果是秘笈中要訣的圖解。他心下大
喜,照圖試練,暗暗默記,花了幾個時辰,將圖形盡數記熟了,在金蛇郎君墓前又拜了
兩拜,謝他遺書教授武功。正要走出,一瞥間見到洞壁上的那個劍柄,當日年幼力弱,
未能拔出,此時緊緊握住劍柄,潛運內力,嗤的一聲響,拔了出來,劍柄下果然連有劍
身。
突然之間,全身涼颼颼地只感寒氣逼人,只見那劍形狀甚是奇特,與先前所見的金
蛇錐依稀相似,整柄劍就如是一條蛇盤曲而成,蛇尾勾成劍柄,蛇頭則是劍尖,蛇舌伸
出分叉,是以劍尖竟有兩叉。那劍金光燦爛,握在手中甚是沉重,看來竟是黃金混和了
其他五金所鑄,劍身上一道血痕,發出碧油油的暗光,極是詭異。
觀看良久,心中隱生懼意,尋思金蛇郎君武功如此高強,當年手持此劍橫行江湖,
劍刃不知已飲了多少人血。這一道碧綠的血痕,不知是何人身上的鮮血所化?是仁人義
士,還是大奸大惡?又還是千百人的頸血所凝聚?
持劍微一舞動,登時明白了「金蛇劍法」的怪異之處,原來劍尖兩叉既可攢刺,亦
可勾鎖敵人兵刃,倒拖斜戳,皆可傷敵,比之尋常長劍增添了不少用法,先前覺得「金
蛇劍法」中頗多招式甚不可解,原來用在這柄特異的金蛇劍上,盡成厲害招術。舞到酣
處,無意中一劍削向洞壁,一塊巖石應手而落,這金蛇劍竟是鋒銳絕倫。他又驚又喜,
轉念又想:「金蛇郎君並未留言贈我此劍,我見此寶劍,便欲據為己有,未免貪心,還
是讓它在此伴著舊主吧。」提起劍來,奮力向石壁上插了下去。這一插使盡了全力,劍
雖鋒銳,但劍身終究尚有尺許露在石外,未能及柄而止。劍刃微微搖晃,劍上碧綠的血
痕映著火光,似一條活蛇不住扭動身子,拚命想鑽入石壁。再看石壁上那「重寶秘術,
付與有緣,入我門來,遇禍莫怨」那十六個字,不由得怔怔的出了神,心想這位金蛇前
輩不知相貌如何?不知生平做過多少驚世駭俗的奇事?到頭來又何以會死在這山洞之中
?
他金蛇劍這麼一插,自知此時修為,比之這位怪俠尚頗有不及,對《金蛇秘笈》中
所載的武功,更增向往,而不知不覺間,心中對這位怪俠又多了幾分親近之意。出得洞
來,又花了二十多天功夫,將秘笈中所錄的武功盡數學會了,其中發金蛇錐的手法尤為
奇妙,與木桑道人的暗器心法可說各有千秋。讀到最後三頁,只見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口
訣,參照前面所載,有些地方變化精奧,頗增妙悟,但一大半卻全不可解。埋頭細讀這
三頁口訣,苦思了兩天,總覺其中矛盾百出,必定另有關鍵,但把一本秘笈翻來覆去的
細看,所有功訣法門實已全部熟讀領會,更無遺漏。他重入山洞,細看壁上圖形,仍是
難以索解。這天晚上,他因參究不出其中道理,在床上翻來覆去,始終睡不安穩,只見
窗外一輪明月射進室來,照得滿地銀光,忽想:「我混元功早已練成,為了這部金蛇秘
笈,卻在山上多耽了兩個月功夫,只怕師父久等不至,為我擔心。師父曾說金蛇郎君為
人怪僻,他的書觀之無益。我一時好奇心起,學了書上武功,師父說不定會大不高興。
我又何必苦思焦慮,去探索這旁門功夫中的不解之處?」
但他武學修為既到如此境界,見到高深的武功秘奧而竟不探索到底,實所難能,心
想:「眼不見為淨,我一把火將它燒了便是。」主意已定,下炕來點亮油燈,拿起秘笈
放在燈上焚燒。但燒了良久,那書的封面只薰得一片烏黑,竟是不能著火。
他心中大奇,用力拉扯,那書居然紋絲不動。他此時混元功已成,雙手具極強內家
勁力,這一扯力道非同小可,就是鐵片也要拉長,不料想這書居然不損,情知必有古怪
,細加審視,原來封面是以烏金絲和不知甚麼細線織成,共有兩層。他拿小刀割斷釘書
的絲線,拆下封面,再把秘笈在火上焚燒,這一下登時火光熊熊,把金蛇郎君平生絕學
燒成了灰燼。再看那書封面,夾層之中似乎另有別物,細心挑開兩層之間連系的金絲,
果然中間藏有兩張紙箋。
一張紙上寫著:「重寶之圖」四字,旁邊畫了一幅地圖,又有許多記號。圖後寫著
兩行字:「得寶之人,務請赴浙江衢州石樑,尋訪女子溫儀,贈以黃金十萬兩。」心想
:「這話口氣好大!」只見箋末又有兩行小字:「此時縱聚天下珍寶,亦焉得以易半日
聚首?
重財寶而輕別離,愚之極矣,悔甚恨甚!」凝思半晌,不明其意。另一張紙箋上寫
的,卻密密的都是武功訣要,與秘笈中不解之處一加參照,登時豁然貫通,果然妙用無
窮。他眼望天上明月,《金蛇秘笈》中種種武功秘奧,有如一道澄澈的小溪,緩緩在心
中流過,清可見底,更先半分渣滓,直到紅日滿窗,這才醒覺。只是這些武功似乎過份
繁複,花巧太多,想來那是金蛇郎君的天性使然,喜在平易處弄得峰迴路轉,使人眼花
撩亂。經此一晚苦思,不但通解了金蛇郎君的遺法,而對師父及木桑道人所授諸般上乘
武功,也有更深一層體會。他望著兩頁白箋,一堆灰燼,呆呆出神,暗歎金蛇郎君工於
心計,一至於斯,故意在秘笈中留下令人不解之處,誘使得到秘笈之人刻意探索,終於
找到藏寶地圖。如果秘笈落入庸人之手,不去鑽研武功的精微,那麼多半也不會發現地
圖。他把兩張紙箋仍然夾在兩片封面之間,再去山洞取出金蛇劍來,練熟了劍法,才將
金蛇劍插還原處。又過兩日,袁承志收拾行裝,與啞巴告別。他在山上住了十年,忽然
離去,心下難過。大威與小乖頗通靈性,拉住了吱吱亂叫,不放他走。袁承志更是難分
難捨。啞巴帶了兩頭猩猩直送到山下,這才灑淚而別。
袁承志藝成下山,所聞所見,俱覺新奇,只見一路行來,見百姓人人衣服襤褸,餓
得面黃饑瘦。行出百余裡後,見數十名百姓在山間挖掘樹根而食。他身邊有些師父留下
的銀兩,卻也無處可買食物,只得施展武功,捕捉鳥獸為食。又行數十裡,只見倒斃的
饑民不絕於途,甚感淒惻。行了數日,將到山西境內,竟見饑民在煮了餓死的死屍來吃
,他不敢多看,疾行而過。
這一日來到一處市鎮,只見饑民大集,齊聲高唱,唱的是:「吃他娘,穿他娘,開
了大門迎闖王。闖王來時不納糧。」「朝求升,幕求合,近來貧漢難求活。早早開門拜
闖王,管教大家都歡悅。」一名軍官帶了十多名兵卒,大聲吆喝:「你們唱這種造反的
歌兒,不怕殺頭嗎?」揮動鞭子,向眾百姓亂打。眾饑民叫道:「闖王不來,大家都是
餓死,我們正是要造反!」一擁而上,抓住了官兵,有的打,有的咬,登時將十多名官
兵活活打死了。袁承志見了這等情景,心想:「無怪闖王聲勢日盛。百姓饑不得食,也
只好殺官造反了。」向一名饑民問道:「這位大哥,可知闖王是在哪裡,我想前去相投
。」那饑民說道:「聽說闖王大軍眼下在襄陵、聞喜一帶,不久就要過來。我們大伙也
正要去投軍呢。」
袁承志又問:「剛才聽得大家唱的歌兒甚好,此外還有沒有?」那饑民道:「還有
好多呢。那都是闖王部下的李公子所作。」於是又唱了幾首,歌意都是勸人殺官造反,
迎接闖王。袁承志沿途打聽,在黃河邊上遇到了小部闖軍。帶兵的首領聽說是來找闖王
的,不敢怠慢,忙派人陪他到李自成軍中。闖王聽得是神劍仙猿穆人清的弟子到來,雖
在軍務倥傯之際,仍然親自接見。袁承志見他氣度威猛,神色和藹,甚是敬佩。闖王說
他師父去了江南,想是穆人清在言語中對自己這愛徒頗為獎許,是以闖王對他甚加器重
,言下頗有招攬之意。袁承志聽得師父不在,登時忽忽不樂,再問起崔秋山,則是和穆
人清同到江南蘇杭一帶籌措軍餉去了。袁承志說要去尋師,稟明師父之後,再來效力。
闖王也不勉強,命制將軍李巖接待,又送了五十兩銀子作路費。袁承志謝過受了。那李
巖雖是闖軍中帶兵的將官,但身穿書生服色,談吐儒雅。原來他是前兵部尚書李精白之
子,本是舉人,因賑濟災民,得罪了縣官和富室,被誣陷入獄。有一位女俠仰慕他為人
,率領災民攻破牢獄,救了他出來。那女俠愛穿紅衣,眾人叫她為紅娘子。李巖實逼處
此,已非造反不可,便和紅娘子結成夫婦,投入闖王軍中,獻議均田免賦,善待百姓。
闖王言聽計從,極為重用。闖軍本為饑民、叛卒所聚,造反只不過為求一飽,原無大志
,所到之處,不免劫掠,因之人心不附,東西流竄,時勝時敗,始終難成氣候。自得李
巖歸附,李自成整頓軍紀,嚴禁濫殺奸淫,登時軍勢大振。李巖治軍嚴整,又編了許多
歌兒,令人教小兒傳唱,四處流播。百姓正自饑不得食,官府又來拷打逼糧,一聽說「
闖王來時不納糧」,自是人人擁戴。因此闖軍未到,有些城池已不攻自破。李巖對袁崇
煥向來敬仰,聽說袁督師的公子到來,相待盡禮,接入營中,請夫人紅娘子出見。那紅
娘子英風爽朗,豪邁不讓須眉。三人言談投機,當真是一見如故。袁承志除武功一門之
外,見識甚淺。李巖和紅娘子跟他縱談天下大勢,袁承志當真茅塞頓開。在李巖營中留
了三日,直至闖軍要拔營北上,這才依依作別。袁承志初出茅廬,對李巖的風儀為人,
暗生模仿之心,過得潼關,便去買了一套書生衣巾,學著也作書生打扮,逕來江南尋訪
師父。江南地方富庶,雖然官吏一般的貪污虐民,但眾百姓尚堪溫飽,比之秦晉饑民的
苦況,卻是如在天堂了。這日來到贛東玉山,吃過飯後,到碼頭去搭船東行,見江邊停
了一艘大船,相問之下,說是上饒一個富商包了到浙江金華去辦貨的,袁承志便求附載
。船老大貪著多得幾個船錢,和包船的富商龍德鄰商量。龍德鄰見他是個儒生,也就允
了。船老大正要拔篙開航,忽然碼頭上匆匆奔來一個少年,叫道:「船老大,我有急事
要去衢州,請你行個方便,多搭我一人。」袁承志聽這人聲音清脆悅耳,抬頭看時,不
禁一呆,心想:「世上竟有如此美貌少年?」這人十八九歲年紀,穿一件石青色長衫,
頭頂青巾上鑲著塊白玉,衣履精雅,背負包裹,皮色白膩,一張臉白裡透紅,俊秀異常
。龍德鄰也見這少年服飾華貴,人才出眾,心生好感,命船老大放下跳板,把他接上船
來。那青衫少年一踏上船,那船便微微一沉,袁承志心下暗奇,瞧他身形瘦弱,不過百
斤上下,但這船一沉之勢,卻似有兩百多斤重物壓上一般,他背上包裹不大,怎會如此
沉重?那少年上船之後,船就開了。
那青衫少年走進中艙,與龍德鄰、袁承志見禮,自稱姓溫名青,因得知母親病重,
是以趕著回去探望,他見了龍德鄰不以為意,一雙秀目,卻不住向袁承志打量,問道:
「聽袁兄口音,好似不是本地人?」袁承志道:「小弟原籍廣東,從小在陝西居住,江
南還是生平第一次來。」溫青問道:「袁兄去浙江有何貴幹?」袁承志道:「我是去探
訪一個朋友。」正說到這裡,忽然兩艘小船運櫓如飛,從坐船兩旁搶了過去。溫青眼睛
盯著小船,直望著兩船轉了一個彎,被前面的山崖擋住,這才不看。吃中飯時,龍德鄰
很是好客,邀請兩人同吃。袁承志一餐要吃三人碗,雞魚蔬菜都吃了不少,溫青卻只吃
一碗,甚是秀氣文雅。剛吃過飯,只聽得水聲響動,又是兩艘小船搶過船旁。一艘小船
船頭站著一名大漢,望著大船狠狠的瞪了幾眼。溫青秀眉一豎,滿臉怒色。袁承志心感
奇怪:「他為甚麼見了這兩艘小船生氣?」溫青似乎察覺到了,微微一笑,臉色登轉柔
和,接過船伙泡上來的一杯茶,啜了一口,似嫌茶葉粗澀,皺了眉頭,把茶杯放在桌上
。到了傍晚,船在一個市鎮邊停泊了。袁承志想上岸游覽,龍德鄰不肯離開貨物,邀溫
青時,他嘴唇一扁,神態輕蔑,說道:「這種荒野地方,有甚麼可玩的?」似是譏他沒
見過世面。袁承志覺這少年驕氣迫人,卻也不以為忤。他見江南山溫水軟,景色秀麗,
與華山的雄奇險峻全然不同,一路上從不肯錯過了游覽的機緣,當下上岸四下閒逛,喝
了幾杯酒,買了幾斤枇杷回船,想請龍德鄰和溫青吃時,見兩人都已睡了,便也解衣就
寢。睡到中夜,睡夢中忽聽遠處隱隱有哨之聲,袁承志登時醒轉,想起師父所說江湖上
的種種變故情狀,料知有事,悄悄在被中穿了衣服。不久櫓聲急響,下游有船上來。只
見溫青突然坐起,原來他並未脫衣,又見他從被窩中取出一柄精光耀眼的長劍,躍到船
頭。袁承志一驚,心想:「莫非他是水盜派來臥底的,要打劫這姓龍的商人?這事教我
遇上了,可不能不管。」穆人清離山之時,曾說世間方亂,道路不靖,帶著長劍惹眼,
不免多生事端,因此他遵師父之囑,隨身只帶了一柄匕首,那柄平日習練劍法的長劍留
在華山,當下一摸身邊匕首,坐起身來。只聽得對面小船搖近,船頭上一個粗暴的聲音
喝道:「姓溫的,你講不講江湖義氣?」溫青叱道:「講又怎樣,不講又怎樣?」那人
叫道:「我們辛辛苦苦的從九江一路跟蹤下來,你倒好,半路裡殺出來吃橫梁子!」
這時龍德鄰也已驚醒,探頭張望,見四艘小船上火把點得晃亮,船頭上站滿了人,
個個手執兵刃,登時嚇得不住發抖。袁承志已聽出其間過節,安慰他道:「莫怕,沒你
的事!」龍德鄰道:「他……他們不是來搶我貨物……貨物的強人麼?」溫青喝道:「
天下的財天下人發得,難道這金子是你的?」那人道:「快把兩千兩金子拿出來,大家
平分了。
咱們雙方各得一千兩,就算便宜你。」溫青叫道:「呸,你想麼?」小船上兩名大
漢怒道:「沙大哥,何必跟這橫蠻的東西多費口舌!他不要一千兩金子,那麼一個子兒
也不給他。」手執兵刃,向大船上縱來。龍德鄰聽他們喝罵,本已全身發抖,這時見小
船上兩人跳將過來,更是魂飛魄散,大叫道:「袁……袁相公,強人……強人來打劫…
…打劫啦。」
袁承志將他拉到自己身後,低聲道:「別怕。」只見溫青身子一偏,左足飛起,撲
通一聲,左邊一人踢下了江去,跟著右手長劍斬落。來人舉刀一擋,哪知他長劍忽地斜
轉,避過了刀鋒,順勢削落,只聽得喀擦一聲響,那人連肩帶刀,都被削了下來,跌在
船頭,暈死了過去。溫青冷笑一聲,叫道:「沙老大,別讓這些膿包來現世啦。」對面
那大漢哼了一聲,道:「去抬老李回來。」小船上兩人空手縱將過來,溫青只是冷笑,
並不理會,讓兩人將右膀被削之人抬了回去,不久跌在江中那人也濕淋淋的爬上小船。
沙老大叫道:「我們龍游幫和你石樑派素來河水不犯井水。我們當家的衝著你五祖面子
,不來跟你為難,可別當我們是好惹的。」袁承志聽他提到石樑派,心中一凜:「那天
到華山來的張春九,不是自稱石樑派麼?」
溫青道:「你別向我賣好,打不過,想軟求麼?」沙老大怒道:「你到底按不按江
湖上的規矩辦事?」溫青冷笑道:「我愛怎樣就怎樣,偏有這許多廢話?」沙老大道:
「咱們話說在先,我們龍游幫已盡到了禮數,跟你好說好話,只盼雙方不傷了和氣。你
五祖可不能再說我們以多欺少,以大欺小。」袁承志聽他口氣,似乎對溫青的一個甚麼
五祖很是忌憚。溫青笑道:「憑你這點玩藝兒,就能欺得了我麼?」袁承志聽雙方越說
越僵,知道定要動手,從兩邊言語中聽來,似是龍游幫想劫一批黃金,卻給溫青中間殺
出來挾手奪了去,龍游幫不服氣,趕上來要分一半贓。溫青上船時身子如此沉重,想來
包裹中就藏著這二千兩黃金了。心想兩邊都非正人,自己裝作不會武功,只袖手旁觀便
是。沙老大大聲呼喝,手握一柄潑風大環刀,躍上船來,十多名大漢跟著紛紛躍過,站
在他身後。沙老大一抱拳,說道:「你石樑派武功號稱獨步江南,今日姓沙的領教閣下
高招!」溫青哼了一聲道:「是你一人和我打呢,還是你們大夥兒齊上?」沙老大怒道
:「你也太瞧不起人啦!
你船上還有甚麼朋友請他出來作個見證,別讓江湖上朋友說姓沙的不要臉。」他掉
頭對著艙口,說道:「叫艙裡的朋友出來吧!」兩名大漢走進艙去,對袁承志和龍德鄰
道:「我們大哥要你們出去。」龍德鄰全身發抖,不敢作聲。袁承志道:「他們要打架
,只不過叫咱們作個見證,沒甚麼要緊。出去吧。」拉著他手,走上船頭。溫青似乎等
得不耐煩了,不讓沙老大再交待甚麼場面話,冷笑道:「你定要出丑,可莫怪我手辣,
進招。」刷刷兩劍,分刺對方左肩右膀。沙老大身材魁梧,身法卻頗為靈動,潑風刀一
招「鐵牛頂頸」,反轉刀背,向溫青砸來,這一招既避來劍,又攻敵人,可是手下留情
,只以刀背砸打。溫青叱道:「有甚麼本事,一古腦兒的都抖出來吧,我可不領你情。
」口中說著,手上長劍連攻數招。
沙老大微一疏神,嗤的一聲,肩頭衣服被刺破了一片,肩頭也割傷了一道口子,他
嘰哩咕嚕的罵了幾句,一柄潑風刀施展開來,狠砍狠殺,招招狠毒。溫青劍走輕靈,盤
旋來去,長劍青光閃爍,已把對方全身裹住。
袁承志看兩人拆了數招,已知溫青武功遠在沙老大之上。沙老大刀沉力勁,看來倒
是十分威猛,但刀法失之呆滯。溫青以巧降力,時候稍長,沙老大額頭見汗,呼吸漸粗
,身法已不如初戰時的矯捷。刀光劍彩中只聽得溫青一聲呼叱,沙老大腿上中劍。他臉
色大變,縱出三步,右手一揚,三枚透骨釘打了過來。溫青揚劍打飛兩枚,另一枚側身
避過。他打飛的兩枚透骨釘中,有一枚突向袁承志當胸飛去。
溫青驚呼一聲,心想這一次要錯傷旁人。哪知袁承志伸出左手,只用兩根手指,便
輕輕巧巧的將那枚透骨釘拈住了。沙老大帶來的大漢中多人手執火把,將船頭照得明晃
晃地有如白晝,溫青瞧得清楚,不禁一怔:「這手功夫可俊得很哪!原來他武功著實了
得。」
沙老大見溫青注視著袁承志,面露驚愕之色,乘他不備,又是三枚透骨釘射了過去
。
袁承志急叫:「溫兄,留神!」
溫青急忙轉過頭來,只見三枚透骨釘距身已不過三尺,若不是得他及時呼叫,至多
躲得過一枚,下面兩枚卻萬萬躲避不開,急忙側頭讓過了一枚,揮劍擊飛了另外兩枚,
轉身向袁承志點頭示謝,挺起長劍,向沙老大直刺過去。沙老大一擊不中,早已有備,
提起潑風刀一輪猛砍。溫青恨他歹毒,出手盡是殺著。拆了數招,沙老大右膀中劍,嗆
啷啷一響,潑風刀跌落船板。溫青搶上一步,揮劍將他右腿砍下。沙老大長聲慘叫,暈
了過去,他手下眾人大驚,擁上相救。溫青掌劈劍刺,登時打死了七八人。
袁承志看著不忍,說道:「溫大哥,饒了他們吧!」溫青毫不理會,繼續刺殺,又
傷了兩人。余人見他兇悍,紛紛跳江逃命。溫青順手一劍,割下沙老大的首級,跟著兩
腳,把他首級和屍身都踢入江中。
袁承志心下不快,暗想你既已得勝,何必如此心狠手辣,轉頭看龍德鄰時,他早已
嚇得全身癱軟,動彈不得。跳入江中的龍游幫眾紛紛爬上小船,搖動船櫓,如飛般向下
游逃去。袁承志道:「他們要搶你財物,既沒搶去,也就罷了,何苦多傷性命?」溫青
白了他一眼,道:「你沒見他剛才的卑鄙惡毒麼?要是我落入他手裡,只怕還有更慘的
呢。你別以為救了我一次,就可隨便教訓人家,我才不理呢。」袁承志默然不語,心想
這人實在不通情理。溫青拭乾劍上血跡,還劍入鞘,向袁承志一揖,忽然甜甜的一笑,
說道:「袁大哥,適才幸得你出聲示警,叫我避開暗器,謝謝你啦。」袁承志臉上一紅
,還了一揖,心下發窘,無言可答,只覺這美少年有禮時溫若處子,兇惡時狠如狼虎,
不知到底是甚麼性子。溫青叫船夫出來,吩咐洗淨船頭血跡,立即開船。船夫見了剛才
的狠鬥,哪敢違抗,提水洗了船板,拔錨揚帆,連夜開船。溫青又叫船夫取出龍德鄰的
酒菜,喧賓奪主,自與袁承志在船頭賞月。他絕口不提剛才惡鬥,也不談論武功,喝了
幾杯酒,說道:「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哼,青天只怕也管他不著呢。明月幾時愛
出來,便出來,不愛出來便不出來。袁大哥,你說是不是?」袁承志聽他忽然掉文,只
得隨口嗯了一聲。他小時跟應松念了幾年書,自從跟穆人清學武後,雖然晚間偶然翻閱
一下書籍,但不當它正經功課,是以文字上甚是有限。溫青道:「袁兄,月白風高,如
此良夜,咱們來聯句,好不好?」
袁承志道:「聯句?甚麼叫聯句?我可不會。」溫青一笑不答,替袁承志斟了杯酒
。忽見前面江上一葉小舟破浪而來,雖是逆水,但駛得甚快。溫青臉色一變,冷笑數聲
,只管喝酒。座船順風順水,沖向下游,轉眼間兩船駛近。溫青擲下酒杯,突然飛身躍
起,雙腳在船篷上點了幾點,落在後梢,從船老大手裡搶過舵來,只一扳,座船船頭向
左偏斜,對準了小船直撞過去。小船忙要避讓,哪裡還來得及,只聽一聲巨響,兩船已
然相撞。袁承志叫得一聲:「啊喲!」已見小船上躍起三個人影,先後落在大船船頭,
身手均頗迅捷。這時小船一側,翻了過去,船底向天。袁承志老遠看出小船上原有五人
,除這三人外,尚有兩人,一個掌舵,一個打槳。這兩人不及躍起,都落入水中,只叫
得一聲「救命」便沉落江底。這一帶江面水急礁多,就算熟識水性,黑夜中跌入江心也
是兇多吉少。袁承志暗罵溫青歹毒,無端端的又去傷人,等兩人從水中冒上,當即伸手
扯斷帆索,咬在口中,雙足在船舷上一撐,飛身落向江中,一手一個,抓住落水的兩人
頭髮,借著牙齒咬住帆索之力,在江面打了個圈子,提著兩人回到座船,這一下既使上
了「混元功」內勁,又用了木桑所授的輕身功夫。只聽四人齊聲喝采。一是溫青,他已
從船梢躍回船頭,另外三個則是從小船跳上來的。
袁承志放下兩人,月光下看那三人時,見一個是五十多歲的枯瘦老者,留了疏疏的
胡子,一個是中年大漢,身材粗壯,另一個則是三十歲左右的婦人。
那老者陰惻惻一笑,說道:「這位老弟好俊身手,請教尊姓大名,師承是哪一位?
」
袁承志抱拳說道:「晚生姓袁,因見這兩位落水,怕有危險,這才拉了起來,並非
膽敢在前輩面前賣弄粗淺功夫,請勿見怪。」那老者見他十分謙恭,頗出意料之外,只
道他是怕了自己,冷笑一聲,對溫青道:「怪不得你這娃兒越來越大膽啦,原來有了這
麼硬的一個幫手。他是你的相好麼?」溫青登時滿臉通紅,怒喝:「我尊稱你一聲長輩
,你說話給我放尊重些!」袁承志心想:「看這些人神氣,全都不是正人,我可莫卷入
是非漩渦之中。」於是朗聲說道:「在下與這位溫兄也是萍水相逢,談不上甚麼交情。
我奉勸各位,有事好好商量,不必動刀動槍的傷了和氣。」
那老者還未接口,溫青狠狠瞪了袁承志一眼,怒道:「你要是害怕,那就上岸走你
的吧!」袁承志心想:「這個人可當真蠻不講理。」當下默然不語。
那老者聽了袁承志口氣,知他不是溫青幫手,喜道:「袁朋友既跟這姓溫的沒有瓜
葛,那好極啦,等我們事了之後,我再和袁朋友詳談,咱們很可以交交。」言下頗有結
納之意。袁承志不便回答,作了一揖,退在溫青身後。
那老者對溫青道:「你小小年紀,做事這等心狠手辣。沙老大打不過你,你趕了他
走,也就罷了,幹麼要傷他性命?」溫青道:「我只一個人,你們這許多大漢子一擁而
上,我不狠一些成麼?還說人家呢?也不怕旁人笑你們大欺小,多欺少。有本事哪,就
把人家的金子給拾下來。等我撿了,又是陰魂不散的追著來要,想吃現成麼?也不知道
要不要臉呢?」他語音清脆,咭咭呱呱的一頓搶白,那老者給他說得啞口無言。那婦人
突然雙眉豎起,罵道:「你這小娃兒,你溫家大人把你寵得越來越沒規矩啦。我要問問
你爺爺去,是誰教你這般目無尊長?」溫青道:「尊長也要有尊長的樣兒,想擺擺空架
子,來撿便宜,那可不成。」
那老者大怒,右手噗的一掌,擊在船頭桌上,桌面登時碎裂。溫青道:「榮老爺子
的功夫如何,我早就知道,左右也不過這點玩藝兒,又何必在小輩面前賣弄?你要顯功
夫,去顯給我爺爺們看。」那老者道:「你別抬出你那幾個爺爺來壓人。你爺爺便怎樣
?他們真有本事,也不會讓女兒給人糟蹋,也不會有你這小雜種來現世啦!」溫青慘然
變色,伸手握住了劍柄,一只白玉般的手不住抖動,顯是氣惱已極。那大漢和婦人卻大
笑起來。袁承志見溫青臉頰上流下兩道清淚,心中老大不忍,暗道:「他行事比我老練
得多,怎麼給人一激就哭了起來?這老頭兒跟人吵嘴,怎地又去罵人家的父母?年紀一
大把,卻不分說道理,亂七八糟的,盡說些難聽話來損人。」他本來決意兩不相助,但
眼見溫青被人欺侮,卻動了鋤強扶弱之念。那老者陰森森的道:「哭有甚麼用?快把金
子拿出來。我們自己也不貪,金子要拿去給沙老大的寡婦。再說,這位袁朋友也該分上
一份。」袁承志忙搖手道:「我不要!」溫青氣得身子發顫,哭道:「我偏偏不給。」
那大漢哼了一聲,見大船雖已收帆,但仍順水下流,舉起船頭的大鐵錨,在空中舞了一
個圈,向岸上擲去。那鐵錨連上鐵鏈,不下兩百多斤,他擲得這麼遠,力氣確然非同小
可。鐵錨一落在岸上,大船登時停了。那大漢叫道:「你到底拿不拿出來?」溫青舉起
左袖,拭乾了淚水,說道:「好,我拿給你們。」奔進船艙,過了一會,雙手捧著一個
包裹出來,看模樣甚是沉重。那大漢正要伸手去接,溫青喝道:「呸,有這麼容易!」
手上使勁,那包裹直飛出去,撲通一聲大響、落入江心,叫道:「你們有種就把我殺了
,要想得金子嗎?別妄想啦!」那大漢氣得哇哇大叫,拔刀向他砍來。
溫青一擲出包裹,早已撥劍在手,刷刷兩劍,還刺大漢。那老者叫道:「住手!」
大漢回架來劍,躍開兩步。那老者向溫青側目斜視,冷笑道:「果然龍生龍,鳳生鳳,
烏龜原是王八種。有這樣的老子,就生這樣的小畜生。今日再讓你這小輩在老夫面前放
肆,我就不姓榮啦。」也不見他身子晃動,突然拔了起來,落在溫青面前。溫青挺劍刺
去,那老者空手進招,運掌成風,攻勢凌厲之極。溫青雖有長劍在手,卻被他逼得連連
倒退。拆得十多招,溫青右腕忽被他手指點中,長劍噹啷落地。那老者腳尖一挑,把劍
踢了起來,左手握住劍柄,右手搭定劍尖,雙手裡彎,拍的一聲,劍身登時折斷。溫青
吃了一驚。老者喝道:「今日不在你身上留個記號,只怕你日後忘了老夫的厲害!」手
持斷劍,向他臉上劃去。溫青驚呼閃避,老者步步進逼,毫不放鬆,左手遞出,劍尖青
光閃爍,眼見便要劃到溫青臉上。
袁承志心想:「再不出手,他臉上非受重傷不可。」從囊中掏出一枚銅錢,向老者
手中斷劍上投去。
噹的一聲,老者只感手上一震,一枚暗器打在斷劍之上,撞擊之下,虎口一痛,斷
劍竟自脫手。溫青本已嚇得面色大變,這時喜極而呼,縱到袁承志身後,拉著他的手臂
,似乎求他保護。那老者姓榮名彩,是龍游幫的幫主,在浙南一帶,除了石樑派五祖、
呂七先生等寥寥數人,武功數他為高。他十指練就大力魔爪功,比尋常刀劍還更厲害。
哪知竟被對方一枚小小暗器將手中兵刃打落,真是生平未遇之奇恥大辱,登時面紅過耳
,卻又不禁暗暗心驚:「這小伙子的手勁怎地如此了得?」那大漢和婦人也已看出袁承
志武功驚人,心想反正金子已給丟入江中,今日有這硬手在這裡,無論如何占不到便宜
了,不如交待幾句場面話,就此退走。那婦人叫道:「老爺子,咱們走吧,衝著這位袁
朋友,今日就饒了這娃兒。」溫青叫道:「見人家本領好,就想走啦,你們龍游幫就會
欺軟怕硬,羞也不羞?」袁承志眉頭一皺,心想這人剛脫大難,隨即如此尖酸刻薄,不
給人留絲毫余地。那婦人給他說得神情狼狽,動武又不是,不理又不是,滿臉怒容。榮
彩也感難以下台,強笑道:「這位老弟功夫真俊,今日相逢,也是有緣,咱倆來玩一趟
拳腳如何?」他在大力鷹爪手上下過二十余年苦功,頗具自信,心想你這小子暗器功夫
雖好,在拳腳上卻決不能輸了給你。
袁承志尋思:「如和這老者一動手,就算是助定了溫青。這少年心胸狹隘,刁鑽狡
猾,為了一些金子便胡亂殺人。決不能是益友。何必為他而無謂與人結怨。」於是拱手
說道:「晚輩初涉江湖,不知天高地厚。一點微末小技,如何敢在老前輩面前獻醜?」
榮彩微微一笑。心想:「這少年倒很會做人。」他乘此收篷,說道:「袁朋友太客氣了
!」狠狠瞪了溫青一眼,說道:「終有一天,教你這娃兒知道老夫的厲害。」轉頭對那
大漢與婦人道:「咱們走吧。」溫青道:「你有多大厲害,我早就知道啦。見到人家功
夫好,就是不敢動手,巴不得想早早扯呼,趕回家去,先服幾包定驚散,再把頭鑽在被
窩裡發抖。」他嘴上絲毫不肯讓人,立意要挑撥他與袁承志過招。他看出袁承志武功高
強,榮彩不是敵手。這一來不但榮彩尷尬萬分,連袁承志也自發惱。榮彩怒道:「這位
袁朋友年紀雖輕,可是很講交情,來來來,咱們來玩一手,別讓無知小輩說我沒膽子。
」袁承志道:「老前輩何必和他一般見識,他是說玩話。」榮彩道:「你放心,我決不
和你當真。」溫青冷冷的道:「還說不怕呢,沒動手,先套交情,趕快還是別過招的好
。我活了這麼大,還沒見過這樣,哼,哼,這算甚麼?我可說不上來啦。榮老爺子,你
既怕得很了,何不請這位袁相公回去,請他來當龍游幫的幫主呢?」榮彩怒氣沖天,揮
拳劈面向袁承志削去,掌緣將近他面門,倏地收回,叫道:「袁朋友,來來來,我請教
請教你的高明招術。」到了這地步,袁承志已不能不出手,只得縱到船頭中間,說道:
「老前輩掌下留情。」榮彩道:「好說,好說。你進招吧,大家初次見面。無冤無仇,
點到即止便是。」溫青道:「是啊,袁兄,他在討饒呢,苦苦哀求你別打痛了他的老骨
頭。」榮彩呸的一聲,一口濃痰向溫青吐了過去。溫青嘻嘻一笑,側身避過。袁承志知
道若再謙遜,那就是瞧人不起,展開五行拳,發拳當胸打去。榮彩和旁觀三人本來都以
為他武功有獨到之秘,哪知使出來的竟是武林中最尋常不過的五行拳。敵對三人登時意
存輕視,溫青臉上不自禁露出失望的神色。
榮彩心中暗喜,雙拳如風,連搶三下攻勢,滿擬自己的大力魔爪手江南獨步,三四
招之間就可破去對方五行拳,那知袁承志輕描淡寫的一一化解。再拆數招,榮彩暗暗吃
驚,原來對方所使雖是極尋常的拳術,但每一招均是含勁不吐,意在拳先,舉手抬足之
間隱含極渾厚的內力。五行拳本以猛攻為主,但他全不搶攻,只是展開架式,使榮彩雙
手欺不近身。榮彩心中焦躁,心想他明明是在讓著自己,如被溫青一說穿,老臉可掛不
住了,驀地拳招一變,改掌為抓,雙手手指盡是抓向對方要害,一招一式,越來越快。
袁承志心想:「此人魔爪功練到此地步,也非一朝一夕之功,得給他留下顏面,如
不讓他一招,溫青免不得還要說嘴。」他自藝成下山,此刻是初次與人動手過招,決意
遵照師父叮囑,容讓為先,眼見榮彩右手向自己肩頭抓來,故意並不退避。榮彩大喜,
心中倒並不想傷他,只擬將他衣服撕破一塊,就算贏了一招,哪知一抓到他的肩頭,突
覺他肌肉滑溜異常,竟像水中抓到一尾大魚那樣,一下子就被他滑了開去,正自一驚,
袁承志已跳開兩步,說道:「我輸了!」榮彩拱手道:「承讓,承讓!」溫青道:「他
是真的讓你,你自知之明倒還有的,知道了就好啦!」榮彩臉一板,正待發作,忽見岸
上火光閃動,數十人手執兵刃火把,快步奔來。當先一人叫道:「榮老爺子,已把那小
子抓到了吧?咱們把這小子剮了,給沙老大報仇!」溫青見對方大隊擁到,雖然膽大妄
為,心中也不禁惴惴。榮彩叫道:「劉家兄弟,你們兩人過來!」岸上兩人應聲走到岸
邊,見大船離岸甚遠,撲通兩聲跳入江內,迅速游到船邊,水性極是了得,單手在船舷
上一搭,撲地跳了上來。
榮彩道:「那包貨色給這小子丟到江心去啦,你哥兒倆去撿起來!」說著向江心一
指。劉氏兄弟躍落江中,潛入水內。溫青一扯袁承志的袖子,在他耳邊低聲說道:「快
救救我吧,他們要殺我呢!」袁承志回過頭來,月光下見他容色愁苦,一副楚楚可憐的
神氣,便點了點頭。溫青拉住他的手道:「他們人多勢眾。你想法子斬斷鐵鏈,咱們開
船逃走。」袁承志還未答應,只覺溫青的手又軟又膩,柔若無骨,甚感詫異:「這人的
手掌像棉花一樣,當真希奇。」這時榮彩已留意到兩人在竊竊私議,回頭望來。溫青把
袁承志的手捏了一把,突然猛力舉起船頭桌子,向榮彩等三人推去。那大漢與婦人正全
神望著劉氏兄弟潛水取金,出其不意,背上被桌子一撞,驚叫一聲,一齊掉下水去。榮
彩縱身躍起,伸掌抓出,五指嵌入桌面,用力一拉一掀,格格兩聲,溫青握著的桌腳已
然折斷。榮彩知道那大漢與婦人不會水性,這時江流正急,劉氏兄弟相距甚遠,不及過
來救援,忙把桌子拋入江中,讓二人攀住了不致沉下,隨即雙拳呼呼兩招,向溫青劈面
打來。溫青提了兩條桌腿,護住面門,急叫:「快!你。」袁承志提起鐵鏈,「混元功
」內勁到處,一提一拉,那只大鐵錨呼的一聲,離岸向船頭飛來。榮彩和溫青大驚,忙
向兩側躍開,回頭看袁承志時,但見他手中托住鐵錨,緩緩放在船頭。鐵錨一起,大船
登時向下游流去,與岸上眾人慢慢遠離。榮彩見他如此功力,料知若再逗留,決計討不
了好去,雙足一頓,提氣向岸上躍去。
袁承志看他的身法,知他躍不上岸,提起一塊船板,向江邊擲去。榮彩下落時見足
底茫茫一片水光,正自驚惶,突見船板飛到,恰好落在腳下水面之上,當真大喜過望,
左腳在船板上一借力。躍上了岸,暗暗感激他的好意,又不禁佩服他的功力,自己人先
躍出,他飛擲船板,居然能及時趕到。溫青哼了一聲,道:「不分青紅皂白,便是愛做
濫好人!到底你是幫我呢,還是幫這老頭兒?讓他在水裡浸一下,喝幾口江水不好嗎?
又不會淹死人。」
袁承志知道這人古怪,不願再理,心想這種人以少加招惹為妙,自己救了他性命,
他非但毫不感恩,反而如此無禮數說,當下也不接口,回到艙裡睡了。
次日下午船到衢州,袁承志謝了龍德鄰,取出五錢銀子給船老大。龍德鄰定要代付
,袁承志推辭不得,只得又作揖相謝。溫青對龍德鄰道:「我知你不肯替我給船錢,哼
,你就是要給,我也不要你的。」從包裹中取出一只十兩重的銀元寶來,擲給船老大,
道:「給你。」船老大見這麼大一只元寶,嚇得呆了,說道:「我找不出。」溫青道:
「誰要你找?都給你。」船老大不敢相信,說道:「不用這許多。」溫青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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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這許多,就給這許多,你招得我惱起上來,把你船底上打幾個窟窿,教你這條船
沉了!
」船老大昨晚見他力殺數人,兇狠異常,不敢多說,連謝也不敢謝,忙把元寶收起
。溫青在桌上打開包裹,一陣金光耀眼,包裹中纍纍皆是黃金,十兩一條的金條總有二
百來條,他右拳在金條堆中切了下去,平分成兩份,將一份包在包裹,背在背上,雙手
把另一堆金條推到袁承志面前,說道:「給你!」袁承志不解,問道:「甚麼?」溫青
笑道:「你當我真的把金子拋到了江裡嗎?傻死啦!讓他們去江底瞎摸,摸來摸去只是
衣服包著的一塊壓艙石。」說著格格大笑,只笑得前仰後合,伏在桌子上身子發顫。袁
承志也不禁佩服他的機智,心想這人年紀比自己還輕著一兩歲,連榮彩這樣的老手也給
他瞞過,說道:「我不要,你都拿去,我幫你並非為了金子。」溫青道:「這是我送給
你的,又不是你自己拿的,何必裝偽君子?」袁承志不住搖頭。龍德鄰雖是富商,但黃
澄澄一大堆金子放在桌上,一個一定不要,一個硬要對方拿去,這樣的事情固然聞所未
聞,此刻親眼目睹,兀自不信,只道袁承志嫌少。
溫青怒道:「不管你要不要,我總是給了你。」突然躍起,縱上岸去。袁承志出其
不意,一呆之下,忙飛身追出,兩個起落,已搶在他面前,雙手一攔,說道:「別走,
你把金子帶去!」溫青沖向右,他攔在右面,溫青沖向左,又被他搶先擋住。溫青幾次
闖不過,發了脾氣,舉掌向他劈面打去。袁承志舉左掌輕輕一架,溫青已自抵受不住,
向後連退三步,這才站住。他知道無法沖過,忽然往地下一坐,雙手掩面,嗚嗚咽咽的
哭了起來,袁承志大奇,連問:「我震痛了你嗎?」溫青呸了一聲:「你才痛呢!」一
笑躍起。袁承志不敢再追,目送他背影在江邊隱去。眼見他一身武功,殺人不眨眼,明
明是個江湖豪客,哪知又哭又笑,竟如此刁鑽古怪,不由得搖搖頭回到船內,把金條包
起,與龍德鄰拱手作別。
他在衢州城內大街上找了一家客店住下,心想:「這一千兩黃金如不歸還,心中如
何能安?我不過見他可憐,才出手相助,豈能收他酬謝?好在他是本地石樑派的人,我
何不找到他家裡去?他如再撒賴,我放下金子就走。」翌日問明了石樑的途徑,負了金
子,邁開大步走去。石樑離衢州二十多裡,他腳步迅速,不消半個時辰就到了。石樑是
個小鎮,附近便是爛柯山。相傳晉時樵夫王質入山采樵,觀看兩位仙人對弈,等到一局
既終,回過頭來,自己的斧頭柄已經爛了,回到家來,人事全非,原來入山一去已經數
十年。爛柯山上兩峰之間有一條巨大的石樑相連,鬼斧神工,非人力所能搬上,當地故
老相傳是神仙以法力移來,石樑之名,由此而起。
袁承志來到鎮上,迎面遇見一個農婦,問道:「大嫂,請問這裡姓溫的住在哪裡?
」
那農婦吃了一驚,說道:「不知道!」臉上一副嫌惡的神氣,掉頭便走。
袁承志走到一家店舖,向掌櫃的請問。那掌櫃淡淡的道:「老兄找溫家有甚麼事?
」
袁承志道:「我要去交還一些東西。」那掌櫃冷笑道:「那麼你是溫家的朋友了,
又來問我干甚麼?」袁承志討了個沒趣,心想這裡的人怎地如此無禮,見街邊兩個小童
在玩耍,摸出十個銅錢,塞在一個小童的手裡,說道:「小兄弟,你帶我到溫家去。」
那小童本已接過了錢,聽了他的話,把錢還他,氣忿忿的道:「溫家?那邊大屋子就是
,這鬼地方我可不去。」袁承志這才明白,原來姓溫的在這裡搞得天怒人怨,沒人肯和
他家打交道,倒不是此地居民無禮。他依著小童的指點,向那座大屋子走去,遠遠只聽
得人聲嘈雜。走到近處,見數百名農人拿了鋤頭鐵靶,圍在屋前,大叫大嚷:「你們把
人打得重傷,眼見性命難保,就此罷了不成?姓溫的,快出來抵命!」人群中有七八個
婦人,披散了頭髮坐在地上哭嚷。袁承志走將過去,問一個農夫道:「大哥,你們在這
裡幹麼?」那農夫道:「啊,你是過路的相公。這裡姓溫的強兇霸道,昨天下鄉收租,
程家老漢求他寬限幾天,他一下就把人推得撞向牆上,受了重傷。程老漢的兒子侄兒和
他拚命,都被他打得全身是傷,只怕三個人都難活命。你說這樣的財主狠不狠?相公你
倒評評這個理看。」
正說之間,眾農夫吵得更厲害了,有人舉起鐵耙往門上猛砸,更有人把石頭丟進牆
去。
忽然大門呀的一聲開了,一條人影倏地沖出,眾人還沒看清楚,已有七八名農人給
他飛擲出來,跌出兩三丈外,撞得頭破血流。袁承志心想:「這人好快身手!」定睛看
時,見那人身材又瘦又長,黃澄澄一張面皮,雙眉斜飛,神色甚是剽悍。那人喝道:「
你們這批豬狗不如的東西,膽敢到這裡來撒野?活得不耐煩了?」眾人未及回答,那人
搶上一步,又抓住數人亂擲出去。袁承志見他擲人如擲稻草,毫不用力,心想不知此人
與溫青是甚麼干系,倘若前晚他與溫青在一起,那麼他抵敵榮彩等人綽綽有余,用不到
自己出手了。
人群中三名農夫搶了出來,大聲道:「你們打傷了人,就這樣算了嗎?我們雖窮,
可是窮人也是命哪!」那瘦子哈哈幾聲冷笑,說道:「不打死幾個,你們還不知道好歹
。」
身形一晃,已抓住一個中年農夫後心,隨手甩出,把他向東邊牆角摜去。就在這時
,兩個青年農夫一齊舉起鋤頭向他當頭扒下。那瘦子左手一橫,兩柄鋤頭向天飛出,隨
即抓住兩人胸口向門口旗桿石上擲去。袁承志見這人欺侮鄉民,本甚惱怒,但見他武功
了得,若是糾纏上了,麻煩甚多,只想等他們事情一了,便求見溫青,交還黃金之後立
即動身,哪知這瘦子竟然驟下殺手。眼見這三人撞向牆角堅石,不死也必重傷,不由得
激動了俠義心腸,顧不得生事惹禍,飛身而前,左手抓住中年農夫右腿往後一拉,丟在
地下,跟著一招「岳王神箭」,身子當真如箭離弦,急射而出,搶過去抓住兩個青年農
夫背心,這才挺腰站直,將兩人輕輕放落。這招「岳王神箭」是木桑道人所傳的輕功絕
技,身法之快,任何各派武功均所不及,他本不想輕易炫露,但事急救人,不得不用,
心知這一來定招了那瘦子之恨,好在溫家地點已知,不如待晚上再來偷偷交還,於是一
放下農夫,立即轉身就走,更不向瘦子多瞧一眼。
三個農夫死裡逃生,呆在當場,做聲不得。那瘦子見他如此武功,驚訝異常,暗忖
自己投擲這三人手法極為迅速,且是往不同方向擲去,此人居然後發先至,將三人一一
救下,不知是何來頭。見他轉身而去,忙飛身追上,伸手向他肩頭拍去,說道:「朋友
,慢走!」這一拍使的是大力千斤重手法。袁承志並不閃避,肩頭微微向下一沉,便把
他的重手法化解了,卻也不運勁反擊,似乎毫不知情。那瘦子更是吃驚,說道:「閣下
是這批傢伙請來,和我們為難的麼?」袁承志拱手道:「實在對不起,兄弟只怕鬧出人
命,大家麻煩,是以冒昧扶了他們一把。這可得罪了。老兄如此本領,何必跟這些鄉民
一般見識?」
那瘦子聽他出言謙遜,登時敵意消了大半,問道:「閣下尊姓?到敝處來有何貴幹
?」
袁承志道:「在下姓袁,有一位姓溫的少年朋友,不知是住在這裡的麼?」那瘦
子道:「我也姓溫,不知閣下找的是誰?」袁承志道:「在下要找溫青溫相公。」那瘦
子點點頭,轉身對數十名尚未散去的鄉民喝道:「你們想死是不是?還不快滾?」
眾農民見袁承志和那瘦子攀起交情來,適才見了兩人功夫,不敢再行逗留,紛紛散
去,走遠之後,便又大罵,行得越遠,罵得越響。鄉音佶屈,袁承志不懂他們罵些甚麼
。
那瘦子也不理會,向袁承志道:「請到捨下奉茶。」袁承志隨他入內,只見裡面是
一座二開間的大廳,當中一塊大匾,寫著三個大字:「世德堂」。廳上中堂條幅,雲板
花瓶,陳設得甚是考究,一派豪紳大宅的氣派。
那瘦子請袁承志在上首坐了,僕人獻上茶來。那瘦子不住請問袁承志的師承出身,
言語雖然客氣,但袁承志隱隱覺得他頗含敵意,當下說道:「請溫青相公出來一見,兄
弟要交還他一件東西。」那瘦子道:「溫青就是舍弟,兄弟名叫溫正。舍弟現下出外去
了,不久便歸,請老兄稍待。」袁承志本來不願與這種行為不正、魚肉鄉鄰的人家多打
交道,但溫青既然不在,只得等候。可是跟溫正實在沒甚麼話可說,兩人默然相對,均
感無聊。等到中午,溫青仍然沒回,袁承志又不願把大批黃金交與別人。溫正命僕人開
出飯來,火腿臘肉,肥雞鮮魚,菜餚十分豐盛。等到下午日頭偏西,袁承志實在不耐煩
了,心想反正這是溫青家裡,把金子留下算了,於是將黃金包裹往桌上一放,說道:「
這是令弟之物,就煩仁兄轉交。兄弟要告辭了。」正在此時,忽然門外傳來一陣笑語之
聲,都是女子的聲音,其中卻夾著溫青的笑聲。溫正道:「舍弟回來啦。」搶了出去。
袁承志要跟出去,溫正道:「袁兄請在此稍待。」袁承志見他神色詭秘,只得停步。
可是溫青竟不進來。溫正回廳說道:「舍弟要去換衣,一會就出來。」袁承志心想
:「溫青這人實在女人氣得緊。見個客人又要換甚麼衣服?」又等良久,溫青才從內堂
出來,只見他改穿了紫色長衫,加系了條鵝黃色腰絛,頭巾上鑲著一顆明珠,滿臉堆歡
,說道:「袁兄大駕光臨,幸何如之。」袁承志道:「溫兄忘記了這包東西,特來送還
。」溫青慍道:「你瞧我不起,是不是?」袁承志道:「兄弟絕無此意,只是不敢拜領
厚賜。就此告辭。」站起來向溫正、溫青各自一揖。
溫青一把拉住他衣袖,說道:「不許你走。」袁承志不禁愕然。溫正也臉上變色。
溫青笑道:「我正有一件要緊事須得請問袁大哥,你今日就在捨下歇吧。」袁承志道:
「兄弟在衢州城裡有事要辦,下次若有機緣,當再前來叨擾。」溫青只是不允。溫正道
:「袁大哥既然有事,咱們就別耽擱他。」溫青道:「好,你一定要走,那你把這包東
西帶走。
你說甚麼也不肯在我家住,哼,我知道你瞧我不起。」袁承志遲疑了一下,見他留
客意誠,便道:」既是溫兄厚意,兄弟就不客氣了。」
溫青大喜,忙叫廚房準備點心。溫正一臉的不樂意,然而卻不離開,一直陪著,有
一句沒一句的閒聊。溫青盡與袁承志談論書本上的事。袁承志對詩詞全不在行,史事兵
法卻是從小研讀的,溫青探明了他的性之所近,便談起甚麼淝水之戰、官渡交兵之類史
事來。
袁承志暗暗欽佩,心想:「這人脾氣古怪,書倒是讀過不少,可不似我這假書生那
麼草包。」溫正於文事卻一竅不通,聽得十分膩煩,卻又不肯走開。袁承志不好意思了
,和他談了幾句武功。溫正正要接口,溫青卻又插嘴把話題帶了開去。
袁承志見這兩兄弟之間的情形很有點奇怪,溫正雖是兄長,對這弟弟卻顯然頗為敬
畏,不敢絲毫得罪,言談之間常被他無禮搶白,反而賠笑,言語中總是討好於他。如溫
青對他辭意略為和善,他就眉開眼笑,高興非凡。到得晚間,開上酒席,更是豐盛。用
過酒飯,袁承志道:「小弟日間累了,想早些睡。」溫青道:「小弟局處鄉間,難得袁
兄光臨,正想剪燭夜話,多所請益。袁兄既然倦了,那麼明日再談吧。」溫正道:「袁
兄今晚到我房裡睡吧。」溫青道:「你這房怎留得客人?自然到我房裡睡。」溫正臉色
一沉,道:「甚麼?」溫青道:「有甚麼不好?我去跟媽睡。」溫正大為不悅,也不道
別,逕自入內。
溫青道:「哼,沒規矩,也不怕人笑話。」袁承志見他兄弟為自己鬥氣,很是不安
,說道:「我在荒山野嶺中住慣了的,溫兄不必費心。」溫青微微一笑,說道:「好吧
,我不費心就是。」拿起燭台,引他進內。穿過兩個天井,直到第三進,從東邊上樓。
溫青推開房門,袁承志眼前一耀,先聞到一陣幽幽的香氣,只見房中點了一支大紅燭,
照得滿室生春,床上珠羅紗的帳子,白色緞被上繡著一只黃色的鳳凰,壁上掛著一幅工
筆仕女圖。床前桌上放著一張雕花端硯,幾件碧玉玩物,筆筒中插了大大小小六七支筆
,西首一張幾上供著一盆蘭花,架子上停著一只白鸚鵡。滿室錦繡。連椅披上也繡了花
。袁承志來自深山,幾時見過這般富貴氣象,不覺呆了。溫青笑道:「這是兄弟的臥室
,袁兄將就歇一晚吧。」
不等他回答,便已掀帷出門。袁承志室內四下察看,見無異狀,正要解衣就寢,
忽聽有人輕輕敲門。袁承志問道:「哪一位?」進來一個十五六歲的丫鬟,手托朱漆木
盤,說道:「袁少爺,請用點心。」把盤子放在桌上,盤中是一碗桂花燉燕窩。
袁承志雖是督師之子,但自幼窮鄉陋居,從來沒見過燕窩,不識得是甚麼東西。他
成年以來,初次和少女談話,很有點害羞,紅著臉應了一聲。
那丫鬟笑道:「我叫小菊,是少爺……少爺,嘻嘻,吩咐我來服侍袁少爺的。袁少
爺有甚麼事。差我做好啦。」袁承志道:「沒……沒甚麼事了。」小菊慢慢退出,忽然
回頭咭咭一笑,說道:「那是我家少爺特地燉給袁少爺吃的。」袁承志愕然不知所對。
小菊一笑出門,輕輕把門帶上了。袁承志將燕窩三口喝完,只覺甜甜滑滑,香香膩膩,
也說不上好吃不好吃,解衣上床,抖開被頭,濃香更烈,中人欲醉,那床又軟又暖,生
平從未睡過,迷迷糊糊便睡著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五回.山幽花寂寂 水秀草青青】
睡到中夜,窗外忽然有個清脆的聲音噗哧一笑,袁承志在這地方本來不敢沉睡,立
即驚醒,只聽有人在窗格子上輕彈兩下,笑道:「月白風清,如此良夜。袁兄雅人,不
怕辜負了大好時光嗎?」袁承志聽得是溫青的聲音,從帳中望出去,果見床前如水銀舖
地,一片月光。窗外一人頭下腳上,「倒掛珠簾」,似在向房內窺探。袁承志道:「好
,我穿衣就來。」心想這人行事實在令人捉摸不透,倒要看看他深更半夜之際,又有甚
麼希奇古怪的花樣。穿好衣服,暗把匕首藏在腰裡,推開窗戶,花香撲面,原來窗外是
座花園。
溫青腳下使勁,人已翻起,落下地來,悄聲道:「跟我來。」提起了放在地下的一
只竹籃。袁承志不知他搗甚麼鬼,跟著他越牆出外。兩人緩步向後山上行去。那山也不
甚高,身周樹木蔥翠,四下裡輕煙薄霧,出沒於枝葉之間。良夜寂寂,兩人足踏軟草,
竟連腳步也是悄無聲息。將到山頂,轉了兩個彎,一陣清風,四周全是花香。月色如霜
,放眼望去,滿坡盡是紅色、白色、黃色的玫瑰。
袁承志贊道:「真是神仙般的好地方。」溫青道:「這些花都是我親手種的,除了
媽媽和小菊之外,誰也不許來。」溫青提了籃子,緩緩而行。袁承志在後跟隨,只覺心
曠神怡,原來提防戒備之意,一時在花香月光中盡皆消除。又走了一段路,來到一個小
小亭子,溫青要袁承志坐在石上,打開籃子,取出一把小酒壺,兩隻酒杯,斟滿了酒,
說道:「這裡不許吃葷。」袁承志夾起酒菜,果然都是些香菇、木耳之類的素菜。溫青
從籃裡抽出一支洞簫,說道:「我吹一首曲子給你聽。」袁承志點點頭,溫青輕輕吹了
起來。袁承志不懂音律,但覺簫聲纏綿,如怨如慕,一顆心似乎也隨著婉轉簫聲飛揚,
飄飄蕩蕩地,如在仙境,非復人間。
溫青吹完一曲,笑道:「你愛甚麼曲子?我吹給你聽。」袁承志歎了一口氣道:「
我甚麼曲子都不知道。你懂得真多,怎麼這樣聰明?」溫青下顎一揚,笑道:「是麼?
」他拿起洞簫,又奏一曲,這次曲調更是柔媚,月色溶溶,花香幽幽,袁承志一生長於
兵戈拳劍之間,從未領略過這般風雅韻事,不禁醺醺然有如中酒。溫青擱下洞簫,低聲
道:「你覺得好聽麼?」袁承志道:「世界上竟有這般好聽的簫聲,以前我做夢也沒想
到過。這曲子叫甚麼名字?」溫青臉上突然一紅,低聲道:「不跟你說。」過了一會,
才道:「這曲子叫『眼兒媚』。」眼波流動,微微一笑。
這時兩人坐得甚近,袁承志鼻中所聞,除了玫瑰清香,更有淡淡的脂粉之氣,心想
這人實在太沒丈夫氣概,他相貌本就已太過俊俏,再這般塗脂抹粉,成甚麼樣子?幸虧
自己不是口齒輕薄之人,否則豈不恥笑於他?又想:江南習氣奢華,莫非他富家子弟,
盡皆如此,倒是我山野村夫,少見多怪了?正自思忖,聽得溫青問道:「你愛不愛聽我
吹簫?」
袁承志點點頭。溫青又把簫放到唇邊,吹了起來,漸漸的韻轉淒苦。袁承志聽得出
神,突然簫聲驟歇,溫青雙手一拗,拍的一聲,把一支竹簫折成兩截。
袁承志一驚,問道:「怎麼?你……你不是吹得好好的麼?」溫青低下了頭,悄聲
道:「我從來不吹給誰聽。他們就知道動刀動劍,也不愛聽這個。」袁承志急道:「我
沒騙你,我真的愛聽呀,真的。」溫青道:「你明天要去啦,去了之後,你永遠不會再
來,我還吹甚麼簫?」頓了一下,又道:「我脾氣不好,我自己知道,可是我就管不了
自己……我知道你討厭我,心裡很瞧不起我。」袁承志一時不知說甚麼話好。溫青又道
:「因此上你永遠不會再來了。我……我再也見你不著了。」聽他言中之意,念及今後
不復相見,竟是說不出的惆悵難過,袁承志不禁感動,說道:「你一定瞧得出,我甚麼
也不懂。我初入江湖,可不會說謊。你說我心裡瞧不起你,覺得你討厭,老實說,那本
來不錯,不過現下有些不同了。」溫青低聲道:「是麼?」袁承志道:「我猜你一定有
甚麼心事,是以脾氣有點奇怪,那是甚麼事?能說給我聽麼?」溫青沉吟道:「我跟你
說。就怕你會更加瞧我不起。」袁承志道:「一定不會。」溫青咬一咬牙道:「好吧,
我說。我媽媽做姑娘的時候,受了人欺侮,生下我來。我五位爺爺打不過這人,後來約
了十多個好手,才把那人打跑,所以我是沒爸爸的人,我是個私生……」說到這裡,語
音嗚咽,流下淚來。袁承志道:「這可怪不得你,也怪不得你媽媽,是那壞人不好。」
溫青道:「他……他是我的爸爸啊。人家……人家背地裡都罵我,罵我媽。」袁承志道
:「有誰這麼卑鄙無聊,我幫你打他。現下我明白了原因,便不討厭你了。你如真當我
是朋友,我一定再來看你。」溫青大喜,跳了起來。
袁承志見他喜動顏色,笑道:「我來看你,你很喜歡嗎?」溫青拉住他雙手輕輕搖
晃,道:「喂,你說過的,一定要來。」袁承志道:「我決不騙你。」
忽然背後有聲微響,袁承志站起轉身,只聽一人冷冷道:「半夜三更的,在這裡偷
偷摸摸的幹麼?」那人正是溫正。只見他滿臉怒氣,雙手叉腰,大有問罪之意。
溫青本來吃了一驚,見到是他,怒道:「你來干甚麼?」溫正道:「問你自己呀。
」
溫青道:「我和袁兄在這裡賞月,誰請你來了?這裡除了我媽媽之外,誰也不許來
。三爺爺說過的,你敢不聽話?」溫正向袁承志一指道:「怎麼他又來了?」溫青道:
「我請他來的,你管不著。」
袁承志見他兄弟為自己傷了和氣,很是不安,說道:「咱們賞月已經盡興,大家同
去安息吧。」溫青道:「我偏不去,你坐著。」袁承志只得又坐了下來。
溫正呆在當地,悶悶不語,向袁承志側目斜睨,眼光中滿是憎惡之意。溫青怒道:
「這些花是我親手栽的,我不許你看。」溫正道:「我看都看過了,你挖出我的眼珠子
麼?
我還要聞一下。」說著用鼻子嗅了幾下。溫青怒火大熾,忽地跳起身來,雙手一陣
亂拔,拔起了二十幾叢玫瑰,隨拔隨拋,哭道:「你欺侮我!你欺侮我!拔掉了玫瑰,
誰也看不成,這樣你才高興了吧?」溫正臉色鐵青,恨恨而去,走了幾步,回頭說道:
「我對你一番心意,你卻如此待我,你自己想想,有沒有良心。這姓袁的廣東蠻子黑不
溜秋的,你……你偏生……」溫青哭道:「誰要你對我好了?你瞧著我不順眼,你要爺
爺們把我娘兒倆趕出去好啦。我和袁兄在這裡,你去跟爺爺們說好了。你自己又生得好
俊嗎?」溫正歎了一口氣,垂頭喪氣的走了。溫青回到亭中坐下。過了半晌,袁承志道
:「你怎麼對你哥哥這樣子?」溫青道:「他又不是我真的哥哥。我媽媽才姓溫,這兒
是我外公家。他是我媽媽堂兄的兒子,是我表哥。要是我有爸爸,有自己的家,也用不
著住在別人家裡,受別人的氣了。」說著又垂下淚來。袁承志道:「我瞧他對你倒是挺
好的,反而你呀,對他很兇。」溫青忽然笑了出來,道:「我如不對他兇,他更要無法
無天呢。」袁承志見他又哭又笑,一副天真爛漫的樣子,又想到自己的身世,不禁頓興
同病相憐之感,說道:「我爸爸給人害死了,那時我還只七歲,我媽媽也是那年死的。
」溫青道:「你報了仇沒有?」袁承志歎道:「說來慚愧,我真是不幸……」溫青道:
「你報仇時我一定幫你,不管這仇人多麼厲害,我一定幫你。」袁承志好生感激,握住
了他的手。
溫青的手微微一縮,隨即給他捏著不動,說道:「你本事比我強得多,但我瞧你對
江湖上的事很生,我將來可以幫你出些主意。」袁承志道:「你真好。我沒一個年紀差
不多的朋友,現今遇到了你……」溫青低頭道:「就是我脾氣不好,總有一天會得罪你
。」袁承志道:「我既當你是朋友,知道你心地好,就算得罪了我,也不會介意。」溫
青大喜,歎了一口氣道:「我就是這件事不放心。」
袁承志見他神態大變,溫柔斯文,與先前狠辣的神情大不相同,說道:「我有一句
話,不知溫兄肯不肯聽?」溫青道:「這世上我就聽三個人的話,第一個是媽媽,第二
個我親外公三爺爺,第三個就是你了。」
袁承志心中一震,說道:「承你這麼瞧得起我,其實,別人的話只要說得對,咱們
都該聽。」溫青道:「哼,我才不聽呢。誰待我好,我……我心裡也喜歡他,那麼不管
他說得對不對,我都聽他的。要是我討厭的人哪,他說得再對,我偏偏不照他的話做。
」袁承志笑道:「你真是孩子脾氣,你幾歲了?」溫青道:「我十八歲,你呢?」袁承
志道:「我大你兩歲。」溫青低下了頭,忽然臉上一紅,悄聲道:「我沒親哥哥,咱們
結拜為兄弟,好不好?」
袁承志自幼便遭身世大變,自然而然的諸事謹細,對溫青的身世實在毫不知情,雖
見他對自己推心置腹,但提到結拜,那是終身禍福與共的大事,不由得遲疑。溫青見他
沉吟不答,驀地裡站起身來,奔出亭子。袁承志吃了一驚,連忙隨後追去,只見他向山
頂直奔,心想這人性情激烈。別因自己不肯答應,羞辱了他,做出甚麼事來,忙展開輕
功,幾個起落,已搶在他面前,叫道:「溫兄弟,你生我的氣麼?」溫青聽他口稱「兄
弟」,心中大喜,登時住足,坐倒在地,說道:「你瞧我不起,怎麼又叫人家兄弟?」
袁承志道:「我幾時瞧你不起?來來來,咱們就在這裡結拜。」
於是兩人向著月亮跪倒,發了有福共享、有難同當的重誓。站起身來,溫青向袁承
志一揖,低低叫了聲:「大哥!」袁承志回了一揖,說道:「我叫你二弟吧。現下不早
啦,咱們回去睡吧。」兩人牽手回房。
袁承志道:「你別回去吵醒伯母了,咱們就在這兒同榻而睡吧。」溫青陡然滿臉紅
暈,把手一摔,嗔道:「你……你……」隨即一笑,說道:「明天見。」飄然出房,把
袁承志弄得愕然半晌,不知所雲。次日一早,袁承志正坐在床上練功,小菊送來早點。
袁承志跳下床來,向她道勞,正吃早點,溫青走進房來,道:「大哥,外面來了個女子
,說是來討金子的,咱們出去瞧瞧。」袁承志道:「好。」心想奪人財物,終究不妥,
如何勸得義弟還了人家才好。兩人來到廳口,便聽得廳中腳步聲急,風聲呼呼,有人在
動手拚鬥,一走進大廳,只見溫正快步游走,舞動單刀,正與一個使劍的年輕女子鬥得
甚緊。旁邊兩個老者坐在椅中觀戰。一個老人手拿拐杖,另一個則是空手。溫青走到拿
拐杖的老者身旁,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那老者向袁承志仔細打量,點了點頭。
袁承志見那少女大約十八九歲年紀,雙頰暈紅,容貌娟秀,攻守之間,法度嚴謹。
兩人拆了十余招,一時分不出高下。袁承志對她劍法卻越看越是疑心。
只見那少女欺進一步,長劍指向溫正肩頭,溫正反刀格擊,迅速之極,眼見那少女
的長劍就要被他單刀砸飛。哪知溫正快,那少女更快,長劍圈轉,倏地向溫正頸中劃來
。溫正一驚,向後連縱三步。那少女乘勢直上,刷刷數劍,攻勢十分迅捷。袁承志已看
明白她武功家數,雖不是華山派門人,但必受過本門中人的指點,否則依她功力,早已
支持不住,仗著劍術精奇,才和溫正勉強打個平手,莫看她攻勢凌厲,其實溫正又穩又
狠,後勁比她長得多。溫青也已瞧出那少女非溫正敵手,微微冷笑,說道:「憑這點子
道行,也想上門來討東西。」再拆數十招,果然那少女攻勢已緩,溫正卻是一刀狠似一
刀,再斗片刻,那少女更是左支右絀,連遇兇險。袁承志見情勢危急,忽地縱起,躍入
兩人之間。兩人斗得正緊,兵刃哪裡收得住勢?一刀一劍,齊奔他身上砍到。溫青驚呼
一聲。那兩個老者一齊站起,只因出其不意,都來不及救援。卻見袁承志右手在溫正手
腕上輕輕一推,左手反手在那少女手腕上微微一擋。兩人兵刃都是不由自主的向外蕩了
開去,當即齊向後躍。兩個老者都是「咦」的一聲,顯然對袁承志這手功夫甚是驚詫,
兩人對望了一眼。溫正只道袁承志記著昨夜之恨,此時出手跟自己為難。那少女卻見他
與溫青同從內堂出來,自然以為他是對方一黨,眼見不敵,仗劍就要躍出。袁承志叫道
:「這位姑娘且慢,我有話說。
」那少女怒道:「我打你們不贏,自有功夫比我高的人來討金子,你們要待怎樣?
」袁承志拱手道:「姑娘勿怪,請教尊姓大名,令師是哪一位?」那少女「呸」了一聲
,道:「誰來跟你□j簦俊倍溉輝酒穡□蠣磐庾萑ャT□兄咀笞壞悖□訓蒼諉磐猓□蛻
□潰骸澳□
走,我幫你。」那少女一呆,問道:「『你是誰?」袁承志道:「我姓袁。」那少
女一對烏溜溜的眼珠盯住他的臉,忽然叫了出來:「你識得安大娘麼?」袁承志全身一
震,手心發熱,說道:「我是袁承志,你是小慧?」那少女高興得忘了形,拉住他手,
叫道:「是啊,是啊!你是承志大哥。」驟然間想起男女有別,臉上一紅,放下了手。
溫青見了這副情狀,臉上登時如同罩了一層嚴霜。溫正叫了起來:「我道袁兄是誰?原
來是李自成派了來臥底的!」袁承志道:「我與闖王曾有一面之緣,倒也不錯,可說不
上臥底。這位姑娘是我世交。不知兩位因何交手,兄弟斗膽,替兩位說和如何?」安小
慧道:「承志大哥,他們既是你朋友,只要把金子交出,那就一切不提。」溫青冷冷的
道:「有這麼容易?」
袁承志道:「兄弟,我給你引見,這位是安小慧安姑娘,我們小時在一塊兒玩,已
整整十年不見啦。」溫青冷冷的瞅了安小慧一眼,並不施禮,也不答話。
袁承志很感尷尬,問安小慧道:「你怎麼還認得我?」安小慧道:「你眉毛上的傷
疤,我怎會忘記?小時候那個壞人來捉我,你拚命相救,給人家砍的,你忘記了麼?」
袁承志笑道:「那一天我們還用小碗小鍋煮飯吃呢。」
溫青更是不悅,悻悻的道:「你們說你們的……青梅竹馬吧,我可要進去啦。」袁
承志忙道:「等一下,小慧,你怎麼跟這位大哥打了起來?」安小慧道:「我和……和
崔師兄……」袁承志搶著問:「崔師兄?是崔秋山叔叔吧?」安小慧道:「不,他是崔
秋山叔叔的侄兒。我們護送闖王一筆軍餉到浙東來,哪知這人真壞,半路上來卻搶了去
。」說著向溫青一指。
袁承志心下恍然,原來溫青所劫黃金是闖王的軍餉,別說闖王對自己禮遇,師父又
正全力輔佐於他,便衝著崔秋山、安大娘、安小慧這三人的故人之情,也無論如何要設
法幫他找回來。何況闖王千里迢迢的送黃金到江南來,必定有重大用途。他所興的是仁
義之師,救民於水火之中,如何不伸手相助?當下心意已決,向溫青道:「兄弟,瞧在
我的臉上,你把金子還了這位姑娘吧!」溫青哼了一聲,道:「你先見過我兩位爺爺再
說。」袁承志聽說兩位老者是他爺爺,心想既已和他結拜,他們就是長輩,於是恭恭敬
敬的走上前去,向著兩個老者磕下頭去。拿拐杖的老者道:「啊喲,不敢當,袁世兄請
起。」把拐杖往椅子邊上一倚,雙手托住他肘底,往上一抬。袁承志突覺一股極大勁力
向上托起,立時便要給他拋向空中,當下雙臂一沉,運勁穩住身子,仍向兩人磕足了四
個頭才站起身來。那老者暗暗吃驚,心想:「這少年好渾厚的內力。」哈哈一笑,說道
:「聽青兒說,袁世兄功夫俊得很,果然不錯。」溫青道:「這位是我三爺爺。」又指
著空手的老者道:「這位是我五爺爺。」說了兩人名號,一個叫溫方山,一個叫溫方悟
。袁承志心想:「這兩人想來便是石樑派五祖中的兩祖。那三爺爺的武功比溫正和青弟
可高得多了。」於是也各叫了一聲:「三爺爺!五爺爺!」兩個老者齊道:「不敢當此
稱呼。」臉上神色似乎頗為不愉。袁承志暗暗有氣,心想:「我爹爹是抗清名將、遼東
督師。我和你們孫兒結拜,也不致辱沒了他。」轉頭向溫青道:「這位姑娘的金子,兄
弟便還了她吧!」
溫青慍道:「你就是這位姑娘、那位姑娘的,可一點不把人家放在心上。」袁承志
道:「兄弟,咱們學武的以義氣為重,這批金子既是闖王的,你取的時候不知,也就罷
了。
現下既知就裡,若不交還,豈非對不起人?」
兩個老者本不知這批黃金有如此重大的牽連,只道是哪一個富商之物,此時聽安小
慧、袁承志一說,心下也頗不安。他們知道闖王聲勢浩大,江湖豪傑聞風景從,這批黃
金要是不還,來索討的好手勢必源源而至,實是後患無窮。溫方山微微一笑,說道:「
衝著袁世兄的面子,咱們就還了吧。」溫青道:「三爺爺,那不成!」袁承志道:「你
本來分給我一半,那麼我這一半先交還她再說。」溫青道:「你自己要,連我的通統給
你。誰又還這樣小家氣,幾千兩金子就當寶貝了?不過是這位姑娘、那位姑娘來要,我
就偏偏不給。
」
安小慧走上一步,怒道:「你要怎樣才肯還?劃下道兒來吧?」溫青對袁承志道:
「你到底是幫她,還是幫我?」袁承志躊躇半刻,道:「我誰也不幫,我只聽師父的話
。」
溫青道:「師父?你師父是誰?」袁承志道:「我師父是闖王軍中的。」溫青怒道
:「哼,說來說去,你還是幫她。好,金子是在這裡,我費心機盜來,你也得費心機盜
去。三天之內,你有本事就來取去,過得三天拿不去,我可不客氣了,希里嘩拉,一天
就花個乾淨。」袁承志道:「這麼多黃金,你一天怎花得完?」溫青慍道:「花不完,
不會拋在大路上,讓旁人揀去幫著花麼?」袁承志拉拉他衣袖,道:「兄弟,跟我來。
」兩人走到廳角。袁承志道:「昨晚你說聽我話的,怎麼隔不了半天就變了卦?」溫青
道:「你待我好,我自然聽你話。」袁承志道:「我怎麼不待你好?這批金子真的拿不
得啊。」溫青眼圈一紅道:「你見了從前的相好,全心全意就回護著她,哪裡還把人家
放在心上?闖王的金子我花了怎樣?大不了給他殺了,反正我一生一世沒人疼。」說著
又要掉下淚來。
袁承志見他不可理喻,很不高興,說道:「你是我結義兄弟,她是我故人之女,我
是一視同仁,不分厚薄。你怎麼這個樣子?」溫青嗔道:「我就是恨你一視同仁,不分
厚薄。哼,不必多說,你三天內來盜吧!」袁承志拉住他的手欲待再勸,溫青手一甩,
走進內堂。袁承志見話已說僵,只得與安小慧兩人告辭出去,找到一家農捨借宿,問起
失金經過。原來安小慧等護送金子的共有三人,中途因事分手,致為溫青所乘。
安小慧說起別來情由,說她母親身子安健,也常牽記著他。袁承志從懷中摸出一只
小金絲鐲來,說道:「這是你媽從前給我的。你瞧,我那時的手腕只有這麼粗。」安小
慧嗤的一笑,瞧著他手臂,問道:「承志大哥,你這些年來在干甚麼?」袁承志道:「
天天在練武,甚麼事也沒做。」安小慧道:「怪不得你武功這麼強,剛才你只把我的劍
輕輕一推,我就一點勁也使不上來啦。」袁承志道:「你怎麼也會華山派劍法?誰教你
的?」安小慧眼圈一紅,把頭轉了過去,過了一會才道:「就是那個崔師哥教的,他也
是華山派的。
」袁承志忙問:「他受了傷還是怎的?你為甚麼難過?」安小慧道:「他受甚麼傷
啊?他不理人家,半路上先走了。」袁承志見其中似乎牽涉兒女私情,不便再問。等到
二更時分,兩人往溫家奔去。袁承志輕輕躍上屋頂,只見大廳中燭光點得明晃晃地,溫
方山、方悟兩兄弟坐在桌邊喝酒。溫正、溫青站在一旁伺候。袁承志不知黃金藏在何處
,想偷聽他們說話,以便得到些線索。只聽溫青冷笑一聲,抬起頭來,向著屋頂道:「
金子就在這裡!
有本領來拿好了。」安小慧一拉袁承志的衣裾,輕聲道:「他已知道咱們到了。」
袁承志點點頭,只見溫青從桌底下取出兩個包裹,在桌上攤了開來,燭光下耀眼生輝,
黃澄澄的全是一條條的金子。溫青和溫正也坐了下來,把刀劍往桌上一放,喝起酒來。
袁承志心想:「他們就這般守著,除非是硬奪,否則怎能盜取?」等了半個時辰,下面
四人毫無走動之意,知道今晚已無法動手,和安小慧回到住宿之處。
次日傍晚,兩人又去溫宅,見大廳中仍是四人看守,只是換了兩個老人,看來也是
五兄弟中的,其余三人多半是在暗中埋伏。袁承志對安小慧道:「他們有高手守在隱蔽
的地方,可要小心。」安小慧點點頭,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忽然縱身下去。袁承志怕
她落單,連忙跟下。只見她一路走到屋後,摸到廚房邊,火折一晃,把屋旁一堆柴草點
燃了起來。過不多時,火光沖天而起。溫宅中登時人聲諠譁,許多莊丁提水持竿,奔來
撲救。
兩人搶到前廳,廳中燭光仍明,坐著的四人卻已不見。安小慧大喜,叫道:「他們
救火去啦!」縱身翻下屋頂,從窗中穿進廳內。袁承志跟了進去。
兩人搶到桌旁,正要伸手去拿黃金,忽然足下一軟。袁承志暗叫不妙,陡然拔起身
子,右手一挽想拉安小慧,卻沒拉著,原來腳底竟是個翻板機關。他身子騰起,左掌搭
上廳中石柱,隨即溜下,右足踏在柱礎之上。這時翻板已經合攏,把安小慧關在底下。
袁承志大驚,撲出窗外查看機關,要設法搭救。剛出窗子,一股勁風迎風撲到,當即右
掌揮出,和擊來的一掌相抵,兩人一用力,袁承志借勢躍上屋頂,偷襲之人卻跌下地去
。但此人身手快捷,著地後便即躍上屋頂。
袁承志立定身軀,四下一望,倒抽一口涼氣,只見高高矮矮、肥肥瘦瘦,屋頂上竟
然站滿了人。被他掌力震下又躍上來的正是溫正。
袁承志身入重圍,不知對方心意如何,當下凝神屏氣,一言不發。只見人群中走出
五個老人來,其中溫方山和溫方悟是拜見過的,另外兩個老人剛才曾坐在廳中看守黃金
,余下一人身材魁梧,比眾人都高出半個頭。那人哈哈一笑,聲若洪鐘,說道:「我兄
弟五人僻處鄉間,居然有闖王手下高人惠然光降,真是三生有幸、蓬蓽生輝了。哈哈,
哈哈!」
袁承志上前打了一躬,道:「晚輩拜見。」他因四周都是敵人,只怕磕下頭去受人
暗算,但禮數仍是不缺。溫青站了出來,說道:「這位是我大爺爺,那兩位是我二爺爺
、四爺爺。」袁承志一一行禮。
石樑派五祖中的大哥溫方達、二哥溫方義、老四溫方施點點頭,卻不還禮,不住向
他打量。溫方義怒聲喝道:「你小小年紀,膽子倒也不小,居然敢在我家放火。」袁承
志道:「那是晚輩一個同伴的魯莽,晚輩十分過意不去,幸喜並未成災。晚輩明日再來
向各位磕頭陪罪。」這時柴堆的火已被撲滅,並未燃燒開來。
溫正的祖父溫方施身形高瘦,容貌也和溫正頗為相似,發話道:「磕頭?磕幾個頭
就能算了?小娃娃膽大妄為,竟到石樑溫家來撒野。你師父是誰?」溫氏五老雖對闖王
的聲勢頗為忌憚,但五兄弟素來愛財,到手了的黃金卻也不肯就此輕易吐了出去;適才
見袁承志一掌震落溫正,武功委實了得,要先查明他的師承門派,再定對策。
袁承志道:「家師眼下在闖王軍中,只求各位將闖王的金子發還,晚輩改日求家師
寫信前來道謝。」溫方達道:「你師父是誰?」袁承志道:「他老人家素來少在江湖上
行走,晚輩不敢提他名字。」溫方達哼了一聲,道:「你不說,難道就瞞得過我們?南
揚,跟這小子過過招。」心想只消一動上手,非叫你立現原形不可。人群中一人應聲而
出。這人四十多歲年紀,腮上一叢虯髯,是溫方義的第二個兒子,在石樑派第二輩中可
說是一流好手。他縱身上來,劈面便是一拳。袁承志側頭讓過,溫南揚左手一拳跟著打
到,拳勁頗為凌厲。
袁承志心下盤算:「這許多人聚在這裡,一個個打下去,勢必給他們累死。如不速
戰,只怕難以脫身。」等他左拳打到,右掌突然飛出,在他左拳上一擋,五指抓攏,已
拿住他拳頭,順勢後扯。溫南揚收勢不住,踉踉蹌蹌的向前跌去,腳下踏碎了一大片瓦
片,如不是他五叔溫方悟伸手拉住,已跌下房去,登時羞得滿臉通紅,回身撲來。
袁承志站著不動,待他撲到,轉身後仰,左腳輕輕一勾,溫南揚又向前俯跌下去。
袁承志左足方勾,右掌同時伸出,料到他要向前俯跌,已一把抓住他的後心。溫南揚身
子剛要撞到瓦面,驟然被人提起,哪裡還敢交手,狠狠望了袁承志一眼,退了下去。溫
方義喝道:「這小子倒果然還有兩下子,老夫來會會高人的弟子。」雙掌一錯,就要上
前。溫青突然縱到他身旁,俯耳說道:「二爺爺,他和我結拜了,你老人家可別傷他。
」溫方義罵了一聲:「小鬼頭兒!」溫青拉住他的手,說道:「二爺爺你答應了?」溫
方義道:「走著瞧!」手一甩,溫青立足不穩,不由自主的退出數步。
溫方義穩穩實實的踏上兩步,說道:「你發招!」袁承志拱手道:「晚輩不敢。」
溫方義道:「你不肯說師父名字,你發三招,瞧我知不知道?」袁承志見他一副老氣橫
秋的模樣,心中也道:「你走著瞧。」說道:「那麼晚輩放肆了,晚輩功夫有限,尚請
手下留情。」溫方義喝道:「快動手,誰跟你□_□簦課呂隙□窒率竅蚶床渙羥櫚模□
袁承志深深一揖,衣袖剛抵瓦面,手一抖,袖子突然從橫裡甩起,呼的一聲,向溫
方義頭上擊去,勁道著實凌厲。溫方義低頭避過,伸手來抓袖子,卻見他輕飄飄的縱起
,左袖兜了個圈子,右袖驀地從左袖圈中直衝出來,逕撲面門,來勢奇急。溫方義避讓
不及,當即身子仰後,躲開了這招。袁承志不讓他有余裕還手,忽然回身,背向對方。
溫方義一呆,只道他要逃跑,右掌剛要發出,忽覺一陣勁風襲到,但見他雙袖反手從下
向上,猶如兩條長蛇般向自己腋下鑽來,這一招更是大出意料之外,忙伸雙手想抓,哪
知袖子已拂到他腰上,啦啦兩聲,竟爾打中,只感到一陣發麻,對手已借勢竄了出去。
袁承志回過身來,笑吟吟的站住。溫青見他身手如此巧妙,一個「好」字險些脫口
而出,急忙伸手按住了嘴,跟著伸了伸舌頭。溫方義又羞又惱,饒是他見多識廣,卻瞧
不出這三招袖子功夫出於何門何派。他又怎知袁承志第一招使的是華山派嫡系武功伏虎
掌法,第二招是從木桑道人的輕功中變化出來,第三招「雙蛇鑽腋」卻得自金蛇郎君的
《金蛇秘笈》。袁承志怕對方識得,每一招均略加變化,兼之手掌藏在袖子之中,溫方
義如何能識?溫方達等四兄弟面面相覷,都覺大奇。
溫方義老臉漲得通紅,須眉俱張,突然發掌擊出。月光下袁承志見他頭上冒出騰騰
熱氣,腳步似乎遲鈍蹣跚,其實穩實異常,當下不敢再行戲弄,一矮身,避開兩招,卷
起衣袖,見招拆招,凝神接戰,他生怕給對方叫破自己門派,使的是江湖上最尋常的五
行拳。
這路拳法幾乎凡是學武之人誰都練過,溫氏五祖自然難以從他招式中猜測他的師承
門戶。
溫方義雖然出手不快,但拳掌發出,挾有極大勁風,拆得八九招,袁承志忽覺對方
掌風中微有熱氣,向他手掌看去,心頭微震,但見他掌心殷紅如血,慘淡月光映照之下
,更覺可怖,心想,這人練的是朱砂掌,聽師父說,這門掌力著實了得,可別被他打到
了,於是拳風一緊,招數仍是平庸,勁力卻漸漸增強。酣鬥中溫方義突覺右腕一疼,疾
忙跳開,低頭看時,只見腕上一道紅印腫起,原來已被他手指劃過,但顯是手下留情。
溫方義心頭雖怒,可是也不便再纏鬥下去了。溫方山上前一步,說道:「這位袁兄弟年
紀輕輕,拳腳居然甚是了得,那可不容易得很了。老夫領教領教你兵刃上的功夫。」袁
承志道:「晚輩不敢身攜兵器來到寶莊。」溫方山哈哈一笑,說道:「你禮數倒也周全
,這也算藝高人膽大了。好吧,咱們到練武廳去!」手一招,躍下地來。眾人紛紛跳下
。袁承志只得隨著眾人進屋。
溫青走到他身邊,低聲說道:「拐杖裡有暗器。」袁承志正待接嘴,溫青已轉身對
溫正道:「黑不溜秋的廣東蠻子怎麼樣?現下可服了吧?」溫正道:「二爺爺是寵著你
,才不跟他當真,有甚麼希奇了?」溫青冷笑一聲,不再理他。眾人走進練武廳,袁承
志見是一座三開間的大廳,打通了成為一個大場子。家丁進來點起數十支巨燭,照得明
如白晝。
溫家男女大都均會武藝,聽得三老太爺要和前日來的客人比武,都擁到廳上來觀看
,連小孩子也出來了。最後有個中年美婦和小菊一齊出來。溫青搶過去叫了一聲:「媽
!」那美婦滿臉愁容,白了溫青一眼,顯得甚是不快。溫方山指著四周的刀槍架子,說
道:「你使甚麼兵刃,自己挑吧!」袁承志尋思:今日之事眼見已不能善罷,可是又不
能傷了結義兄弟的尊長,剛下山來就遇上這個難題,可不知如何應付才好。溫青見他皺
眉不語,只道他心中害怕,說道:「我這位三爺爺最疼愛小輩的,決不能傷你。」這話
一半也是說給溫方山聽的,要他不便痛下殺手。她母親道:「青青,別多話!」溫方山
望了溫青一眼,說道:「那也得瞧各人的造化罷。袁世兄,你使甚麼兵刃?」袁承志游
目四顧,見一個六七歲男孩站在一旁,手中拿著一柄玩具木劍,漆得花花綠綠地,劍長
只有尋常長劍的一半。他心念一動,走過去說道:「小兄弟,你這把劍借給我用一下,
好不好?」那小孩笑嘻嘻的將劍遞了給他。袁承志接了過來,對溫方山道:「晚輩不敢
與老前輩動真刀真槍,就以這把木劍討教幾招。」這幾句話說來似乎謙遜,實則是竟沒
把對方放在眼裡。他想對方人多,不斷纏鬥下去,不知何時方決,安小慧又已遭困,須
得顯示上乘武功,將對方盡快盡數懾服,方能取金救人,既免稽遲生變,又不傷了對溫
青的金蘭義氣。適才他在屋頂跟溫方義動手,於對方武功修為已了然於胸,倘若溫氏五
老的武功均在伯仲之間,那麼以木劍迎敵,並不能算是犯險托大。溫方山聽了這話,氣
得手足發抖,仰天打個哈哈,說道:「老夫行走江湖數十年,如此小覷老夫這柄龍頭鋼
杖的,嘿嘿,今日倒還是初會。好吧,你有本事,用這木劍來削斷我的鋼杖吧。」話剛
說完,拐杖橫轉,呼的一聲,朝袁承志腰中橫掃而來。風勢勁急,袁承志的身子似乎被
鋼杖帶了起來,溫青「呀」了一聲,卻見他身未落地,木劍劍尖已直指對方面門。溫方
山鋼杖倒轉,杖頭向他後心要穴點到。
袁承志心想:「原來這拐杖還可用來點穴,青弟又說杖中有暗器,須得小心。」身
子一偏,拐杖點空,木劍一招「沾地飛絮」,貼著拐杖直削下去,去勢快極。
溫方山瞧他劍勢,知道雖是木劍,給削上了手指也要受傷,危急中右手一松,拐杖
落下,剛要碰到地面,左手快如閃電,伸下去抓著杖尾,驀地一抖,一柄數十斤的鋼杖
昂頭挺起,反擊對方。袁承志見他眼明手快,變招迅捷,也自佩服。兩人越鬥越緊,溫
方山的鋼杖使得呼呼風響,有時一杖擊空,打在地下,磚頭登時粉碎,聲勢著實驚人。
袁承志在杖縫中如蝴蝶般穿來插去,木劍輕靈,招招不離敵人要害。
轉瞬拆了七八十招,溫方山焦躁起來,心想自己這柄龍頭鋼權威震江南,縱橫無敵
,今日卻被這後生小輩以一件玩物打成平手,一生威名,豈非斷送?杖法突變,橫掃直
砸,已將敵人全身裹住。旁觀眾人只覺杖風愈來愈大,慢慢退後,都把背脊靠住廳壁,
以防被杖頭帶到,燭影下只見鋼杖舞成一個亮晃晃的大圈。溫方山的武功,比之那龍游
幫幫主榮彩可高得多了。袁承志藝成下山,此時方始真正遇到武功高強的對手,只是不
願使出華山派正宗劍法來,以免給溫氏五老認出了自己門派,而對方鋼杖極具威勢,欺
不近身去,手中木劍又不能與他鋼杖相碰,心想非出絕招,不易取勝,忽地身法稍滯,
頓了一頓。溫方山大喜,橫杖掃來。袁承志左手運起「混元功」,硬生生一把抓住杖頭
,運力下拗,右手木劍直進,嗤的一聲,溫方山肩頭衣服已被刺破,這還是他存心相讓
,否則一劍刺在胸口
,雖是木劍,但內勁凌厲,卻也是穿胸開膛之禍。溫方山大吃一驚,虎口劇痛,鋼
杖已被挾手奪了過去。袁承志心想他是溫青的親外公,不能令他難堪,當下立即收回木
劍,左手一送,已將鋼杖交還在他手中。這只是一瞬間之事,武功稍差的人渾沒看出鋼
杖一奪一還,已轉過了一次手,料想令他如此下台,十分顧全了他老人家的顏面。哪知
溫方山跟著便橫杖打出。袁承志心想:「已經輸了招,怎麼如此不講理,全沒武林中高
人的身分?」當即向左避開,突然嗤嗤嗤三聲,杖頭龍口中飛出三枚鋼釘,分向上中下
三路打到。杖頭和他身子相距不過一尺,暗器突發,哪裡避讓得掉?溫青不由得「呀」
的一聲叫了出來,眼見情勢危急,臉色大變。卻見袁承志木劍回轉,啪啪啪三聲,已將
三枚鋼釘都打在地下。
這招華山劍法,有個名目叫作「孔雀開屏」,取義於孔雀開屏,顧尾自憐。這招劍
柄在外,劍尖向己,專在緊急關頭擋格敵人兵器。袁承志打落暗器,木劍反撩,橫過來
在鋼杖的龍頭上一按。木劍雖輕,這一按卻按在杖腰的不當力處,正深得武學中「四兩
撥千斤」的要旨。
溫方出只覺一股勁力將鋼杖向下捺落,忙運力反挺,卻已慢了一步,杖頭落地。袁
承志左足一蹬,踏上杖頭。溫方山用力回扯,竟沒扯起,袁承志松足向後縱開丈餘。溫
方山收回鋼杖,只見廳上青磚深深凹下了半個龍頭,須牙宛然,竟是杖上龍頭被他蹬入
磚中留下的印痕。四周眾人見了,盡皆駭然。溫方山臉色大變,雙手將鋼杖猛力往屋頂
上擲去,只聽得忽啦一聲巨響,鋼杖穿破屋頂,飛了出去。他縱聲大叫:「這傢伙輸給
你的木劍,還要它幹麼?」袁承志見這老頭子怒氣勃勃,呼呼喘氣,將一叢胡子都吹得
飛了起來,心中暗笑:「這是你輸了給我,可不是鋼杖輸了給木劍!」屋頂磚瓦泥塵紛
落之中,溫方施縱身而出,說道:「年輕人打暗器的功夫還不壞,來接接我的飛刀怎樣
?」隨手解下腰中皮套,負在背上。
袁承志見他皮套中插著二十四柄明晃晃的飛刀,刃長尺許,心想大凡暗器,均是乘
人不備,卒然施發,袖箭藏在袖中,金鏢、鐵蓮子之屬藏在衣囊,他的飛刀卻明擺在身
上當眼之處,料想必有過人之長,知道這時謙遜退讓也已無用,點了點頭,說道:「老
前輩手下容情!」將木劍還給小孩,轉過身來。溫家眾人知道四老爺的飛刀勢頭勁急,
捷如電閃,倏然便至。這少年如全數接住,倒也罷了,要是他閃避退讓,飛刀不生眼睛
,那可誰也受不住他一刀。當下除了四老之外,余人紛紛走出廳去,挨在門邊觀看。
溫方施叫道:「看刀!」手一揚,寒光閃處,一刀嗚嗚飛出。原來他的飛刀刀柄鑿
空,在空中急飛而過之時,風穿空洞,發出嗚嗚之聲,如吹嗩吶,聲音淒厲。刀發有聲
,似是先給敵人警告,顯得光明磊落,其實也是威懾恐嚇,擾人心神。袁承志見飛刀威
猛,與一般暗器以輕靈或陰毒見勝者迥異,心想:「我如用手接刀,不顯功夫,難挫他
驕氣,總要令他們輸得心悅誠服,才能叫他們放出小慧,交還黃金。」於是在懷中摸出
兩枚銅錢,左手一枚,右手一枚,分向飛刀打去。左手一枚先到,只聽錚的一聲響,飛
刀登時無聲,原來銅錢已把鏤空的刀柄打折。右手一枚銅錢再飛過去,與飛刀一撞,同
時跌在地上。那飛刀重逾半斤,銅錢又輕又小,然而兩者相撞之後,居然一齊下墮,顯
見他的手勁力道,比溫方施高出何止數倍。溫方施登時變色,兩刀同時發出。袁承志也
照樣發出四枚銅錢,先將雙刀聲音打啞,跟著擊落在地。溫方施哼了一聲道:「好本事
!好功夫!」口中說著,手下絲毫不緩,六把飛刀一連串的擲了出去。他這時已知勢難
擊中對方,故意將六柄飛刀四散擲出,心想:「難道你還能一一把我飛刀打落?」卻聽
得嗚錚、嗚錚接連六響,六柄飛刀竟然又被十二枚銅錢打啞碰跌。袁承志當日在華山絕
頂,不知和木桑道人下了多少盤棋,打了多少千變萬化之劫,再加上無數晨夕的苦練,
才學會這手世上罕見的暗器功夫。木桑若是在旁,說不定還要指摘他手法未純,但溫家
諸人卻已盡皆心驚。溫方施大喝一聲:「好!」雙手齊施,六柄飛刀同時向對方要害處
擲出,六刀剛出手,又是六刀齊飛,這是他平生絕技,功夫再好的人躲開了前面六刀,
決再躲不開後面跟上的六刀。十二柄飛刀嗚嗚聲響,四面八方的齊向袁承志飛去。
溫方達眼見袁承志武功卓絕,必是高人弟子,突見四弟使出最厲害的刀法,心中一
驚,叫道:「四弟,別傷他性命……」話聲未畢,只見袁承志雙手在空中一陣亂抓,右
手六柄,左手六柄,十二柄飛刀盡數抓在手中,接著雙手對著兵器架連續揚了幾揚。刀
槍架上本來明晃晃的插滿了刀槍矛戟,但見白光閃爍,槍頭矛梢,盡皆折斷,原來都被
他用十二把飛刀斬斷了。飛刀余勢不衰,插入了牆壁。
突然之間,五老一齊站起,圈在他身周,目露兇光,同時喝道:「你是金蛇奸賊派
來的嗎?」
袁承志空中抓刀的手法,確是得自《金蛇秘笈》,驀見五老神態兇惡,便似要同時
撲上來咬噬一般,心下不禁驚慌,正要回答,一瞥之下,忽見廳外三個人走過,其中一
人正是安小慧,被兩名大漢綁縛了押著,當是剛從翻板下面的地窖被擒了上來。他心急
救人,一個「一鶴沖天」,縱出廳去。溫方達與溫方義各抽兵刃,隨後追到。
袁承志不顧追敵,直向安小慧沖去。兩名大漢刀劍齊揚,摟頭砍下。只聽得噹噹兩
聲,兩名大漢手中的刀劍脫手飛出。這兩人一呆,見砸去他們兵刃的竟是大老爺和二老
爺,嚇了一跳。溫方達與溫方義罵了聲:「膿包!」搶上追趕。原來袁承志身手快極,
不架敵刃,嗖的一下,竟從刀劍下鑽了過去。那兩名大漢兵刃砍下來時,溫氏二老恰好
趕到,一刀一劍,便同時向大老爺、二老爺的頭上招呼。袁承志雙手一扯,扯斷了縛住
安小慧手上的繩索。安小慧大喜,連叫:「承志大哥!」這時那兩人的刀劍正從空中落
下,袁承志甩出斷繩,纏住長劍,扯了回來,對安小慧道:「接著!」繩子一松,那劍
劍柄在前,倒轉著向她飛去。安小慧伸手接住。這當兒當真是說時遲,那時快,長劍剛
擲出,溫方達兩柄短戟已向袁承志胸前搠到。卻聽得「啊!哼!」兩聲叫喊,原來那兩
名大漢擋在路口,溫方義嫌他們礙手礙腳,一個掃堂腿踢開了。袁承志腳步不動,上身
向後一縮,陡然退開兩尺。溫方達雙戟遞空,正要再戳,勁未使出,倏覺雙戟自動向前
,燭光映射下,只見對方手中一截斷繩已纏住雙戟,向前拉扯。溫方達借力打力,雙戟
一招「涇渭同流」,乘勢戳了過去,戟頭鋒銳,閃閃生光。袁承志側過身子,用力一扯
斷繩,隨即突然松手。溫方達出其不意,收勢不及,向前踉蹌了兩步,看袁承志時,已
拉了安小慧搶進練武廳內。
溫方達本已沖沖大怒,這時更加滿臉殺氣,雙手一崩,已把戟上短繩崩斷,縱進廳
來。溫家眾人也都回到廳內,站在五老身後。溫方達雙戟歸於左手,右手指著袁承志,
惡狠狠的喝道:「那金蛇奸賊在哪裡?快說。」
袁承志說道:「老前輩有話好說,不必動怒。」溫方義怒道:「金蛇郎君夏雪宜是
你甚麼人?他在甚麼地方?你是他派來的麼?」袁承志道:「我從沒見過金蛇郎君的面
,他怎會派我來?」溫方山道:「這話當真?」袁承志道:「我幹麼騙你?晚輩在衢江
之中,無意與這位溫兄弟相遇,承他瞧得起,結交為友,這跟金蛇銀蛇有甚麼干系?」
五老面色稍和,但仍十分懷疑。溫方達道:「你不把金蛇奸賊藏身之所說出來,今
日莫想離開石樑。」
袁承志心想:「憑你們這點功夫想扣留我,只怕不能。」聽他們口口聲聲的把金蛇
郎君叫作「金蛇奸賊」,更是說不出的氣惱,但面子仍很恭謹,說道:「晚輩與金蛇郎
君無親無故,連面也沒有會過。不過他在哪裡,我倒也知道,就只怕這裡沒一個敢去見
他。」
溫氏五老怒火上沖,紛紛說道:「誰說不敢?」「這十多年來,我們哪一天不在找
他?」
「這奸賊早已是廢人一個,又有誰怕他了?」「他在哪裡?」「快說,快說!」
袁承志淡淡一笑,道:「你們真的要去見他?」溫方達踏上一步,道:「不錯。」
袁承志笑道:「見他有甚麼好?」溫方達怒道:「小朋友,誰跟你開玩笑?快給我說出
來!
」袁承志道:「各位身子壯健,總還得再隔好幾年,才能跟他會面。他已經死啦!
」此言一出,各人盡皆愕然。只聽得溫青急叫:「媽媽,媽媽,你怎麼了?」袁承志回
過頭來,見那中年美婦已暈倒在溫青懷中,臉色慘白,連嘴唇都毫無血色。
溫方山臉色大變,連罵:「冤孽。」溫方義對溫青道:「青青,快把你媽扶進去,
別丟丑啦,讓人家笑話。」溫青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說道:「丟甚麼丑?媽媽聽到爸爸
死了,自然要傷心。袁承志大吃一驚:「他媽媽是金蛇郎君的妻子?溫青是他的兒子?
」溫方義聽得溫青出言衝撞,更在外人之前吐露了溫門這件奇恥大辱,牙齒咬得格格直
響,對溫方山道:「三弟,你再寵這娃娃,我可要管了。」溫方山向溫青斥道:「誰是
你爸爸?小孩子胡言亂語。還不快進去?」
溫青扶著母親,慢慢入內。那美婦悠悠醒轉,低聲道:「你請袁相公明晚來見我,
我有話問他。」溫青點頭,回頭對袁承志道:「還有一天,明晚你再來盜吧。你就是幫
著人家。你,你……發的誓都是騙人的!」恨恨的向安小慧望了一眼,扶著母親走了進
去。袁承志對安小慧道:「走吧!」兩人向外走出。溫方悟站在門口,雙手一攔,厲聲
說道:「慢走,還有話問你。」袁承志一拱手道:「今日已晚,明日晚輩再來奉訪。」
溫方悟道:「那金蛇奸賊死在甚麼地方?他死時有誰見到了?」袁承志想起那晚張春九
刺死他禿頭師弟的慘狀,心想:「你們石樑派好不奸詐兇險,那晚在華山之上,我便險
些死在你們手中,又何必跟你們說真話?何況你們覬覦金蛇郎君的遺物,我更不能說。
」便道:「我也是輾轉聽朋友說起的,金蛇郎君是死在廣東海外的一個荒島之上。」說
到這裡,童心忽起,說道:「貴派有一個瘦子,叫作張春九,還有一個禿頭,是不是?
金蛇郎君的下落,他師兄弟倆知道得清清楚楚。只消叫他二人來一問,就什麼都明白了
,用不著來問我。」溫氏五老面面相覷,透著十分詫異。溫方義道:「張春九和江禿頭
?這兩個傢伙不知死到哪裡去了,他媽的,回來不剝他們的皮。」袁承志心道:「你們
到廣東海外幾千個荒島上去細細的找吧!要不然,親自去問張春九和那禿頭也好。」向
眾人抱拳道:「晚輩失陪。」溫方悟道:「忙甚麼?」他定要問個清楚,伸臂攔住。袁
承志伸掌輕輕向他手臂推去。溫方悟手腕一勾,要施展擒拿手法拿他手腕。哪知袁承志
不想再和人動手,這一招其實是虛招,對方手一動,左方露出空隙,他拉住安小慧的手
,呼的一聲,恰好從空隙中穿了出去,連溫方悟的衣服也沒碰到。溫方悟大怒,右手在
腰間一抖,已把一條牛皮軟鞭解了下來,一招「駿馬脫」,向他後心打到。武林中的軟
鞭有的以精鋼所鑄,考究的更以金絲繞成,但溫方悟內功精湛,所用兵刃就只平平常常
的一條皮鞭。皮鞭又韌又軟,在他手裡使開來如臂使指,內勁到處,比之五金軟鞭有過
之而無不及。袁承志聽得背後風聲,拉著安小慧向前直竄,皮鞭落空,聽得呼的一聲,
勁道凌厲,知是一件厲害的軟兵器,他頭也不回,向牆頭縱去。溫方悟在這條軟鞭上下
過數十年的功夫,被他這麼輕易避開,豈肯就此罷手?右手揮出,圈出一個鞭花,向安
小慧腳上卷來。這一下避實就虛,知道這少女功力不高,這一招定然躲不開,如把她拉
了下來,等於是截住了袁承志。袁承志聽得風聲,左手撩出,帶住鞭梢,他上躍之勢不
停,左手使勁,竟將溫方悟提了起來。溫家眾人一見,無不大駭。溫方施要救五弟,右
手急揚,兩柄飛刀嗚嗚發聲,向袁承志後心飛去。袁承志左手松開了皮鞭鞭梢,拉著安
小慧向牆外躍出,聽得飛刀之聲,竟不回頭,腳心在飛刀刀身輕輕一擋,飛刀立時倒轉
。溫方悟腳剛落地,兩柄飛刀已當頭射落。他不及起身,抖起皮鞭,想打開飛刀,哪知
皮鞭忽然寸寸斷裂,原來剛才袁承志在半空中提起溫方悟,實已使上了混元功的上乘內
勁,否則他在半空中無從借力,如何提得起一個一百幾十斤的大漢?
這混元勁傳到皮鞭之上,竟然將鞭子扯斷了。溫方悟大驚,一個「懶驢打滾」,滾
了開去,但一柄飛刀已把他衣襟刺破。他站起來時一身冷汗,半晌說不出話來。
溫方達不住搖頭。五老均是暗暗納罕。溫方義道:「這小子不過廿歲左右,就算在
娘胎裡起始練武,也不過廿年功力,怎地手下竟如此了得?」溫方山道:「金蛇奸賊這
般厲害,也栽在咱們手裡。這小子明晚再來,咱們好好的對付他。」袁承志和安小慧回
到借宿的農家。安小慧把這位承志大哥滿口稱讚,佩服得了不得,說道:「崔師哥老是
誇他師父怎麼了不起,我看他師父一定及不上你。」袁承志道:「崔師哥叫甚麼名字,
他師父是哪一位?」安小慧道:「他叫崔希敏,外號叫甚麼伏虎金剛。他師父是華山派
穆老祖師的徒弟,外號叫『銅筆鐵算盤』。我聽了這外號就忍不住笑,也從來沒問崔師
哥他師父叫甚麼名字。」
袁承志點點頭,心想:「原來是大師哥的徒弟,他還得叫我聲師叔呢。」也不與她
說穿,兩人各自安寢。次日晚上,袁承志叫安小慧在農家等他,不要同去。安小慧知道
自己功夫差,只有礙手礙腳,幫不上忙,反要他分心照顧,雖然不大願意,還是答應了
。
袁承志等到二更天時,又到溫家,只見到處黑沉沉的燈燭無光,正要飛身入內,忽
聽得遠處輕輕傳來三聲簫聲,那洞簫一吹即停,過了片刻,又是三聲。袁承志心念一動
,知是溫青以簫相呼,心想溫氏五老極兇惡,溫青卻對自己尚有結義之情,最好能勸得
她交還黃金,不必再動手了,於是循著簫聲,往玫瑰山坡上奔去。
到得山坡,遠遠望去,見亭中坐著兩人,月光下只見雲鬢霧鬟,兩個都是女子,當
即停了腳步,心想:「青弟不在這裡!」只見一個女子舉起洞簫吹奏,聽那曲調,便是
溫青那天吹過的那首音調淒涼的曲子,忍不住走近幾步,想看清楚是誰。那手持洞簫的
女子出亭相迎,低低叫了聲:「大哥!」袁承志大吃一驚,溶溶月色下一張俏麗面龐,
竟然便是溫青。他登時呆了,隔了半晌,才道:「你……你……」溫青淺淺一笑,說道
:「小妹其實是女子,一直瞞著大哥,還請勿怪!」說著深深一個萬福。袁承志還了一
揖,以前許多疑慮之處,豁然頓解,心想:「我一直怪她脂粉氣太重,又過於小性兒,
沒丈夫氣概,原來竟是女子。唉,我竟是莫名其妙的跟一個姑娘拜了把子,這可從哪裡
說起?」溫青道:「我叫溫青青,上次對你說時少了一個青字。」說著抿嘴一笑,又道
:「其實呢,我該叫夏青青才是。」袁承志見她改穿女裝,秀眉鳳目,玉頰櫻唇,竟是
一個美貌佳人,心中暗罵自己胡塗,這麼一個美人誰都看得出來,自己竟會如此老實,
被她瞞了這許多天。要知他一生之中,除了嬰兒之時,只和安大娘和安小慧同處過數日
,此後十多年在華山絕頂練武,從未見過女子。後來在闖王軍中見到李巖之妻紅娘子,
這位女俠豪邁爽朗,與男子無異。因此於男女之別,他實是渾渾噩噩,認不出溫青青女
扮男裝。溫青青道:「我媽在這裡,她有話要問你。」袁承志走進亭去,作揖行禮,叫
道:「伯母,小侄袁承志拜見。」
那中年美婦站起身來回禮,連說:「不敢當。」
袁承志見她雙目紅腫,臉色憔悴,知她傷心難受,默默無言的坐了下來,尋思:「
聽青青說,她母親是給人強姦才生下她來,那人自是金蛇郎君了。五老對金蛇郎君深惡
痛絕,青青提一聲爸爸,就被她二爺爺喝斥怒罵。可是她媽媽聽得金蛇郎君逝世,立即
暈倒,傷心成這個樣子,對他顯然情意很深,其中只怕另有別情。」
青青的母親呆了一陣,低聲問道:「他……他是真的死了?袁相公可親眼見到麼?
」
袁承志點點頭。她又道:「袁相公對我青青很好,我是知道的。我決不像我爹爹與
叔伯們那樣,當你是仇人,請……請你把他死時的情形見告。是誰害死他的?他……他
死得很苦嗎?」說到這裡,聲音發顫,淚珠撲簌簌的流了下來。袁承志對金蛇郎君的心
情,實在自己也不大明白,聽師父與木桑道人說,這人脾氣古怪,工於心計,為人介於
正邪之間。他安排鐵盒弩箭、秘笈劇毒,確是用心險狠,實非正人端士。可是自從研習
《金蛇秘笈》中的武功之後,對這位絕世的奇才不禁暗暗欽佩,在內心深處,不自覺的
已把他當作師父之一。昨晚聽到溫氏五老怒斥金蛇郎君為「奸賊」,心中說不出的憤怒
,事後想及,也覺奇怪。這時聽青青之母問起,便道:「金蛇郎君我沒見過面,不過說
起來,這位前輩和我實有師徒之份,我許多武功是從他那裡學的。這位前輩死後的情形
,恕我不便對伯母說,只怕有壞人要去發掘他的骸骨。」青青之母身子一晃,向後便倒
。青青連忙抱住,叫道:「媽媽,你別傷心。」過了一會,青青之母悠悠醒來,哭道:
「我苦苦等了十八年,只盼他來接我們娘兒離開這地方,哪知他竟一個人先去了。青青
連她爸爸一面也見不著。」
袁承志道:「伯母不必難過。夏老前輩現今安安穩穩的長眠地下。他的骸骨小侄已
經好好安葬了。」又道:「夏前輩死時身子端坐,逝世之前又作了各種安排,顯非倉卒
之間給人害死。」青青之母說道:「原來是袁相公葬的,大恩大德,真不知怎樣報答才
好。」
說著站起來施了一禮,又道:「青青,快給袁大哥磕頭。」青青拜倒在地,袁承志
忙也跪下還禮。青青之母道:「不知他可有甚麼遺書給我們?」
袁承志想起秘笈封面夾層中的地圖和圖上字樣:「得寶之人,務請赴浙江衢州石樑
,尋訪溫儀,贈以黃金十萬兩。」當時看了這張「重寶之圖」,因無貪圖之念,隨手在
行囊中一塞,此後沒再加留意,曾想金蛇郎君以曠世武功,絕頂聰明,竟至喪身荒山,
險些骸骨無人收殮,只怕還是受了這重寶之害。天下奇珍異寶,無不足招大禍,這話師
父常常提起,因此對這張遺圖頗有些厭憎之感,這時經青青之母一問,這才記起,說道
:「小侄無禮,斗膽請問,伯母的閨字,可是一個『儀』字?」青青之母一驚,說道:
「不錯,你怎知道?」隨即道:「那定是他……他……遺書上寫著的了,袁相公可……
可有帶著?」神情中充滿盼望和焦慮。
袁承志正要回答,突然右足一點,從亭子欄干上斜刺躍出。溫儀母女吃了一驚,只
聽一人「啊喲」一聲,袁承志已伸手從玫瑰叢中抓了一個人出來,走回亭子。那人已被
他點中穴道,手足軟軟的垂下,動彈不得。
青青叫道:「是七伯伯。」溫儀歎了一口氣,道:「袁相公,請你放了他吧。溫家
門中,沒一個當我們母女是親人了。」袁承志伸手在那人身上拍捏幾下,解開了他的穴
道。
原來那人是昨晚與他交過手的溫南揚。他是溫方義的兒子,在兄弟中排行第七。溫
青青怒道:「七伯伯,我們在這裡說話,你怎麼來偷聽?也沒點長輩樣子。」溫南揚一
聽大怒,便欲發作,但剛才被袁承志擒住時全無抗禦之能,昨晚又在他手底吃過苦頭,
恨恨的望了三人一眼,轉頭就走,走出亭子數步,惡狠狠的道:「不要臉的女人,自己
偷漢子不算,還教女兒也偷漢子。」
溫儀一陣氣苦,兩行珠淚掛了下來。青青哪裡忍得他如此辱罵,追出去喝道:「喂
,七伯伯,你嘴裡不乾不淨的說甚麼?」溫南揚轉身罵道:「你這賤丫頭要反了嗎?是
爺爺們叫我來的,你敢怎樣?」溫青青罵道:「你要教訓我,大大方方的當面說便是,
幹麼來偷聽我們說話?」溫南揚冷笑道:「我們?也不知是哪裡鑽出來的野男人,居然
一起稱起我們來啦。溫家十八代祖宗的臉,都給你們丟乾淨了!」青青氣得脹紅了臉,
轉頭道:「媽,你聽他說這種話。」溫儀低聲道:「七哥,請你過來,我有話說。」溫
南揚略一沉吟,大踏步走進亭子站定,和袁承志相距甚遠,防他突然出手。溫儀道:「
我們娘兒身遭不幸,蒙五位爺爺和各位兄弟照顧,在溫家又耽了十多年。那姓夏的事,
我從來沒跟青青說過,現下既然他已不在人世,也就不必再行隱瞞。這件事七哥頭尾知
道得很清楚,請你對袁相公與青青說一說吧。」溫南揚怫然道:「我幹麼要說?你的事
你自己說好啦,只要你不怕醜。」溫儀輕輕歎了口氣,幽幽的道:「好吧,我只道他救
過你性命,你還會有一些兒感激之心,哪知溫家的人,全是那麼忘……忘……唉!」溫
南揚怒道:「他救過我性命,那不錯。可是他為甚麼要救我?好,我痛痛快快說出來,
免得你自己說時,不知如何胡言亂語,盡說些謊話。」青青怒道:「我媽媽怎會說謊?
」溫儀拉了她一把,道:「讓七伯伯說。」溫南揚坐了下來,說道:「姓袁的,青青,
我怎樣識得那金蛇奸賊,現今原原本本的跟你們說,也好讓你們知道,那奸賊的用心是
怎樣險毒。」青青道:「你說他壞話我不聽。」說著雙手掩住耳朵。溫儀道:「青青,
你聽好啦。你過世的爸爸雖然不能說是好人,可是比溫家全家的好處還多上百倍。」溫
南揚冷笑道:「你忘了自己也姓溫。」溫儀抬頭遠望天邊,輕聲道:「我……我……早
已不姓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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