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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冊

    【第一回.逾牆摟處子 結陣困郎君】 【第二回.破陣緣秘笈 藏珍有遺圖】
    【第三回.易寒強敵膽 難解女兒心】 【第四回.雙姝拚巨賭 一使解深怨】
    【第五回.不傳傳百變 無敵敵千招】
    
    

    【第一回.逾牆摟處子 結陣困郎君】   溫南揚說道:「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時我二十六歲。爹爹叫我到揚州去給六叔 做幫手。」袁承志心想:「原來石樑溫氏五祖本有六兄弟。」溫南揚續道:「我到了揚 州,沒遇上六叔。一天晚上出去做案子,不小心失了手。」溫儀冷冷的道:「不知是做 甚麼案子?」溫南揚怒道:「男子漢大丈夫,敢做難道不敢說?我是瞧見一家大姑娘長 得好,夜裡跳進牆去采花。她不從,我就一刀殺了。哪知她臨死時一聲大叫,給人聽見 了。護院的武師中竟有幾名好手,一齊湧來,好漢敵不過人多,我就給他們擒住了。」 袁承志聽他述說自己的惡行,竟然毫無羞愧之意,心想這人實是無恥已極。溫南揚又道 :「他們打了我一頓,將我送到衙門裡監了起來。我可也不怕。我這件案子不是小事, 沸沸揚揚的早傳開了。我想六叔既在揚州,他武功何等了得,得知訊息後,自會來救我 出獄。哪知等了十多天,六叔始終沒來。上官詳文下來,給我判了個斬立決。獄卒跟我 一說,我才驚慌起來。   」溫青青哼了一聲,道:「我還道你是不會怕的。」   溫南揚不去理她,續道:「過了三天,牢頭拿了一大碗酒、一盤肉來給我吃。我知 道明天就要處決了,心想是人都要死,只不過老子年紀輕輕,還沒好好享夠了福,不免 有點可惜,心一橫,把酒肉吃了個乾淨,倒頭便睡。睡到半夜,忽然有人輕輕拍我肩頭 。我翻身坐起,聽得有人低聲在我耳邊說道:『別作聲,我救你出去!』接著嚓嚓幾聲 響,我手腳的鐵鐐手銬,都被他一柄鋒利之極的兵刃削斷了。他拉著我的手,跳出獄去 。那人輕功好極,手勁又大,拉著我手,我趕路省了一大半力氣。兩人來到城外一座破 廟裡,他點亮神案上的蠟燭,我才看清楚他是個長得很俊的年輕人,年紀還比我小著幾 歲。他是個小白臉,哼!」   說到這裡,向溫儀和青青狠狠的望了一眼,繼續說道:「我便向他行禮道謝。那人 驕傲得很,也不還禮,說道:『我姓夏,你是石樑派姓溫的了?』我點頭說是,這時見 他腰間掛著那柄削斷我銬鐐的兵刃,彎彎曲曲的似乎是一柄劍,只是劍頭分叉,模樣很 是古怪。」   袁承志心想:「那便是那柄金蛇劍了。」他不動聲色,聽溫南揚繼續說下去:「我 問他姓名,他冷冷的道:『你不必知道,反正以後你也不會感激我。』當時我很奇怪, 心想他救我性命,我當然一輩子感激。那人道:『我是為了你六叔溫方祿才救你的。跟 我來!   』我跟著他走到運河邊上,上了一艘船,他吩咐船老大向南駛去。那船離開了揚州 十多裡路,我才慢慢放心,知道官府不會再來追趕了。我問了幾句,他只是冷笑不答, 忽然從衣囊裡拿出一對蛾眉刺來。這是六叔的兵器,素來隨身不離,怎麼會落在這人手 中,我心中很奇怪。那人道:『你六叔是我的好朋友,哈哈!』怪笑了幾聲,臉上忽然 露出一陣殺氣,我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他道:『這口箱子,你帶回家去。』說著向船 艙中一指,我見那箱子很大,用鐵釘釘得十分牢固,外面還用粗繩縛住。他道:『你趕 快回家,路上不可停留。這口箱子必須交你大伯伯親手打開。』我一一答應了。他又說 :『一個月之內,我到你家來拜訪,你家裡的長輩們好好接待吧。』我聽他說話不倫不 類,但也只得答應。他囑咐完畢,忽然提起船上的鐵錨,喀喇喀喇,把四只錨爪都拗了 下來。」溫青青聽到這裡,不由自主的叫了一聲:「好!」溫南揚呸的一聲,在地上吐 了一口濃痰。青青性愛潔淨,見他如此糟蹋自己親手佈置的玫瑰小亭,心中一陣難過。 袁承志知她心意,伸腳把痰擦去。青青望了他一眼,眼光中甚有感激之意。溫南揚續道 :「他向我顯示武功,也不知是何用意,只見他把斷錨往船艙中一擲,說道:『你如不 照我的吩咐,開箱偷看,私取寶物,一路上若是再做案子,這鐵錨便是你的榜樣!』從 囊中拿出一錠銀子,擲在船板上,說道:『你的路費!』拔起船頭上的兩支竹篙,雙手 分別握定,左手竹篙插入河中,身子已躍了起來,右手竹篙隨即入河,同時拔起左手竹 篙,又向前點去。這樣幾下子,就如一只長腿鷺般走到了岸上。他高聲叫道:『接著! 』語聲方畢,兩支竹篙如標槍般射了過來。我見來勢勁急,不敢去接,閃身躲開,撲撲 兩聲,竹篙穿入船篷。但聽得他在岸上一聲長笑,身子已消失在黑影之中。」袁承志心 想:「這位金蛇郎君大有豪氣。」他只心裡想想,青青卻公然贊了起來:「這人真是英 雄豪傑。好威風,好氣概!」溫南揚道:「英雄?呸!英他媽的雄。當時我只道他是我 救命恩人,雖見他說話時眼露兇光,似乎對我十分憎厭,還道他脾氣古怪,也不怎麼在 意。過江後,我另行雇船,回到家來。一路上搬運的人都說這口箱子好重,我想六叔這 次定是發了橫財,箱子中盛滿了金銀財寶。我花了這麼多力氣運回家來,叔伯們定會多 分我一份,因此心裡很是高興。回家之後,爹爹和叔伯們很誇獎我能幹,說第一次出道 ,居然幹得不壞。」青青插口道:「的確不壞,殺了一個大閨女,帶來一口大箱子。」 溫儀道:「青青,別多嘴,聽七伯伯說下去。」溫南揚道:「這天晚上,廳上點滿蠟燭 ,兩名家丁把箱子抬進來。爹爹和四位叔伯坐在中間。我親自動手,先割斷繩子,再把 鐵釘一枚枚的起出來。我記得很清楚,大伯伯那時笑著說:『老六又不知看中了哪家的 娘兒,荒唐的不想回家,把這箱東西叫孩子先帶回來。來,咱們瞧瞧是甚麼寶貝!』我 揭開箱蓋,見裡面裝得滿滿的,上面舖著一層紙,紙上有一封信,信封上寫著『溫氏兄 弟同拆』幾個字。我見那幾個字似乎不是六叔的手筆,就把信交給大伯伯。他並不拆信 ,說道:『下面是甚麼東西?』我把那層紙揭開,下面是方方的一個大包裹,包裹用線 密密縫住。大伯伯道:『六嫂,你拿剪刀來拆吧。六弟怎麼忽然細心起來啦?   』六嬸拆開縫著的線,把包袱一揭開,突然之間,包裹嗖嗖嗖的射出七八支毒箭。 」青青驚呼了一聲。袁承志心想:「這是金蛇郎君的慣技。」溫南揚道:「這件事現今 想起來還是教人心驚膽戰,要是我性急去揭包袱,這條命還在嗎?這幾支毒箭哪,每一 箭都射進了六嬸的肉裡。那是見血封喉、劇毒無比的藥箭,六嬸登時全身發黑,哼也沒 哼一聲就倒地死了。」   他說到這裡,轉過頭厲聲對青青道:「那就是你老子幹的好事。這一來,廳上眾人 全都轟動。五叔疑心是我使奸,逼我打開包袱。我站得遠遠地,用一條長竿把包袱挑開 ,總算再沒箭射出來。你道包裹裡是甚麼珍珠寶貝?」青青道:「甚麼?」溫南揚冷冷 的道:「你六爺爺的屍首!給斬成了八塊!」青青吃了一驚,嚇得嘴唇都白了。溫儀伸 手摟住了她。四人靜默了一陣。溫南揚道:「你說這人毒不毒?他殺了六叔也就罷了, 卻把他屍首這般送回家來。」溫儀道:「他為甚麼這樣做,你可還沒說。」溫南揚道: 「哼,你當然覺得挺應該哪。只要是你姘頭幹的事,不論甚麼,你都說不錯。」溫儀望 著天空的星星,出了一會神,緩緩的道:「他是我丈夫,雖然我們沒拜天地,可是在我 心中,他是我的親丈夫。青青,那時我比你此刻還小兩歲,比你更加孩子氣,又不愛學 武,甚麼也不懂。這些叔伯們在家裡兇橫野蠻,無惡不作,我向來不喜歡他們,見六叔 死了,老實說我心裡也不難受。那時我只覺得奇怪,六叔這麼好的武功,怎麼會給人殺 死。只聽得大伯伯拿起了那封信,大聲讀了起來。這件事過去有二十年了,可是那天晚 上的情形,我還是記得清清楚楚。那封信裡的話,我也記得清清楚楚。」   「大伯伯氣得臉色發白,讀信的聲音也發顫了,他這麼念:『石樑派溫氏兄弟共鑒 :送上令弟溫方祿屍首一具,務請笑納。此人當年污辱我親姊之後,又將其殺害,並將 我父母兄長,一家五口盡數殺死。我孤身一人逃脫在外,現歸來報仇。血債十倍回報, 方解我恨。我必殺你家五十人,污你家婦女十人。不足此數,誓不為人。金蛇郎君夏雪 宜白。」   她背完那封信,吁了口氣,對溫南揚道:「七哥,六叔殺他全家,此事可是有的? 」   溫南揚傲然道:「我們男子漢大丈夫,入了黑道,劫財劫色,殺人放火,那也稀鬆 平常。六叔見他姊姊長得不錯,用強不從,拔刀殺了,又有甚麼了不起?本來也不用殺 他滿門,定是六叔跟她家人朝了相,這才要殺人滅口。只可惜當時給這兔崽子漏了網, 以致後患無窮。」溫儀歎道:「你們男人在外面作了這樣大的孽,我們女子在家裡哪裡 知道。」   溫南揚道:「大伯伯讀完了信,哈哈大笑,說道:『這賊子找上門來最好,否則咱 們去找他,還不知他躲在哪裡呢?』他話雖這麼說,可十分謹慎,仔細盤問我這奸賊的 相貌和武功,當晚大家嚴行戒備,又派人連夜去把七叔和八叔從金華和嚴州叫回來。」 袁承志心中奇怪:「怎麼他們兄弟這麼多?」青青也問了起來:「媽,我們還有七爺爺 、八爺爺,怎麼我不知道?」溫儀道:「那是你爺爺的堂兄弟,本來不住在這兒的。」 溫南揚道:「七叔一向在金華住,八叔在嚴州住,雖是一家,外面知道的人不多,哪知 這金蛇奸賊消息也真靈,七叔和八叔一動身,半路上就給他害死了。這奸賊神出鬼沒, 不知在哪一天上,把我們家裡收租米時計數用的竹籌偷去了一批。他殺死我們一個人, 便在死人身上插一根竹籌,看來不插滿五十根,不肯收手。」   青青道:「咱們宅子裡上上下下一百多人,怎會抵擋不住?他有多少人呢?」溫南 揚道:「他只有一個。這奸賊從來不公然露面,平時也不知躲在甚麼地方,只等我們的 人一落單,就出手加害。大伯伯邀了幾十位江湖好手來石樑,整天在宅子裡吃喝,等這 奸賊到來,宅子外面貼了大佈告,邀他正大光明的前來決鬥。但他並不理會,見我們人 多,就絕跡不來。過了半年,這些江湖好手慢慢散去了,大房的三哥和五房的九弟忽然 溺死在塘裡,身上又插了竹籌。原來這奸賊也真有耐心,悄悄的等了半年,看準了時機 方下手。接連十來天,宅子裡天天有人斃命。石樑鎮上棺材店做棺材也來不及,只得到 衢州城裡去買。   對外面說,只說宅子裡撞了瘟神,鬧瘟疫。儀妹妹,這些可怕的日子你總記得吧? 」   溫儀道:「那時候全鎮都人心惶惶。咱們宅子裡日夜有人巡邏,爹爹和叔伯們輪班 巡守。女人和孩子都聚集在中間屋裡,不敢走出大門一步。」   溫南揚切齒道:「饒是這樣,四房裡的兩個嫂嫂半夜裡還是給他擄了去,當時咱們 只道又被他害死了,哪知過了一個多月,兩個嫂嫂從揚州捎信來,說給這奸賊賣到了娼 寮,被迫接了一個月客人。四叔氣得險險暈死過去,這兩個媳婦也不要了,派人去殺光 了娼寮裡的老鴇龜奴、妓女嫖客,連兩個嫂嫂也一起殺了,一把火連燒了揚州八家娼寮 。」袁承志聽得毛骨悚然,心想:「這金蛇郎君雖然是報父母兄姊之仇,但把元兇首惡 殺死也已經夠了,這樣做未免過份。」又想:「溫方施怎麼地遷怒於人,連自己的兩個 媳婦也殺了?   」不自禁的搖頭,很覺不以為然。   溫南揚道:「最氣人的是,每到端午、中秋、年關三節,他就送一封信來,開一張 清單,說還欠人命幾條,婦女幾人。石樑派在江南縱橫數十年,卻被這奸賊一人累得如 此之慘,大家處心積慮,要報此仇。但這奸賊身手實在太強,爹爹和叔伯們和他交了幾 次手,都拾奪他不下。咱們防得緊了,他接連幾個月不來,只要稍稍一松,立刻出事。 大家實在無計可施。兩年之間,咱們溫家被他大大小小一共殺死了三十八口。青青,你 說,咱們該不該恨這惡賊?」青青道:「後來怎樣?」溫南揚道:「讓你媽說下去吧。 」   溫儀對袁承志望了一眼,淒然道:「他的骸骨是袁相公埋葬的,那麼我甚麼事也不 必瞞你,只求袁相公待會把他死時的情形,說給我們母女倆知道……那麼……」她說到 這裡,聲音又咽哽了,隔了一會,說道:「那時我不懂他為何這樣狠,其實也不想懂。 爹爹不許我們走出大門一步,我好氣悶,每天只能在園子裡玩玩,爹爹還說,沒哥哥們 陪著,女孩子們就是大白天也不能到園子裡去。這天是陽春三月,田裡油菜花的香味一 陣陣從窗裡吹進來,我真想到山坡上去看看花,聞聞田野裡那股風的氣息,可是這害死 了人的金蛇郎君呀,在這樣好的天氣,把我關在屋子裡。我真想獨自個溜出去一會兒, 可是想起爹爹那股嚴厲的神氣,又不敢啦。這天下午,我和二房裡的三姊姊、五房裡的 嫂嫂,還有南揚哥你和天霸哥,我們五個人在園子裡玩,我在蕩鞦韆,越蕩越高。身子 飄了起來,從牆頭上望出去,見到綠油油的楊柳,一株株開得十分茂盛的桃花,心裡真 是高興。忽然,天霸哥怪叫了一聲,仰天跌倒,我嚇了一大跳,後來才知他胸口中了那 人一枚金蛇錐,當場就打死了。南揚哥你呢?我記得你馬上逃進了屋,把我們三個女人 丟在外面。」溫南揚脹紅了臉,辯道:「我打不過他,不走豈不是白送性命,我是去叫 救兵。」溫儀道:「我還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只見牆頭一個人跳了下來,剛好站在我 的鞦韆上。他用力一蕩,鞦韆飛了起來,他一把將我攔腰抱住,我只覺騰雲駕霧般的飛 了出去。我以為這一下兩人都要跌死了,哪知他左手抱著我,右手在牆外大樹枝上一扳 ,便又彈了起來,輕輕的落在數丈之外。這時我嚇胡塗了,舉起拳頭往他臉上亂打。他 手指在我肩窩裡一點,我登時全身癱軟,一動也不能動啦。只聽得後面很多人大聲叫嚷 追趕,但後來聲音越來越遠。他挾著我奔了半天,到了一個懸崖峭壁上的山洞裡。他解 了我穴道,望著我獰笑。我忽然想起了那兩位嫂嫂,心想與其受辱,不如自己死了乾淨 ,就一頭向山石上撞去。他在我後心一拉,我才沒撞死,留下了這個疤。」說著往自己 額上一指。袁承志見那傷疤隱在頭髮叢裡,露在外面的有一寸來長,深入頭頂,看來當 時受傷著實不輕。溫儀歎道:「倘若就這麼讓我撞死了,對他自己可好得多,誰知這一 拉竟害苦了他。那時我昏了過去,等醒來時,見身上裹著一條毯子,我一驚又險險暈了 過去,後來見自己身上衣服穿得好好地,才稍稍放了一點心,想是他見我尋死,強盜發 了善心,便不再下手害我。我緊緊閉住了眼睛,一眼也不敢瞧他,連心裡也不敢去想眼 前的事。   「他怕我再尋死,那兩天之中,日夜都守著我。跟我說話,我自然不答。他煮了東 西給我吃,我只是哭,甚麼也不吃。到第四天上,他見我餓得實在不成樣子了,於是熬 了一大碗肉湯,輕聲輕氣的勸我喝。我不理不睬,他忽然抓住我,捏住我的鼻子,把肉 湯往我口裡灌,這樣強著我喝了大半碗湯。他手一松,我就將一口熱湯噴在他臉上。我 是要激他生氣,乾脆一刀殺了我,免得受他欺侮,再把我像二位嫂嫂那樣,賣到娼寮裡 去活受罪。   哪知他並不發怒,只是笑笑,用袖子擦去了臉上湯水,呆呆望著我,不住歎氣。」   袁承志和青青對望了一眼,青青突然間紅暈滿臉。溫儀道:「那天晚上,他睡在洞 口   ,對我說:『我唱小曲兒給你聽好嗎?』我說:『我不愛聽。』他高興得跳了起來 ,說道:『我當作你是啞巴,原來會說話。』我罵道:『誰是啞巴來著?見了壞人我就 不說話。   』他不再言語了,高高興興的唱起山歌來,唱了大半夜,直到月亮出來,他還在唱 。我一直在大宅子裡住著,哪裡聽見過這種……這種山歌。」溫南揚喝道:「你又怕聽 又想聽,是不是?誰耐煩來聽你這些不要臉的事?」大踏步便向亭外走去。青青道:「 他定是去告訴爺爺們。」溫儀道:「由他說去,我早就甚麼都不在乎了。」青青道:「 媽,你再說下去。」   溫儀道:「後來我朦朦朧朧的就睡著了。第二天早晨醒來卻不見了他,我想一個人 逃回家來,可是這山洞是在一個山峰頂上,山峰很陡,無路可下,只有似他這樣輕功極 高的人,才能上下。到中午時他回來了,給我帶來了許多首飾、脂粉。我不要,拿起來 都拋到了山谷裡。他可也不生氣,晚上又唱歌給我聽。「有一天,他帶了好多小雞、小 貓、小烏龜上山峰來,他知道我不忍心把這些活東西丟下山去。他整天陪我逗貓兒玩, 喂小烏龜吃東西,晚上唱歌給我聽。我在山洞裡睡,他從來不踏進山洞一步。我見他不 來侵犯我,放心了些,也肯吃東西了。可是一個多月中,我一直不跟他說話。他始終對 我很溫柔很和氣,爹爹和媽媽都沒他待我這樣好。「又過得幾天,他忽然板起了臉,惡 狠狠的瞧我,我很害怕,哭了起來。他歎了口氣,哄我別哭。那天晚上我聽得他在哭泣 ,哭得很是傷心。不久,天下起大雨來,他仍是不進洞來,我心中不忍,叫他進山洞來 躲雨,他也不理。「我問他為甚麼哭,他粗聲粗氣說:『明天是我爸爸、媽媽、哥哥、 姊姊的忌辰。我一家全被你家的人在這天害死了。明天我說甚麼也得殺一個人來報仇。 你家裡現下防備很嚴,請了崆峒派的李拙道人和十方寺的清明禪師作幫手,哼,這兩人 雖然厲害,我難道就此罷手不成?』他咬牙切齒的,冒著大雨就下峰去了。第二天到傍 晚時,他還是沒回來,我倒有些記掛了,暗暗盼望他平安回來。」   聽到這裡,青青偷偷望了袁承志一眼,瞧他是否有輕視之色,但見他端謹恭坐,留 神傾聽,這才寬慰,緩緩的吁了口氣。溫儀道:「天快黑了,我幾次到山峰邊眺望。也 不知去望了幾次,終於見到對面那座山峰上有四個人影在互相追逐,身法都快得不得了 。我用心細看,最先一人果然是他,後面一個是道士,另一個是和尚,第四個卻是我爹 爹。他手中拿的是那把金蛇劍,一個鬥他們三個,邊打邊逃。鬥了一會,那和尚一禪杖 橫掃過去,眼見他無法避開,我心中著急,大聲叫了起來,哪知他金蛇劍回過來一格, 竟把禪杖斬去了一截。爹爹聽見叫聲,回頭望見了我,不再爭鬥,往我這山峰上奔來。 「他很是焦急,兩劍把和尚與道人逼開,隨後追趕。這樣一來,變成我爹爹在前面,他 在中間,僧道二人在後。四人不久就奔下山谷。他追上了我爹爹,攔住了不許他到我這 邊山峰來。鬥了幾回合,一僧一道趕到,我爹爹抽空跳出,自我這邊攀上來。這四個人 邊鬥邊奔,追到了我站著的山峰上。我很是高興,大叫:『爹爹,快來!』這時他如發 瘋般搶了過來,接連三劍,把爹爹逼得不住倒退。爹爹打他不過,眼見危急,僧道二人 也到了。爹爹叫道:『阿儀,你怎樣!』我說:『我很好,爹,你放心。』爹爹道:『 好,咱們先料理了這奸賊再說。』三人又把他圍在中間。   「那道人道:『金蛇郎君,我們崆峒派跟你無冤無仇,只不過見你幹得太也過份, 因此挺身出來作個和事佬。我誰也不幫,如你答應罷手,以後不再去溫家惹事,今日之 事就此善罷。』他大聲叫道:『父母兄姊之仇,豈能不報?』那和尚道:『你已經殺了 這許多人,也該夠了。勸你瞧在我們二人的臉上,就此停手吧!』他忽然一劍向和尚刺 去,四人又惡鬥起來。那道人的兵刃有點兒古怪,想來武功甚強,和尚的禪杖使開來, 風聲呼呼猛響,也很厲害。他越打越不成了,滿頭大汗,忽然一個蹌踉,險險跌倒。「 那和尚一杖打下去,被他側身躲過,他身子這樣一側,見到了我的臉。他後來說,他那 時候本已筋疲力竭,但一見到我流露出對他十分關懷的神氣,突然間精神大振。他的劍 使得越來越快,山谷中霧氣上升,煙霧中只見到金光閃耀。只聽得他叫道:『溫姑娘, 別怕,瞧我的!』那和尚大叫一聲,骨溜溜的滾下山去,腦門正中釘了一枚金蛇錐。我 爹和那道人都吃了一驚。他挺劍向我爹刺去,那道人乘虛攻他後心。他突然大喝一聲, 左手雙指向道人眼中截去。道人頭一低,他一劍揮過,將道人攔腰斬為兩截。」   青青呀的一聲叫了出來。溫儀道:「他回手一劍,便向我爹爹刺去。爹爹見他連殺 兩個武功高手,早已嚇得面無人色,鋼杖使開來已不成家數。我忙從洞裡奔出來,叫道 :『住手,住手!』他聽我一叫,就停了手。我道:『這是我爹爹!』他向我爹爹狠狠 望了一眼,說道:『你走吧,饒你性命!』爹爹很感意外,回身要走。這時我因整天沒 吃東西,加之剛才擔心受驚,見他饒了爹爹,心中一喜,突然跌倒。他忙搶過來扶我, 我從他肩上望出去,只見爹爹目露兇光,忽然舉起鋼杖,猛力向他後心打去。「他一心 只關注著我有沒受傷,全沒想到爹爹竟會偷襲。我忍不住呼叫:『留心!』他一愣,要 待避讓,已經不及,將頭一側,這一杖打中在他的背上。他夾手奪過鋼杖,擲入山谷, 雙掌向爹爹打去。   爹爹無法招架,閉目等死。哪知他回頭向我望了一眼,歎了口氣,對爹爹道:『你 快走。   別讓我回心轉意,又不饒你了!』爹爹不再說話,奔下山去。他背上吃了爹爹這一 杖,受傷著實沉重,爹爹剛走,他就一口鮮血,噴在我胸前衣上。青青哼了一聲道:「 爺爺這麼不要臉,明裡打不過人家,就來暗下毒手!」溫儀歎道:「按理說,他是我家 的大仇人,連殺了我家幾十口人。可是見他受人圍攻暗算,我禁不住心裡向著他,這也 叫作前生的冤孽。「他搖搖晃晃的走進洞去,從囊中拿出傷藥來吃了,接連又噴了許多 鮮血出來。我嚇得只是哭。他雖然受傷,神色卻很高興,問我:『你幹麼哭?』我哭道 :『你傷得這樣。   』他笑問:『你是為了我才哭?』我回答不出,只覺得很是傷心。「過了一會,他 說:『自從我全家的人給你六叔害死之後,從來沒一人關心過我。我今天殺了你的一個 堂兄,前後一共已殺了四十人,本來還要再殺十人,看在你的眼淚份上,就此罷手不殺 了。』我只是哭,不說話。他又道:『你家的女人我也不害了,等我傷好之後,送你回 家。』我心裡是說不出的滋味,只覺得他答應不殺人了,那很好。以後幾天我燒湯煮飯 ,用心服侍他。   可是他不停的嘔血,有時迷迷糊糊的老是叫『媽媽』。「有一天他整天暈了過去, 到了傍晚,眼見不成了。我哭得兩眼都腫了。他忽然睜開眼來,笑了一笑,說道:『不 要緊,不會死。』過了兩天,果然慢慢好了起來,一天晚上對我說,那天中了這一杖, 本來活不成了,但想到他死之後,我在這高峰絕頂之上走不下去,我家的人又怕了他, 不敢來找,那我非餓死不可。為了我,他無論如何要活著。」青青插嘴道:「媽,他待 你很好啊,這人很有良心。」說著狠狠望了袁承志一眼。袁承志臉上一陣發熱,把頭轉 了開去。溫儀又道:「以後他身子漸漸復元,跟我說起小時候的事情,他爸爸媽媽怎樣 疼他,哥哥姊姊又怎樣愛護他。有一次他生病,他媽媽三天三夜沒睡覺的守在他床邊。 哪知一天晚上,六叔竟把他全家殺了。那時我覺得這人雖然手段兇狠毒辣,但說到他親 人的時候,卻顯得心腸很是良善柔和。他拿出一個繡花的紅肚兜來給我看,說是他周歲 時他媽媽繡的。」她說到這裡,從懷中取了一個小孩用的肚兜出來,攤在桌上。袁承志 見這肚兜紅緞面子,白緞裡子,繡著個光身的胖娃娃睡在一張大芭蕉葉子上。胖娃娃神 情憨憨的很是可愛,繡工精緻,想得到他媽媽刺繡時滿心是愛子之情。袁承志從小沒有 爹娘,看到這肚兜,想到自己身世,不禁一陣心酸。溫儀續道:「他常常唱山歌給我聽 。還用木頭削成小狗、小馬、小娃娃給我玩,說我是個不懂事的女娃娃。後來他傷勢完 全好了,我見他越來越不開心,忍不住問他原因。他說他捨不得離開我。我說:『那麼 我就住在這裡陪你好啦!』「他非常開心,大叫大嚷,在山峰上兩株大樹上跳上跳下, 像猴子一樣翻觔斗。「他對我說:他得到了一張圖,知道了一個大寶藏的所在,其中金 銀珠寶,多得難以估量。據說從前燕王篡位,從北京打到南京。建文皇帝倉皇出走,把 內庫裡的珍珠寶貝埋在南京一個秘密地方。燕王接位之後,搜遍了南京全城也找不到。 他派三保太監幾次下西洋,一來是為了找尋建文皇帝的下落,二來則是為了探查這批珍 寶。」   袁承志心道:「原來在《金蛇秘笈》中發現的,便是這張寶藏的地圖。」溫儀續道 :「他說成祖皇帝一生沒找到這張地圖,但幾百年後,卻讓他無意之中得到了,眼下他 大仇已報,就要去尋這批珍寶,尋到之後,便來接我,現下先把我送回家去。」她說到 這裡,輕聲道:「他捨不得我離開他,其實我心中也捨不得。可是……可是……我總不 能就這樣跟了他去。我回家之後,大家卻瞧我不起,我很是惱怒,他們沒本事保護自己 的女兒,我清清白白的回家,大家反而來羞辱我,我也就不理他們。不跟他們說話。」   青青接口道:「媽媽,你很對,你又做錯了甚麼?」溫儀道:「我在家裡等了三個 月,一天晚上,忽然聽得窗下有人唱歌,一聽聲音我就知道是他到了,忙打開窗子讓他 進來。我們見了很是歡喜。這天我就和他好了,有了你這孩子。那是我自己願意的,到 如今我也一點不後悔。人家說他強迫我,不是的。青兒,你爸爸待你媽媽很好。我們之 間一直很恩愛。他始終尊重我,從來沒強迫過我。」   袁承志暗暗欽佩她的勇氣,聽她說得一往情深,不禁淒然。青青忽然低聲唱了起來 :「從南來了一群雁,也有成雙也有孤單。成雙的歡天喜地聲嘹亮,孤單的落在後頭飛 不上。不看成雙,只看孤單,細思量你的淒涼,和我是一般樣!細思量你的淒涼,和我 是一般樣。」歌聲嬌柔婉轉,充滿了哀怨之情。   溫儀淒然道:「那就是她爸爸唱給我聽過的一支小曲。這孩子從小在我懷裡聽這些 歌兒,聽得多了。居然也記住了。」袁承志道:「夏前輩那時候想是已經找到了寶藏? 」溫儀道:「他說還沒找到,不過已有了線索。他心中掛念著我,不願再為了寶藏而耽 擱時日。他說到寶藏的事,我也沒留心聽。我們商量著第二天一早就偷偷的溜走,心中 十分歡喜,甚麼也沒防備,不料想說話卻給人偷聽去了。「第二日天還沒亮,我收拾好 了衣服,留了一封信給爹爹,正想要走,忽然有人敲門,我當然很怕,他說不要緊,就 是千軍萬馬也殺得出去。他提了金蛇劍,打開房門,進來的竟是我爹爹及大伯,二伯三 人。他們都空著雙手,沒帶兵刃,穿了長袍馬褂,臉上居然都是笑嘻嘻地,絲毫沒有敵 意。我們見他三人這副模樣,很是詫異。   「爹爹說:『你們的事我都知道了,這也是前生的冤孽。上次你不殺我,我也很承 你的情。以後咱們結成親家,可不許再動刀動槍。』他以為爹爹怕他再殺人,說道:『 你放心,我早答應了你小姐,不再害你家的人!』爹爹說:『私下走可不成,須得明媒 正娶,好好拜堂。』他搖頭不信。我爹爹說:『阿儀是我的獨生愛女,總不能讓她跟人 私奔,一生一世抬不起頭來。』他想這話不錯。哪知他為了顧全我,卻上了爹爹的當。 」袁承志道:「令尊是騙他的,不是真心?」溫儀點點頭,說道:「爹爹就留他在廂房 裡歇,辦起喜事來。他始終信不過,我家送給他吃的酒飯茶水,他先拿給狗吃。狗吃了 一點沒事,但他仍不放心,毫不沾唇,晚上都拿去倒掉,自己在石樑鎮上買東西吃。   「一天晚上,媽媽拿了一碗蓮子羹來,對我說:『你拿去給姑爺吃吧!』我不懂事 ,還道媽媽體惜他,高高興興的捧到房裡。他見我親手捧去,喜歡得甚麼也沒防備,幾 口吃了下去,正和我說話,忽然臉色大變,站起來叫道:『阿儀,你心腸這樣狠!』我 嚇慌了,問道:『甚麼?』他道:『你為甚麼下我的毒?』」「你為甚麼下我的毒?」 這句話,雖在溫儀輕柔的語音中說來,還是充滿了森然可怖之意,想見當時金蛇郎君是 如何憤怒,又是如何傷心。袁承志和青青聽了,不由得毛骨悚然。溫儀的眼淚一滴滴落 在衣襟之上,再也說不下去。寂靜之中,忽聽得亭外磔磔怪笑。三人急忙回頭,只見溫 氏五兄弟並肩走近,後面跟著二三十人,手中都拿著兵刃。溫方山喝道:「阿儀,你把 自己的丑事說給外人聽,還要臉麼?」溫儀脹紅了臉,要待回答,隨即忍住,轉頭對袁 承志道:「十九年來,我沒跟爹爹說過一句話,以後我也永不會和他說話。我本來早不 該再住在溫家,可是我有了青青,又能去哪裡?再說,我總盼望他沒有死,有一天會再 來找我。我若是離開了這裡,他又怎找得到我?他既然已經死了,我也沒甚麼顧忌了。 我不怕他們,你怕不怕?」   袁承志還沒答話,青青已搶著道:「承志大哥不會怕的。」溫儀道:「好,我就說 下去。」提高了聲音,繼續說道:「我急得哭了出來,不知道要怎樣說、怎樣做才好, 突然之間,房門被人踢飛,許多人手執了刀槍湧了進來。」她向亭外一指,說道:「當 時站在房門外的,就是這些人。他們……他們手裡都拿著暗器。爹爹總算對我還有幾分 父女之情,叫道:『阿儀,出來!』我知道他們要等我出去之後,立刻向他發射暗器, 房間只是這麼一點地方,他往哪裡躲去?我叫道:『我不出來,你們連我一起殺了吧! 』我擋在他身前,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要保護他,不讓他給人傷害。   「他本來眉頭深鎖,坐在椅上,以為我和家裡的人串通了下毒害他,十分傷心難受 ,也不想動手反抗,聽我這麼說,突然跳了起來,很開心的道:『你不知蓮子羹裡有毒 ?』   我端起碗來,見碗裡還剩了一些兒羹汁,一口喝下,說道:『我跟你一起死!』他 一掌把碗打落,但我已經喝了。他笑道:『好,大家一起死!』轉頭向他們罵道:『使 這種卑鄙陰毒的手段,你們也不怕醜麼?』「大伯伯怒道:『誰用毒了?下毒的不是英 雄好漢。你自恃本領高,就出來鬥鬥!」他說:『好!』就出去和他們五兄弟打了起來 。他喝的蓮子羹裡雖沒毒藥,但放著他們溫家秘製的『醉仙蜜』,只要喝了,慢慢會全 身無力,昏睡如死,要過一日一夜才能醒來。這些人哪,還捨不得用毒藥害死他,想把 他迷倒,再慢慢來折磨他。他們……他們當真是英雄好漢!」說到這裡,語氣中充滿怨 毒,只是她生性溫柔,不會以惡語罵人。溫方施怒道:「這無恥賤人,早就該殺了,養 她到今日,反而恩將仇報!」青青道:「我娘兒在溫家吃了十幾年飯,可是四爺爺,我 這兩年來,給你們找了多少金銀財寶?就是一百個人,一輩子也吃不完吧?我娘兒倆欠 你們溫家的債,早還清啦!   」溫方達不願在外人之前多提家門丑事,叫道:「喂,姓袁的,你敢不敢跟我們五 兄弟一起鬥鬥?」   袁承志前兩日念在他們是青青的長輩,對之禮數周到,這時聽溫儀說了他們的陰險 毒辣,不覺滿懷憤怒,叫道:「哼,別說五人,你們就是有十兄弟齊上,我又何懼?」 溫儀冷笑道:「那天晚上,他們也是五兄弟打他一人。本來他能抵敵得住的,但他喝了 『醉仙蜜』之後,越打越是手足酸軟,他們五兄弟有個練好了的『五行陣』,打起架來 ,五兄弟就如是一個人……」溫方山喝道:「阿儀,你吃裡扒外,洩溫家的底?」溫儀 不理父親的話,對袁承志道:「他急著想擊倒五人中的一人,就可破了這五行陣,但他 搖搖晃晃的越來越不行。我叫道:『你快走吧,我永不負你!』」她這一聲叫喚聲音淒 厲,似乎就和那天晚是叫的一樣。青青嚇怕了,連叫:「媽媽!」袁承志說道:「伯母 回房休息吧,我和令尊他們談一談,明兒再來瞧你。」溫儀拉住他的衣袖,叫道:「不 ,不,我在心中憋了十九年啦,今兒非說出來不可。袁相公,你聽我說呀!」袁承志聽 她話中帶著哭聲,點頭道:「我在這裡聽著呢。」溫儀仍然是緊緊扯住他衣袖不放,說 道:「他們要他的命,可是更加要緊的,他們想發財。他再打一陣,身上受了傷,支持 不住,跌在地下,終於……終於給他們擒住了,我撲到他身上,也不知是哪一位叔伯將 我一腳踢開。他們逼著他交出藏寶的地圖來。他說:『那圖不在我身上,誰有種就跟我 去拿。他們細搜他身上,果然沒圖。這樣就為難啦,放了他吧,等藥性一過,可沒人再 制得住他。殺了他吧,那大寶藏可永遠得不到手。最後還是我的爹爹主意兒高明,哈哈 ,好聰明,不是嗎?那時候他已經昏了過去,我也暈倒了。等我醒來,他們已經把他的 腳筋和手筋都挑斷了,教他空有一身武功,永遠不能再使勁,然後逼著他去取圖尋寶。 真聰明,是不是?哈哈,哈哈!」袁承志見她眼光散亂,呼吸急促,說話已有些神智失 常。勸道:「伯母,你還是回房去歇歇。」   溫儀道:「不,等你一走,他們就把我殺死了,我要說完了才能死……他們押著他 走了。   還有崆峒派的兩名好手同去。人家都想發這筆橫財。但不知怎樣,還是被他逃脫了 。多半是他給了他們一張圖,他們一快活,防備就疏了。他們很聰明,我那郎君可也不 蠢哪。他們七個人拿到這張藏寶圖,你搶我奪,五兄弟合謀,把崆峒派的兩人先給害死 了。」溫方義厲聲罵道:「阿儀,你再胡說八道,可小心著!」溫儀笑道:「我幹麼小 心?你以為我還怕死麼?」轉頭對袁承志道:「哪知道這張圖卻是假的。他們五人在南 京鑽來鑽去搞了大半年,花了幾千兩銀子本錢,一個小錢也沒找到,哈哈,真是再有趣 也沒有啦。」   溫氏兄弟空自在亭外橫眉怒目,卻畏懼袁承志,不敢沖進亭來。溫儀說到這裡,呆 呆的出神,低聲緩緩的道:「他這一去,我就沒再得到他的音訊。他手腳上的筋都斷了 ,已成廢人。他是這樣的心高氣傲,不痛死也會氣死……」   溫方達又叫:「姓袁的,這小賤人說起我們溫氏的五行陣,你已聽到了,有種的就 出來試試。」溫儀低聲道:「你走吧,別跟他們鬥。」輕輕歎了口氣,說道:「金蛇郎 君所遭冤屈,終於是有人知道了。」袁承志曾和溫氏五兄弟一一較量過。知道單打獨鬥 ,沒一個是自己對手,不過他們五人齊上,再加上有甚麼操練純熟的五行陣,只怕確是 不易擊破。初次較量時雙方並無冤仇,手下互相容情,現下自己已知他們隱私,而他們 又認定自己與金蛇郎君頗有淵源,這種人甚麼陰狠毒辣的手段都使得出,一不留神,慘 禍立至,自己卻又不欲對他們痛下殺手,一時不禁頗為躊躇。溫方義叫道:「怎麼,不 敢麼?乖乖的跟爺爺們叩三個響頭,就放你出去。」溫方施陰森森的道:「這時候叩頭 也不成啦。」袁承志尋思:「須得靜下來好好想一想,籌思個善策。」他初出茅廬,閱 歷甚淺,不似江湖上的老手,一遇難題,立生應變之計,於是朗聲道:「溫氏五行陣既 是厲害無比,晚輩倒也想見識見識。不過我現下甚是疲累,讓我休息一個時辰,成嗎? 」溫方義隨口道:「一個時辰就一個時辰,你再挨上十天半月也逃不了。」溫方山低聲 道:「這小子別使甚麼詭計,咱們馬上給他干。」溫方達道:「二弟已經答應了他,就 讓他多活一個時辰,也教他死而無怨。」   溫儀急道:「袁相公,你別上當,他們行事向來狠辣,哪有這麼好心,肯讓你多休 息一個時辰?這些年來,他們念念不忘的就是那個寶藏。他們要想法子害你,要挑斷你 的手筋腳筋,逼你去幫著尋寶。你快和青青一起走吧,走得越遠越好。」溫方達聽她說 穿了自己用心,臉色更是鐵青,冷笑道:「你們三個還想走得越遠越好?哼,念頭倒轉 的挺美。   姓袁的,你到練武廳上休息去吧。待會動手,大家方便些。」袁承志道:「好吧! 」站起身來。溫儀母女知道五行陣的厲害,心中焦急,但也沒法阻攔,只得跟在他身後 ,一齊出亭。到了練武廳中,溫方達命人點起數十支巨燭,說道:「蠟燭點到盡處,你 總養足精神了吧?」袁承志點點頭,在中間一張椅上坐下。溫氏五老各自拿起椅子,排 成一個圓圈,將他圍在中間,五人閉目靜坐。在五人之外,溫南揚、溫正等石樑派中十 六名好手,又分坐十六張矮凳,圍成一個大圈。袁承志見這十六人按著八卦方位而坐, 乃是作為五行陣的輔佐,心想:「五行陣外又有八卦陣,要破此陣,更是難上加難。」 他端坐椅上,細思師門所授各項武功,反覆思考,總覺在這二十一名好手的圍攻之下, 最多只能自保,要想沖破陣勢脫身,只怕難以辦到,時候一長,精神力氣勢必不濟,終 須落敗。就算以木桑道長所傳輕功逃出陣去,那批黃金又怎能奪回?留下溫儀母女,她 二人難免殺身之禍,那可如何是好?正焦急間,忽然靈機一動,想到《金蛇秘笈》中最 後的數頁。那幾頁上的武功當時揣摸不透,直到重入巖洞,看了石壁上的圖形,再參照 秘笈封面夾層中的秘訣,方才領悟,但始終不明白這些武功何以竟要搞得如此繁複,有 許多招數顯然頗有蛇足之嫌。接戰之際,敵人武功再高,人數再多,也決不能從四面八 方同時進攻,不露絲毫空隙,而這套武功明明是為了應付多方同時進攻而創。此刻身處 困境,終於省悟,原來金蛇郎君當日吃了大虧,脫逃之後,殫竭心智,創出這套武功來 ,卻是專為破這五行陣而用。他當然是想來石樑報仇,可惜手腳筋脈均被挑斷,使不出 勁。袁承志心下盤算:自己無意中學到了這套武功,既可脫今日之難,又能替這位沒見 過面的恩師一洩當日的怨毒,他在九泉之下,若是有知,也必欣慰,不枉了當年這一番 苦心。想到這裡,心中大喜,睜眼一望,只見桌上蠟燭已點剩不到一寸。   溫氏五老見他臉上忽憂忽喜,不知他在打甚麼主意,但自恃五行八卦陣威力無窮, 也不在意,只是圓睜著十只眼睛,嚴加防備,怕他乘隙脫逃。   袁承志重又閉眼,將《金蛇秘笈》末章所載武功從頭至尾細想一遍,想到最後摧敵 致勝的那一路「快刀斬亂麻」時,陡然一驚,全身登時冷汗直冒,暗叫:「不好了!」 心想:「以後數十招都是要靠寶刀寶劍來使敵人不敢欺近,方能乘機打亂敵陣。我手頭 卻無金蛇劍,這一時三刻之間,卻到哪裡找寶刀寶劍去?」青青在旁邊一直注視著他, 驀地裡見他臉上大顯惶急,額頭見汗,心想還未交鋒,已自心怯氣餒,如何得了?不由 得代他擔憂。袁承志見蠟燭已快燒到盡頭,燭焰吞吐顫動,將滅未滅,但破陣之法,仍 未想出,更是憂急。就在這時,一名丫鬟捧了一碗茶走到跟前,說道:「相公請用碗糖 茶!」他正在出神,隨手接過,放到唇邊張口要喝,突然間手上一震,茶杯被一支袖箭 打落,噹啷一聲響,在地下跌得粉碎。袁承志一晃眼間,見青青右手向後一縮,知道這 箭是她所放,心中一驚,暗想:「好險?我怎麼如此胡塗,竟沒想到他們又會給我喝甚 麼醉仙蜜。」溫方悟見詭計為青青揭破,怒不可遏,破口大罵:「這樣的娘,就生這樣 的女兒!溫家祖宗不積德,盡出些向著外人的賤貨!」青青嘴頭毫不讓人,說道:「溫 家祖宗積好大的德呀,修橋舖路,救濟窮人,甚麼好事都干。就是不偷不搶,不殺人放 火。」溫方悟大怒,跳起來就要打人。溫方達道:「五弟,沉住氣,留神這小子。」原 來袁承志這時又是一臉喜色,青青這一支袖箭觸動了靈機:「用暗器!」只見燭火晃動 ,已有兩支蠟燭熄了,當下站起身來,說道:「好啦,請賜教吧!這次分了勝負之後怎 樣?」溫方達道:「你勝了,金子由你帶去。你勝不了,那也不必多說。」袁承志知道 自己若是落敗,當然性命不保,但如得勝,只怕他們還要抵賴,說道:「你們把金子拿 出來,我破陣之後,拿了就走。」溫氏五老見他死到臨頭,還要嘴硬,心想以金蛇郎君 如此高手,尚且為溫氏五行陣所擒,現下經過十多年潛心鑽研,又創了一個八卦陣來作 輔佐,你如何能夠脫逃?這陣勢他們平素練得純熟異常,對付三四十名好手尚且綽綽有 余,實是石樑派鎮派之寶,向來不肯輕用,以免被人窺見了虛實。這次實因袁承志武功 太強,五兄弟個個身懷絕藝,卻均被他三招兩式之間就打得一敗塗地。五人一商議,只 得拿出這門看家本領來,也顧不得被他說以眾欺寡了。溫方達吩咐家丁換上蠟燭,對青 青道:「把金子拿出來。」   青青早在後悔,心想早知如此,把黃金都還給他也就算了,這時想再私下給他,也 已來不及了,只得把一大包金條都捧到練武廳中,放在桌上。   溫方達左手在桌上橫掃過去,金包打開,啪啪啪一聲響,數十塊金條散滿了一地, 燦然生光,冷笑道:「溫家雖窮,這幾千兩金子還沒瞧在眼裡。姓袁的,你有本事破了 我們這五行陣,儘管取去!」五老一聲呼喝,各執兵刃,已將袁承志圍住。袁承志心中 一凜:「他們連屋上也布了人,這陣法可又如何破解?」卻聽得溫方施道:「屋上有人 !」大聲喝道:「甚麼人?都給我滾下來!」只聽得屋頂上有人哈哈大笑,叫道:「溫 家五位老爺子,姓榮的登門請罪來啦!」呼喝聲中,屋上躍下二十多個人來。當先一人 正是龍游幫幫主榮彩。   袁承志登時大為寬懷,向青青望了一眼,見她臉色微變,咬住下唇。溫方達道:「 老榮,你三更半夜光臨捨下,有甚麼指教?啊,方巖的呂七先生也來了。」說著向榮彩 身後一個老頭子拱了拱手。那老者拱手還禮,說道:「老兄弟們都清健,這可有幾年不 見了哪!」   榮彩笑道:「五位老爺子好福氣,生得一位武功既高、計謀又強的孫小姐,不但把 我們的沙老大和十多個兄弟傷了,連我小老兒也吃了她虧。」溫氏兄弟不知青青和他們 這層過節,平時石樑派與龍游幫頗有來往,這時強敵當前,不願再旁生枝節。溫方達道 :「老榮,我家小孩兒有甚麼對不起你的,我們決不護短,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好不 好呀?」   榮彩一愣,心想:「這個素來橫蠻狂傲的老頭今日竟這麼好說話?難道他當真怕了 呂七先生?」一瞥之間見到了袁承志,更是不解:「他們有這樣的一個硬手在此,呂七 先生也未必能夠勝他。我還是見好收篷吧!」便道:「龍游幫跟貴派素來沒過節,衝著 各位老爺子的金面,沙老大已死不能復生,總怨他學藝不精。不過這批金子……」眼光 向著地下一塊塊的金條一掃,說道:「我們龍游幫跟了幾百裡路程,費了不少心血,又 有人為此送命,大家在江湖上混飯吃……」溫方達聽他說到這裡,便住口不往下說了, 知他意在錢財而非為了報仇,便道:「黃金都在這裡,你要嘛,都拿去那也不妨。」榮 彩聽他說得慷慨大方,只道是反語譏刺,但瞧他臉色,卻似並無惡意,道:「溫老爺子 如肯賜給半數,作為敝幫幾名死傷兄弟的撫恤,兄弟感激不盡。」溫方山道:「你拿吧 。」榮彩雙手一拱,說道:「那麼多謝了!」手一擺,他身後幾名大漢俯身去拾金條。 那幾人手指剛要碰到金條。突然肩頭被人一推,只覺一股極大的力量湧來,站立不定, 身不由己的躍出數步,抬起頭來,見袁承志已站在面前。   袁承志道:「榮老爺子,這批金子是闖王的軍餉,你要拿去,可不大穩便。」闖王 的名頭在北方固然威聲遠震,但在江南,江湖人物卻不大理會。榮彩轉頭對呂七先生笑 道:「他拿闖王的名頭來嚇咱們。」呂七先生手中拿著一根粗大異常的旱煙筒,吸了一 口,噴一口煙,慢條斯理,側目向袁承志打量。袁承志見他神情無禮,心頭有氣,只是 他一副氣派顯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倒也不敢輕慢,作了一揖,說道:「前輩可是姓呂 ?晚輩初來江南,恕我不識。」   呂七先生吐了一口煙,筆直向袁承志臉上噴去,又吸了一口,跟著兩道白蛇般的濃 煙從鼻孔中射出,凝聚了片刻不散。袁承志還不怎的,青青瞧著卻已氣往上衝,便想開 口說話。溫儀在她臂上輕輕一捏。青青回過頭來,見母親緩緩搖頭,才把一句罵人的話 忍住了。只見呂七先生將旱煙袋在磚地上篤篤篤的敲了一陣,敲去煙灰,又裝上煙絲。 這時連溫氏五老也有點耐不住了,但知他在武林中成名已久,據說當年以一套鶴形拳打 敗過無數高手,手中的煙袋更是一件奇形兵器,擅能打穴,奪人兵刃,可是到底本領如 何,誰也沒有見過。溫氏五老都盼他與袁承志說僵了動手,他能取勝固然最好,否則至 少也可消去袁承志的一點力氣。只見呂先生從懷中摸出火石火紙,撲撲撲的敲擊,煙絲 還未點著,忽然屋頂上有人大喝:「快還我們金子!」一個少女、一個粗壯少年雙雙躍 下,隨後又溜下一個五十余歲的中年漢子,瞧打扮似是個商賈,左手拿著一個算盤,右 手拿著一支筆,模樣很是古怪。他慢吞吞的從牆上溜下,也瞧不出他武功高低。袁承志 見那少女正是安小慧,又喜又憂,喜的是來了幫手,但不知另外兩人武功如何。眼下敵 人除了石樑派外,又多了龍游幫與呂七先生這批人。溫儀與青青母女和溫氏五老撕破了 臉,已處於絕大危險之中,非將她們救走不可,要是新來的兩人本領都和安小慧差不多 ,自己反而要分神照顧,豈不糟糕?這時溫氏弟子中已有人搶上去攔阻喝問。那少年大 聲叫道:「快把我們的金子還來!   」見金條散在地下,說道:「啊哈,原來都在這裡!」俯身就拾。袁承志眉頭一皺 ,心想這人行事甚為魯莽,只怕沒甚麼高明武功。   溫南揚見他俯身,飛足往他臂上踢去。安小慧急叫:「崔師哥當心!」那少年側身 避開,隨即搶攻而前,雙掌疾劈過去。溫南揚不及退讓,也伸出雙掌相抵,啪的一聲大 響,四掌相交,兩人各自退開數步。那少年又待上前,那商賈打扮的人叫道:「希敏, 慢著。   」袁承志記起安小慧的話,說有一個姓崔的師哥和她一起護送這筆金子,因兩人鬧 了彆扭,中途分手,至被青青出其不意的劫了去。那麼這少年便是崔秋山的侄兒崔希敏 了,難道這個形貌滑稽的商人,竟是大師哥銅筆鐵算盤黃真?仔細一看,見他右手中那 支筆桿閃閃發光,果是黃銅鑄成,左手中那算盤黑黝黝地,多半是鐵的,這一下喜出望 外,忙縱身過去,跪下叩頭,說道:「小弟袁承志叩見大師哥。」那人正是黃真,雙手 扶起,細細打量,歡然說道:「啊,師弟,你這麼年輕,真想不到在這裡見到你。」袁 承志道:「請問大師哥,恩師現今在哪裡?他老人家身子安健?」黃真道:「恩師此刻 在南京,他老人家很好。」   安小慧過來說道:「承志大哥,這就是我說的崔師哥。」袁承志向他點點頭。安小 慧見袁承志背上粘了些枯草,伸手拈了下來。袁承志微微一笑,神色表示謝意。   崔希敏瞧著很不樂意。黃真喝道:「希敏,怎麼這樣沒規矩?快向師叔叩頭!」崔 希敏見袁承志比自己還小著幾歲,心頭不服氣,慢吞吞的過來,作勢要跪。袁承志連說 :「不敢當!」雙手攔住。崔希敏也就不跪下去了,作了一揖,叫了聲:「小師叔!」 黃真又罵:「甚麼小師叔大師叔,就算你大過他,師叔總是長輩。我比你老,你又怎不 叫我老師父?」袁承志向崔希敏笑道:「你叔叔可好,我惦記他得緊。」崔希敏道:「 我叔叔好。   」呂七先生見他們師兄弟、師侄叔見禮敘話,鬧個不完,將旁人視若無物,這時卻 輪到他耐不住了,怪目一翻,抬頭望著屋頂,說道:「來的都是些甚麼人?」這一出聲 ,眾人都嚇了一跳。原來他這句話說得聲若怪梟,十分刺耳,沙嘎中夾雜著尖銳之音, 難聽異常。   崔希敏踏上一步。說道:「這些金子是我們的,給你們偷了來,現今師父帶我們來 拿回去。」呂七先生仍是眼望屋頂,口噴白煙。忽然嘿嘿冷笑兩聲。   崔希敏見他老氣橫秋、一副全不把人瞧在眼裡的模樣,氣往上衝,說道:「到底金 子還是不還,你明白說一句。要是你作不得主,便讓作得主的人出來說話。」呂七先生 又是磔磔兩聲怪笑,轉頭向榮彩道:「你告訴這娃兒,我是甚麼人。」榮彩喝道:「這 位是大名鼎鼎的呂七先生,可別把你嚇壞了。年紀輕輕,這麼無禮。」崔希敏不知呂七 先生是甚麼人,自然也嚇不壞,叫道:「我管你是甚麼七先生八先生,我們是來拿金子 的。」溫南揚剛才與他交了手,未分勝負,心中不耐,跳出來喝道:「要拿金子,那很 容易,得瞧你有沒有本事。先贏了我再說。」不等對方答話,跳過來就是一拳。崔希敏 猝不及防,這拳正中肩頭。他大怒之下,出手一拳,蓬的一聲,正打在溫南揚肚上。各 人各自負痛跳開,互相瞪了一眼,重又打在一起。頃刻之間,只聽得砰蓬、砰蓬之聲大 作,各人頭上身上都中了十余拳。兩人打法一般,都是疏於防御,勇於進攻。袁承志暗 暗歎氣:「大師哥教的徒弟怎地如此不成話,要是遇到好手,身上中了一兩拳那還了得 ?難道崔叔叔也不好好點撥他一下?」他不知崔希敏為人贛直,性子頗為暴躁,學武時 不能細心。好在他身子粗壯,挨幾下盡能挺得住。混戰中只見他右手虛晃一拳,溫南揚 向右閃避,他左手一記鉤拳,結結實實的正中對手下顎,砰的一聲,溫南揚跌倒在地, 暈了過去。崔希敏得意洋洋,向師父望了一眼,以為定得贊許,卻見師父一臉怒色,心 下大是不解,暗想我打勝了,怎麼師父反而見怪。小慧見他嘴唇腫起,右耳鮮血淋漓, 拿手帕給他抹血,低聲道:「你怎不閃避?一味蠻打!」崔希敏道:「避甚麼?一避就 打不中他了。」   呂七先生怪聲說道:「打倒一個蠻漢,有甚麼好得意的?你要金子嗎?」突然拔起 身子,站到了兩塊金條之上,右手中的旱煙袋點著另一塊金條,說道:「不論你拳打腳 踢,只要把這三塊金條從我腳底下弄了開去,所有這些金條都是你的。」此言一出,眾 人都覺得他過於狂妄。適才這場打鬥,大家都看了出來,崔希敏武功雖然不高,膂力卻 強。以一根煙管點住金條,料定他無法撥動,也不免太過小覷了人。崔希敏怒道:「你 說話可不許反悔。」呂七先生仰天大笑,向榮彩道:「你聽,他怕我反悔。」榮彩只得 跟著干笑一陣,心中卻也頗為疑惑。崔希敏道:「好,我來了!」縱上三步,看準了他 煙管所點的金條,運力右足,一個掃堂腿橫踢過去。袁承志看得清楚,估計這一腿踢去 ,少說也有二三百斤力道,呂七先生功力再高,也決不能用一根煙管將金條點住不動, 除非他有甚麼妖法魔術。   眼見崔希敏一腿將到,呂七先生煙管突然一晃,在他膝彎裡一點。崔希敏一條腿登 時麻木,踢到中途,便即軟垂,膝蓋一彎,不由自主的跪了下來。呂七先生連連拱手, 一陣怪笑,說道:「不敢當!小兄弟何必多禮?」   安小慧大驚,搶上去把崔希敏扶起,扶到黃真面前,說道:「黃師伯,這老頭兒使 奸,您去教訓教訓他。」崔希敏破口大罵:「你暗算傷人,老傢伙,你不是英雄好漢! 」黃真伸手給他在腰裡一捏,大腿上一戳,解開了閉住的穴道,說道:「原來你小傢伙 中了人家暗算,才是英雄好漢,佩服啊佩服!」他見呂七先生手法如此迅捷,也自吃驚 ,心想在浙南偏僻之地,居然有這等打穴好手。黃真使的兵刃左手是把鐵算盤,專門鎖 拿敵人的兵器,右手是一支銅筆,那自然也擅於打穴。他伸手在算盤上一撥,說道:「 這筆帳記下了!咱們現銀交易,不放賒帳,呂七先生,你這就還帳吧!」銅筆一指,便 要上前給徒弟找回這個場子。   袁承志心想:「我是師弟,該當先上!」說道:「大師哥,待小弟先來。我不成時 ,你再接上。」   黃真見他年紀甚輕,心想他即學全了本門武功,火候也必不足,諒來不是這呂七先 生的對手。師父臨老收幼徒,對他一定甚是鍾愛,如有失閃,豈不是傷了師父之心。這 可與讓崔希敏出陣不同,須知自己這個寶貝徒兒武功平平,魯莽自大,讓他多吃點苦頭 ,受些挫折,於他日後藝業大有好處,於是低聲道:「師弟,還是我來吧。」袁承志也 放低了聲音道:「大師哥,他們好手很多,這五個老頭兒有一套很厲害的五行陣,待會 還有惡鬥。   你是咱們主將,還是讓小弟先來。」黃真見他執意要上,心想初生犢兒不怕虎,不 便拂了他少年人的興頭,便道:「那麼師弟小心了。」   袁承志點點頭,走上一步。向呂七先生道:「我也來踢一腳,好不好?」呂七先生 與眾人都感愕然,心想剛才那粗豪少年明明吃了苦頭,怎地你還是不知死活。呂七先生 見他比崔希敏還年輕,越發不放在心上,笑道:「好吧,咱們話說明在先,你給我行大 禮可不敢當。」一邊說,一邊又伸煙管點住了金條。袁承志也和崔希敏一模一樣,走上 三步,提起右足,橫掃過去。崔希敏看得著急,叫道:「小師叔,那不成,老傢伙要點 穴!」   溫氏五兄弟卻知袁承志雖然年輕,可是武功奇高,眼見他要重蹈崔希敏的覆轍,都 感奇怪,難道他竟能閉住腿上穴道,不怕人點?眾人眼光都望著袁承志那條腿。黃真銅 筆交在左手,準擬一見袁承志失利,立即出手,先救師弟,再攻敵人。只見袁承志右腿 橫掃,將要踢到金條,呂七先生那支煙袋又是快如閃電般伸出,向他腿上點去,豈知他 這一腳踢出卻是虛招,對方手臂剛動,早已收回。呂七先生一點不中,煙袋乘勢前送。 袁承志右腿打了半個小圈。剛好避開煙袋,輕輕一挑,已將金條挑起,右足不停,繼續 橫掃。呂七先生也即變招,煙管向他後心猛砸。袁承志弓身向右斜射,左手在挑起來的 金條上一拍,那金條向右飛出,同時左足在呂七先生踏定的兩塊金條上掃去,金條登時 飛起。呂七先生身子一晃,退步拿樁站定。袁承志雙手各抓住一塊金條,向內一合,啪 的一聲,將第三塊金條夾住,笑道:「這些金條我可都要拿了,呂老前輩的話,總算數 吧?」這幾下手法迅捷之極,眾人只覺一陣眼花繚亂,等到兩人分開,袁承志三塊金條 已在手中,這一來,青青笑靨如花,黃真驚喜交集,安小慧和崔希敏拍手喝采,連石樑 派的人也都不自禁的叫起好來。呂七先生老臉紅得發紫,更不打話,左掌嗖的一聲向袁 承志劈來,掌剛發出,右足半轉,後跟反踢,踹向對方脛骨。這是鶴形拳中的怪招,雙 掌便如仙鶴兩翼撲擊,雙腳伸縮,忽長忽短,就如白鶴相斗一般。他將煙管縮在右手袖 中,手掌翻飛,甚是靈動。   袁承志從沒見過這路怪拳,一時不敢欺近,遠遠繞著他盤旋打轉,越奔越快。呂七 先生見他不敢接近,心想這小子身手雖然敏捷,功力卻淺,登時起了輕視之心,哈哈一 笑,從袖中掏出煙袋大吸一口,噴了口白煙。   袁承志轉了幾個圈子,已摸到他掌法的約略路子,見他吸煙輕敵,正合心意,忽然 縱起,劈面一拳向他鼻樑打去。呂七先生一驚,舉起煙管擋架。袁承志拳已變掌,在煙 管上一搭,反手抓住。呂七先生用力後扯。袁承志早料到此招,乘他一扯之際右脅露空 ,伸手戳去,正中他「天府穴」。呂七先生右邊身子一陣酸麻,煙管脫手。   袁承志一瞥之間,見青青笑吟吟的瞧著自己,心想索性再讓她開開心,倒轉煙袋, 放到呂七先生胡子上。煙袋中的煙絲給他適才一口猛吸,燒得正旺,胡子登時燒焦,一 陣青煙冒了上來。黃真叫道:「乖乖不得了!呂七先生拿胡子當煙絲抽。」袁承志張口 在煙管上一吹,煙絲、煙灰、火星一齊飛出,粘得呂七先生滿臉都是。黃真哈哈大笑, 縱身過去,推捏幾下,解開了呂七先生的穴道,挾手奪過煙管,塞在他的手裡。呂七先 生愣在當地,見眾人都似笑非笑的望著他,只氣得臉色發青,把煙管往地下一摔,轉身 奔了出去。榮彩叫道:「呂七先生!」拾起煙管,追上去拉他的袖子,被他猛力一甩, 打了個踉蹌。呂七先生腳不停步,早去得遠了。崔希敏問道:「師父,老傢伙打了敗仗 ,怎地連煙管也不要了?」黃真一本正經的答道:「老傢伙戒了煙啦!」崔希敏搔搔頭 皮,可就不明白打了敗仗幹麼得戒煙。他不敢再問師父,向安小慧望去,只見她兀自為 呂七先生狼狽敗逃而格格嬌笑。 熾天使書城

    【第二回.破陣緣秘笈 藏珍有遺圖】   石樑派諸人見過袁承志的武功,還不怎樣。龍游幫的黨徒素來把呂七先生奉若天神 ,這時見一個年輕小伙子隨手將他打得大敗而走,都不禁聳然動容。   這些人中最感奇怪的卻是黃真。他見袁承志在呂七脅下這一戳,確是華山派絕技「 鐵指訣」,然而他繞著對方游走、以及袖子兜接金條的身法,卻與自己所習迥然不同, 除了反手抓奪煙管這一招之外,余下這幾下小巧變幻,又帶著三分詭秘之氣,決非華山 派武功以渾厚精奇見長的家數,自不是師父晚年別創新招而傳授了這小師弟,一時也想 不明白,當下在鐵算盤上一撥,說道:「剛才那位老爺子說過,只要動了三根金條,全 部黃金奉還,兄弟在這裡謝過。」雙手一拱,對崔希敏道:「都撿起來吧。」   崔希敏俯身又要去拾金條。榮彩眼見黃澄澄的許多金條便要落入別人手中,心下大 急,明知有袁承志這等高手在側,憑自己功夫絕不能討得了好去,可是江湖上的規矩「 見者有份」,龍游幫為這批黃金損折人命,奔波多日,就算分不到一半,也得分上三成 ,多多少少也得捧幾根金條回家,欺崔希敏武功平平,當即搶上前來,橫過左臂在他雙 臂上一推。崔希敏退出數步,怒道:「怎麼?你也要見過輸贏是不是?」黃真眼看榮彩 身法,知道徒兒不是他對手,喝道:「希敏,退下!」搶上來抱拳笑道:「恭喜發財! 掌櫃的寶號是甚麼字號?大老闆一向做甚麼生意?想必是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茂盛達 三江。」他是商賈出身,生性滑稽,臨敵時必定說番不倫不類的生意經。榮彩怒道:「 誰跟你開玩笑?在下姓榮名彩,忝任龍游幫的幫主。還沒請教閣下的萬兒。」黃真道: 「賤姓黃,便是『黃金萬兩』之黃,彩頭甚好。草字單名一個真字,取其真不二價、貨 真價實的意思。一兩銀子的東西,小號決不敢要一兩零一文,那真是老幼鹹宜,童叟無 欺。大老闆有甚麼生意,請你幫襯幫襯。」榮彩聽他說個沒完,越聽越怒,眼見他形貌 萎瑣,也不放在心上,喝道:「拿傢伙來。」龍游幫的兄弟,當即遞過一桿大槍。榮彩 接槍一送,一個斗大槍花,勢挾勁風,迎面刺出。黃真倒踩七星步,倏然拔起身子,向 左跳開,叫道:「啊喲,咱們做生意的,金子可不能不要。」將算盤和銅筆往懷裡一揣 ,俯身就去撿金條。溫氏五兄弟見他身法,知是勁敵,榮彩絕非對手。溫方義、溫方悟 兩人同時撲上,叫道:「要拿金子,可沒那麼容易。」黃真見二人來勢猛惡,向右斜身 避開,左手「敬德掛鞭」,呼的一聲,斜劈下來。溫方義、方悟兩人一出手走的就是五 行陣路子,一招打出,兩人早已退開。溫方達、溫方山兄弟搶了上來。溫方山右手往上 一擋,架開黃真一招,溫方施左拳已向他後心擊到。   黃真雖然說話詼諧,做事卻是小心謹慎,加之武功高強,一生與人對敵,極少落於 下風,這時陡然陷入五行陣之中,數招一過,溫氏兄弟此去彼來,你擋我擊,五個人就 如數十人般源源而上,不由得大吃一驚,心想這是甚麼陣法,怎地如此複雜迅捷,當下 抱元守一,見招拆招,不敢再行進攻。榮彩見黃真陷入包圍,只見勉力招架,無法還手 ,心頭大喜,只道有便宜可撿,使開楊家槍法,一招「靈蛇博擊」,疾往黃真後心刺去 。小慧吃了一驚,大叫:「黃師伯留神。」黃真是穆人清的開山大弟子,武功深得華山 派真傳,溫氏五兄弟若非練就這獨門陣法,就是五人齊上,也不是他的敵手。區區榮彩 ,豈能奈何了他?耳聽得背後鐵槍風聲,黃真反手一撈,已抓住槍頭,這空手入白刃的 手法,正與袁承志剛才抓住呂七煙管如出一轍,只是黃真以數十年的功力,更加迅捷厲 害,順手將榮彩拉了過來,同時左掌「單掌開碑」,拍開溫方山打來的一拳,右腿踏上 半步,讓去了溫方義從後面踹上來的一腳。只聽得「啊喲」一聲,大槍飛起,榮彩跟著 從六人頭頂飛了出來,摔在地下。龍游幫的弟兄們忙搶上扶起。龍游幫副幫主、榮彩的 大弟子、二弟子見幫主失手,當即一起搶入,不數招,三人接二連三的被黃真摔了出來 。副幫主更是折斷了右臂,身受重傷。這樣一來,龍游幫無人再敢加入戰團。黃真叫道 :「大老闆、二老闆,見者有份,人人有份摔上一交,決不落空!」他力鬥溫氏五老, 打到酣處,只見六條人影往來飛舞,有時黃真突出包圍,但五人如影隨形,立即裹上。 黃真心裡暗暗著急,大叫:「本小利大,黃老闆一個人做五筆生意,可有點兒忙不過來 啦!」溫氏兄弟也不勝駭異,心想瞧不出這土老兒模樣的傢伙,居然門戶守得如此嚴密 。   黃真見敵手越打越急,五個人如穿花蝴蝶般亂轉。有時一人作勢欲踢,豈知突然往 旁讓開,他身後一人猛然發拳打到;有時一人雙手合抱,意欲肉搏,他往後面退避,後 心有腳剛好踢到,湊得再合拍也沒有。眼見敵招變化無窮無盡,黃真竟是倏遇兇險,全 仗武功精純,這才避過,於是長嘯一聲,從懷中取出銅筆鐵算盤,心想你們五個打我一 個,已非公平交易,黃老闆先使兵刃,算不得壞了童叟無欺的規矩。當下以攻為守,算 盤旁敲側擊,銅筆橫掃斜點,兵刃所指之處,盡是五老的要穴。溫方達哨一聲,溫正和 溫南揚等將五人兵刃拋了過來。五兄弟或挺雙戟,或使單刀,或舞軟鞭,或揮鋼杖,長 短齊上,剛柔並濟,偶而還夾著幾柄飛刀。這番惡鬥,比之剛才拳腳交加,又多了幾分 兇險,黃老闆這樁買賣,眼看是要大蝕而特蝕了。崔希敏見師父情勢危急,明知自己不 濟,卻也管不得了,虎吼一聲,拔出單刀,直向五行陣中縱去。剛跨出兩步,忽見眼前 人影一晃,有人舉掌向自己肩頭按來。崔希敏橫刀便砍。那人這一按快極,倏然間已搭 上他肩頭。崔希敏身子登如萬斤之重,再也跨不出步去,大駭之下,只聽得那人說道: 「崔大哥,你不能去。」   才看清那人原來是袁承志。剛才袁承志點倒呂七先生,他還不怎麼佩服,心想不過 是一時僥倖,可是此刻被他一掌輕輕搭在肩頭,自己半邊身體竟絲毫使不出勁,才知人 家武功比自己高得太多,那就當真奇了。袁承志放開了手,說道:「你師父還可抵擋一 陣,別著急。」他見六人又鬥了一陣,忽然想起一個難題,眉頭微蹙,一時拿不定主意 。安小慧走到他身前,說道:「承志大哥,你快去幫黃師伯啊。他們五個人打他一個, 多不要臉。」袁承志不答,揮手叫她走開。小慧討了個沒趣,撅起了小嘴走開。青青看 在眼裡,芳心暗喜。只見六人越打越快,黃真每次用鐵算盤去鎖拿對方兵刃,五老總是 迅速閃開,六人打得雖緊,卻絲毫不聞金鐵交並之聲,大廳中但聽得兵刃揮動和衣衫飛 舞的呼呼風聲。袁承志忽地躍起,走到小慧跟前,說道:「小慧妹妹,你別怪我無禮。 剛才我在想一件事出了神,現下可想通啦。」小慧忽道:「這當口還道甚麼歉啦,快去 幫黃師伯呀。」袁承志笑道:「我想通了就不怕了。」小慧道:「你這人真是的,也不 分個輕重緩急。有甚麼為難的事,打完了再想不成麼?」袁承志笑道:「我想的就是怎 樣破這陣法。你有沒看出來,這五個老頭兒的兵器,從來沒跟師哥的銅筆鐵算盤碰過一 下?」小慧道:「我也覺得奇怪。   」崔希敏這時對袁承志已頗有點佩服,問道:「小師叔,那卻是甚麼道理?」袁承 志道:「這陣勢圓轉渾成,不露絲毫破綻,雙方兵器一碰,稍有頓挫,就不免有空隙可 尋。破陣之道,在於設法憂亂五人的腳步方位,只得引得五個老頭兒中有一人走錯腳步 ,或是慢得一慢,這陣就破了。」崔希敏搖頭道:「他們是熟練了的,包管閉了眼睛也 不會走錯。」   袁承志點頭道:「他們練得當真熟極。」轉頭對小慧道:「你的髮釵請借我一用。 」   小慧把插在頭髮上的玉簪拔了下來遞給他。這玉簪清澄晶瑩,發出淡淡碧光,袁承 志接了過來,突然高聲叫道:「大師哥,戊土生乙木,踏乾宮,走坎位。」黃真一怔, 尚未明白,溫氏五老卻已暗暗駭異:「怎麼我們這五行陣的秘奧,給這小子瞧出來了? 」袁承志又叫:「丙火克庚金,走霸宮,出離位!」   黃真纏鬥良久,不論強攻巧誘,始終脫不出五老的包圍,他早想到,這陣勢既叫五 行陣,必含五行生剋變化之理,然五老穿梭般來去,攻勢凌厲,只得奮力抵禦,毫無絲 毫余暇去推敲陣法,忽聽袁承志叫喊,心想:「試一試也好。」立時走震宮,出離位, 果然見到了一個空檔。   他閃身正要穿出,急聽袁承志大叫:「走乾位,走乾位!」但乾位上明明有溫方山 、溫方施二人擋著,黃真知道機不可失,不及細想,猛向二人沖去,剛搶近身,兩人已 分開從兩側包抄,而填補空檔的溫方達和溫方悟還沒補上,黃真身手快極,銅筆右點, 鐵算盤左砸,已然直竄出來,站在袁承志身旁。溫氏五老見他脫出了五行陣,這是從所 未有之事,不禁駭然,五人同時退開,排成一行。溫方達道:「你能逃出我們的五行陣 ,身手也自不凡。閣下是華山派的嗎?與穆人清老前輩怎樣稱呼?」黃真武功精純,不 似袁承志的駁雜,五老只跟他拆得十余招,便早認出了他的門派。   黃真身脫重圍,登時又是嬉皮笑臉,說道:「穆老前輩是我恩師。怎麼,我這徒弟 丟了他老人家的臉麼?」溫方達道:「『神劍仙猿』及門弟子,自然高明。」黃真道: 「不敢當!不怕不識貨,只怕貨比貨。咱們貨比貨比過了。姓黃的小老闆沒能打倒溫家 五位大老闆,各位也沒能抓住區區在下。算是公平交易,半斤八兩。這批金子怎麼辦? 」轉頭對榮彩道:「掌櫃的,你的生意是蝕定啦,這批金子,沒你老人家的份兒。」榮 彩自知功夫與人家差得太遠,可是眼睜睜的瞧著滿地黃金,實在心疼,只得說幾句門面 話遮羞:「姓黃的你別張狂,總有一天數你落在我手裡。」黃真笑道:「寶號有甚麼生 意,儘管作成小號,吃虧便宜無所謂,大家老賓東,價錢可以特別商量。」榮彩明知鬥 他不過,那姓袁的又跟他是師兄弟,呂先生尚且鎩羽而去,何況自己?當下帶了徒弟幫 眾,氣憤憤的走了。   臨出門口,忍不住又向滿地黃金望了一眼,心中突然大悔:「剛才他們六人惡鬥之 時,我怎地沒偷偷在地上撿上一兩條,諒來也不會給人發見。」   溫方達也不去理會龍游幫人眾的來去,對黃真道:「閣下這一身武功,也算是當世 豪傑。這樣吧,這批金子瞧在你老哥臉上,我們奉還一半。」他震於華山派的威名,不 願多結冤家,頗想善罷。黃真笑道:「這批金子倘使是兄弟自己的,雖然現今世界不太 平,賺錢不大容易,不過朋友們當真要使,拿去也沒有關係。須知勝敗乃兵家常事,賺 蝕乃商家常事。和氣生財,生意不成仁義在。可是老兄你要明白,這是闖王的軍餉呀。 我這個不成材的徒兒負責運送,給老兄的手下撿了一半去,我怎麼交代呀?」溫方義道 :「要全部交還,也不是不可以,但須得依我們兩件事。」黃真道:「有價錢開出盤來 ,就好商量。你不妨漫天討價,我可以著地還錢。請你開出價錢來,咱們慢慢來討價還 價。」溫方義道:「這沒有價錢好講。第一,你須得拿禮物來換金子,禮物多少不論。 這是我們的規矩,到了手的財物,決不能輕易退還。」黃真知道這句話不過是為了面子 ,看來對方已肯交還金子,既然如此,也不必多結冤家,當下收起嬉皮笑臉,正色道: 「溫爺吩咐,兄弟無有不遵。明兒一早,兄弟自去衢州城裡,採辦一份重禮送上,再預 備筵席,邀請本地有面子的朋友作陪,向各位道謝。」溫方義聽他說話在理,哼了一聲 ,道:「這也罷了。第二件事,這姓袁的小子可得給我們留下。」   黃真一愣,心想你們既肯歸還金子,我也給了你們很大面子,又何必旁生枝節?有 我在此,這個師弟豈容你們欺侮?他可不知袁承志和他們之間的牽涉甚多。他既得悉金 蛇郎君與溫儀之間的隱事,五老已是必欲殺之而後甘心,而尤其要緊的,是要著落在他 身上,找到金蛇郎君那張寶藏地圖。五老雖知他武功極強,但自信五行陣奧妙無窮,定 可制他得住。黃真笑道:「我這師弟飯量很大。你們要留他,本是一件好事,只是一年 半載吃下來,就怕各位虧蝕不起。」   溫方達冷笑道:「這位老弟剛才指點你走出陣勢,定是明白其中關訣。那就請他來 試試如何?」   原來溫氏五行陣共有五套陣法,適才對付黃真,只用了乙木陣法,還有甚多奇妙的 招術變化未用。溫方達心想適才你已左支右絀,雖然僥倖脫出包圍,卻未損得陣勢分毫 ,你這師弟旁觀者清,才瞧出了一些端倪,當真自身陷陣,也不免當局者迷了,是以他 有恃無恐,向袁承志叫陣。黃真領略過這陣法的滋味,心想憑我數十年功力,尚且闖不 出來,師弟雖然出言點撥了幾下,但顯是在旁靜心細觀,忽有所見,真要過手,五敵此 去彼來,連綿不斷,他如何對付得了?便道:「你們陣法很厲害,在下已領教過了。我 這個小師弟還沒有你們孫子的年紀大,老頭子何必跟他為難?要是真的瞧著他不順眼, 你們隨便哪一位出來教訓教訓他就是啦。」這話似乎示弱,其實卻是擠兌五老,要他們 單打獨鬥,想來以師弟點倒呂七先生的身手,一對一的動手,還不致輸了。溫方山冷笑 道:「華山派名氣不小,可是見了一個小小五行陣,立刻嚇得藏頭縮尾,從今而後,還 是別在江湖上充字號了吧!」崔希敏大怒,從黃真身後搶出,叫道:「誰說我們華山派 怕了你?」溫方山笑道:「你也是華山派的嗎!嘿嘿,厲害,厲害!那麼你來吧。」崔 希敏只道他說自己厲害,縱出去就要動手。袁承志一把拉住,低聲道:「崔大哥,我先 上,我不成的時候,你再來幫手。」崔希敏點頭道:「好!你要我幫忙時,叫一聲『希 敏』,我就上來,用不著甚麼崔大哥、崔二哥的客氣。」袁承志點點頭。小慧在旁突然 噗哧一笑。崔希敏雙眼一瞪,問道:「你笑甚麼?」小慧笑道:「沒甚麼,我自己覺得 好笑。」   崔希敏還待再問,袁承志已邁步向前,手拈玉簪,說道:「石樑派五行陣如此厲害 ,晚輩確是生平從所未見。」溫方義道:「你乳臭未乾,諒來也沒見識過甚麼東西,別 說我們的五行陣了。」袁承志點頭道:「正是,晚輩見識淺陋,老爺子們要把我留下, 晚輩求之不得,正可乘此機會,向老爺子們討教一下五行陣的秘奧。」崔希敏急道:「 小師叔,他們哪是好心留你?你別上當。」小慧又是噗哧一笑。袁承志向崔希敏道:「 他們老人家不會欺侮咱們年輕人,崔大哥放心好啦。」轉頭對五老道:「晚輩學藝未精 ,華山派的武功只是粗知皮毛,請老爺子們手下容情。」眾人見他言語軟弱,大有怯意 ,但神色間卻是滿不在乎,都不知他打得是甚麼主意。黃真暗自著急,卻又不便阻攔師 弟,心中只說:「唉,這筆生意做不過。」   溫氏五老試過他的功力,不敢輕忽,五人一打手勢,溫方義、溫方山向右跨步,溫 方施、溫方悟向左轉身,陣勢布開,頃刻間已將他圍在垓心。   袁承志似乎茫然不覺,抱拳問道:「咱們這就練嗎?」溫方達冷冷的道:「你亮兵 器吧!」   袁承志平伸右掌,將玉簪托在掌中,說道:「各位是長輩,晚輩哪敢無禮動刀動槍 ?   便用這玉簪向老爺子們領教幾招!」此言一出,眾人又各一驚,都覺得這人實在狂 妄大膽,這玉簪只怕一只甲蟲也未必刺得死,一碰便斷。怎能經得起五老手中鋼杖、刀 劍等物砸撞?如此胡鬧,豈不是自速其死?青青心中憂急,只是暗叫:『那怎……怎生 是好?」   黃真知道這時已難於勸阻,心想這小師弟定是給師父寵慣了,初涉江湖,不知天高 地厚,只得緊緊抓住銅筆鐵算盤,一待他遇險,立即竄入相救,低聲囑咐崔希敏和小慧 :「敵人太強,咱們寡不敵眾,非蝕本不可。待會我喝令你們走,你二人立即上屋向外 沖出。   我和袁師弟斷後,不論如何兇險,你們千萬不可回頭幫手。」崔希敏和小慧答應了 。黃真思忖自己和袁承志要設法脫身,總還不是難事,只要崔安兩人不成為累贅,那就 好辦得多。今日落荒而逃,暫忍一時之辱,他日約齊華山派五位高手,同時攻打五行陣 ,定可破了。那時才教這五個老頭兒知道華山派是否浪得虛名。他心中預計的五人,除 自己外,是二師弟歸辛樹夫婦、自己的大弟子「八面威風」馮難敵,再加上師父穆人清 親自主持,只須將溫氏五老分別纏住,令五人各自為敵,不能分進合擊,五行陣立即破 去,論到單打獨斗,溫氏五老可不是自己對手。黃真面子上嬉皮笑臉,內裡卻是深謀遠 慮,未思勝,先慮敗,定下了眼前脫身之策,又籌劃好了日後取勝之道。他破五行陣的 人選中,還不把袁承志計算在內,料想小師弟功力尚淺,遠不及自己的得意門徒馮難敵 。   只聽得袁承志道:「老爺子們既然誠心賜教,怎麼又留一手,使晚輩學不到全套? 」   溫方達一怔道:「甚麼全套不全套?」袁承志道:「各位除了五行陣外,還有一個 輔佐的八卦陣,何不一起擺了出來,讓晚輩開開眼界?」溫方義喝道:「這是你自己說 的,可教你死而無怨。」轉頭對溫南揚道:「你們來吧!」   溫南揚手一揮,帶同十五人一齊縱出。溫南揚一聲吆喝,十六人便發足繞著五老奔 跑,左旋右轉,穿梭來去。這十六人有的是溫家子侄,有的是五老的外姓徒弟。都是石 樑派二代的好手,特地挑選出來練熟了這八卦陣的。黃真見了這般情勢,饒是見多識廣 ,也不禁駭然,心道:「袁師弟實在少不更事,給自己多添難題。單和五老相鬥,當真 遇險之時,我還可沖入相救,現下外圍又有十六人擋住,所有空隙全被填得密密實實, 只怕雀鳥也飛不進去了。自己明明本錢短缺,怎地生意卻越做越大?頭寸轉不過來,豈 不糟糕?」袁承志右手大拇指與中指拈了玉簪,左手輕揚,右足縮起,以左足為軸,身 子突然轉了四五個圈子。他身形一動,溫氏五老立即推動陣勢,凝目注視他的動靜。但 袁承志只是如一個陀螺般在原地滴溜溜的旋轉,並不移步出手。原來金蛇郎君當日與五 老交手,中毒被擒,得人相救脫險之後,躲在華山絕頂反覆思量昔日惡鬥的情境,自忖 其時縱使不服「醉仙蜜」,筋骨完好,內力無滯,終究也攻不破五行陣,只不過多支撐 得一時三刻而已。   他將五老的身法招術逐一推究,終於發見這陣法的關竅,在於敵人入圍之後,不論 如何硬闖巧閃,五老必能以厲害招術反擊,一人出手,其他四人立即綿綿而上,不到敵 人或死或擒,永無休止。五老招數互為守禦,步法相補空隙。臨敵之際,五人猶似一人 。金蛇郎君於五老當日所使的招術,心中記得清清楚楚,越想越覺這陣勢實是不可摧破 ,窮年累月的苦思焦慮,各種各樣古怪的方法策略都想到了,但推究到終極,總覺難以 收效。他自然也曾想到暗殺下毒,只須害死五老中的一人,五行陣便不成其為五行陣了 。但他心高氣傲,自不屑行此無賴下策。何況他筋脈已斷,武功全失,縱使想出破陣之 法,此陣也不能毀於自己親手。既說是破陣,就須堂堂正正,以真實本領將其攻破。一 日早晨,他在山間閒步,忽見一條小青蛇在草叢游走,聽得人聲,立即蜷盤成圈,昂起 了頭,略不動彈。他所以得了金蛇郎君這外號,固因他行事滑溜,狠毒兇險,卻也因他 愛養毒蛇,擠取毒液來調製暗器藥箭。當年溫氏兄弟中溫方祿的妻子中他藥箭立時斃命 ,箭頭上所餵的便是蛇毒。他熟知蛇性,知道打圈昂首,便是等敵人先行動手進攻,然 後趁虛而入,從敵人破綻中反擊,敵人若是不動,蛇類極少先攻。蛇身蜷盤成團,系隱 藏己身所有弱處,昂首蓄勢,系以己身最強的毒牙伺機出擊。如果貿然竄出噬敵,蛇身 極長,弱點甚多,不免為敵所乘。此乃蛇類自保的天性。這些行動,金蛇郎君往昔也不 知見過幾百次了,從來不以為意,但此刻他正潛心思索攻破五行陣的訣竅,突然之間, 腦海中靈光一閃,登時喜得大叫大跳,破五行陣的策略就此制定,那就是:「後發制人 」四字。   武學中本來講究的是制敵機先,這「後發制人」卻是全然反其道而行。根本方略一 定,其余手段迎刃而解,不到一個月功夫,已將摧破五行陣的方法全部想定,詳詳細細 的寫入了《金蛇秘笈》。他明知這秘笈未必能有人發現,即使有人見到,說不定也在千 百年後,那時溫氏五老屍骨早已化為塵土。只是他心中一口怨氣不出,又想那五行陣總 要流傳下來,要是始終無人能破,豈非讓石樑派稱霸於天下?他將殫心竭慮所想出來的 破法寫在秘笈之中,因在他內心,破陣之法既已想出,五行陣便算已經破了。若真能以 此法摧破五行陣,自然再好不過,可是那畢竟渺茫之極,他從來沒有想要收一個徒弟來 為己完成心願。   袁承志當下持定「後發制人」的方略,轉了幾個圈子,已將五行陣與八卦陣全部帶 動。   八卦陣法雖為五老後創,《金蛇秘笈》中未曾提及,但根本要旨,與五行陣全無二 致。袁承志只看十六人轉得幾個圈子,已是了然於胸,心想:「敵人若是破不了五行陣 ,何必再加一個八卦陣?若是破了五行陣,八卦陣徒然自礙手腳。溫氏五老的天資見識 ,和金蛇郎君果然差得甚遠。看來這五行陣也是上代傳下來的,諒五老自己也創不出來 。他們自行增添一個陣勢,反成累贅。金蛇郎君當年若知溫氏五老日後有此畫蛇添足之 舉,許多苦心的籌謀反可省去了。」五老要等他出手,然後乘勢撲上,卻見他身子越轉 越慢,殊無進攻之意,最後竟坐下地來,雙手放在膝上,臉露微笑。五老固是心下駭然 ,旁觀各人也都大惑不解,均想他大敵當前,怎麼如此頑皮。豈知這是袁承志慢軍之計 ,一來是誘敵來攻,二來要使五老心煩意亂,不能沉著。   溫方義見他坐下,果然忍耐不住,雙掌一錯,便要擊他後心。溫方悟忙道:「二哥 ,莫亂了陣法!」溫方義這才忍住。五老腳下加速,繼續變陣,只待他出手,立即擁上 。須知不論大軍交鋒,還是兩人互傅,進攻者集中全力攻擊對方,己方必有大量弱點不 加防御,只須攻勢凌厲,敵人忙於自守,無暇反擊,己方的弱點便不守而守。五行陣以 一人來引致對方進攻,自顯弱點,其余四人便針對敵人身上的弱點進襲,所謂相生相克 ,便是這個道理。現下袁承志全不動彈,那便是周身無一不備,五老一時倒是無法可施 。   又過一會,袁承志忽然打個呵欠,躺臥在地,雙手疊起放在頭下當枕頭,顯得十分 優閒舒適。外面八卦陣的十六名弟子游走良久,越奔越快,功力稍差的人已額角見汗, 微微氣喘。五老也真耐得,仍不出手。   袁承志心想:「虧你們這批老傢伙受得了這口氣。」忽地一個翻身,背脊向上,把 臉埋在手裡,呼呼打起鼾來。自來武林中打鬥,千古以來,從未有過這項姿勢,後心向 上而臥,豈非任人宰割?崔希敏、小慧、青青、溫儀等人又是好笑,又是代他擔心。黃 真先見他坐下臥倒,已悟出了他對敵的方略,不禁佩服他聰明大膽,這時見他肆無忌憚 的翻身而臥,暗叫不妙,覺得此舉未免過份,五老若向他背後突襲,卻又如何閃避?招 徠生意,可不能用苦肉計。   溫方達眼見良機,大喜之下,左手向右急揮,往下一按,溫方施四柄飛刀快如閃電 ,已向袁承志背心插去。這下發難又快又准,旁觀眾人驚叫聲中,白光閃處,四把明晃 晃的飛刀一齊斬在袁承志背上。溫儀、青青、和小慧都是神搖心悸,轉頭掩面。石樑派 眾人歡聲雷動。八卦陣的十六弟子也有七八人停了腳步。   便在此時,袁承志忽地躍起,背上四把飛刀立時震落。他身動如箭,斜射而出,啪 的一掌,正打在溫南揚後心。溫南揚一口鮮血尚未噴出。已被袁承志提起擲進五行陣中 。眾人還沒看清楚他如何竄出五行陣來,只見陣外十六名弟子猶如渴馬奔泉,寒鴉赴水 ,紛紛向五行陣中心投去。袁承志這裡一拳,那邊一腿,每一招下的都是重手,眾弟子 不是給他制住要害,抓起擲了進去,就是被他用掌力揮進陣內。溫正等人功力較深,運 拳抵抗,也是三招兩式,立被打倒。這麼一來,五行八卦陣登時大亂。陣中不見敵人, 來來去去的盡是自己人。眾人萬料不到袁承志身穿木桑所賜的金絲背心,飛刀不能相傷 ,反而被他乘機進襲,舉手之間就把八卦陣攻破。溫氏五老連聲怪叫,手忙腳亂的接住 飛進陣來的眾弟子。袁承志哪裡還容得他們緩手重行佈陣,搶上兩步,左手三指直戳溫 方施的穴道。溫方施見飛刀傷他不得,本已大駭,見他攻來,又是四柄飛刀向他胸前擲 去。袁承志不避不讓,手指直向他咽喉下二寸六分的「璇璣穴」點到,飛刀從他胸前震 落,三指卻已伸到溫方施穴道上。溫方山鋼杖「潑風盤打」,勢挾勁風,猛向袁承志右 胯打去。袁承志笑道:「拐杖上了屋頂,又撿回來了。」口中說話,手上絲毫不緩,順 手一拉,將一名石樑派弟子拖過來向他杖頭擋去。溫方山大駭,這一杖雖沒盼能打中敵 人,但估計當時情勢,他前後無法閃避,除了以兵器擋架之外,更無別法,然而他使的 卻是一枚脆細的玉簪,只要鋼杖輕輕在玉簪上一擦,就把簪子震為粉碎。哪知他竟拖了 一名本門弟子來擋,這一杖上去,豈不將他打得筋斷骨折?總算他武功高強,應變神速 ,危急中猛然踏上一步,左手在杖頭力扳,叫道:「大哥,留神!」鋼杖余勢極大,準 頭偏過,猛向溫方達砸去。他知大哥盡可擋得住這一杖,果然溫方達雙戟一立,只聽得 噹的一聲大響,火星四濺,鋼杖和短戟各自震了回來。袁承志卻已乘機向溫方悟疾攻。 他左掌猛劈,右手中的玉簪不住向他雙目刺去。溫方悟連連倒退,揮動皮鞭想封住門戶 ,但袁承志已欺到身前三尺之地,手中皮鞭只嫌太長,所謂「鞭長莫及」,此時卻另有 含義了,霎時之間,被玉簪連攻了六七招。溫方悟見玉簪閃閃晃動,不離自己雙目,連 續兩次都已刺到眼皮之上。嚇得魂飛天外,此時方知玉簪的厲害,最後一次實在躲不過 了,丟開皮鞭,雙手幪住眼睛,倒地接連打了幾個滾,這才避開,但後心已中了重重一 腳,痛徹心肺。他當年以一條皮鞭在溫州擂台上連敗十二條好漢,威風遠震,數十年盛 名不衰,哪知今日在這少年人手中的一枚碧玉簪下敗得如此狼狽,站起身來固是羞憤難 當,旁觀眾人也皆駭然。黃真見小師弟如此了得,出手之怪,從所未見,驚喜之余,心 想就是師父也不會這些功夫,「他這家寶號貨色繁多,五花八門,看來不是我華山派一 家進的貨。他生意的路子可廣得很啊。」崔希敏狂叫喝采。小慧抿著嘴兒微笑。溫儀與 青青心中竊喜。袁承志摧破堅陣,精神陡長,此時勝券在握,著著進逼,左手使的是華 山派的伏虎掌法,右手玉簪使得卻是《金蛇秘笈》中的金蛇錐法。這身法便是神劍仙猿 穆人清親臨,金蛇郎君夏雪宜復生,也只識得一半,溫氏五老如何懂得?   他打退溫方悟後,轉向溫方義攻擊,也是連施險招,逼得他手忙腳亂。溫方達見情 勢緊急,哨一聲,突然發掌把一名弟子推了出去。溫方山也手腳齊施,把陣中弟子或擲 或踢,一一清除。練武廳中人數一少,五行陣又推動起來。但袁承志逼住了溫方義毫不 放鬆,使五人無法連環邀擊。酣鬥中溫方義左肩中掌,溫方山鋼杖一招「李廣射石」, 筆直向袁承志後心搗去,同時溫方達雙戟向左攻到,溫方義左肩雖痛,仍按照陣法施為 。這時八卦陣已破,五行陣也已打亂,但五老仍是按照陣法,並力抵禦。溫儀瞧著袁承 志在五老包圍中進退趨避,身形瀟灑,正是當年金蛇郎君在五行陣中的模樣,又看一會 ,只見自己朝思夜想的情郎,白衣飄飄,正在陣中酣戰,不由得心神激盪,站起身來, 叫道:「夏郎,夏郎,你……你終於來了。」邁步便向廳心走去。青青忙拉住她手臂, 叫道:「媽,你別去。   」溫儀眼睛一花,凝神看清楚陣中少年身形彷彿,面目卻非,登時身子一晃,倒在 青青的懷中。便在此時,袁承志忽地躍起,右手將玉簪往頭上一插,左手已挽住了廳頂 的橫梁,翻身而上。   五老鬥得正緊,忽然不見了敵人,一怔之際,便覺頭頂風生,數十件暗器從空中撒 將下來,知道不妙,待要閃避,溫方山與溫方施已被錢鏢分別打中穴道,跌倒在地。   溫方達俯身去救,袁承志又是一把銅錢撒了下來。溫方達雙戟「密雲欲雨」,在頭 頂一陣盤旋,只聽叮叮之聲不絕,砸飛了十多粒銅錢。當下舞動雙戟,化成一團白光護 住頂門,忽然間手上一震,雙戟已被甚麼東西纏住,舞不開來。他吃了一驚。用力回奪 ,哪知就這麼上奪,雙戟突然脫手飛去。他不暇細思,於旁觀眾人驚呼聲中向旁躍開三 步,伸掌護身,只見袁承志已自空躍下,站在廳側,手持雙戟,溫方施的皮鞭兀自纏在 戟頭。袁承志喝道:「瞧著!」兩戟脫手飛出,激射而前,分別釘入廳上的兩根粗柱, 戟刃直透柱身。兩根柱子一陣晃動,頭頂屋瓦亂響。站在門口的人紛紛逃出廳外,只怕 大廳倒坍。當年穆人清初授袁承志劍術時,曾飛劍擲出,沒入樹幹,木桑道人譽為天下 無雙之劍法,袁承志今日顯這一手,便是從那一招變來。黃真見他以本門手法擲戟撼柱 ,威不可當,不禁大叫:「袁師弟,好一招『飛天神龍』呀!」袁承志回頭一笑,說道 :「不敢忘了師父的教導,還請大師哥指教。」溫方達四顧茫然,只見四個兄弟都已倒 在地下。袁承志緩步走到黃真身邊,拔下頭上玉簪,還給了小慧。溫方達見本派這座天 下無敵的五行八卦陣,竟被這小子在片刻之間,如摧枯拉朽般一番掃蕩,登時鬧了個全 軍覆沒,一陣心酸,竟想在柱子上一頭碰死。但轉念一想:「我已垂暮之年,這仇多半 難報。但只要留得一口氣在,總不能善罷干休!」雙手一擺,對黃真道:「金子都在這 裡,你們拿去吧。」崔希敏不待他再說第二句話,當即將地下金條盡行撿入皮袋之中, 石樑派空有數十人站在一旁,卻眼睜睜的不敢阻攔。袁承志適才這一仗,已打得他們心 驚膽戰,鬥志全失。溫方達走到二弟方義身邊,但見他眼珠亂轉,身子不能動彈,知是 給袁承志以錢鏢打中要穴,當即給他在「雲台穴」推宮過血,但揉捏良久,溫方義始終 癱瘓不動。又去察看另外三個兄弟,一眼就知各人被點中了穴道,然而依照所學的解穴 法潛運內力施治,卻全無功效,心知袁承志的點穴法另有怪異之處,可是慘敗之余,以 自己身分,實不願低聲下氣的相求,轉頭瞧著青青,嘴唇一努。   青青知他要自己向袁承志求懇,故作不解,問道:「大爺爺,你叫我嗎?」溫方義 暗罵:「你這刁鑽丫頭,這時來跟我為難,等此事過了,再瞧我來整治你們娘兒倆。」 低聲道:「你要他給四位爺爺解開穴道。」   青青走到袁承志跟前,福了一福,高聲道:「我大爺爺說,請你給我四位爺爺解開 穴道。這是我大爺爺求你的,可不是我求你啊!」袁承志道:「好。」上前正要俯身解 治,黃真忽然在鐵算盤上一撥,說道:「袁師弟,你實在一點也不懂生意經。奇貨可居 ,怎不起價?你開出盤去。不怕價錢怎麼俏,人家總是要吃的。」袁承志知道大師兄對 石樑派很有惡感,這時要乘機報復。他想師父常說:「得饒人處且饒人」,青青又已出 言相求,金子既已取回,雖不願再留難溫氏五老,但大師兄在此,自然一切由他主持, 便道:「請大師哥吩咐。」   黃真道:「溫家在這裡殘害鄉民,仗勢橫行,衢州四鄉怨聲載道,我這兩天已打聽 得清清楚楚。我說師弟哪,你給人治病,那是要落本錢的,總得收點兒診費才不蝕本, 這筆錢咱們自己倒也不用要了,若是去救濟給他溫家害苦了的莊稼人,這樁生意做得過 吧?」   袁承志想起初來石樑之時,見到許多鄉民在溫家大屋前訴怨說理,給溫正打得落花 流水,又想起石樑鎮上無一人不對溫家大屋恨之入骨,俠義之心頓起,道:「不錯,這 裡的莊稼漢真是給他們害苦啦。大師哥你說怎麼辦?」黃真在算盤上滴滴篤篤的撥上撥 下,搖頭晃腦的念著珠算口訣,甚麼「六上一去五進一」、「三一三十一,二一添作五 」說個不停,也不知算甚麼帳。   崔希敏和小慧見慣黃真如此裝模作樣。袁承志對大師兄很是恭敬,見他算帳算得希 奇古怪,卻不敢嬉笑。石樑派眾人滿腔氣憤,哪裡還笑得出?只有青青卻嗤的一聲笑了 出來。黃真搖頭晃腦的道:「袁師弟,你的診費都給你算出來啦!救一條命是四百石白 米。」   袁承志道:「四百石?」黃真道:「不錯,四百石上等白米,不許攙一粒沙子秕谷 ,斤兩升鬥,可不能有一點兒搗鬼。」也不問溫方達是否答允,已說起白米的細節來。 袁承志道:「這裡四位老爺子,那麼一共是一千六百石了?」黃真大拇指一豎,贊道: 「師弟,你的心算真行,不用算盤,就算出一個人四百石,四個人就是一千六百石。」 崔希敏想:「那有甚麼希奇?我不用算盤也算得出。」黃真對溫方達道:「明兒一早, 你備齊一千六百石白米,分給四鄉貧民,每人一鬥。你發滿了一千六百石,我師弟就給 你救治這四位令弟。」   溫方達忍氣道:「一時三刻之間,我哪裡來這許多白米?我家裡搬空了米倉,只怕 也不過七八十石罷了。」黃真道:「診金定價劃一,折扣是不能打的。不過看在老朋友 份上,分期發米,倒也不妨通融。你發滿四百石,就給你救一個人。等你發滿八百石, 再給你救第二個。要是你手頭不便,那麼隔這麼十天半月、一年半載之後再發米,我師 弟隨請隨到,就算是在遼東、雲南,也會趕來救人,決不會有一點兒拖延推搪。」溫方 達心想:「四個兄弟給點中了穴道,最多過得十二個時辰,穴道自解,只不過損耗些內 力而已,不必受他如此敲詐勒索。」黃真已猜中了他心思,說道:「其實呢,你我都是 行家,知道過得幾個時辰,穴道自解,這一千六百石白米,大可省之。只不過我們華山 派的點穴功夫有點兒霸道,若不以本門功夫解救,給點了穴道之人日後未免手腳不大靈 便,至於頭昏眼花,大便不通,小便閉塞,也是在所難免,內力大損,更是不在話下。 好在四位年紀還輕,再練他五六十年,也就恢復原狀了。」溫方達知道此言非虛,咬了 咬牙,說道:「好吧,明天我發米就是。」黃真笑道:「大老闆做生意真是爽快不過, 一點也不討價還價。下次再有生意,要請你時時光顧。」溫方達受他奚落了半天,一言 不發,拂抽入內。   袁承志向溫儀和青青施了一禮,說道:「明天見。」他知石樑派現下有求於己,決 不敢對她們母女為難。師兄弟等四人提了黃金,興高采烈的回到借宿的農民家裡。   這時天才微明。小慧下廚弄了些面條,四人吃了,談起這場大勝,無不眉飛色舞。   黃真舉起面碗,說道:「袁師弟,當時我聽師父說收了一位年紀很輕的徒弟,曾對 你二師哥歸辛樹夫婦講笑,說咱們自己的弟子有些年紀都已三十開外了,師父忽然給他 們添上了一位小師叔,只怕大夥兒有點尷尬吧。哪知師弟你功夫竟這麼俊,別說我大師 哥跟你差得遠,你二師哥外號神拳無敵,大江南北少有敵手,但我瞧來,只怕也未必勝 得過你。   咱們華山派將來發揚光大,都應在師弟你身上了。這裡無酒,我敬你一碗面湯。」 說罷舉起碗來,將面湯一飲而盡。袁承志忙站起身來,端湯喝了一口,說道:「小弟今 日僥倖取勝,大師哥的稱讚實在愧不敢當。」   黃真笑道:「就憑你這份謙遜謹慎,武林中就極為難得,快坐下吃面。」他吃了幾 筷,轉頭對崔希敏道:「你只要學到袁師叔功夫的一成,就夠你受用一世了。」   崔希敏在溫家眼見袁承志大展神威,舉手之間破了那厲害異常的五行陣,心裡佩服 之極,聽師父這麼說,突然跪倒,向袁承志磕了幾個頭,說道:「求小師叔教我點本事 。」   袁承志忙跪下還禮,連說:「不敢當,我大師哥的功夫,比我精純十倍。」黃真笑 道:「我功夫不及你,可是要教這傢伙,卻也綽綽有余,只是我實在沒有耐心。師弟若 肯成全這小子,做師哥的感激不盡。」原來黃真因卻不過崔秋山的情面,收了崔希敏為 徒。但這弟子資質魯鈍,聞十而不能知一,與黃真機變靈動的性格極不相投。黃真縱是 在授藝之時,也是不斷的插科打諢,胡說八道。弟子越蠢,他譏刺越多。崔希敏怎能分 辨師父的言語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黃真明明說的是諷刺反話,他還道是稱讚自己 。如此學藝,自然難有成就。後來袁承志感念他叔叔崔秋山捨命相救之德,又見他是小 慧的愛侶,果然詳加指點。崔希敏雖因天資所限,不能領會到多少,但比之過去,卻已 大有進益了。次日一早,黃真和袁承志剛起身,外邊有人叫門,進來一名壯漢,拿了溫 方達的名帖,邀請四人前去。黃真笑道:「你們消息也真靈通,我們落腳的地方居然打 聽得清清楚楚。」四人來到溫家,只見鄉民雲集,一擔擔白米從城裡挑來,原來溫方達 連夜命人到衢州城裡采購,衢州城是浙東大城,甚是富饒,但驟然要采購一千六百石米 ,卻也不大容易,米價陡起,使溫家又多花了幾百兩銀子。溫方達當下請黃真過目點數 ,然後一鬥鬥的發給貧民。四鄉貧民紛紛議論,都說溫家怎麼忽然轉了性。黃真見溫方 達認真發米,雖知出於無奈,但也不再加以譏誚,說道:「溫老爺子,你發米濟貧,乃 是為子孫積德。有個新編的好歌,在下唱給你聽聽。」放開嗓子,唱了起來:「年來蝗 旱苦頻仍,嚼嚙禾苗歲不登,米價升騰增數倍,黎民處處不聊生。   草根木葉權充腹,兒女呱呱相向哭;   釜甑塵飛爨絕煙,數日難求一餐粥。   官府征糧縱虎差,豪家索債如狼豺。   可憐殘喘存呼吸,魂魄先歸泉壤埋。   骷髏遍地積如山,業重難過饑餓關。   能不教人數行淚,淚灑還成點血班?   奉勸富家同賑濟,太倉一粒恩無既。   枯骨重教得再生,好生一念感天地。   天地無私佑善人,善人德厚福長臻。   助貧救生功勳大,德厚流光裕子孫。」   他嗓子雖然不佳,但歌詞感人,聞者盡皆動容。袁承志道:「師哥,你這首歌兒作 得很好啊。」黃真道:「我哪有這麼大的才學?這是闖王手下大將李巖李公子作的歌兒 。」   袁承志點頭道:「原來又是李公子的大作。他念念不忘黎民疾苦,那才是真英雄、 大豪傑。」   袁承志也不待一千六百石白米發完,便給溫氏四老解開穴道,推宮過血。四老委頓 了半夜,均已有氣無力,臉色氣得鐵青。袁承志向五老作了一揖,說道:「多多得罪, 晚輩萬分抱歉。」黃真笑道:「你們送了一千六百石米,不免有點肉痛,但石樑溫家的 名聲卻好了不少。這樁生意你們其實是大有賺頭,不可不知。」五老一言不發,掉頭入 內。   黃真見發米已畢,貧民散去,說道:「咱們走吧!」袁承志心想須得與青青告別, 又想她母女和溫家已經破臉,只怕此處已不能居,正待和師哥商議,忽見青青抱著母親 ,哭叫:「承志大哥!」快步奔了出來。   袁承志一驚,忙問:「怎麼?」猛聽得颼颼風聲,知道不妙,忙急躍而前,伸手一 抄,抓住了四柄射向青青背心的飛刀。只見人影閃動,溫方施避入了門後,跟著砰的一 聲,大門合上,將六人關在門外。   青青哭道:「四爺爺下毒手殺……殺了我媽。」轉過手中母親的身子,只見溫儀背 心上插了一柄飛刀,直沒至柄。袁承志驚怒交集,伸手要去拔刀。黃真把他手一擋,道 :「拔不得,一拔立時就死!」眼見溫儀傷重難救,便點了她兩處穴道,使她稍減痛楚 。溫儀臉露微笑,低聲道:「青兒,別難受。我……我去……去見你爸爸啦。在你爸爸 身邊,沒人……沒人再欺侮我。」青青哭著連連點頭。溫儀對袁承志道:「有一件事, 你可不能瞞我。」袁承志道:「伯母要知道甚麼事?晚輩決不隱瞞。」溫儀道:「他有 沒有遺書?有沒提到我?」袁承志道:「夏前輩留下了些武功圖譜。昨天我破五行陣, 就是用他遺法,總算替他報了大仇,出了怨氣。」溫儀道:「他沒留下給我的信麼?」 袁承志不答,只緩緩搖了搖頭。溫儀好生失望,道:「他喝了那碗蓮子羹才沒力氣,這 碗……這碗蓮子羹是我給他喝的。可是我真的……真的一點也不知道呀。」袁承志安慰 她道:「夏前輩在天之靈,一定明白,決不會怪伯母的。」溫儀道:「他定是傷心死的 ,怪我暗中害他,現今就算明白,可是也已遲了。」青青泣道:「媽,爹爹早知道的。 你也喝了蓮子羹,要陪爹爹一起死。他當時就明白了。」溫儀道:「他……他當真明白 嗎?為甚麼一直不來接我?連……連遺書也不給我一封?」   袁承志見她臨死尚為這事耿耿於懷,一時之間,想不出甚麼話來安慰,但見她目光 散亂,雙手慢慢垂了下來,忽然心念一動,想起了《金蛇秘笈》中那張「重寶之圖」, 其中提到過溫儀的名字,忙從懷裡取出來,道:「伯母,你請看!」溫儀雙目本已合攏 ,這時又慢慢睜開,一見圖上字跡,突然精神大振,叫道:「這是他的字,我認得的。 」低聲念著那幾行字道:「得定之人……務請赴浙江衢州石樑……尋訪溫儀,……尋訪 溫儀,那就是我呀……酬以黃金十萬兩。」又見到那兩行小字:「此時縱聚天下珍寶, 亦焉得以易半日聚首,重財寶而輕別離,愚之極矣,悔甚恨甚。」她滿臉笑容,伸手拉 住袁承志的衣袖,道:「他沒怪我,他心裡仍然記著我,想著我……而今我是要去了, 要去見他了……」   說著慢慢閉上了眼。袁承志見此情景,不禁垂淚。溫儀忽然又睜開眼來,說道:「 袁相公,我求你兩件事,你一定得答應。」袁承志道:「伯母請說,只要做得到的,無 不應命。   」溫儀道:「第一件,你把我葬在他身邊。第二件……第二件……」袁承志道:「 第二件是甚麼?伯母請說。」溫儀道:「我……我世上親人,只有……只有這個女兒, 你……你們……你們……」手指著青青,忽然一口氣接不上,雙眼一閉,垂頭不動,已 停了呼吸。   青青伏在母親身上大哭,袁承志輕拍她肩頭。黃真、安小慧、和崔希敏三人眼見袁 承志對她極是關切,又見她母親慘遭殺害,均感惻然,只是於此中內情一無所悉,不知 說甚麼話來安慰才好。青青忽地放下母親屍身,拔劍而起,奔到大門之前,舉劍亂剁大 門,哭叫:「你們害死我爹爹,又害死我媽媽,我……我要殺光了你溫家全家。」縱身 躍起,跳上了牆頭。   袁承志也躍上牆頭,輕輕握住她左臂,低聲道:「青弟,他們果然狠毒。不過,終 究是你的外公。」   青青一陣氣苦,身子一晃,摔了下來。袁承志忙伸臂挽住她腰,卻見她已昏暈過去 ,大驚之下,連叫:「青弟,青弟!」黃真道:「不要緊,只是傷心過度。」取出一塊 艾絨,用火折點著了,在青青鼻下熏得片刻,她打了一個噴嚏,悠悠醒來,呆呆瞧著母 親屍身,一言不發。   袁承志問道:「青弟,你怎麼了?」她只是不答。袁承志垂淚道:「你跟我們去吧 ,這裡不能住了。」青青呆呆的點了點頭。袁承志抱起溫儀屍身,五人一齊離了溫家大 屋。   袁承志走出數十步,回頭一望,但見屋前廣場上滿地白米,都是適才發米時掉下來 的,數十頭麻雀跳躍啄食。此時紅日當空,濃蔭匝地,溫家大屋卻緊閉了大門,靜悄悄 地沒半點聲息,屋內便如空無一人。   黃真對崔希敏道:「這五十兩銀子,拿去給咱們借宿的農家,叫他們連夜搬家。」 崔希敏接了,瞪著眼問師父道:「幹麼要連夜搬家呀?」黃真道:「石樑派的人對咱們 無可奈何,自然會遷怒於別人,定會去向那家農家為難。你想那幾個莊稼人,能破得了 五行陣嗎?」崔希敏點頭道:「那可破不了!」飛奔著去了。四人等他回來,繞小路離 開石樑鎮,行了十多裡,見路邊有座破廟。黃真道:「進去歇歇吧。廟破菩薩爛,旁人 不會疑心咱們順手牽羊、偷雞摸狗。」崔希敏道:「那當然!」走進廟中,在殿上坐了 。黃真道:「這位太太的遺體怎麼辦?是就地安葬呢,還是到城裡入殮?」袁承志皺眉 不語。黃真道:「如到城裡找靈柩入殮,她是因刀傷致死,官府查問起來,咱們雖然不 怕,總是麻煩。」   言下意思是就在此葬了。青青哭道:「不成,媽媽說過的,她要和爸爸葬在一起。 」黃真道:「令尊遺體葬在甚麼地方?」青青說不上來,望著袁承志。袁承志道:「在 咱們華山!」四人聽了都感詫異。袁承志又道:「她父親便是金蛇郎君夏前輩。」黃真 年紀與夏雪宜相仿,但夏雪宜少年成名,黃真初出道時,金蛇郎君的威名早已震動武林 ,一聽之下,登時肅然動容,微一沉吟,說道:「我有個主意,姑娘莫怪。」青青道: 「老伯請說。」   黃真指著袁承志道:「他是我師弟,你叫我老伯不敢當,還是稱大哥吧。」崔希敏 向青青直瞪眼,心想:「這樣一來,我豈不是又得叫你這小妞兒作姑姑?」青青向袁承 志望了一眼,竟然改了稱呼,道:「黃大哥的話,小妹自當遵依。」崔希敏暗暗叫苦: 「糟糕,糟糕,這小妞居然老實不客氣的叫起黃大哥來。」黃真怎想得到這渾小子肚裡 在轉這許多念頭,對青青道:「令堂遺志是要與令尊合葬,咱們總要完成她這番心願才 好。但不說此處到華山千里迢迢,靈柩難運,就算靈柩到了華山腳下,也運不上去。」 青青道:「怎麼?   」袁承志道:「華山山峰險峻之極,武功稍差一些的就上不了。運靈柩上去是決計 不成的。」黃真道:「另外有個法子,是將令尊的遺骨接下來合葬。不過令尊遺體已經 安居吉穴,再去驚動,似乎也不很妥當。」   青青見他說得在理,十分著急,哭道:「那怎麼辦呢?」黃真道:「我意思是把令 堂遺體在這裡火化了,然後將骨灰送上峰去安葬。」說到這件事,他可一本正經,再不 胡言亂語了。青青雖然下願,但除此之外也無別法,只得含淚點頭。當下眾人收集柴草 ,把溫儀的屍體燒化了。青青自幼在溫家頗遭白眼,雖然溫正等幾個表兄見她美貌,討 好於她,卻也全是心存歹念,只有母親一人才真心愛她,這時見至愛之人在火光中漸漸 消失,不禁伏地大哭。   袁承志在破廟中找了一個瓦罐,等火熄屍銷,將骨灰撿入罐中,拜了兩拜,暗暗禱 祝:「伯母在天之靈儘管放心,小侄定將伯母骨灰送到華山絕頂安葬,決不敢有負重托 。」   黃真見此事已畢,對袁承志道:「我們要將黃金送到江西九江去。闖王派了許多兄 弟在江南浙贛一帶聯絡,以待中原大舉之時,南方也豎義旗響應,人多事繁,在在需錢 。袁師弟奪還黃金,功勞真是不小。」   青青道:「小妹不知這批金子如此事關重大,要不是兩位大哥到來,可壞了闖王大 事。」崔希敏道:「也要你知道才好。」青青在口頭上素不讓人,說道:「此後如不是 黃大哥親自護送,多半路上還要出亂子。」崔希敏急道:「甚……甚麼?你又要來搶嗎 ?」黃真眼睛一橫,不許他多言,說道:「袁師弟與溫姑娘如沒甚麼事,大家同去九江 如何?」   袁承志道:「小弟想念師父,想到南京去拜見他老人家,還想見見崔叔叔。大師哥 以為怎樣?」黃真點頭道:「師父身邊正感人手不足,他老人家也想念你得很。師弟, 你這一次在石樑開張大發,賺了個滿堂紅。今後行俠仗義,為民除害,盼你諸事順遂, 大吉大利,生意興隆,一本萬利。」袁承志肅然道:「還請大師哥多多教誨。」黃真笑 道:「我不跟你來這套,咱們就此別過。夏姑娘,你以後順手發財,可得認明人家招牌 字號呀。」站起來一拱手,轉頭就走。崔希敏也向師叔拜別。   小慧對袁承志道:「承志大哥,你多多保重。」袁承志點頭道:「見到安嬸嬸時, 說我很記掛她。」小慧道:「媽知道你長得這樣高了,一定很喜歡。我去啦!」行禮告 別,追上黃真和崔希敏,向西而去。她一面走,一面轉頭揮手。袁承志也不停揮手招呼 ,直至三人在山邊轉彎,不見背影,這才停手。 熾天使書城

    【第三回.易寒強敵膽 難解女兒心】   青青哼了一聲,道:「幹麼不追上去再揮手?」袁承志一怔,不知他這話是甚麼意 思。青青怒道:「這般戀戀不捨,又怎不跟她一起去?」袁承志才明白她原來生的是這 個氣,說道:「我小時候遇到危難,承她媽媽相救,我們從小就在一塊兒玩的。」青青 更加氣了,拿了一塊石頭,在石階上亂砸,只打得火星直進,冷冷的道:「那就叫做青 梅竹馬了。」又道:「你要破五行陣,幹麼不用旁的兵刃,定要用她頭上的玉簪?難道 我就沒簪子嗎?」說著拔下自己頭上玉簪,折成兩段,摔在地下,踹了幾腳。袁承志覺 得她在無理取鬧,只好不作聲。青青怒道:「你和她這麼有說有笑的,見了我就悶悶不 樂。」袁承志道:「我幾時悶悶不樂了?」青青道:「人家的媽媽好,在你小時候救你 疼你,我可是個沒媽媽的人。」說到母親,又垂下淚來。袁承志急道:「你別盡發脾氣 啦。咱們好好商量一下,以後怎樣?」青青聽到「以後怎樣」四字,蒼白的臉上微微一 紅,道:「商量甚麼?   你去追你那小慧妹妹去。我這苦命人,在天涯海角飄泊罷啦。」袁承志心中盤算, 如何安置這位大姑娘,確是一件難事。青青見他不語,站起來捧了盛著母親骨灰的瓦耀 ,掉頭就走。袁承志忙問:「你去哪裡?」青青道:「你理我呢?」逕向北行。袁承志 無奈,只得緊跟在後面。一路上青青始終不跟他交談,袁承志逗她說話,總是不答。   到了金華,兩人入客店投宿。青青上街買了套男人衣巾,又改穿男裝。袁承志知她 倉卒離家,身邊沒帶甚麼錢,乘她外出時在她衣囊中放了兩錠銀子。青青回來後,撅起 了嘴,將銀子送回他房中。這天晚上她出去做案,在一家富戶盜了五百多兩銀子。第二 天金華城裡便轟傳起來。   袁承志料知是她幹的事,不禁暗皺眉頭,真不懂得她為甚麼莫名其妙的忽然大發脾 氣?如何對付實是一竅不通。軟言相求吧?實在放不下臉來;棄之不理吧?又覺讓她一 個少女孤身獨闖江湖,未免心有不忍。想來想去,不知如何是好。這日兩人離了金華, 向義烏行去。青青沉著臉在前,袁承志跟在後面。行了三十多裡,忽然天邊烏雲密佈, 兩人忙加緊腳步,行不到五裡,大雨已傾盆而下。袁承志帶著雨傘,青青卻嫌雨傘累贅 沒帶。她展開輕功向前急奔,附近卻沒人家,也無廟宇涼亭。袁承志腳下加快,搶到她 前面,遞傘給她。青青伸手把傘一推。袁承志道:「青弟,咱們是結義兄弟,說是同生 共死,禍福與共。怎麼你到這時候還在生哥哥的氣?」青青聽他這麼說,氣色稍和,道 :「你要我不生氣,那也容易,只消依我一件事。」袁承志道:「你說吧,別說一件, 十件也依了。」青青道:「好,你聽著。從今而後,你不能再見那個安姑娘和她母親。 如你答允了,我馬上向你賠不是。」說著嫣然一笑。袁承志好生為難,心想安家母女對 己有恩,將來終須設法報答,無緣無故的避不見面,那成甚麼話?這件事可不能輕易答 允,不由得頗為躊躇。   青青俏臉一板,怒道:「我原知你捨不得你那小慧妹妹。」轉過身來,向前狂奔。 袁承志大叫:「青弟,青弟!」青青充耳不聞,轉了幾個彎,見路中有座涼亭,便直竄 進去。袁承志奔進涼亭,見她已然全身濕透。其時天氣正熱,衣衫單薄,雨水浸濕後甚 是不雅,青青又羞又急,伏在涼亭欄杆上哭了出來,叫道:「你欺侮我,你欺侮我。」 袁承志心想:「這倒奇了,我幾時欺侮過你了?」當下也不分辯,解下長衫,給她披在 身上。他有傘遮雨,衣衫未濕。尋思:「到底她要甚麼?心裡在想甚麼?我可一點也不 懂。小慧妹妹又沒得罪她,為甚麼要我今後不可和她再見?難道為了小慧妹妹向她索討 金子,因而害死她媽媽?這可也不能怪小慧啊。」他將呂七先生、溫氏五老這些強敵殺 得大敗虧輸,心驚膽寒,也不算是何等難事,可是青青這位大姑娘忽喜忽嗔,忽哭忽笑 ,實令他搔頭摸腮,越想越是胡塗。青青想起母親慘死,索性放聲大哭起來,直哭得袁 承志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過了一陣,雨漸漸停了,青青卻仍是哭個不休。她偷眼 向袁承志一望,見他也正望著自己,忙轉過眼光,繼續大哭。袁承志也橫了心,心想: 「看你有多少眼淚!」   正自僵持不決,忽聽得腳步聲響,一個青年農夫扶著一個老婦走進亭來。老婦身上 有病,哼個不停。那農夫是他兒子,不住溫言安慰。青青見有人來,也就收淚不哭了。 袁承志心念一動:「我試試這法兒看。」過不多時,這對農家母子出亭去了。青青見雨 已停,正要上道,袁承志忽然「哎唷,哎唷」的叫了起來。   青青吃了一驚,回頭看時,見他捧住了肚子,蹲在地下,忙走過去看。袁承志運起 混元功,額上登時黃豆般的汗珠直淌下來。青青慌了,連問:「怎麼了?肚子痛麼?」 袁承志心想:「裝假索性裝到底!」運氣閉住了手上穴道。青青一摸他手,只覺一陣冰 冷,更是慌了手腳,忙道:「你怎麼了?怎麼了?」袁承志大聲呻吟,只是不答。青青 急得又哭了起來。袁承志呻吟道:「青弟,我……我這病是好不了的了,你莫理我。你 你……自己去吧。」青青急道:「怎麼好端端的生起病來?」袁承志有氣無力的道:「 我從小有一個病……受不得氣……要是人家發我脾氣,我心裡一急,立刻會心痛肚痛, 哎唷,哎唷,痛死啦!昨天跟你的五位爺爺相鬥,又使力厲害了,我……我……」青青 驚惶之下,雙手摟住了他,給他胸口揉搓。袁承志被她抱住,很是不好意思。青青哭道 :「承志大哥,都是我不好,你別生氣啦。」袁承志心想:「我若不繼續裝假,不免給 她當作了輕薄之人。」   此時騎虎難下,只得垂下了頭,呻吟道:「我是活不成啦,我死之後,你給我葬了 ,去告訴我大師哥一聲。」他越裝越象,肚裡卻在暗暗好笑。   青青哭道:「你不能死,你不知道,我生氣是假的,我是故意氣你的,我心裡…… 心裡很是喜歡你呀。你要是死了,我跟你一起死!」袁承志心頭一驚:「原來她是愛著 我。   」他生平第一次領略少女的溫柔,心頭一股說不出的滋味,又是甜蜜,又是羞愧, 怔怔的不語。青青只道他真的要死了,緊緊的抱住他,叫道:「大哥,大哥,你不能死 呀。」袁承志只覺她吹氣如蘭,軟綿綿的身體偎依著自己,不禁一陣神魂顛倒。青青又 道:「我生氣是假的,你別當真。」袁承志哈哈一笑,說道:「我生病也是假的呀,你 別當真!」青青一呆,忽地跳起,劈臉重重一個耳光,啪的一聲大響,只打得他眼前金 星亂冒。青青掩臉就走。袁承志愕然不解:「剛才還說很喜歡我,沒有我就活不成,怎 麼忽然之間又翻臉打人?」他不解青青的心事,只得跟在後面。青青一番驚惶,一番喜 慰,早將對安小慧的疑忌之心拋在一旁,見袁承志左邊臉上紅紅的印著自己五個手指印 ,不禁有些歉然,也不禁有些得意,想到終於洩露了自己心事,又感羞愧難當。兩人都 是心中有愧,一路上再不說話,有時目光相觸,均是臉上一紅,立即同時轉頭迴避。心 中卻均是甜甜的,這數十裡路,便如是飄飄蕩蕩的在雲端行走一般。這天傍晚到了義烏 ,青青找到一家客店投宿。袁承志跟著進店。青青橫他一眼,說道:「死皮賴活的跟著 人家,真討厭。」袁承志摸著臉頰,笑道:「我肚痛是假,這裡痛卻是真的。」青青一 笑,道:「你要是氣不過,就打還我一記吧。」   兩人於是和好如初,晚飯後閒談一會,兩人分房睡了。青青見他於自己吐露真情之 後,仍是溫文守禮,不再提起那事,倒免了自己尷尬狼狽,可是忍不住又想:「我說了 喜歡他,他卻又怎地不跟我說?」這一晚翻來覆去,又怎睡得安穩?次日起身上道,青 青問起他如何見到她爹爹的遺骨。袁承志於是詳細說了猩猩怎樣發現洞穴,他怎樣進洞 見到骷髏、怎樣掘到鐵盒,怎樣發現圖譜等情,又講到張春九和那禿頭夜中前來偷襲、 反而遭殃的事。   青青只聽得毛骨悚然,說道:「張春九是我四爺爺的徒弟,最是奸惡不過。那禿頭 是二爺爺的徒弟。我五個爺爺每年正月十六,總是派了幾批子侄徒弟出去尋找甚麼。到 底尋甚麼人,還是找甚麼東西,大家鬼鬼祟祟的,可從來不跟我說。不過每個人回來, 全都垂頭喪氣的,定是甚麼也找不到。現下想來,自然是在找我爹爹的下落了。」過了 一會,又道:「我爹爹死了之後還能用計殺敵,真是了不起。」言下贊歎不已,又道: 「要是爹爹活著,見到你把溫家那些壞人打得這般狼狽,定是高興得很……喂,媽媽是 親眼見到的,她定會告訴爹爹……你再把爹爹的筆跡給我瞧瞧。」袁承志取出那幅圖來 ,遞給她道:「這是你爹爹的東西,該當歸你。」青青瞧著父親的字跡,又是傷心,又 是歡喜。   這天來到松江,青青忽道:「大哥,到了南京,見過你師父後,咱們就去把寶貝起 出來。」袁承志奇道:「甚麼寶貝?」青青道:「爹爹這張圖不是叫做『重寶之圖』麼 ?他說得寶之人要酬我媽媽黃金十萬兩,媽媽又說這是皇宮內庫中的物事,其中不知有 多少金銀珠寶。」袁承志沉吟道:「話是不錯,可是咱們辦正事要緊。」他一心記掛的 ,只是會見師父之後去報父仇。青青道:「按圖尋寶,也不見得會耽擱多少時候。」袁 承志神色不悅,說道:「咱倆拿到這許多金銀珠寶,又有甚麼用?青弟,我勸你總要規 規矩矩的做人,別這麼貪財才好。」只說得青青撅起了小嘴,賭氣不吃晚飯。次日上路 ,青青道:「我不過拿了闖王二千兩黃金,他們就急得甚麼似的,要你大師兄親自出馬 來取回去。闖王干麼這樣小家氣啊?」袁承志道:「闖王哪裡小家氣了?我見過他的。 他待人最是仗義疏財,他為天下老百姓解除疾苦,自己節儉得很,當真是一位大英雄大 豪傑。這二千兩黃金他有正用,自然不能輕易失去。」青青道:「是呀,要是咱們給闖 王獻上黃金二十萬兩,甚至二百萬兩、三百萬兩,你說這件事好不好呢?」這一言提醒 ,只喜得袁承志抓住了她手,道:「青弟,我真胡塗啦,多虧你說。」青青把手一甩。 道:「我也不要你見情,以後少罵人家就是啦。」袁承志陪笑道:「要是我們找到這批 金珠寶貝,獻給闖王,可不知能救得多少受苦百姓的性命。」兩人坐在路邊,取出圖來 細看,見圖中心處有個紅圈,圈旁注著「魏國公府」四字。   兩人又細看了一會。袁承志道:「寶藏是在魏國公府的一間偏房底下。」青青道: 「咱們到南京後,只消尋到魏國公府,就有法子。魏國公是大將軍徐達的封號,他是本 朝第一大功臣,府第定然極大,易找得很。」   袁承志搖搖頭道:「大將軍的府第非同小可,防守定嚴,就算混得進去,要這麼大 舉挖掘,實在也為難得緊。」青青道:「現下憑空猜測,也是無用,到了南京再相機行 事吧。」路上數日,到了南京。那金陵石頭城是天下第一大城,乃太祖當年開國建都之 地,千門萬戶,五方輻輳,朱雀橋畔簫鼓,烏衣巷口綺羅,雖逢亂世,卻是不減昔年侈 靡。兩人投店後,袁承志便依著大師哥所說地址去見師父。一問之下,卻知穆人清往安 慶府去了,至於到了安慶府何處,在南京聯絡傳訊之人也不知情。袁承志郁郁不樂,青 青拉他出去游玩,也是全無心緒,只是坐在客店中發悶。青青把店伙叫來,詢問魏國公 府的所在。那店伙茫然不知,說南京哪裡有甚麼魏國公府。青青惱了,說道:「魏國公 是本朝第一大功臣,怎會沒國公府?」店伙道:「要是有,相公自己去找吧。小人生在 南京,長在南京,在南京住了四十多年,可就是沒聽見過。」青青怪他頂撞,伸手要打 ,給袁承志攔住。那店伙嘮嘮叨叨的去了。   兩人在南京尋訪了七八天,沒找到絲毫線索。袁承志便要去安慶府尋師,青青說既 然到了南京,總得查個水落石出才罷。兩人又探問了五六日。有人說徐大將軍的後人在 永樂皇帝時改封定國公,聽說現今是在北京。有人說:大將軍逝世後追贈中山王,南京 鍾山有中山王墓,兩位要不要去瞧瞧?又有人說,南京守備國公爺倒是姓徐,但他住在 守備府,卻不知魏國公府在哪裡。兩人去守備府察看,卻見跟地圖上所繪全然不對。這 一晚兩人雇了艘河船,在秦淮河中游河解悶。袁承志道:「你爹爹何等英雄,他得了這 張地圖卻找不到寶藏,可見這回事本來是很渺茫的。」青青道:「我爹爹明明這樣寫著 ,哪會有錯?又不是一兩金子、二兩銀子的事,當然不會輕輕易易就能得到。」袁承志 道:「再找一天,要是仍無端倪,咱們可得走了。」青青道:「再找三天!」袁承志笑 道:「好,依你,三天就三天。你道我不想找到寶藏麼?」   河中笛歌處處,槳聲輕柔,燈影朦朧,似乎風中水裡都有脂粉香氣,這般旖旎風光 袁承志固是從所未歷,青青僻處浙東,卻也沒見過這等煙水風華的氣象。她喝了幾杯酒 ,臉上酡紅,聽得鄰船上傳來陣陣歌聲,盈盈笑語,不禁有微醺之意,笑道:「大哥, 咱們叫兩個姐兒來唱曲陪酒好嗎?」袁承志登時滿臉通紅,說道:「你喝醉了麼?這麼 胡鬧!」   遊船上的船夫接口道:「到秦淮河來玩的相公,哪一個不叫姐兒陪酒?兩位相公如 有相熟的,小的就去叫來。」袁承志雙手亂搖,連叫:「不要,不要!」   青青笑問船夫:「河上哪幾位姑娘最出名呀?」船夫道:「講到名頭,像卞玉京啦 ,柳如是啦,董小宛啦,李香君啦,哪一位都是才貌雙全,又會做詩,又會唱曲的美貌 姑娘。」青青道:「那麼你把甚麼柳如是、董小宛給我們叫兩個來吧。」船夫伸了舌頭 ,笑道:「你這位相公定是初來南京。」青青道:「怎麼?」船夫道:「這些出名的姑 娘,相交的不是王孫公子,就是出名的讀書人。尋常做生意的,就是把金山銀山抬去, 要見她們一面,也未必見得著呢,又怎隨便叫得來?」青青啐道:「一個妓女也有這麼 大的勢派?」   船夫道:「秦淮河裡有的是好姑娘,小的給兩位相公叫兩個來吧。」袁承志道:「 咱們要回去啦,改天再說吧。」青青笑道:「我可還沒玩夠!」對船夫道:「你叫吧! 」那船夫巴不得有這麼一句話,放開喉嚨喊了幾聲。不多一刻,一艘花舫從河邊轉出, 兩名歌女從跳板上過來,向袁承志與青青福了兩福。袁承志起身回禮,神色尷尬。青青 卻大模大樣的端坐不動,只微微點了點頭,見袁承志一副狼狽模樣,心中暗暗好笑,又 想:「他原是個老實頭,就算心裡對我好,料他也說不出口。」   那兩名歌女姿色平庸。一個拿起簫來,吹了個「折桂令」的牌子,倒也悠揚動聽。   另一個歌女對青青道:「相公,我兩人合唱個『掛枝兒』給你聽,好不好?」青青 笑道:「好啊。」那歌女彈起琵琶,唱的是男子腔調,唱道:「我教你叫我,你只是不 應,不等我說就叫我才是真情。要你叫聲『親哥哥』,推甚麼臉紅羞人?你口兒裡不肯 叫,想是心裡兒不疼。你若疼我是真心也,為何開口難得緊?」袁承志聽到這裡,想起 自己平時常叫「青弟」,可是她從來就不叫自己一聲「哥哥」,只是叫「承志大哥」, 要不然便叫「大哥」,不由得向青青瞧去。只見她臉上暈紅,也正向自己瞧來,兩人目 光相觸,都感不好意思,同時轉開了頭,只聽那歌女又唱道:「俏冤家,非是我好教你 叫,你叫聲無福的也自難消。你心不順,怎肯便把我來叫?叫的這聲音兒嬌,聽的往心 窩裡燒。就是假意兒的殷勤也,比不叫到底好!」   另一個歌女以女子腔調接著唱道:「俏冤家,但見我就要我叫,一會兒不叫你,你 就心焦。我疼你哪在乎叫與不叫。叫是口中歡,疼是心想著。我若疼你是真心也,就不 叫也是好。」   歌聲嬌媚,袁承志和青青聽了,都不由得心神蕩漾。只聽那唱男腔的歌女唱道:「 我只盼,但見你就聽你叫,你卻是怕聽見的向旁人學。才待叫又不叫,只是低著頭兒笑 ,一面低低叫,一面把人瞧。叫得雖然艱難也,心意兒其實好。」   兩人最後合唱:「我若疼你是真心也,便不叫也是好!」琵琶玎玎□□,輕柔流蕩 ,一聲聲挑人心弦,襯著曲詞,當真如蜜糖裡調油、胭脂中摻粉,又甜又膩,又香又嬌 。袁承志一生與刀劍為伍,識得青青之前,結交的都是豪爽男兒,哪想得到單是叫這麼 一聲,其中便有這許多講究,想到曲中纏綿之意,綢繆之情,不禁心中怦怦作跳。青青 眼皮低垂,從那歌女手中接過簫來,拿手帕醮了酒,在吹口處擦乾淨了,接嘴吐氣,吹 了起來。袁承志當日在石樑玫瑰坡上曾聽她吹簫,這時河上波光月影,酒濃脂香,又是 一番光景,簫聲婉轉清揚,吹的正是那「掛枝兒」曲調,想到「我若疼你是真心也,便 不叫也是好」那兩句,燈下見到青青的麗色,不覺心神俱醉。   袁承志聽得出神,沒發覺一艘大花舫已靠到船邊,只聽得有人哈哈大笑,叫道:「 好簫,好簫!」接著三個人跨上船來。青青見有人打擾,心頭恚怒,放下簫管,側目斜 視。   見上來三人中前面一人搖著折扇,滿身錦繡,三十來歲年紀,生得細眉細眼,皮肉 比之那兩個歌女還白了三分。後面跟著兩個家丁,提著的燈籠上面寫著「總督府」三個 紅字。袁承志站起來拱手相迎。兩名歌女叩下頭去。青青卻不理睬。那人一面大笑,一 面走進船艙,說道:「打擾了,打擾了!」大刺刺的坐了下來。袁承志道:「請問尊姓 大名。」那人還沒回答,一個歌女道:「這位是鳳陽總督府的馬公子。秦淮河上有名的 闊少。」馬公子也不問袁承志姓名,一雙色迷迷的眼睛盡在青青的臉上溜來溜去,笑道 :「你是哪個班子裡的?倒吹得好簫,怎不來伺候我大爺啊?哈哈!」   青青聽他把自己當作優伶樂匠,柳眉一挺,當場便要發作。袁承志向她連使眼色, 說道:「這位是我兄弟,我們是到南京來訪友的。」馬公子笑道:「訪甚麼友?今日遇 見了我,交了你公子爺這個朋友,你們就吃著不盡了。」袁承志心中惱怒,淡淡問道: 「閣下在總督府做甚麼官?」馬公子微微一笑,道:「總督馬大人,便是家叔。」   這時那邊花舫上又過來一人,那人穿著一身藕色熟羅長袍,身材矮小,留了兩撇小 胡子,神情卻是一團和氣,向馬公子笑道:「公子爺,這兄弟的簫吹得不錯吧?」袁承 志瞧他模樣,料想他是馬公子身邊的清客。馬公子道:「景亭,你跟他們說說。」那人 自稱姓楊名景亭,當下喏喏連聲,對袁夏二人道:「馬公子是鳳陽總督馬大人的親侄兒 ,交朋友是最熱心不過的,一擲千金,毫無吝色。誰交到了這位朋友,那真是一交跌入 青雲裡去啦。馬大人最寵愛這個侄兒,待他比親生兒子還好,這位兄弟要交朋友嘛,最 好就搬到馬公子府裡去住。」袁承志見他們出言不遜,生怕青青發怒,哪知青青卻笑逐 顏開,說道:「那是再好不過,咱們這就上岸去吧。」馬公子大喜,伸手去拉她手。青 青一縮,把一名歌女往他身上推去。袁承志大奇,當下默不作聲。   青青站起身來,對馬公子道:「這兩位姑娘和船家,小弟想每人打賞五兩銀子…… 」   馬公子忙道:「當然是兄弟給,你們明兒到賬房來領賞!」青青笑道:「今兒賞了 他們,豈不爽快?」馬公子道:「是,是!」手一擺,家丁已取出十五兩銀子放在桌上 。船夫與兩名歌女謝了。馬公子目不轉睛的望著青青,眉開眼笑,心癢難搔,當真如同 撿到了天上掉下來的奇珍異寶一般。不一會,船已攏岸。楊景亭道:「我去叫轎子!」 青青忽道:「啊喲,我有一件要緊物事放在下處,這就要去拿。」馬公子道:「我差家 人給你去取好啦,好兄弟,你住在哪裡?」青青道:「我在太平門覆舟山的和尚廟裡借 住。這東西可不能讓別人去拿。」楊景亭在馬公子耳邊低聲道:「釘著他,別讓這孩子 溜了?」馬公子眨眨眼道:「不錯,不錯!」轉頭對青青道:「那麼好兄弟,我和你一 起去吧!」說著伸手去摟她肩膊。青青嗤的一笑。向旁一避,說道:「不,我不要你去 !」馬公子神魂飄蕩,對楊景亭道:「景亭,這孩子若是穿上了女裝,金陵城裡沒一個 娘們能比得上。天下居然有這等絕色少年,今日卻叫我遇上了!真是祖宗積德。」青青 道:「大哥,咱們去吧!」挽了袁承志的手便走。馬公子一使眼色,四人都跟在後面。 他搶上幾步,和青青說笑。青青有一搭沒一搭的跟他閒談。   青青與袁承志為了尋訪魏國公府,十多天來南京城內城外、大街小巷都走遍了,於 道路已很熟悉。袁承志見她盡往荒僻之地走去,知她已生殺機,心想:「這馬公子雖然 無行,但看錯了人,卻是罪不致死。師父常說,學武之人不能濫殺無辜,我豈可不阻? 」於是停步說道:「青弟,別跟馬公子開玩笑了,咱們回客店去吧。」青青笑道:「你 一人先回去!」馬公子大喜,道:「對,對,你一個人回去。你要不要銀子使?」袁承 志搖頭歎息,心道:「我說回客店,已點名並非在覆舟山和尚廟借住。這人死到臨頭, 還是不悟!」   說話之間,到了一片墳場,馬公子已走得上氣不接下氣,問道:「快……快到了嗎 ?   」青青一聲長笑,說道:「你們已經到啦!」馬公子一愣,心想到這墳堆中來干甚 麼。那篾片楊景亭看出情形有些兒不對,但想我們共有四人,兩名家丁又是孔武有力, 諒這兩個文弱少年也使不出甚麼奸來,說道:「小兄弟,別鬧著玩了,大夥兒去公子府 裡,熱烘烘的喝兩盅樂上一樂,你給大伙唱上幾支曲兒,豈不是好?」青青冷笑兩聲。 袁承志喝道:「你們快走。做人規規矩矩的,便少碰些釘子。」楊景亭怒道:「你這人 惹厭得很,還是自己規規矩矩的先回去吧!別招得馬公子生氣。」馬公子詐癲納福,說 道:「好兄弟,我累啦,你扶我一把!」挨近青青身旁,伸右臂往她肩頭搭去。青青身 子一側,向袁承志道:「大哥,那邊是甚麼?」伸手東指。袁承志轉過頭去一望,只聽 得背後嗤得一聲響,急忙回頭,馬公子那顆胡塗腦袋已滾下地來,頸子中鮮血直噴。楊 景亭和兩個家丁都驚呆了。青青上前一劍一個,全都刺死。袁承志心想既已殺了一個, 形跡已露,索性斬草除根,以免後患,當下也不阻擋。青青在馬公子身上拭了劍上血跡 ,嘻嘻嬌笑。袁承志道:「這種人打他一頓,教訓教訓也就夠了,你也忒狠了一點。」 青青眼一橫,道:「這髒氣我可受不下。咱兩個在河上吹簫聽曲,玩得多好,這傢伙卻 來掃興,你說他該不該死?」袁承志心想單是打擾掃興,自然說不上該死,但馬公子這 種人仗勢橫行,傷天害理之事定是做了不少,殺了他也不能說濫殺無辜,於是正色道: 「這樣的壞蛋,殺就殺了,可是你將來亂殺一個好人,咱們的交情就此完了。」青青吐 了吐舌頭,笑道:「兄弟不敢!」兩人把屍首踢在草叢之中,正要回歸客店,袁承志忽 然在青青衣袖上扯了一把,低聲道:「有人!」兩人當縮身躲在一座墳墓之後。只聽得 遠處腳步聲響,東面和西面都有人過來。兩人從墳後探眼相望,見兩邊各有十多人,提 著油紙燈籠。雙方漸行漸近,東面的人擊掌三下,停一停,又擊兩下。西邊的人也擊掌 三下,跟著又擊兩下,走近聚在一起,圍坐在一座大墳之前。所坐之處,與兩人相距十 多丈,說話聽不清楚。青青好奇之心大起,想挨近去聽。袁承志拉住她衣袖,低聲道: 「等一下。」青青道:「等甚麼?」袁承志搖手示意。   叫她別作聲。青青等得很不耐煩。約莫過了一盞茶時分,一陣疾風吹來,四下長草 瑟瑟作聲,墳邊的松柏枝條飛舞。袁承志托著青青右臂,施展輕功,竟不長身,猶如腳 不點地般奔出十多丈,到了那批人身後一座墳後伏下。這時風聲未息,那些人絲毫不覺 ,兩人一伏下,袁承志立即把手縮回,如避蛇蠍。青青心想:「他確是個志誠君子,只 是也未免太古板了些。」   這時和眾人相距已不過三丈,只聽一個嗓子微沙的人道:「貴派各位大哥遠道而來 ,拔刀相助,兄弟實在萬分感激。」另一人道:「我師父說道,閔老師見招。本當親來 ,只是他老人家臥病已一個多月,起不了床,因此上請萬師叔帶領我們十二弟子,來供 閔老師差遣。」那沙嗓子的人道:「尊師龍老爺子的貴恙,只盼及早痊癒。此間大事一 了,兄弟當親去雲南,向龍老爺子問安道謝。追風劍萬師兄劍法通神,威震天南,兄弟 一見萬師兄駕到,心頭立即石頭落地了。」一人細聲細氣的道:「好說,好說,只怕我 們點蒼派不能給閔老師出甚麼力。」袁承志心頭一震,想起師父談論天下劍法,曾說當 世門派之中,峨嵋、崑崙、華山、點蒼,武林中稱為四大劍派。四派人材鼎盛,劍法中 均有獨得之秘。其他少林、武當等派武學雖深,卻不專以劍術見稱。這姓萬的號稱追風 劍,又是點蒼派的高手,劍術必是極精的了。他千里迢迢來到金陵,不知圖謀甚麼大事 。只聽兩人客氣了幾句,遠處又有人擊掌之聲,這邊擊掌相應。過不多時,已先後來了 三起人物,聽他們相見敘話,知道一起是山西五台山清涼寺的僧眾,由監寺十力大師率 領;一起是浙閩沿海的海盜,由七十二島總盟主碧海長鯨鄭起雲率領;第三起是陝西秦 嶺太白山太白派的三個盟兄弟,號稱太白三英的史秉光、史秉文、黎剛三人。   袁承志越聽越奇,心想這些都是武林中頂兒尖兒的人,怎麼忽然聚集到南京來?只 聽那姓閔的不住稱謝,顯然這些人都是他邀來的了。青青早覺這夥人行跡詭秘,只想詢 問袁承志,可是耳聽得眾人口氣皆非尋常之輩,自己只要稍發微聲,勢必立被察覺,因 此連大氣也不敢透一口。   只聽得那姓閔的提高了嗓子說道:「承各位前輩、師兄、師弟千山萬水的趕來相助 ,義氣深重,在下閔子華實是感激萬分,請受我一拜!」聽聲音是跪下來叩頭。眾人忙 謙謝扶起,都說:「閔二哥快別這樣!」「折殺小弟了,這哪裡敢當?」「武林中路見 不平,拔刀相助,那是份所當為,閔兄不必客氣。」亂了一陣,閔子華又道:「這幾日 內,崑崙派的張心一師兄,峨嵋派的幾位道長,華山派的幾位師兄也都可到了。」有人 問道:「華山派也有人來嗎?那好極了,是誰的門下呀?」袁承志心想:「你問得倒好 ,我也正想問這句話。」閔子華道:「是神拳無敵門下的幾位師兄。」袁承志心道:「 那是二師哥的門下了。」那人又問:「閔二哥跟歸二爺夫婦有交情麼?那好極啦,有他 們夫婦撐腰,還怕那姓焦的奸賊甚麼?」閔子華道:「歸氏夫婦前輩高人,在下怎夠得 上結交?他大徒弟梅劍和梅兄,卻跟在下有過命的交情。」另一人道:「梅劍和?那就 是在山東道上一劍伏七雄的『沒影子』了。」閔子華道:「不錯,正是他。」袁承志聽 到這裡,登時釋然,心想既有本門中人參預,那定是正事,我且不露面,如有機緣,不 妨暗中相助。又聽閔子華道:「先兄當年遭害身亡,兄弟十多年來到處訪查,始終不知 仇家是誰。現下幸蒙太白山史氏昆仲見告,才知害死先兄的竟是那姓焦的奸賊。此仇不 報,誓不為人!」語氣悲憤,又聽噹的一聲,想是用兵器在墓碑上重重一砍。一個蒼老 的聲音說道:「那鐵背金鰲焦公禮是江湖上有名的漢子,金龍幫名聲向來也並不壞,料 不到竟做出這等事來。史氏昆仲不知哪裡得來的訊息?」言下似乎頗有懷疑。閔子華不 等史氏兄弟答腔,搶著說道:「史氏昆仲已將先兄在山東遭難的經過,詳細跟晚輩說了 ,那是有憑有據的事,十力大師倒不必多疑。」另一人道:「焦公禮在南京數十年,根 深蒂固,金龍幫人多勢眾,雖然沒聽說有甚麼了不起的高手,畢竟是地頭蛇,咱們這次 動他,可要小心了。」閔子華道:「正是如此。小弟自知獨力難支,是以斗膽遍邀各位 好朋友的大駕。明天酉時正,兄弟在大功坊捨下擺幾席水酒,和各位洗塵接風,務請光 臨。」眾人紛紛道謝,都說:「自己人不必客氣。   」   閔子華道:「這次好朋友來的很多,難保對頭不會發覺。明日各位駕到,請對在門 口   接待的兄弟伸出右手中指、無名指、小指三個指頭作一下手勢,輕輕說一句:『江 湖義氣,拔刀相助』,以免給金龍幫派人混進來摸了底去。」眾人都說正該如此,助拳 者來自四方,多數互不相識,以後對敵,都以這手勢和暗號為記。眾人說罷正事,又談 了一會李自成、張獻忠等和官軍打仗的新聞,便陸續散了。待眾人去遠,袁承志和青青 才躺下來休息。青青蹲著良久不動,這時腳都麻了,說道:「大哥,咱們明兒瞧瞧熱鬧 去。」袁承志道:「瞧瞧倒也不妨。可是須得聽我的話,不許鬧事。」青青道:「誰說 要鬧事了啊?要鬧事也只跟你鬧,不跟人家鬧。」次日中午,馬公子被殺的消息在南京 城裡傳得沸沸揚揚。   袁承志和青青整天躲在客店不出。傍晚時分,兩人換了衣衫,改作尋常江湖漢子的 打扮,踱到大功坊去。   只見一座大宅子前掛起了大燈籠,客人正絡繹不絕的進去。那宅第甚大,但牆坦殘 舊、階石斷缺,門口略作修整粉刷,卻也是急就章,頗為草草。   袁承志和青青走到門口,伸出三指一揚,說道:「江湖義氣,拔刀相助。」一個身 穿長袍的人連連拱手,旁邊一個壯漢陪他們進去,獻上茶來,請教姓名。袁承志和青青 隨口   胡謅兩個名字。那壯漢道:「久仰久仰,兄弟在江湖上久聞兩位大名。」青青肚裡 暗笑,心道:「這人名連我們自己也還是今日初次聽到,你倒久聞了。」不久客人越來 越多,那壯漢見兩人年輕,料想必是哪一派中跟隨師長而來的弟子,也不如何看重,說 了聲「失陪」,招呼別人去了。不一會開出席來,袁承志和青青在偏席上坐了,陪席的 是仙都派的一個小徒弟,同席的都是些後輩門人,也沒人來理會他們。   酒過三巡,閔子華到各席敬酒,敬到這邊席上時,袁承志見他約莫三十歲左右年紀 ,手上青筋凸起,一臉剽悍之色,舉止步行之間,顯得武功不低。他雙目紅腫,料是想 起兄長被害之仇,連日悲傷哀哭。袁承志心想:「此人篤於手足之情,甚是可敬。他大 舉邀朋集友,想來那姓焦的仇人和甚麼金龍幫聲勢定是不小。」閔子華先向眾人作了三 揖,連聲道謝,然後敬酒。席上眾人都是晚輩,全都離席還禮。   閔子華敬完酒歸座,剛坐定身,一名弟子匆匆走到他身邊,俯耳說了幾句。閔子華 滿臉喜色,不多一會,恭恭敬敬的陪著三人進來,到首席上坐下。   袁承志見了閔子華的神氣,料知這三人來頭不小,仔細看了幾眼。見頭一人儒生打 扮,背負長劍,雙眼微翻,滿臉傲色,大模大樣的昂首直入。第二人是個壯漢,形貌樸 實。   第三人卻是二十二三歲的高瘦女子,相貌甚美,秀眉微蹙,杏眼含威。閔子華大聲 說道:「梅大哥及時趕到,兄弟實在感激之至。」那儒生道:「閔二哥的事,兄弟豈有 不來之理?」袁承志心道:「原來這人便是二師哥的弟子梅劍和,怎地神態如此傲慢? 」只聽梅劍和道:「我給你多事,代邀了兩個幫手。這是我三師弟劉培生,這是我五師 妹孫仲君。」   閔子華道:「久仰五丁手劉兄與孫女俠的威名,兄弟真是萬分有幸。」他沒說孫仲 君的外號。原來這外號不大雅緻,叫作「飛天魔女」。當下閔子華又給十力大師、太白 三英、鄭起雲、萬裡風等眾人引見。各人互道仰慕,歡呼暢飲。   酒意漸酣,閔家一名家丁拿了一張大紅帖子進來,呈給主人。閔子華一看,臉色立 變,干笑數聲,說道:「焦老兒果然神通廣大,咱們還沒找他,他倒先尋上門來啦。梅 大哥,你們剛到,他竟也得到了消息。」   梅劍和接過帖子,見封面上寫著:「後學教弟焦公禮頓首百拜」幾個大字,翻了開 來,裡面寫著閔子華、十力大師、太白三英等人姓名,所有與宴的成名人物全都在內, 連梅劍和等三人的名字也加在後面,墨跡未乾,顯是臨時添上去的。帖中邀請諸人明日 中午到焦宅赴宴。梅劍和將帖子往桌上一擲,說道:「焦老兒這地頭蛇也真有他的,訊 息靈通之極。咱們夠不上做強龍,可是這地頭蛇也得鬥上一鬥。」   閔子華道:「送帖來的那位朋友呢?請他進來吧!」那家丁應聲出去。眾人停杯不 飲,目光一齊望向門口。只見那家丁身後跟著一人,三十歲左右年紀,身穿長袍,緩步 進來,向首席諸人躬身行禮,跟著抱拳作了四方揖,說道:「我師父聽說各位前輩駕臨 南京,明天請各位過去敘敘,吩咐弟子邀請各位的大駕。」梅劍和冷笑道:「焦老兒擺 下鴻門宴啦!」轉頭對送請帖的人道:「喂,你叫甚麼名字?」那人聽他言語無禮,但 仍恭謹答道:「弟子羅立如。」梅劍和喝道:「焦公禮邀我們過去,有甚麼詭計?你知 道麼?」羅立如道:「家師聽得各位前輩大駕到來,十分仰慕,想和各位見見,得以稍 盡地主之誼。」   梅劍和道:「哼,話倒說得漂亮。我問你,焦公禮當年害死閔老師的兄長閔大爺, 你在不在場?」羅立如道:「家師說道,明日請各位過去,一則是向各位前輩表示景仰 之意,二則是要向閔二爺陪話謝罪。盼閔二爺大人大量,揭過了這個梁子。」梅劍和喝 道:「殺了人,陪話謝罪就成了麼?」羅立如道:「這件事的前因後果,家師說實有難 言之隱,牽涉到名門大派的聲名,因此……」孫仲君突然尖聲叫道:「你胡扯些甚麼? 我師哥問你,當時你是不是在場?」羅立如道:「弟子那時候年紀還小,尚未拜入師門 。但我師父為人正派,決不致濫殺無辜……」   孫仲君喝道:「好哇,你還強嘴!依你說來,閔大爺是死有余辜了?」喝叫聲中, 她突然飛鳥般的縱了出來,右手中已握住了明晃晃的一柄長劍,左手出掌向羅立如胸口 按到。羅立如大吃一驚,右臂一招「鐵門閂」,橫格她這一掌急按。袁承志低聲道:「 糟了!   他右臂不保……」話未說完,只聽得羅立如慘叫一聲,一條右臂果真已被一劍斬下 。廳中各人齊聲驚呼,都站了起來。   羅立如臉色慘白,但居然並不暈倒,左手撕下衣襟,在右肩上一纏,俯身拾起斷臂 ,大踏步走了出去。眾人見他如此硬朗,不禁駭然,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孫仲君拭 去劍上血跡,還劍入鞘,神色自若的歸座,舉起酒杯一飲而盡。這一劍乾淨利落,出手 快極,可是廳上數百人竟無一人喝采,均覺不論對方如何不是,卻也不該這般辣手對待 前來邀客的使者。連閔子華於震驚之下,也忘了叫一聲好。孫仲君心下甚不樂意。   閔子華道:「這人如此兇悍,足見他師父更加奸惡。咱們明日去不去赴宴?」萬裡 風道:「那當然去啊。倘若不去。豈非讓他小覷了。」鄭起雲道:「咱們今晚派人先去 踩踩盤子,摸個底細,瞧那焦公禮邀了些甚麼幫手,金龍幫明天有甚麼鬼計,是否要在 酒菜中下毒。有備無患,免得上當。」   閔子華道:「鄭島主所見極是。我想他們定然防備很緊,倒要請幾位兄長辛苦一趟 才好。」萬裡風道:「小弟來自告奮勇吧!」閔子華站起來斟了一杯酒,捧到他面前, 說道:「兄弟先敬一杯,萬大哥馬到成功。」兩人對飲乾杯。   筵席散後,各人紛紛辭出。袁承志一打手勢,和青青悄悄跟在萬裡風之後。這時已 是初更時分,只見他回客店換了短裝,向東而去。兩人遠遠跟著,見他轉彎抹角的穿過 了七八條街道,繞到一所大宅第後面,逕自竄了進去。袁承志見他身法極快,心想:「 倒也不枉了『追風劍』三字。」兩人隨後跟進,見一間房中透著燈光,在窗縫中張去。 見室中坐著三人,朝外一人五十多歲年紀,臉頰紅潤,額頭全是皺紋,眉頭緊鎖,憂形 於色。   只聽那人歎了一口氣道:「立如怎樣了?」下首一人道:「羅師哥暈過去了幾次, 現下血是止住了。」袁承志聽兩人口氣,料想這老者便是焦公禮,師徒們在談羅立如的 傷勢。又聽另一人道:「師父,咱們最好派幾名兄弟在宅子四周巡查,只怕對頭有人來 踩盤子。」   焦公禮歎道:「查不查都是一樣,我是認命啦!明天上午,你們送師娘、師妹和小 師弟到徐州吳家去。」那徒弟道:「師父!對頭雖然厲害,你老人家也不必灰心。本幫 單在南京城裡就有兩千多兄弟,大夥兒一起跟他們拚個死活,怕他們怎的?」焦公禮歎 道:「對頭邀的都是江湖上頂兒尖兒的好手,幫裡這些兄弟跟他們對敵,只是白送性命 ……唉,我死之後,你們好好侍奉師娘。師弟和師妹,都要靠你們教養成人了。」說著 不禁流下淚來。一個徒弟道:「師父快別這麼說,你老人家一身武功,威鎮江南,就算 不勝,也決不致落敗。咱們二十五名師兄弟,除了羅師哥之外,還有二十四人。真的打 不贏,你老交遊遍天下,廣邀朋友,跟他們再拚過。他們有好朋友,難道咱們就沒有? 」焦公禮道:「當年我血氣方剛,性子也是和你一般暴躁,以致惹了這場禍事。現下我 讓他們殺了,還了這筆血債,也就算了。」袁承志和青青均感惻然,心想:這焦公禮似 乎也非窮兇極惡之輩,當年做錯了事,現下卻已誠心悔過。過了一會,聽得一名徒弟叫 了聲:「師父!」焦公禮道:「怎麼?」那人道:「師父既不願跟他們對敵,那麼咱們 連夜動身,暫且避他們一避。大丈夫能屈……」另一人急道:「那怎麼成?師父一世英 名,難道怕了他們?」焦公禮道:「甚麼英名不英名,我也不在乎了,不過避是避不掉 的。再說,金龍幫的幫主這麼縮頭一走,幫中數千兄弟,今後還能挺直腰背做人嗎?明 天一早,你們大家都走。我一人留在這裡對付他們。」兩個徒弟都急了起來,齊聲道: 「我留著陪師父。」焦公禮怒道:「怎麼?我大難臨頭,你們還不聽我話嗎?」兩個徒 弟不敢言語了。焦公禮道:「你們去幫師娘收拾收拾,瞧車子套好了沒有?也不用帶太 多東西,該盡快上路要緊。」兩人嘴裡答應,卻只是站著不動。焦公禮道:「也好,去 叫大家進來!」兩人答應了,開門走出。袁承志和青青忙在牆角一縮,一瞥之下,見西 邊牆角有兩人伏著,看身形一個是追風劍萬裡風,另一個身材苗條,是個女子,正是孫 仲君。袁承志惱她先前出手歹毒,要懲戒她一下,悄聲對青青道:「你在這裡,可別動 !」青青身子輕晃,低聲道:「我偏要動幾動。」   袁承志微笑,伏低了身,見萬裡風與孫仲君都在凝神向裡張望,於是悄沒聲的從孫 仲君身旁一掠而過,隨手已把她腰間佩劍抽在手中。這一下手法輕極快極,孫仲君全神 貫注的瞧著焦公禮,竟未察覺。   袁承志回到青青身邊。青青見他偷了人家大姑娘的佩劍,頗為不悅。袁承志把劍遞 了給她,低聲道:「你收著!」青青這才高興。兩人又從窗縫中向室內張望,只見陸續 進來了二十多人,年長的已有四旬左右年紀,最年輕的卻只有十六七歲,想來都是焦公 禮的徒弟了。眾徒弟向師父行了禮,垂手站立,人人臉上均有氣憤之色。焦公禮臉色慘 然,說道:「我年輕時身在綠林,現時也不必對大家相瞞了。」袁承志見眾徒臉現詫異 ,心想原來他們均不知師父的身世經歷。焦公禮歎了口氣,說道:「眼下仇人找上門來 ,我要對大家說一說結仇的緣由。「那一年我在雙龍崗開山立櫃,弟兄們報說,山東省 東兗道丘道台卸任,帶同了家眷回籍,要從雙龍崗下經過,油水很多。咱們在綠林的, 吃的是打家劫捨的飯,遇到貪官污吏,那是最好不過,一來貪官搜刮得多了,劫一個貪 官,勝過劫一百個尋常客商。二來劫貪官不傷陰騭,他積的是不義之財,拿他的銀子咱 們是心安理得。不過打聽得護送他的,卻是個大有來頭的人物,是山東濟南府會友鏢局 的總鏢頭閔子葉,那就是因子華的兄長了……」   聽到這裡,袁承志和青青已即恍然,心想:「雙方的梁子原來是這樣結的,焦公禮 要劫財,閔子葉要保鏢,爭鬥起來,閔子葉不敵被殺。」   袁承志一面傾聽室內焦公禮的說話,一面時時斜眼察看萬裡風與孫仲君的動靜。這 時只見孫仲君伸手到腰間一摸,突然跳起,發現佩劍被人抽去,忙與萬裡風打了個招呼 ,兩人不敢再行逗留,越牆走了。   袁承志暗暗好笑,再聽焦公禮說下去:「……閔子葉在江湖上頗有名望,是仙都派 的高手……」袁承志暗暗點頭,心道:「原來閔氏兄弟都是仙都派的。聽師父說,仙都 是內家正宗,淵源於武當,可說是武當派的旁支。掌門人素愛結交,和各門各派廣通聲 氣。怪不得閔子華一舉便邀集了這許多能人。」焦公禮道:「我一聽之後,倒不敢貿然 動手了,於是親自去踩盤。那天晚上在客店中察看他們行蹤,卻聽到了一件氣炸人肚子 的事。「原來閔子葉那人貪花好色,見丘道台的二小姐生得美貌,便定下了計謀。他暗 中與飛虎寨的張寨主約好,叫他在飛虎寨左近下手,搶劫丘道台,閔子葉假裝奮力抵抗 ,終於寡不敵眾,由張寨主殺死丘道台全家,搶走財物,將二小姐擄去。閔子葉然後孤 身犯險,將二小姐救出來。二小姐家破人亡,無依無靠,又是感恩圖報,自然會委身下 嫁於他。張寨主要討好閔子葉,又貪圖財寶,答應一切遵命。兩人在密室中竊竊私議, 都叫我聽見啦。我惱怒異常,回去招集弟兄,埋伏飛虎寨之旁,到了約定的時候,丘道 台一行人果然到來……」   這番言語實大出袁承志意料之外,只聽焦公禮又道:「那時我想咱們武林中人,雖 然窮途落魄,陷身黑道,做這沒本錢買賣,但在色字關頭上總要光明磊落,才不失好漢 子行徑。   哪知這閔子葉如此無恥。他是名門正派的弟子,江湖上也算是頗有名望,身為總鏢 頭,卻做這種勾當。我眼見張寨主率領了嘍囉前來搶劫,閔子葉卻裝腔作勢,大聲叱喝 ,揮劍亂七八糟的假打,不由得火氣直冒,就跳將出來跟他動手。閔子葉劍法果然了得 ,本來我不是他的對手,但我叫破了他的鬼計,把他的圖謀一五一十的都說了出來。他 羞憤交加,沉不住氣,終於給我一刀砍死……」   一個徒弟叫了起來:「師父,這人本來該殺,咱們何必怕他們?等明日對頭來了, 大家抖開來說個明白,就算他兄弟定要報仇,別的人也不見得都不明是非。」   袁承志心想:「不錯啊,要是這姓焦的果真是路見不平,殺了閔子葉,武林中自有 公論,只怕他這番話未必可信,又或者另有隱情。」焦公禮歎了口氣,道:「我殺了那 姓閔的之後,何嘗不知闖了大禍。他是仙都派中響噹噹的角色,他師父黃木道人決不能 幹休,若是率領門下眾弟子向我尋仇,我便有三頭六臂也抵擋不住。幸好我手下把那張 寨主截住了,我逼著他寫了一張伏辯,將閔子葉的奸謀清清楚楚的寫在上面。「那丘道 台自然對我十分感激,送了我二千兩銀子。我想本來是要搶光了你的,現下難得強盜發 善心,做了一件行俠仗義之事,索性連一兩銀子也不收你的。丘道台千恩萬謝,寫了一 封謝書,言明詳細經過,還叫會友鏢局隨同保鏢的兩個鏢頭畫押,作個見證。這兩個鏢 頭本來並不知情,聽張寨主和飛虎寨其余盜伙說得明白,大罵閔子葉無恥,說險些給他 賣了,說不定性命也得送在這裡,反而向我道勞,很套交情。「我做了這件事後,知道 不能再在黑道中混了,於是和眾兄弟散了伙,拿了那兩封信,上仙都山龍虎觀去見黃木 道人。「那時仙都派門人已得知訊息,不等我上山,中途攔住了我就和我為難,大家氣 勢洶洶,也不容我分辯。幸虧一位江湖奇俠路過見到,拔劍相助,將我護送上山,和黃 木道長三對六面的說了個清楚。那黃木道長很識大體,約束門人,永遠不得向我尋仇。 但為了仙都派的聲名,要我別在外宣揚此事。我自然答應,下山之後,從此絕口不提, 因此這事的原委,江湖上知道的人極少。那時閔子葉的兄弟閔子華年紀幼小,多半不知 內因,仙都派的門人自然也不會跟他說。」一名門徒道:「師父,那兩封信你還收著麼 ?」焦公禮搖頭道:「這就要怪我瞎了眼珠、不識得人了。去年秋天,有朋友傳話給我 ,說閔子葉的兄弟在仙都派藝成下山,得知我是他殺兄仇人,要來報仇。後來我打探出 來,太白三英跟閔子華交情不差。他們是我多年老友,雖然已有十幾年不見面,但大家 年輕時在綠林道上是一起出死入生過的。於是我便去找三英中的史家兄弟……」   一名門徒插嘴道:「啊,師父去年臘月趕去陝西,連年也不在家裡過,就為這事了 ?   」   焦公禮道:「不錯。我到了陝西秦嶺太白山史家兄弟家裡,滿想寒天臘月,哥兒倆 一定在家,哪知並不見人,卻原來上遼東去了,說是去做一筆大買賣。我在他們家等了 十多天,史秉光、秉文兄弟才回來,老朋友會面,大家十分歡喜。我把跟閔家結仇的事 一說,史老大當場即拍胸膛擔保沒事。我把丘道台的信與張寨主的伏辯都給了他。兩兄 弟都說,只要拿去閔子華一看,閔老二哪裡還有臉來找我報仇,只怕還要找人來賠話謝 罪,求我別把他兄長的丑事宣揚出去呢。他兄弟對我殷勤招待,反正我沒甚麼要緊事, 天天跟他們一起打獵、聽戲。他兄弟從遼東帶來了不少人參、貂皮,送了我一批。「有 一天三人喝酒閒   談,史老大忽說大明的氣數已完,咱哥兒們都是一副好身手,為甚麼不投效明主, 做個開國功臣?我說去投闖王,干一番事業,倒也不錯。他哈哈大笑,說李自成是土匪 流寇,成得甚麼氣候。眼見滿清兵勢無敵,指日入關,要是我肯投效,他兄弟可在九王 爺面前力保。我一聽之下,登時大怒,罵他們忘了自己是甚麼人,怎麼好端端的大明豪 傑,竟去投降胡奴?那豈不是去做不要臉的漢奸?死了之後也沒面目去見祖宗。」   袁承志暗暗點頭,心想焦公禮這人雖是盜賊出身,是非之際倒也看得明白,遇上了 大事倒是挺不含糊的。焦公禮道:「當時我拍案大罵,三人吵了一場。第二日史家兄弟 向我道歉,史老大說昨天喝我了酒,不知說了些甚麼胡塗話,要我不可介意。我們是十 多年的老友,吵過了也就算了。他們一般的殷勤招待,再也不提此事。我在陝西又住了 十多天,這才回到南京。   「哪知史家兄弟竟是狼心狗肺,非但不去向閔子華解釋,反而從中挑撥,大舉約人 ,整整籌劃了半年。我可全給蒙在鼓裡,半點也沒得到風聲,一心只道史家兄弟已跟閔 子華說明真相,他自然不會再起尋仇之心。突然間晴天霹靂,這許多武林中的一流高手 到了南京。「那兩封信史家兄弟多半不會給閔子華瞧。事情隔了這麼多年,當時在場的 人不是死了,就是散得不知去向,任憑我怎麼分說,閔子華也不會相信。只怕他怒氣更 大,反而會說我瞎造謠言,誹謗他已去世的兄長……我就是不懂,我和史家兄弟素來交 好,就算有過一次言語失和,也算不了甚麼。何必這般處心積慮、大舉而來?瞧這番佈 置,不是明明要把我趕盡殺絕麼?到底我有甚麼事得罪了他們,實在想不出來。」眾弟 子聽了這番話,都氣惱異常,七嘴八舌,決意與史家兄弟以死相拚。焦公禮手一擺,道 :「你們出去吧。今晚我說的話,不許漏出去一句。我曾在黃木道長面前起過誓,決不 將閔子葉的事向外人洩漏。咱們是自己人,說一說還不打緊。寧可他們無義,我可不能 言而無信。我死之後,誰都不許起心報仇,只須提到『報仇』二字,便是對我不住,金 龍幫上下,務須遵依。」歎了一口氣,道:「叫師弟、師妹來。」眾門徒人人臉現悲憤 之色,退了出去。跟著門帷掀開,進來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一個七八歲的男孩。那少 女臉有淚痕,叫了一聲「爹!」   撲到焦公禮懷裡。焦公禮輕輕撫摸她的頭髮,半晌不語,那少女只是抽抽噎噎的哭 ,那孩子睜大了眼睛,不知姊姊為甚麼傷心。焦公禮道:「媽媽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那少女點點頭。焦公禮道:「弟弟長大之後,你教他好好念書耕田,可是千萬別考試做 官,也不要再學武了。」那少女哭道:「弟弟要學武的,學好了將來給爹爹報仇。」焦 公禮怒喝:「胡說!你要把我先氣死嗎?『報仇』兩字,提也休提。」過了一會,又柔 聲道:「武林中怨怨相報,何時方了?不如做個安份守己的老百姓,得終天年。你弟弟 資質不好,學武決計學不到我一半功夫。就算是我吧,今日也被人如此逼迫,不得善終 ……唉,只是沒見到你說好婆家,終是一樁心事未了……你跟大家說,我死之後,金龍 幫的事,都聽副幫主高叔叔的吩咐。」那少女道:「我這就派人到鳳陽去找高叔叔來。 」焦公禮道:「怎麼你還不明白我的心思?把高叔叔找來,他是火爆霹靂的性子,豈容 別人欺我?這樣一來,眼見就要大動刀槍,不知要死傷多少人命。就算我逃得一條性命 ,讓幾百兄弟為我而死,於心何忍?你去吧!」抱起兒子,在他臉上親了親,微微一笑 ,道:「乖兒子,今後可得聽姊姊的話。」那孩子道:「是,爹爹,你為甚麼哭了?」 焦公禮強笑道:「我幾時哭了?」   將孩子放下地來,摸摸他頭頂,臉上顯得愛憐橫溢,似乎生死永別,甚是不捨。   焦姑娘淚流滿面,牽了兄弟的手出去,走到門口,停步回頭,道:「爹,難道你除 了死給他們看之外,真的沒第二條路了?」焦公禮道:「甚麼路子我都想過了,如能不 死,難道不想麼?唉!這世上只有一個人能救得我性命,可是這人多半已不在世了。」 焦姑娘臉上露出光彩,忙走近兩步,道:「爹,那是誰?或許他沒有死呢?」焦公禮道 :「這位恩公姓夏,外號叫做金蛇郎君。」袁承志和青青聽了,都大吃一驚。   焦公禮又道:「他是江湖上的一位奇俠,我殺閔子葉的原委,他是知道得清清楚楚 的。當年仙都派十一名大弟子跟我為難,全仗他獨力驅退,護送我上仙都山見黃木道人 。現下黃木道人雲游離山,多年來不知去向,料來早已逝世。聽說金蛇郎君十多年前遭 人暗算,也已不在人世。我大恩不報,心中常覺不安。只要這人還活著……唉,你們去 吧。」焦姑娘神色淒然,走了出來。袁承志向青青一作手勢,悄悄跟在兩人身後,來到 一座花園,眼見四下無人,袁承志突然飛身搶上,叫道:「焦姑娘,你想不想救你爹爹 ?」焦姑娘一驚。拔劍在手,喝道:「你是誰?」袁承志道:「要救你爹爹,就跟我來 !」陡然一個「一鶴沖天」,輕飄飄躍出牆外。青青連續三躍,翻過牆頭。焦姑娘想不 到袁承志的輕身功夫竟能如此了得。實是從所未見,一怔之下,仗劍翻牆追出。她追了 一段路,起了疑懼之心,突然停步不追,轉身想回。剛回過身來,身旁一陣風掠過,腰 裡的飄帶揚了起來,發覺手腕微麻,手指一松,長劍已被袁承志奪了過去。焦姑娘大驚 ,兵刃脫手,退路又被擋住,不知如何是好。袁承志道:「姑娘別怕,我要傷你,易如 反掌。我是你家朋友。」說著將劍還給了她,焦姑娘接了劍,點了點頭。袁承志見她將 信將疑,說道:「你爹爹眼下大難臨頭,你肯不肯冒險救父?」焦姑娘眼睛一紅道:「 只要能救得爹爹,縱然粉身碎骨,也是甘心。」袁承志道:「你爹爹為人很好,寧可捨 了自己的性命,也不願大動干戈。   我要幫他個忙。」焦姑娘聽他說得誠懇,何況危難之中,只要有一絲指望,也決不 肯放過,雙膝一屈,就要跪下。   袁承志道:「姑娘且勿多禮,事情能否成功,我也沒十分把握。」焦姑娘只覺右臂 被他輕輕一架,一股極大的力量托將上來,就此跪不下去,登時又對他多信了幾分。袁 承志道:「請你領我去府上,我要寫個字條給你爹爹。」焦姑娘道:「兩位高姓大名? 請兩位去勸勸我爹爹好麼?」袁承志道:「我姓名暫且不說,你爹爹見了我這字條,定 會消了死志。事不宜遲,先辦了這事再說。」焦姑娘大喜,忙道:「兩位請跟我來!」 三人越牆入內。焦姑娘引二人走進一間小書房中,拿出紙墨筆硯,磨好了墨,遠遠坐在 旁邊,只見袁承志一揮而就,不知寫了些甚麼。青青在桌旁坐著,臉現詫異之色。袁承 志把紙箋折了套入信封,用漿糊粘住了,交給焦姑娘,說道:「這封信給你爹爹,但須 答應我一件事。」   焦姑娘道:「尊駕吩咐,自當遵命。」袁承志道:「你千萬不能對你爹爹說到我的 相貌年紀。」焦姑娘奇道:「為甚麼?」袁承志道:「你一說,我就不能幫你忙了。」 焦姑娘道:「好,我答應。」袁承志道:「明日卯時正,請你到水西門興隆客棧黃字第 三號房來。   我跟你商議如何解除令尊的危難。但此事務須嚴守秘密。」焦姑娘點頭答應。袁承 志一拉青青的手道:「好啦,咱們走吧!」焦姑娘見兩人越牆而出,心中又是驚疑,又 是喜歡。   忙奔回父親臥房,見房門緊閉,她拍了幾下門,大叫:「爹爹,開門!」半天沒有 聲息,心中大急,忙繞到窗邊,揮掌打斷窗格,越窗進去,只見焦公禮神色慘然,手舉 酒杯正要放到唇邊。焦姑娘叫道:「爹!你看這信!」焦公禮呆呆不語。焦姑娘拆開信 封,抽出紙來,遞了過去。   焦公禮木然一瞥,見紙上畫著一柄長劍,不由得全身大震,手一松,噹啷一聲,酒 杯在地下跌得粉粹。焦姑娘嚇了一跳。焦公禮卻是滿臉喜色,雙手微微發抖,連問:「 這是哪裡來的?誰給你的?他……他來了麼?真的來了麼?」焦姑娘湊近看時,見紙上 沒寫一字,只畫了一柄長劍。劍身曲折如蛇,劍尖卻是個蛇頭,蛇舌伸出,分成兩叉。 她不知何以父親一見此劍,竟然如此喜出望外,問道:「爹,這是甚麼?」焦公禮道: 「只要他一到,爹爹的老命就有救了,你見到了他麼?」焦姑娘道:「誰呀?」焦公禮 道:「畫這柄劍的人。」焦姑娘點點頭,道:「他叫我明天再去找他。」焦公禮道:「 有沒有要我也去?」焦姑娘道:「他沒說起。」焦公禮道:「這位奇俠脾氣古怪,咱們 不可違背了他的吩咐。明天你一個人去吧!唉,你遲來一刻,爹爹就見你不到了。」焦 姑娘心中一驚,這才明白原來剛才酒杯中盛的竟是毒藥,忙拿掃帚來掃去,服侍父親睡 下。   焦夫人與眾弟子聽說到了救星,雖想不論他武功如何了得,以一人之力,終究難與 對方這許多高手相抗,但焦公禮既然如此放心,必有道理,登時都是喜慰不已。焦公禮 要他們四散避難,大家本來不願,現下自然都不走了。袁承志和青青從焦家出來,青青 問道:「你畫這柄劍是甚麼意思?」袁承志道:「焦公禮說世上只有你爹爹一到,才能 救他性命。我畫的就是你爹爹用的金蛇劍。」   青青點頭不語,過了一會問道:「你為甚麼要救他?」袁承志奇道:「那焦公禮不 是壞人,給朋友賣了,逼成這個樣子,難道咱們見死不救?何況他又是你爹爹的朋友。 」青青笑道:「嗯,我還道你見他女兒生得美貌,想討好這個大姑娘。」袁承志怒道: 「你當我是甚麼人?」青青笑道:「啊喲,別發脾氣,幹麼你又約她到客店來找你?」 袁承志笑道:「你這小心眼兒真是不可救藥,別羅唆啦,快跟我來。」青青嗤的一笑, 跟著他向西而行。不多時來到大功坊閔子華的宅第。兩人越牆進內,躲在牆角,察看動 靜,袁承志低聲道:「屋裡不知住著多少高手,一給發覺,咱們的事就幹不成啦。」青 青低聲笑道:「你要幫那美貌姑娘,我可不許,偏偏要跟你搗蛋。我要大叫大嚷啦!」 袁承志一笑。不去理她。過了一會,見無異狀,兩人悄悄前行,抓住一個男僕,問明了 史氏兄弟住宿的所在。袁承志把他點了啞穴,拋在樹叢之中,來到史氏兄弟臥房窗外, 悄沒聲息的捏斷窗格,躍了進去。史氏兄弟也甚了得,立即驚覺。正待喝問,雙雙已被 點中了穴道。袁承志晃亮火折,點了蠟燭,和青青在枕頭下、抽屜中、包裹裡到處搜檢 ,見到的卻只是些衣物銀兩、兵刃暗器。正要再查,忽聽房外腳步輕響,袁承志忙吹熄 燭火,伸手在史氏兄弟衣袋中一摸,都是些紙片信札之類,心中大喜,盡數取出,放入 懷裡,悄聲道:「得手啦!」青青道:「走吧,外面好像有人。」袁承志道:「等一下 。」拿起史氏兄弟的一把匕首,在桌面上劃了「愚弟焦公禮頓首」七個大字。猛聽得門 外有人喝問:「甚麼人?」兩人當即從窗中躍出,隨即翻過牆頭,只聽得擊掌之聲四下 響動,此擊彼應,知道對方佈置周密,高手內外遍伏,不敢貿然闖出,當下兩人蹲在牆 腳邊不動,只聽得屋頂有人來去巡邏。   青青忽然低聲道:「這是甚麼?」拿住他手,牽引到牆腳邊。袁承志一摸,牆腳的 青苔下似乎刻得有字,手指順著這字筆劃中的凹處寫去,彎彎曲曲的是個篆文。他不識 得篆字,悄聲問道:「甚麼字?」青青道:「是『第』字,第一第二的『第』字」。再 向上摸去,又是一字,青青跟他說是個「賜」字。上面是個「公」字,再上是個「國」 字,最後一字筆劃極多,青青說是「魏」字。袁承志心中將這五字自上而下的連接起來 ,竟是「魏國公賜第」。   尋訪了十多天而毫無影蹤的魏國公府,豈知就是對方的大營所在,正是「踏破鐵鞋 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了。這幾個字字跡斑剝,年代已久,定是徐大將軍後人將宅 子出賣了,數代之後,輾轉易手,再也無人得知。   袁承志心中正喜,忽覺頭頸中癢癢的,原來是青青在呵氣,想是她找到了魏國公府 ,樂極忘形。袁承志頭一縮,低聲喝道:「別頑皮!」聽得西首掌聲漸向南移,說道: 「走吧!」兩人從西首疾奔而出,回到客店。   其時已是四更時分,青青點亮蠟燭。袁承志取出信件,揀了兩通顏色黃舊的信來, 抽出一看,果然是張寨主的伏辯與丘道台的謝函。青青笑道:「你這一下救了她爹爹性 命,不知她拿甚麼來謝你?」袁承志愕然道:「甚麼她?」青青嘻嘻一笑,道:「焦公 禮的大小姐哪!」袁承志向她扁扁嘴,不去理她,細細看了兩通書信,說道:「那焦公 禮說的確是句句真話,要是他另有私弊,那我就袖手不管了,何必去得罪這許多江湖上 的前輩?何況其中還有二師哥的弟子。」   青青似笑非笑的道:「那個飛天魔女倒很美啊。」袁承志道:「這女子心狠手辣, 作事不當,毫沒來由把人家一條臂膀卸了下來。」沉吟道:「若不是怕二師哥見怪,我 倒真要出手管上一管。我要焦姑娘到這裡來找我,是怕露出了形跡。要是我們同門師兄 弟之間有了嫌隙,那就對不起師父養育之恩了。」青青見他神色肅然,不敢再開玩笑。   袁承志又打開另外幾封信來一看,不覺大怒,叫道:「你看。」青青從來沒見過他 如此憤怒,以往他即使在臨敵之際,也是雍容自若,這時忽見他滿臉脹得通紅,額頭上 一條青筋猛凸起來,不禁嚇了一跳,忙接過來看。原來是滿清九王多爾袞的記室寫給史 氏兄弟的密函,吩咐他們殺了焦公禮後,乘機奪過金龍幫來,先在江南樹立勢力,刺探 消息,聯絡江湖好漢,待清兵大舉入關之時,便在南方起事作為內應。信末蓋了兩個大 大的朱印,上面一個是「大清睿親王」五字隸文,下面是「多爾袞」三字的篆文。   青青一時呆住了說不出話,越想越怒,就要扯信。袁承志一把搶住,道:「扯不得 !   」青青登時醒悟,道:「不錯,這是天大的證據。」袁承志道:「你想史氏兄弟拿 到焦公禮這兩封信後,幹麼不馬上毀去?」青青道:「我知道啦,他們要用來挾制閔子 華!」袁承志道:「定是這樣。我本想救了焦公禮後,就此袖手不管。哪知這中間另有 這樣一個大奸謀。別說得罪二師哥,再大的來頭,我也不怕!」青青瞧著他,目光中流 露仰慕的神色,說道:「咱們當然要管,就算二師哥告到你師父那裡,他老人家也一定 說是你對……咱們去請你那大師哥來,要他用鐵算盤來二一添作五的算一算,到底你有 理,還是你二師哥有理。」袁承志笑道:「好啦,你快去睡吧。我得好好想一想,怎生 來對付這批奸賊。」   次日早晨,袁承志起身後坐在床上打坐,調勻呼吸,意守丹田,一股內息在全身百 穴運行一遍,從小腹下直暖上來,自覺近來功力精進,頗為欣慰。   下得床來,見桌上放了兩碗豆漿,還有一碟大餅油條。忽聽青青嘻嘻一笑,從門後 鑽了出來,笑道:「老和尚,打完了坐嗎?」袁承志笑道:「你倒起得早。」   兩人剛吃完早點,店小二引了一個人進來,口中嘮嘮叨叨的道:「是找這兩位吧? 問你找姓甚麼的,又說不知道。」袁承志和青青一看,這人正是焦姑娘。她等店小二一 出門,立時拜倒。袁承志連忙還禮。青青拉著她手,扯了起來。焦姑娘見這美貌少年拉 住自己的手,不禁羞得滿臉通紅,但他們有救父之恩,不便掙脫,過了一會,才輕輕縮 手。青青道:「焦姑娘,你叫甚麼名字?」焦姑娘道:「我叫宛兒。兩位貴姓?」青青 向袁承志一指,笑道:「他兇得很,不許我說,你問他吧。」焦宛兒知是說笑,微微一 笑,隨即斂容說道:「兩位救了我爹爹性命,大恩大德,粉身難報。」袁承志道:「令 尊是江湖前輩,俠義高風,令人十分欽佩。晚輩稍效微勞,份所當為,何足掛齒?姑娘 回去稟告令尊,請他今日中午照常宴客。這裡有兩包東西,請你交給令尊。在緊急關頭 當眾開啟,必有奇效。這兩包東西事關重大,須防有人半路劫奪。」焦宛兒見一個長長 的包裹,份量沉重,似是包著兵刃,另一包卻是輕輕的一個小包,雙手接過,又再拜謝 。等她走出店房,袁承志道:「咱們暗中隨後保護,別讓壞蛋奪回去。」帶上房門出去 ,只見焦宛兒坐在客廳之中。兩人疾忙縮身,微覺奇怪,不知她何以還在客店逗留。只 聽焦宛兒朗聲說道:「叫掌櫃的來。金龍探爪,焦雷震空!」袁承志奇道:「她說甚麼 ?」青青低聲道:「多半是他們幫裡的切口。」那店小二本來盛氣凌人,聽得這話,呆 了一呆,急忙躬身答應:「是,是。」掌櫃過來,呵了腰恭恭敬敬的道:「姑娘有甚麼 吩咐,小的馬上去辦。」焦宛兒道:「我是焦大姑娘。你到我家去,說我有要事,請師 哥們都來。」那掌櫃聽得是焦大姑娘,更加嚇了一跳,騎上快馬,親自馳去。只一頓飯 功夫,店外湧進二十多名武師來,手中都拿了兵刃,擁著焦宛兒去了。袁承志道:「金 龍幫在這裡好大的聲勢。咱們不必跟去了,待會到焦家吃酒去吧。」兩人閒談一會,午 時將到,慢慢踱到焦府,只見客人正在陸續進去。袁承志和青青隨眾入內。走到門口, 焦公禮和兩人相互一揖,他只道這兩人是對方的門徒小輩,也不在意。等客人到齊,開 出席來,一番勢派,與閔子華請客時又自不同。金龍幫財雄勢大,這次隆重宴客,桌椅 都蒙了繡金紅披,席上細瓷牙筷,菜餚精緻異常,作菜的是南京名廚,酒壺中斟出來的 都是胭脂般的陳年紹酒。   閔子華和十力大師、鄭起雲、崑崙派名宿張心一、梅劍和、萬裡風、孫仲君等坐在 首席,焦公札親自相陪,殷勤勸酒。梅劍和等卻不飲酒,只瞧著閔子華的臉色。閔子華 突然提起酒杯,擲在地下,啪的一聲,登時粉碎,喝道:「姓焦的,今日武林中的好朋 友們,都賞臉到這裡來啦。我的殺兄之仇如何了結,你自己說吧。」   他開門見山的提了出來,焦公禮一時倒感難以回答。他大弟子吳平站了起來,說道 :「閔二爺,你那兄長見色起意,敗壞武林中的規矩,我師父……」他話未說完,驀地 裡一股勁風射向面門,急忙低頭,登的一聲,一枚五寸長的三角鋼釘釘在桌面。吳平見 這鋼釘是孫仲君所發,怒氣勃發,當即拔出單刀,叫道:「好哇,你暗算我羅師弟,傷 了他的臂膀,你這婆娘還想害人!」撲上去就要和她殺。焦公禮急忙喝止,斥道:「貴 賓面前,不得無禮。」轉頭向孫仲君笑道:「孫姑娘是華山派高手,何必跟小徒一般見 識……」閔子華紅了眼,抓起一雙筷子,對準焦公禮眼中擲去,喝道:「今日跟你這老 賊拚了。」焦公禮也伸出筷子,輕輕夾住迎面飛來的兩支筷子,放在桌上,說道:「閔 二爺怎地偌大火氣,有話慢慢好說。來人哪,給閔二爺拿雙乾淨筷子來。」閔二爺見他 武功了得,暗暗吃驚,心道:「怪不得我哥哥命喪他手。」梅劍和見閔子華輸了一招, 疾伸右手,去拉焦公禮手膀,說道:「焦幫主好本事,咱哥兒倆親近親近。」焦公禮見 他手掌來得好快,身子略偏,竄了開去。梅劍和一把抓住椅背,喀喇一聲,椅背上橫木 登時斷了。   焦公禮見對方越逼越緊,閔方諸人有的磨拳擦掌,有的抽出了兵器,自己這邊的幫 眾門徒也都嚴行戒備,雙方群毆一觸即發,而那金蛇郎君還沒有到來解圍,眼見情勢危 急,雙方一動上手,那就不知要傷折多少人命了,於是向女兒使個眼色。焦宛兒捧著那 兩個包裹,早已心急異常,見到父親眼色,立即打開長形包裹,只見包裹是一柄長劍, 托過來放在父親面前。焦公禮見了那劍,不知是何用意,正自疑惑,孫仲君已見到是自 己兵刃,不禁羞怒交集,搶過去一把抓起,罵道:「有本事的,大家明刀明槍的比拚一 場。偷人東西,算甚麼英雄好漢?」焦公禮愕然不解,孫仲君跨上兩步,劍尖青光閃閃 ,向他胸口疾刺過去。袁承志讓焦公禮交還孫仲君的長劍,只道她體念昨晚自己手下留 情,心中感激,今日必可從中出力調解息爭,哪知她竟是如此橫蠻,心下甚是惱怒。   焦公禮見對方劍招狠辣,疾退兩步,一名弟子把他的折鐵刀遞了上來。焦公禮接在 手中,並不還招。但孫仲君出手甚快,一劍刺空,跟著一招「行雲流水」,劍尖抖動, 又刺向他咽喉。焦公禮再不招架,不免命喪劍底,只得掄折鐵刀使招「長空落雁」,對 準她劍身砍落。孫仲君劍身一沉,似是避開他這一刀,哪知沉到下盤,突然迅如閃電的 翻將上來,急刺對方小腹。這招快極準極,饒是焦公禮在這把折鐵刀上沉浸數十年,也 已不及回力招架,急忙中縱身躍起,從旁人頭頂竄了出去,這才避過了長劍破腹之厄, 但嗤的一聲,大腿旁的褲腳終於被劍尖劃破。   他心中暗叫:「好險!」回頭瞧她是否繼續追來,一瞥之下,不由得大喜過望,但 見女兒手中托著的,正是給太白三英騙去的那兩封信。這時他兩名徒弟已揮刀把孫仲君 攔住。兩人深恨她壞了羅師哥的手膀,刀風虎虎,捨命相撲。孫仲君嘴角邊微微冷笑, 左手叉在腰裡,右手長劍隨手揮舞,登時便把這兩個大漢逼得手忙腳亂,團團亂轉。焦 公禮接過信來,大叫:「住手,住手!我有話說。」兩名徒弟聽得師父喝叫,忙收刀退 下。一個退得稍慢,砰的一聲,胸口被孫仲君踢了一腳,連退數步,大口鮮血噴了出來 ,臉色立轉慘白。   焦公禮向孫仲君瞧了一眼,強抑怒氣,叫道:「各位朋友,請聽我說一句話!」大 廳中本已十分混亂,當下慢慢靜了下來。焦公禮道:「這位閔朋友怪我害了他的兄長, 不錯,他兄長閔子葉是我殺的!」大廳中一時寂靜無聲。   閔子華嗚咽道:「欠債還錢,殺人抵命。」閔方武師紛紛起哄,七嘴八舌的叫道: 「不錯,殺人抵命!十條命抵一條。」「焦公禮,你自己了斷吧!」   焦公禮待人聲稍靜,朗聲道:「這裡有兩封信,要請幾位德高望重的前輩過目。要 是這幾位前輩看信之後,說焦某該當抵命,焦某立即當場自刎,皺一下眉頭都不算好漢 。」   眾人好奇心起,紛紛要上來看信。焦公禮道:「慢來。請閔二爺推三位前輩先看。 」閔子華不知信中寫的是甚麼,叫道:「好,那麼請十力大師、鄭島主、梅大哥三位看 吧。」三人接過信來,一起湊在桌邊,低聲念了起來。太白三英鐵青著臉,在一旁竊竊 私議。   十力大師第一個看完了信,說道:「依老衲之見,閔二爺還是捐棄前嫌,化敵為友 吧!」他在武林中聲望極高,武功見識,眾人素來欽服,此言一出,大廳上盡皆愕然。 閔子華接過信來,先看張寨主的伏辯,張寨主文理不通,別字連篇,看來還不大了然, 再看丘道台的謝函,那卻是敘事明晰、文詞流暢之作,只看到一半,不禁又是羞愧,又 是難過,呆在當地,做聲不得。突然之間,心頭許多一直大惑不解之事都冒出了答案: 「太白三英來跟我說知,害死我哥哥的乃是金龍幫焦公禮。我邀眾位師哥助我報仇,大 家卻都推三阻四。水雲大師哥又說要等尋到師父,再由他老人家主持。眾師哥向來和我 交好,怎地如此沒同門義氣?只有洞玄師弟一人,才陪我前來。我仙都派人多勢眾,遇 上這等大事,本門的人卻不出頭,迫得我只好去邀外人相助,實在太不成話。原來我哥 哥當年干下了這等見不得人面之事。眾位師哥定然知道真相,是以不肯相助,卻又怕掃 了我臉面,就此往失蹤多年的師父頭上一推,只洞玄師弟年輕不知……」忽聽梅劍和叫 道:「這是假造的,想騙誰呀?」伸手搶過兩信,扯得粉碎。焦公禮萬料不到他竟會在 眾目睽睽之下扯碎了兩通書信,這一來,他倚為護身符之物重又消失,不由得又急又怒 ,臉皮紫脹,大喝:「姓梅的,你要臉不要?」   梅劍和冷冷的道:「也不知是誰不要臉?害了人家兄長,還假造幾封狗屁不通的書 信來冤枉死人,明知死無對證,任由你撒個漫天大謊。這樣子的信哪,我關上了門,一 天可以寫一百封。我馬上就寫給你看,你信不信?你要冤枉十力大師無惡不作,冤枉鄭 島主殺了閔二哥的兄長,那樣的信我都會寫。」十力大師與鄭起雲本覺閔子華理屈,聽 梅劍和一說,又是躊躇起來,不知這兩封書信到底是真是假,兩人面面相覷,難以委決 。吳平見師父如此受人欺辱,氣得滿臉通紅,撲地跳出,揮刀向梅劍和砍去。梅劍和身 子微側,已拔劍在手。白光閃動,吳平狂叫一聲,單刀脫手,梅劍和的劍尖已指在他咽 喉正中,喝道:「你跪下,梅大爺就饒你一條小命!」吳平連退三步,但敵人劍尖始終 不離喉口。梅劍和笑道:「你再不跪,我可要刺了!」吳平道:「你刺吧,婆婆媽媽干 甚麼?」   焦門弟子各執兵刃,搶到廳中。閔方武師中一些勇往直前之輩也紛紛抽出兵器,分 別邀鬥,登時乒乒乓乓的打得十分熱鬧。焦公禮躍上椅子,大聲叫道:「大家住手,瞧 我的!」手腕一翻,折鐵刀橫在喉頭,叫道:「冤有頭,債有主!我今日給閔子葉抵命 便了。   徒兒們快給我退下。」   眾門徒依言退開,慘然望著師父。   焦宛兒急呼:「爹,且慢!那封信呢?他說會來救你的呀!」焦公禮取出信封,扯 出一張白紙,向人群招了幾招。眾人見紙上畫著一柄怪劍,都不知是何用意,只聽他高 聲叫道:「金蛇大俠,你來遲一步了!」舉刀就往脖子上抹去。 熾天使書城

    【第四回.雙姝拚巨賭 一使解深怨】   只聽得噹的一聲,有物撞向刀上,折鐵刀嗆啷啷跌在地下,焦公禮身旁已多了一人 。   眾人見這人濃眉大眼、膚色黝黑,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少年,他如何過來,竟沒一人 看清楚。這少年自然便是袁承志了。他在人群中觀看,本以為有了那兩封書信,焦公禮 之事迎刃可解,自己不必露面,以免與二師哥的門人生了嫌隙,哪知梅劍和竟會耍了這 一手,焦公禮無可奈何逼得要橫刀自刎,自己再不挺身而出,已不可得,於是發錢鏢打 下折鐵刀,縱身而前,朗聲說道:「金蛇郎君是不能來了,由他公子和兄弟前來,給各 位做個和事佬。   」老一輩中,不少人都聽到過金蛇郎君的名頭,知他武功驚人,行事神出鬼沒,但 近十年來,江湖上久已不見蹤跡。傳言都說已經去世,哪知這時突然遣人前來,各人心 中都是凜然一驚。焦宛兒又驚又喜,低聲對父親道:「爹,就是他!」焦公禮心神稍定 ,側目打量,見是個後生小子,不禁滿腹狐疑,微微搖頭。孫仲君尖聲喝道:「你叫甚 麼名字?誰叫你到這裡來多事?」   袁承志心想:「我雖然年紀小過你,可比你長著一輩,待會說出來,瞧你還敢不敢 無禮?」當下不動聲色,說道:「在下姓袁。承金蛇郎君夏大俠之命來見焦幫主。今日 得有機緣拜見各位前輩英雄,甚是榮幸。」說著向眾人抱拳行禮。焦方眾人見他救了焦 公禮性命,一齊恭謹行禮。閔方諸人卻只十力大師等幾個端嚴守禮的拱手答禮,余人見 他年輕,均不理會。孫仲君不過二十多歲年紀,不知金蛇郎君當年的威名,她性子又躁 ,高聲罵道:「甚麼金蛇鐵蛇,快給我下去,別在這裡礙手礙腳。」青青冷笑一聲,向 她鼻子一聳,伸伸舌頭,做個鬼臉。孫仲君大怒,只道這油頭粉臉的少年見自己生得美 貌,輕薄調戲,喝道:「小子無禮!」突然欺近,挺劍向她小腹刺去,劍勢勁急,正是 華山劍術的險著之一,叫做「彗星飛墮」,乃神劍仙猿穆人清獨創的絕招,青青哪裡躲 避得開?袁承志識得此招,登即大怒,心想她與你初次見面,無怨無仇,你不問是非好 歹,一上來就下殺手,要制她死命,實在狠辣太過,側身擋在青青之前,抬高左腳,一 腳踹將去,已將孫仲君的長劍踏在地下。這是《金蛇秘笈》中的怪招,大廳上無人能識 。人從中登時起了一陣哄聲,嘖嘖稱奇。孫仲君用力抽劍,紋絲不動,眼見對方左掌擊 到,直撲面門,只得撒劍跳開。袁承志恨她歹毒,腳下運勁,喀喇一聲響,將長劍踏斷 了。劉培生見師妹受挫,便要上前動手。梅劍和見袁承志招式怪異,當即伸手拉住劉培 生,低聲道:「等一下,且聽他胡說些甚麼。」袁承志高聲道:「閔子華閔爺的兄長當 年行為不端,焦幫主路見不平,拔刀殺死。這件事的前因後果,金蛇郎君知道得十分清 楚。他說當年有兩封信言明此事,他曾和焦幫主同去拜見仙都派掌門師尊黃木道長,呈 上兩信。黃木道長閱信之後,便不再追究此事。想來這兩封信多半就是了。」說著向地 下的書信碎片一指,又道:「這位爺台將兩封信扯得粉碎,不知是何用意?」焦公禮聽 他說得絲毫不錯,心頭大喜,這才信他真是金蛇郎君所使,緊緊握住了女兒的手,心中 突突亂跳。梅劍和冷笑道:「這是捏造的假信,這姓焦的妄想借此騙人,不扯碎了留著 幹麼?」袁承志道:「我們來時,金蛇大俠曾提到書信內容。這兩封信雖已粉碎,這位 大師與這位爺台是看過的。」轉頭向十力大師與碧海長鯨鄭起雲拱手道:「只消讓在下 和金蛇郎君夏大俠的後人把書信內容約略一說,是真是假,就可分辨了。」十力大師與 鄭起雲都道:「好,你說吧!」袁承志望著閔子華道:「閔爺,令兄已經過世,重提舊 事,於令兄面上可不大光彩。到底要不要說?」閔子華早就在心虛,但給他這麼當眾擠 逼住了,總不能求他不可吐露信中內容,一時張惶失措,額上青筋根根爆起,叫道:「 我哥哥豈是那樣的人?這信定是假的。」袁承志對青青道:「青弟,那兩封信中的言語 ,都說出來吧!」青青當即朗聲背信。她在客店中看信之後,雖不能說過目不忘,但也 記得清清楚楚。於是先把丘道台的謝函念了起來。她語音清爽,口齒伶俐,一字一句, 人人聽得分明,念到要緊關節之處,她忍不住又自行加上幾句刻薄言語,把閔子葉狠狠 的損了幾下。她只念得數十句,眾人交頭接耳,紛紛議論,念到一半,閔子華再也忍耐 不住,大聲喝道:「住口!你這小子男不男、女不女的,是甚麼東西?」   青青還未回答,梅劍和冷冷的道:「這小子多半是姓焦的手下人,要麼是金龍幫邀 來助拳的。他們自然是事先串通好了,那有甚麼希奇?」閔子華猛然醒悟,叫道:「你 說是甚麼金蛇郎君派來的,誰知道是真是假,卻在這裡胡說八道。」袁承志道:「你要 怎樣才能相信?」閔子華長劍一擺,道:「江湖上多說金蛇郎君武功驚人,你如真是金 蛇郎君後輩,定已得他真傳。你只要勝得我手中長劍,我就信了。」在他內心,早已有 七八成相信書信是真,否則各位同門師兄決不會袖手不理,反有人功他不可魯莽操切, 此時越辯越丑,不如動武,可操必勝之算,眼見袁承志年幼,心想就算你真是金蛇郎君 傳人,學了些怪招,這幾歲年紀,又怎能練得甚麼深厚的功夫,只要一經比試,自可將 你打得一敗塗地,狼狽萬狀,那麼那白臉少年所念的信就沒人信了;是否要殺焦公禮為 兄長報仇,不約暫且擱在一邊,眼前大事,總是要維護已死兄長的聲名,否則連仙都派 的清譽也要大受牽累。   袁承志心下盤算:「金蛇郎君狂傲怪誕,眾所周知。我冒充是他使者,也須裝得驕 傲狂放,怪模怪樣,方能使人入信。」於是哈哈大笑,坐了下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又伸筷夾個肉丸吃了,笑道:「要贏你手中之劍,只須學得金蛇郎君的一點兒皮毛,也 已綽綽有余。你受人利用,尚且不悟,可歎啊可歎。」閔子華怒道:「我受甚麼人利用 ?你這小子,敢比就比,若是不敢!快給我滾出去!」   只因袁承志適才足踹孫仲君長劍,露了一手怪招,閔方武師才對他心有所忌,否則 早就有人上來攆他下去,哪容他如此肆無忌憚,旁若無人?   袁承志又喝了一口酒,道:「久聞仙都劍法精微奧妙,今日正好見識領教。不過咱 們話說在前頭,要是我勝了,你跟焦幫主的過節只好從此不提。你再尋仇生事,這裡武 林中的諸位前輩,可都得說句公道話。」   閔子華怒道:「這個自然,這裡十力大師、鄭島主等各位都可作證。要是你贏不了 我呢?」袁承志道:「我向你叩頭賠罪。這裡的事,我們自然也不配多管。」   閔子華道:「好,來吧!」長劍一振,劍身嗡嗡作響,閔方武師齊聲喝采。這一記 抖劍果然功力不淺。他甚是得意,心想非給你身上留下幾個記號,顯不了我仙都派的威 風。   袁承志道:「金蛇大俠吩咐我說,仙都派靈寶拳、上清拳、上清劍,都是博大精深 ,武林絕藝,只不過這些拳術太過艱深,姓閔的多半領會不到,只有一路兩儀劍法,想 來他是練熟了的。金蛇大俠說道:『你這次去,要是姓閔的不聽好言相勸,動起手來, 須得留神他們這一路劍法。』」閔子華斜眼睨視,心想:「這話倒是不錯,他又怎麼知 道了?」原來閔子華的師父黃木道人性格剛強,於仙都派歷代相傳、以輕靈見長的靈寶 拳、上清拳劍造詣不高,最得意的武功是自創的一路兩儀劍法,曾向金蛇郎君提及。《 金蛇秘笈》「破敵篇」中敘述崆峒、仙都等門派的武功及破法,於兩儀劍法曾加譯論。 袁承志料想其師既專精於此,閔子華於這路劍法也必擅長,說到此處,注視他的神情, 心知果已說中,又道:「金蛇郎君說道:「其實這路劍法,在我眼中,也是不值一笑, 現今教你幾招破法!』……」說到此處,人群中忽地縱出一名青年道人,怒道:「好哇 !兩儀劍法不值一笑,我倒要瞧瞧金蛇郎君怎生破法?」刷的一劍,疾向袁承志臉上刺 來。   袁承志向左避過,躍到大廳中心,左手拿著酒杯。右手筷子夾著一條雞腿,說道: 「請教道長法號?」那道人叫道:「我叫洞玄,仙都派第十三代弟子,是閔師哥的師弟 。」   袁承志道:「那再好也沒有。金蛇大俠與尊師黃木道長當年在仙都山龍虎觀論劍, 黃木道人自稱他獨創的兩儀劍法無敵於天下。金蛇大俠一笑了之,也不與他置辯。今日 有幸,咱們後一輩的來考較考較。」洞玄道人大聲道:「兩儀劍法無敵於天下的話,我 師父從來沒說過。我仙都派決計不敢如此狂妄自大。但要收拾你這乳臭未乾的黑小子, 卻也是輕而易舉。」向閔子華打個招呼,雙劍齊出,風聲勁急,向袁承志刺來。袁承志 身形一晃,從雙劍夾縫中鑽了過去。洞玄與閔子華揮劍一攻一守,快捷異常。   青青忽然叫道:「三位住手,我有話說。」閔子華與洞玄道人收劍當胸,閔子華右 手執劍,洞玄左手執劍,兩人已站成「兩儀劍法」中的起手式。青青道:「袁大哥只答 應跟閔爺一人比,怎麼又多了一位道爺出來?」   洞玄雙眼一翻,說道:「你這位小哥不打自招,擺明了是冒牌。誰不知兩儀劍法是 兩人同使?你不知道,難道金蛇郎君這麼大的威名,他也會不知麼?」   青青臉上一紅,難以回答,心想:「這回可糟了。給他拆穿了西洋鏡。」只得給他 東拉西扯,說道:「原來仙都派跟人打架,定須兩個人齊上。倘若道爺落了單,豈不是 非得快馬加鞭回到仙都山去,邀了一位同門師兄弟,再快馬加鞭的回來,這才兩個人打 人家一個?人家若是不讓你走,定要單打獨鬥,兩儀劍法又怎麼樣個無敵於天下?」   袁承志插口道:「兩儀劍法,陰陽生剋,本領差的固須兩人同使,功夫到家的,當 然是一個人使的了。難道尊師這麼高的武功,他也不會獨使麼?」   青青於兩儀劍法一無所知,眼見二人夾擊袁承志,關懷之下隨口質問,竟露出了馬 腳。袁承志只得信口開河,給她圓謊。其實仙都派這兩儀劍法,向來是兩人合使的。閔 子華與洞玄對望了一眼,均想:「師父可沒說過這劍法一個人可使,敢情這小子胡說八 道?」   卻也不肯承認師父不會獨使。青青聽袁承志說得天衣無縫,大是高興,心想:「他 素來老實,今日卻滑頭起來。」笑嘻嘻的道:「既然你們兩位齊上,賭賽的利物又得加 一些了。   」閔子華道:「賭甚麼?」青青道:「要是你們輸了,除了永遠不得再找焦幫主生 事之外,你在大功坊的那所大宅子,可也得輸給了袁大哥。」閔子華心想:「不妨甚麼 都答應他們,反正頃刻之間,不是把他一劍刺死,也要教他身受重傷。」說道:「就是 這樣!你要一起來兩對兩也成。別說我們以大壓小,以多勝少。」青青道:「你又怎知 不是以小壓大,以少勝多?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仙都,仙都,牛皮吹得嘟嘟嘟!」閔子 華怒火更熾,叫道:「姓袁的,要是你給我傷了,又輸些甚麼?」袁承志一時倒答不出 話來。焦公禮道:「閔二哥,你這所宅子值多少錢?」閔子華怒道:「誰跟你稱兄道弟 了?這宅了我還是上個月買來的,花了四千三百兩銀子。宅子雖舊,地方卻大。」焦公 禮點頭道:「大功坊舊宅寬敞得緊哪,閔爺買得便宜了。三位請等一下。」轉頭向女兒 囑咐了幾句。焦宛兒奔進內室,拿了一疊錢莊的莊票出來。焦公禮道:「這位袁爺為在 下如此出力,兄弟感激不盡。這裡是四千三百兩銀子,要是袁爺雙拳不敵四手,那麼請 閔爺拿去便了。另外的事,閔爺再來找我,咱們冤有頭,債有主。好朋友仗義助拳,只 須點到為止,還請大家手下留情。」他料想袁承志定然不敵,可不願他為自己受到損傷 。鄭起雲性子豪爽,最愛賭博,登時賭性大發,叫道:「這話不錯,只比輸贏,不決生 死。我看好閔二哥!」從身邊摸出兩只金元寶來,往桌上一擲,叫道:「咱們賭三對一 ,這裡是三百兩金子,博誰的一千兩銀子?」他叫了幾聲,沒人答應。眾人見袁承志年 紀輕輕,怎能是仙都派兩位高手之敵,雖然以一博三,甚佔便宜,卻也都不投注。   焦宛兒挺身而出,說:「鄭伯伯,我跟你賭。」除下腕上的一只寶石鐲子,往桌上 一放。眾人見這鐲上寶石在燭光下燦然耀眼,十分珍貴。鄭起雲畢生為盜,多識珍寶, 拿起寶鐲瞧了一下,說道:「你這只鐲子值得三千兩銀子,我不能欺小孩子。喂,給我 加六千兩。」他手下人又捧上四只金元寶來。鄭起雲笑道:「若是你贏,這筆錢作你的 嫁妝吧!   」青青聽到「嫁妝」兩字,向宛兒瞪了一眼。霎時之間,心中老大不自在起來。飛 天魔女孫仲君忽把半截斷劍往桌上一丟,厲聲叫道:「我賭這劍!」她長劍先前給袁承 志踏斷了,此劍是師娘所賜,因此當眾人口舌紛爭之時,已過去將兩截斷劍拾了起來。 青青奇道:「你這半截劍,誰要呀?」旁人也均感奇怪。孫仲君厲聲道:「我也是三博 一。要是這小子僥倖勝了,你用這半截劍在我身戳截三個窟窿。他輸了,我在你身上戳 一個窟窿。臭小子,這可懂了麼?」   廳上一眾江湖豪傑生平也不知見識過多少兇殺,經歷過多少大賭,但這般以性命相 博的賭賽,卻是從所未見,聽了孫仲君的話,都不禁暗暗咋舌。青青笑道:「你這樣一 個美人兒,我怎捨得下手?」梅劍和喝道:「混帳小子,嘴裡乾淨些!」青青笑笑不語 。孫仲君瞪眼瞧著焦方眾人,冷笑道:「我只道金龍幫在江南開山立櫃,總有幾個響噹 噹的腳色,哪知盡是些娘兒們也不如的膿包」焦宛兒叫道:「娘兒便怎樣?我跟你賭了 。」焦門弟子中有四五人同時站出,叫道:「師妹,我跟她賭。」宛兒道:「不用,我 來賭。」孫仲君冷笑道:「好,鄭島主,你作公證。」鄭起雲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大海 盜,生性又最好賭,但對這項賭賽卻也有些不忍卒睹,勸道:「兩位大姑娘,要賭嘛, 就賭些胭脂花粉兒甚麼的,何必這麼認真?」宛兒道:「她廢了我們羅師哥一條手臂, 回頭我要把她兩個招子廢了。」鄭起雲歎了口氣,不便再勸。梅劍和冷冷的道:「焦大 姑娘對這位金蛇門人,倒也真是一往情深,寧願陪他饒上一條性命。」焦宛兒臉一紅, 說道:「你要不要賭?」   青青聽了梅劍和的話,不禁一愣,十分惱怒,叫道:「我跟這個沒影子賭。」梅劍 和道:「賭甚麼?」青青道:「我也是三博一跟你賭。他輸了,我當場叫你三聲爺爺。 他贏了呢,你叫我一聲就夠了,算你便宜。」眾人不禁好笑,覺這少年實在頑皮得緊。 梅劍和慍道:「誰跟你胡鬧?我這裡等著,要是他勝了,我再來領教。」青青道:「如 此說來,你單人獨劍,比仙都派兩人同使的兩儀劍法還要厲害?」梅劍和道:「我是華 山派,他們是仙都派,各有各的絕招。你別挑撥離間。」洞玄道人聽他們說個不了,心 頭焦躁,叫道:「別說啦,喂,小子,看招。」挺劍向袁承志刺去。閔子華跟著踏洪門 ,進偏鋒。只見仙都派一俗一道兩名弟子,一人左手劍,一人右手劍,按著易經八八六 十四卦的卦象,雙劍縱橫。白光閃動,劍招生生滅滅,消消長長,隱隱有風雷之勢。金 蛇郎君先時在仙都山和黃木道人論劍,即知兩儀劍法雖然變化繁複,凌厲狠辣,其實還 不及仙都派原有的上清劍法,其中頗有不少破綻,隨口指出了兩處。但黃木道人甚為自 負,說道:「我這劍法中就算尚有漏洞,只怕天下也已無人破得。」金蛇郎君也不再說 。後來溫氏五老大舉邀人對抗金蛇郎君,所邀來的高手之中,有仙都派劍客在內。對敵 時金蛇郎君成竹在胸,乘虛而入,數招間即把兩儀劍法破去。他後來在秘笈之中曾詳細 敘明。是以袁承志有恃無恐,在兩人劍光中穿躍來去,瀟灑自如。   閔子華與洞玄道人雙劍如疾風,如閃電,始終刺不到他身上,旁觀眾人愈看愈奇。   鄭起雲對十力大師道:「這少年輕身功夫的確了得,金蛇郎君當真名不虛傳。」十 力大師點頭道:「後輩之中,如此人才也算十分難得了。」梅劍和與孫仲君卻都不禁暗 暗有些擔心。孫仲君大聲道:「這小子就是逃來躲去不敢真打,那算甚麼比武了?」閔 子華殺得性起,劍走中宮,筆直向袁承志胸前刺去。洞玄同時一招「左右開弓」,左刺 一劍,右刺一劍。兩人夾攻,要教他無處可避。袁承志突然欺身直進,在劍底鑽過,左 肩一挺,撞在閔子華左膀。他只使了三成力,閔子華一個踉蹌,險些跌倒。洞玄大驚, 刷刷刷連環三劍,奮力擋住。閔子華這才站定,罵道:「小雜種,撞你爺爺嗎?」   袁承志這次出手,本來但求排解糾紛,不想得罪江湖上人物,更不願結怨種仇,這 時聽閔子華口吐污言,辱及自己先人,不禁大怒,心下盤算:今日如不露一兩手上乘武 功,將這二人當場壓倒,這件事難以輕易了結,同時威風不顯,待會處置通敵賣國的太 白三英之時,只怕旁人不服,勢須多費唇舌。最好是冒充金蛇門人到底,以免二師哥臉 上不好看,只是須得狂傲古怪,與自己平日為人大不相同才成。於是躍到桌邊,伸手拿 起酒杯,仰頭喝乾,叫道:「快打,快打,我酒沒喝夠,飯沒吃飽呢。」閔子華見他對 自己如此輕蔑,更是惱怒,長劍越刺越快。洞玄低聲道:「閔師哥,沉住氣,別中了激 將之計。」閔子華立時醒悟。兩人左右盤旋,雙劍沉穩狠辣,又把袁承志裹在垓心。袁 承志左手持杯,右手持筷,隨劍進退。兩人劍法雖狠,卻怎奈何得了他?劍光滾動中, 袁承志忽地躍出圈子,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叫道:「青弟,給我斟酒。」青青道:「好 !」袁承志左手提了一張椅子,站在桌邊,將兩人攻來劍招隨手擋開,待酒斟滿,伸筷 夾了一條雞腿,放下椅子,拿了酒杯又躍入廳心,咬了一口雞腿,叫道:「兩儀劍法本 來就有毛病,你們又使得不對,怎能傷我?你們這樁買賣,今日定要蝕本了。」青青見 這個素來謹厚的大哥忽然大作狂態,卻始終放不開,不大像樣,要說幾句笑話,也只能 拾他大師哥的牙慧,不禁暗暗好笑。要知袁承志生平並未見過真正疏狂瀟灑之人,這時 想學金蛇郎君,其實三分像了大師哥黃真的滑稽突梯,另有三分,卻學了當日在溫家莊 上所見呂七先生的傲慢自大。青青笑道:「大哥,有人陪你捉迷藏,你倒快活,可沒人 陪我玩耍。我不如作一篇文章,也免得閒著無聊。」   袁承志笑道:「好啊,作甚麼文章呢?」洞玄喝道:「小子,看劍!」青青笑道: 「有了,題目叫作『金蛇使者劍戲兩傻記』。」袁承志笑道:「題目不錯,文章必是好 的。   」青青搖頭晃腦,拖長了聲音念道:「夫寶劍者,誠殺人之利器;而傻瓜者,乃蠢 材之別號。一傻令人輾然解頤,二傻招人捧腹狂笑,而二傻手揮長劍欲圖殺人,乃使我 噴酒垂涕,大呼糟糕!」袁承志叫道:「噴酒垂涕,可圈可點。」說著連避三記險招。 青青又念道:「我乃金蛇使者,欣作仲連;君惟執迷不悟,頑抗滋擾。四方君子停杯觀 鬥,三名奸賊憂心如潮。劍法有兩儀之名,千招萬招,盡是低招;賭博以巨宅為注,一 輸再輸,保不住了。仙都兩傻手忙腳亂,不覺破綻百出;金蛇使者無可奈何,惟有將之 擊倒!」   袁承志聽青青念到這個「倒」字,突然轉身,筷上雞腿迎面往閔子華擲去,伸筷夾 住洞玄刺來之劍,力透箸尖,猛喝:「撒劍!」只聽嗆啷啷一聲,洞玄拿持不穩,長劍 落地。他右掌一立,左腿倏地掃出,欲圖敗中求勝。袁承志雙足一點,身子躍起,避開 了這腿,手中酒杯同時飛出,正打中閔子華左手「曲尺穴」上。閔子華手臂一麻,劍已 脫手。袁承志一招「寒鴉赴水」,撲了下去,搶起雙劍,手腕一振,叫道:「你們沒見 過一人使的兩儀劍法,這就留神瞧著。」只見他雙劍舞了開來,左攻右守,右擊左拒, 一招一式,果然與兩儀劍法毫無二致。劍招繁複,變化多端,洞玄和閔子華適才分別使 出,人人都已親見,此時見他一人雙劍竟囊括仙都派二大弟子的劍招,盡皆相顧駭然。   袁承志舞到酣處,劍氣如虹,勢若雷霆,真有氣吞河岳之概,兩儀劍法六十四招使 完,只聽他一聲斷喝,雙劍脫手飛出,插入屋頂巨梁,直沒劍柄。這一記「天外飛龍」 ,卻是華山派穆人清的絕招。袁承志絕技一顯,垂手退開,只聽廳中采聲四起,鼓掌如 雷。   袁承志心中卻暗暗後悔:「啊喲不好,我使得興起,竟用上了本門的絕招,二師哥 的門人怎會看不出來?」青青叫道:「哈哈,有人要叫我親爺爺啦!」梅劍和鐵青著臉 ,手按劍柄。鄭起雲笑道:「焦姑娘,你贏啦,請收了吧!」隨手把金元寶一推。宛兒 躬身道謝,說道:「鄭伯伯,我代你賞了人吧!」高聲叫道:「這裡九千兩銀子,是鄭 島主跟我鬧著玩打賭的彩金。各位遠道而來,金龍幫招待不周,很是慚愧,現今借花獻 佛,眾位前輩叔伯、兄長姊姊帶來的僕從管事,每位奉送銀子一百兩。明天我差人送到 各位寓所來。   」眾人見不傷人命,解了這場怨仇,金龍幫處置得也很得當,都很快慰,只是閔子 華與洞玄遭此大敗,未免臉上無光。焦公禮又道:「在下當年性子急躁,做事莽撞,以 致失手傷了閔二爺的兄長,實在萬分抱愧。現下當著各位英雄,向閔二爺謝罪。宛兒, 你向閔叔叔行禮。」一面說,一面向閔子華作揖。焦宛兒是晚輩,便磕下頭去。   閔子華有言在先,江湖上好漢說一是一,自己若要反悔,邀來的朋友未必肯再相助 ,這金蛇郎君的弟子武功如此高強,自己可萬萬不是敵手,而且看了那兩通書信後,心 中也知曲在己方,不如乘此收篷,於是作揖還禮,但想起過世的兄長,不禁垂下淚來。 焦公禮道:「閔二爺寬洪大量,不咎既往,兄弟感激不盡。至於賭宅子的話,想來這位 爺台也是一句笑話,不必再提。兄弟明天馬上給兩位爺台另置一所宅第就是。」   青青下頦一昂,道:「那不成,君子一言,快馬一鞭,說出了的話怎能反悔不算? 」   眾人都是一愣,心想焦公禮既然答應另置宅第,所買的房子比閔子華的住宅好上十 倍,也不希奇,何必定要掃人顏面?這白臉小子委實太不會做人了。   焦公禮向青青作了一揖,道:「老弟台,你們兩位的恩情,我是永遠補報不過來的 了。請老弟台再幫我一個忙。兄弟在南門有座園子,在南京也算是有名氣的,請兩位賞 光收用,包兩位稱心滿意就是。」青青道:「這位閔爺剛才要殺你報仇,你說別殺我啦 ,我另外拿一個人給你殺,這個人在南京也算是有名氣的,請閔爺賞光殺了,包你殺得 稱心滿意就是。他肯不肯呀?」焦公禮給她幾句搶白,訕訕的說不出話來,只有苦笑, 轉頭對女兒道:「這位爺台既然喜歡閔二叔的宅子,你差人把四千三百兩銀子的屋價, 回頭給閔二叔送過去。」閔子華道:「罷了,罷了,我還要甚麼銀子?大丈夫一言既出 ,駟馬難追,我跟焦幫主的怨仇就此一筆帶過。兄弟明日回到鄉下,挑糞種田,再也沒 臉在江湖上混了。   這所宅子兩位取去便是。」團團向眾人作揖,道:「各位好朋友遠來相助,哪知兄 弟不爭氣,學藝不精,沒能給過世的兄長報仇,累得各位白走一趟,兄弟只有將來再圖 補報了。   」袁承志見他說得爽快,自覺適才辱人太甚,不留余地,好生過意不去,說道:「 閔二爺,你雖敗在我手下,其實我功夫跟你和洞玄道長差得很遠,請兩位不要介意。晚 輩適才無禮,大是不該,謹向兩位謝過。」說著向二人一躬到地,跟著躍起身來,拔下 梁上雙劍,橫托在手,還給了二人。」   眾人見他躍起取劍的輕功,又都喝采,均想:這黑臉少年武功奇高,又謙遜知禮, 給人臉面,只是自謙功夫不如人家,卻是誰也不信。袁承志又道:「兩位並不是敗在我 手裡。而是敗在金蛇大俠手裡。他料到了兩位的招術,吩咐晚輩故意輕狂,裝模作樣, 激動兩位怒氣,以便乘機取勝。晚輩對兩位不敬,實非膽敢有意侮辱,乃是激將之計, 好使兩位十成中的功夫,只使得出一成。金蛇大俠是當世高人,武功深不可測。晚輩也 不能說真是他的傳人,只不過偶然相逢,奉命前來解圍說和而已。兩位敗在他手裡,又 何足為恥?晚輩要說句不中聽的話,別說是兩位,就是尊師黃木道長,當年對金蛇大俠 也是很佩服的。   」洞玄與閔子華對這番話雖然將信將疑,但也已大為心平氣和。洞玄說道:「施主 為我們兄弟圓臉,貧道多謝了,請教施主高姓大名?」袁承志心想:「再不說自己真姓 ,對方必道我瞧他們不起。」於是向青青一指道:「這位是金蛇大俠的嫡嗣,姓夏。晚 輩姓袁。」   許多人都不知金蛇郎君的姓名,這時才知他姓夏。閔子華向焦公禮一揖,道:「多 多吵擾,告辭了。」焦公禮道:「明日兄弟再到府上負荊請罪。」閔子華道:「不敢當 。」群豪正要走出,青青忽然叫道:「半截劍的賭賽又怎麼了?」焦宛兒見父親脫卻大 難,心下已然喜不自勝,哪願再多生事端,忙道:「夏爺,請到內堂奉茶,這些事不必 提了。」青青道:「還有一個小子還沒叫我親爺爺哪,這可不成。」她贏得魏國公賜第 ,本已心滿意足,但剛才梅劍和說焦宛兒對袁承志一往情深,這句話她卻耿耿於懷,不 肯罷休。梅劍和本來見袁承志武功高強,身法怪異,雖不欲向他生事,但青青一再叫陣 ,再也忍耐不住,指著袁承志道:「你是甚麼人?你雙劍插梁,這一招『天外飛龍』, 是從哪裡偷學來的?快說。」袁承志道:「偷學?我幹麼要偷學?」孫仲君罵道:「呸 ,小賊,偷學了還想賴。   」梅劍和冷冷的道:「那麼你是從哪裡學來的?」袁承志道:「我是華山派門下。 」孫仲君跨上一步,戟指罵道:「你這小子掮著甚麼金蛇銀蛇的招牌招搖,旁人不知你 來歷,只好由得你胡說八道。好呀,現下又吹起華山派來啦!你可知你姑奶奶是甚麼門 戶,嘿嘿,假李鬼遇上真李逵啦。老實對你說,我們三人正是華山派的。」袁承志道: 「我早說過,我跟金蛇郎君沒甚麼干系,只不過是他這位賢郎的朋友。至於你們三位, 我早知是華山派的,咱們正是一家人。」三人中劉培生較為持重,說道:「黃師伯的門 人我全認得,可沒你老哥在內。孫師妹,你可聽說黃師伯新近收了甚麼徒弟嗎?」孫仲 君道:「黃師伯眼界何等高,怎會收這等招搖撞騙之徒?」她因袁承志折斷了她長劍, 惱怒異常,出言越來越是難聽。袁承志不動聲色,道:「不錯,銅筆鐵算盤黃師哥的眼 界的確很高。」眾人聽他稱黃真為「黃師哥」,都吃了一驚。劉培生道:「你叫誰黃師 哥?」   袁承志道:「我師父姓穆,名諱上『人』下『清』,江湖上尊稱他老人家為『神劍 仙猿』。銅筆鐵算盤是我大師兄。」梅劍和聽袁承志自稱是華山派門人,本有點將信將 疑,以為他或許是帶藝投師,新近拜在黃真門下,這時聽他說竟是師祖的徒弟,那顯然 是信口   胡吹,心想師祖素來行蹤飄忽,自己也只見過他三面,師父神拳無敵歸辛樹已近五 十歲了,這小子年紀輕輕,居然來冒充自己師叔,真是大膽狂妄之至,當下冷冷的道: 「這樣說來,閣下是我師叔了?」袁承志道:「我可也真不敢認三位做師侄。」梅劍和 聽他言中意存嘲諷,說道:「莫非我辱沒了華山派的門楣嗎?師叔大人,哈哈,你教訓 教訓我們三個可憐的小師侄吧!」梅劍和年紀已有三十六七,這麼一說,閔方武師都轟 然大笑起來。袁承志正色道:「歸師哥要是在這裡,自會教訓你們。」梅劍和勃然而起 ,嗖的一聲,長劍出鞘,罵道:「渾小子,你還在胡說八道?」焦公禮見事情本已平息 ,這時為了些枝節小事,又起爭端,很是焦急,忙道:「這位袁爺開開玩笑,梅爺不必 動怒。來來來,咱們大家來喝一杯和氣酒。」言下顯然不信袁承志是梅劍和的師叔。梅 劍和朗聲道:「渾小子,你便是磕頭叫我三聲師叔,我沒影子還不屑答應呢。」這邊青 青卻叫了起來:「喂,沒影子,你先叫我一聲親爺爺吧。賭輸了想賴賬,是不是?」袁 承志轉頭向青青道:「青弟,別胡鬧。」又對梅劍和道:「歸師哥我還沒拜見過,你們 三位又比我年長,按理我的確不配做師叔。不過你們三位這次行事,卻實在是太不該了 。歸師哥知道了,只怕要大大生氣。」   梅劍和雙眉直豎,仰天大笑,心中憤怒已極,喝道:「你小子真教訓起人來啦。倒 要請教,我們三人甚麼地方錯了?朋友有事,難道不該拔刀相助麼?」   袁承志森然道:「咱們華山派風祖師爺傳下十二大戒,門人弟子,務當凜遵。第三 條、第五條、第六條、第十一條是甚麼?」梅劍和一怔,還未回答。孫仲君提起半截斷 劍,猛向袁承志面門擲來,喝道:「使使你的華山派功夫吧!」青光閃爍,急飛而前。 袁承志待斷劍飛到臨近,左掌平伸向上,右掌向下一拍,噗的一聲,把斷劍合在雙掌之 中,說道:「這叫做『橫拜觀音』,對不對?」梅劍和與劉培生又都一怔,心下嘀咕: 「這確是本門掌法,不過這一招是用來拍擊敵人手掌的。他變化接劍,手法巧妙之極, 師父可沒教過我們。」   劉培生搶上一步,說道:「閣下剛才所使,正是本門掌法,在下要想請教。」袁承 志道:「劉大哥,你外號五丁手,五丁開山,想必拳力掌力甚是了得。本門的伏虎掌法 與劈石、破玉兩路拳法,定是很有心得的了。」劉培生見了袁承志剛才這一招,已然十 分佩服,便道:「在下不過學了師門所授的一點皮毛,也談不上甚麼心得。」袁承志道 :「劉大哥不必過謙。你跟尊師餵招,他要是使出真功夫來,比如說使了抱元勁或者混 天功,劉大哥可以接得幾招?」劉培生道:「我師父內力深厚,跟門人過招,從來不真 使內勁,否則我們一招也擋不住。若是只拆拳法,那麼頭上十招,勉強還可對付。十招 以後,就吃力得很了。」袁承志道:「尊師外號『神拳無敵』,拳法定然精妙之極。劉 大哥能接到十招以外,在江湖上自已少見,『五丁手』三字,自可當之無愧。」劉培生 道:「這是別人開玩笑說的,我功夫還差得很遠,實在愧不敢當。」   孫仲君聽他語氣,對這少年竟然越來越恭敬,頗有認他為師叔之意,怒道:「劉師 哥,你怎麼了?憑人家胡吹幾句,就把你嚇倒了麼?」袁承志不去理她,問劉培生道: 「要怎樣,你才信我是師叔?」劉培生道:「我想請你跟我過過招,閣下的本門拳法如 確比我好……」袁承志見過梅劍和與孫仲君二人出手,料想劉培生的武功與他們相差不 遠,便道:「你說你師父若是當真使出內勁,你只怕一招也接不住。我的功夫比之尊師 自然大大不如。他使一招,我得使五招。你只要接得住我五招,那我就是假冒的,好不 好?」   梅劍和本來擔心師弟未必能夠勝他,但聽他竟說只用五招,就能把同門中拳法第一 的劉師弟打倒,心頭一寬,料想必是信口胡吹,插口道:「就這樣,我數著。」劉培生 作了一揖,說道:「我功夫不到之處,請你手下留情。」袁承志緩緩走近,說道:「我 第一招是『石破天驚』,你接著吧!」劉培生道:「好!」心想:「動手過招,哪有先 把招數說給人聽的?其中定當有詐,叫我留心上盤,卻出其不意的來攻我下盤。」於是 右掌虛擋門面,左掌橫守丹田,只待袁承志向下盤攻到,立即沉拳下擊,只聽袁承志叫 道:「第一招來了!」左掌虛撫,右拳嗖的一聲,從掌風中猛穿出來,果然便是華山派 的絕招之一「石破天驚」。   劉培生疾伸右掌擋格,袁承志一拳將到他面門,忽地停住,叫道:「你怎不信我的 話?單掌攔不住,雙手同時來。」劉培生見他拳勢,已知右掌無法阻擋,眼見這一拳便 要打破自己鼻子,正自焦急,幸得他拳勢忽停,忙提起左拳,展指變掌,雙拳「鐵閂橫 門」,口中「嘿」的一聲,運勁推了出去。袁承志這才一拳打落,和他雙掌一抵。劉培 生只感掌上壓力沉重之極,雙臂格格有聲,心想:「他這拳在中途停止,又再跟著擊出 ,並非收拳再發,如何能有如此勁力?」袁承志收拳說道:「以後三招我接連發出,那 是『力劈三關』、『拋磚引玉』、『金剛掣尾』。你如何抵擋?」劉培生毫不思索,說 道:「我用『封閉手』、『白雲出岫』、『傍花拂柳』接著。」袁承志道:「前兩招對 了,後一招不對。   要知『傍花拂柳』守中帶攻,如跟功力悉敵的對手過招,那當然極好,但這一招要 回手反擊,守禦的力道減了一半,我這招『金剛掣尾』你就接不住了。」劉培生道:「 那麼我用『千斤墮地』。」袁承志道:「不錯,接著!」只見他右掌一起,劉培生忙擺 好勢子相擋,哪知他右掌懸在半空,左掌卻倏地劈了下來,說道:「武學之道,不可拘 泥成法,師父教你『力劈三關』是用右掌,但隨機應變,用左掌也無不可。」口中說著 ,拳勢不停,不等劉培生封閉,已搶住他手腕往前一拉。劉培生用「白雲出岫」隨勢一 送,招數中暗藏陰著,如對方不察,胸口穴道立被點中。但他這時不敢反擊,招解開, 立即收勢,沉氣下盤,雙腿猶如釘在地上一般,這招「千斤墮地」果如有千斤之重。袁 承志「金剛掣尾」使出,左掌伸到他的後心運力一推,劉培生還是立足不定,向前衝出 兩步,滴溜溜打個旋子,轉了過來,臉上一紅,深深吸了口氣。袁承志道:「你不硬抗 我這一招,那好得很。尊師調教的弟子,大是不凡。我這第五招是破玉拳的『起手式』 。」劉培生很是奇怪,沉吟不語。袁承志道:「你以為起手式只是客套禮數,臨敵時無 用的麼?要知咱們祖師爺創下這套拳來,沒一招不能克敵制勝。你瞧著。」身子微微一 弓,右拳左掌,合著一揖,身子隨著這一揖之勢,向前疾探,連拳連掌,正打在劉培生 左胯之上。他再也站立不穩,身子飛起,摔了下來。   袁承志一躍而至,雙手穩穩接住,將他放在地下。劉培生撲翻在地,拜道:「晚輩 不識師叔,剛才無禮冒犯。請師叔看在家師面上,多多擔待。」袁承志連忙還禮,說道 :「劉大哥年紀比我長,咱們兄弟相稱吧。」劉培生道:「這個晚輩如何敢當?師叔拳 法神妙莫測,適才這五招明說過招,其實是以本門拳法中的精義相授。晚輩感激不盡, 回去一定細心體會。」袁承志微微一笑。劉培生從這五招之中學得了隨機應變的要旨, 日後觸類旁通,拳法果然大進,終身對袁承志恭敬萬分。要知他師父歸辛樹的拳法決不 在袁承志之下,但生性嚴峻,授徒時不會循循善誘,徒兒一見他面心中就先害怕,拆招 時墨守師傳手法,不敢有絲毫走樣,是以於華山派武功的精要之處往往領會不到。梅劍 和與孫仲君這時哪裡再有懷疑。只是梅劍和自恃劍法深得本門精髓,心想你拳腳上功夫 雖高,劍術未必能夠勝我,正自沉吟,孫仲君叫了起來:「梅師哥,你試試他的劍法! 」梅劍和道:「好!」   向袁承志道:「我想在劍上向閣下領教幾招。」語氣雖已較前大為謙遜,臉上卻仍 是一股傲氣。袁承志心想:「大概此人劍法確已得到本門真傳,在江湖之上未遇強敵, 給人家你捧我拍,奉承得驕傲異常,以致行為狂悖。這人不比劉培生,須得好好挫折他 一下,以後才不致使得華山派門盧貽羞。」便道:「比劍是可以的,不過決了勝敗之後 ,須得聽我幾句逆耳之言。」梅劍和傲然道:「此刻勝負未決,你說這話未免太早了些 。」當下長劍橫胸,站在左首。劉培生叫道:「梅師哥,你站下首吧。」梅劍和不加理 睬,只當沒聽見。   原來各門派中的規矩,晚輩跟長輩試劍學武,必須站在下首,表示並非敢與對敵, 不過是學習藝業、向尊長討教之意。梅劍和站在左首,那是平輩相待,不認他是師叔。 他左掌抱住劍柄,拱手道:「閣下用劍吧。」   袁承志念頭一轉,對焦公禮道:「焦老伯,請你叫人取十柄劍來。」焦公禮忙道: 「袁相公快別這樣稱呼,我萬萬不敢當。」焦宛兒手一揮,早有焦公禮的幾個門徒捧了 十柄長劍出來。他們見袁承志為師門出力,自然選了最好的利器,十柄劍一列排在桌上 。燭光照耀下。十劍光芒互激,閃爍不定。眾人目光在十柄利劍與袁承志之間來回,瞧 他選用哪一柄。哪知袁承志撿起孫仲君剛才擲來的半截斷劍,笑道:「我用這斷劍吧! 」此言一出,眾人又是一陣驚訝,心想這劍沒有劍柄,如何使法?只見他將半截劍夾在 右手拇指與食指之間,說道:「進招吧!」梅劍和大怒,心想:「你對我如此輕視,死 了可怨不得我。   管你是真師叔,假師叔,如此狂妄自大,便是該死!」臂運內勁,劍身振蕩,只見 寒光閃閃,接著是一陣嗡嗡之聲,叫道:「看招!」劍走偏鋒,向袁承志右腕刺來,心 想你如此持劍,右手一定轉動不靈,我對準你這弱點攻擊,瞧你怎生應付。廳上數百道 目光一齊隨著他劍尖光芒跟了過去。劍尖將要刺到,袁承志手腕微側,半截斷劍已然伸 出。雙劍相交,只聽喀喇一聲,接著噹啷一響,梅劍和手中長劍齊柄折斷,劍刃落地, 手中只剩了個劍柄。   眾人異口同聲,「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袁承志向桌上一指道:「給你預備著十柄劍。換劍吧!」眾人才知他要十柄劍,原 來是預先給對方備下的。梅劍和又驚又怒,搶了桌上一劍,向他下盤刺去。袁承志知是 虛招,並不招架,果然他一劍刺出,立即回招,改刺小腹。袁承志伸斷劍一擋,喀喇一 聲,梅劍和手中長劍又被震為兩截。梅劍和跟著連換三劍,三劍均被半截斷劍震折,不 由得呆在當地,做聲不得。   孫仲君叫道:「說是比劍,怎麼卻使妖法,這還比甚麼?」袁承志拋去斷劍,微微 一笑,從桌上拿起兩柄長劍,一柄拋給了梅劍和,轉頭對孫仲君道:「虧你還是本門中 人,這手混元功也不知,說甚麼妖法?」   梅劍和乘他轉頭,突然出劍,快如閃電般刺向他後心,劍尖即將及身,口中才喝: 「看劍!」這一劍實是偷襲,人人都看了出來。袁承志身子側過,也喝:「看劍!」梅 劍和使的是一招「蒼鷹搏兔」,袁承志依式而為,使的也是一招「蒼鷹搏兔」。梅劍和 跟著身子一側,想照樣讓開來劍,哪知袁承志一劍刺出,立即轉圈,等他身子側過,劍 尖也跟著點到。梅劍和只覺劍尖已刺及後心,嚇出一身冷汗,使勁前撲,接著向上縱躍 。豈料袁承志的劍始終點在他後心,如影隨形,任他閃避騰挪,劍尖總不離開,幸好袁 承志手下容情,只是點著他的衣服,只要輕輕向前一送,他再多十條性命也都了帳了。 梅劍和外號叫做「沒影子」,輕功自然甚高,心裡又驚又怕,連使七八般身法,騰挪閃 躍,極盡變化,要想擺脫背上劍尖,始終擺脫不了。袁承志見他已嚇得雙手發抖,心想 他終究是自己師侄,也別迫得太緊,收劍撤招,笑道:「這是本門中的劍法呀,你沒學 過麼?」梅劍和略一定神,低頭喘息道:「這叫『附骨之蛆』。」袁承志笑道:「不錯 ,名字雖然不大好聽,劍法卻是極有用的。」那邊青青又叫了起來:「你叫沒影子,怎 麼背後老是跟著人家一把劍呢?『沒影子』的外號,還是改為『劍影子』吧!」梅劍和 沉住了氣不睬,他精研二十多年的劍法始終沒機會施展,總是心中不服,向袁承志道: 「咱們好好的來比比劍。你的雜學太多,我可不會。」   袁承志道:「這些都是本門正宗武功,怎說是雜學?好,看劍!」挺劍當胸平刺。 梅劍和舉劍擋開,還了一劍,袁承志回劍格過。梅劍和待要收劍再刺,不知怎樣,己劍 已被粘在對方劍上,只見袁承志反手轉了兩個圈子,自己手臂不能跟著旋轉,只得撤手 ,一柄劍脫手飛去。袁承志道:「要不要再試?」梅劍和橫了心,搶了桌上一柄劍,劍 走輕靈,斜刺對方左肩,這次他學了乖,再不和敵劍接觸,一見袁承志伸劍來格,立即 收招。哪知對方長劍乘隙直入,竟指自己前胸,如不抵擋,豈不給刺個透明窟窿?只得 橫劍相格。雙劍劍刃一交,袁承志手臂一旋,梅劍和長劍又向空際飛出,啪的一聲,竟 在半空斷為兩截。他搶著要再去取劍,袁承志喝道:「到這地步你還不服?」刷刷兩劍 ,梅劍和身子後仰避開,下盤空虛,被承志左腳輕輕一勾,仰天跪倒。袁承志劍尖指住 他喉頭,問道:「你服了麼?」梅劍和自出道以來,從未受過這般折辱,一口氣轉不過 來,竟自暈了過去。孫仲君見他雙目上翻,躺在地下不動,只道被袁承志打死了,縱身 撲將上來,大叫:「連我一起殺了吧!」袁承志見梅劍和閉住了氣,不覺大驚,心想: 「如失手打死了他,將來如何見得師父和二師哥之面?」忙俯身察看,一摸他的胸膛, 覺到心髒還在緩緩跳動,這才放心,忙在他脅下和頸上穴道中拍了幾下。孫仲君雙拳此 落彼起,在他背上如擂鼓般敲打,袁承志只是不理,忙著施救。青青和劉培生一齊躍到 喝止。孫仲君坐倒在地,大哭起來。不久梅劍和悠悠醒來,低聲喝道:「你殺了我吧! 」劉培生勸道:「梅師哥,咱們聽師叔教訓,別任性啦。」青青向孫仲君笑道:「他又 沒死,你哭甚麼?你對他倒真一往情深!」孫仲君羞怒交加,忽地縱起,一拳向青青打 去,她究是華山派好手,這一拳又快又狠,青青竟沒能避開,只打得她左肩一陣劇痛。 青青待要還手,孫仲君忽然「哎唷,哎唷」   大叫起來,彎下腰去。青青一呆,怒道:「打了人家,自己反來叫痛?」袁承志向 她使個眼色,青青不知是何用意,也就不再言語了。但見孫仲君雙拳紅腫,提在面前, 痛得眼淚直流。原來她剛才猛力在袁承志背上敲擊,袁承志運氣於背,每一下打擊之力 ,都被反彈出來回到她自己拳上。初時還不覺得,待得在青青肩頭打了一拳,突然間奇 痛入骨,如千枚細針在肉裡亂鑽亂刺。要知袁承志恨她出手毒辣,不由分說就砍去了那 姓羅的一條臂膀,相較之下,梅劍和雖然狂妄,真正過惡倒沒有甚麼,是以存心要給她 多吃點苦頭。旁人不知,還道青青既是金蛇郎君的兒子,武功只怕比袁承志還高,孫仲 君不自量力,當然是自討苦吃了。十力大師、鄭起雲、萬裡風等卻知孫仲君是受了反彈 之力,只要拿筋按摩,點解相應穴道,便可止痛消腫,只是自知非袁承志之敵,不敢貿 然出手解救。   梅劍和自幼便在歸辛樹門下,見到嚴師,向來猶似耗子見貓一般,壓抑既久,獨自 闖蕩江湖,竟加倍的狂傲自大起來。歸辛樹又生性沉默寡言,難得跟弟子們說些做人處 世的道理,不免少了教誨。梅劍和自己受挫,那是寧死不屈,但見師妹痛楚難當,登時 再也不敢倔強,站起身來,定了定神,向袁承志連作了三個揖,道:「袁師叔,晚輩不 知你老駕到,多多冒犯,請你老給孫師妹解救吧。」   袁承志正色道:「你知錯了嗎?」梅劍和低頭道:「晚輩不該擅自撕毀焦幫主的信 ,又不該強行替閔二哥出頭。」袁承志道:「以後梅大哥做事,總要再加謹慎才好。」 梅劍和道:「晚輩聽師叔教訓。」袁承志道:「閔二爺不知當年緣由,要為兄長報仇, 本來並無不當。你和這裡眾位英雄受邀助拳,也都是出於朋友義氣。現今既已明白此事 緣由,大家罷手,化敵為友,足見高義。這一點我決不怪你。可是你做了一件萬分不對 的事,只怕梅大哥還不明白呢。」梅劍和一愣,問道:「甚麼?」袁承志道:「咱們華 山派十二大戒,第五條是甚麼?」梅劍和道:「適才師叔問弟子四條戒律,第三條,『 濫殺無辜』,孫師妹確是犯了過錯,只好待會向羅大哥鄭重謝罪,我們再賠他一點損失 ……」焦公禮的一名弟子在人叢中叫道:「誰要你的臭錢?斷了膀子,銀子補得上麼? 」梅劍和自知理曲,默不作聲。袁承志轉頭向發話那人道:「我這師侄確是行為魯莽, 兄弟十分抱愧。待羅大哥傷愈之後,兄弟想跟他切磋一路獨臂刀法。這功夫不是華山派 的,兄弟不必先行稟明師尊。」眾人見過他的驚人武功,知他雖然謙稱「切磋刀法」, 實則答允傳授一項絕藝。這樣一來,羅立如雖然少了一臂,但因禍得福,將來武功一定 反而高出同門儕輩了。焦門弟子見他又把孫仲君的過失攬在自己身上,倒不便再說甚麼 。   梅劍和又道:「第六條是『不敬尊長』,這條弟子知罪。第十一條是『不辨是非』 ,弟子也知罪了。只是第五條『結交奸徒』,閔二哥為人正直,是位夠朋友的好漢子。 」眾人大半不知華山派的十二大戒是甚麼,一聽梅劍和這話,閔子華第一個跳了起來, 叫道:「甚麼?我是奸徒?」袁承志道:「閔二爺請勿誤會,我決不是說你。」閔子華 怒道:「那麼你說誰?」袁承志正要回答,只見兩名焦門弟子把羅立如從後堂扶出,向 袁承志拜了下去。袁承志連忙還禮。羅立如右袖空垂,臉無血色,但神氣仍很硬朗,說 道:「袁大俠救了我師父,又答應授我武藝,弟子真是感激不盡。」袁承志連聲謙讓, 說道:「朋友間切磋武藝,事屬尋常,羅大哥不必客氣。」等到羅立如進去,但見孫仲 君額頭汗珠一滴一滴的落下,痛得全身顫抖,嘴唇發紫,袁承志見她已受苦不小,走近 身去,便要伸手推穴施救。孫仲君怒道:「別碰我,痛死了也不要你救。」袁承志臉上 一紅,想把解法說給梅劍和知曉,突然間砰砰兩響,兩扇板門被人掌力震落,飛進廳來 。眾人吃了一驚,回頭看時,只見廳外緩步走進兩人。一個五十左右年紀,穿一身莊稼 人裝束,另一個是四十多歲的農婦,手裡抱著個孩子,孫仲君大叫:「師父,師娘!」 奔上前去。眾人一聽她稱呼,知道是神拳無敵歸辛樹夫婦到了。歸二娘把孩子遞給丈夫 抱了,鐵青了臉,給孫仲君推宮過血。梅劍和與劉培生也忙上前參見。劉培生低聲說了 袁承志的來歷。   袁承志見歸辛樹形貌質樸,二師嫂卻是英氣逼人,於是跟在梅劉兩人身後,也上前 拜倒。歸辛樹伸手扶起,說句:「不敢當!」就不言語了。歸二娘給孫仲君一面按摩手 臂,一面側了頭冷冷打量袁承志,連頭也不點一下。孫仲君腫痛漸消,哭訴道:「師娘 ,這人說是我的甚麼師叔,把我的手弄成這個樣子,還把你給我的劍也踩斷了。」袁承 志一聽,心裡暗叫糟糕,暗想:「早知這劍是二師嫂所賜,可無論如何不能踩斷了。」 忙道:「小弟狂妄無知,請師哥師嫂恕罪。」歸二娘對丈夫道:「喂,二哥,聽說師父 近來收了個小徒弟,就是他麼?怎麼這樣沒規矩?」歸辛樹道:「我沒見過。」歸二娘 道:「要知學無止境,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學了一點功夫,就隨便欺侮人。哼!我的 徒兒不好,自有我來責罰,不用師叔來代勞啊!」袁承志忙道:「是,是!是小弟莽撞 。」歸二娘板起了臉道:「你弄斷我的劍,目中還有尊長麼?就算師父寵愛你,難道就 可對師哥這般無禮?」   旁人聽她口氣越來越兇,顯然是強詞奪理,袁承志卻只是一味的低聲下氣。焦公禮 一邊的人均是憤憤不平。閔子華和洞玄、萬裡風等人都暗暗得意,心想:「剛才給你佔 足了上風,你師哥師嫂一到,還有你狠的嗎?」   孫仲君道:「師父師娘,他說有一個甚麼金蛇郎君給他撐腰,把梅師哥、劉師哥也 都給打了,還胡說八道的教訓了我們半天,全不把你二位瞧在眼裡。」   原來歸辛樹夫婦因獨子歸鐘身染重病,四出訪尋名醫。幾位醫道高明之士看了,都 說歸二娘在懷孕之時和人動手,傷了胎氣,孩子在胎裡就受了內傷,現下發作出來,這 種胎傷千不一活,古方上說如有大補靈藥千年茯苓,再加上成了形的何首烏或可救治。 要不然便是千年人參、靈芝仙草,那可更難得了。如無靈藥,至多再拖得一兩年,定會 枯瘦而死。歸辛樹夫婦中年得子,對孩子愛逾性命,遍托武林同道訪藥。但千年茯苓已 是萬分難得之物,再加成形何首烏,卻到哪裡去尋?訪了年餘,毫無結果。眼見孩子一 天天的瘦下去,歸二娘只是偷偷垂淚。夫妻倆一商量,金陵是江南第一重鎮,奇珍異物 必多,於是同來南京訪藥。向武林同道打聽,得知梅劍和等三名弟子都在此地。夫婦二 人心想這三人都很能幹,可以幫同尋藥,立即找來焦家,哪知竟見到孫仲君手掌受傷。 歸二娘本來性子暴躁,加之兒子病重,心中焦急,聽了愛徒的一面之辭,當下沒頭沒腦 的把袁承志責備了一頓,這時聽說他尚有外人撐腰,更是憤怒,側頭問丈夫道:「這金 蛇怪物還活著?」歸辛樹道:「聽說是過世了,不過誰也不清楚。」青青聽她無理責罵 袁承志,早已十分有氣,待得聽她又叫自己父親為怪物,更是惱怒,罵道:「你這潑婦 !幹麼亂罵人?」歸二娘怒道:「你是誰?」孫仲君道:「他就是金蛇怪物的兒子。」 歸二娘手腕一抖,一縷寒星,疾向青青肩頭射去。袁承志暗叫不好,待欲躍起拍打,但 歸二娘出手似電,哪裡還來得及?   只見青青身子一顫,暗器已中左肩。袁承志大驚,搶上去握住她手臂一看,見烏沉 沉的是枚喪門釘。這時青青又驚又怒,已痛得面容失色。袁承志道:「別動!」左手食 中雙指按在喪門釘兩旁,微一用勁,見鋼釘脫出了三四分,知道釘尖沒安倒鉤,這才力 透兩指,一運內勁,那釘從肉裡跳了出來,叮的一聲,跌落地下。焦宛兒早站在一旁相 助,忙遞過兩塊乾淨手帕。袁承志替青青包扎好了,低聲道:「青弟,你聽我話,別跟 她吵。」青青怒道:「為甚麼?」袁承志道:「衝著我師哥,咱們只得忍讓。」青青委 委屈屈的點了點頭。袁承志知她素性倔強,這次吃了虧居然肯聽自己的話,不予計較, 比往昔溫柔和順得多,很是歡喜,向她微微一笑。   歸二娘等他們包扎好傷口,冷笑道:「我隨手發枚小釘,試試他的虛實,要是他父 親金蛇郎君真有本領,怎麼他連一枚小釘也躲不開?可見甚麼金蛇銀蛇,只不過是欺世 盜名、招搖撞騙之徒罷啦!」袁承志心想:「二師嫂這時誤會很深,如加分辯,只有更 增她怒氣。」當下一聲不作。   歸二娘道:「這裡外人眾多,咱們門戶之事不便多說。明晚三更,我們夫婦在紫金 山雨花台邊相候,請袁爺過來,可要查個明白,到底你真是我們當家的師弟呢,還是嘿 嘿……」說著冷笑幾聲。眾人一聽,這明明是叫陣動手了。焦公禮很是為難,說道:「 賢伉儷威鎮江南,大夥兒聽到神拳無敵的大名,向來仰慕得緊,今日有幸光臨,那真是 請也請不到的。」歸二娘哼了一聲,歸辛樹抱著兒子,心神不屬,便似沒有聽見。焦公 禮又道:「這位袁爺見兄弟遇上了為難之事,仗義排解。梅大哥、劉大哥、孫姑娘三位 也都說清楚了。明晚兄弟作東,給賢伉儷接風,同時慶賀三位師兄弟相逢……」   歸二娘不耐煩聽他說下去,轉頭對袁承志道:「怎樣?你不敢去麼?」袁承志道: 「師哥師嫂住在哪裡?小弟明日一早過來請兩位教訓。師哥師嫂要怎麼責罰,小弟一定 不敢規避。」歸二娘哼了一聲,道:「誰知你是真是假,先別這樣稱呼。明晚試了你的 功夫再說。走吧!」拉了孫仲君手臂,轉身走出。太白三英先見袁承志出頭干預,已知 所謀難成,料想昨晚制住自己而盜去書函的,定也是此人無疑,只怕他隨時會取出多爾 袞的函件,揭露通敵賣國之事,一直在想乘機溜走,恰好歸辛樹夫婦到來,爭鬧又起。 三人暗暗欣喜,只盼事情鬧大,就可混水摸魚,待見他們約定明晚在雨花台比武,今晚 已經無事,三人一打眼色,搶在歸氏夫婦頭裡溜了出去。袁承志叫道:「喂,慢走!」 飛身出去攔阻。歸二娘大怒,喝道:「小子無禮,你要攔我!」一掌往他頭頂直劈下去 。袁承志縮身一偏,歸二娘的手掌從他肩旁掠過,掌風所及,微覺酸麻。歸二娘與丈夫 在家之時,無日不對掌過招,勤練武功,掌法之凌厲狠辣,自負除了丈夫之外,武林中 已少有敵手,但這一掌居然沒打到對方,那是近十年來所未有之事,心頭火起,手掌變 劈為削,隨勢橫掃。袁承志雙足一點,身子陡然拔起,躍過了一張桌子。這一來,歸二 娘不便再行追擊,狠狠瞪了他一眼,與歸辛樹、孫仲君、梅劍和、劉培生直出大門。太 白三英見此良機,立即隨著奔出。袁承志生怕歸二娘又起誤會,不敢再行呼喝,縱身撲 出,一把抓住走在最後的黎剛,隨手點了穴道,擲在地下。史氏兄弟卻終於逃了出去。   袁承志追出門外,深夜之中,四下黑沉沉地已不見影蹤,心想抓住一人,也可以追 問口供了,當即轉身回入廳中。忽聽得身後一個蒼老的聲音笑道:「小朋友,多年不見 ,功夫可俊得很啦。」袁承志耳聽聲音熟識,心頭一震,疾忙回頭,只見廳外大踏步走 進兩個人來。當先一人須眉皆白,背上負著一塊黑黝黝的方盤,竟是傳過他輕功暗器秘 術的木桑道人。只見他一手提著史秉文,一手提著史秉光。袁承志這一下喜出望外,忙 搶上拜倒在地,叫道:「道長,你老人家好!」   木桑道人笑道:「起來,起來!你瞧這人是誰。」袁承志起身看時,見他身旁站著 一個中年漢子,兩鬢微霜,一臉風塵之色,再一細看,這才認出是當年捨命救過自己的 崔秋山。木桑道人年紀已老,十余年來面貌沒甚麼改變,崔秋山在闖王軍中出死入生, 從少年而至中年,久歷風霜,神情卻已大不相同。袁承志這一下又驚又喜,搶上去抱住 了他,叫道:「崔叔叔,原來是你。」不禁淚水奪眶而出。崔秋山見他故人情重,真情 流露,眼中也不禁濕潤。   忽聽閔子華叫了起來:「喂,你們幹麼跟太白三英為難?怎地拿住了他們不放?」 眾人素知史氏兄弟武功了得,可是給這老道抓在手中,如提嬰兒,絲毫沒有掙扎,顯被 點中了穴道,均感驚奇。木桑哈哈一笑,將史氏兄弟擲在地下,笑道:「拿住了玩耍玩 耍不可以麼?」   袁承志伸手向木桑道人身旁一擺,說道:「這位木桑道長,是鐵劍門的前輩高人。 」   又向崔秋山一擺,說道:「這位崔大叔以伏虎掌法名重武林,是兄弟學武時的開蒙 師傅。   」廳上老一輩的素聞「千變萬劫」木桑道人的大名,只是他行蹤神出鬼沒,十之八 九都沒見他面,只有十力大師和崑崙派張心一是他舊識,但算來也是晚輩了,兩人忙過 來見。   眾人見十力大師和張心一以如此身分地位,尚且對他這般恭謹,無不肅然。木桑道 人說道:「貧道除了吃飯,就愛下棋,囉哩羅唆的事向來不理,否則的話,老道的棋術 怎能如此出神入化?可是上個月忽然得到消息,說有人私通外國,要到南京來謀幹一件 大大的賣國勾當,貧道可就不能袖手了,因此一路跟了過來。」閔子華奇道:「誰是賣 國奸賊?難道會是太白三英?」木桑道:「不錯,正是這三個大名鼎鼎的英雄豪傑,狗 熊耗子!」閔子華道:「三位是好朋友,怎會做這種無恥勾當,你別冤枉好人。」木桑 道:「老道跟這三個傢伙從來沒見過面,無怨無仇,幹麼要冤枉他們?他們和滿洲韃子 偷偷摸摸搗鬼,我在關外親眼見到,親耳聽到,哪還能有錯?」閔子華道:「有甚麼證 據?」木桑奇道:「證據?要甚麼證據?難道憑老道的一句話,還作不得數?」閔子華 道:「這個誰相信呀?」   木桑怒喝:「你是難?」袁承志道:「這位是仙都派閔子華閔二爺。」木桑怒道: 「你師父黃木道人,當年對我的說話也不敢道半個不字。你這小子膽敢不信道爺的話? 」眾人雖都敬他是武林前輩,但覺如此武斷,未免太過橫蠻無理,心中均感不服,卻也 無人出言跟他爭辯。木桑捋著胡子直生氣。袁承志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來,交給閔子華道 :「閔二爺,請你給大夥兒念一念。」閔子華接過信來,只看了幾句,就嚇了一跳。袁 承志守在一旁,若見他也學梅劍和的樣,要想扯碎信箋,立即便點他穴道,奪過信來。 卻見他雙手捧信,高聲朗誦出來。那信便是滿洲睿親王多爾袞寫給太白三英的,吩咐他 們俟機奪取江南幫會的地盤,在武林人士中挑撥離間,引致眾人自相殘殺,同時設法擴 充勢力,等清兵入關,就起事內應。信末蓋著睿親王的兩枚朱印。閔子華還沒念完,群 豪早已大怒,紛紛喝罵。   語。鄭起雲啪啪兩記耳光,他兩邊臉頰登時腫了起來。   袁承志當下把如何得到密件的經過,原原本本說了出來。黎剛知道無法抵賴,叫道 :「清兵不日就要入關,這裡便是大清國的天下。你們現下投順,還不失為開國功臣, 要是……」話未說完,鄭起雲當胸一拳,把他打得暈了過去。史氏兄弟比黎剛陰鷙得多 ,聽他這麼說,心知要糟,要想飾辭分辯,卻苦於被點了穴道,做聲不得。鄭起雲道: 「道長,這種奸賊留著幹麼?斃了算啦!」焦公禮道:「料想這些奸賊一定還有同黨, 咱們得查問明白。今日不早了,改日再請各位一齊商量。」眾人都說不錯,當下紛紛告 辭,有的還向太白三英口吐唾涎,踢上幾腳。閔子華知道受了奸人利用,很是懊悔,極 力向焦公禮告罪,又向袁承志道:「要不是袁相公出來排解,消弭了一場大禍,又揭破 了奸人的陰謀毒計,兄弟真是罪不可赦。」十力大師、鄭起雲、張心一等也均向袁承志 致謝,然後辭出。木桑解下背上棋盤,摸出囊中棋子,對袁承志道:「這些年來我老是 牽掛著你,別的倒沒甚麼,就是想你陪我下棋。」袁承志見他興致勃勃,微笑著坐了下 來,拈起了棋子,心想:「道長待我恩重,難以報答。他一生惟好下棋,只有陪他下棋 來稍盡我的孝心了。」木桑眉花眼笑,向余人道:「你們都去睡吧。老道棋藝高深,千 變萬化,諒你們也看不懂。」   焦公禮引崔秋山入內安睡。青青卻定要旁觀,不肯去睡。焦宛兒在一邊遞送酒菜水 果。   青青不懂圍棋,看得氣悶,加之肩頭受傷,不免精神倦怠,看了一陣,竟伏在幾上 睡著了。木桑對宛兒道:「焦大姑娘,扶她到你房裡睡去吧。」宛兒臉一紅,只裝不聽 見,心想:「這位道長怎地風言風語的?」木桑呵呵笑道:「她是女孩子啊,你怕甚麼 羞?」   宛兒問袁承志道:「袁相公,是麼?」袁承志笑道:「她女扮男裝,在外面走動方 便些。   」   宛兒年紀比青青小了一歲,但跟著父親歷練慣了,很是精明,青青女扮男裝,本來 不會看不出來,只是這兩日她牽掛父親生死安危。心無旁騖,又見青青是個美貌少年, 一見面就拉她的手,隱隱覺得此人甚不莊重,此後就不敢對她直視,這時聽袁承志說了 ,兀自不放心,輕輕除下青青的頭巾,露出一頭青絲秀髮,頭髮上還插了兩枚玉簪,於 是扶她起身,仔細看時,但見青青細眉櫻口,肌膚白嫩,果然是個美貌女子,笑道:「 姊姊,我扶你去睡。」青青迷迷糊糊的道:「我不困,我還要看。道長……道長輸了幾 局啦?」   木桑笑道:「胡說!」宛兒微笑道:「好,好,休息一下,咱們再來看。」扶她到 自己房裡安睡。   袁承志好幾年沒下棋了,不免生疏,心中又盡想到明晚歸氏夫婦之約,心神不屬, 連走了兩下錯著,白白的輸了一個劫,一定神,忽然想起,問道:「道長,你怎知她是 女子?」木桑呵呵笑道:「我和你崔叔叔五天前就見到你啦。我要暗中察看你的功夫人 品,一直沒跟你相見。小心,要吃你這一塊了,點眼!」說著下了一子,又道:「你武 功大進,果然了得。或許還及不上你師父,老道可不是你對手啦。」袁承志起立遜謝, 道:「那全蒙恩師與道長的教誨。這幾天道長若是有空,請你再指點弟子幾手。」   木桑笑道:「你陪我下棋,向來是不肯白費功夫的。不過我教你些甚麼呢?你武功 早勝過我啦,還是你教我幾招吧。你若要我教幾路棋道上的變化,那倒可以。」他越下 越是得意,又道:「武功好,當然不容易,但你人品端方,更是難得。少年人能夠不欺 暗室,對同行少女規規矩矩的,我和你崔叔叔都贊不絕口呢。」袁承志暗叫慚愧,臉上 一陣發燒,心想要是自己跟青青有甚麼親熱舉動,豈不是全讓他瞧了去?怎麼他從旁窺 探,自己竟沒發覺?這位道長的輕身功夫,實在是高明之極了。又下數子,木桑在西邊 角上忽落一子,那本是袁承志的白棋之地,黑棋孤子侵入,可說是干冒奇險。他道:「 承志,我這一手是有名堂的。老道過得幾天,就要到西藏去。這一子深入重地,成敗禍 福,大是難料。」   袁承志奇道:「道長萬裡迢迢的遠去西藏干甚麼?」木桑歎了口氣,說道:「去找 一件東西。那是先師的遺物。這件物事找不到,本來也不打緊,但若給另一人得去了, 那可大大的不妥。好比下棋,這是搶先手。老道若是失先,一盤棋就輸得乾乾淨淨。原 來對方早已去了幾年,我這幾天才知,現下馬上趕去,也已落後。」袁承志見他臉有憂 色,渾不是平時瀟灑自若的模樣,知他此行關係重大,說道:「弟子隨道長同去。咱們 幾時動身?」木桑搖搖頭:「不行,不行,這事你可幫不上忙。」便在此時,忽聽廳外 微有聲響,知道屋頂躍下了三個人來,袁承志見木桑不動聲色,也就不理,繼續下棋。 木桑道:「你師嫂剛才的舉動我都見到了。你放心,明天我幫你對付他們。」袁承志道 :「弟子不能跟師哥師嫂動手,只求道長設法排解。弟子自可認錯賠罪。」木桑道:「 怕甚麼?動手打好啦,輸不了!你師父怪起上來,就說是我叫打的。」   說到這裡,屋頂上又竄下四個人來,隨覺一陣勁風,四枚鋼鏢激射而至。木桑隨手 接住,瞧也不瞧,放在桌上,只當沒這一會事。廳外七人一齊躍了進來,手中都拿著兵 刃。   木桑笑道:「你能不能一口氣吃掉七子?」袁承志會意,說道:「弟子試試。」這 時七人中有兩人去扶起地上的太白三英,其余五人各挺刀劍,沖將過來。   袁承志抓起一把棋子,撒了出去,只聽得篷篷聲響,七名敵人齊被打中穴道,嗆啷 啷的一陣響,兵刃撒了一地。木桑點頭道:「大有長進,大有長進!」   宛兒剛服侍青青睡下,聽得響聲,忙奔出來,只見二人仍在凝神下棋,地下卻倒了 七名大漢。她也不多問,召來家丁,命將七人和太白三英都綁縛了。   這時木桑侵入西隅的黑棋已受重重圍困,眼見已陷絕境,袁承志忽然想起:「道長 把這塊棋比作他西藏之行,若是我將他這片棋子殺了,只怕於他此行不吉。」沉吟片刻 ,轉去東北角下了一子。木桑呵呵大笑,續在西隅下子,說道:「兇險之極!這著棋一 下,那可活了。你殺我不了啦!」又過了半個時辰,雙方官著下完,袁承志輸了五子。 木桑得意非凡,笑道:「這些年來,你武功是精進了,棋藝卻沒甚麼進展。」袁承志笑 道:「那是道長妙著疊生,變化精奧,弟子抵擋不住。」木桑呵呵大笑,打從心裡喜歡 出來,自吹自擂了一會,才轉頭對宛兒道:「你叫人搜搜他們。」宛兒命眾家丁在十人 身上搜查,除了暗器銀兩之外,搜出幾封書信、幾冊暗語切口的抄本。書信中有一封是 滿清九王多爾袞寫信給北京皇官司禮太監曹化淳的,說道關口盤查嚴密,是以特地繞道 ,從海上派遣使者前來,機密大事,可與持信的使者洪勝海洽商雲雲。   木桑大怒,叫道:「奸賊越來越大膽啦,哼,連皇宮裡的太監也串通了。」右腳一 起,將一名奸細踢得腦漿迸裂。他伸腳又待再踢,袁承志道:「慢來,道長!且待弟子 仔細盤問。」木桑怒氣不息,又要撕信,也給袁承志勸住。木桑道:「話就依你,明天 可得陪我下三盤棋。」袁承志笑道:「只要道長有興,連下十盤,那也無妨。」木桑大 喜,隨著家丁進內睡了。   袁承志看了書信和切口抄本等物,心中一動,暗想:「爹爹的大仇尚未得報,仗著 這些密件,正好混進宮去行刺昏君,為爹爹報仇。」於是把一人穴道解了,問他誰是洪 勝海。那人向一個三十多歲、白淨面皮的人一指。   袁承志將洪勝海穴道解開盤問。那洪勝海只是倔強不說。袁承志心想,看來他在同 黨面前,決不肯吐露一字半句,於是命家丁將他帶入書房之中,說道:「我問你話,你 若是老老實實回答,或者還可給你一條生路,只要稍有隱瞞,我叫你分作幾天,慢慢受 罪而死。」   洪勝海怒道:「你那妖道使邪法迷人,我雖死亦不心服。」袁承志道:「哼,你自 以為武功精強,是不是?你是漢人,卻去做番邦奴才,這是罪有應得,死有余辜。你既 不服,我就跟你比比。你若贏了,放你走路。你若輸了,一切可得從實說來。」洪勝海 大喜,心想:「剛才也不知怎樣,突然穴道上一麻,就此跌倒,必是妖道行使妖法。那 妖道既已不在,這後生少年如何是我對手?樂得一切答應。」答道:「好,只要你打敗 我,不論你問甚麼,我都實說。」   袁承志走近身去,雙手執住綁在他身上的繩索,一拉一扯,繩索登時斷成數截。洪 勝海一怔,他身上所縛,都是絲麻絞成的粗索,他穴道解開後,曾暗中用力掙扎,只掙 得繩索越縛越緊,哪知這少年只隨手一扯,繩索立斷,本來小覷之心,都變成了畏懼之 意,說道:「怎樣比法?咱們到外面去吧,是比兵刃還是比拳腳?」   袁承志笑道:「我用棋子打中你穴道,你竟以為是那道長使妖法,真是好笑。看你 躍進廳來的身法,是少林派東支的內家功夫了。」洪勝海又是一驚,入廳時見兩人凝神 下棋,眼皮也不抬一下,宛若不覺,哪知自己的行動全已清清楚楚落在他眼裡,連門派 家數也說得不錯,便點了點頭。   袁承志道:「也不用出去,就在這裡推推手吧。」洪勝海道:「請教閣下尊姓大名 。   」袁承志笑道:「等你勝了我,自然會對你說。」洪勝海雙手護胸,身子微弓,擺 好了架子,等他站起身來。袁承志並不理會,磨墨拈毫,攤開一張白紙,說道:「我在 這裡寫字,寫甚麼呢?」洪勝海見他說要比武,卻寫起字來,很感詫異,又坐了下來。 袁承志道:「你別坐!」伸出左掌,道:「你只要把我推得晃了一晃,我寫的字有一筆 扭曲抖動,就算你贏了,立刻放你走路。要是我寫滿了一張紙,你還是推不動我,那怎 麼說?」洪勝海哈哈大笑,說道:「那時我再不認輸,還要臉麼?」心想:「這小子初 出道兒,不知天高地厚,自恃手上力道了得,竟然對我如此小看,啊,是了,他見我生 得文秀,只道我沒有本事,且叫他試試。」說道:「這樣比不大公平吧?」袁承志笑道 :「不相干。我寫了,你來吧。」右手握管,寫了「恢復之計」四字。洪勝海潛運內力 ,雙掌一招「排山倒海」   ,猛向袁承志左掌推去,只覺他左掌微側,已把自己的勁力滑了開去。洪勝海一擊 不中,右掌下壓,左掌上抬,想把袁承志一條胳臂夾在中間,只要上下一用力,他臂膀 非斷不可。袁承志右手寫字,說道:「你這招『升天入地』,似乎是山東渤海派的招數 。嗯,那是『斬蛟拳』。渤海派出自少林東支,原來閣下是渤海派。」   洪勝海聽他將自己的武功來歷說得半點不錯,心下駭然,這時他雙掌已挾住對方臂 膀,連運幾次勁力,對方一條臂膀便如生鐵鑄成,紋絲不動。袁承志幾句話一說完,臂 膀一縮,如一尾游魚般從他兩掌間縮了出來,只聽啪的一聲,他左右雙掌收勢不及,自 行打了一記。   洪勝海又驚又怒,展開本門絕學,雙掌飛舞,驚濤駭浪般攻出。袁承志坐在椅上右 手書寫不停,左掌瀟灑自如,把對方來招一一化解。他左臂忽前忽後,對洪勝海始終沒 瞧上一眼,偶爾還發出一兩下反擊,但左臂伸縮只到肩窩為止,上身穩穩不動,對方攻 來時既不後仰,追擊對方時也不前俯。拆得良久,洪勝海一套「斬蛟拳」已使到盡頭。 袁承志道:「你的『斬蛟拳』還有九招,我這篇文章卻要寫完了。好,我等你一下,你 發一招,我寫一個字!」   洪勝海心下更驚,暗想此人怎麼對我拳法如此熟悉,難道竟是本門中人不成?不過 他的掌法我從未見過,要說是本門之人,那又決計不是。當下把「斬蛟拳」最後九招使 了出來,凝聚功力,每一招都如刀劈斧削一般,凌厲異常,這時已不求打倒對方,只盼 將他身子震得一震,右手寫的字有一筆塗污扭曲,也就可以借口脫身了。只聽袁承志誦 道:「『但中有所危,不敢不告』。最後還有一個『告』字!」洪勝海使到最後兩招, 仍然推他不動,突然低頭,雙肘彎過,臂膀放在頭前,猛力向他沖去,心想你武功再好 ,這椅子總會被我推動。哪知他這一使蠻勁,只發不收,犯了武家的大忌,只覺肘下不 知從哪裡來的一股大力,驀地向上托起,登時立足不穩,向後便仰,身不由主的在空中 連翻了三個觔斗,騰的一聲,坐倒在地。過了好一會,才摸清自己原來已被對方打倒了 ,忙雙足一頓,站了起來。就在這時,焦宛兒拿了一把紫砂茶壺,走進書房,說道:「 袁相公,這是新焙的獅峰龍井,你喝一杯吧。」說著把茶篩在杯裡。袁承志接過茶杯, 見茶水碧綠如翡翠,一股清香幽幽入鼻,喝了一口,贊道:「好茶!」拿起桌上的那張 紙,說道:「焦姑娘,請你瞧瞧,紙上可有甚麼破筆塗污?」焦宛兒接了過來,輕輕念 誦了起來:「恢復之計,不外臣昔年『以遼人守遼土,以遼土養遼人』,『守為正著, 戰為奇著,和為旁著』之說。法在漸不在驟,在實不在虛。此臣與諸邊臣所能為。至用 人之人,與為人用之人,皆至尊司其鑰。何以任而勿貳,信而勿疑?蓋馭邊臣與廷臣異 。軍中可驚可疑者殊多,但當論成敗之大局,不必摘一言一行之微暇。事任既重,為怨 實多。諸有利於封疆者,皆不利於此身者也。況圖敵之急,敵亦從而間之。是以為邊臣 甚難。陛下愛臣知臣,臣何必過疑懼?但中有所危,不敢不告。」她於文中所指,不甚 了了,見這一百多字書法甚是平平,結構章法,可說頗為拙劣,但一筆一劃,力透紙背 ,並無絲毫扭曲塗污,說道:「清清楚楚,一筆不苟,這是一篇甚麼文章?」袁承志歎 了口氣,道:「這是袁督師當年守遼之時,上給皇帝的奏章。」焦宛兒道:「袁相公文 武全才,留心邊事,於這些奏章也爛熟於胸。」袁承志搖頭道:「我也只讀過這幾篇, 那是我從小便背熟了的。」   原來袁崇煥當年守衛遼邊,抗禦滿洲入侵,深知崇禎性格多疑,易聽小人之言,因 此上了這篇奏章。後來崇禎果然中了滿洲皇太極的反間之計,又信了奸臣的言語,將袁 崇煥殺了。袁崇煥所疑懼的事情,皆不幸而一一料中。袁承志年幼時,應松教他讀書習 字,曾將他父親袁崇煥的諸篇奏章詳為講授。他除此之外,讀書無多,此刻要寫字,又 想起滿洲圖謀日亟,邊將無人,隨手便寫了出來。   焦宛兒道:「袁相公這幅字,就給了我吧。」袁承志道:「我的字實在難看。剛才 跟這朋友打賭,才好玩寫的。焦姑娘要,拿去不妨,可不能給有學問的人見到,讓人家 笑話。」焦宛兒謝了收起,走出書房。   袁承志問洪勝海道:「滿洲九王派你去見曹化淳,商量些甚麼事?」洪勝海吞吞吐 吐的不說。袁承志道:「咱們剛才不是打了賭麼?你有沒推動我?」洪勝海低頭道:「 相公武功驚人,小人確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拜服之至。」袁承志道:「你左乳下第 二根肋骨一帶,有甚麼知覺?」洪勝海伸手一摸,驚道:「那裡完全麻木了,沒一點知 覺。」袁承志道:「右邊腰眼裡呢?」洪勝海一按,忽然「哎唷」一聲叫了出來,說道 :「不摸倒不覺甚麼,一碰可痛得不得了。」袁承志笑道:「這就是了。」斟了杯茶, 一面喝茶,一面翻開案頭一本書來看,不再理他。   洪勝海想走,卻又不敢。過了好一會,袁承志抬起頭來,說道:「你還沒走麼?」 洪勝海言道:「相公放我走了?」袁承志道:「是你自己來的。我又沒請你。你要走, 我也不會留客。」洪勝海喜出望外,跪下磕頭,站起來作了一揖,說道:「小人不敢忘 了相公的恩德。」袁承志點點頭,又自看書。洪勝海走到書房門口,忽想出去怕有人攔 阻,推開窗格,飛身而出,回頭一望,見袁承志仍在看書,並無追擊之狀,這才放心, 躍上屋頂,疾奔而去。   焦宛兒自袁承志救她父親脫卻大難,衷心感激,心想他武功驚人,今後也無可報答 他之處,只有乘著他留在自己家裡這幾天盡心服侍。這時漏盡更殘,天將黎明,她在書 房外來回數次,見門縫中仍是透出光亮,知他還沒睡,於是命婢女弄了幾色點心,親自 捧向書房。在門上輕敲數下,然後推門進去,只見袁承志拿著一部《忠義水滸傳》正看 得起勁。   焦宛兒道:「袁相公,還不安息麼?請用一些點心,便安息了,好麼?」袁承志起 身道謝,說道:「姑娘快請安睡,不必招呼我啦。我在這裡等一個人……」正說到這裡 ,窗格一動,一人跳了進來。焦宛兒吃了一驚,看清楚時,原來便是洪勝海。他在袁承 志面前跪倒,說道:「袁大英雄,小人知錯了,求你救我一命。」袁承志伸手相扶,洪 勝海跪著不肯起身,道:「從今以後,小人一定改過自新,求袁大英雄饒命。」焦宛兒 在一旁睜大眼睛,愕然不解。   只見袁承志伸手一托,洪勝海又是身不由主的翻了一個觔斗,騰的一聲,坐在地下 。   他隨手一摸腋下,臉上登現喜色,再按胸間,卻又愁眉重鎖。袁承志道:「你懂了 麼?」   洪勝海一轉念間,已明袁承志之意,說道:「袁大英雄你要問甚麼,小人一定實說 。」   焦宛兒知道他們說的是機密大事,當即退出。原來洪勝海離焦家後,疾奔回寓,解 開衣服一看,只見胸前有銅錢大小一個紅塊,摸上去毫無知覺,腋下卻有三個蠶豆大小 的黑點,觸手劇痛,知道在推手時不知不覺間被對手打傷。當下盤膝坐在床上,運起內 功療傷,豈知不運氣倒也罷了,一動內息,腋下奇痛徹心,連忙躺下,卻又無事。這麼 一連三次,忽然想到武術中的高深武功,能將對方之力反擊過來,受者重傷難治,不由 得越想越怕,只得又趕回來求救。袁承志道:「你身上受了兩處傷,一處有痛楚的,我 已給你治好;   另一處目前沒有知覺,三個月之後,麻木之處慢慢擴大,等到胸口心間發麻,那就 是你的壽限到了。」洪勝海又噗的跪下,磕下頭去。袁承志正色道:「你投降番邦,去 做漢奸,實是罪不容誅。我問你,你願不願將功折罪?」洪勝海垂淚道:「小人做這件 事,有時中夜捫心自問,也覺對不起先人,辱沒上代祖宗。相公給小人一條自新之路, 實是再生父母。小人也不是自甘墮落,只是當年為了一件事,迫得無路可走,這才出此 下策。」袁承志見他說得誠懇,便道:「你起來,坐下慢慢說。是誰迫得你無路可走? 」   洪勝海恨恨的道:「是華山派的歸二娘和孫仲君師徒。」這句話大出袁承志意料之 外,忙問:「甚麼?是她們?」洪勝海臉色倏變,迫:「相公識得她們?」袁承志道: 「剛才還和她們交了手。」洪勝海聽了一喜一憂,喜的是眼前這樣一個大本領的人是她 們的對頭,憂的是這兩人竟在南京,只怕冤家路窄,狹路相逢,說道:「這兩個娘兒本 領雖然不錯,但決不是相公的對手。只是她師徒倆心狠手辣,甚麼事都做得出來,相公 可要小心。   」袁承志哼了一聲,問道:「她們迫你,為了何事?」洪勝海微一沉吟,道:「不 敢相瞞,小人本在山東海面上做些沒本錢的買賣。夥伴中有個義兄,看中了那孫仲君, 向她求婚。她不答應也就罷了,哪知一言不發,突然用劍削去了他兩隻耳朵。小人心頭 不忿,約了幾十個人,去將她擄了來,本想迫她和我那義兄成親,不料她師娘歸二娘當 晚便即趕到,將我義兄一劍殺死,其余朋友也都給殺了。小人逃得快,總算走脫了一條 性命。」袁承志道:「擄人迫婚,本來是你不好啊。」洪勝海道:「小人也知事情做得 鹵莽,闖了大禍,逃脫後也不敢露面。哪知她們打聽得小人家鄉所在,趕去將我七十歲 的老母、將我妻子和三個兒女,殺得一個不留。」袁承志見他說到這裡時流下淚來,料 想所言不虛,點了點頭。洪勝海又道:「我鬥不過她們,可是此仇不報,難下得這一口 氣……小人在中原無法存身,知道遲早會給這兩個潑辣婆娘殺了,一時意左,便到遼東 去投了九王……」說到這裡,又是氣憤,又是慚愧。袁承志道:「她們殺你母親妻兒, 雖然未免太過,但起因總是你不好。而且這是私仇,你怎麼可以投降番邦,甘做漢奸? 」洪勝海道:「只求袁大英雄給我報了此仇,你叫我作甚麼全成。」袁承志道:「報仇 ?你這生別作這打算了,歸二娘武功極高,她丈夫神拳無敵更是了得。我問你,九王叫 你去見曹太監幹麼?」洪勝海道:「九王爺吩咐小人,要曹太監將宮裡朝中的大事都說 給小人聽,然後去轉告九王爺。」袁承志問道:「曹化淳做到司禮太監,已是太監中的 頂兒尖兒,他投降滿清,又圖的是甚麼?   多爾袞許給他的好處,難道能比我大明皇帝給他的更多?」洪勝海道:「滿清九王 爺只答應他一件事:將來攻破北京,不殺他的頭,讓他保有家產;他若不作內應,北京 終究還是能破,那時便將他千刀萬剮。」袁承志這才恍然,說道:「曹太監肯做漢奸, 只是怕死,為了舖一條後路。」洪勝海道:「正是!」袁承志歎了口氣,心想:「有些 人甚麼都有了,便只怕死。為了怕死,便甚麼都肯幹。」   他向洪勝海瞧去,心道:「這人也怕死,只求保住性命,甚麼都肯幹。壞事固然肯 做,好事何嘗不能?」問道:「你願意改邪歸正,做個好人呢?還是寧可在三個月後死 於非命?」洪勝海道:「袁英雄指點我一條明路,但有所命,小人不敢有違。」袁承志 道:「好吧,你跟著我作個親隨吧。」洪勝海大喜,撲地跪倒,磕了三個響頭。   袁承志道:「以後你別叫我甚麼英雄不英雄了。」洪勝海道:「是,我叫你相公。 」   心中暗喜:「只要跟定了你,再也不怕歸二娘和孫仲君這兩個女賊來殺我了。三個 月後傷勢發作,你自然也不會袖手旁觀。」當下心安理得,胸懷大暢,以前做滿清奸細 ,時覺神明內疚,恍惚不安,此刻心頭宛如移去一塊大石,說不出的舒服。袁承志忙了 一夜,這才入內安睡,命洪勝海和他同睡一室。他見袁承志對己十分信任,殊無提防之 意,心中很是感激。其實袁承志用混元功傷他之後,知道他要靠自己解救,如敢暗中加 害,那就是害了自身。 熾天使書城

    【第五回.不傳傳百變 無敵敵千招】   袁承志睡到日上三竿,這才起身。焦宛兒親自捧了盥洗用具和早點進房,袁承志連 忙遜謝。洪勝海便在旁服侍。剛洗好臉,木桑道人拿了棋盤,青青拿著棋子,兩人一齊 進來。青青笑道:「貪睡貓,到這時候才起身,道長可等得急壞了,快下棋,快下棋。 」袁承志向著她瞧了一眼,忽然一笑。青青笑道:「笑甚麼?」袁承志笑道:「道長給 你甚麼好處?你這般出力給他找對手。」青青笑道:「道長教了我一套功夫。這功夫啊 ,可真妙啦。別人向你拳打腳踢,你卻只管跟他捉迷藏,東一溜,西一晃,他再也別想 打到你。」袁承志心裡一動,偷眼看木桑道人時,見他拿了兩顆白子、兩顆黑子,放在 棋盤四角,手中拈著一顆黑子,輕輕敲擊棋盤,發出丁丁之聲,嘴角邊露出微笑。袁承 志心想:「今晚二師哥、二師嫂雨花台之約,那是非去不可的。瞧二師嫂的神氣,只怕 不能不動手,我又不能跟他們真打。二師哥號稱神拳無敵,我全力施為,尚且未必能勝 ,如再相讓,非受重傷不可,真有差池,只怕連命也送了。道長傳授她武功,似乎別有 深意。」便道:「要我下棋,倒也可以,可是你得把這套功夫轉教給我。」青青笑道: 「好哇,這叫做見者有份,你跟我講起黑道上的規矩來啦。」兩人說笑了幾句,袁承志 就陪木桑下棋。午飯後,袁承志和崔秋山談起別來情由。一個知道闖王勢力大張,不久 就要大舉入京;另一個見舊時小友已英武如斯,藝成品立,均覺喜慰。談了一陣,又說 到崔希敏和安小慧失金奪金之事。   青青不住向袁承志打手勢,叫他出去。崔秋山笑道:「你小朋友叫你呢,快去吧! 」袁承志臉一紅,不好意思便走。崔秋山笑著起身走出。青青奔了進來,笑道:「快來 ,我把道長教的功夫跟你說。他教的時候我壓根兒就不懂。他說:『你硬記著,將來慢 慢兒就懂了。』我怕再過一陣就全給忘了。」當下連比帶劃,把木桑所授的一套絕頂輕 功「神行百變」說了出來。木桑道人輕功與暗器之術天下獨步,這套「神行百變」更是 精微奧妙,當年在華山之時,袁承志所學尚淺,無法領會修習,是以沒有傳他。青青武 功雖不甚精,但記性極好,人又靈悟,知道木桑傳她是賓,傳袁承志是主,只是不明白 為甚麼要自己轉言,當時生吞活剝的硬記了下來,這時把口訣、運氣、腳步、身法等項 一一照說。只聽得袁承志心花怒放,喜不自勝。他習練木桑所傳的輕功已歷多年,這套 「神行百變」只不過更加變化奧妙,須以更深內功作為根底,基本道理卻也與以前所學 的輕功無別。此時他武學修為大進,一聞要訣,便即領悟。青青有幾處地方沒記清楚, 袁承志一問,她答不上來,便又奔進去問木桑道人。等到二次指點,袁承志已盡行明白 ,當下在廳中按式練了一遍。   但覺這套輕功轉折滑溜,直似游魚一般,與人動手之際,若是但求趨避自保,敵人 兵刃拳腳萬難及身,這才明白木桑的用意。然他知二師哥武功精絕,當年師父曾說:「 你大師哥為人滑稽,不免有點浮躁。二師哥卻木訥深沉,用功尤為扎實。」由此可知, 二師哥的功力多半在大師哥之上,這套功夫新練未熟,以之閃避抵擋,只怕未必能成。   他凝思良久,忽然想起師父初授武功之時曾教過一套十段錦,當時自己出盡本事, 也摸不到師父一片衣角,其中確是妙用無窮。木桑道人的「神行百變」功夫雖然輕靈已 極,但似嫌不夠沉厚,始終躲閃而不含反擊伏著,對方不免無所顧忌,如和本門輕功混 合使用,豈非並兼兩家所長?他獨自在書房中閉目尋思,一招一式的默念。旁人也不去 打擾。到得申牌時分,袁承志已全盤想通,但怕沒有把握,須得試練一番。於是請焦宛 兒約了十多位師兄弟,各人提了一大桶水,在練武場四周圍住,自己站在中心,一擺手 ,各人便舀水向他亂潑,他竄高伏低,東躲西避,等到十桶水潑完,只有右手袖子與左 腳上濕了一灘。   各人紛紛上前道喜,賀他又練成一項絕技。木桑道人卻一直在房中呼呼大睡,全不 理會。   晚膳過後,袁承志便要去雨花台赴約。焦公禮、焦宛兒父女想同去解釋,青青要隨 伴助陣,袁承志都婉言相卻。青青撅起了嘴很不高興。袁承志道:「他們是我師哥師嫂 ,今晚我只是挨打不還手,你瞧著一定生氣,豈不是壞了我的事?」青青道:「你讓他 們三招也就是了,幹麼老不還手?」袁承志道:「我要用你教我的功夫,瞧他們打不打 得著我。」青青拍手笑道:「那我更要去瞧瞧,親眼看我乖徒兒大顯身手。你怕我得罪 你師哥師嫂,我一句話不說就是。」袁承志笑道:「你肯裝啞巴?」青青點頭道:「好 ,就裝啞巴。」袁承志拗不過她,只得讓她同去。進去向木桑告辭,只見他向著裡床而 睡,叫了幾聲不醒,崔秋山卻已不知去向。兩人向焦家借了兩匹健馬,二更時分,已到 了雨花台畔。見四下無人,便下馬相候,等了半個時辰,只見東邊兩人奔近,跟著輕輕 兩聲擊掌。袁承志拍掌相應。   一人說道:「袁師叔到了麼?」聽聲音是劉培生。袁承志道:「我在這裡等候師哥 師嫂。」眼見劉培生和梅劍和走近,遠處一個女子聲音叫道:「好啊,果然來了!」   語聲剛畢,兩個人影便奔到跟前。青青一驚,心想這兩人來得好快。梅劉二人往外 一分,那兩個人影倏地竄出,正是歸辛樹和歸二娘夫婦。遠處又有一個人奔來,袁承志 見她身形,知是飛天魔女孫仲君。她功夫可就和師父師娘差得遠了,奔了好一陣才到跟 前。她手中抱著一個小孩,是歸氏夫婦的孩子。歸二娘冷冷的道:「袁爺倒是信人,我 夫婦還有要事,別耽擱辰光,這就進招吧。」袁承志躬身行禮,恭恭敬敬的道:「小弟 今日是向師哥師嫂陪罪來的。小弟折斷師嫂的寶劍,實是事前未知。冒犯之處,還請師 哥師嫂瞧在師父面上,大量包容。」歸二娘冷笑道:「你是不是我們師弟,誰也不知, 先過了招再說。   」袁承志只是推讓,不肯動手。   歸二娘見他一味退縮,心想若非假冒,何必如此膽怯氣餒?忽地左掌提起,斜劈下 來。袁承志疾向後仰,掌鋒從鼻尖上急掠而過,心中暗驚:「瞧不出她女流之輩,掌法 如此凌厲了得。」歸二娘一擊不中,右拳隨上,使的正是華山派的破玉拳。袁承志對這 路拳法研習有素,成竹在胸,當下雙手下垂,緊貼大腿兩側,以示決不還手,身子晃動 ,使開融會了「神行百變」和十段錦的輕功,在歸二娘拳腳的空隙中穿來插去。歸二娘 連發十余急招,勢如暴風驟雨,都被他側身避開。歸辛樹在旁瞧得凜然心驚,暗想這少 年怎地如此了得,他的輕功有些確是本門身法,但大半卻又截然不同,莫非這少年是別 派奸徒,不知如何,竟偷學了本門的上乘功夫去?當下全神注視,只怕妻子吃虧。   歸二娘見袁承志並不還手,心想你如此輕視於我,叫你知道歸二娘的厲害!雙拳如 風,越打越快,她既知對方並不反擊,便把守禦的招數盡數擱下,招招進襲。袁承志暗 暗叫苦,想不到二師嫂將這路破玉拳使得如此勢道凌厲,加之只攻不守,威力更是倍增 ,心想當真抵擋不住之時,說不得,也只好伸手招架了。   孫仲君見袁承志雙手下垂,任憑師娘出手如何迅捷,始終打不中他一招,越看越惱 ,斜眼間見青青站在一旁,看得興高采烈,滿臉笑容,當即將小師弟往梅劍和手中一送 ,拔出長劍縱身而前,向青青胸口刺去。   青青吃了一驚,疾忙側身避開。她受袁承志之囑,此行不帶兵刃,被孫仲君刷刷數 劍,逼得手忙腳亂。她武功本就不及,更何況赤手空拳,數招之後,立即危險萬狀。   袁承志聽她驚呼,便想過去救援,但被歸二娘緊緊纏住了無法脫身。歸辛樹向孫仲 君喝道:「別傷人性命。」孫仲君道:「此人是金蛇郎君的兒子。這輕薄少年,正是罪 魁禍首。」歸辛樹曾聽江南武林中人言道金蛇郎君心狠手辣,並非善良之輩,也就不言 語了。   孫仲君見師父已然默許,劍招加緊,白光閃閃,眼見青青便要命喪當地。袁承志見 局勢緊迫,忽地雙腿齊飛,兩手仍是貼在胯側,但兩腿左一腳右一腳,連環六腳,都是 快要踢到歸二娘身上時倏地收回,然而已將她逼得連退六步。袁承志就此擺脫,縱身躍 起,空中轉身前撲,左手雙指點向孫仲君後心,要奪落她手中長劍,忽聽身旁一聲長嘯 ,一股勁風猛向腰間襲來。他不暇攻敵,先拆來招,右掌勾住來人手腕一帶,哪知來人 絲毫不動,自己卻被他反力推了出去。袁承志自下山以來,從未遇到勁力如此深厚之人 ,知道必是二師兄出手,不由得一驚:「我原知二師哥武功非同小可,沒料到他身材瘦 瘦小小,竟具如此神力。」他落下地後,身子便如木樁般猛然釘住,毫不搖晃。叫道: 「二師哥,小弟得罪!   」叫聲未歇,歸辛樹左掌已到身前。袁承志這次有了提防,左肩微側,來掌打空, 正是今日學會的「神行百變」身法。歸辛樹適才跟他一帶一推,已察覺他內勁全是本門 混元功,招式可以偷學,內力卻須親傳,只這一推之間,便知他確是師父新收的小徒弟 。第二招出手如電,眼見一掌便可打到他肩頭,生怕打傷了他,師父臉上須不好看,手 掌將到時潛力斜回,只使了三成力,哪知道對方滑溜異常,在間不容髮之際竟爾躲開, 不覺也是一驚,喝道:「好快的身法!」拳隨聲落,呼呼數招。他拳法與歸二娘一模一 樣,但功力之純,收發之速,實已臻爐火純青之境,袁承志既驚且佩,心想怪不得二師 哥享名如此之盛,他幾個徒兒出來,武林中一般好手都對之恭敬異常,原來他手下也當 真了得。這時哪裡還敢有絲毫怠忽?「神行百變」的身法初學乍練,尚頗生疏,對付歸 二娘綽綽有余,用來與二師哥過招只怕躲不過他的十拳,於是也展開師門所授絕藝,以 破玉拳法招架。   二人拳法相同,諸般變化均是了然於胸,越打越快,意到即收,未沾先止,可說是 熟極而流。袁承志心想:「我在華山跟師父拆招,也不過如此。」但與師父拆招,明知 並無兇險,二師哥卻是拳掌沉重,萬萬受不得他一招,雖知青青命在頃刻,竟無餘暇去 瞧她一眼,霎時之間,背上冷汗直淋。他急欲去救青青,出招竭盡全力,更不留情,心 想:「青弟若是喪命,就算你是師哥,我也殺了你!」   這邊孫仲君見袁承志被師父絆住,心中大喜,劍法更見凌厲。劉培生與梅劍和同時 叫道:「師妹不可傷人……」叫聲未歇,孫仲君挺劍猛向青青胸口刺到。青青難以閃避 ,急向後仰,打個滾逃開。孫仲君反劍橫削,青青一低頭,頭巾登被削落,長髮四散, 下垂披臉。孫仲君見她原來是個女子,一呆之下,挺劍又刺。忽聽得頭頂一個蒼老的聲 音喝道:「好狠的女娃子!」樹頂一團黑影直撲下來,起腳將她長劍踢飛。孫仲君大吃 一驚,退了兩步,月光下見那人道裝打扮,須眉俱白,擋在青青身前。她與梅、劉二人 不知這老道是誰,歸二娘卻認得他是師父的好友木桑道人,便即過來見禮。木桑笑道: 「別忙行禮,且瞧他哥兒倆練武。」歸二娘回頭看丈夫時,只見兩條人影夾著呼呼風聲 ,打得激烈異常。   歸辛樹力大招沉,袁承志身手快捷。一個熟嫻本門武功,一個兼收三家之長,當真 各擅勝場,難分高下。袁承志初時掛念青青的安危,甚是焦急,待見木桑道人到來相救 ,這才全神與師兄拆解,招數中形同拚命的狠辣之勁,卻也收了。兩人越鬥越緊,本門 的伏虎掌、劈石拳、破玉拳、混元掌等等上乘功夫全都使上了。袁承志畢竟功力較淺, 修習沒歸辛樹之久,鬥到近千招時,便漸落下風。歸二娘見丈夫越來越是攻多守少,心 中暗喜,但見袁承志本門功夫如此純熟,也已毫不懷疑他確是師弟,於他拳術造詣之精 ,也不禁暗暗佩服。   又拆得數十招,袁承志突然拳法一變,身形便如水蛇般游走不定。這是金蛇郎君手 創的「金蛇游身拳」,系從水蛇在水中游動的身法中所悟出。不過這套掌法中所有陰毒 擊敵的招數,袁承志此時都捨棄不用,卻加上「神行百變」輕功。但見他倏進倏退,忽 東忽西,旁觀各人眼都花了。歸辛樹拳法雖高,卻也看不明白他的身法,竟無下手之處 ,不由得心下焦躁,尋思:「我號稱神拳無敵,可是和這個小師弟已拆了一千招以上, 兀自奈何他不得。我這個外號,可有點名不副實了。」袁承志橫趨斜行,正自急繞圈子 ,歸辛樹忽地跳開,叫道:「且住!」袁承志疾忙站定,說道:「是!」心想:「他打 我不到,雙方就算平手。各人顧住面子,也就算了。」卻見歸辛樹向空中一揖,說道: 「師父,你老人家也來啦。」袁承志吃了一驚,只見一株大樹上連續縱下四人,當先一 人正是恩師穆人清。   袁承志大喜,搶上拜倒,站起身來時,見師父身後是崔秋山和大師兄銅筆鐵算盤黃 真,最後一人竟是啞巴。袁承志忽遇恩師故人,欣喜異常,和啞巴打了幾個手勢,心想 自己終究閱歷太淺,只顧與二師哥過招,沒留神四下情勢,要是樹上躲著的不是師父而 是敵人,豈不是中了他人的暗算?二師哥卻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江湖上的大行家畢竟 不同,不由得心中欽佩。穆人清摸摸袁承志的頭頂,微笑道:「你大師哥說了你在浙江 衢州的事,做得不錯。」隨即臉色一沉,道:「少年人為甚麼不敬尊長,跟師哥、師嫂 動起手來?」袁承志低頭道:「是弟子不是,下次決計不敢啦。」走過去向歸辛樹夫婦 連作了兩個揖,說道:「小弟向師哥師嫂賠罪。」   歸二娘性子直爽,對穆人清道:「師父,你倒不必怪師弟動手,那是我們夫婦逼他 的。我們怪他用別派武功,來折辱我們這幾個不成器的徒弟。」說著向梅劍和等三人一 指。   穆人清道:「說到門戶之見,我倒看得很淡。喂,劍和,過來,我問你,你袁師叔 跟師兄動手,是他不好。你們三人卻怎麼又跟師叔過招了?咱們門中的尊卑之分,大家 都不管了麼?」梅劍和在師祖面前不敢隱瞞,便把閔子華尋仇的經過,原原本本說了, 提到孫仲君斷人臂膀之事,只說「跟焦公禮的一名徒弟動了手」,就此輕描淡寫的一言 帶過。他言語中所著重的,卻是袁承志踩斷了歸二娘賜給孫仲君的長劍。青青忍不住插 口道:「這位飛天魔女孫仲君,好沒來由的,一劍就把人家一條臂膀削了下來。那個人 只不過奉了師父之命送封信來,是個老老實實的好人。袁大哥說,他華山派門人不能濫 傷無辜,他既見到了,若是不管,要給師父責罰的,無可奈何,只得出頭管上這樁事。 他說無意中得罪了師哥、師嫂,心裡難過得很,可又沒有法子。」她知道袁承志不擅言 辭,一切都代他說了。穆人清臉如嚴霜,問道:「真的麼?」歸氏夫婦不知此事,望著 孫仲君。梅劍和低聲道:「孫師妹當時認定他是壞人,是以手下沒有容情,而今已很是 後悔,請師祖饒恕。」穆人清大怒,喝道:「咱們華山派最大的戒律是不可濫傷無辜。 辛樹,你收這徒兒之時,有沒教訓過她?」歸辛樹從來沒見過師父氣得如此厲害,急忙 跪倒,說道:「弟子失於教誨,是弟子不是。請師父息怒,弟子一定好好責罰她。」歸 二娘、梅、劉、孫四人忙都跟著跪在歸辛樹之後。穆人清怒氣不息,罵袁承志道:「你 見了這事,怎麼折斷了她的劍就算了事?怎麼不把她的臂膀也砍下來?咱們不正自己門 風,豈不被江湖上的朋友們恥笑?」   袁承志跪下磕頭,說道:「是,是,弟子處置得不對。」穆人清道:「這女娃兒, 」   說著向青青一指,對孫仲君道:「又犯了甚麼十惡不赦的惡行,你卻連使九下狠招 殺著,非取她性命不可?你過來。」孫仲君嚇得魂不附體,哪敢過去?伏在地下連連磕 頭,說道:「徒孫只道她是男人,是個輕薄之徒……」   穆人清怒道:「你削下她帽子,已見到她是女子,卻仍下毒手。再說,是男人就可 濫殺嗎?單憑你『飛天魔女』這四字外號,就可想見你平素為人。你不過來嗎?」歸二 娘知道師父要將她點成廢人,卸去全身武功,只得磕頭求道:「師父你老人家請息怒, 弟子回去,一定將她重重責打。」穆人清道:「你砍下她的肩膀,明兒抬到焦家去求情 賠罪。」   歸二娘不敢作聲。袁承志道:「徒兒已向焦家賠過罪,又答應傳授一門武功給那人 ,因此焦家這邊是沒事了。」穆人清哼了聲,道:「木桑道兄幸虧不是外人,否則真叫 他笑死啦。究竟是他聰明,吃了本門中不肖子弟的虧,一生不收徒弟,也免得丟臉嘔氣 。都起來吧!」眾人都站了起來。   穆人清向孫仲君一瞪眼,孫仲君嚇得又跪了下來。穆人清道:「拿劍過來。」孫仲 君心中怦怦亂跳,只得雙手捧劍過頂,獻了上來。穆人清抓住劍柄,微微一抖,孫仲君 只覺左手一痛,鮮血直流,原來一根小指已被削落。穆人清再將劍一抖,長劍斷為兩截 ,喝道:「從今而後,不許你再用劍。」孫仲君忍痛答道:「是。徒孫知錯了。」她又 羞又驚,流下淚來。歸二娘撕下衣角,給她包裹傷處,低聲道:「好啦,師祖不會再罰 你啦。」梅劍和見師祖隨手一抖,長劍立斷,這才知袁承志接連震斷他手中長劍,確是 本門功夫,心想原來本門武術如此精妙,我只學得一點兒皮毛,便在外面耀武揚威,想 起過去的狂妄傲慢,甚是惶恐慚愧,又怕師祖見責,不禁汗流浹背。穆人清狠狠瞪了他 一眼,卻不言語,轉頭對袁承志道:「你答允傳授人家功夫,可得好好的教。你教甚麼 呀?」袁承志臉上一紅,道:「弟子未得師父允准,不敢將本門武功妄授別人,只想傳 他一套獨臂刀法。那是弟子無意中學來的雜學。」穆人清道:「你的雜學也太多了一點 呀,剛才見你和你二師哥過招,好似用上了木桑道長的『神行百變』功夫。有這位棋友 一力幫你,二師哥自然是奈何你不得了。」說罷呵呵大笑。木桑道人笑道:「承志,你 敢不敢跟你師父撒謊?」袁承志道:「弟子不敢。」木桑道:「好,我問你,自從離開 華山之後,我有沒有親手傳授過你武功?聽著,我有沒親手傳授?」袁承志這才會意, 木桑所以要青青轉授,原來是怕師父及二師哥見怪,這位道長機靈多智,一切早在他意 料之中,於是答道:「自下華山之後,道長沒親手教過我武功,這次見面,就只下過兩 盤棋。」又想:「這話雖非謊言,畢竟用意在欺瞞師父,至少是存心取巧。但這時明言 ,二師哥必定會對道長見怪,待會背著二師哥,須得向師父稟明實情。」木桑笑道:「 這就是了,你再跟師兄練過。我以前教過你的武功,一招都不許用。」袁承志道:「二 師哥號稱無敵神拳,果然名不虛傳。弟子本已抵擋不住,只有躲閃避讓,正要認輸,請 二師哥停手,哪知他已見到了師父。一過招,弟子就再沒能顧到旁的地方。」穆人清笑 道:「好啦,好啦。道長既然要你們練,獻一下丑又怕怎的?」   袁承志無奈,只得整一下衣襟,走近去向歸辛樹一揖,道:「請二師哥指教。」歸 辛樹拱手道:「好說。」轉頭對穆人清道:「我們錯了請師父指點。」兩人重又放對。   這一番比試,和剛才又不相同。歸辛樹在木桑道人、師父、大師兄及眾徒弟之前哪 能丟臉?只見他攻時迅如雷霆,守時凝若山嶽,名家身手,果真不凡。袁承志也是有攻 有守,所使的全是師門絕技,拆了一百余招,兩人拳法中絲毫不見破綻。穆人清與木桑 在一旁撚鬚微笑。木桑笑道:「真是明師門中出高徒,強將手下無弱兵。看了你這兩位 賢徒,我老道又有點眼紅,後悔當年不好好教幾個徒兒了。」說話之間,兩人又拆了數 十招。歸辛樹久鬥不下,漸漸加重勁力,攻勢頓驟。袁承志尋思,打到這時,我該當讓 他一招了。但歸辛村招招厲害異常,只要招架不用全力,立即身受重傷,要讓他一招, 實是大大的難事,鬥到分際,忽想:「聽師父剛才語氣,對我貪多務得,研習別派雜學 ,似乎不大贊可。   先前我單使本門拳法,數百招後便居劣勢,直至用上了木桑道長與金蛇郎君的功夫 ,才稍微佔了一點上風,現下又單使本門武功,仍只能以下風之勢打成平手,這豈不是 說別派武功勝過本門功夫了?我得以別派武功輸了給他。道長不許我用他所傳的功夫, 我便使金蛇郎君的武功。」當下拳招一變,使的是一套「金蛇擒鶴拳」。歸辛樹見招拆 招,攻勢絲毫不緩。袁承志突然連續四記怪招,歸辛樹吃了一驚,回拳自保。袁承志緩 了一口氣,運氣於背。歸辛村見他後心突然露出空隙,見虛即入,武家本性,當下毫不 思索,一掌撲擊對方背心。袁承志早已有備,身子向前一撲,跌出四五步,回身說道: 「小弟輸了。」歸辛樹一掌打出,便即懊悔,只怕師弟要受重傷,忙搶上去扶,哪知他 茫然未覺,甚是驚疑。   原來袁承志既已先運氣於背,乘勢前撲時再消去了對方大半掌力,又有木桑所賜的 金絲背心保護,雖然背上一陣劇痛,卻未受傷。   袁承志回過身來,眾人見他長衣後心裂成碎片,一陣風過去,衣片隨風飛舞。青青 極為關心,忙奔過來問道:「不礙事了嗎?」袁承志道:「你放心。」   穆人清向歸辛樹道:「你功夫確有精進,但這一招使得太狠,你知道麼?」歸辛樹 道:「是,袁師弟武功了得,弟子很是佩服。」穆人清道:「他本門功力是不及你精純 ,還差著這麼一大截。」頓了一頓,說道:「前些時候曾聽人說,你們夫婦縱容徒弟, 在外面招搖得很是厲害。我本來想你妻子雖然不大明白事理,你還不是那樣的人,但瞧 你剛才這樣對付自己師弟,哼!」歸辛樹低下了頭,道:「弟子知錯了。」木桑道:「 比武過招,下手誰也不能容情,反正承志又沒受傷,你這老兒還說甚麼的?」穆人清這 才不言語了。   歸辛樹夫婦成名已久,隱然是江南武林領袖,這次被師父當眾責罵,雖因師恩深重 ,於師父並無怨懟之意,但對袁承志卻更是懷憤。穆人清道:「闖王今秋要大舉起事, 你們招集門人,立即著手聯絡江南武林豪傑,一待闖王義旗南下,便即揭竿響應。」歸 辛樹夫婦齊聲應道:「是。」穆人清眼望歸辛樹,臉色漸轉慈和,溫言道:「辛樹,你 莫說我偏愛小徒弟。你年紀雖已不小,在我心中,你仍與當年初上華山時的小徒弟一般 無異。」歸辛樹低下頭來,心中一陣溫暖,說道:「是,弟子心中也決沒說師父偏心。 」穆人清道:「你性子向來梗直,三十年來專心練武,旁的事情更是甚麼也不願多想。 可是天下的事情,並非單憑武功高強便可辦得了的。遇上了大事,更須細思前因後果, 不可輕信人言。」   歸辛樹道:「是,弟子牢牢記住師父的教訓。」穆人清對袁承志道:「你和你這位 小朋友動身去北京,打探朝廷動靜,但不得打草驚蛇,也不能傷害皇帝和朝中權要,若 是訪到重大消息,就去陝西報信。」袁承志答應了。穆人清道:「我今晚要去見七十二 島盟主鄭起雲和清涼寺的十力大師。聽說十力大師剛接到五台山清涼寺住持法旨,派他 接任河南南陽清涼下院的住持,一來向他道喜,二來要跟他商量商量河南武林中的事情 。道兄,你要去哪裡?」木桑笑道:「你們是仁人義士,憂國為民,整天忙得馬不停蹄 。貧道卻是閒雲野鶴,我想耽擱你小徒弟幾天功夫,成麼?」穆人清笑道:「反正他答 應教人家武功,在南京總得還有幾天逗留。你們多下幾盤棋吧。你還有多少本事,索性 一股腦兒傳了他吧。」   木桑卻似意興闌珊,黯然道:「這次下了這幾局棋,也不知道以後是不是還有得下 。」穆人清一愕,道:「道兄何出此言?眼下民怨如沸,闖王大事指日可成。將來四海 宴安,天下太平,眾百姓安居樂業,咱們無事可為。別說承志,連我也可天天陪你下棋 。」木桑搖頭道:「未必,未必!舊劫打完,新劫又生,局中既有白子黑子,這劫就循 環不盡。」穆人清笑道:「多日不見,道兄悟道更深。我們俗人,這些玄機可就不懂了 。」哈哈一笑,拱手道別。黃真和崔秋山都跟了過去。   那啞巴卻站住不動,大打手勢,要和袁承志在一起。穆人清點頭允可,笑道:「好 吧,你記掛你的小朋友,就跟著他吧。」啞巴大喜,奔過來將袁承志抱起,將他擲向空 中,待他落下,伸手接住,那是袁承志幼時他二人在華山常幹的玩意。青青嚇了一跳, 月光下見他臉有喜色,才知他並無惡意。啞巴跟著從背上包袱中抽出一柄劍來,交給袁 承志,正是那柄金蛇劍。原來他上次隨袁承志進入山洞插回金蛇劍,此次離山,見穆人 清示意要去和袁承志相會,心想山上無人,這把寶劍可別讓人偷了去,於是進洞去拔了 出來,藏在包袱之中,卻連穆人清也不知道。袁承志心想:「此劍是青弟父親的遺物, 我暫且收著使用,日後我傳她金蛇劍法,再將這劍還歸給她。」青青拿過劍來觀看,想 到父親母親,心中一陣難過。袁承志與師父見面又要分手,很是戀戀不捨。穆人清笑道 :「你很好,不枉大家教了你一場。」袍袖一拂,已隱沒在黑暗之中。歸辛樹夫婦拱手 相送,待師父及大師兄走得不見,向木桑躬身一揖,一言不發,抱了孩子,帶領三個徒 弟就走。木桑向袁承志道:「他們對你心中懷恨,這兩人功夫非同小可,日後遇上可要 小心。」袁承志點點頭,無端端得罪了二師兄,心頭郁郁,回到焦家,倒頭便睡。   第二日剛起身,青青大叫大嚷的進來,捧著個木製的拜盒,笑道:「你猜是甚麼? 」   袁承志兀自提不起興致,道:「有客人來麼?」青青揭開盒蓋,滿臉笑容,如花盛 開。只見盒中一張大紅帖子,寫著「愚教弟閔子華拜」幾個大字。青青象起帖子,下面 是一張房契,一張屋裡家具器物的清單。袁承志見閔子華遵守諾言,將宅子送了過來, 很是過意不去,忙換了袍褂過去道謝。哪知閔宅中人已走得乾乾淨淨,只留下兩個下人 在四處打掃。   袁承志一問,說是閔二爺一早就帶同家人朋友走了,去甚麼地方卻不知道。袁承志 和青青取出金蛇郎君遺圖與房子對看,見屋中通道房舍雖有不少更動,但大局間架,若 合符節。   兩人大喜,知道這座「魏國公賜第」果然便是圖中所指,按著圖上藏寶記號尋索, 原來是在後花園的一間柴房之中。   這天下午,焦宛兒派了人來幫同打掃佈置,還撥了兩名婢女服侍青青,其他廚子、 門公、花匠、侍僕、更夫、馬伕一應俱全,洪勝海便做了總管。袁承志道:「這位焦姑 娘年紀輕輕,想得倒真周到。」青青抿嘴笑道:「若能請得到她來這大宅子親主家務, 那就一定周到之極啦!我可……我可……」臉上一紅,下面的話可不便說了。袁承志一 怔,隨即明白,心想她甚麼都好,就是小心眼兒,一笑之下,不再接口。當晚二更過後 ,袁承志叫了啞巴,二人搬出柴房中柴草,拿了鐵鍬,挖掘下去。青青仗劍在柴房外把 風。挖了半個時辰,只聽得錚的一聲,鐵鍬碰到了一塊大石,鏟去石上泥土,露出一塊 大石板來。兩人合力將石板抬起,下面是個大洞。青青聽得袁承誌喜叫,奔進來看。袁 承志道:「在這裡啦。」取了兩捆柴草,點燃了丟在洞裡,待穢氣驅盡,打手勢叫啞巴 守外面,與青青循石級走下去,火把光下只見十只大鐵箱排成一列。鐵箱都用巨鎖鎖住 ,鑰匙卻遍尋不見。袁承志再取圖細看,見藏寶之處左角邊畫著一條小小金龍,靈機一 動,拿起鐵鍬依著方位挖下去,挖不了幾下,便找到一只鐵盒,盒子卻沒上鎖。他記起 金蛇郎君的盒中毒箭,用繩縛住盒蓋上的鐵環,將鐵盒放得遠遠的,用繩拉起盒蓋,過 了一會,見無異狀,移進火把看盒中時,見盒裡放著一串鑰匙,還有兩張紙。取起上面 一紙,見紙上寫道:「吾叔之叛,武臣無不降者。魏國公徐輝祖以功臣世勳,忠於社稷 ,殊可嘉也。內府重寶,倉皇不及攜,魏公為朕守之。他日重光宗廟社稷,以此為資。 建文四年六月庚申御筆。」   袁承志看了不禁凜然,心想這果然是燕王篡位之時建文帝所遺下的重寶。原來明朝 開國,大將軍徐達功居第一。他和明太祖朱元璋是布衣之交。朱元璋做了皇帝後,還是 稱他為「徐兄」。徐達自然不敢再和皇帝稱兄道弟,始終恭敬謹慎。有一天,明太祖和 他一起喝酒,飲酒中間,說道:「徐兄功勞很大,還沒安居的地方,我的舊邸賜了給你 吧。」(《明史.徐達傳》原文是:「徐兄功大,未有寧居,可賜以舊邸。」)所謂舊 邸,是太祖做吳王時所居的府第,他登極為帝之後,自然另建宮殿了。徐達心想:太祖 自吳王而登極,自己若是住到吳王舊邸之中,這個嫌疑可犯得大了。他深知太祖猜忌心 極重,當下只是道謝,卻說甚麼也不肯接受。太祖決定再試他一試,過了幾天,邀了徐 達同去舊邸喝酒,不住勸酒,把他灌醉了,命侍從將他抬到臥室之中,放在太祖從前所 睡的床上,蓋上了被。徐達酒醒之後,一見情形,大為吃驚,急忙下階,俯伏下拜,連 稱:「死罪!」侍從將情形回奏,太祖一聽大喜,心想此人忠字當頭,全無反意,當即 下旨,在舊邸之前另起一座大宅賜他,親題「大功」兩字,作為這宅第所在的坊名。那 便是南京「大功坊」和「魏國公賜第」的由來。據筆記中載稱,徐達雖然對皇帝恭順, 太祖還是怕他造反。洪武十八年,徐達背上生疽。據說生背疽之人,吃蒸鵝立死。太祖 派人慰問,附賜蒸鵝一只。徐達淚流滿面,當著使者把一只蒸鵝吃個乾淨,當夜就毒發 而死。生背疽而吃了蒸鵝,未必便死,但朱元璋賜這蒸鵝,便是賜死,徐達縱然吃了蒸 鵝無事,也只好服毒自盡。此事正史不載,不知是否屬實。徐達有四子三女,三個女兒 都作太祖兒子的王妃,長女是燕王王妃,後來便是成祖的皇後,次女是代王王妃,三女 是安王王妃。燕王起兵造反,徐達的長子徐輝祖忠於建文帝,帶兵力抗燕軍。徐達的幼 子徐增壽卻和姊夫燕王暗中勾結。燕王兵臨南京城下,建文帝召徐增壽來質問。徐增壽 不答,建文帝親手揮劍斬了他。成祖篡位後,徐輝祖搬入了父親的祠堂居住,不肯朝見 。成祖派官吏審問,徐輝祖寫了「我父開國功臣,子孫免死」十個大字回報。成祖見了 大怒,但他初即帝位,要收拾人心,饒了他不殺。   徐輝祖對建文帝忠心耿耿,始終在圖謀復辟。他後人世襲魏國公,一直統帶守衛南 京的部隊,直至明亡。明朝南京守備府位尊權重,南京百姓只知「守備府徐公爺」,卻 不知魏國公,是以袁承志和青青打聽不著。   成祖感念徐增壽為己而死,追封他為定國公。因此徐達的子孫共有魏國公和定國公 兩個公爵。兩位公爵的後裔一居南京,一居北京。徐輝祖得罪了成祖,他子孫不敢再在 大功坊的賜第居住,另行遷居。大功坊賜第數度易手,經過二百四十多年,後人再也不 明這座舊宅的來歷。這中間的經過,袁承志和青青自然不知。袁承志看第二張紙時,見 寫的是一首律詩,詩雲:「牢落西南四十秋,蕭蕭白髮已盈頭。   乾坤有恨家何在?江漢無情水自流。   長樂宮中雲氣散,朝元閣上雨聲收。   新蒲細柳年年綠,野老吞聲哭未休。」   筆跡與另一信一模一樣,只是更見蒼勁挺拔。原來此詩是建文帝在閩粵川滇各地漫 遊四十年後,重還金陵所作。他經歷永樂(成祖)、洪熙(仁宗)、宣德(宣宗)、正 統(英宗)各朝之後,已是六十余歲,復位之想早已消盡,回來撫視故物,不禁感慨無 已,從此飄然出世,不知所終。此中過節,袁承志和青青自然猜想不到。袁承志不懂詩 中說些甚麼,青青更急欲察看箱中物事,對詩箋隨意一瞥,便放在一旁。袁承志取出鑰 匙,將鐵箱打開,一揭箱蓋,只覺耀眼生花,一大箱滿滿的都是寶玉、珍珠,又開一箱 ,卻是瑪瑙、翡翠之屬,沒一件不是價值巨萬的珍物。青青低聲驚呼,不由得臉上變色 ,又驚又喜。抄到底下,卻見下半箱疊滿了金磚,十箱皆是如此。袁承志道:「這些寶 物是明太祖當年在天下百姓身上搜刮而來,咱們用來干甚麼?」青青和他相處日久,明 白他心意,知道只要稍生貪念,不免遭他輕視,便道:「咱們說過,尋到財物,要助闖 王謀幹大事,自然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袁承志大喜,握住她手,說道:「青弟, 你真是我的知己。」袁承志自幼即知父親盡瘁國事,廢寢忘食,非但不貪錢財,連家庭 中的天倫之樂、朋友間的交游之娛,也難以得享。當年應松教他讀書,曾教過袁崇煥自 敘心境的一篇文章,其中說道:「予何人哉?十年以來,父母不得以為子,妻孥不得以 為夫,手足不得以為兄弟,交遊不得以為朋友。予何人哉?直謂之曰『大明國裡一亡命 之徒』可也。」當時年幼,還不能完全體會父親盡心竭力、守土御敵的精忠果毅,成長 後每想到「大明國裡一亡命之徒」那句話,不由得熱血沸騰,早就立志以父為榜樣。袁 崇煥為人題字,愛寫「心術不可得罪於天地,言行要留好樣與兒孫」兩句,袁承志所存 父親遺物,也只有這一幅字而已。這時他見到無數金銀財寶,所想到的自然是如何學父 親的言行好樣,如何將珍寶用於保國衛民。   青青卻出身於大盜之家,向來見人逢財便取,管他有主無主,義與不義。何況這許 多價值連城的珠寶,都是憑她父親遺圖而得,若不是她對袁承志鐘情已深,豈肯不據為 己有?聽袁承志稱自己為「知己」,不由得感到一陣甜意,霎時間心頭浮起了兩句古詩 :「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袁承志道:「有了這許多資財,咱們就可到北京去大 幹一番事業。   明朝皇帝搜刮而來,咱們就用來相助闖王,推倒明朝皇帝。」青青笑道:「這叫做 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袁承志笑道:「不錯。你掉書包的本事可了不起。」 次日下午,袁承志命洪勝海到焦家去把羅立如叫來。他斷臂傷勢還很沉重,聽得袁承志 見招,立即命人相扶,喜氣洋洋的到來,見面後便要行拜師之禮。   袁承志堅辭不受,叫他坐著,將一套獨臂刀法細細說了給他聽。羅立如武功本有根 底,袁承志又一招一式的教得甚是仔細,連續教了五天,羅立如已牢牢記住,只待臂傷 痊了,就可習練。袁承志這套刀法得自《金蛇秘笈》,與江湖上流傳的左臂刀法大不相 同,招招險,刀刀快,實是厲害不過。羅立如雖斷一臂,卻換來了一套足以揚名江湖的 絕技,可說是因禍得福,心裡歡喜不盡。   袁承志了結這件心事後,雇了十多輛大車,預備上道赴京。焦公禮父女及眾門徒大 擺筵席,殷勤相送。袁承志請焦公禮送信給閔子華,將大功坊宅第仍然交還。焦公禮應 承辦理。太白三英等漢奸則送交官辦。   這日秋高氣爽,金風送暑,袁承志、青青、啞巴、洪勝海一行人別過木桑道人,將 十只鐵箱裝上大車,向北進發。焦公禮父女及眾弟子同過長江,送出三十裡外,方才作 別。   江北一帶仍是金龍幫的地盤,焦公禮事先早已派人送訊,每個碼頭都有人殷勤接送 。行了十多日,來到山東界內。洪勝海道:「相公,這裡已不是金龍幫的地界。從今日 起,咱們得多留一點兒神啦。」青青道:「怎麼?有人敢來太歲頭上動土嗎?」洪勝海 道:「方今天下盜賊如毛,山東強人尤多。最厲害的是兩幫。」青青道:「一幫是你們 渤海派了。」   洪勝海笑道:「渤海派專做海上買賣,陸上的東西,就算黃金寶貝丟在地下,我們 也是不撿的。」青青笑道:「原來貴派不算,那麼是哪兩幫?」洪勝海道:「一幫是滄 州千柳莊褚紅柳褚大爺的手下。」袁承志道:「我也曾聽師父說起過褚紅柳以朱砂掌馳 名江湖。」   洪勝海道:「正是。另一幫在惡虎溝開山立櫃,大當家陰陽扇沙通天武功了得,手 下人多勢眾。」袁承志點頭道:「咱們以後小心在意,每晚一人輪流守夜。」走了兩日 ,正當中午,迎面鸞鈴響處,兩匹快馬疾奔而來,從眾人身旁擦過。洪勝海說道:「那 話兒來啦。   」他想袁承志武功極高,自己也非庸手,幾個毛賊也不放在心上。過不一個時辰, 那兩乘馬果然從後趕了上來,在騾車隊兩旁掠了過去。青青只是冷笑。洪勝海道:「不 出十裡,前面必有強人攔路。」哪知走了十多裡地,竟然太平無事。當晚在雙石舖宿歇 。洪勝海嘖嘖稱奇,道:「難道我這老江湖走了眼了。」次日又行,走不出五裡,只見 後面四騎馬遠遠跟著。洪勝海道:「是了,他們昨兒人手還沒調齊,今日必有事故。」 中午打過尖後,又有兩騎馬趟下來看相摸底。洪勝海道:「這倒奇了,道上看風踩盤子 ,從來沒這麼多人的。」行半日,又見兩乘馬掠過騾隊。洪勝海皺眉思索,忽道:「是 了。」對袁承志道:「相公,咱們今晚得趕上一個大市鎮投宿才好。」袁承志道:「怎 麼?」洪勝海道:「跟著咱們的,不止一個山寨的人馬。」青青道:「是麼?有幾家寨 主看中了這批貨色?」洪勝海道:「要是每一家派了兩個人,那麼前前後後已有五家。 」青青笑道:「那倒熱鬧。   」袁承志問道:「他們又怎知咱們攜了金銀財寶?倘若咱們這十只鐵箱中裝滿了沙 子石頭,這五家大寨主豈不是白辛苦一場?」青青笑道:「這個你就不在行了。大車中 裝了金銀,車輪印痕、行車聲響、揚起的塵土等等都不相同。別說十只大鐵箱易看得很 ,便是你小慧妹妹的二千兩黃金,當日也給我這小強人看了出來。常言道得好:『隔行 如隔山。』你自然不懂的。」袁承志笑道:「佩服,佩服!」洪勝海心想:「小姐這樣 嬌滴滴的一個小姑娘,難道從前也是干我們這一行的?」說話之間,又是兩乘馬從車隊 旁掠過,青青冷笑道:「想動手卻又不敢,騎了馬跑來跑去,就是瞎起忙頭。這般膿包 ,人再多也沒用!」   洪勝海正色道:「小姐,好漢敵不過人多。咱們雖然不怕,但箱籠物件這麼許多, 要一無錯失,倒也得費一番心力。」袁承志道:「你說得不錯,咱們今晚就在前面的石 膠鎮住店,少走幾十裡吧。」   到了石膠鎮上,揀了一家大店住下。袁承志吩咐把十只鐵箱都搬在自己房中,與啞 巴兩人合睡一房。剛放好鐵箱,只見兩條大漢走進店來,向袁承志望了一眼,對店伙說 要住店。店伙招呼兩人入內,前腳接後腳,又有兩名粗豪漢子進來。袁承志暗暗點頭, 心下盤算已定,晚飯過後,各人回房睡覺。睡到半夜,只聽得屋頂微微響動,知道盜伙 到了。他起身點亮了蠟燭,打開鐵箱,取出一把把明珠、寶石、翡翠、瑪瑙,在燈下把 玩。奇珍異寶在燈下燦然生光,只見窗欞之邊、門縫之中,不知有多少只貪婪的眼睛在 向裡窺探。洪勝海聽得聲音,放心不下,過來察看,他一走近,十余名探子俱各隱身。 洪勝海微微冷笑,在袁承志房門上輕敲數下。袁承志道:「進來吧!」   洪勝海一推門,房門呀的一聲開了,原來竟沒關上。他一進房,只見桌上珠光寶氣 ,耀眼生輝,不覺呆了,走近看時,但見有指頭大小的渾圓珍珠,有兩尺來長的朱紅珊 瑚,有晶瑩碧綠的大塊祖母綠,此外貓兒眼、紅寶石、藍寶石、紫玉,沒一件不是無價 之寶。   洪勝海本不知十只鐵箱中所藏何物,只道都是金銀,這才引起群盜的貪心,哪知竟 有如許珍品。他在江湖多年,見多識廣,但這麼多、這麼貴重的寶物卻從未見過,袁相 公卻從何處得來,倒真令人不解了。他走到袁承志身邊,低聲道:「相公,我來收起了 好麼?   外面有人偷看。」袁承志也低聲道:「正要讓他們瞧瞧。反正是這麼一回事。」拿 起一串珍珠,大聲問道:「這串珠子拿到京裡,你瞧賣得多少銀子?」洪勝海道:「三 百兩銀子一顆,那是再也不能少了。這裡共是二十四顆,少說也值得一萬五千兩銀子。 」袁承志奇道:「怎麼是一萬五千兩?」洪勝海道:「單是這麼大、這麼圓、這麼光潔 的一顆珠子,已經十分少見,難得的是二十四顆竟一般大小,全無瑕疵。一顆值三百兩 銀子,那麼二十四顆至少值得一萬五千兩。」這番話只把房外群盜聽得心癢難搔,恨不 得立時跳進去搶了過來。只是上面頭領有令,看中這批貨的山寨太多,大伙要商量好了 再動,免傷同道和氣,誰也不許先行下手。眼見袁承志向洪勝海擺擺手,笑著睡了,燭 火不熄,珠寶也不收拾,攤滿了一桌,只把群盜引得面紅耳赤,不住干咽唾涎。袁承志 自發覺群盜大集,意欲劫奪,一路上便在盤算應付之策,正如洪勝海所說:「好漢敵不 過人多。箱籠物件這麼許多,要一無錯夫,倒也得費一番心力。」自然而然的便想:「 要是金蛇郎君遇上這件事,他便如何對付?」跟著想到:金蛇郎君為溫氏五老及崆峒派 諸人所擒,以寶藏巨利引得雙方互相爭奪,溫氏五老出手殺了所邀來的崆峒派朋友,他 由此而乘機逃脫;又想到:那晚石梁派的張春九和江禿頭偷襲華山,見到有毒的假秘笈 ,連師兄弟也都殺了;龍游幫和青青為了爭奪闖王黃金而相爭鬥。足見大利所在,見利 忘義之人非互相殘殺不可。「群盜人多,若是你殺我,我殺你,人便少了。」想明白了 此節之後,便在客店中故意展示寶物,料想財寶越是眾多,群盜自相斫殺起來便越加的 激烈。又行了兩日,已過濟南府地界,掇著車隊的盜寇愈來愈多。洪勝海本來有恃無恐 ,但見群盜遲遲不動手,不知安排下甚麼奸謀,不由得惴惴不安起來,力勸袁承志改步 海道,說自己海上朋友很多,坐船到天津起岸,再去北京,雖然要繞個大彎,多費時日 ,但保險不出亂子。袁承志笑道:「我本要用這批珠寶來結交天下英雄好漢,就是散盡 了也不打緊。錢財是身外之物,咱們講究的是仁義為先。」洪勝海聽他如此說,也就不 便再勸。這天到了禹城,投了客店。青青便邀袁承志出去玩耍。但袁承志心想此刻不知 有多少雙眼睛注視著這批珍寶,只要稍一托大,立即出事,便跟她說明原由,要她獨自 去玩,自己與啞巴、洪勝海留在店中看守。   過了一個多時辰,青青喜孜孜的回來,手裡提著兩隻小竹籠,籠裡各放著一只促織 ,嗤嗤嗤的叫個不停。她把一只送給袁承志,說道:「四文錢一只,你夜裡掛在帳子裡 ,才教好聽呢!」袁承志笑著接過,笑問:「你在街上遇到誰了?」青青一愣,道:「 沒有呀?」袁承志笑道:「背上怎麼給人做了記號啦?」青青忙奔回自己房裡,脫下外 衣一看,果見後心畫著個白粉圈,想是買促織時高興得忘了別的,畫圈之人又很機靈, 竟沒發覺。   她又羞又惱,回來對袁承志道:「快去給我把那人抓來,打他一頓。」袁承志笑道 :「卻到哪裡找去?」青青道:「你也去街上逛逛,假裝傻裡傻氣的不留神……」袁承 志笑道:「就像你剛才那副模樣,自然有人來背上畫圈了,是不是?」青青笑道:「對 啦,快去。   」袁承志拗她不過,只得囑咐她與洪勝海小心在意,獨自出店。那禹城是個熱鬧所 在,雖將入夜,做買賣的、趕車的、挑擔子的還是來去不絕。袁承志一出店房,行不數 步,便察覺身後有人暗中跟隨,心想:「好哇,你們越來越猖狂啦,不但釘住了貨色, 還瞧著我們每一個人。可是在青弟後心畫個白粉圈,又是甚麼用意?豈非打草驚蛇,讓 我們有了提防?」當下不動聲色,逕往人多處行去,後面那人果然跟來。袁承志走到一 家鐵舖面前,觀看鐵匠鑄刀,等那人走到臨近,突然反手伸出,扣住了他手腕脈門。那 人麻了半邊身子,被袁承志輕輕一拉,身不由主的跟他走入了一條小巷。袁承志問道: 「你是誰的手下?」   那人早已痛得滿頭大汗,給袁承志手上微一用勁,更是難當,忙道:「相公快放手 ,別捏斷了我骨頭。」袁承志笑道:「你不說,我連你頭頸骨也扭斷了。」左手伸出, 在他頸裡一摸。那人忙道:「我說,我說。小人叫做黃二毛子,是惡虎溝沙寨主的手下 。」袁承志道:「你想在我背上畫個圈,是不是?」黃二毛子道:「是沙寨主吩咐小人 畫的,下……下次再也不敢了。」袁承志道:「幹麼要畫個圈?」黃二毛子道:「沙寨 主說,這是我們惡虎溝的貨色,先做上記號,叫別家不可動手。」   袁承志又好笑,又好氣,問道:「沙寨主呢?他在哪裡?」黃二毛子東張西望的不 敢說。袁承志指力稍重,黃二毛子腕骨登時格格作響,生怕給捏斷了,忙道:「沙寨主 叫小人……叫小人今晚到城外三光寺去會齊。」袁承志道:「好,你帶路。」黃二毛子 不敢不依,領著他來到三光寺。這時天色尚早,廟中無人。袁承志見那廟甚為破敗,也 不見廟祝和尚,前前後後查了一遍,將黃二毛子點了啞穴,擲在神龕之中。等了一會, 聽得廟外傳來說話之聲。   袁承志閃身躲在佛像之後,只聽得數十人走進廟來,在大殿中間團團坐下。一個尖 細的聲音說道:「嚴老四、嚴老五,你哥兒倆帶領四名弟兄四下望風,屋上也派兩人。 」那兩人應聲出去,不久便聽得屋上有腳步之聲。袁承志暗笑:「饒你仔細,我卻已先 在這裡恭候了。」過得一陣,廟外又陸續進來多人,大家鬧哄哄的稱兄道弟,客氣了一 陣。袁承志聽眾人稱呼,原來是山東八大山寨的寨主在此聚會,倒也不敢大意,當下屏 息靜聽。只聽那聲音尖細的人說道:「這筆貨色已探得明白,確是非同小可。押運的是 兩個雛兒。保鏢的名叫洪勝海,是渤海派的,聽說手下還硬。可是他單槍匹馬,走這趟 大鏢。當真狂妄自大之至。」群盜都轟笑起來。另一人道:「怎麼取鏢,不勞大夥兒費 心,還不是手到貨來,開張發財?但怎麼分紅,大夥兒可先得商量好,別要壞了道上的 義氣。」那沙寨主道:「小弟邀請各位兄長到這裡聚會,就是為此。」一個聲音粗豪的 人說道:「這筆貨是我們第一個看上的。我說嘛,貨色十股均分。惡虎溝占兩份,我們 殺豹崗占兩份,其余的一家一份。」袁承志心想:「好哇,你們已把別人的財寶,當作 了自己囊中之物。聚在這裡,原來是為分贓。」另一人道:「你殺豹崗憑甚麼分兩份? 我說是八家平分。」群盜登時喧聲大作,紛爭不已。袁承志暗暗喜歡:「向來只有分贓 不勻,這才打架。你們贓物還沒到手,卻已先分不勻了,不妨就在這裡拚個你死我活。 」   一個蒼老的聲音道:「這次咱們合夥做買賣,可不能傷了綠林中的義氣。大夥兒總 要公公道道。惡虎溝有幾千兄弟,殺豹崗和亂石寨都只有三百來人,難道拿同樣的份兒 ?我說嘛,這樁買賣,當然請沙寨主領頭,他老人家多得十萬兩銀子的珠寶。殺豹崗最 先看上這票貨色,他殺豹崗多得一萬兩。余下的平分九份,惡虎溝拿兩份,余下七寨各 拿一份。   」群盜一來不敢跟惡虎溝相爭,二來也覺此言有理,便都贊同了。沙寨主道:「既 是如此,明兒就動手。咱們在張莊開扒,大夥兒率領兄弟去張莊吧!」眾人轟然答應, 紛紛出廟。袁承志見他們倒分得公道,自己定下的計策似乎不管事,不免多了層憂心。 尋思:「我想得到的事,這些老奸巨滑的強盜當然早想到了。青弟從前是他們的行家, 她的主意定然比我的在行。」當下也不理會那黃二毛子,逕自回店,把探聽到的消息對 青青說了,問她道:「盜賊勢大,打不完,殺不盡,那怎麼辦?」青青道:「事到臨頭 之時,咱們先沉住氣,待得認出了盜魁,你一下子把他抓住,小嘍囉們就不敢動了。」 袁承志大喜,笑道:「擒賊先擒王,這主意最好。」   次日上路,一路上群盜哨探來去不絕,明目張膽,全不把袁承志等放在眼裡。洪勝 海道:「相公,瞧這神氣,過不了今天啦。」袁承志道:「你只管照料車隊,別讓騾子 受驚亂跑。強人由我們三人對付。」洪勝海應了。袁承志打手勢告訴啞巴,叫他看自己 手勢才動手,專管捉人。啞巴點頭答應。行到申牌時分,將到張莊,眼前黑壓壓一大片 樹林,忽聽得頭頂嗚嗚聲響,幾隻響箭射過,鑼聲響處,林中鑽出數百名大漢,一個個 都是青布包頭,黑衣黑褲,手執兵刃,默不作聲的攔在當路。眾車伕早知情形不對,拉 住牲口,抱頭往地下一蹲。這是行腳的規矩,只要不亂逃亂闖,劫道的強人不傷車伕。 又聽得哨連連,蹄聲雜沓,林中斜刺裡沖出數十騎馬來,擋在車隊之後,攔住了退路, 也都是肅靜無嘩。袁承志昨天在三光廟中沒見到群盜面目,這時仔細打量,只見前面八 人一字排開。一個三十多歲的白臉漢子越眾而出,手中不拿兵刃,只搖著一柄折扇,細 聲細氣的道:「袁相公請了!」袁承志一聽聲音,就知他是惡虎溝的沙寨主,見他腳步 凝重,心想這人果然武功不弱,手持鐵骨折扇,多半擅於打穴,當下一拱手道:「沙寨 主請了。」   沙寨主一驚,尋思:「他怎知我姓沙?」說道:「袁相公遠來辛苦。」   袁承志見他臉上神色,心想:「他一路派人跟蹤,自然早打聽到了我姓袁。但我叫 他沙寨主,只怕他大惑不解了。索性給他裝蒜。」說道:「沙寨主你也辛苦。兄弟趕道 倒沒甚麼,就是行李太笨重,帶著討厭。」   沙寨主笑道:「袁相公上京是去趕考麼?」袁承志道:「非也!小弟讀書不成,考 來考去,始終落第,只好去納捐行賄,活動個功名,因此肚裡墨水不多,手邊財物不少 ,哈哈,慚愧啊慚愧。」沙寨主笑道:「閣下倒很爽直,沒有讀書人的酸氣。」袁承志 笑道:「昨天有位朋友跟我說,今兒有一位姓沙的沙寨主在道上等候,可須小心在意。 還有殺豹崗、亂石寨等等,一共有八家寨主。兄弟歡喜得緊,心想這一來可挺熱鬧了。 我一路之上沒敢疏忽,老是東張西望的等候沙寨主,就只怕錯過了,哪知果然在此相遇 。今日一見,三生有幸。瞧閣下這副打扮,莫不是也上京麼?咱們結伴而行如何?一路 上談談講講,飲酒玩樂,倒是頗不寂寞。」沙寨主心中一樂,暗想原來這人是個書獃子 ,笑道:「袁相公在家納福,豈不是好,何必出門奔波?要知江湖上險惡得很呢。」袁 承志道:「在家時曾聽人說道,江湖上有甚麼騙子痞棍,強盜惡賊,哪知走了上千里路 ,一個也沒遇著。想來多半是欺人之談,當不是真的。這許多朋友們排在這裡干甚麼? 大夥兒玩操兵麼?倒也有趣。」   那七家寨主聽袁承志半癡半呆的嘮叨不休,早已忍耐不住,不停向沙寨主打眼色, 要他快下令動手。沙寨主笑容忽斂,長嘯一聲,扇子倏地張開。只見白扇上畫著一個黑 色骷髏頭,骷髏口中橫咬一柄刀子,模樣十分可怖。青青見了不覺心驚,輕聲低呼。袁 承志雖然藝高膽大,卻也感到一陣陰森森的寒氣。沙寨主磔磔怪笑,扇子一招,數百名 盜寇齊向騾隊撲來。袁承志正要縱身出去擒拿沙寨主,忽聽得林中傳出一陣口吹竹葉的 尖厲哨聲。   沙寨主一聽,臉色陡變,扇子又是一揮,群盜登時停步。只見林中馳出兩乘馬來, 當先一人是個須眉皆白的老者,後面跟著一個垂髻青衣少女,一瞥之間,但見容色絕麗 。兩個來到沙寨主與袁承志之間,勒住了馬。   沙寨主瞪眼道:「這裡是山東地界。」那老者道:「誰說不是啊!」沙寨主道:「 咱們當年在泰山大會,怎麼說來著?」老者道:「我們青竹幫不來山東做案,你們也別 去北直隸動手。」沙寨主道:「照呀!今日甚麼好風把程老爺子吹來啦?」那老者道: 「聽說有一批貨色要上北直隸來,東西好像不少,因此我們先來瞧瞧貨樣成色。」沙寨 主變色道:「等貨色到了程老爺子境內,你老再瞧不遲吧?」那老者呵呵笑道:「怎麼 不遲?那時貨色早到了惡虎溝你老弟寨裡,老頭兒怎麼還好意思前來探頭探腦?那可不 是太不講義氣了嗎?」   袁承志和青青、洪勝海三人對望了一跟,心想原來河北大盜也得到了消息,要來分 一杯羹,且瞧他們怎麼打交道。只聽山東群盜紛紛起哄,七嘴八舌的大叫:「程青竹, 你蠻不講理!」「他媽的,你若講義氣,就不該到山東地界來。」「你不守道上規矩, 不要臉!」   那老者程青竹道:「大夥兒亂七八糟的說些甚麼?老頭兒年紀大了,耳朵不靈,聽 不清楚。山東道上的列位朋友們,都在贊我老頭兒義薄雲天嗎?」   沙寨主折扇一揮,群盜住口。沙寨主道:「咱們有約在先,程老爺子怎麼又來反悔 ?   無信無義,豈不是見笑於江湖上的英雄好漢?」程青竹不答話,問身旁少女道:「 阿九啊,我在家裡跟你說甚麼了?」那少女道:「你老人家說,咱們閒著也是閒著,不 如到山東逛逛,乘便就瞧瞧貨樣。」   青青聽她吐語如珠,聲音又是柔和又是清脆,動聽之極,向她細望了幾眼,見她神 態天真,雙頰暈紅,年紀雖幼,卻是容色清麗,氣度高雅,當真比畫兒裡摘下來的人還 要好看,想不到盜伙之中,竟會有如此明珠美玉一般俊極無儔的人品。青青向來自負美 貌,相形之下,自覺頗有不如,忍不住向袁承志斜瞥一眼。程青竹笑道:「咱們說過要 伸手做案沒有?」阿九道:「沒有啊。你老人家說,咱們跟山東的朋友們說好了的,山 東境內,就是有金山銀山堆在面前,青竹幫也不能拿一個大錢,這叫做言而有信。」程 青竹轉頭對沙寨主道:「老弟,你聽見沒有?我幾時說過要在山東地界做案哪?」   沙寨主繃緊的臉登時松了,微微一笑,道:「好啊,這才夠義氣。程老爺子遠道而 來,待會也分一份。」程青竹不理他,又向阿九道:「阿九啊,咱們在家又說甚麼來著 ?」   阿九道:「你老人家說貨色不少,路上若是失落了甚麼,咱們可吃虧不起,要是讓 人家順手牽了羊去,咱們的臉就丟大了。」程青竹道:「嗯,要是人家不給面子,定要 拿呢?」   阿九道:「你老人家說,咱們在北直隸黑道上發財,到了山東,轉行做做保鏢的, 倒也新鮮。倘若有人要動手,咱們無可奈何,給人家逼上梁山,也只好出手保護了。」 程青竹笑道:「年輕人記性真不壞,我記得確是這麼說過的。」轉頭對沙寨主道:「老 弟可明白了吧?我們不能在山東做案,哪一點兒也沒錯,可是青竹幫要轉行干保鏢的。 泰山大會中,我可沒答應不走鏢啊。」   沙寨主鐵青了臉,道:「你不許我們動手,等貨色進了北直隸地界,自己便來伸手 ,是不是?」程青竹道:「是啊!泰山大會上的約定,總是要守的,一回到北直隸,我 們本鄉本土,做慣了強人,不好意思再干鏢行,阻了老鄉們的財路。」群盜聽他一番強 辭奪理、轉彎抹角的說話,說穿了還不是想搶奪珍寶,無不大怒,欺他兩人一個老翁, 一個幼女,當場就要一擁而前,亂刀分屍。   阿九將手中兩片竹葉放到唇邊,噓溜溜的一吹,林中突然擁出數百名大漢,衣服各 色,頭上卻都插著一截五寸來長、帶著竹葉的青竹。沙寨主一驚:「原來這老兒早有佈 置。   他這許多人馬來到山東,我們的哨探全是膿包,竟沒探到一點消息。」折扇一揮, 七家寨主連同惡虎溝譚二寨主率領八寨人馬,列成陣勢,眼見就是一場群毆惡鬥。人數 是山東群盜居多,但青竹幫有備而來,挑選的都是精壯漢子,爭鬥起來也未必處於下風 。袁承志和青青相視而嘻。青青低聲笑道:「東西還沒到手,自伙裡先爭了起來,真是 好笑。」袁承志道:「咱們來個漁翁得利,倒也不壞。」只見山東群盜預備群毆,卻留 下數十人監視車隊,以防乘亂逃走。袁承志向洪勝海招招手,待他走近,問道:「那青 竹幫是甚麼路道?   」洪勝海道:「北直隸地界全是青竹幫的勢力,那老頭程青竹就是幫主。別瞧他又 瘦又老,功夫可著實厲害。」青青道:「那女孩子呢?是他孫女兒麼?」洪勝海道:「 聽說程青竹脾氣怪得厲害,一生沒娶妻,該沒孫女兒。難道是干孫女兒?」青青點點頭 不言語了,見阿九神色自若,並無懼怕之色,心想她大概也會武功,且看雙方誰勝誰敗 。這時只聽得青竹幫裡竹哨連吹,數百人列成四隊。程青竹和阿九勒馬回陣,站在四隊 之前,手中仍是不拿兵刃。眼見雙方劍拔弩張,已成一觸即發之勢。忽聽南方來路上鸞 鈴響動,三騎馬急馳而來。當先一人高聲大叫:「大家是好朋友,瞧著兄弟的面子,可 別動手!」袁承志心想:「和事佬來了,可有些不妙。」只見三騎馬越奔越近,當先一 人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身穿團花錦緞長袍,拿著一支粗大煙管,面團團的似乎是個土 財主。後面跟著兩名粗壯大漢。那胖子馳到兩隊人馬中間,煙管一擺,朗聲笑道:「都 是自家兄弟,有甚麼話不好說的,卻在這裡動刀動槍,不怕江湖上朋友們笑話麼?」沙 寨主道:「褚莊主,你倒來評評這個理看。」當下把青竹幫要越界做案的事簡略說了。 程青竹只是冷笑,並不插嘴。洪勝海對袁承志道:「相公,那沙寨主沙天廣綽號陰陽扇 ,和這褚莊主褚紅柳,是山東省內的兩霸。」青青道:「喂,早先你說的就是這兩個人 。」袁承志道:「怎麼他又是甚麼莊主?」洪勝海道:「沙天廣開山立櫃,在線上開扒 。那褚紅柳卻安安穩穩的做員外,造了一座莊子,前前後後共有千來株柳樹,稱為千柳 莊。其實他是個獨腳大盜,出來做買賣常常獨來獨往,最多只帶兩三個幫手。」青青心 道:「原來這人跟我石樑五個公公是同行,做的是一路生意。小妹從前也是你的行家, 諒來你這大胖子就不知道了。」   只聽褚紅柳道:「程大哥,這件事說來是老哥的不對了。當年泰山大會,承各位瞧 得起,也邀兄弟與會。大家說定不能越界做案呀!」程青竹道:「我們又不是來做案, 青竹幫不過玩玩票,改行走一趟鏢。大明朝的王法,可沒不許人走鏢這一條啊。褚老哥 ,你訊息也真靈通,哪裡有油水,你的煙袋兒就伸到了那裡來。」褚紅柳呵呵大笑,向 身後兩名漢子一指道:「這兩位是淮陰雙傑,前幾天巴巴的趕到我莊上來,說有一份財 喜要奉送給我。兄弟身子胖了,又怕熱,本來懶得動,可是他哥兒倆十分熱心,兄弟卻 不過好意,只得出來瞧瞧。哪知遇上了各位都在這裡,真是熱鬧得緊。」   袁承志和青青對望了一眼,心中都道:「好哇,又多了三只夜貓子。」沙天廣心想 :「這姓褚的武功高強,咱們破著分一份給他,不如跟他聯手,一起對付青竹幫。」說 道:「褚莊主是山東地界上的人,要分一份,我們沒得說的。可是別省的人橫來插手, 這次讓了,下次山東的兄弟還有飯吃麼?」褚紅柳道:「程大哥怎麼說?」程青竹道: 「我們難得走一趟鏢,沙寨主一定不給面子,那有甚麼法子?大家爽爽快快,刀槍上見 輸贏吧。」   褚紅柳轉頭道:「沙老弟你說呢?」沙天廣道:「咱們山東好漢,不能讓人家上門 欺侮。   」這話明明是把褚紅柳給拉扯在一起了。程青竹道:「咱們大伙齊上呢,還是一對 一的較量?沙寨主劃下道兒來,在下無不從命。」沙天廣陰陽扇倏地張開,嘿嘿連聲, 問褚紅柳道:「褚莊主你怎麼說?」   褚紅柳自得淮陰雙傑報信,本想獨吞珍寶,但得訊較遲,已然慢了一步,他人手單 薄,這時只想厚厚的分得一份。他知青竹幫中好手不少,幫主程青竹享名多年,決非庸 手,也不願開罪於他,便道:「既然這樣,比劃一下是免不了的啦。群毆多傷人命,大 家本來無冤無仇,又何必傷了和氣?讓兄弟出個主意怎樣?」程青竹和沙天廣齊聲道: 「褚莊主請說。」褚紅柳提起煙袋,向十輛大車一指,說道:「這裡有十口箱子。咱們 山東北直隸各派十個人,一共比試十場,點到為止,不可傷害人命。勝一場,取一口箱 子,最是公平不過。咱們就算閒著無事,練練武功,印證觀摩。得到箱子,那是彩頭。 得不著,反正不是自己東西,也不傷脾胃。兩位瞧著怎樣?」程青竹覺得此法甚佳,首 先叫好。沙寨主心中對程青竹頗為忌憚,瞧了他青竹幫有備而來的聲勢,部勒嚴整,遠 勝於山東群盜的烏合之眾,若是決戰,實無必勝把握,又想:「我叫每寨派人上陣,勝 了是他們本事,那本是要分給他們的,敗了也跟本寨無關。我和譚老二出陣,那是決不 會敗的,總可奪到兩箱。   另一箱讓褚莊主自己去取。」當下也答允了。雙方收隊商量人選。褚紅柳命人在鐵 箱上用黃土寫上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個大字號碼。袁承志和青青由得群盜胡搞, 毫不理會。程青竹見兩人並無畏懼之色,倒有些奇怪,不由得向他們望了幾眼。群盜圍 成了一個大圈子,褚紅柳在中間作公證。第一陣山東群盜先派人出陣,雙方比拳。兩人 都身材粗壯,膂力甚大,砰砰蓬蓬的打了好一陣。北直隸那人一不小心,腳下被對方一 勾,撲地倒了,站起身來待要再打,褚紅柳搖手止住,在「甲」字號的鐵箱上寫了個「 魯」字。山東勝了第一陣,群盜歡聲雷動。   第二陣北直隸派人出來。沙天廣識得他是鐵沙掌好手,但己方譚二寨主還勝他一籌 ,心想機不可失,忙叫譚二寨主上陣。兩人掌法家數相差不遠,譚二寨主功力較深,拆 了數十招,一掌打在對方臂上,那人臂膀再也舉不起來,山東又勝了一陣。山東群盜正 自得意,哪知第三、第四、第五、第六四陣全輸了,四只鐵箱上部寫了一個「直」字。 第七陣比兵刃,殺豹崗寨主提了一柄潑風九環刀上陣,威風凜凜,果然一戰成功,把對 方的手臂砍傷了。   褚紅柳心想眼前只剩下三只鐵箱,再不出馬,給雙方分完了,自己豈非落空?第八 陣由青竹幫派人先出,自己便作為魯方人馬出戰,拿到一只鐵箱再說,於是對沙天廣道 :「沙老弟,對方越來越厲害了,下一陣我給你接了吧。」沙天廣知他絕不能空手而歸 ,就道:「全仗褚莊主給咱們山東爭面子。」只見對方隊中出來一人,褚紅柳不覺一呆 。   原來出來的竟是那少女阿九,她不過十五六歲年紀,手裡也沒兵刃,只握著兩根細 細的竹桿。褚紅柳心想我是武林大豪,豈能自失身分,去跟這小姑娘拚,本已跨出數步 ,當下又退了回來,對沙天廣道:「老弟,你另外派人吧。下一陣我接。」沙天廣知他 不願與這女孩兒交手,那是勝之不武,高聲叫道:「哪一位兄弟興致好,陪這小妞耍耍 。」群盜中竄出一人,身高膀闊,面皮白淨,手提一對判官筆,正是山東八寨中黃石坡 寨主秦棟。這人風流自賞,見那少女美貌絕倫,雖然年幼,但艷麗異常,不禁心癢艱搔 ,聽得沙天廣叫喚,忙應聲而出。沙天廣微微一笑,道:「咱們這些人中,也只有你老 弟配得上。」   秦棟故意賣弄,陡然躍起,輕飄飄的落在阿九面前,他本想炫耀一下輕功,再交代 幾句場面話,哪知足剛著地,突見青影一晃,一根青竹桿已刺向胸口要穴,桿來如風, 迅捷之極。秦棟使判官筆,自然熟悉穴道,這一下大吃一驚,左筆一架,眼見對方左手 竹桿又到,百忙中一個打滾,這才避開,但已滿頭灰土,一身冷汗。山東群盜見阿九小 小年紀,武功竟如此了得,都感驚詫。袁承志和青青也大出意外,互相對望了幾眼。只 見阿九手中竹桿使的是雙槍槍法,竹桿性柔,盤打挑點之中,又含著軟鞭與大桿子的招 數,百忙中還找敵人穴道。秦棟心想連一個小小女娃子也拾奪不下,哪裡還能在山東道 上立足?心中焦躁,判官雙筆愈使愈緊。阿九突然左手桿在地下一撐,身子飛起,右手 竹桿在地下一撐,又再躍起,左手桿居高臨下,俯擊敵人。秦棟不知如何抵禦,不住倒 退,一個疏神,被阿九一桿點在「肩貞穴」上,左臂一麻,判官筆落地,滿臉通紅,敗 了下去。   阿九正要退下,褚紅柳大踏步出來,叫道:「姑娘神技,果真是強將手下無弱兵。 待我領教幾招如何?」阿九笑道:「我正玩得還沒夠,褚伯伯肯賜教,那是再好沒有。 褚伯伯使甚麼兵刃?」褚紅柳笑道:「大人跟小孩兒玩耍,還能用兵刃嗎?就是空手接 著。」   原來他在一旁觀戰,心想這小女孩兒已如此厲害,下面兩陣,對方一定更有高手, 夜長夢多,不如攔住她打一陣,先贏一只鐵箱再說。青竹幫眾人覺得阿九連鬥兩陣,未 免辛苦,早有三人躍出,均要接替。阿九年少好勝,說道:「我已答應褚伯伯啦。」那 三人只得退下。   程青竹向阿九招招手,阿九縱身過去。程青竹在她耳邊囑咐了幾句。阿九點頭答應 ,回進場子,彎了彎腰行個禮,雙桿飛動,護住全身,卻不進擊。   褚紅柳腳步遲緩,一步一步的走近,突然左掌打出,攻她右肩。阿九雙桿一撐,飛 身避開,手回桿出,右桿方發,左桿隨至,攻勢猶如狂風驟雨,一片青影中一桿已戳進 褚紅柳肩胛骨下。青竹幫幫眾齊聲喝采。褚紅柳卻渾若不覺,臉上的朱砂之色直紅到脖 子裡,仍是一步一步的攻將過去。阿九身手輕靈,飄蕩來去,只要稍有空隙,便是一陣 急攻。褚紅柳身子粗壯,只是護住要穴,四肢與肩背受了幾桿,竟漫不在意。袁承志對 青青道:「這人年紀一大把,卻去欺侮小姑娘。瞧著,這就要下毒手啦。」青青急道: 「我去救她。   」袁承志笑道:「兩個都是要奪咱們財物的,救甚麼?」青青道:「這小姑娘怪討 人喜歡的,救了再說。大哥,你出手吧。」袁承志一笑,點點頭。場中兩人越打越是激 烈。褚紅柳通紅的臉上似乎要滴出血來,再過一陣,手臂上也慢慢紅了。袁承志道:「 等他手掌一紅,那小姑娘就要糟了。」   這時褚紅柳身上又連中數桿,他一言不發,一掌一掌的緩緩發出,又穩又狠。阿九 漸覺不妙,被對方掌風逼得嬌喘連連,身法已不如先前迅捷。   程青竹叫道:「阿九,回來。褚伯伯贏了。」阿九轉身要退,褚紅柳卻不讓她走了 ,喝道:「戳了我這許多桿,還想走嗎?」出手雖慢,阿九卻總是脫不出他掌風的籠罩 之下。眼見他手掌越來越紅,程青竹從部屬手中接過兩條竹桿,縱身而前,在褚紅柳和 阿九之間虛刺過去,從中一隔,叫道:「勝負已分。褚兄說過點到為止,還請掌下留情 。」沙天廣叫道:「兩個打一個嗎?」提起鐵扇,欺身而進,逕點程青竹的穴道。程青 竹揮桿格開。褚紅柳冷笑道:「點到為止,固然不錯,嘿嘿,可是還沒點到呢。」加緊 催動掌力。程青竹想救阿九,但被沙天廣纏住了無法分身,只得凝神接戰。阿九滿頭大 汗,左右支撐,眼見便要傷於褚紅柳掌底。   袁承志忽然大叫:「啊喲,啊喲,不得了。救命呀,救命呀!」騎著馬直衝進場中 。   程青竹與沙天廣倏地往兩旁跳開。只見袁承志在馬上搖來晃去,雙手抱住馬頸,忽 然翻到了馬肚之下,跟著又翻了上來,雙腳亂撐,狼狽之極。那馬直衝向阿九身旁,在 她和褚紅柳之間站定了。袁承志氣喘喘的爬下馬來,一個踉蹌,又險險跌倒,大叫:「 危乎險哉,真是死裡逃生。畜生,畜生,你這不是要了大爺的命麼?」這麼一阻,阿九 暗叫慚愧,抹了抹額頭汗水,收桿退回。褚紅柳心中雖然不甘,可也不敢追入對方隊伍 之中。程青竹道:「沙寨主,老夫還要領教你的陰陽寶扇。」沙天廣道:「正是,最後 這一箱,便由咱倆來決勝負吧。」兩人剛才交手十余招,未分高下,二次交鋒,各不容 情,齊下殺手。   程青竹雙桿甚長,招術精奇,沙天廣一柄鐵扇始終欺不近身。這時紅日西斜,歸鴉 聲喧,一陣陣在空中飛過。再戰數十招,沙天廣漸落下風,腳步已見虛浮。褚紅柳叫道 :「雙方勢均力敵,難分勝敗。這一箱平分了吧。」程青竹一聲長笑,竹桿著地橫掃。 沙天廣忙躍起閃避。程青竹雙手急收急發,連戳數桿。沙天廣身子凌空,難以閃避,左 腿窩裡六桿早著,落下來站立不穩,撲地倒了。程青竹拱手道:「承讓!」收桿回頭。 沙天廣一咬牙,一按扇上機括,向程青竹背後扇去,五枚鋼釘疾射而出。程青竹待得聽 到風聲,已然不及避讓,五枚鋼釘一齊打在背心,只覺一陣酸麻,知道不妙,迸住氣一 言不發,縱身躍近,兩桿疾出,點中了沙天廣小腹。這兩下含憤而發,使足了勁力,沙 天廣登時暈了過去。山東群盜各挺兵刃撲上相救,尚未奔近,程青竹也已支持不住,仰 天一交摔倒,五枚鋼釘在地下一碰,又刺進了一截。阿九急奔上前扶回。青竹幫幫眾見 幫主生死不明,無不大憤,四隊人馬一齊撲上,與山東群盜混戰起來。這時已非比武, 片刻間各有死傷,鮮血四濺。   褚紅柳抓住惡虎溝譚二寨主的手臂,叫道:「快命弟兄們停手。」譚二寨主拿出號 角,嘟嘟嘟的一吹,山東群盜退了下來。那邊竹哨聲響,青竹幫人眾也各後退。原來阿 九見程青竹醒轉,知道混戰不是了局,見對方收隊,也就乘機約束幫眾。褚紅柳站在雙 方之間,高聲叫道:「大家別傷了和氣,咱們把鐵箱分了,這層過節慢慢再算。」譚二 寨主道:「最後一箱是我們的。」青竹幫的人叫道:「要不要臉哪?輸了施暗算,還逞 甚麼好漢?」雙方洶洶叫罵,又要動手。   褚紅柳道:「這箱打開來平分吧。」雙方均見首領身受重傷,不敢拂逆褚紅柳之意 ,反正已得到不少珍寶,也已心滿意足,當下便派人來搬。阿九叫道:「第八箱是我贏 的,我不要,留給那位客人。誰也不許動他的。」褚紅柳道:「幹麼呀?」阿九道:「 要不是他的馬發癲,我早傷在你老伯掌下了,留一箱酬謝他。」褚紅柳笑道:「小妞倒 也恩怨分明。好吧,大夥兒搬吧。箱上寫著字,可別弄錯了。」群盜正要動手去搬鐵箱 ,袁承志忽道:「各位剛才是練武功嗎?倒也熱鬧好看,勝過了江湖上賣藝的。現下又 要干甚麼了?   」阿九噗哧一笑,道:「你不知道麼?我們要搬箱子。」袁承志道:「這個可不敢 當,我已雇了大車。各位如此客氣,萍水相逢,怎好勞駕?」阿九笑道:「我們不是代 你搬,是自己搬啊。」袁承志道:「咦,這倒奇了,這些箱子好像是我的啊。難道各位 認錯了箱子?」山東盜幫中一人罵道:「這種公子哥兒就會吃飯拉屎,跟他多說幹麼? 這次留下了他的小命,算他祖上積德。」俯身就去抬箱。袁承志叫道:「啊喲,動不得 的。」爬到箱上,一抬腿間,那大漢直跌了出去。袁承志爬在箱上,手足亂舞,連叫: 「啊喲,救人哪!   」阿九還道他真的摔跌,縱上去拉住他手臂提了起來,半嗔半笑,罵道:「你這人 真是的!」群盜見他如此狼狽,以為他這一腳不過踢得湊巧,又要去搬箱子。   袁承志雙手連搖,叫道:「慢來,慢來,各位要把我箱子搬到哪裡去?」阿九道: 「咱們各回各的家呀。」袁承志道:「那麼我呢?」阿九笑道:「你這人呆頭呆腦的, 還是乖乖的也趕快回家吧,別把小性命也在道上送了。」袁承志點頭道:「姑娘此言有 理,我這就帶了箱子回家。」   剛才被踢了一交的那大漢心下惱怒,伸手向他肩頭猛力推去,喝道:「滾你媽的! 」   一聲未畢,後心已被袁承志抓住,一揚手處,那大漢當真是高飛遠走,在空中劃了 個弧形,落在七八丈外一株大樹頂上,拚死命抱住樹幹,大叫大嚷。一群烏鴉從樹上驚 飛起來,聒噪不已,在他頭頂亂兜圈子。這一來,群盜方知眼前這少年身懷絕藝,這一 副公子哥兒般的酸相,全是裝出來開玩笑的,然而自恃人多勢眾,也沒將他放在心上。 這時程青竹背上所中五枚鋼釘已由部屬拔出,自知受傷不輕,運氣護住傷口,只待分到 贓物後立即退走,忽見袁承志露了這一手,實是高深已極的武功,眼前無一人是他敵手 ,不由得大驚,忙招手叫阿九過來,低聲道:「此人不可輕敵,務須小心。」阿九點頭 答應,又驚又喜,料不到這樣一個秀才相公竟會是武學高手,又想到他適才縱馬解圍, 並非無心碰巧,實是有心相救,不禁暗暗感激。   只聽袁承志高聲說道:「你們打了半天,又在我箱上寫甚麼甲乙丙丁,山東直隸, 現下玩夠了吧?哈哈,我可要擦去啦!」隨手抓起身旁一條大漢,打橫提在手中,繞著 鐵箱奔跑一周,便把他當抹布使,把箱上「甲乙丙丁」及「直魯」等字擦得乾乾淨淨, 雙手一送,那大漢又飛到了樹頂之上。山東盜幫中十余人大聲吶喊,手執兵刃撲上。袁 承志拳打足踢,但見空中兵刃和大漢齊飛,驚呼共鴉鳴交作,片刻之間,十余名大漢都 被他先後抓起,摔上四周樹巔。山東群盜和青竹幫都是一陣大亂,到這時方始心驚。程 青竹和沙天廣各受重傷,群盜齊望著褚紅柳待他作主。褚紅柳哼了一聲,朗聲說道:「 閣下原來也是武林一脈,要請教閣下的萬兒,是何人的門下?」袁承志道:「晚生姓袁 ,我師父是嘰哩咕嘰老夫子。他老人家是經學大師,對《禮記》和《春秋》是最有心得 的了。還有一位李老夫子,他是教我八股時文的,講究起承轉合……」   褚紅柳道:「這時候還裝甚麼蒜?你把武學師承說出來,要是我們有甚麼淵源,大 家也不是不講交情義氣的人。」袁承志道:「那再好也沒有了。說到淵源,過去是沒有 ,今日一見,那不是有了見面之情麼?各位生意不成仁義在,雖然沒賺到,卻也沒蝕了 本。天色不早啦,請請,在下要走啦。」殺豹崗侯寨主大罵「你奶奶的」聲中,提起潑 風九環刀,一招「風掃敗葉」,向袁承志肩頭橫砍過去。袁承志身子稍側,九環刀從他 身旁削過。   侯寨主這一招用力極猛,大刀余勢不衰,直砍褚紅柳前胸。眾人驚呼聲中,褚紅柳 伸出左手,食中兩指鉗住刀背,向後一拉,那刀才停住了。侯寨主只臊得滿臉通紅,低 聲道:「褚莊主,對……對不住!」褚紅柳微微一笑,放開手指,對袁承志道:「憑這 手功夫,得你一箱財物,還不算不配吧?」袁承志道:「這手甚麼功夫?」褚紅柳得意 洋洋的道:「我這門『蟹鉗功』,你要是也會,我就服了。」袁承志道:「甚麼蟹鉗、 蝦鉗?我沒瞧見。」褚紅柳大怒,喝道:「我用兩根手指鉗住了他大刀,難道你瞎了眼 ?」袁承志道:「啊,原來是這個,那是你們兩個串通的,有甚麼稀奇?青弟,來,咱 們也來練一招。」青青笑嘻嘻的從地下撿起一柄單刀,作勢向袁承志砍來,砍到臨近, 放慢了勢頭,輕輕推將過去。袁承志雙手毛手毛腳抓住刀背。青青假意用力掙扎,亂跳 一陣,始終沒能掙開,大叫:「啊喲,好厲害的蟹鉗功!」阿九見兩人作弄褚紅柳,不 禁格格嬌笑。直魯群盜也忍不住放聲轟笑。褚紅柳縱橫山東,一向頤指氣使慣了的,哪 容得兩個後生小輩戲侮於他?   挾手奪過侯寨主的九環刀,橫托在手,對袁承志道:「你來劈我一刀試試。那總不 是串通了吧!」他見袁承志手執群盜,武功甚高,若和他動拳腳比兵刃,未必能勝,自 己這門「蟹鉗功」練了數十年,極有把握,這少年不識貨,正可憑此猛下毒手。   袁承志道:「劈死了人可不償命!你也不能報到官裡去。要打官司,咱們就不干。 」   褚紅柳愈怒,已起殺心,黑起了臉道:「不論誰死,都不償命!」   袁承志叫道:「小心,刀來啦!」忽地反手橫劈一刀。褚紅柳萬料不到這一刀竟會 從這方位劈來,大吃一驚,急忙低頭,帽子已被削了下來,群盜又是一陣轟笑。袁承志 笑道:「你的蟹鉗呢?怎麼我好像沒瞧見啊!」話聲方歇,揮刀著地砍去。褚紅柳騰身 急跳,鋼刀已把他一雙靴子的靴底切下。這一刀若是上得三寸,褚莊主便成為無腳莊莊 主了。袁承志道:「是了:太高太低都不成,太快了你又不成,我慢慢的從中間砍來吧 !」這一刀果然便與青青剛才那樣,慢慢推將過去。褚紅柳伸出左手來鉗,準擬一鉗鉗 住對方兵刃,右掌毒招立發,非將他五官擊得稀爛不可。不料袁承志這一刀快要推近, 突然一翻一劃,刃鋒已在他兩根手指上各劃了一道口子,登時鮮血淋漓。這三刀高下快 慢,變化莫測,似是游戲之作,實則包含了極高深的武功。   褚紅柳大怒,喝:「鼠輩,你我掌底見生死!」袁承志反手擲出大刀,攀在樹頂的 那大漢正往下爬,這刀飛將過去,恰好割斷了他落腳的樹枝,一個倒栽蔥,跌了下來。 眾人亂叫聲中,袁承志吸一口氣,已運起了混元功,提起十只鐵箱,隨手亂丟,一只接 一只的疊了起來,幾達三丈,說道:「比就比!可是我不大放心。你們這些人賊頭賊腦 的,別乘我打得起勁之時,偷了箱子去。」踴身一躍,跳上箱頂,大叫道:「上來比吧 。」褚紅柳見他把一口口沉重的箱子越擲越高,已自驚駭於他的神力,待見他輕飄飄的 一躍而上,輕功造詣尤其不凡,更是吃驚。他自知輕功不成,哪敢上高獻醜,喝道:「 你有種就下來!   」袁承志在上面高叫:「你有種就上來!」褚紅柳踏步上前,抱住下面幾隻鐵箱一 陣搖動,只見袁承志頭下腳上,倒栽下來。   群盜一陣歡呼,卻見袁承志跌到褚紅柳頭頂時,倏地一招「蒼鷹搏兔」,左掌凌空 下擊。褚紅柳一驚,揮起右掌反擊。袁承志一伸手,已扣住他脈門,待得雙足著地,喝 一聲:「起!」把褚紅柳一個肥肥的身軀揮了起來,剛落在一疊鐵箱之頂。十口箱子本 就疊得東歪西斜,這樣一個大胖子加了上去,登時一陣搖晃。褚紅柳在上面雙手亂舞, 十分狼狽,到後來情不自禁,俯下身來,抱住了箱蓋。群盜又是吃驚,又是好笑。青青 叫道:「你有種就下來!」阿九想起褚紅柳剛才的說話,不禁抿嘴微笑。褚紅柳的武功 深得「穩、狠、準、韌」四字訣中精要,適才與阿九比武,就十足顯示了這四字訣的長 處。他身材肥胖,素不習練輕功,自來以穩補快,以狠代巧,掌法由拙見功,現下突然 登高,正是犯了他的大忌,雖然一身武功,卻弄得手足無措。適才袁承志見他出手,看 出了他的短處,故意佈置這個陷阱來跟他為難。   群盜誰也不敢去移動鐵箱,只怕一動,上面箱子倒將下來,不但摔壞了褚紅柳,還 會壓死多人。當下都站得遠遠地。僵持了一陣,沙天廣低聲道:「譚賢弟,圍攻那小子 ,先幹掉他。」一言提醒了譚二寨主,當即吹動號角,山東群盜拔出兵刃,齊向袁承志 沖來。   啞巴、青青、洪勝海一齊站到袁承志身邊。青青持劍,洪勝海用刀,舞動殺砍。袁 承志和啞巴卻是空手,抓住了人亂丟亂擲。群盜出道以來,從未見過這樣的打法。二人 所到之處,群盜紛紛走避。袁承志數躍之間,已奔到沙天廣身旁。他臥在地下,兩名盜 首在旁照料,忽見袁承志沖來,一個舉刀砍擋,另一個背起沙天廣避讓。袁承志頭一低 ,從刀下鑽過,抓住前面盜首的頭一扭,那人痛得大叫,撒手把沙天廣丟下。袁承志伸 手接住,縱身跳上一輛大車,叫道:「你們要不要他性命?」群盜見首領被擒,一時倒 呆住了,不敢動手。袁承志向啞巴一打手勢,啞巴徑往青竹幫沖去。青竹幫幫眾本來袖 手觀戰,忽見啞巴如猛虎般沖來,各舉兵刃攔阻。但啞巴追隨神劍仙猿穆人清多年,武 功已非尋常武師所能敵,只見他頭頂刀槍亂飛,赤手空拳的衝到程青竹身旁。袁承志在 高處相望,見啞巴即將得手,正自欣喜,忽見阿九撫著程青竹的身子,伏地大哭,這一 下倒大出他的意料之外,倘若程青竹死了,要對付群龍無首的青竹幫就頗為不易,忙縱 聲大叫:「勝海,快叫啞巴老兄回來。」洪勝海撇下對手,衝到啞巴跟前,打手勢叫他 回來。啞巴回頭向站在大車頂上的袁承志一望。袁承志招招手,啞巴隨即退回。   袁承志把手中半死不活的沙天廣交給啞巴,縱身入圍,問道:「怎麼?」阿九哭著 叫道:「我師父死啦!」袁承志俯身一探程青竹的鼻息,果然已無呼吸,再摸他胸膛, 一顆心卻還在微微跳動,翻過他的身子,只見背上五個小孔,雖然血已止住,但五孔都 在要穴,饒是程青竹武功精湛,也已抵受不住。袁承志運起混元功,在他的「天府穴」 和足底「湧泉穴」各點一指。內力到處,程青竹血脈流轉,悠悠醒來,睜開了眼睛。阿 九大喜,高叫:「師父,師父!」程青竹點了點頭。袁承志道:「放心!你師父的傷治 得好。」阿九明艷的臉蛋上兀自掛著幾滴淚珠,清澈的大眼卻已充滿了喜色,說道:「 嗯,多謝你啦。   」   這時青青、啞巴、洪勝海三人挾著沙天廣,已退入青竹幫的圈子。山東群盜見首領 被擒,要闖進來救人,青竹幫幫眾出手攔阻。雙方亂喝,混亂中交起手來,登時乒乒乓 乓打得十分激烈,頃刻間雙方各有數十人死傷。   青青道:「再打半個時辰,雙方都死得差不多啦!」袁承志微笑。突然之間,站在 鐵箱頂上的褚紅柳揚臂大呼:「不好啦,官兵來啦,總有幾千人,大家快退……不,有 上萬人,扯呼,扯呼!」他站得高,是以首先瞧見。眾人都是一驚,刀槍齊停。只見三 騎馬急奔而來。兩騎是山東盜幫放出的卡子,一騎是青竹幫的哨探,三人連連呼嘯。高 聲大叫:「大隊官兵到啦!」褚紅柳再也顧不得危險,踴身從箱頂跳下,立足不穩,在 地下打了三個滾,爬起身來,雙足腫痛異常,搶了一匹馬,率領山東群盜退卻。   袁承志將沙天廣擲了過去,群盜搶住放在馬背,紛紛湧入樹林。青竹幫中也是竹哨 連聲,搶起地下死傷人眾,仍是分成四隊退了下去。霎時之間,一片空地上只剩下袁承 志等一干人。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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