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慷慨同仇日 間關百戰時】
袁承志跳上箱頂,把箱子逐只擲下,啞巴一一接住,放上大車。青青笑道:「他們
傷了這許多人,只在鐵箱外面摸得幾下,你說是賺了還是蝕了,得請你大師哥用鐵算盤
來算一下了。」只聽得遠處號角連聲,人喧馬嘶,果然有大隊人馬到來。袁承志道:「
有這許多官兵,盜賊是不敢再來的了。咱們走吧。」檢視車輛伕役,幸無損傷。
正要啟行,只見數百名官兵分成兩隊,當先衝到。一名把總手舞長刀,喝道:「干
甚麼的?」洪勝海道:「趕路的老百姓。」那把總道:「幹麼這裡有血跡,有兵器?」
洪勝海道:「正有強人攔路打劫,幸得官兵到來,嚇退了強人。」這時已有數隊官兵前
去追擊退走的群盜。那把總斜著眼打量大車上的鐵箱,冷冷的問道:「那些是甚麼東西
?」洪勝海道:「是行李。」那把總道:「打開來瞧瞧。」洪勝海道:「是些隨身衣物
,沒甚麼特別物事。」那把總道:「我說打開,就打開,羅唆甚麼?」青青道:「又沒
帶違禁犯法的東西,瞧甚麼?」那把總罵道:「你這小子好橫!」倒提長刀,將刀桿夾
頭夾腦砸過去。
青青閃身避開。
那把總見十只鐵箱結結實實,料想定是裝著貴重財物,一見早就起了貪心,這時乘
機叫道:「好小子,膽敢拒捕?喂,弟兄們,把贓物充公!」官兵搶奪百姓財物,那還
用多說?一聽「充公」二字,早有十余官兵一湧而上,七手八腳來抬鐵箱。那把總存心
狠毒,只怕事主告到上官,高聲叫道:「這些都是土匪流寇,竟敢抗拒官兵,一概格殺
勿論!」
當即提刀殺來。袁承志大怒,心想:「要是我們不會武藝,豈不給他殺了滅口。這
人不知已害了多少良民?」待他鋼刀砍到,身子側過避開,一掌打在他背心。這人如何
禁受得起這一掌?倒撞下馬,登時斃命。眾官兵驚叫起來:「強人攔路,搶劫漕運啦,
搶劫漕運啦!」當先的官兵被青青、啞巴、洪勝海三人一沖,四散奔逃,但後面大隊人
馬跟著湧到。
袁承志拾起那把總的大刀,揮舞斷後。啞巴等三人率領車隊,退入林中。
只聽得金鐵交鳴,但見樹林中官兵正與山東群盜及青竹幫打得火熾。盜幫雖然都有
武藝,但擋不住官兵人多勢眾,不多時已紛紛敗退。沙天廣和程青竹都受傷甚重,無人
領頭,群盜各自為戰,被官兵一堆堆的圍住攻擊,慘呼聲此起彼伏。袁承志和青青等將
車隊集在樹林一角。青青道:「怎麼辦?」袁承志道:「幫強盜,殺官兵!」青青道:
「不錯!
」袁承志道:「你在這裡守住!」青青點頭答應,與啞巴、洪勝海三人守住一個小
角,官兵過來立即格殺。眾官兵見三人兇狠,一時倒也不敢十分逼近。袁承志飛身上樹
,察看四下形勢,只見阿九與幾名青竹幫的頭目正受數十名官兵圍攻,形勢甚是險惡,
當即縱身下撲,左臂長出,震飛兩支刺向阿九的鐵槍,叫道:「退回西首山崗!」阿九
一怔,一名軍官揮刀向她砍來。袁承志飛腳踢去鋼刀,當胸一拳,將那軍官打得口噴鮮
血,仰面跌倒。
阿九吹起竹哨,青竹幫的幫眾齊向西退,漸漸集攏。袁承志縱橫來去,命山東群盜
也向西退,見有盜眾給官兵圍住無法脫身的,立即沖入解救。眾人一會齊,聲勢頓壯,
在袁承志率領下且戰且退,上了山崗。袁承志又率領了數十名武功較高的幫眾盜伙,沖
下去把青青等車隊接引上崗。眾官兵在崗下吶喊叫嚷,團團圍住。
袁承志命群盜發射暗器,守住山崗。群盜本已一敗塗地,人人性命難保,突然有人
出來領他們暫脫險境,對他吩咐哪有不奉命唯謹之理?二百余名官兵向崗上衝來,被一
陣暗器射回,死傷了數十人。官兵在得勝時勇往直前,一受挫折,大家怕死,誰肯捨命
攻山?
個個大聲吶喊,敷衍長官,殺聲倒是震天,卻是前仆有人,後繼無兵,再也不見有
官兵沖近。袁承志安排防御,命譚二寨主、褚紅柳、洪勝海、阿九四人各率一隊守住一
方,余下的救死扶傷,就地休息。他再替程青竹按摩了一番,又給沙天廣推宮過血。過
了一會,兩人竟先後在山崗上睡著了。山東群盜和青竹幫幫眾見首領無恙,對袁承志更
是敬服。袁承志對青青道:「官兵人多,不能力敵,只可智取。」青青道:「不錯,用
甚麼計策才好?
」袁承志向熟悉當地地形的盜伙問了一會,再跳上車頂,察看官兵隊形,只見官兵
後隊有大批輜重車輛,心念一動,跳了下來,對青青道:「剛才官兵叫甚麼搶劫漕運?
」
這時褚紅柳正由淮陰雙傑接替了下來休息,聽袁承志問起,說道:「這些官兵,定
是運送漕銀去北京的。咱們剛好遇上,真是不巧。」袁承志道:「運送漕銀,怎地要大
隊官兵?」褚紅柳道:「現今天下大亂,群雄並起,哪一處沒開山立櫃的豪傑?朝廷全
靠江南運去的漕米銀兩發餉發糧。崇禎既要防御遼東的滿洲兵,又要應付闖王和各路英
雄,這漕銀是他命根子,若是出了岔子,他的龍廷也坐不穩了,自然要多派人馬護送。
漕米銀兩本來都由運河水運,想是皇帝要錢要得急了,才由陸路趕運。」袁承志道:「
這些官兵身上挑著這樣重的擔子,居然還來多管閒事,跟人為難。」褚紅柳笑道:「他
們以為咱們轉眼個個就擒,只須給咱們安上幾個甚麼王、甚麼星的厲害匪號,奏報上去
,豈不是大功一件?」又道:「我們本是土匪強人,倒也不是冤枉,只可惜累了相公。
」袁承志歎道:「官逼民反,今日可教我親身遇上了。」沉吟片刻,說道:「此處向西
北有個峽口,咱們從那邊沖出去吧。」
褚紅柳這時對他已佩服得五體投地,哪會有何異議,便道:「請袁相公吩咐,大夥
兒齊聽號令。」袁承志在地上畫了圖,計議突圍之策已定,便即分撥人手。一聲令下,
群盜齊聲發喊。袁承志和啞巴當先開路,率領眾人沖下崗去。官兵本已怠懈疲倦,除了
少數奉命守禦,余人均已就地坐倒休息,忽見群盜驟然湧到,來勢兇猛,稍加抵擋,就
被沖破一道口子。群盜向峽口直奔,官兵叫喊著隨後追來。追了一陣,殿後的數十名盜
幫忽然回身邀鬥,把官兵追勢擋了一擋。待得官兵大隊攻到,殿後的盜幫也已退入峽口
。
那峽口兩旁都是高峰峭壁,形勢險惡,官兵一追入峽口,率隊長官下令暫停,以防
中伏。忽然間前面大車中一只鐵箱滾了下來,箱蓋翻開,道上丟滿了珠寶珍物,閃閃發
光。
那統兵的總兵一見大喜,下令急追,要把十只寶箱全都搶了下來。追了一陣,只見
群盜拋下衣甲兵器,亂竄亂奔,道旁丟滿了金磚銀錠。眾官兵你搶我奪,亂成一團。那
總兵見群盜潰散,連兵器也隨地亂丟,不再存防備之念,一意要搶寶箱,下令前、中、
後三隊齊趕。
有分教:抗外敵不妨落後,搶金銀務必爭先。這時袁承志已飛身躍上峭壁,手足並
用,拉著石壁上的籐枝樹條,抄向官兵後路。走了一會,果見官兵隊中車輛一輛接著一
輛,蜿蜒而來,不計其數,車輛都用黃布幪住,車上插了旗幟,旗上寫的是「大明江南
漕運」
幾個紅字,從上面放眼望下去,車隊直如一條其長無比的黃龍。袁承志見此情勢,
不覺又驚又喜,驚的是官兵勢大,不易對敵,喜的是如能劫下漕運,那真是對大仇人崇
禎皇帝一個當頭猛擊,闖王義兵就更易成事,實是奇功一件。眼見坡下樹木茂密,當即
穿林而下,要就近看清楚車隊。不一刻,靠近官兵隊伍,借著樹木遮掩,連官兵的說話
都聽得清清楚楚。車輛連綿不斷,隆隆而過,過了好一陣,忽聽得車行轔轔之聲漸輕,
車中所裝似乎已非銀子,從樹木空隙中向外望去,見是百余輛囚車。車中囚徒雙手反縛
,盤膝而坐,每輛車上都插著一面白旗,寫著「候斬巨寇某某某」等字樣,又是甚麼「
江洋大盜」、「流寇頭目」、「反叛逆首」、「淮南巨賊」等等,顯見都是反抗朝廷的
饑民或山寨盜魁。袁承志心想:「這些人都須加以搭救,但如何下手才是?」正自尋思
,忽見一輛車子過來,旗上寫著「候斬反逆孫仲壽一名」九字,袁承志大吃一驚,追了
幾步細看,見車中所坐的果然便是孫仲壽。但見他兩鬢斑白,滿臉風霜之色,較之昔日
在聖峰嶂上率領同袍祭奠故帥之時,已蒼老得多,但一副慷慨風致,雖在難中,仍是不
減當年。袁承志驚訝未定,只見後面囚車中推來的又都是父親舊部,當時教導撫養自己
的倪浩、朱安國、羅大千三人都在其內,只是不見應松。袁承志一陣心酸,隨又暗暗歡
喜:「老天爺有眼,教我今日撞見眾位叔叔。」不久囚車過完,袁承志向上奔了數丈,
疾向後追。官兵望見,鼓噪起來,有的便發箭射來。但袁承志身法快捷,箭枝到時,人
早不見。他奔出數十丈,官兵隊伍已盡,最後一名軍官騎在馬上,手提大刀押隊。袁承
志心想:「我拿住這軍官,先搗亂一陣,然後乘機相救孫叔叔、朱叔叔他們。」正要飛
身躍下,忽然望見遠處塵土飛揚,幾騎馬奔馳而來,心想:「原來後面還有接應,等他
們過來看個明白再說。」不一刻五騎馬奔到,當先一人是個女子,卻是飛天魔女孫仲君
,後面四人正是二師兄歸辛樹夫婦以及梅劍和、劉培生。袁承志一見大喜,叫道:「二
師哥!」飛身落下,落在歸辛樹夫婦馬前。歸氏夫婦一起勒馬,見到是他,歸二娘點了
點頭,說道:「嗯!是你,有甚麼貴幹?」袁承志道:「小弟有件急事,求師哥師嫂幾
位伸手相助。」歸二娘道:「我們自己也有要事,沒空!
」和歸辛樹二人一提,雙騎從他兩側擦過,向前衝了過去。梅劍和拱手叫聲:「師
叔!
」跟著師父師娘去了。劉培生跳下馬來,說道:「師父師娘正有一件要緊事。弟子
辦了之後,立刻過來聽師叔差遣。」袁承志道:「那不必了,我借坐一下劉大哥的牲口
。」劉培生道:「師叔請用。」將繩遞將過去。袁承志道:「咱倆合騎,追上前面官兵
就行了。
」說著飛身上馬。劉培生也跳上馬來。袁承志雙腿一夾,那馬發足奔馳。劉培生問
道:「師叔追官兵干甚麼?」袁承志道:「救人!」劉培生喜道:「那好極啦,我們也
正要尋官兵的晦氣。」袁承志一聽大喜,催馬急行,不一會已望見押隊軍官的背影。但
不見歸辛樹等人,想已搶過了頭。袁承志縱馬向前急衝。押隊的游擊聽得身後馬蹄聲疾
,回頭望時,只見一個人影從馬背躍起,撲將過來。他大吃一驚,揮起大刀往空中橫掃
,滿擬將這人一刀斬為兩截,豈知袁承志右手前伸,搶住刀柄,身子已落在他馬上,左
手早點中他後心穴道。那游擊只覺背心酸麻,要待掙扎,卻已動彈不得。袁承志問道:
「要死還是要活?」
那游擊顫聲道:「大……大王爺饒命。」袁承志道:「快下令,叫後隊囚車都停下
來。」
那游擊只得依言下令。突然之間,歸辛樹夫婦從樹林中沖出,師徒五人抽出兵刃,
往官兵隊裡殺去。隊伍登時大亂。袁承志本擬迫那游擊指揮隊伍,讓眾官兵混亂中自相
殘殺,哪知歸辛樹等忽來動手,官兵後隊一亂,這計策卻行不得了。
袁承志搶了兩柄短斧,奔到孫仲壽囚車邊,劈開車子,大叫:「孫叔叔,我是袁承
志。」孫仲壽如在夢中,一陣迷惘。袁承志又已把朱安國、倪浩、羅大千等人救了出來
。
這些人都是身經百戰的武將,現今雖已年老,但英風猶存,搶了兵器,有的亂殺官
兵,有的劈開囚車救人,不一刻,百余輛囚車齊都劈爛,放出百余條好漢來。其中三數
十人是袁崇煥部屬的「山宗」舊侶,聽說趕來相救的是督師公子,無不大為振奮,當下
一陣砍殺,將官兵後隊殺得七零八落,向前逃竄。這時官兵前隊也已發現前面巨石攔路
,不能通行,登時兩頭大亂。袁承志見官兵雖然勢亂,但人數眾多,逼得緊了,當真拚
起命來,卻是無法抵擋,當下撇了雙斧,展開輕功,連奔帶躍,在一長列漕運車輛頂上
跑將過去。行出裡許,見領隊的總兵官頭戴鐵盔,正手舞長刀,指揮作戰。袁承志疾奔
而前,將兩名上前攔阻的親兵推入了山坑,躍上那總兵坐騎的馬臀。那總兵回刀來砍,
袁承志挾手便奪,哪知這總兵一個觔斗從馬背上翻了下去,竟沒能抓住他的手腕。袁承
志心道:「沒料想官軍之中還有如此好手。」左手一揚,三枚銅錢發了出去。使的是木
桑所授發圍棋子的手法。那總兵一一用長刀格開。袁承志道:「好本事!你再格格看。
」雙手連揮,三九二十七枚銅錢分上中下三路同時打到。就算武林高手,這一來也不易
抵擋,那總兵武藝雖然高強,卻哪裡躲得開這「滿天花雨」的手法?噹啷一聲,先是長
刀脫手,接著膝彎、腰脅、背心、足脛各處都中了銅錢,竟朝著袁承志迎面跪下。袁承
志笑道:「不必多禮!」伸手挽住他左臂。那總兵當胸一拳,勢急力勁。袁承志笑道:
「就讓你打一拳出氣。」這一拳明明打在他胸前,卻如打中一團棉花,無聲無息,全無
著力處。袁承志運起內力,提起那總兵往上拋出。只見他就如斷線風箏般往上直飛,全
官兵高聲大叫起來。那總兵自分這一下必死,閉住了雙眼,哪知落下時被人雙手托住,
睜開眼來,仍是那個書生打扮的少年。他知此人武功比己高出十倍,既然落入他手,無
可抗拒,生死只好置之度外。何況就算硬要置之度內,卻也無從置起。
袁承志道:「你下令全體官兵拋下兵刃,饒你們不死。」那總兵心想:「這漕運何
等要緊,給盜賊劫了去,反正也是死罪。」於是頸項一挺,朗然說道:「你們要殺便殺
,何必多言。」袁承志一笑,手一使勁,又將他身軀拋向空中,落下來時接著再拋,連
拋了三次,那總兵已頭暈腦脹,不知身在何處。袁承志道:「你若不下令,你死了,部
下也都活不成。不如降了吧。」那總兵一想,眼下只有這條是活路,只得點了點頭。袁
承志問道:「你貴姓?」那總兵道:「小將姓水。」他定一定神,命親兵把手下的副將
、參將、游擊、都司等都叫了來,眾將聽得要投降盜賊,嚇得面面相覷。一員都司罵了
起來:「你食君之祿,不忠不……」話未說完,袁承志已抓住他往地下一摔,登時暈去
。余下眾將顫聲齊道:「標下奉……奉總座將令。」水總兵道:「下令停戰!」袁承志
也傳下號令,命山東群盜不再殺,又吩咐水總兵命官兵拋下兵刃。水總兵無奈,只得依
言。火把照耀下只見雙方兵戈齊息。忽見五個人在車隊中奔馳來去,亂翻亂找,打開了
許多箱籠,見是銀子糧食,便踢在一旁。眾官兵見五人勢惡,敗降之余,不敢阻攔。奔
到臨近,原來是歸辛樹夫婦師徒五人。袁承志叫道:「二師哥,你們找甚麼?我叫他們
拿出來。」歸辛樹見統兵將官都集在袁承志身旁,三個起落,已奔到水總兵身邊,一把
揪住他胸脯,提了起來。水總兵驚魂未定,哪想突然又遇到一個武功極高之人,給他抓
住了,任憑如何猛力掙扎,總歸無用。歸辛樹喝道:「馬上英進貢的茯苓首烏丸,藏在
哪裡?」水總兵道:「馬督撫嫌我們車多走得慢,另行派人送到京裡去了。」歸辛樹道
:「此話當真?」水總兵道:「我身家性命都在你們手裡,何必說謊?」
歸辛樹心想看來此言不假,把他往地下一拋,喝道:「要是查到你胡言騙人,回來
取你狗命。」轉頭對歸二娘道:「往前追。」歸二娘抱著孩子,心頭煩躁,單掌起處,
把擋在面前的官兵打得東倒西歪,鼻青目腫,帶著三個徒弟,跟丈夫走了。袁承志知道
二師兄夫婦對自己心存芥蒂,只有默然不語。待五人去後,問水總兵道:「他們找甚麼
藥丸?」
水總兵被擒降敵,心亂意煩,神不守舍,一時想到家中是否會給皇帝下旨滿門抄斬
,一時又想自己功名前程,從此付與流水。袁承志接連詢問,他答非所問,不知所雲,
說了半天,袁承志才明白了個大概。原來最近黃山深谷裡找到了一塊大茯苓,估計已在
千年以上,湊巧浙東又有人掘到一個人形何首烏。這兩樣都是千載難逢的寶物。鳳陽總
督馬士英得到訊息,差幕客一半強取、一半價購的買了來,命高手藥師制成了八十顆茯
苓首烏丸,還配上了老山人參、珍珠粉末等珍貴藥材,單是藥材本錢就花了兩三萬銀子
。這件事轟動了江南官場和醫行藥業。據古方所載,這藥丸實有起死回生的神效,體質
虛弱的人,只服一丸便立刻見功。馬士英自己留下四十顆,以備此後四十年中每年服食
一顆,余下四十顆便去進貢,盼崇禎再做四十年皇帝,年年升自己的官。袁承志好容易
聽得明白,心道:「那就是了,二師哥愛子有病,久治不愈,急著要這些藥丸。」
水總兵又道:「馬總督本想差我一並將寶藥送去北京,但後來嫌我們車多行得慢,
又押著死囚不吉利,因此另差金陵永勝鏢局的董鏢頭護送赴京,獻給皇上。」至於馬總
督自己留下四十顆之事,那是天大機密,連對他最得寵的姬妾也都不說,水總兵自然更
不會知道。
袁承志一心盼望二師哥能奪到藥丸,救得孩子之命,忙問:「那鏢師走了幾天啦?
」
水總兵道:「啟程是在同一天,不過鏢局子只有十來個人,行道快得多,算來搶在
我們之前,總有五六天路程了。」這時孫仲壽、朱安國、倪浩、羅大千等袁部舊將紛紛
過來相見。各人得脫大難,又見袁承志長大成人,一身武藝,今日這一戰雖是小試牛刀
,亦已略有乃父當日雄風,無不驚喜交集。袁承志問起被捕緣由,孫仲壽約略說了。原
來當日「山宗」舊友在聖峰嶂聚會,明兵突施襲擊,幸而大部人眾早已散走,只應松終
於被害,孫仲壽等都告脫險,後來重又聚集。眾人在淮北魯南一帶會聚豪傑,預備大舉
,哪知事機不密,上個月被鳳陽總督馬士英所破,首要人物一鼓成擒,械系赴京問斬。
差幸天緣巧合,竟會在此處與袁承志相遇。
孫仲壽聽說袁承志和闖王頗有聯絡,說道:「公子,這裡又有盜幫,又有投降的大
批官兵,他們對你都很敬服,正是難遇的良機。何不暫緩赴京,把這批人手好好整頓一
下。
」袁承誌喜道:「孫叔叔說得是,這一帶英雄豪傑很多,咱們索性大干一場,找個
地方會集群雄。」孫仲壽一拍大腿,道:「好極了,何不就在泰山?」袁承志道:「泰
山相去不遠,再好也沒有了。」當下收拾好鐵箱中散開的寶物,把漕運銀子取出二十萬
兩,□分給青竹幫與山東各寨群盜。褚紅柳也得了五千兩。再取出二十萬兩賞給投降的
官兵,一時峽谷前後,歡聲如雷。投降的軍官本來都是心情郁郁,分得大批銀兩,才精
神為之一振。只見青竹幫的兩名幫眾抬著一個擔架,將幫主程青竹抬將過來。袁承志見
他臉上已現血色,喜道:「程幫主的傷勢好得很快啊,足見內功深厚。」程青竹道:「
多謝公子,在下得知公子是袁督師的骨肉,實是歡喜之極。」說到這裡,聲音中竟微帶
嗚咽。袁承志道:「程幫主當年識得先父嗎?」程青竹搖了搖頭,吩咐隨從在一只布囊
中取出一卷手稿,交給袁承志,說道:「公子看了這個,便知端的。」
袁承志接過,只見封面上寫著「漩聲記」三個大字,又有「程本直撰」四字,右上
角題著一副對聯:「一對癡心人,兩條潑膽漢。」心中不解,問道:「這位程本直程先
生,跟程幫主是……」程青竹道:「那是先兄。」
袁承志點點頭,翻開手稿,只見文中寫道:「崇煥十載邊臣,屢經戰守,獨提一旅
,挺出嚴關……」袁承志心中一凜,問道:「書中說的是先父之事?」程青竹道:「正
是。
令尊督師大人,是先兄生平最佩服之人。」袁承志當下雙手捧住手稿,恭恭敬敬的
讀下去:「……迄今山海而外,一裡之草萊,崇煥手辟之也;一堡之壘,一城之堞,崇
煥手築之也。試問自有遼事以來,誰不望敵於數百裡而逃?棄城於數十裡而遁?敢於敵
人畫地而守,對壘而戰,反使此敵望而逃、棄而遁者,捨崇煥其誰與歸?」袁承志閱了
這一段文字,眼眶不由得濕了,翻過一頁,又讀了下去:「客亦聞敵人自發難以來,亦
有攻而不下,戰而不克者否?曰:未也。客亦知乎有寧遠丙寅之圍,而後中國知所以守
?有錦州丁卯之功,而後中國知所以戰否也?曰:然也!」袁承志再看下去,下面寫道
:「今日灤之復、遵之復也,誰兵也?遼兵也。誰馬也?遼馬也。自崇煥未蒞遼以前,
遼亦有是兵、有是馬否也?」
袁承志隨手又翻了一頁,讀道:「舉世皆巧人,而袁公一大癡漢也。唯其癡,故舉
世最愛者錢,袁公不知愛也。唯其癡,故舉世最惜者死,袁公不知怕也。於是乎舉世所
不敢任之勞怨,袁公直任之而弗辭也;於是乎舉世所不得不避之嫌疑,袁公直不避之而
獨行也;而且舉世所不能耐之饑寒,袁公直耐之以為士卒先也;而且舉世所不肯破之禮
貌,袁公力破之以與諸將吏推心而置腹也。」袁承志讀到此處,再也忍耐不住,淚水涔
涔而下,滴上紙頁,淚眼模糊之中,看到下面一行字道:「予則謂掀翻兩直隸、踏遍一
十三省,求其渾身擔荷、徹裡承當如袁公者,正恐不可再得也。此所以惟袁公值得程本
直一死也。」袁承志掩了手稿,流淚道:「令兄真是先父的知己,如此稱譽,在下實在
感激不盡。」
程青竹歎道:「先兄與令尊本來素不相識。他是個布衣百姓,曾三次求見,都因令
尊事忙,未曾見著。先兄心終不死,便投入督師部下,出力辦事,終於得蒙督師見重,
收為門生。令尊蒙冤下獄,又遭凌遲毒刑。先兄向朝廷上書,為令尊鳴冤,只因言辭切
直,昏君大為惱怒,竟把先兄也處死了。」袁承志「啊喲」一聲,怒道:「這昏君!」
程青竹道:「先兄遺言道,為袁公而死,死也不枉,只願日後能葬於袁公墓旁,碑
上題字『一對癡心人,兩條潑膽漢』,那麼他死也瞑目了。」袁承志道:「卻不知這事
可辦了麼?」程青竹長長歎了口氣,說道:「令尊身遭奇冤,昏君奸臣都說他通敵,勾
結滿清,一般無知百姓卻也不辨忠奸是非,信了這話。令尊被綁上法場後,愚民一擁而
上,將他身子咬得粉碎,說道……說道要吃盡賣國奸賊的血肉……」袁承志聽到這裡,
不由得放聲大哭,問孫仲壽道:「孫叔叔,這……這是真的麼?」孫仲壽垂淚點頭,道
:「真是如此。當年你年紀幼小,我們不跟你說,免你傷心。」袁承志怒道:「昏君奸
臣為非作歹,那也罷了,北京城的老百姓,卻也如此可惡!」孫仲壽道:「老百姓不明
真相,只道皇帝的聖旨,是再也不會錯的。清兵在北京城外燒殺擄掠,害死的人成千成
萬,因此百姓對勾結敵兵的漢奸痛恨入骨。」程青竹道:「在下不忿兄長被害,設法投
身皇宮,當了個侍衛,想俟機行刺昏君,為先兄和袁督師報仇。只恨武藝低微,行刺不
成,反為御前侍衛所擒,幸得有人相救,逃出皇宮。這些年來在黑道上干些沒本錢買賣
,沒料到有眼無珠,竟看上了公子的財物。」袁承志道:「大家說來深有淵源,若非如
此,也不得跟幫主認識。」青青忽道:「咦,那個小姑娘呢?她沒事吧?」程青竹道:
「多謝關懷。小徒已自行去了。
」青青道:「我正想找她說話,怎麼她走了?」言下不禁惘然。
眾人休息了一日。袁承志派遣青竹幫、山東群盜及「山宗」所部得力人員,分赴各
地送信,約定端午節在泰山頂上取齊;又請孫仲壽、朱安國等人,會同水總兵帶領投降
的官兵,在荒僻險峻之地起造山寨。
這一役馬士英部下六千名官兵全軍覆沒,二百余萬兩漕銀沒留下半星一點,京師山
東,無不震動。等到馬士英再調大軍前來追剿,盜幫早已影蹤全無,哪裡還追尋得著。
眼見榴花吐艷,端午將屆。泰山各處寺廟道觀之中,陸陸續續到了千餘位各幫各派的英
雄豪傑。
五月初五清晨絕早,群雄在石經谷會聚。谷中一片平廣,數畝石場,光潔異常,相
傳是古代高僧講經之所。山石上刻有八分書金剛經,字大如斗,筆力雄勁。
這天到會的除袁承志、青青、啞巴、洪勝海等人外,有袁部舊將孫仲壽、朱安國、
倪浩、羅大千等人;有江蘇金龍幫焦公禮、焦宛兒、吳平、羅立如等人;有河北青竹幫
程青竹等人;有山東群盜沙天廣、褚紅柳、譚文理等人;有浙江龍游幫的榮彩等人;有
河南南陽清涼寺下院方丈十力大師、海外七十二島盟主鄭起雲等人;有從囚車獲救的淮
南飛虎峪寨主聶天風、贛北鄱陽幫幫主梁銀龍等人;有投降過來的明總兵水鑒等人。此
外尚有無數江湖好漢,武林名家。一時泰山頂上群豪聚會,英賢畢至。
這時山谷間忽吐白雲一縷,扶搖直升,良久,東邊一片黑暗中隱隱朱霞炫晃,顏色
變幻不定,或白或橙,緩緩的血線四映,一噴一耀,轉瞬間太陽如一個大赤盤踴躍而出
。下面雲彩被日光一照,奇麗變幻,白虹蜿蜒。群豪盡皆喝彩。觀日升已畢,群豪席地
坐下。
陰陽扇沙天廣是山東當地的地主,這時他傷勢已愈,站起身來朗聲說道:「各位前
輩大哥賞臉,來到敝省,兄弟招待不周,請多多包涵。」說著團團作了一個四方揖。群
豪齊聲謙謝。沙天廣又道:「兄弟是粗人,不明事理,現下請程青竹前輩說話。」這兩
人以前互不相下,那天出生入死的拚了一次之後,各自欽佩對方武功,反而結成了好友
。程青竹站起身來,說道:「我們江湖上的朋友,以前在泰山也聚過會,不過人數從來
沒這麼多。不怕各位笑話,以前我們到這裡干甚麼?不過是劃地盤、分贓銀罷啦。」群
豪一陣轟笑。程青竹道:「這次這許多英雄朋友大駕光臨,咱們可不能再沒出息啦。眼
前天下大亂,老百姓活不下去,昏君無道,朝中全是貪官污吏,關外滿奴又時時犯界擄
掠,當真人命賤似螞蟻,過得了今天,也不知還有沒有明天?咱們總要好好商議,做一
番事業出來。」
眾人聽得血脈奮張,齊聲喝彩。
程青竹又道:「今日到會的都是好朋友,咱們歃血為盟,以後患難相助,共圖大事
。
如有貪圖富貴,出賣朋友,或是貪生怕死,自私自利的,大家一齊干他奶奶的。」
眾人又是一陣喝彩。沙天廣道:「會盟不可無盟主。咱們推舉一位大家佩服的英雄大哥
出來,以後齊都聽他的號令。不管是誰當盟主,兄弟必定追隨到底,決無異言。」十力
大師站起身來,說道:「群龍無首,決不能成大事。推舉盟主,老衲是一力贊成的。不
過這位盟主必須智勇雙全,有仁有義,方能服眾。」鄭起雲道:「那是當然的了,我瞧
你大師就很不錯。」十力大師笑道:「老衲風燭殘年,哪能擔當重任?鄭島主別取笑了
。」眾人交頭接耳,紛紛議論,都覺盟主應該推舉,以便號令一致,好使散處各地、互
不統屬的英雄豪傑聯成一起。那時相互之間固然不會殘殺爭鬥,連官府也不敢輕易搜剿
。只是群雄向來各霸一方,誰也不肯服誰,別要為了爭做盟主,反而毆殺一場,那就弄
巧成拙了。
程青竹待眾人議論了一會,高聲說道:「各位如無異議,現下就來推舉如何?」只
見人群中站起一條身高七尺的魁梧大漢,聲若洪鐘,大聲說道:「蓋孟嘗孟老爺子在武
林無人不敬,無人不服。今日他老人家雖然不在此地,但盟主一席自然非他莫屬,兄弟
以為不必另推了。」他話一說畢,群雄中登時便有許多人隨聲附和。袁承志問洪勝海道
:「蓋孟嘗是甚麼人?」洪勝海略感奇怪,問道:「相公不知此人嗎?」袁承志道:「
我江湖上的朋友識得很少。」洪勝海道:「孟伯飛孟老爺子人稱蓋孟嘗,端的是仗義疏
財,最愛朋友,武林中人緣極好。他獨創的孟家神拳、快活三十掌,變幻莫測,投拜在
他門下的弟子數也數不清,說得上桃李滿天下。北方學武的人提到蓋孟嘗,那是沒有人
不佩服的。這大漢是他大弟子,叫做丁甲神丁游。」袁承志道:「嗯,原來如此,那麼
推孟老爺子做盟主倒也很好。」心想:「這位孟老爺子多半人緣極好,武功卻不如何了
得,否則師父不會不跟我說起。作武林盟主的人,原本人緣比武功要緊得多。」七十二
島盟主鄭起雲道:「孟老爺子威名遠震,兄弟雖然亡命海外,卻也是久仰的了,推他做
盟主,論德望,論見識,那是再好也沒有。不過兄弟有一點顧慮,不知該不該說。」丁
游道:「鄭島主但說不妨。」
鄭起雲道:「孟老爺子在保定府這些年,身家財產,非同小可。咱們大家所幹的,
卻是嘯聚山林、殺官造反的勾當,要是孟老爺子給咱們帶頭,必定有事連累於他,大家
心裡不安。」群雄一聽這話倒也有理,各人靜默了一會。金龍幫幫主焦公禮站起來說道
:「兄弟推舉一位武功蓋世、仁義包天的英雄。這位英雄雖然年紀還輕,武林中許多朋
友大都不識,但兄弟斬釘截鐵的說一句,只要這位英雄肯出來帶頭,做事一定公正,管
教威風大震,官府不敢小覷了咱們。」沙天廣說道:「兄弟心裡,也有一位年輕的英雄
,只怕不見得比焦幫主所說的那位差。」他聲音尖細,提高了嗓子,更是刺耳。焦公禮
道:「兄弟年紀不敢說長,也已虛活了五十多歲;見識不敢說廣,也會過了天下無數成
名的豪傑。可是像我所說的那位英雄,讓兄弟佩服得五體投地的,當世卻也只有一人而
已。」程青竹冷冷的道:「沙天廣沙寨主的脾氣我是知道的,他陰陽寶扇打穴的功夫,
當今武林中雖然說不上獨一無二,也總是頂兒尖兒的了。他口服心服的人,一定不會錯
,我們青竹幫一齊贊成沙寨主的話。」焦公禮脹紅了臉道:「盟主到底是怎樣選法?我
們金龍幫雖然無用,人數卻比青竹幫多些。」眼見兩人就要爭吵起來。
十力大師道:「焦幫主且莫心急,你說的那位英雄是誰,老衲猜個九成兒不會錯。
請問沙寨主,你說的朋友是誰?兩家都說出來,請在場的朋友們秉公評定就是。也說不
定大家對這位英雄都不心服呢?」
沙天廣向袁承志一指,道:「我說的是這位袁相公。各位莫瞧他年紀輕輕,武功行
事卻是高人一等。我聲明在先,兄弟與袁相公還是最近相識,跟他既非同門,又非舊交
,純因佩服英雄,這才一力推薦。」這番話一說,山東各寨群盜與青竹幫眾人齊聲歡呼
,聲勢極壯。
袁承志聽他說到自己,事先全沒想到,站起身來雙手亂搖,連說:「不行!」焦公
禮待人聲稍靜,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好一陣不絕。沙天廣怒道:「焦幫主,我
倒要請教,你幹麼譏笑兄弟?」程青竹也怒道:「焦幫主,在下素來佩服你是一條好漢
子,可是對沙寨主這等無禮,在下卻易瞧不過眼。」焦公禮拱手笑道:「兄弟哪敢譏笑
?沙寨主、程幫主,你兩位可知兄弟要推舉的是哪一位?」沙天廣慍道:「我當然不知
。」焦公禮道:「除了這位袁相公還有何人?」程青竹、沙天廣轉怒為喜,也是仰天大
笑。眾人聽三人爭了半天,說的原來同是一人,都不禁轟笑起來。袁承志很是著急,忙
道:「兄弟年輕識淺,今日得能參與泰山大會,已感榮幸,只盼追隨各位前輩之後,稍
效微勞,豈敢擔當大任?還請另選賢能。」
孫仲壽道:「袁公子是我們袁督師的獨生親子,我們『山宗』舊友內舉不避親,以
為請他擔當盟主,最是合適不過。」鄭起雲道:「哪一位袁督師?」孫仲壽道:「就是
在遼東力抗清兵、無辜被昏君害死的袁崇煥袁督師。」
袁崇煥抗敵御侮,有大功於國,當時只有北京城中之人才以為他當真通敵,實因強
敵兵臨城下,君臣百姓盡皆張惶失措,以致不明是非。但袁崇煥慘遭殺害,各地聞知,
卻極是憤慨。群雄聽了這話,歎聲四起,本來無可無不可的人也一致贊成。袁承志極力
推辭,卻哪裡推辭得掉?加之投降過來的水總兵、由袁承志從囚車上救出來的聶天風、
梁銀龍等人也極力附和,盟主一席勢成定局。
龍游幫幫主榮彩本跟袁承志有點過節,但一則見眾望所歸,小小一個龍游幫不能力
排眾議,再則想到他當日在衢江中不為已甚,擲板相救,使自己不致落水出丑,也算受
過他的恩惠,心想索性錦上添花,說幾句好話,便站起來說道:「這位袁相公武功精湛
,在場許多朋友都知道的了。兄弟就曾栽過在他手裡。」眾人不覺一愣,榮彩又道:「
可是他很給兄弟留余地,兄弟雖然栽了,卻也心下感激。現下選他做盟主,兄弟一力贊
成。」眾人見曾經與他敵對過的人也這樣說,都歡呼起來。只有青青低聲罵道:「老滑
頭!」
丁甲神丁游走別袁承志身邊,向他細細打量,見他身材不高,面目黝黑,貌不驚人
,年紀又輕,何以群雄對他如此擁戴?心想這麼一來,他聲威一下子便蓋過了自己師父
,很不服氣,說道:「恭喜你啦,袁相公。」伸手出去,拉著他手,顯得甚是親熱。袁
承志道:「兄弟實在難以……」話未說完,突覺手上一緊。原來丁游使出了「霸王扛鼎
」的師傳絕藝,用力一扯,想摔袁承志一交,讓這位「盟主」在眾人面前出個大丑,雖
然這樣一來,不免得罪了無數英雄好漢,說不定當場給眾人打成一團肉醬,但他是個莽
撞之徒,氣憤之下,也顧不到這麼許多了。袁承志不動聲色,暗中使出「千斤墜」功。
丁游連扯三扯,胳臂上肌肉高高賁起,出盡了平生之力,但對方就如生根在石山上一般
,只聽他繼續說道:「……擔當大任。丁兄令師孟老爺子名滿天下,定比兄弟適當得多
。」丁游再是用力一扯,自己右臂上格的一聲,險些扯脫了骱,疾忙放手,見袁承志卻
似毫無所覺,知道對方武功比自己不知要高出多少,適才若是乘勢反擊,自己早給丟下
山谷之中,但他顧全自己面子,令旁人絲毫瞧不出來,不禁頓生感激之意,大聲說道:
「好,你做盟主很好!」說著拜了下去。袁承志連忙還禮,心頭也喜歡這大漢莽得可愛
。
程青竹道:「咱們既然會盟,就要有個盟規,現下請盟主宣佈,大夥兒共同商酌。
」
袁承志還待推辭,孫仲壽在他耳邊低聲說道:「公子,你謙辭不就,倘若盟主一席
不幸落入奸人之手,禍害不小。要是你能領袖群雄,督師的血海深仇就可得報了。督師
一生做事,向來就是當仁不讓,不避艱危。」袁承志聽他責以大義,更提到先公的「好
樣」,不覺凜然心驚,站起身團團一揖,說道:「既然各位美意,兄弟恭敬不如從命。
只是兄弟識見淺薄,還望各位前輩以大事為重,隨時指教,兄弟必定遵從,不敢狂妄自
大。」群雄聽他允任盟主,泰山頂上登時歡聲雷動,山谷鳴響,四下裡都是鼓掌和歡呼
的回音,似乎腳底的千峰萬壑也一齊在鼓掌喝彩一般。群雄當下點起香燭,一齊拜天禱
祝。
袁承志向孫仲壽道:「盟約就請孫叔叔起草了。」孫仲壽也不推辭,回進廟裡草擬
。
他知群雄以信義為先,不重文采,當下言簡意深的寫了百余字。袁承志當眾宣讀了
。群雄歃血宣誓,決不背盟。一個轟動沿海各省武林的泰山大會,至此告成。袁承志出
道不到半年,仗著武功絕頂,至誠待人,再加之機緣巧合,以及父親的威名,竟爾成為
南北直隸、魯、豫、浙、閩、贛七省草莽群豪的大首領。
當晚群雄席地歡宴,鬥酒轟飲,喧鬧歡笑之聲,佈滿峰谷。
正熱鬧間,突見一個流星直衝上天,這是山下有警訊號,群雄登時停杯不飲。袁承
志和孫仲壽等人,立時便想起當年聚會聖嶂峰而官兵來襲的情景,莫非官府得知漕銀被
劫、因而調兵來攻麼?過不多時,兩名在山坡上哨守的漢子奔上山來,向袁承志稟報:
「啟稟盟主,山下哨探急報,清兵大軍已攻下青州,正向泰安進軍,離此處已不過二百
余裡,請盟主定奪。」袁承志驚道:「清兵來得這麼快!」他雖曾聽說清兵於去年入關
,攻到山東,但一直只在登州、萊州一帶騷擾,搶劫焚殺,想不到竟會一舉破了青州。
孫仲壽道:「清兵去年十月翻過牆子嶺,直打到兗州,在山東各地燒殺劫掠。聽說
帶兵的頭子是奉命大將軍阿巴泰。這人是努爾哈赤的第七子,還是韃子皇帝的哥哥,他
善能用兵,曾和滿清睿親王多爾袞打來過山東,對山東的情形是很熟悉的。」袁承志問
道:「多爾袞打來過山東?」他潛心武學,於世事所知實甚有限。孫仲壽歎道:「那是
四年前的事了。那時盟主在華山學武,因此不知道。」見群雄正紛紛互相詢問,人心浮
動,便站起身來,登上高處一塊大石,大聲道:「山下兄弟急報,清兵攻破青州,正向
泰安而來。各位請繼續喝酒,盟主自有主張。」群雄中有人叫道:「大夥兒沖下山去,
殺他媽的韃子兵。」又有人叫道:「韃子兵可欺侮得咱們狠了,這回非跟他拚個你死我
活不可。」滿山轟叫,群情憤激。
孫仲壽回到袁承志身邊,說道:「盟主,眾兄弟都要去打韃子兵,你瞧怎樣?「袁
承志道:「我爹爹一生盡忠報國,為的就是殺韃子。眼下韃子欺上門來,正好眾兄弟在
此聚會,咱們就此下山去打。只是我於行軍打仗一道,全然不懂,還是請孫叔叔發令。
」孫仲壽沉吟片刻,派了十幾個人出去查探清兵虛實,然後說道:「自從督師袁公被害
,朝中無人,再也無力抗禦清兵了。崇禎九年六月,滿清頭子皇太極派了阿齊格、阿巴
泰等大將攻進長城,直打到北直隸腹地。十一年,九王多爾袞率領阿巴泰等人又打到北
直隸,忠臣盧象升和孫承宗先後殉國。多爾袞那年還攻破了濟南,俘虜了我四十多萬百
姓去。這一次又是阿巴泰這韃子將軍來。」袁承志道:「清兵怎地又不攻北京,只是攻
打河北、山東各處?」孫仲壽道:「皇太極是很會用兵的。他派兵來河北、山東,其志
不在佔地,而是搶奪財物,殺人放火,摧破我中國的精華,要令得大明精疲力盡,然後
再一舉而攻北京。當年他進攻北京,在袁督師手下吃了個敗仗,此後就不敢再攻京師。
」
袁承志忽想:「闖王和各路義軍四下流竄,豈不是幫了韃子兵的大忙?」這句話卻
不便出口,只心中隱隱覺得不安。孫仲壽道:「這些年來,韃子兵幾次三番的打來河北
、山東,一路上勢如破竹,明兵從來沒打過一場勝仗,韃子兵將一定不把明兵放在眼裡
。常言道驕兵必敗,咱們正好乘機殺殺他們的威風。從青州來泰安,錦陽關是必經之地
。那裡地勢險要,咱們可在錦陽關設伏,狠狠的打一仗。」袁承志大喜,站起來說道:
「眾位兄弟,咱們這就殺韃子兵去,今晚好好安睡,明日清晨下山。」群雄大聲吶喊:
「殺韃子兵,殺韃子兵!」
次日清晨,袁承志和孫仲壽商議後,分遣群雄先後出發。約定四方埋伏,見到盟主
中軍的黃色大旗高高豎起,便一齊向清兵沖殺。命水總兵帶同兩千名本部兵馬,打頭陣
迎敵,生怕水總兵下山後變卦,派了焦公禮率同金龍幫的手下監視。要水總兵只許敗,
不許勝,引誘清兵過來。水總兵所部兵甲器仗一應俱全,盡是明軍服色,實無半分破綻
,至於打敗仗乃明兵家常便飯,更能盡展所長。
那錦陽關兩側雙峰夾道,只中間一條小徑。到第四日傍晚,耳聽得喊聲大作,眾明
兵甩甲曳兵,從小徑奔來。水總兵跨下戰馬,手執大刀,親自斷後。過不多時,便見一
群辮子兵蜂湧而來。袁承志伏在左峰的巖石之後,初次見到清兵,想起父親連年與韃子
兵血戰,不由得全身熱血如沸,高舉金蛇劍,說道:「孫叔叔,咱們沖下去!」孫仲壽
道:「等一會,待韃子兵大隊過來。那時咱們再豎起黃旗,四面伏兵齊起,清兵便走不
脫了。」只聽得號角聲響起,大隊清軍騎兵衝到,數十多落後的明兵登時被刀砍槍刺,
屍橫就地。袁承志心下不忍,說道:「快沖下去接應!」孫仲壽道:「還得等一會。」
青青急道:「再不下去,我們的人要給他們殺光了。」孫仲壽道:「再等一會!」青青
急得只是頓足。突然之間,右峰上喊聲大作,沙天廣率領山東各寨群盜,從山坡上殺將
下來。孫仲壽叫道:「啊喲,不好!」袁承志道:「怎麼?」孫仲壽道:「清兵來的只
是先鋒,這一來,就抓不到他們的元帥了。怎麼不見旗號,便自行動手了?」只見山東
群盜一鼓作氣的殺入清兵陣中,跟著青竹幫、金龍幫,以及各處埋伏的群豪一時盡起,
水總兵也帶同明兵回頭截殺。孫仲壽連聲歎氣,說道:「當年袁公帶兵,部下若是這般
不聽號令,自行殺敵,所有的大將一個個都非給袁公請出尚方寶劍斬了不可。」袁承志
心下歉然,道:「都是我事先沒嚴申號令的不是。」孫仲壽安慰他道:「咱們這些英雄
好漢,每個人武功都強,但直是一群烏合之眾,怎比得袁公當年在寧遠所練的精兵?盟
主你也是無法可施的。唉,黃旗還沒豎起,大夥兒就亂糟糟的沖殺出去了,這哪裡是打
仗,簡直是胡鬧!」不住的唉聲歎氣,想起當年袁崇煥在寧錦帶兵時的號令嚴峻,十余
萬兵將無不肅然奉命,懊惱之中,又感心酸。青青道:「事已如此,歎氣也無用了。承
志哥哥,咱們動手吧!」袁承志早已心癢難搔,叫道:「好,大夥兒殺啊!」手執金蛇
劍,沖下峰去。孫仲壽驚叫:「盟主,盟主!你是主帥,須當坐鎮中軍,不可親臨前敵
……」
叫聲未畢,袁承志展開輕功,早去得遠了,但見他疾衝入陣,金蛇劍揮動,削去
了兩名清兵的腦袋。千餘名清兵擠在山道之中,難以結陣為戰。敵人衝到身前,弓箭也
用不上了,被群雄四面八方的圍上攻打,不到一個時辰,已盡數就殲。清軍統帥阿巴泰
得報前鋒在錦陽關中伏覆沒,當即率兵退回青州。
這一役雖然沒殺了阿巴泰,但聚殲清軍一千餘人,實是十余年來從所未有的大勝。
群雄在錦陽關前大叫大跳,歡呼若狂。袁承志瞧著金蛇劍上的點點血跡,心想:「此劍
今日殺了不少韃子兵,才不枉了這劍身上的隱隱碧血!」
當晚袁承志、孫仲壽與朱安國、倪浩、羅大千等談到今日一場大捷,實可慰袁督師
的在天之靈,都是不禁熱淚盈眶。孫仲壽以殺不了清軍元帥阿巴泰,兀自恨恨不已。袁
承志道:「孫叔叔,咱們這批人,當真要打大仗是不成的。明日我北上,這些明軍官兵
和別的弟兄們請你與朱叔叔、倪叔叔、羅叔叔各位好好操練,日後再碰上韃子兵,可不
會再像今日這般亂殺一陣了。」孫仲壽等俱各奉命。
袁承志與青青並肩漫步,眼見群雄東一堆、西一堆的圍著談論,人人神情激昂,說
的自都是日間的大勝。袁承志道:「咱們今日還只一戰,要滅了滿清韃子,尚須血戰百
場,當真是:『慷慨同仇日,間關百戰時。』」青青道:「你這兩句詩做得真好。」袁
承志微笑道:「我怎會做詩?這是爹爹的遺作。」青青嗯了一聲。袁承志歎道:「我甚
麼都及不上爹爹,他會做詩,會用兵打仗,我可全不會。」青青道:「你的武功卻一定
比你爹爹強。」袁承志道:「我爹爹進士出身,沒練過武。但武功強只能辦些小事,可
辦不了大事。」
青青道:「也不見得,武功強,當然有用的。」袁承志突然拔出金蛇劍來,虛劈
兩下,虎虎生風,說道:「對,青弟,我去刺殺韃子皇帝皇太極,再去刺殺崇禎皇帝,
為我爹爹報仇。」
熾天使書城
【第二回.王母桃中藥 頭陀席上珍】
袁承志和青青、啞巴、洪勝海三人押著鐵箱首途赴京。程青竹與沙天廣豪興勃發,
要隨盟主到京師去逛逛。袁承志見多有兩個得力幫手隨行,自是欣然同意。又見洪勝海
一路忠心耿耿,再無反叛之意,便給他治好了身上傷勢,洪勝海更是感激。一行六人揚
鞭馳馬,在一望無際的山東平原上北行。這一帶都是沙天廣的屬下,進入北直隸後是青
竹幫的地界,自有沿途各地頭目隆重迎送。青青見意中人如此得人推崇,心中得意非凡
,本來愛鬧鬧小脾氣的,這時也大為收斂了。這天來到河間府,當地青竹幫的頭目大張
筵席,為盟主慶賀,作陪的都是河間府武林有名之士。酒過三巡,眾人縱談江湖軼聞,
武林掌故。忽有一人向程青竹道:「程幫主,再過四天,就是孟伯飛孟老爺子的六十大
壽,你不去了吧?」
程青竹道:「我要隨盟主上京,祝壽是不能去了。我是禮到人不到,已備了一份
禮,叫人送去保定府。」沙天廣也道:「兄弟的禮也早已送去。孟老爺子知道我們不到
,必是身有要事,決不能見怪。」袁承志心中一動:「這蓋孟嘗在北五省大大有名,既
是他壽辰在即,何不乘機結交一番?」說道:「孟老爺子兄弟是久仰了,原來日內就是
他老人家六十大慶,兄弟想前去祝賀,各位以為怎樣?」眾人鼓掌叫好,都說:「盟主
給他這麼大的面子,孟老爺子一定樂極。」次日眾人改道西行,這天來到高陽,離保定
府已不過一日路程。眾人到大街上悅來客店投宿,安頓好鐵箱行李,到大堂裡飲酒用飯
。只見東面桌邊坐著個胖大頭陀,頭上一個銅箍,箍住了長髮,相貌甚是威猛,桌上已
放了七八把空酒壺。店小二送酒到來,他揭開酒壺蓋,將酒倒在一只大碗裡,骨都骨都
一口氣喝乾,雙手左上右落,抓起盤中牛肉,片刻間吃得乾乾淨淨,一疊連聲大嚷:「
添酒添肉,快快!」這時幾個店小二正忙著招呼袁承志等人,不及理會。那頭陀大怒,
伸掌在桌上猛力一拍,酒壺、杯盤都跳了起來,連他鄰桌客人的酒杯都震翻了,酒水流
了一桌。
那客人「啊喲」一聲,跳了起來,卻是個身材瘦小的漢子,上唇留了兩撇鼠鬚,眸
子一翻,精光逼人,叫道:「大師父,你要喝酒,別人也要喝啊。」那頭陀正沒好氣,
又是重重一掌拍在桌上,猛喝:「我自叫店小二,干你屁事?」那漢子道:「從來沒見
過這般兇狠的出家人。」那頭陀喝道:「今日叫你見見。」青青瞧得不服氣,對袁承志
道:「我去管管。」袁承志道:「等著瞧,別看那漢子矮小,只怕也不是個好惹的。」
青青正想瞧兩人打架,不料那漢子好似怕了頭陀的威勢,說道:「好,好,算我錯,成
不成?」頭陀見他認錯,正好店小二又送上酒來,也就不再理會,自行喝酒。那漢子走
了開去,過了一會,才又回來。袁承志等見沒熱鬧好瞧,自顧飲酒吃飯。突然一陣風過
去,一股臭氣撲鼻而來,青青摸出手帕掩住鼻子。袁承志一轉頭,只見頭陀桌上端端正
正的放著一把便壺,那頭陀竟未察覺,這一下忍不住要笑出聲來,向青青使個眼色,嘴
角向頭陀一努。青青一見之下,笑得彎下腰來。大堂中許多吃飯的人還未發覺,都說:
「好臭,好臭!」那瘦小漢子卻高聲叫道:「香啊,香啊!」青青悄聲叫道:「這定是
那漢子拿來的了。他手腳好快,不知他怎麼放的。」這時頭陀也覺臭氣觸鼻,伸手去拿
酒壺,提在手裡一看不對,赫然是把便壺,而且重甸甸的,顯然裝滿了尿,不由得怒不
可遏,反手一掌,把身旁的店小二打得跌出丈餘,翻了一個觔斗。只聽那瘦小漢子還在
大讚:「好酒,好酒!香啊,香啊。」才知是他作怪,劈臉將便壺向他擲去。那漢子早
有提防,他身法滑溜異常,矮身便從桌底鑽了過去,已躲在頭陀身後。那便壺在桌上碰
得粉碎,尿水四濺。眾人大呼小叫,紛紛起立閃避。那頭陀怒氣更盛,伸出兩隻大掌回
身就抓。那漢子又從桌底下鑽過。那頭陀一腿踢翻桌子。大堂中亂成一片。眾人早都退
在兩旁。只見那漢子東逃西竄,頭陀拳打足踢,始終碰不到他身子。過不多時,大堂中
桌凳都已被兩人推倒。碗筷酒壺掉了一地。那漢子拾起酒壺等物,不住向頭陀擲去。頭
陀吼叫連天,接過回擲。兩人身法快捷,居然都是一身好武功。打到後來,大堂中已清
出一塊空地。那漢子不再退避,拳來還拳,足來還足,施展小巧功夫和頭陀對打起來。
頭陀身雄力壯,使的是滄州大洪拳,拳勢虎虎生風。
那漢子的拳法卻自成一家,時時雙手兩邊划動,矮身蹣跚而走,模樣十分古怪,偏
又身法靈動。青青笑道:「這樣子真難看,那又是甚麼武功了?」袁承志也沒見過,只
覺他手腳矯捷,模樣醜雖,卻自成章法,盡能抵敵得住。程青竹見多識廣,說道:「這
叫做鴨形拳,江湖上會的人不多。」青青聽了這名稱更覺好笑,見那漢子身形步法果然
活脫像是只鴨子。那頭陀久鬥不下,焦躁起來,突然跌跌撞撞,使出一套魯智深醉打山
門拳,東歪西倒,宛然是個醉漢,有時雙足一挫,在地上打一個滾,等敵人攻到,倏地
躍起猛擊。他又滾又翻,身上沾了不少酒飯殘羹,連便壺中倒出的尿水,也有不少沾在
衣上。鬥到分際,頭陀忽地搶上一步,左拳一記虛招,右掌「排山倒海」,直劈敵人胸
口。那瘦小漢子知道厲害,運起內力,雙掌橫胸,喝一聲:「好!」三張手掌已抵在一
起。頭陀的手掌肥大,漢子的手掌又特別瘦小,雙掌抵在頭陀一掌之中,恰恰正好。兩
人各運全力,向前猛推。頭陀左手雖然空著,但全身之力已運在右掌,左臂就如廢了一
般,全然無力出招。雙方勢均力敵,登時僵持不動,進既不能,退亦不得,均知誰先收
力退縮,不免立斃於對方掌下,但如此拚鬥下去,勢不免內力耗竭,兩敗俱傷。兩人均
感懊悔,心想與對方本無怨仇,只不過一時忿爭,如此拚了性命,實在無謂。再過一陣
,兩人額頭都冒出黃豆般的汗珠來。
沙天廣道:「程老兄,你拿叫化棒兒去拆解一下吧,再遲一會,兩個都要糟糕。」
程青竹道:「我一人沒這本事,還是咱哥倆兒齊上。」沙天廣道:「好,不過這兩個胡
鬧家伙性命雖然可保,重傷終究難免。」正要上前拆解,袁承志笑道:「我來吧。」緩
步走近,雙手分在兩人臂彎裡一格。頭陀與漢子的手掌倏地滑開,收勢不住,噗的一聲
,三掌同時打在袁承志胸上。程沙兩人大叫:「不好!」同時搶上相救,卻見他神色自
若,並未受傷。原來袁承志知道倘若用力拆解或是反推,這兩人正在全力施為,一股內
力逼回去反打自身,必受重傷,因此運氣於胸,接了這三掌,仗著內功神妙,輕輕易易
的把掌力承受了。頭陀和那漢子這時力已使盡,軟綿綿的癱瘓在地。程青竹和沙天廣扶
起兩人,命店小二進來收拾。袁承志摸出十兩銀子,遞給掌櫃的道:「打壞了的東西都
歸我賠。許多客人還沒吃完飯,你照原樣重新開過,都算在我帳上。」那掌櫃的接了銀
子,不住稱謝,叫齊伙計,收拾了打爛的東西,再開酒席。過得一會,頭陀和那漢子力
氣漸復,一齊過來向袁承志拜謝救命之恩。袁承志笑道:「不必客氣。請教兩位高姓大
名。兩位如此武功,必是江湖上成名的英雄好漢了。」那頭陀道:「我法名義生,但旁
人都叫我鐵羅漢。」那漢子道:「在下姓胡名桂南。請教高姓大名,這兩位是誰?」
袁承志尚未回答,沙天廣已接口道:「原來是聖手神偷胡大哥。」胡桂南見他知道
自己姓名和外號,很是喜歡,忙道:「不敢,請教兄長尊姓大名。」
程青竹把沙天廣手中的扇子接過一抖。胡桂南見扇上畫著個骷髏頭,模樣可怖,便
道:「原來是陰陽扇沙寨主,久慕寨主之名,當真幸會。」跟著又見到倚在桌邊的一根
青竹,他知道青竹幫中的人所持青竹以竹節多少分地位高下,這枝青竹竟有十三節,那
是幫中最高的首領了,就向程青竹一揖,說道:「這位是程老幫主吧?」程青竹呵呵笑
道:「聖手神偷眼光厲害,果然名不虛傳。兩位不打不相識。來來來,大家同干一杯。
」眾人一齊就坐,胡桂南與鐵羅漢各敬了一杯酒,道聲:「莽撞!」鐵羅漢笑道:「也
不知從哪裡偷了這把臭便壺來,真是古怪!」眾人一齊大笑起來。
胡桂南知道程、沙二人分別是北直肅和山東江湖豪傑首領,但見二人對袁承志神態
恭敬,此人剛才出手相救,內功深湛,必是非同小可之人,只是未通姓名,也不敢貿然
再問。他本來生性滑稽,愛開玩笑,這時卻規規矩矩的不敢放肆。程青竹道:「兩位到
此有何貴幹?胡老弟可是看中了甚麼大戶,要一顯身手麼?」胡桂南笑道:「兄弟在程
老前輩的地方不敢胡來。我是去給孟伯飛孟老爺子拜壽去的。」鐵羅漢一拍桌子,叫道
:「何不早說?我也是拜壽去的。早知道,就打不起來了,只不過你在孟大爺的酒筵之
上,可別又端一把臭便壺出來。」眾人又是一陣大笑。程青竹笑道:「那好極啦,我們
也是要去給孟老爺子祝壽,明日正好結伴同行。兩位跟孟老爺子是好朋友吧?」
鐵羅漢道:「好朋友是高攀不上,但說來也有二十多年交情了。只是近年來我多在
湖廣一帶,少到北方。倒有八九年不見啦。」胡桂南笑道:「那麼羅漢大哥還得給我引
見引見。」鐵羅漢奇道:「怎麼?你不識孟大爺麼?那又給他去拜甚麼壽?」胡桂南道
:「兄弟對蓋孟嘗孟大爺一向仰慕得緊,只是沒緣拜見。這次無意中得到了一件寶物,
便想借花獻佛,作為壽禮,好得會一會這位江湖聞名的豪傑。」鐵羅漢道:「那就是了
。別說你有壽禮,就是沒有,孟大爺還不是一樣接待。誰叫他外號蓋孟嘗呢?哈哈!」
程青竹卻留了心,問道:「胡老弟,你得了甚麼寶物啊?給我們開開眼界成不成?」沙
天廣也道:「尋常物事哪會在聖手神偷的眼裡?這麼誇贊,那定是價值連城了。」胡桂
南很是得意,從懷裡掏出一只鑲珠嵌玉、手工精緻的黃金盒子,說道:「這裡耳目眾多
,請各位到兄弟房裡觀看吧。」眾人見盒子已是價值不貲,料想內藏之物必更珍貴。胡
桂南待眾人進房後,掩上房門,打開盒子,露出兩只死白蟾蜍來。這對蟾蜍通體雪白,
眼珠卻血也般紅,模樣甚是可愛,卻也不見有何珍異之處。胡桂南向鐵羅漢笑道:「剛
才我和老兄對掌,要是一齊嗚呼哀哉,那也是大難臨頭,無法可施了。但如只是身受重
傷,我卻有解救之方。」指著白蟾蜍道:「這是產在西域雪山上的朱睛冰蟾,任他多厲
害的內傷、刀傷,只要當場不死,一服冰蟾,藥到傷愈,真是靈丹妙藥,無比神奇。要
是中了劇毒,這冰蟾更有去毒之功。」程青竹問道:「如此寶物,胡大哥卻哪裡得來?
」胡桂南道:「上個月我在河南客店裡遇到一個采藥老道,病得快死了,見他可憐,幫
了他幾十兩銀子,還給他延醫服藥。但他年壽已到,藥石無靈,終於活不了。他臨死時
把這對冰蟾給了我,說是報答我看顧他的情意。」鐵羅漢道:「這盒子倒也好看。」胡
桂南道:「那老道本來放在一只鐵盒裡,可是拿去送禮,豈能不裝得好看一點……」沙
天廣笑道:「於是你妙手空空,到一家富戶去取了這只金盒。」胡桂南笑道:「沙寨主
料事如神,佩服,佩服!那本是開封府劉大財主的小姐裝首飾用的。」眾人一齊大笑。
胡桂南道:「剛才我兩人險些兒攜手齊赴鬼門關,拚鬥之時我心中在想,我和鐵羅漢大
哥若得僥倖不死,我就自服一只冰蟾,再拿一只救他性命。我兩人又無怨仇,何必為了
一把臭便壺,搞出人命大事?」鐵羅漢笑道:「那倒生受你了。」眾人又都大笑。胡桂
南道:「總而言之,這兩只冰蟾,已不是我的了。」雙手舉起金盒,送到袁承志面前道
:「不敢說是報答,只是稍表敬意。請相公賞臉收下了。」
袁承志愕然道:「那怎麼可以?這是胡兄要送給孟老爺子的。」胡桂南道:「若不
是相公仗義相救,兄弟非死即傷,這對冰蟾總之是到不了孟老爺子手中啦。至於壽禮嘛
,不是兄弟誇口,手到拿來,隨處即是,用不著操心。」袁承志只是推謝。胡桂南有些
不高興了,說道:「這位相公既不肯見告姓名,又不肯受這冰蟾,難道疑心是兄弟偷來
的,嫌髒不要麼?」袁承志道:「胡兄說哪裡話來?適才匆忙,未及通名。小弟姓袁名
承志。」鐵羅漢和胡桂南同時「啊」的一聲驚呼。胡桂南道:「原來是七省盟主袁大爺
,怪不得如此好身手。袁大爺率領群雄,在錦陽關大破韃子兵,天下無不景仰。」鐵羅
漢道:「我先幾日聽到這消息,不由得伸手大打我自己耳光。」眾人愕然不解。青青道
:「為甚麼打自己耳光?」鐵羅漢道:「我惱恨自己運氣不好,沒能趕上打這一場大仗
,連一名韃子兵也沒殺到。」眾人又都被他逗得笑了起來。
袁承志道:「胡大哥既然定要見賜,兄弟卻之不恭,只好受了,多謝多謝。」雙手
接了過去,放在懷裡。胡桂南喜形於色。袁承志回到自己房裡,過了一會,捧著一株朱
紅的珊瑚樹過來。那珊瑚樹有兩尺來高,遍體晶瑩,難得的是無一處破損,無一粒沙石
混雜在內,放在桌上,登覺滿室生輝,奇麗無比。胡桂南吃了一驚,說道:「兄弟豪富
之家到過不少,卻從未見過如此長大完美的珊瑚樹。只怕只有皇宮內院,才有這般珍物
。這是袁相公家傳至寶吧?真令人大開眼界了。」袁承志笑道:「這也是無意中得來的
。這件東西請胡兄收著,明兒到了保定府,作為賀禮如何?」胡桂南驚道:「那太貴重
了。」袁承志道:「這些賞玩之物,雖然貴重,卻無用處,不比冰蟾可以救人活命。胡
兄快收了吧。」胡桂南只得謝了收起。他和鐵羅議見袁承志出手豪闊,心下都暗暗稱奇
。次日傍晚到了保定府,眾人先在客店歇了,第二天一早到孟府送禮賀壽。孟伯飛見了
袁承志、程青竹、沙天廣三人的名帖,忙親自迎接出來。他早知袁承志年輕,還道必有
過人之處,此刻相會,見他只是個黝黑少年,形貌平庸,不覺一愣,老大不悅,心想:
「七省的英雄好漢怎地顛三倒四,推舉這麼個毛頭小伙子做盟主?」但眾人遠道前來拜
壽,自然是給自己極大面子,於是和大兒子孟錚,二兒子孟鑄連聲道謝,迎了進去,互
道仰慕。袁承志見孟伯飛身材魁梧,鬚髮如銀,雖以六旬之年,仍是聲若洪鐘,步履之
間更是穩健異常,想是武功深厚。
兩個兒子均在壯年,也都英氣勃勃。
說話之間,孟伯飛對泰山大會似乎頗不以為然,程青竹談到泰山之會,他都故作不
聞,並不接口。過了一會,又有賀客到來,孟伯飛說聲:「失陪!」出廳迎賓去了。青
青心道:「這人號稱蓋孟嘗,怎麼對好朋友如此冷淡?原來是浪得虛名。早知他這麼老
氣橫秋的,就不來給他拜甚麼壽了。老傢伙我還見得不夠多麼?」家丁獻過點心後,孟
鑄陪著袁承志等人到後堂去看壽禮。這時孟伯飛正和許多客人圍著一張桌子,贊歎不絕
。見袁承志等進來,孟伯飛忙搶上來謝道:「袁兄、夏兄送這樣厚禮,兄弟如何克當?
」袁承志道:「老前輩華誕,一點兒敬意,太過微薄。」眾人走近桌邊,只見桌上光彩
奪目,擺滿了禮品,其中袁承志送的白玉八駿馬,青青送的翡翠玉西瓜,尤其名貴。胡
桂南送的珊瑚寶樹也很搶眼。
孟伯飛對袁承志被推為七省盟主一事,本來頗為不快,但見他說話謙和,口口聲聲
老前輩,送的又是這般珍貴非凡的異寶,足見對自己十分尊重,覺得這人年紀雖輕,行
事果然不同,不覺生了一份好感,說話之間也客氣得多了。各路賀客拜過壽後,晚上壽
翁大宴賓朋。蓋孟嘗富甲保定,素來愛好交友,這天六十大壽,各處來的賀客竟有三千
多人。孟伯飛掀須大樂,向各路英豪不停口的招呼道謝。大廳中開了七八十席。位望不
高、輩份較低的賓客則在後廳入席。袁承志、程青竹、沙天廣三人都給讓在居中第一席
上,孟伯飛在主位相陪。在第一席入座的還有老英雄鴛鴦膽張若谷、統兵駐防保定府的
馮同知、永勝鏢局的總鏢頭董開山,此外也都是武林中的領袖人物。群豪向壽翁敬過酒
後,猜拳鬥酒,甚是熱鬧。飯酒正酣,一名家丁匆匆進來,捧著一個拜盒,走到孟錚身
邊,輕輕說了幾句。
孟錚正陪客人飲酒,一聽家丁說話,忙站起來,走到孟伯飛身旁,說道:「爹,你
老人家真好大面子,神拳無敵歸二爺夫婦,帶了徒弟給您拜壽來啦。」孟伯飛一愣,道
:「我跟歸老二素來沒交情啊!」揭開拜盒,見大紅帖子上寫著:「眷弟歸辛樹率門人
敬賀」幾個大字,另有小字注著「菲儀黃金十兩」,帖子旁邊放著一只十兩重的金元寶
。孟伯飛心下甚喜,向席上眾賓說聲:「失陪。」帶了兩個兒子出去迎客。不多時,只
見他滿面春風,陪著歸辛樹夫婦、梅劍和、劉培生、孫仲君五人進來。歸二娘手中抱著
那個皮包骨頭、奄奄一息的孩子歸鐘。袁承志早站在一旁,作了一揖,道:「二師哥、
二師嫂,您兩位好。
」歸辛樹點點頭道:「嗯,你也在這裡。」歸二娘哼了一聲,卻不理睬。袁承志道
:「師哥師嫂請上座,我與劍和他們一起坐好啦。」孟伯飛聽袁承志這般稱呼,笑道:
「好哇,有這樣一位了不起的師哥撐腰,別說七省盟主,就是十四省盟主,也好當呀!
」言下之意,似是說袁承志少年得意,當上七省盟主,全是仰仗師兄的大力。袁承志微
微一笑,也不言語。歸辛樹這些日子忙於為愛子覓藥,尚不知泰山大會之事,愕然道:
「甚麼盟主?」
孟伯飛笑道:「我是隨便說笑,歸二哥不必介意。」當下請歸氏夫婦在鴛鴦膽張老
英雄下首坐了。眾賀客均是豪傑之上,男女雜坐,並不分席。袁承志自與梅劍和等坐在
一桌。程青竹和沙天廣卻去和啞巴、青青同席。歸辛樹與孟伯飛等互相敬酒。各人喝了
三杯後,永勝鏢局總鏢頭董開山站起身來,說道:「兄弟酒量不行,各位寬坐。兄弟到
後面歇一下。
」歸辛樹冷然道:「我們到處找董鏢頭不到,心想定在這裡,果然不錯。」董開山
神色尷尬,說道:「兄弟跟歸二爺往日無怨,近日無仇,歸二爺何必苦苦找我?」眾人
一聽此言,都停杯不飲,望著二人。
孟伯飛笑道:「兩位有甚麼過節,瞧兄弟這個小面子,讓兄弟來排解排解。」說到
排難解紛,於他實是生平至樂。董開山道:「在下久仰歸二爺大名,一向是很敬重的,
只是素不相識,不知何故一路追蹤兄弟。」
孟伯飛一聽,心中雪亮:「好啊,你們兩人都不是誠心給老夫拜壽來著。原來一個
是避難,一個是追人。這姓董的既然瞧得我起,到了我屋裡,總不能讓他吃虧丟人。」
於是對歸辛樹道:「歸二爺有甚麼事,咱們過了今天慢慢再談。大家是好朋友,總說得
開。」
歸辛樹不善言辭,歸二娘一指手中孩子,說道:「這是我們二爺三房獨祧單傳的兒
子,眼見病得快死啦。想求董鏢頭開恩,賜幾粒藥丸,救了這孩子一條小命。我們夫婦
永感大德。」孟伯飛道:「那是應該的。」轉頭對董開山道:「董爺,救人一命,勝造
七級浮屠。
何況是歸二爺這樣的大英雄求你。甚麼藥丸,快拿出來吧!你瞧這孩子確是病重。
」董開山道:「這茯苓首烏丸倘若是兄弟自己的,只須歸二爺一句話,兄弟早就雙手奉
上了。不過這是鳳陽總督馬大人進貢的貢品,著落永勝鏢局送到京師。若有失閃,兄弟
不能再在江湖上混飯吃,那也罷了,可是不免連身家性命也都難保,只好請歸二爺高抬
貴手。」眾人聽了這話,都覺事在兩難。馮同知一聽是貢物,忙道:「貢物就是聖上的
東西,哪一個大膽敢動?」歸二娘道:「哼,就算是玉皇大帝的,這一次也只得動上一
動了。」馮同知喝道:「好哇,你這女人想造反麼?」歸二娘大怒,伸筷在碗中夾起一
個魚圓,乘馮同知嘴還沒閉,噗的一聲,擲入了他的口中。馮同知一驚,哪知又是兩個
魚圓接連而來,把他的嘴塞得滿滿的,吞也不是,吐也不是,登時狼狽不堪。老英雄張
若谷一見大怒,心想今天是孟兄弟的壽辰,這般搞法豈不是存心搗蛋,隨手拿起桌上一
只元寶形的筷架,用力一拍,筷架整整齊齊的嵌入了桌面之中。
歸辛樹手肘靠桌,潛運混元功內力向下一抵,全身並未動彈分毫,嵌在桌面裡的筷
架突然跳出,撞向張若谷臉上。張若谷急忙閃避,雖未撞中,卻已顯得手忙腳亂。他滿
臉通紅,霍地站起,反手一掌,將桌面打下一塊,轉身對孟伯飛道:「孟老弟,老哥哥
在你府上丟了臉了。」說著大踏步向外就走。職司招待的兩名孟門弟子上前說道:「張
老爺子不忙,請到後堂用杯茶吧。」張若谷鐵青著臉,雙臂一張,兩名弟子踉蹌跌開。
孟伯飛怫然不悅,心想好好一堂壽筵,卻給歸辛樹這惡客趕到鬧局,以致老朋友不歡而
去,正要發話,馮同知十指齊施,已將兩個魚圓從口中挖了出來,另外一個卻終於嚥了
下去,哇哇大叫:「反了,反了,這還有王法嗎?來人哪!」兩名親隨還不知老爺為何
發怒,忙奔過來。
馮同知叫道:「抬我大關刀來!」原來這馮同知靠著祖蔭得官,武藝低微,卻偏偏
愛出風頭,要鐵匠打了一柄刃長背厚、鍍金垂纓、薄鐵皮的空心大關刀,自己騎在馬上
,叫兩名親兵抬了跟著走,務須口中杭育、杭育,叫聲不絕,裝作十分沉默、不勝負荷
的模樣,他只要隨手一提,卻是輕松隨便。旁人看了,自然佩服同知老爺神力驚人。他
把「抬我大關刀來」這句話說順了口,這時脾氣發作,又喊了出來。兩名親隨一愣,這
次前來拜壽,並未抬這累贅之物,一名親隨當即解下腰間佩刀,遞了上去。孟伯飛知他
底細,見他裝模作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連叫:「使不得。」馮同知草菅人命慣了
的,也不知歸辛樹是多大的來頭,眼見他是個鄉農模樣,哪放在心上?接過佩刀,揮刀
摟頭向歸二娘砍去。歸二娘右手抱著孩子,左手一伸,彎著食中兩指鉗住了刀背,問道
:「大老爺,你要怎樣?
」
馮同知用力一拉,哪知這把刀就如給人用鐵鉗鉗住了,一拉之下,竟是紋絲不動。
他雙手握住刀柄,用力往後拉奪,霎時間一張臉脹得通紅,手中雖無大關刀,但臉如重
棗,倒也宛若關公,所差者也不過關公的丹鳳眼變成了馮公的鬥雞眼而已。歸二娘突然
放手。
馮同知仰天一交,跌得結結實實,刀背砸在額頭之上,登時腫起了圓圓一塊,有似
適才他吞下肚去的魚圓鑽上了額頭。兩名親隨忙搶上扶起。馮同知不敢再多說一句,手
按額頭,三腳兩步的走了。只聽他出了廳門,一路大聲喝罵親隨:「混帳王八蛋!就是
怕重偷懶,不抬老爺用慣了的大關刀來。否則的話,還不是一刀便將這潑婦劈成兩半。
」董開山趁亂想溜。歸辛樹道:「董鏢頭,你留下丸藥,我決不難為你。」董開山受逼
不過,站到廳心,叫道:「姓董的明知不是你神拳無敵的對手。性命是在這裡,你要,
就來拿去吧。」歸二娘道:「誰要你性命?把丸藥拿出來!」孟伯飛的大兒子孟錚再也
忍耐不住,叫道:「歸二爺,我們孟家可沒得罪了你,你們有過節,請到外面去鬧。」
歸辛樹道:「好,董鏢頭,咱們出去吧。」董開山卻不肯走。歸辛樹不耐煩了,伸手往
他臂上抓去。董開山向後一退,歸辛樹手掌跟著伸前。董開山既做到鏢局子的總鏢頭,
武功自然也非泛泛,眼見歸辛樹掌到,疾忙縮肩,出手相格,卻哪碰得到對方手掌?但
聽得嗤的一聲,肩頭衣服已被撕下了一塊。孟錚搶上前去,擋在董開山身前,說道:「
董鏢頭是來賀壽的客人,不容他在捨下受人欺侮。」歸二娘道:「那怎樣?我們當家的
不是叫他出去嗎?」孟錚道:「你們有事找董鏢頭,不會到永勝鏢局去找?幹麼到這裡
攪局?」言下越來越不客氣。歸二娘厲聲道:「就算攪了局,又怎麼樣?」這些日子來
她心煩意亂,為了兒子病重難愈,自己的命也不想要了,否則以孟伯飛在武林中的聲望
地位,她決不能如此上門胡來。孟伯飛氣得臉上變色,站了起來,道:「好哇,歸二爺
瞧得起,老夫就來領教領教。」孟錚道:「爹爹,今兒是您老人家好日子。兒子來。」
當下命家丁在廳中搬開桌椅,露出了一片空地,叫道:「你們要攪局,索性大攪一場。
歸二爺,這就請顯顯你的神拳無敵。」歸二娘冷笑道:「你要跟我們當家動手,再練二
十年,還不知成不成?」孟錚武功已盡得孟伯飛快活三十掌的真傳,方當壯年,生平少
逢敵手,雖然久聞神拳無敵的大名,但當著數千賓朋,這口氣哪裡嚥得下去?喝道:「
歸老二,你強兇霸道,到這裡來撒野!孟少爺拳頭上只要輸給了你,任憑你找董鏢頭算
帳,我們孟家自認沒能耐管這件事。要是勝了你,卻又怎樣?」歸辛樹不愛多言,低聲
道:「你接得了我三招,歸老二跟你磕頭。」旁人沒聽見,紛紛互相詢問。孟錚怒極而
笑,大聲說道:「各位瞧這人狂不狂?他說只要我接得他三招,他就向我磕頭。哈哈,
是不是啊,歸二爺?」
歸辛樹道:「不錯,接招吧!」呼的一聲,右拳「泰山壓頂」,猛擊下來。這時青
青已站到袁承志身邊,說道:「你的師哥學了你的法子。」袁承志道:「怎麼?」青青
道:「你跟他徒弟比拳,不也是限了招數來讓他接麼?」袁承志道:「這姓孟的不識好
歹,他哪知我師哥神拳的厲害。」
孟錚見對方拳到,硬接硬架,右臂用力一擋,左手隨即打出一拳。兩人雙臂一交,
歸辛樹心道:「此人狂妄,果然有點功夫。」乘他左拳打來,左掌啪的一聲,打在他左
肘之上,發力往外一送。哪知孟錚的功夫最講究馬步堅實,這一送竟只將他推得身子晃
了幾晃。袁承志低聲道:「糟糕,這一招沒打倒了他,姓孟的要受重傷。」但見歸辛樹
又是一掌打出,孟錚雙臂奮力抵出,猛覺一股勁風逼來,登時神智胡塗,仰天跌倒,昏
了過去。眾人大聲驚呼。孟伯飛和孟鑄搶上相扶,只見孟錚慢慢醒轉,口中連噴鮮血,
一口氣漸漸接不上來。歸辛樹剛才一送沒推動他,只道他武功果高,第三掌便出了全力
。孟錚拚命架得兩招,力氣已盡,這第三招就算是輕輕一指,也就倒了,這股掌力排山
倒海而來,哪裡禁受得住?歸辛樹萬想不到他已經全然無力抵禦,眼見他受傷必死,倒
也頗為後悔。丁甲神丁游和孟鑄兩人氣得眼中冒火,齊向歸辛樹撲擊。孟伯飛給兒子推
宮過血,眼見他氣若游絲,不禁老淚泉湧,突然轉身,向歸辛樹打來。歸辛樹見正點子
董開山乘機想溜,身子一挫,從丁游與孟鑄拳下鑽了過去,伸指在董開山脅下一點。董
開山登時呆住,一足在前,一足在後,一副向外急奔的神氣,卻是移動不得半步,嘴裡
兀自在叫:「歸老二,老子……老子跟你拚了!」這時孟伯飛已與歸二娘交上了手,兩
人功力相當,歸二娘吃虧在抱了孩子,被他勢如瘋虎般的一輪急攻,迭遇險招。梅劍和
、劉培生、孫仲君三人也已和孟門弟子打得十分激烈。程青竹對袁承志道:「袁相公,
咱們快勸,別弄出大事來。」袁承志道:「我師哥師嫂跟我很有嫌隙,我若出頭相勸,
事情只有更糟,且看一陣再說。」
這時歸辛樹上前助戰,不數招已點中了孟伯飛的穴道。只見他在大廳中東一晃,西
一閃,片刻之間,已將孟家數十名弟子親屬全都點中了穴道。這些人有的伸拳,有的踢
足,有的彎腰,有的扭頭,姿勢各不相同,然而個個動彈不得,只是眼珠骨碌碌的轉動
。賀客中雖有不少武林高手,但見神拳無敵如此厲害,哪個還敢出頭?
歸二娘對梅劍和道:「搜那姓董的。」梅劍和解下董開山背上包裹,在他身上裡裡
外外搜了一遍,卻哪裡有茯苓首烏丸的蹤影?歸辛樹解開他穴道,問道:「丸藥放在哪
裡?
」董開山道:「哼,想得丸藥,跟我到這裡來干甚麼?虧你是老江湖了,連這金蟬
脫殼之計也不懂。」歸二娘怒道:「甚麼?」董開山道:「丸藥早到了北京啦。」歸二
娘又驚又怒,喝道:「當真?」董開山道:「我仰慕孟老爺子是好朋友,專誠前來拜壽
。難道明知你們想搶丸藥,還會把這東西帶上門來連累他老人家?」聖手神偷胡桂南走
到袁承志身邊,低聲道:「袁相公,這鏢頭扯謊。」袁承志道:「怎麼?」胡桂南道:
「他的丸藥藏在這裡。」說著向「壽」字大錦軸下的一盤壽桃一指。袁承志很是奇怪,
低聲問道:「你怎知道?」胡桂南笑道:「這些江湖上偷偷摸摸的勾當,別想逃過我的
眼睛。」青青在一旁聽著,笑道:「旁人想在神偷老祖宗面前搞鬼,當真是魯班門前弄
大斧了。」胡桂南笑道:「姓胡的別的能為是沒有,說到偷偷摸摸甚麼的勾當,卻輸不
了給人。這姓董的好刁滑,他料到歸二爺定會追來,因此把丸藥放在壽桃之中,等對頭
走了,再悄悄去取出來。」
袁承志點點頭,從人叢中出來,走到孟伯飛身邊,伸掌在他「璇璣」、「神庭」兩
穴上按捏推拿幾下,內力到處,孟伯飛身子登時活動。歸二娘厲聲道:「怎麼?你又要
來多管閒
事?」把孩子往孫仲君手裡一送,伸手往袁承志肩頭抓來。袁承志往左一偏,避開
了她一抓,叫道:「師嫂,且聽我說話。」孟伯飛筋骨活動之後,左掌「瓜棚拂扇」,
右掌「古道揚鞭」,連續兩掌,向歸二娘拍來。他這快活三十掌馳譽武林,自有獨得之
秘,遇到歸辛樹時棋差一著,縛手縛腳,但與歸二娘卻不相上下。兩人拳來掌往,迅即
交了十多招。
歸辛樹道:「你讓開。」歸二娘往左閃開。孟伯飛右掌飛上。歸辛樹側拳而出,不
數招又已點中了他的穴道。袁承志若再過去解他穴道,勢必跟師哥動手,當下只有皺眉
不動。歸二娘脾氣本來暴躁,這時愛子心切,行事更增了幾分乖張,叫道:「姓董的,
你不拿藥出來,我把你兩條臂膀折了。」左手拿住董開山手腕,將他手臂扭轉,右拳起
在空中,只要往下一落,一拳打在肘關節上,手臂立時折斷。董開山咬緊牙關,低聲道
:「藥不在我這裡,折磨我也沒用。」賀客中有些人瞧不過眼,挺身出來叫陣。
袁承志眼見局面大亂,叫道:「大家住手!」叫了幾聲,無人理睬,心想:再過得
片刻,若是殺傷了人命,那就難以挽救,非快刀斬亂麻不可,突然縱起,落在孫仲君身
旁,左手一招「雙龍搶珠」,食中二指往她眼中挖去。孫仲君大驚,疾忙伸右臂擋架。
豈知他這一招只是聲東擊西,乘她忙亂中回護眼珠,右掌在她肩頭輕輕一推,孫仲君退
開三步,孩子已被他搶了過去。孫仲君大驚,高叫:「師父,師娘!快,快,他……」
歸辛樹夫婦回過頭來,袁承志已抱著孩子,跳上一張桌子,叫道:「青弟,劍!」青青
擲過劍去,袁承志伸左手接住了,叫道:「大家別動手,聽我說話。」
歸二娘紅了眼睛,嘶聲叫道:「小雜種,你敢傷我孩子,我……我跟你拚了!」說
著要撲上去拚命。歸辛樹一把拉住,低聲道:「孩子在他手裡,別忙。」袁承志道:「
二師哥,請你把孟老爺子的穴道解開了。」歸辛樹哼了一聲,依言將孟伯飛穴道拍開。
袁承志叫道:「各位前輩,眾家朋友。我師哥孩子有病,要借貪官馬士英的丸藥救命,
可是這位董鏢頭甘心給贓官賣命,我師哥才跟他過不去。孟老爺子是好朋友,今日是他
老人家千秋大喜之日,我們決不會有意前來打擾。」眾人一聽,都覺奇怪,明明見他們
師兄弟互鬥,怎麼他卻幫師兄說起話來了。歸氏夫婦更加驚異。歸二娘又叫:「快還我
孩子!」袁承志高聲道:「孟老爺子,請你把這盤壽桃掰開來瞧瞧,中間可有點兒古怪
。」董開山一聽,登時變色。孟伯飛不知他葫蘆裡賣甚麼藥,依言掰開一個壽桃,只見
棗泥餡子之內露出一顆白色蠟丸,不禁一呆,一時不明白這是甚麼東西。袁承志高聲說
道:「這董鏢頭要是真有能耐給贓官賣命,那也罷了,可是他心腸狠毒,前來挑撥離間
,要咱們壞了武林同道的義氣。孟老爺子,這幾盤壽桃是董鏢頭送的,是不是?」孟伯
飛點點頭。袁承志又道:「他把丸藥藏在壽桃之內,明知壽桃一時不會吃,等壽筵過了
,我師哥跟孟老爺子傷了和氣,他再偷偷取出,送到京裡,豈不是奇功一件?」他一面
說,一面走近桌邊。青青也過來相助。兩人把壽桃都掰了開來,將餡裡所藏的四十顆丸
藥盡數取出。袁承志捏破一顆蠟丸,一陣芳香撲鼻,露出龍眼大一枚朱紅丸藥來。他叫
青青取來一杯清水,將丸藥調了,喂入孩子口中。那孩子早已氣若游絲,也不哭鬧,一
口口的都嚥入了肚裡。歸二娘雙目含淚,又是感激,又是慚愧,心想今天若不是小師弟
識破機關,不但救不了兒子的命,還得罪了不少英雄豪傑,累了丈夫一世英名。袁承志
等孩子服過藥後,雙手抱著交過。歸二娘接了過去,低聲道:「師弟,我們夫婦真是感
激不盡。」歸辛樹只道:「師弟,你很好,很好。」青青把丸藥都遞給了歸二娘,笑道
:「孩子再生幾場重病,也夠吃的了。」歸二娘心中正自歡喜不盡,也不理會她話中含
刺,謝著接過。
歸辛樹忙著給點中穴道的人解穴,解一個,說一句:「對不住!」孟伯飛默然,心
想:「你兒子是救活了,我兒子卻給你打死了。定當邀約能人,報此大仇。」
袁承志見孟門弟子抬了垂死的孟錚正要走入內堂,叫道:「請等一下。」孟鑄怒道
:「我哥哥已死定啦,還要怎樣?」袁承志道:「我師哥素來仰慕孟老爺子的威名,親
近還來不及,哪會真的傷害孟大哥性命?這一掌雖然使力大了一點,但孟大哥性命無礙
,盡可不必擔心。」眾人一聽,都想:「眼見他受傷這般沉重,你這話騙誰?」
袁承志道:「我師哥並未存心傷他,只要給孟大哥服一劑藥,調養一段時候,就沒
事了。」說著從懷中取出金盒,揭開盒蓋,拿了一只朱睛冰蟾出來,用手捏碎,在碗中
沖酒調合,給孟錚喝了下去。不一刻,孟錚果然臉上見紅,呻吟呼痛。孟伯飛喜出望外
,忍不住淚水從臉頰上直流下來,顫聲道:「袁相公,袁盟主,你真是我兒子的救命恩
人。」袁承志連聲遜謝。當下孟鑄指揮家人,將兄長抬到內房休息。廳上重整杯盤,開
懷暢飲。歸二娘向孟伯飛道:「孟老爺子,我們實在鹵莽,千萬請你原諒。」一拉丈夫
,與三個徒弟一齊拜了下去。孟伯飛呵呵笑道:「兒子要死,誰都心慌,老夫也是一般
,這也怪不得賢孟梁。」歸氏夫婦又去向適才動過手的人分別道歉。群雄暢飲了一會。
孟伯飛終是不放心,進去看兒子傷勢如何,只見他沉沉睡熟,呼吸勻淨,料已無事。
孟伯飛心無掛礙,出來與敬酒的賀客們酒到杯乾,直飲到八九分。他更叫拿大碗來
,滿滿斟了兩碗,端到袁承志面前,朗聲說道:「袁盟主,泰山大會上眾英雄推你為尊
,老實不客氣說,在下本來是心裡不服的。但今日你的所作所為,在下不但感激,且是
佩服得五體投地。來,敬你一碗。」端起大碗,骨都都一口氣將酒喝了。袁承志酒量本
不甚高,但見他一番美意,也只得把碗中酒乾了。群雄轟然叫好。孟伯飛大拇指一翹,
說道:「袁盟主此後但有甚麼差遣,在下力量雖小,要錢,十萬八萬銀子還對付得了。
要人,在下父子師徒,自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要再邀三四百位英雄好漢,在下也還
有這點小面子。
」
袁承志見他說得豪爽,又想一場大風波終於順利化解,師兄弟間原來的嫌隙也煙消
雲散,心裡很是暢快。這一晚眾人盡醉而散,那董鏢頭早已不知躲到哪裡去了。崇禎皇
帝既得不到靈藥,難以延年益壽,他董總鏢頭自己如何延年益壽,這大事自須盡早安排
。袁承志等人在孟家莊盤桓數日,幾次要行,孟伯飛總是苦留不放。孟錚受的是外傷,
這幾日中好得甚快。歸辛樹的兒子歸鐘服了茯苓首烏丸後,果然也是一日好於一日。歸
辛樹夫婦心中的歡喜,那也不用說了。
到第七日上,蓋孟嘗雖然好客,也知不能再留,只得大張筵席,替歸辛樹與袁承志
等送行。席間程青竹說道:「孟老哥,永勝鏢局那姓董的不是好東西,他失卻貢品交代
不了,又找不上歸二爺,只怕要推在老哥身上,須得提防一二。」孟伯飛道:「這小子
要是真來惹我,可不再給他客氣。」歸二娘道:「孟老哥,這全是我們惹的事,要是有
甚麼麻煩,可千萬得給我們送信。」孟伯飛道:「好!這小子我不怕他。」沙天廣道:
「就是防他勾結官府。」孟伯飛哈哈笑道:「要是混不了,我就學你老弟,占山為主。
」群雄在笑聲中各自上馬而別。歸辛樹夫婦抱了孩子,帶著三個徒弟欣然南歸。袁承志
、青青、程青竹、沙天廣、啞巴、鐵羅漢、胡桂南、洪勝海等八人押著鐵箱,連騎北上
。這日來到高碑店,天色將暮,因行李笨重,也就不貪趕路程,當下在鎮西的「燕趙居
」客棧歇宿。眾人行了一天路,都已倦了,正要安睡,忽然門外車聲隆隆,人語諠譁,
吵得雞飛狗走。除了啞巴充耳不聞之外,各人都覺得十分奇怪。只聽得聲音嘈雜,客店
中湧進一批人來,聽他們嘰哩咕嚕,說的話半句也不懂。眾人出房一看,只見廳上或坐
或站,竟是數十名外國兵,手中拿著奇形怪狀的兵器,亂哄哄在說話。袁承志等從沒見
過這等綠眼珠、高鼻子的外國人,都感驚奇,注目打量。忽聽得一個中國人向掌櫃大聲
呼喝,要他立即騰出十幾間上房來。掌櫃道:「大人,實在對不住啦,小店幾間上房都
已住了客人。」那人不問情由,順手就是一記耳光。那掌櫃左手按住面頰,又氣又急,
說道:「你……你……」那人喝道:「不讓出上房來,放火把你的店子燒了。」掌櫃無
法,只得來向洪勝海哀求,打躬作揖,請他們挪兩間房出來。沙天廣道:「好哇,也有
個先來後到。這人是甚麼東西?」掌櫃忙道:「達官爺,別跟這吃洋飯的一般見識。」
沙天廣奇道:「他吃甚麼洋飯?吃了洋飯就威風些麼?」掌櫃的悄聲道:「這些外國兵
,是運送紅夷大炮到京裡去的。這人會說洋話,是外國大人的通譯。」袁承志等這才明
白,原來這人狐假虎威,仗著外國兵的勢作威作福。
沙天廣鐵扇一展,道:「我去教訓教訓這小子。」袁承志一把拉住,說道:「慢來
!
」把眾人邀入房裡,說道:「先父當年鎮守關遼,寧遠兩仗大捷,得力於西洋國的
紅夷大炮甚多。滿清虜首努爾哈赤就是給紅夷大炮轟死的。現下滿清兵勢猖獗,這些外
國兵既是運炮去助戰的,咱們就讓一讓吧。」沙天廣道:「難道就由得這小子發威?」
袁承志道:「這種賤男子,何必跟他一般見識。」眾人聽他如此說,就騰了兩間上房出
來。
那通譯姓錢名通四,見有了兩間上房,雖然仍是呶呶責罵,也不再叫掌櫃多讓房間
了。他出去了一會,領了兩名外國軍官進店。這兩個外國軍官一個四十余歲,另一個三
十來歲。兩人嘰哩咕嚕說了一會話,那年長軍官出去陪著一個西洋女子進來。這女子年
紀甚輕,青青等也估不定她有多大年紀,料想是二十歲左右,一頭黑髮,襯著雪白的肌
膚,眼珠卻是碧綠,全身珠光寶氣,在燈下燦然閃耀。
袁承志從來沒見過外國女人,不免多看了幾眼。青青卻不高興了,低聲問:「你說
這女子好看麼?」袁承志道:「外國女人原來這麼愛打扮!」青青哼了一聲,就不言語
了。
次日清晨起來,大伙在大廳上吃麵點。兩個外國軍官和那女人坐在一桌。通譯錢通
四不住過去諂媚,卑躬屈膝,滿臉賠笑,等回過頭來,卻向店伙大聲呼喝,要這要那,
稍不如意,就是一記巴掌。程青竹實在看不過眼了,對沙天廣道:「沙兄,瞧我變個小
小戲法!」
當下也不回身,順手向後一揚,手中的一雙竹筷飛了出去,噗的一聲,正插入了錢
通四口
裡,把他上下門牙撞得險些兒掉將下來。要知程青竹所用暗器就是一枝枝細竹,這
門青竹鏢絕技,二十步內打人穴道,百發百中,勁力不輸鋼鏢。也是他聽了袁承志的話
這才手下留情,否則這雙筷子稍高數寸,錢通四的一雙眼珠就別想保住了。錢通四痛得
哇哇大叫,可還不知竹筷是哪裡飛來的。兩個外國軍官叫他過去查問。錢通四說了,那
女子笑得花枝招展,耳環搖晃。
年長的軍官向袁承志這一桌人望了幾眼,心想多半是這批人作怪,拿起桌上兩隻酒
杯,忽往空中擲去,雙手已各握了一支短槍,一槍一響,把兩隻酒杯打得粉碎。袁承志
等聽得巨響,都嚇了一跳,心想這火器果然厲害,而他放槍的準頭也自不凡。年長軍官
面有得色,從火藥筒中取出火藥鉛丸,裝入短槍,對年輕軍官道:「彼得,你也試試麼
?」彼得道:「我的槍法怎及得上咱們葡萄牙國第一神槍手?」那西洋女人微笑道:「
雷蒙是第一神槍手麼?」彼得道:「若不是世界第一,至少也是歐洲第一。」雷蒙笑道
:「歐洲第一,難道不是世界第一麼?」彼得道:「東方人很古怪,他們有許多本領,
比歐洲人厲害得多,所以我不敢說。若克琳,你說是麼?」若克琳笑道:「我想你說得
對。」袁承志等聽三人嘰哩咕嚕的說話,自是半句不懂。雷蒙見若克琳對彼得神態親熱
,頗有妒意,說道:「東方人古怪麼?」又是兩槍連發,這一次卻是瞄準了青青的頭巾
。火光一閃,青青的頭巾打落在桌,露出了一頭女子的長髮。袁承志等齊吃一驚。雷蒙
與另桌上的許多外國兵都大笑起來。青青大怒站起,嗖的一聲,長劍出鞘。袁承志心想
:「如一動手,對方火器厲害,雙方必有死傷。這些外國兵是去教官兵放炮打滿清韃子
的,殺了他們於國家有損,還是忍一下吧。」對青青道:「青弟,算了吧。」青青向三
個外國人怒目橫視,又坐了下來。若克琳笑道:「原來是個姑娘,怪不得這樣美貌。」
雷蒙笑道:「好呀,你早在留心人家小伙子美不美啦。」彼得道:「她還會使劍呢,好
像想來跟我們打一架。」雷蒙道:「她來時誰去抵敵?彼得,咱倆的劍法誰好些?」彼
得道:「我希望永遠沒人知道。」雷蒙臉有怒色,問道:「為甚麼?」若克琳道:「喂
,你們別為這個吵嘴。」抿嘴笑道:「東方人很神秘,只怕你們誰也打不贏這個漂亮大
姑娘呢。」
雷蒙叫道:「通四錢,你過來!」錢通四連忙過去,道:「上校有甚麼吩咐?」雷
蒙道:「你去問那個大姑娘,是不是要跟我比劍?快去問。」錢通四道:「是,是!」
雷蒙從袋裡抓出十多塊金洋,拋在桌上,笑道:「她要比,就過來。只要贏了我,這些
金洋都是她的。她輸了,我可要親一個嘴!你快去說,快去說。」錢通四大模大樣的走
了過去,照實對青青說了,說到最後一句「親一個嘴」時,青青反手一掌,啪的一聲,
正中他右頰。這一掌勁力好大,錢通四「哇」的一聲,吐出了滿口鮮血,四枚大牙,半
邊臉頰登時腫了起來,從此嘴裡四通八達,當真不枉了通四之名。
雷蒙哈哈大笑,說道:「這女孩子果然有點力氣!」拔出劍來,在空中呼呼呼的虛
劈了幾下,走到大廳中間,叫道:「來,來,來!」青青不知他說些甚麼,但瞧他神氣
,顯然便是要和自己比劍,當即拔劍出座。袁承志道:「青弟,你過來。」青青以為他
要攔阻,身子一扭,道:「我不來!」袁承志道:「我教你怎樣勝他。」青青適才眼見
那外國人火器厲害無比,只怕劍法也是如此威力驚人,又或是劍上會放出些甚麼霹靂聲
響的物事來,本有些害怕,一聽大喜,忙走過來。袁承志道:「瞧他剛才砍劈這幾下,
出手敏捷,勁道也足。他這劍柔中帶韌,要防他直刺,不怕他砍削。」青青道:「那麼
我可設法震去他劍!」袁承誌喜道:「不錯,正是這樣,可是別傷了他。」
雷蒙見兩人談論不休,心中焦躁,叫道:「快來,快來!」青青反身躍出,回手突
然一劍,向他肩頭削去。雷蒙萬想不到她出手如此快捷,總算他是葡萄牙的劍術高手,
又受過法國與意大利名師的指點,危急中滾倒在地,舉劍一擋,錚的一聲,火花四濺,
站起身來,已嚇出了一身冷汗。若克琳在一旁拍手叫好。兩人展開劍術,攻守刺拒,鬥
了起來。
袁承志細看雷蒙的劍法,見他回擋進刺,甚是快速。鬥到酣處,青青劍法忽變,全
是虛招,劍尖即將點到,立即收回,這是石樑派的「雷震劍法」,六六三十六招,竟無
一招實招,那是雷震之前的閃電,把敵人弄得頭暈眼花之後,跟著而上的便是雷轟霹靂
的猛攻。
雷蒙劍法雖然高明,但這樣的劍術卻從來沒有見過,只見對方劍尖亂閃,似乎劍劍
要刺向自己要害,待得舉劍抵擋,對方卻又不攻過來。西方劍術之中原也有佯攻偽擊的
花招,但最多一二招而已,決無數十招都是佯攻的,心想這種花巧只圖好看,有何用處
?正要笑罵,青青突然揮劍猛劈。雷蒙舉劍擋架,虎口大震,竟自把握不住,長劍脫手
飛出。青青乘勢直上,劍尖指住他的胸膛。雷蒙只得舉起雙手,作投降服輸之狀。青青
嘻嘻一笑,收劍回座。雷蒙滿臉羞慚,想不到自己在歐陸縱橫無敵,竟會到中國來敗在
一個少女手裡。若克琳笑吟吟的拿起桌上那疊金幣,走過來交給青青。青青搖手不要。
若克琳一面笑,一面咭咭咯咯的大說葡語,定要給她。程青竹伸手接過,將十多塊金洋
疊成一疊,雙掌用力在兩端抵住,運起內力,過了一陣,將金幣還給若克琳。若克琳接
了過來,想再交給青青,一拿上手,不覺大吃一驚,原來十多枚金幣已互相粘住,結成
一條圓柱,竟然拉不開來,不禁睜大了圓圓的眼睛,喃喃說道:「東方人真是神秘,真
是神秘!」回去把金柱給兩個軍官看。雷蒙道:「這些人有魔術!」彼得道:「別惹他
們啦!走吧!」兩人傳下號令,不一會只聽得門外車聲隆隆,拖動大炮而去。雷蒙和彼
得也站起身來,走出店去。若克琳走過青青身邊時,向她嫣然一笑,帶著一陣濃郁的香
風,環檖叮□,出店去了。
鐵羅漢道:「紅夷大炮到底是怎麼樣子?我從來沒見過。」胡桂南道:「咱們去瞧
瞧。」沙天廣笑道:「胡兄,要是你能妙手空空,偷一尊大炮來,那我就佩服你了。」
胡桂南笑道:「大炮這笨傢伙倒真沒偷過。咱們要不要打個賭?」沙天廣笑道:「大炮
是拿去打滿清韃子的,可偷不得,否則我真要跟你賭上一賭。」眾人在笑語聲中出店。
不一刻,已追過押運大炮的軍隊。見大炮共有十尊,果是龐然大物,單觀其形,已是威
風凜凜,每尊炮用八匹馬拖拉,後面又有伕役推送,炮車過去,路上壓出了兩條深溝。
群雄馳出二十余裡,忽聽前面鸞鈴響處,十多騎迎面奔來。待到臨近,見馬上乘者
負弓持箭,馬上掛滿獐兔之類的野味,卻是出來打獵的。這些人衣飾華貴,都是緞袍皮
靴,氣派甚大,環擁著一個韶齡少女。
那少女見了袁承志等人,拍馬迎上,叫道:「師父,師父!」程青竹笑道:「好哇
,你也來啦!」原來那少女便是他的女徒阿九。眾人在劫鐵箱時曾和她會過。她上次穿
一件青布衣衫,似個鄉下姑娘,這時卻打扮得明艷無倫,左耳上戴著一粒拇指大的珍珠
,衣襟上一顆大紅寶石,閃閃生光。阿九見了袁承志,嫣然一笑,道:「你跟我師父在
一起?」
袁承志笑著點點頭。阿九向沙天廣道:「沙寨主,咱們不打不成相識!」程青竹叫
她見過了胡桂南、鐵羅漢等人,問道:「你到哪裡去?」阿九道:「出來打獵,瞧我走
得遠不遠?」程青竹道:「我們正要上京,你跟我們一起去吧!」阿九很是歡喜,說道
:「好!」
傍在師父身邊,並馬而行。袁承志和青青見她雖然幼小,但自有一股頤指氣使的勢
派,舉止之間,氣度高華,心中不禁納悶,當日山東道上初遇,本以為她是程青竹的孫
女,後來才知是徒弟。這時看來,竟是一位豪門巨室的嬌女,出來打獵,竟帶了這許多
從人,也不知如何會拜程青竹為師,又混在青竹幫中,倒真奇了。
當晚在飲馬集投店。袁承志和青青見阿九的從人說話都帶官腔,除了對阿九十分恭
謹之外,對旁人誰也不理,神態倨傲,單獨看來,一個個竟是官宦,哪裡像是從僕,心
下更奇。青青問阿九道:「九妹妹,那日咱們大殺官兵,打得好痛快,後來忽然不見了
你。我老是牽記,你到哪裡去了啊?」阿九臉一紅,唔了一聲,道:「青姊,你要是打
扮起來,那才美呢!」竟是顧左右而言他。青青待要追問,程青竹忽在對面連使眼色。
青青微微一笑,道:「在道上走,滿頭滿臉的灰土,打扮給誰看啊?」各人閒談了一會
,分別安寢。
袁承志正要上床,程青竹走進房來,說道:「袁相公,有一件事想跟你說。」袁承
志道:「好,請坐!」程青竹低聲道:「還是到外面空曠之地說的好。」袁承志知是機
密之事,於是重行穿上長衣,出了客店,來到鎮外一個小山崗上。程青竹見四下無人,
說道:「袁相公,我這女徒弟阿九來歷很是奇特。她於我曾有大恩,拜師之時,我曾答
應過,決不洩露她的身份。」袁承志道:「我也瞧她並不尋常。你既答應過她,就不用
對我說了。」程青竹道:「她手下所帶的都是官府中人,因此咱們的圖謀,決不可在他
們面前漏了口風。
」袁承志點頭道:「原來果然是官府中人。」程青竹道:「料想這女徒是決不致賣
我的,但她年紀小,世事終究難料。」袁承志道:「咱們在她跟前特別留神就是了。」
兩人三言兩語就說完了,下崗回店。來到客店門口,只見一個漢子從東邊大街上過來,
手裡提著一盞燈籠,閃身進店。微光之下,袁承志見那漢子有些眼熟,可是一時想不起
在哪裡見過。
睡在床上,一路往回推溯,細想在孟家莊壽筵、在泰山大會、在南京、在衢州石樑
、在闖王軍中,都沒見過這人,然而以前一定會過,此人到底是誰?正自思索,忽然門
上有輕輕剝啄之聲,便披衣下床,問道:「誰呀?」門外青青笑道:「要不要吃東西?
」袁承志點燈開門,見她托著一只盤子,裝著兩只碗,每碗各有三個雞蛋,想是剛才下
廚做的。袁承志笑道:「多謝了,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青青低聲道:「我想著那
阿九很古怪,睡不著。知道你也在想她,也一定睡不著。」說著淺淺一笑。袁承志笑道
:「我想她幹麼?
」青青笑道:「想她很美啊,你說她美不美?」袁承志知她很小性兒,如說阿九美
,定要不高興,說阿九不美吧,又是明明撒謊,她也不信,拿匙羹抄了個雞蛋,咬了一
口,突然把匙羹一擲,叫道:「對了,原來是他。」青青嚇了一跳,問道:「甚麼是他
?」袁承志道:「回頭再說,快跟我出去。」青青見他不吃雞蛋,便有些著惱,道:「
到哪裡去?」
袁承志從洪勝海身旁拿了一柄劍,交給她道:「拿著。」青青接住,才知是要去會
敵。
原來袁承志一吃到雞蛋,忽然想起當年在安大娘家裡,錦衣衛胡老三來搶小慧,他
拚命抵抗,幸得安大娘及時趕回,用雞蛋擊打胡老三,才將他趕跑。剛才見到的就是那
個胡老三了,不知他鬼鬼祟祟的來干甚麼,可須得探個明白。兩人矮著身子,到每間店
房下側耳傾聽,來到一間大房後面,果然聽到有人在談論。
只聽一人道:「這裡怎麼走得開?要是出了點兒亂子,哥兒們還有命麼?」另一人
道:「安大人這件事也很要緊啊。眼前擺著一件奇功,白白放過了,豈不可惜?」眾人
沉吟了一會。一個聲音粗沉的人道:「這樣吧,咱們一半人留在這裡,分一半人去聽安
大人調派。要是立了功勞,卻是大家有份。」第一個人手掌在大腿上一拍,大聲道:「
好,咱們有福共享,有禍同當。要是出了事,也是大夥兒一齊頂。」又一人道:「大家
來拈鬮,誰去誰留,自己拈的沒話說。」眾人齊聲附和。
袁承志心想:「他們在這裡有甚麼大事走不開?又有甚麼安大人和奇功,這倒怪了
。
」
過了一陣,聽到刀劍輕輕碰撞之聲,想是拈鬮已畢,便要出來。袁承志在青青耳邊
低語:「你叫沙天廣他們防備,我跟著去瞧瞧。」青青點點頭,低聲道:「小心了。」
房門呀的一聲打開,房中燭光從門口照射出來。袁承志和青青躲在暗處,見第一個出來
的正是胡老三,後面跟著八名手持兵刃之人,燭光下看得明白,卻都是阿九的從人。九
人一一越牆而出。青青低聲道:「啊,是他們!我早知這女娃子不是好人。」袁承志也
感奇怪,心想且慢定論,跟著去看個明白再說,當下越牆出店,悄悄跟在九人之後。那
九人全不知有人跟蹤,出市鎮行得裡許,便走向一座大屋。胡老三一叫門,大門隨即打
開,把九人放了進去。袁承志繞到後門,越牆入內,走向窗中透出燈光的一間廂房,躍
上屋頂,輕輕揭開瓦片,望將下去,只見房中坐著一個年近五十的漢子,身材高大。胡
老三與阿九的八名從人魚貫入房,向那人行禮參見。只聽胡老三道:「小的在鎮上撞見
王副指揮,知道他們湊巧在這裡,因此上邀了這幾位來做幫手。」那人道:「好極了,
好極了!王副指揮怎麼說?」一人道:「王副指揮說,既然安大人有事,當得效勞!」
那安大人道:「這次要是得手,大夥兒這件功勞可不小啊,哈哈!」一人道:「全憑大
人栽培。」安大人道:「咱們哥兒可別分誰是內廷侍衛,誰是錦衣衛的,大夥兒都是為
皇上出力!」眾人道:「安大人說得是,全憑您老吩咐。」安大人道:「好啊!走吧。
」袁承志更是驚奇,心想:「胡老三和安大人一夥是錦衣衛,阿九那些隨從竟是內廷侍
衛。阿九這小姑娘到底干甚麼的,怎地帶了一批內廷侍衛到處亂走?」
過不多時,安大人率領眾人走出。袁承志伏在屋頂點數,見共有一十六人,知道安
大人自己帶著六人,等眾人走遠,又悄悄跟在後面。這批人越走越荒僻,走了七八里路
,有人輕輕低語了幾聲,大夥兒忽然散開,圍住了一所孤零零的房子,各人矮了身子,
悄沒聲的逼近。袁承志學他們的樣,也這般俯身走將過去。有人黑暗中見到他人影,只
道是同夥,也不在意。安大人見包圍之勢已成,揮手命眾人伏低,伸手敲門。過了一會
,屋中一個女人聲音問道:「誰啊?」安大人一呆,問道:「你是誰?」女人聲音驚道
:「啊,是……是……是你,深更半夜來幹麼?」安大人叫道:「真叫做不是冤家不聚
頭了。原來你在這裡,快開門吧!」聲音中顯得又驚又喜。那女人道:「我說過不再見
你,又來干甚麼了?」安大人笑道:「你不要見我,我卻想念我的娘子呢!」那女人怒
道:「誰是你的娘子?咱們早已一刀兩斷!你要是放不過我,放火把這屋燒了吧,我寧
死也不願見你這喪心病狂、沒良心的人。」袁承志越聽越覺聲音好熟,終於驚覺:「是
安大娘!原來這安大人是她丈人、是小慧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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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揮椎師博浪 毀炮挫哥舒】
只聽得安大人賊忒嘻嘻的笑道:「我找得你好苦,捨得燒你嗎?咱們來敘敘舊情吧
!
」說著發足踢門,只兩腳,門閂喀喇一聲斷了。袁承志聽踢門之聲,知他武功頗為
了得。
黑暗中刀光閃動,安大娘一刀直劈出來。安大人笑道:「好啊,謀殺親夫!」怕屋
內另有別人,不敢竄進,站在門外空手和安大娘鬥。袁承志慢慢爬近,睜大眼睛觀戰。
那安大人武功果然不凡,在黑暗中聽著刀風閃躲進招,口中卻是不斷風言風語的調笑。
安大娘卻十分憤怒,邊打邊罵。鬥了一陣,安大人突然伸手在她身上摸了一把。安大娘
更怒,揮刀當頭疾砍,安大人正是要誘她這一招,偏身搶進一步,扭住了她手腕,用力
一擰,安大娘單刀落地。安大人將她雙手捏住,右腿架在她雙腿膝上,安大娘登時動彈
不得。袁承志心想:「聽這姓安的口氣,一時不致傷害於她,我且多探聽一會,再出手
相救。」乘那安大人哈哈狂笑、安大娘破口大罵之際,身子一縮,從門角邊鑽了進去,
輕輕摸到牆壁,施展「壁虎游牆功」直上,攀在梁上。
只聽安大人叫道:「胡老三,進去點火!」胡老三在門外亮了火折子,拔刀護身,
先把火折往門裡一探,又俯身撿了塊石子投進屋裡,過了一會見無動靜,才入內在桌上
找到燭台,點亮蠟燭。安大人將安大娘抱進屋去,使個眼色,胡老三從身邊拿出繩索,
將安大娘手腳都縛住了。安大人笑道:「你說再也不要見我,這可不見了麼?瞧瞧我,
白頭髮多了幾根吧?」安大娘閉目不答。
袁承志從梁上望下來,安大人的面貌看得更清楚了,見他雖然已過中年,但面目仍
很英俊,想來年輕時必是個美貌少年,與安大娘倒是一對璧人。
安大人伸手摸摸安大娘的臉,笑道:「好啊,十多年不見,臉蛋兒倒還是雪白粉嫩
。
」側頭對胡三道:「出去!」胡老三笑著答應,出去時帶上了門。
兩人相對默然。過了一會,安大人歎氣道:「小慧呢?我這些年來天天想念她。」
安大娘仍是不理。安大人道:「你我少年夫妻,大家火氣大,一時反目,分別了這許多
年,現今總該和好如初了。」過了一會,又道:「你瞧我十多年來,並沒另娶,何曾有
一時一刻忘記你?難道你連一點夫妻之情也沒有麼?」安大娘厲聲道:「我爹爹和哥哥
是怎麼死的,你忘記了嗎?」安大人歎道:「我岳父和大舅子是錦衣衛害死的,那不錯
。可是也不能一竹篙打盡一船人,錦衣衛中有好人也有壞人。我為皇上出力,這也是光
宗耀祖的體面事……」話沒說完,安大娘已「呸,呸,呸」的不住往地下唾吐。隔了一
會,安大人換了話題:「我思念小慧,叫人來接她。幹麼你東躲西逃,始終不讓她跟我
見面?」安大娘道:「我跟她說,她的好爸爸早就死啦!她爸爸多有本事,多有志氣,
就可惜壽命短些!」
語氣中充滿了怨憤。安大人道:「你何苦騙她?又何苦咒我?」安大娘道:「她爸
爸從前倒真是個有志氣的好人,我家裡的人不許我嫁他,我偷偷跟著他走了,哪知道…
…」說到這裡,聲音哽咽起來,跟著又恨恨的道:「你害死了我的好丈夫,我恨不得殺
了你。」安大人道:「咦,這倒奇了,我就是你的丈夫,怎說我害死了你丈夫?」安大
娘道:「我丈夫本來是個有血性的好男子,不知怎的利祿熏心,妻子不要了,女兒也不
要了。他只想做大官,發大財……我從前的好丈夫早死了,我再也見不到他啦!」袁承
志聽到這裡,不禁心下惻然。安大娘道:「我丈夫名叫安劍清,本是個江湖好漢,不是
給你這錦衣衛長官安大人害死了麼?我丈夫有位恩師楚大刀楚老拳師,是安大人貪圖利
祿而害死他的。楚老拳師的夫人、女兒,都給這安大大逼死了……」安劍清怒喝:「不
許再說!」安大娘道:「你這狼心狗肺的人,自己想想吧。」安劍清道:「官府要楚大
刀去問話,又不一定難為他。他幹麼動刀殺我?他妻子女兒是自殺的,又怪得了誰?」
安大娘道:「是啊,楚大刀瞎了眼哪,誰教他收了這樣一位好徒弟?這徒弟又凍又餓快
死啦,楚大刀教他武藝,養大他,又給他娶媳婦……」她越說越是怨毒。安劍清猛力在
桌上一拍,喝道:「今天你我夫妻相見,是何等的歡喜之事,盡提那死人幹麼?」安大
娘叫道:「你要殺便殺,我偏偏要提!」
袁承志從兩人話中琢磨出來當時情形,安劍清是楚大刀一手扶養長大的,後來他貪
圖富貴,害死師父一家。安劍清在錦衣衛當差,而安大娘的父親兄長卻均為錦衣衛害死
。安大娘氣忿不過,終於跟丈夫決裂分手。從前胡老三來搶小慧,安大娘東奔西避,都
是為了這心腸狠毒的丈夫安劍清安大人了。袁承志心想:「想來當日害死他恩師一家之
時,情形一定很慘。這人死有余辜。但不知安大娘對他是否尚有夫妻之情,倒不可魯莽
了。」想再多聽一些說話,以便決定是否該出手殺他,哪知兩人都住了口,默不出聲。
過了一會,遠處忽然隱隱有馬蹄之聲。安劍清拔出佩刀,低聲喝道:「等人來時,
你如叫喊示警,我可顧不得夫妻之情!」安大娘哼了一聲,道:「又想害人了。」
安劍清知道妻子脾氣,揮刀割下一塊布帳,塞在她口裡。這時馬蹄聲愈近,安劍清
將安大娘放在床上,垂下帳子,仗刀躲在門後。袁承志知他是想偷施毒手,雖不知來者
是誰,但總是安大娘一面的好人,在梁上抹了些灰塵,加點唾沫,捏成一個小小泥糰子
,對準燭火擲去,嗤的一聲,燭火登時熄了。安劍清喃喃咒罵。袁承志乘他去摸火折,
輕輕溜下地來,繞到屋外,見屋角邊一名錦衣衛執刀伏地,全神貫注的望著屋中動靜,
便俟近他身邊,低聲道:「人來啦!」那錦衣衛也低聲道:「嗯,快伏下。」袁承志伸
手點了他穴道,脫下他外衣,罩在自己身上,再在他裡衣上扯下一塊布,蒙在面上,撕
開了兩個眼孔,然後抱了那人,爬向門邊。
黑暗中蹄聲更響,五騎馬奔到屋前。乘者跳下馬來,輕拍三掌。安劍清在屋裡也回
拍了三掌,點亮燈火,縮在門後,只聽門聲一響,一個人探進頭來。
他舉刀猛力砍下,一個人頭骨碌碌的滾在一邊,頸口鮮血直噴。在燭光下向人頭瞥
了一眼,不覺大驚,砍死的竟是自己一名夥伴。正要張口狂叫,門外竄進一個蒙臉怪客
,伸指點了他穴道,反手一掌,打在他頸後「大椎穴」上,那是人身手足三陽、督脈之
會,哪裡還能動彈?袁承志順手接過他手中佩刀,輕輕放在地下,以防門外余人聽見,
縱到床前扶起安大娘,扯斷綁在她手腳上的繩索,低聲叫道:「安嬸嬸,我救你來啦!
」安大娘見他穿著錦衣衛服色,臉上又蒙了布,不覺疑慮不定,剛問得一聲:「尊駕是
誰?」外面奔進五個人來,當先一人與安大娘招呼了一聲,見到屋中情狀,愕然怔住。
門外錦衣衛見進來人多,怕安劍清一人有失,早有兩人搶進門來,舉刀欲砍,袁承志出
掌砍劈,兩名錦衣衛頸骨齊斷。門外敵人陸續進來,袁承志劈打抓拿,提起來一個個都
擲了出去,有的剛奔進來就被一腿踢出,片刻之間,打得十二名錦衣衛和內廷侍衛昏天
黑地,飛也似的逃走了。袁承志撕下布條,塞入安劍清耳中,又從死人身上扯下兩件衣
服,在他頭上包了幾層,教他聽不見半點聲息,瞧不見一點光亮,然後扯去蒙在自己臉
上蒙著的破布,向五人當中一人笑道:「大哥,你好。闖王好麼?」那人一呆,隨即哈
哈大笑,拉著他手連連搖晃。
原來這人正是李闖王手下大將、袁承志跟他結為兄弟的李巖。袁承志無意中連救兩
位故人,十分喜歡,轉頭對安大娘道:「安嬸嬸,你還記得我麼?」這時是崇順十六年
六月,離袁承志在安大娘家避難時已有十年,他從一個小小孩童長大成人,安大娘哪裡
還認得出?
袁承志從內衣袋裡摸出當日安大娘所贈的金絲小鐲,說道:「我天天帶在身邊。」
安大娘猛然想起,拉他湊近燭光一看,果見他左眉上淡淡的有個刀疤,又驚又喜,道:
「啊,孩子,你長得這麼高啦,又學了這一身俊功夫。」袁承志道:「我在浙江見到小
慧妹妹,她也長高啦!」安大娘道:「不知不覺,孩子們都大了,過得真快。」向躺在
地下的丈夫瞧了一眼,歎了口氣,喟然道:「想不到還是你這孩子來救我。」李巖不知
他們曾有一段故舊之情,聽安大娘滿口叫他「孩子,孩子」的,只道兩人是親戚,笑道
:「今日之事好險。我奉闖王之命,到河北來約幾個人相見。錦衣衛的消息也真靈,不
知怎樣竟會得到風聲,在這裡埋伏。」袁承志道:「大哥,你的朋友快來了嗎?」
李巖尚未回答,遠處已聞蹄聲,笑道:「這不是麼?」從人開門出去,不久迎了三
個人進來。這三人一個是劉芳亮,一個是田見秀,都是當年在聖峰嶂會上見過的。他二
人已不識袁承志,袁承志卻還記得他們相貌。另一個姓侯,卻曾在泰山大會中見過。三
人與李巖招呼後,那姓侯的向袁承志恭敬行禮,說道:「盟主,你好!」
李巖與安大娘都道:「你們本來相識?」姓侯的道:「袁盟主是七省總盟主,眾兄
弟齊奉號令。」李巖喜道:「啊,我忙著在河南辦事,東路的訊息竟都隔絕了。原來出
了這樣一件大事,可喜可賀。」袁承志道:「這還是上個月的事,承好朋友們瞧得起,
給了這樣一個稱呼,其實兄弟哪裡擔當得起?」姓侯的道:「盟主武功好,見識高,那
是不必說了,單是這份仁義,武林中哪一個不佩服?」
李巖喜道:「那好極了。」當下傳達了闖王的號令。原來李自成在河南汝州大破兵
部尚書孫傳庭所統官兵十余萬,進迫潼關,命李巖秘密前來河北,聯絡群豪響應。姓侯
的道:「盟主你說怎麼辦?」袁承志道:「闖王義舉,天下豪傑自然聞風齊起。小弟立
即發出訊去。咱們七省好漢,轟轟烈烈的大干一場!」六人談得慷慨激昂,眉飛色舞。
李巖道:「官軍腐敗已極,義兵一到,那是摧枯拉朽,勢如破竹,只是眼前卻有一個難
題。」袁承志道:「甚麼?」李巖道:「剛才接到急報,說有十尊西洋的紅夷大炮,要
運到潼關去給孫傳庭。孫老兒大敗之余,士無鬥志,已然不足為患。只不過紅夷大炮威
力非同小可,一炮轟將出來,立時殺傷數百人,倒是一件隱憂。」袁承志道:「這十尊
大炮小弟在道上見過,確是神態可畏,想來威力非常,難道不是運去山海關打滿清的麼
?」李巖道:「這些大炮萬裡迢迢的運來,聽說本是要去山海關防備清兵的。但闖王節
節得勝,朝廷便改變了主意,十尊大炮已折而南下,首途赴潼關去了。」
袁承志皺眉道:「皇帝防範百姓,重於抵禦外敵。大哥,你說怎麼辦?」李巖道:
「大炮一到潼關,咱們攻關之時,勢必以血肉之軀抵擋火炮利器,雖然不一定落敗,但
損折必多……」袁承志道:「因此咱們要先在半路上截他下來。」李巖拊掌大喜,說道
:「這可要偏勞兄弟,立此大功。」袁承志沉吟道:「洋兵火器很是厲害,兄弟已見識
了一些,要奪大炮,須得另出計謀,能否成事,實在難說。不過這件事有關天下氣運,
小弟必當盡力而為,若能仰仗闖王神威,一舉成功,那是萬民之福。」
眾人又談了一會軍旅之事,袁承志問起李巖的夫人。李巖道:「她在河南,平時也
常常說起你。」安大娘插口道:「李將軍的夫人真是女中英豪。喂,孩子,你有了意中
人嗎?」袁承志想起青青,臉上一紅,微笑不答。安大娘歎道:「似你這般的人才,不
知誰家姑娘有福氣,唉!」忽然想起了小慧:「小慧跟他小時是患難舊侶。他如能做我
女婿,小慧真是終身有托。但她偏偏和那傻裡傻氣的崔希敏好,那也叫做各有各的緣法
了。」劉、田、侯三人聽他們談到私事,插不進口去,就站起來告辭。姓侯的侯飛文道
:「盟主,明兒一早,我帶領手下兄弟前來聽令。」袁承志道:「好!」三人辭了出去
。李巖與袁承志剪燭長談天下大勢,越說越是情投意合。袁承志於國事興衰,世局變幻
,所知甚是膚淺,聽著李巖的談論,每一句話都令他有茅塞頓開之感。直到東方大白,
金雞三唱,兩人興猶未已。回顧安大娘,只見她以手支頭,兀自瞧著躺在地下的丈夫默
默出神。
李巖低聲叫道:「安大娘!」安大娘抬起了頭。李巖道:「這人怎麼處置?」安大
娘心亂如麻,搖頭不答。李巖知她難以決斷,也就不再理會,對袁承志道:「兄弟,你
我就此別過。」袁承志道:「我送大哥一程。」
兩人和安大娘別過,攜手出屋,並肩而行。李巖的從人遠遠跟隨在後。兩人一路說
話,走出了七八里路。李巖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兄弟,你回去吧。」袁承志和
他意氣相投,戀戀不捨。李巖道:「兄弟,闖王大事告成之後,我和你隱居山林,飲酒
為樂,今後的日子長著呢。」袁承誌喜道:「若能如此,實慰生平之願。」當下二人灑
淚而別。
袁承志眼望義兄上馬絕塵而去,這才回歸客店。只見侯飛文已帶了數十名精壯漢子
在店中等候,把大廳和幾個院子都擠得滿滿的。青青、啞巴、洪勝海等人卻已不見。阿
九和一眾從人見了這許多粗豪大漢,竟然不動聲色,耽在房中,並不出來。袁承志對侯
飛文道:「侯大哥,你帶領幾位弟兄向南查探,看那隊西洋兵帶的大炮是向北來呢,還
是折向南方。
查明之後,請趕速回報。」侯飛文聽了,挑了三名同伴,上馬出店而去。侯飛文剛
走,沙天廣和程青竹兩人奔進店來,見了袁承志,喜道:「啊,袁相公回來了。」袁承
志未及答話,又見青青、啞巴、洪勝海闖進廳來。青青一頭秀髮被風吹得散亂,臉頰暈
紅,見了袁承志,不由得喜上眉梢,道:「怎麼這時候才回來?」袁承志才知大家不放
心,分頭出去接應自己,當下說了昨晚之事。青青低下了頭,一語不發。袁承志見她神
色不對,把她拉在一旁,輕聲道:「是我教你擔心了。」青青一扭身子,別開了頭。袁
承志知她生氣,搭訕道:「可惜你沒有見到我那位李大哥。青弟,他也算是你哥哥啊。
」青青雖是女子,但袁承志叫順了口,一直仍叫她青弟。青青道:「哥哥沒良心,要哥
哥來做甚麼?」袁承志道:「真是對不起,下次一定不再讓你擔心啦。」青青道:「下
次自有別人來給你擔心,要我擔心幹麼?」袁承志奇道:「咦,誰啊?」青青一頓足,
回到自己房裡去了。等到中午,不見她出來吃飯,袁承志叫店伙把飯菜送到她房裡去,
心想不知為甚麼生這麼大的氣,等吃過飯後,再去賠罪就是,適才見她慌亂憂急之狀,
此時回想,心下著實感動。哪知店伙把飯菜捧了回來,說道:「姑娘不在屋裡!」袁承
志一驚,忙撇下筷子,奔到青青房裡,只見人固不在,連兵刃衣囊也都帶走了。他心中
著急,尋思:「這一負氣而去,卻到哪裡去了?她常常惹事闖禍,好教人放心不下。只
是現下大事在身,不能親自去尋。」於是派洪勝海出去探訪,吩咐若是見到了,好歹要
勸姑娘回來。
等到傍晚,侯飛文騎著快馬回來了,一進門就道:「洋兵隊伍果然折而向南,咱們
快追。」袁承志當即站起,命啞巴在店中留守鐵箱,自己率領程、沙、胡、鐵四人以及
侯飛文等河北群豪,連夜從來路趕去,估量巨炮移動緩慢,必可追上。到第三日清晨,
袁承志等穿過一個小鎮,只見十尊大炮排在一家酒樓之外,每尊炮旁有六名洋兵執槍守
衛。眾人大喜,相視而笑。鐵羅漢叫道:「肚子餓啦,肚子餓啦!」袁承志道:「好,
我們再去會會那兩個洋官。」
眾人直上酒樓,鐵羅漢走在頭裡,一上樓就驚叫一聲。只見幾名洋兵手持洋槍,對
準了青青,手指扳住槍機。一旁坐著那兩個西洋軍官彼得、雷蒙和那西洋女子若克琳。
雷蒙見眾人上來,嘰咦咕嚕的叫了幾聲,又有幾名洋兵舉起了槍對著他們,大聲呼喝。
袁承志急中生智,提起一張桌子,猛向眾洋兵擲去,跟著飛身而前,在青青肩頭一
按,兩人蹲低身子,一陣煙霧過去,眾槍齊發,鉛子都打在桌面上。
袁承志怕火器厲害,叫道:「大家下樓。」拉著青青,與眾人都從窗口跳下樓去。
雷蒙大怒,掏出短槍向下轟擊。鐵羅漢「哎喲」一聲,屁股上給槍彈打中,摔倒在地。
沙天廣連忙扶起。各人上馬向南奔馳。那時西洋火器使用不便,放了一槍,須得再上火
藥鉛子,眾洋兵一槍不中,再上火藥追擊時,眾人早去得遠了。袁承志和青青同乘一騎
,一面奔馳,一面問道:「幹麼跟洋兵吵了起來?」青青道:「誰知道啊?」袁承志見
她神色忸怩,料知別有隱情,微微一笑,也就不問了。這三日來日夜記掛,此刻重逢,
心中歡喜無限。
馳出二十余裡,到了一處市鎮,眾人下馬打尖。胡桂南用小刀把鐵羅漢肉裡的鉛子
剜了出來。鐵羅漢痛得亂叫亂罵。青青把袁承志拉到西首一張桌旁坐了,低聲道:「誰
叫她打扮得妖裡妖氣的,手臂也露了出來,真不怕醜!」袁承志摸不著頭腦,問道:「
誰啊?
」青青道:「那個西洋國女人。」袁承志道:「這又礙你事了?」青青笑道:「我
看不慣,用兩枚銅錢把她的耳環打爛了。」袁承志不覺好笑,道:「唉,你真是胡鬧,
後來怎樣?」青青笑道:「那個比劍輸了給我的洋官就叫洋兵用槍對著我。我不懂他話
,料想又要和我比劍呢,心想比就比吧,難道還怕了你?正在這時候,你們就來啦!」
袁承志道:「你又為甚麼獨自走了?」
青青本來言笑晏晏,一聽這話,俏臉一沉,說道:「哼,你還要問我呢,自己做的
事不知道?」袁承志道:「真的不知道啊,到底甚麼事得罪你了?」青青別開頭不理。
袁承志知她脾氣,倘若繼續追問,她總不肯答,不如裝作毫不在乎,她忍不住了,反會
自己說出來,於是換了話題,說道:「洋兵火器厲害,你看用甚麼法子,才能搶劫他們
的大炮到手?」青青嗔道:「誰跟你說這個。」袁承志道:「好,我跟沙天廣他們商量
去。」站起身要走,青青一把抓住他的衣角,道:「不許你走,話沒說完呢。」
袁承志笑笑,又坐了下來。隔了良久,青青道:「你那小慧妹妹呢?」袁承志道:
「那天分手後還沒見過,不知道她在哪裡?」青青道:「你跟她媽說了一夜話,捨不得
分開,定是不住口的講她了。」袁承志恍然大悟,原來她生氣為的是這個,於是誠誠懇
懇的道:「青弟,我對你的心,難道你還不明白嗎?」青青雙頰暈紅,轉過了頭。
袁承志又道:「我以後永遠不會離開你的,你放心好啦!」青青低聲道:「怎麼你
……跟你那小慧妹妹……又這樣好?」袁承志道:「我幼小之時,她媽媽待我很好,就
當我是她兒子一般,我自然感激。再說,你不見她跟我那個師侄很要好麼?」青青嘴一
扁,道:「你說那個姓崔的小子?他又傻又沒本事,生得又難看,她為甚麼喜歡?」袁
承志笑道:「青菜蘿蔔,各人所愛。我這姓袁的小子又傻又沒本事,生得又難看,你怎
麼卻喜歡我呢?」青青嗤的一聲笑,啐道:「呸,不害臊,誰喜歡你呀?」經過這一場
小小風波,兩人言歸於好,情意卻又深了一層。袁承志道:「吃飯去吧!」青青道:「
我還問你一句話,你說阿九那小姑娘美不美?」袁承志道:「她美不美,跟我有甚麼相
干?這人行蹤詭秘,咱們倒要小心著。」青青點點頭。兩人重又到眾人的桌邊入座,和
沙天廣、程青竹等商議如何劫奪大炮。胡桂南道:「今晚讓小弟去探探,乘機偷幾支槍
來。今天拿幾支,明天拿幾支,慢慢的把洋槍偷完,就不怕他們了。」袁承志道:「此
計大妙,我跟你同去瞧瞧。」沙天廣道:「盟主何必親自出馬?待小弟去好了。」
袁承志道:「我想瞧明白火器的用法,火槍偷到手,就可用洋槍來打洋兵。」眾人
點頭稱是。青青笑道:「他還想偷瞧一下那個西洋美人兒。」眾人哈哈大笑。
當日下午,袁承志與胡桂南乘馬折回,遠遠跟著洋兵大隊,眼見他們在客店中投宿
,候到三更時分,越牆進了客店。一下屋,就聽得兵刃撞擊之聲,鏘鏘不絕,從一間房
中傳出來。兩人伏在窗外,從窗縫中向內張望,只見那兩個西洋軍官各挺長劍,正在激
鬥。袁承志萬想不到這兩人竟會同室操戈,甚覺奇怪,當下靜伏觀戰。看了數十招,見
雷蒙攻勢凌厲,劍法鋒銳,彼得卻冷靜異常,雖然一味招架退守,但只要一出手還擊,
那便招招狠辣。袁承志知道時間一久,那年長軍官定將落敗。果然鬥到分際,彼得回劍
向左擊刺,乘對方劍身晃動,突然反劍直刺。雷蒙忙收劍回擋,劍身歪了。彼得自下向
上猛力一撩,雷蒙長劍登時脫手。彼得搶上踏住敵劍,手中劍尖指著對方胸膛,嘰嘰咕
咕的說了幾句話。
雷蒙氣得身子發顫,喃喃咒罵。彼得把地下長劍拾起,放在桌上,轉身開門出去。
雷蒙提劍在室中橫砍直劈,不住的罵人,忽然停手,臉有喜色,開門出去拿了一柄鐵鏟
,在地下挖掘起來。袁承志和胡桂南本想離開,這時倒想看個究竟,看他要埋藏甚麼東
西,只見他掘了好一陣,挖了個徑長兩尺的洞穴,挖出來的泥土都擲到了床下,挖了兩
尺來深時,就住手不挖了,撕下一塊被單,罩在洞上,先在四周用泥土按實,然後在被
單上舖了薄薄一層泥土。他冷笑幾聲,開門出室。袁承志和胡桂南心中老大納悶,不知
他在使甚麼西洋妖法。過了一會,雷蒙又進室來,彼得跟在後面。只見雷蒙聲色俱厲的
說話,彼得卻只是搖頭。突然間啪的一聲,雷蒙伸手打了他一記耳光。彼得大怒,拔劍
出鞘,兩人又鬥了起來。雷蒙不住移動腳步,慢慢把彼得引向坑邊。
袁承志這才恍然,原來此人明打不贏,便暗設陷阱,他既如此處心積慮,那是非殺
對方不可了。袁承志對這兩人本無好惡,但見雷蒙使奸,不覺激動了俠義之心。只見雷
蒙數劍直刺,都被彼得架住。彼得反攻一劍,雷蒙退了兩步。彼得右腳搶進,已踏在陷
阱之上,「啊」的一聲大叫,向前摔跌。雷蒙回劍直刺他背心,眼見這一劍要從後背直
通到前心,袁承志早已有備,急推窗格,飛身躍進,金蛇劍遞出,劍頭蛇舌鉤住雷蒙的
劍身向後一拉。彼得得脫大難,立即躍起,右腳卻已扭脫了臼。雷蒙功敗垂成,又驚又
怒,挺劍向袁承志刺來。袁承志一聲冷笑,金蛇寶劍左右晃動,只聽錚錚錚之聲不絕,
雷蒙的劍身被金蛇劍半寸半寸的削下,片刻之間,已削剩短短一截。雷蒙正自發呆,袁
承志搶上去拿住他手腕,一把提起,頭下腳上,擲入了他自己所掘的陷坑之中,哈哈大
笑,躍出窗去。胡桂南從後跟來,笑道:「袁相公,你瞧。」雙手提起,拿著三把短槍
。袁承志奇道:「哪裡來的?」胡桂南向窗裡指指。原來袁承志出手救人之時,胡桂南
跟著進來,忙亂之中,乘時將兩個西洋軍官的三把短槍都偷了來。袁承志笑道:「真不
愧聖手神偷之名。」兩人趕回和眾人相會。青青拿著一把短槍玩弄,無意中在槍扣上一
扳,只聽得轟的一聲,煙霧彌漫。沙天廣坐在她的對面,幸而身手敏捷,急忙縮頭,一
頂頭巾打了下來,炙得滿臉都是火藥灰。青青大驚失色,連連道歉。沙天廣伸了伸舌頭
,說道:「好厲害!」
眾人把另外兩把短槍拿來細看,見槍膛中裝著火藥鉛丸。程青竹道:「火藥本是中
國物事。咱們用來打獵做鞭炮,西洋人學到之後卻拿來殺人。這隊洋兵有一百多人,一
百多支槍放將起來,可不是玩的。」各人均覺火器厲害,不能以武功與之對敵,一時默
然無語,沉思對策。
胡桂南道:「袁相公,我有個上不得台盤的詭計,不知行不行?」鐵羅漢笑道:「
諒你也不會有甚麼正經主意。」袁承志道:「胡大哥且說來聽聽。」胡桂南笑著說了。
青青首先拍手贊好。沙天廣等也都說妙計。袁承志仔細一想,頗覺此計可行,於是下令
分頭布置。那西洋女子若克琳的父親本是澳門葡萄牙國軍官,已於年前逝世。她這次要
搭乘運送大炮的海船回歸本國,因此隨同送炮軍隊北上,再赴天津上船。彼得是她父親
的部屬,與若克琳相愛已久。雷蒙來自葡國本土,一見之下,便想橫刀奪愛。他雖官階
較高,自負風流,卻無從插手,惱羞成怒之余,便向情敵挑戰,比劍時操之過急,反致
失手,而行使詭計,又被袁承志突來闖破。彼得見他是上司,不敢怎樣,只有加緊提防
。這日來到一處大村莊萬公村,在村中「萬氏宗祠」歇宿。睡到半夜,忽聽得人聲諠譁
,放哨的洋兵奔進來說村中失火。雷蒙與彼得急忙起來,見火頭已燒得甚近,忙命眾兵
將火藥桶搬出祠堂,放於空地。忙亂中見眾鄉民提了水桶救火,數十名大漢闖進祠堂,
到處潑水。雷蒙喝問原因。眾鄉民對傳譯錢通四道:「這是我們祖先的祠堂,先潑上水
,免得火頭延燒過來。」雷蒙覺得有理,也就不加干涉。哪知眾鄉民信手亂潑,一桶桶
水盡往火藥上倒去。洋兵拿起槍桿趕打,趕開一個又來一個,不到一頓飯功夫,祠堂內
外一片汪洋,火藥桶和大炮、槍支,無一不是淋得濕透,火勢卻漸漸熄了。亂到黎明,
雷蒙和彼得見鄉民舉動有異,火藥又都淋濕,心想這地方有點邪門,還是及早離去為妙
,正要下令開拔,一名小軍官來報,拖炮拉車的牲口昨晚在混亂中竟然盡數逃光了。雷
蒙舉起馬鞭亂打,罵他不小心,命錢通四帶領洋兵到村中徵集。不料村子雖大,卻是一
頭牲口也沒有,想是早已得到風聲,把牲口都藏了起來。
這一來就無法起行,雷蒙命彼得帶了錢通四,到前面市鎮去調集牲口。雷蒙督率士
兵,打開火藥桶,把火藥倒出來曬。曬到傍晚,火藥已干,眾兵正要收入桶中,突然民
房中拋出數十根火把,投入火藥堆中,登時烈焰沖天。眾洋兵嚇得魂飛天外,紛紛奔逃
,亂成一團。雷蒙連聲下令,約束士兵,往民房放射排槍。煙霧瀰漫中只見數十名大漢
竄入林中不見了。雷蒙檢點火藥,已燒去了十之八九,十分懊喪。等到第三日下午,彼
得才征了數十匹騾馬來拖拉大炮。
在路上行了四五日,這天來到一條山峽險道,眼見是極陡的下山路,雷蒙與彼得指
揮士兵,每一尊大炮由十名士兵用巨索在後拖住,以防山路過陡,大炮墮跌。山路越走
越險,眾人正自提心吊膽,全力拖住大炮,突然山凹裡嗖嗖之聲大作,數十支箭射了出
來。十多名洋兵立時中箭,另有十多支箭射在騾馬身上。牲口受痛,向下急奔,眾洋兵
哪裡拉扯得住?十尊大炮每一尊都是數千斤之重,這一股下墮之勢真是非同小可。加之
路上又突然出現陷坑,許多騾馬都跌入了坑裡。只聽見轟隆之聲大作,最後兩尊大炮忽
然倒轉,一路觔斗翻了下去。數名洋兵被壓成了肉醬。前面的八尊大炮立時均被帶動。
眾兵顧不得抵擋來襲敵人,忙向兩旁亂竄。有的無路可走,見大炮滾下來的聲勢險惡,
踴身一跳,跌入了深谷。十尊大炮翻翻滾滾,向下直衝,越來越快。騾馬在前疾馳,不
久就被大炮趕上,壓得血肉橫飛。過了一陣,巨響震耳欲聾,十尊大炮都跌入深谷去了
。
雷蒙和彼得驚魂甫定,回顧若克琳時,見她已嚇得暈了過去。兩人救起了她,指揮
士兵伏下抵敵。敵人早在坡上挖了深坑,用山泥築成擋壁,火槍射去,傷不到一根毫毛
,羽箭卻不住嗖嗖射來。戰了兩個多時辰,洋兵始終不能突圍。雷蒙道:「咱們火藥不
夠用了,只得硬沖。」彼得道:「叫錢通四去問問,這些土匪到底要甚麼。」雷蒙怒道
:「跟土匪有甚麼說的?你不敢去,我來沖。」彼得道:「土匪弓箭厲害,何必逞無謂
的勇敢?」
雷蒙望了若克琳一眼,惡狠狠的吐了口唾沫,罵道:「懦夫,懦夫!」彼得氣得面
色蒼白,低聲道:「等打退了土匪,叫你知道無禮的代價。」
雷蒙一躍而起,叫道:「是好漢跟我來!」彼得叫道:「雷蒙上校,你想尋死麼?
」
眾洋兵知道出去就是送死,誰肯跟他亂沖?雷蒙仗劍大呼,奔不數步,一箭射來,
穿胸而死。彼得與眾洋兵縮在山溝裡,仗著火器銳利,敵人不敢逼近,僵持了一日一夜
,只盼官兵來救,但其時官場腐敗異常,若是調兵遣將,公文來往,又要請示,又要商
議,不過十天半月,官兵哪裡能來?守到第二日傍晚,眾兵餓得頭昏眼花,只得豎起了
白旗。錢通四高聲大叫:「我們投降了,洋大人說投降了!」山坡上一人叫道:「把火
槍都拋出來。」
彼得道:「不能繳槍。」敵人並不理會,也不再攻,過了一會,忽然一陣肉香酒香
,隨風飄了過來。眾洋兵已一日兩夜沒吃東西,這時哪裡還抵受得住?紛紛把火槍向上
拋去,奔出溝來。彼得見大勢已去,只得下令棄械投降。眾兵把火槍堆在一起,大叫大
嚷要吃東西。只聽得兩邊山坡上號角聲響,土坑中站起數百名大漢,彎弓搭箭,對住了
眾洋兵。幾個人緩步過來,走到臨近,彼得看得清楚,當先一人便是那晚救了自己性命
的少年。他身旁那人正是曾被雷蒙擊落頭巾的少女。若克琳叫道:「啊,就是這批有魔
法的人!」彼得拔出佩劍,走上幾步,雙手橫捧,交給袁承志,意示投降,心想輸在這
人手下也還值得。袁承志先是一愣,隨即領悟這是服輸投降之意,於是搖了搖手,對錢
通四道:「你對他說,他們洋兵帶大炮來,如是幫助中國守衛國土,抵抗外敵,那麼我
們很是感謝,當他們是好朋友。」錢通四照他的話譯了。彼得連連點頭,伸出手來和袁
承志拉了拉。袁承志又道:「但你們到潼關去,是幫皇帝殺我們百姓,這個我們就不許
了。」彼得道:「是去打中國百姓麼?我完全不知道。」袁承志見他臉色誠懇,相信不
是假話,又道:「全中國的百姓很苦,沒有飯吃,只盼望有人領他們打掉皇帝,脫離苦
海。皇帝怕了,叫你們用大炮去轟死百姓。」彼得道:「我也是窮人出身,知道窮人的
苦處。我這就回本國去了。」袁承志道:「那很好,你把兵都帶走吧。」
彼得下令集隊。袁承志命部下拿出酒肉,讓洋兵飽餐了一頓。彼得向袁承志舉手致
敬,領隊上坡。袁承志叫道:「幹麼不把火槍帶走?」錢通四譯了。彼得奇道:「那是
你的戰利品。你放我們走,不要我們用錢來贖身,我們已很感謝你的寬洪大量了。」袁
承志笑道:「你已失了大炮,再不把槍帶走,只怕回去長官責罰更重。拿去吧。」彼得
道:「你不怕我們開槍打你們麼?」袁承志哈哈笑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我們中國人講究肝膽相照,既當你是好漢子,哪有疑心?」彼得連聲道謝,命士兵取了
火槍,列隊而去。他一路上坡,越想越是感佩,命眾兵坐下休息,和錢通四兩人又馳回
來,從懷裡取出一個布包,對袁承志道:「閣下如此豪傑,我有一件東西相贈。」袁承
志打開布包一看,見是一張折疊著的厚紙,攤了開來,原來是一幅地圖,圖中所繪的似
是大海中的一座島嶼,圖上注了許多彎彎曲曲的文字。
彼得道:「這是南方海上的一座大島,離開海岸有一千多裡。島上氣候溫暖,物產
豐富,真如天堂一樣。我航海時到過那裡。」袁承志問道:「你給我這圖是甚麼意思?
」彼得道:「你們在這裡很是辛苦,不如帶了中國沒飯吃的受苦百姓,都到那島上去。
」袁承志暗暗好笑,心道:「你這外國人心地倒好,只不過我們中國有多大,億萬之眾
,憑你再大的島也居住不下。」問道:「這島上沒人住麼?」彼得道:「有時有西班牙
的海盜,有時沒有。你們這樣的英雄好漢,也不會怕那些該死的西班牙海盜。」袁承志
見他一片誠意,就道了謝,收起地圖。彼得作別而去。錢通四轉過身子,正要隨同上山
,青青忽地伸手,扯住他的耳朵,喝道:「下次再見你作威作福,欺侮同胞,小心你的
狗命!」錢通四耳上劇痛,連說:「小人不敢!」他口中少了許多牙齒,說話漏風,倒
似說:「小人頗敢!
」袁承志指揮眾人,爬到深谷底下去察看大炮,見十尊巨炮互相碰撞,都已毀得不
成模樣,無法再用,於是掘土蓋上。袁承志見大功告成,與侯飛文等群豪歡聚半日,痛
飲一場,這才分手。次日會齊了啞巴、洪勝海等人,向北京進發。這一役胡桂南厥功最
偉,弄濕火藥、掘坑陷炮等巧計都是他想出來的。眾人一路上對他稱揚備至。再也不敢
輕視他是小偷出身。此去一路之上,但見焦土殘垣,野犬食屍,盡是清兵燒殺劫掠的遺
跡,群雄無不看得心頭火起。沙天廣道:「可惜那日沒殺了韃子兵的元帥阿巴泰。盟主
,咱們趕上去刺殺他如何?」青青首先便鼓掌叫好。袁承志沉吟不答。青青道:「去殺
了韃子兵元帥有甚麼不好?也免得孫仲壽叔叔老是埋怨。」袁承志道:「要刺殺韃子的
頭子,殺得越大越好,咱們索性便去刺殺滿清的皇帝皇太極。」眾人一怔,隨即齊聲歡
呼。袁承志詳細詢問洪勝海,滿清的京城如何防衛,如何方能混入皇宮。洪勝海道:「
滿清的京城在瀋陽,現今叫作盛京,那盛京規模簡陋,可萬萬及不上北京了。小人先前
在睿親王多爾袞手下當差,有塊腰牌,可以直進睿親王府,皇宮卻沒進去過。」袁承志
道:「咱們這就去盛京,到了之後相機行事。」一行人先到北京,將鐵箱安頓好了,派
青竹幫的幾名得力頭目留守,當即出京,向北進發,不一日到了盛京。眾人在一家小客
店中歇了,商議混進宮中之策。洪勝海道:「相公,依小人之見,請你委屈一下,扮作
小人的夥伴,先去見多爾袞。他是韃子皇帝的親弟弟,在各位王爺中最得寵信,權力最
大。咱們或能憑著他帶進宮去。」袁承志道:「多爾袞派你送信給司禮太監曹化淳,你
又怎地回報?」洪勝海道:「小人只說曹化淳還沒能見到,但在北京打探到了機密軍情
,因此先行回報。」袁承志道:「甚麼機密軍情?」洪勝海道:「小人胡說八道一番,
說是明朝皇帝已向西洋國借兵,借來幾百門大炮,數千洋槍隊,日內就來攻打滿清。」
袁承誌喜道:「此計大妙,多爾袞一聽,定要去稟報韃子皇帝。」於是向青青要了那支
洋槍,對洪勝海道:「你說我是西洋兵的通譯錢通四,因此得悉內情。」
青青大笑,說道:「承志哥哥,你甚麼人不扮,卻去扮那個狗通譯錢通四,我打掉
你滿嘴牙齒再說!」說著舉起右手,假意向袁承志嘴上打去。袁承志張口便咬,青青忙
縮手不迭。袁承志嘰哩咕嚕的說了幾句冒充西洋話,眾人盡皆大笑。當日午後,袁承志
隨同洪勝海,去睿親王府求見王爺。多爾袞隨即傳見。袁承志見那多爾袞三十一二歲年
紀,身形高瘦,一臉精悍之氣。洪勝海跟他說了一陣滿洲話,多爾袞果然神色大變,隨
即以漢語詢問袁承志。袁承志取出洋槍,放在桌上,將先前與洪勝海商量好的言語說了
。多爾袞沉吟良久,說道:「你們報訊有功,我有重賞。這就下去吧。明日再來伺候,
聽取吩咐。」兩人無奈,只得磕頭退出。袁承志無緣無故的向韃子王爺磕了幾個頭,卻
見不到皇太極,回到客店,心下老大發悶。尋思一會,要洪勝海帶到皇宮外去察看了一
番,決意晚間徑行入宮行刺。他想此舉不論成敗,次日城中必定大索,捉拿刺客,於是
要各人先行出城,約定明日午間在城南二十裡處一座破廟中相會。各人自知武功與他相
差太遠,多一人非但幫不了忙,反而成為累贅,單是他一人,脫身便容易得多,俱各遵
命,叮嚀他務須小心。青青出門時向袁承志凝望片刻,低聲道:「承志哥哥,韃子皇帝
刺得到果然好,刺不到也就罷了,你自己可千萬要保重。你知道,在我心中,一百個韃
子皇帝也及不上你一根頭髮,我若是從此再也見不到你……」說到這裡,眼圈兒登時紅
了。袁承志要讓她寬懷,伸手拔下頭上一根頭髮,笑道:「我送一百個韃子皇帝給你。
」說時將頭髮遞將過去。青青噗哧一笑,眼淚卻掉了下來。袁承志等到初更時分,攜了
金蛇劍與金蛇錐,來到宮牆之外。眼見宮外守衛嚴密,悄步繞到一株大樹後躲起,待衛
士巡過,輕輕躍入宮牆。眼見殿閣處處,卻不知皇太極居於何處,一時大費躊躇,心想
只有抓到一名衛士或是太監來逼問。他放輕腳步,走了小半個時辰,不見絲毫端倪,心
道:「這件事艱難萬分,怎比得當日大功坊中夜探?務須沉住了氣,今晚不成,明晚再
來,縱然須花一兩個月時光,那也不妨。」這麼一想,走得更加慢了,繞過一條回廊,
忽見花叢中燈光閃動,忙縮身在假山之後,過不多時,只見四名太監提了宮燈,引著三
名官員過來。他眼見人多,若是搶出擒人,勢必驚動,只要一聲張,皇帝有備,便行刺
不成了,當下躡足在後跟隨,只見那七人走向一座大殿,進殿去了。見殿外匾額寫著「
崇政殿」三字,旁邊有行彎彎曲曲的滿文。袁承志繞到殿後,伏身在地,只見殿周四五
十名衛士執刀守禦,心中一喜:「此處守衛森嚴,莫非韃子皇帝便在殿中?」在地下慢
慢爬近,拾起一塊石子,投入花叢。四名衛士聞聲過去查看。
袁承志展開輕功,已搶到牆邊,使出「壁虎游牆功」沿牆而上,頃刻間到了殿頂,
伏在屋脊之上,傾聽四下無聲,自己蹤跡未被發見,於是輕輕推開殿頂的幾塊琉璃瓦,
從縫隙中凝目往下瞧去。只見滿殿燈燭輝煌,那三名官員正跪在地下,行的是三跪九叩
大禮,袁承志大喜:「果然是在參見皇帝。」只聽得最前的一名花白胡子的老官說道:
「臣範文程見駕。」其次一名身材魁梧的官員道:「臣寧完我見駕。」最後一名官員臉
容尖削,說道:「臣鮑承先見駕。」袁承志心道:「這三個官兒都是漢人,卻投降了韃
子,都是漢奸,待會順手一個一劍。」又想:「他們跟韃子皇帝怎地又都說漢話?」緩
緩移身向南,從縫隙中向北瞧去,只見龍座上一人方面大耳,雙目炯炯有神,約莫五十
來歲年紀,那便是父親當年的大敵皇太極了。尋思:「從此發射金蛇錐,當可取他性命
,只是隔得遠了,並無十足把握,倘若侍衛之中有高手在內,別要給擋格開去,還是跳
下去一劍割了他首級的為是。」只聽皇太極道:「南朝軍情這幾天怎樣?今日接到阿巴
泰的急報,說在山東青州、泰安之間中伏,打了個大敗仗,難道明軍居然還這麼能打?
你們可知青州、泰安這一帶的統兵官是誰?」袁承志心想:「原來他們正在說我們打的
這場勝仗,倒要聽聽他們說些甚麼?」
寧完我道:「啟稟皇上,臣已詳細查過。明軍帶兵的總兵姓水,名叫水鑒,武藝甚
是了得。」皇太極「哦」了一聲,道:「你們去仔細查明,能不能設法要他降我大清,
瞧他是貪財呢,還是愛美色。倘若他倔強不服,便叫曹化淳在明朝皇帝跟前說他的壞話
,罷他的官,殺他的頭。但首先要設法令這人為我大清所用。此人能打敗阿巴泰,那是
人才,咱們決不能輕易放過了。」三名官員齊聲道:「皇上聖明英斷,那水鑒若肯降順
,是他的福氣。」皇太極歎了口氣,說道:「咱們當年使反間計殺了袁崇煥,朕事後想
來,常覺可惜……」袁承志聽他提到自己父親的名字,耳中登時嗡的一聲,全身發熱,
心道:「他們使反間計,使反間計!我爹爹果然是他害的。」只聽皇太極續道:「倘若
袁崇煥能為朕用,南朝的江山這時候多半早已是大清的了。」袁承志暗暗呸的一聲,心
中罵道:「狗韃子打的好如意算盤!我爹爹忠肝義膽,豈能降你?」
皇太極又道:「只是袁崇煥為人愚忠,不識大勢,諒來也是不肯降的。」又歎了口
氣,問道:「洪承疇近來怎樣?」袁承志知道洪承疇本是明朝的薊遼總督,崇禎皇帝委
以兵馬大權,兵敗被擒,降了滿清。洪承疇失陷之初,崇禎還道他已殉國,曾親自隆重
祭祀。
後來得知降清,天下都笑崇禎無知人之明。範文程道:「啟奏皇上,洪承疇已將南
朝的實情甚麼都說了。他說崇禎剛愎自用,舉措失當,信用奸佞,殺害忠良,四方流寇
大起。我大清大軍正可乘機進關,解民倒懸。」皇太極搖頭道:「崇禎的性子,他說得
一點兒也不錯。但我兵進關卻還不是時候。總須讓明兵再跟流寇打下去,雙方精疲力盡
,兩敗俱傷,大清便可收那漁翁之利,一舉而得天下。你們漢人叫做卞莊刺虎之計,是
不是?」三臣齊道:「是,是,皇上聖明。」袁承志暗暗心驚:「這韃子皇帝當真厲害
,崇禎和他相比可是天差地遠了。我非殺他不可,此人不除,我大漢江山不穩。就算闖
王得了天下,只怕……只怕……」隱隱覺得闖王的才具與此人相較,似乎也頗有不及,
只不知心中何以會生出這樣的念頭來。又想:「這皇帝的漢語可也說得流利得很。他還
讀過中國書,居然知道卞莊刺虎的典故。」
只聽皇太極道:「那洪承疇還說些甚麼?」範文程道:「洪承疇向臣露了幾次口風
,盼望皇上恩典,賞他個差使,他得以為皇上效犬馬之勞,仰報天恩。」皇太極哈哈大
笑,道:「這差使嗎?慢慢再說。」鮑承先道:「皇上,臣愚魯之極,心中有一事不明
白,盼望皇上指明。」皇太極點點頭。鮑承先道:「洪承疇先前不肯歸順,皇上大賜恩
寵,親自解下身上的貂裘,披在他身上,又連日大張筵席請他,連我大清的開國功臣也
從來沒這般殊榮。眾臣工都不明白。皇上開導說:咱們這些年來辛辛苦苦、連年征戰,
為的是甚麼?
眾臣工啟奏道:為的是打南朝江山。皇上諭道:是啊,可是咱們不明南朝內情,好
比都是瞎子,洪承疇一歸順,咱們都睜開了眼啦,那還不喜歡麼?眾臣工都拜服皇上聖
明。這些日子來,那洪承疇於南朝各地的城守職官、民情風俗,果然說得詳詳細細,盡
在皇上算中。但皇上卻不賞他官職封爵,眾臣工可都又不明白了。」皇太極微微一笑,
說道:「老鮑性子直爽,想問甚麼,倒也直言無忌。你們三個,雖然都是漢人,但早就
跟先皇和朕辦事,忠心耿耿,洪承疇怎能跟你們相比?」範文程等三人忙爬下磕頭,咚
咚有聲,顯是心中感激之極。袁承志暗罵:「無恥,無恥。」只聽皇太極道:「洪承疇
這人,本事是有的,可是骨氣就說不上了。先前我已待他太好,若再賜他高官厚祿,這
人還肯出力辦事嗎?哼,崇禎封他的官難道還不夠大,那時他做的是甚麼官?」鮑承先
道:「啟奏皇上:那時他在南朝官封太子太保、兵部尚書、總督薊遼軍務,麾下統率八
名總兵官,實是官大權大。
」皇太極道:「照啊。我封他的官再大,也大不過崇禎封他的。要他盡心竭力辦事
,便不能給他官做。」三臣齊聲道:「皇上聖明。」袁承志越想越有道理,覺得他這駕
馭人才的法門實是高明之極,此刻聽到這番話,宛似當年在華山絕頂初見《金蛇秘笈》
,其中所述法門無不匪夷所思,雖然絕非正道,卻令人不由得不服。他呆了一陣,卻聽
得皇太極在和範文程等商議,日後取得明朝天下之後如何治理,此時如何先為之備,倒
似大明的江山已是他掌中之物一般。袁承志心下憤怒,輕輕又揭開了兩張琉璃瓦,看準
了殿中落腳之處,卻聽得皇太極道:「南朝所以流寇四起,說來說去,也只一個道理,
就是老百姓沒飯吃。
咱們得了南朝江山,第一件大事,就是要讓天下百姓人人有飯吃……」袁承志心下
一凜:「這話對極!」範文程等頌揚了幾句。皇太極道:「要老百姓有飯吃,你們說有
甚麼法子?范先生,你先說說看。」他似對範文程頗為客氣,稱他「先生」,不像對鮑
承先那樣呼之為「老鮑」。範文程道:「皇上未得江山,先就念念不忘於百姓,這番心
意,必得上天眷顧。以臣愚見,要天下百姓都有飯吃,第一須得輕徭薄賦,決不可如崇
禎那樣,不斷的加餉搜刮。」皇太極連連點頭,說道:「咱們進關之後,須得定下規矩
,世世代代,不得加賦,只要庫中有余,就得下旨免百姓錢糧。」範文程道:「皇上如
此存心,實是萬民之福,臣得以投效明主,為皇上粉身碎骨,也所……也所甘願。」說
到後來,語音竟然嗚咽了。
袁承志心想:「這個大漢奸,倒似確有愛民之心,不知是做戲呢,還是真心。」皇
太極道:「很好,很好。你們漢人罵你們是漢奸,日後你們好好為朕辦事,也就是為天
下百姓辦事,總得狠狠的掙一口氣,讓千千萬萬百姓瞧瞧,到底是你們這些人為漢人做
了好事呢,還是崇禎手下那些只知升官發財、搜刮百姓的真漢奸做了好事。老寧,你有
甚麼條陳?」寧完我道:「啟奏皇上:我大清的滿洲人少,漢人眾多。皇上得了天下之
後,以臣愚見,須得視天下滿人漢人俱是皇上子民,不可像元朝蒙古人那樣,強分天下
百姓為四等。
只消我大清對眾百姓一視同仁,漢人之中縱有倔強之徒,也成不了大事。」皇太極
點頭道:「此言有理。元人弓馬,天下無敵,可是他們在中國的江山卻坐不穩,就是為
了虐待漢人。這是前車甚麼的?」鮑承先道:「前車覆轍。」皇太極微笑道:「對了,
老鮑,我讀漢人的書,始終不易有甚麼長進。」鮑承先道:「皇上日理萬機,這些漢人
書中的典故,也不必太放在心上。」皇太極歎道:「漢人的學問,不少是很好的。只不
過作主子的,讀書當學書裡頭的本事策略,不必學漢人的秀才進士那樣,學甚麼吟詩作
對……」
袁承志聽了這些話,只覺句句入耳動心,渾忘了此來是要刺死此人,內心隱隱似盼
多聽一會,但聽他四人商議如何整飭軍紀、清兵入關之後,決計不可殘殺百姓,務須嚴
禁劫掠。只見兩名侍衛走上前來,換去御座前桌上的巨燭,燭光一明一暗之際,袁承志
心想:「再不動手,更待何時?」左掌提起,猛力擊落,喀喇喇一聲響,殿頂已斷了兩
根椽子,他隨著瓦片泥塵,躍下殿來,右足踏上龍案,金蛇劍疾向皇太極胸口刺去。皇
太極兩側搶上四名衛士,不及拔刀,已同時擋在皇太極身前。嗤嗤兩響,兩名衛士已身
中金蛇劍而死。皇太極身手甚是敏捷,從龍椅中急躍而起,退開兩步。這時又有五六名
衛士搶上攔截,寧完我與鮑承先撲向袁承志身後,各伸雙手去抱。袁承志左腳反踢,砰
砰兩聲,將寧鮑兩人踢得直摜出去。便這麼緩得一緩,皇太極又退開了兩步。袁承志大
急,心想今日莫要給這韃子皇帝逃了出去,再要行刺,可就更加不易了,連發兩枚金蛇
錐,卻都給衛士沖上擋去,作了替死鬼。袁承志金蛇劍連刺,更不理會眾衛士來攻,疾
向皇太極沖去。眼見距他已不過丈許,驀地裡帷幕後搶出八名武士,都是空手,同時撲
到。袁承志右足一彈,摜的一響,踢飛了一名,左足鴛鴦連環,跟著飛出,一名武士正
在此時自左側撲到。袁承志左腳踢中了他胸口,他雙手卻已牢牢抓住了袁承志小腿。這
武士口中鮮血狂噴,雙手卻死命抓住不放。這八名武士在滿洲語中稱為「布庫」,擅於
摔交擒拿,平時宮中或貝勒王公盛宴,例有角鬥娛賓。皇太極接見臣下之後,臨睡之前
常要先看一場角鬥。這八名布庫武士此刻正在殿旁伺候,聽得有刺客,紛紛搶上來護駕
。袁承志左足力甩,卻甩不脫這武士,金蛇劍揮出,削去了他半邊腦袋,但那武士雙手
兀自緊緊抓住袁承志小腿。忽聽得身後有人喝道:「好大膽,竟敢行刺皇上?」說的是
漢語。袁承志全不理會,左腳帶著那名死武士,跨步上前去追皇太極,只跨一步,頭頂
風聲颯然,一件兵刃襲到,勁風掠頸,有如利刃。袁承志吃了一驚,知道敵人武功高強
之極,危急中滾倒在地,一個觔斗翻出,舞劍護頂,左手扯脫腳上的死武士,這才站起
。燭光照映下,只見眼前站著一個中年道人,眉清目秀,臉如冠玉,右手執著一柄拂塵
,冷笑道:「大膽刺客,還不拋下兵器受縛?」袁承志眼光只向他一瞥,又轉去瞧皇太
極,只見已有十余名衛士擋在他身前。袁承志陡然躍起,急向皇太極撲去,身在半空,
驀見那道士也躍起身子,拂塵迎面拂來。袁承志金蛇劍連刺兩下,快速無倫。那道士側
頭避了一劍,拂塵擋開一劍,跟著千百根拂塵絲急速揮來。
袁承志伸左手去抓拂塵,右手劍刺他咽喉。刷的一聲響,塵尾打中了他左手,手背
上登時鮮血淋漓,原來他拂塵之絲系以金絲銀絲所制,雖然柔軟,運上了內勁,卻是一
件致命的厲害兵刃。就在這時,金蛇劍劍尖上的蛇舌也已鉤中那道人肩頭。兩人在空中
交手三招,各受輕傷,落下地來時已交叉易位,心下均是驚疑不定:「這人是誰?武功
恁地了得,實是我生平所僅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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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劍光崇政殿 燭影昭陽宮】
袁承志回身又待去刺皇太極時,那道人的拂塵已向他腦後拂來,拂絲為內勁所激,
筆直戳至,猶似桿棒。袁承志無奈,只得回劍擋開。兩人這一搭上手,登時以快打快,
瞬息間拆了二十余招。袁承志竭盡平生之力,竟是絲毫占不到上風,越鬥越是心驚,突
然間風聲過去,右頰又被拂塵掃了一下,料想臉頰上已是多了數十條血痕,驀地裡青青
的話在腦海中一閃:「承志哥哥,韃子皇帝刺得到果然好,刺不到也就罷了,你自己可
千萬要保重。」眼見敵人如此厲害,只得先謀脫身,他一邊鬥,一邊移動腳步,漸漸移
向殿口。那道人冷笑道:「在我玉真子手下也想逃命?癡心妄想!」說著拂塵連進三招
,盡是從意料不到的方位襲來。袁承志一時不知如何招架才是,腳下自然而然的使出木
桑所授「神行百變」步法,東竄西斜,避了開去。不料這玉真子如影隨形,竟於他的「
神行百變」步法了然於胸,袁承志閃到東,他跟到東,竄到西,他追到西。袁承志雖讓
開了那三招,卻擺脫不了他源源而來的攻擊。這一來,兩人都是大奇。玉真子叫道:「
你叫甚麼名字?是木桑道人的弟子嗎?」袁承志道:「不是。」玉真子問道:「你怎地
會鐵劍門的步法?」袁承志反問道:「你是漢人,怎地反幫韃子?」玉真子怒道:「倔
強小子,死到臨頭,還在胡說。」刷刷兩招。袁承志眼見對方了得,稍有疏神,不免性
命難保,當即凝神致志,使開本門華山派劍法接招。玉真子看了數招,叫道:「啊,你
是華山派穆老猴兒門下的小猴兒,是不是?」袁承志不肯隱瞞師門,喝道:「是便怎樣
?」一招「蒼松迎客」,長劍斜出,內力從劍身上嗤嗤發出,姿式端凝,招迅勁足。玉
真子贊道:「好劍法,小猴兒不壞!」
袁承志罵道:「你倚老賣老甚麼?」玉真子笑道:「老猴兒也不是我對手,你小猴
兒更加不用想。」袁承志不再說話,全神貫注的出劍拆招。玉真子微一疏神,左臂竟被
金蛇劍劃了淺淺一道口子。這一來,他再也不敢托大,舞動拂塵疾攻。兩人翻翻滾滾的
鬥了二百余招,兀自難分高下,都是暗暗駭異。袁承志不敢亂使金蛇劍法和木桑所授的
功夫,前者究未十分純熟,後者對方似所深知,招招使的盡是華山派本門劍法。金蛇劍
本來鋒銳絕倫,無堅不摧,但玉真子的拂塵塵絲柔軟,毫不受力,竟是削它不斷。金蛇
劍與拂塵招術變幻,勁風鼓蕩,崇政殿四周巨燭忽明忽暗。
又拆數十招,驀聽得皇太極以滿洲語呼喝幾句,六名布庫武士分從三面撲上。袁承
志料想今日已刺不到韃子皇帝,急揮長劍疾攻兩招,轉身向殿門奔出。玉真子拂塵揮出
,塵絲已捲住了金蛇劍的尖鉤。兩人同時拉扯,片刻間相持不下。便在這時,兩名武士
已同時抓住了袁承志雙臂。袁承志大喝一聲,松手撤劍,雙掌在兩名武士背上一拍,運
起混元功內勁,兩名武士身不由主的向玉真子撞去,玉真子無奈,只得也撤手松開拂塵
之柄,出掌推開兩名武士,嗆啷啷一響,拂塵與金蛇劍同時掉落在地。便在這時,兩名
武士已抱住了袁承志雙腿。玉真子右掌向袁承志胸口拍到。袁承志雙足凝立,還掌拍出
。兩名武士拚命拉扯,要將他扳倒,卻哪裡扳得動?玉真子掌來如風,瞬息之間連出一
十二掌。袁承志一一解開,突然頸中一緊,一名武士撲在他背上,伸臂扼住了他咽喉。
袁承志左肘向後撞出,正中他胸腹之間。那武士狂噴鮮血,都噴在袁承志後頸,熱血汩
汩從他衣領中流向背心,扼住他咽喉的手臂漸松。袁承志正待運勁擺脫,一名武士撲上
來扭住了他右臂。玉真子乘機出指疾點,袁承志伸左手擋格。他雖只剩下一只左臂可用
,仍是擋住了玉真子點來的七指連點。玉真子右指再點,左掌拍向袁承志面門。袁承志
急忙側頭相避,左臂卻又被一名武士抱住了。玉真子噗噗噗連點三下,點了他胸口三處
大穴,笑道:「放開吧,他動不了啦。」四名抱住袁承志雙手雙腿的武士卻說甚麼也不
放手。皇太極的侍衛隊長拿過鐵鏈,在袁承志身上和手足上繞了數轉,眾武士這才放手
,將伸臂扼在袁承志頸中的武士扶下來時,只見他凸睛伸舌,早已氣絕而死。
皇太極道:「玉真總教頭和眾武士、眾侍衛護駕有功,重重有賞。老鮑、老寧,你
們受傷了嗎?」鮑承先和寧完我已由眾侍衛扶起,哼哼唧唧的都說不出話來。
皇太極回入龍椅坐下,笑吟吟的道:「喂,你這年輕人武功強得很哪,你叫甚麼名
字?」袁承志昂然道:「我行刺不成,快把我殺了,多問些甚麼?」皇太極道:「是誰
指使你來刺我?」袁承志心想:「我便照實而言,也好讓韃子知道袁督師有子。」大聲
道:「我是前薊遼督師袁公的兒子,名叫袁承志。你韃子侵犯我大明江山,我千萬漢人
,恨不得食你之肉。我今日來行刺,是為我爹爹報仇,為我成千成萬死在你手下的漢人
報仇。」皇太極一凜,道:「你是袁崇煥的兒子?」袁承志道:「正是。我名叫袁承志
,便是要繼承我爹爹遺志,抗禦你韃子入侵。」眾侍衛連聲呼喝:「跪下!」袁承志全
不理睬。皇太極揮手命眾侍衛不必再喝,溫言道:「袁崇煥原來有後,那好得很啊。你
還有兄弟沒有?」
袁承志一怔,心想:「他問這個幹麼?」說道:「沒有!」皇太極問道:「你受了
傷沒有?」袁承志叫道:「快將我殺了,不用你假惺惺。」
皇太極歎道:「你爹爹袁公,我是很佩服的。可惜崇禎皇帝不明是非,殺害了忠良
。
當年你爹爹跟我曾有和議,明清兩國罷兵休民,永為世好。只可惜和議不成,崇禎
反而說這是你爹爹的大罪,我聽到後很是痛心。崇禎殺你爹爹,你可知是哪兩條罪名?
」袁承志默然。他早知崇禎殺他爹爹,有兩條罪名,一是與清酋議和,勾結外敵,二是
擅殺皮島總兵毛文龍。孫仲壽、應松等說得明白,當日袁督師和皇太極議和,只是一時
權宜之計,清兵勢大,明兵力所不敵,只有練成了精兵之後,方有破敵的把握,議和是
為了練兵與完繕城守。至於毛文龍貪贓跋扈,劫掠百姓,不殺他無以整肅軍紀。
皇太極道:「你爹爹是崇禎害死的,我卻是你爹爹的朋友。你怎地不分好歹,不去
殺崇禎,卻來向我行刺?」袁承志道:「我爹爹是你敵人,怎會是你朋友?你使下反間
計,騙信崇禎,害死我爹爹。崇禎要殺,你也要殺。」皇太極搖搖頭,道:「你年輕不
懂事,甚麼也不明白。」轉頭向範文程道:「范先生,你開導開導他。」袁承志大聲道
:「你想要我學洪承疇麼?哼,袁督師的兒子,會投降滿清嗎?」
這時崇政殿外已聚集了不少文武官員,都是聽說有刺客犯駕、夤夜趕來護駕的。皇
太極道:「祖大壽在這裡嗎?」階下一名武將道:「臣在!」走到殿上,跪下磕頭。袁
承志心中一凜,祖大壽是父親當年麾下的第一大將,父親被崇禎下旨擒拿時,他心中不
服,帶兵反出北京,後來父親在獄中修書相勸,他才重受崇禎令旨。他與清兵血戰前後
數十場,但崇禎對他疑忌,每次都不予增援,致在大凌河為皇太極重重圍困,不得已而
投降;此後降了又反,在錦州數場血戰,後援不繼,被擒又降。心想:「他對我爹爹雖
然不錯,但投降韃子總是大大不該。」忍不住高聲斥道:「祖大壽,你這無恥漢奸!」
祖大壽站起身來,轉頭瞧著他。袁承志見他剃了額前頭髮,拖根辮子,頭髮已然花白,
容色憔悴,全無統兵大將的半分英氣,喝道:「祖大壽,你還有臉見我嗎?你死了之後
,有臉去見我爹爹嗎?」祖大壽在階下時已聽到皇太極和袁承志對答的後半截話,突然
眼淚從雙頰上流了下來,顫聲道:「袁公子,你……你長得這麼大了,你……你三歲的
時候,我……我抱過你的。」袁承志怒道:「呸,給你這漢奸抱過,算我倒霉。」祖大
壽全身一顫,張開雙臂,踏上兩步,似乎又想去抱他,但終於停步,張嘴要待說話,聲
音卻啞了,只「啊,啊,啊」
幾聲。皇太極道:「祖大壽,這姓袁的交由你帶去,好好勸他歸順。當真不降,咱
們把他千刀萬剮。哼,這小子膽子倒大,居然來向朕行刺,嘿嘿,嘿嘿。」祖大壽跪下
連連磕頭,說道:「皇上天恩浩蕩,臣自當盡力相勸。」皇太極點頭道:「好,你帶他
去吧!」祖大壽走到袁承志身邊,伸手欲扶。袁承志退後兩步,手腳上鐵鏈噹啷啷直響
,喝道:「別來碰我!」祖大壽縮開了手,躬身退出殿去。兩名侍衛攜著袁承志,跟在
他身後。袁承志回過頭來,向皇太極瞧去,只見他眼光也正向他瞧來,神色間卻顯得甚
是和藹。袁承志茫然不解,心道:「不知這韃子皇帝肚子裡在打甚麼鬼主意。」到得宮
外,祖大壽命親隨將袁承志扶上自己的坐騎,自己另行騎了匹馬,同到自己府中。祖大
壽命親隨將袁承志扶入書房,說道:「你們出去!」四名親隨躬身出房。祖大壽掩上了
房門,一言不發,便去解袁承志身上的鐵鏈。袁承志自在宮內之時,便已緩緩運氣,胸
口所封穴道已解了大半,見他竟來解自己身上鐵鏈,心想:「你只道我穴道被點,兀自
動彈不得,哼哼,這可太也托大了!」祖大壽緩緩將鐵鏈一圈圈的從袁承志身上繞脫,
始終一言不發。袁承志暗暗運氣,覺膻中穴處氣息仍頗窒滯,心想:「那道人的手勁當
真了得。我穿著木桑道長所賜的金絲背心,受了他這三指,兀自如此。若無這背心護體
,哪還了得?」又想:「祖大壽要勸我投降韃子,我且假裝聽他的,拖延時刻。一待胸
間氣息順暢,便發掌擊死了這漢奸,穿窗逃走。」卻聽祖大壽低沉著嗓子道:「袁公子
,你這就去吧。」袁承志大吃一驚,幾乎不信自己的耳朵,問道:「你……你說甚麼?
」祖大壽道:「要刺殺大清皇帝,實在難得很。你還是去吧。」袁承志道:「你放我走
?」祖大壽道:「是,你有沒有受傷?」袁承志道:「沒有。」祖大壽道:「你騎我的
馬,天一亮立即出城。」袁承志道:「你為甚麼放我走?」祖大壽黯然道:「你是袁督
師的親骨血,祖大壽身受督師厚恩,無以為報。」
袁承志道:「你放了我,明天韃子皇帝查問起來,你定有死罪。」祖大壽道:「那
走著瞧吧。大清皇帝說過,不會殺我的。」袁承志道:「你私放刺客,罪名太大,皇帝
說不定還會疑心你是行刺的主使。我不能自己貪生,卻害了你一命。」
祖大壽苦笑道:「我的性命,還值得甚麼?在大凌河城破之日,我早該死了。錦州
城破之日,更該當死了。袁公子,你不用管我,自己去吧。」袁承志道:「那麼你跟我
一起逃走。」祖大壽搖搖頭道:「我老母妻兒、兄弟子侄,一家八十余口全在盛京,我
是不能逃的。」袁承志心神激盪,突然胸口內息逆了,忍不住連連咳嗽起來。
心下尋思:「他投降韃子,就是漢奸,我原該一掌打死了他,想不到他竟會放我走
。
我一走,韃子皇帝非殺了他不可。是我殺他,還是韃子殺他,本來毫無分別。但是
我難道眼睜睜的讓他代我而死?我若不走,自然是給韃子殺了,我以有為之身,尚有多
少大事未了,怎能輕易送命?我當然不想死,為了一個漢奸而死,更加不值之至。可是
……可是……」越是委決不下,越是咳得厲害,面紅耳赤,險些氣也喘不過來。祖大壽
輕輕拍他背脊,說道:「袁公子,你剛才激鬥脫力,躺下來歇一會兒。」袁承志點點頭
,盤膝而坐,心中再不思量,只是凝神運氣。那玉真子的點穴功夫當真厲害,初時還以
為給封閉了的穴道已然解開,但一運氣間,便覺胸口終究不甚順暢,心知坐著不動,那
也罷了,若是與人動手,或是施展輕功跳躍奔跑,勢必會閉氣暈厥。於是按照師父所授
的調理內息法門,緩緩將一股真氣在各處經脈中運行。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才覺真氣
暢行無阻,更無窒滯,慢慢睜開眼來,卻見陽光從窗中射進,竟已天明。他微吃一驚,
只見祖大壽坐在一旁,雙手擱膝,似在呆呆出神。袁承志站起身來,說道:「你陪了我
半夜?」祖大壽臉上微現喜色,道:「公子好些了?」袁承志道:「全好了!那玉真子
道人是甚麼來歷?武功這麼厲害。」祖大壽道:「他是新近從西藏來的,上個月宮中布
庫大校技,這道人打敗二十三名一等布庫武士,後來四五名武士聯手跟他較量,也都被
他打敗了。皇帝十分喜歡,封了他一個甚麼『護國真人』的頭銜,要他作布庫總教頭。
公子,你喝了這碗雞湯,吃幾張餅,咱們這就走吧。」說著走到桌邊,雙手捧過一碗湯
來。袁承志心想:「我專心行功,有人送吃的東西進來也不知道。他本來就可殺我,也
不用下毒。」接過湯碗,喝了幾口,微有苦澀之味。祖大壽道:「這是遼東老山人參燉
的,最能補氣提神。」袁承志吃了兩張餅,說道:「你帶我去見韃子皇帝,我投降了。
」祖大壽大吃一驚,雙目瞪視著他,隨即明白,他是不願自己為他送命,先行假意投降
,然後再謀脫身,沉吟片刻,道:「好!」帶著他出了府門,兩人上了馬。祖大壽也不
帶隨從,當先縱馬而行,袁承志跟隨其後。
行了幾條街,袁承志見他催馬走向城門,見城門上寫著三個大字「德盛門」,旁邊
有一行彎彎曲曲的滿洲文,知道這是盛京南門,昨天便是從這城門中進來的,心覺詫異
,問道:「咱們怎地出城?」祖大壽道:「皇帝在城南哈爾撒山圍獵。」袁承志不再言
語了。
兩人出城行了約莫十裡。祖大壽勒馬停步,說道:「公子,咱們這就別過了。」袁
承志驚道:「怎麼?咱們不是去見韃子皇帝麼?」祖大壽搖頭苦笑,道:「袁督師忠義
包天,他的公子怎能如我這般無恥,投降韃子?」解下腰間佩劍,連鞘向他擲去,袁承
志只得接住。祖大壽突然圈轉馬頭,猛抽兩鞭,坐騎循著回城的來路疾馳而去。
袁承志叫道:「祖叔叔,祖叔叔。」一時拿不定主意,該追他回來,還是和他一起
回城,就這麼微一遲疑,祖大壽催馬去得遠了,只聽他遠遠叫道:「多謝你叫我兩聲叔
叔!
」袁承志坐在馬上,茫然若失,過了良久,才縱馬南行。又行了約莫十裡,遠遠望
見青青、洪勝海、沙天廣等人已等在約定的破廟之外。青青大聲歡呼,快步奔來,撲入
他的懷裡,叫道:「你回來啦!你回來啦!」袁承志見她臉上大有倦容,料想她焦慮掛
懷,多半一夜未睡。
青青見他殊無興奮之色,猜到行刺沒有成功,說道:「找不到韃子皇帝?」袁承志
搖搖頭:「人是找到了,刺不到。」於是簡略說了經過。眾人聽得都張大了口,合不攏
來。
青青拍拍胸口,吁了口長氣,說道:「謝天謝地!」袁承志想到祖大壽要為自己送
命,心下總是不安,說道:「今晚我還要入城,倘若祖叔叔給韃子皇帝抓了起來,我要
救他。」
青青道:「大夥兒一起去!我可再也不讓你獨個兒去冒險了。」申牌時分,一行人
又到了盛京城內,生怕昨天已露了行跡,另投一家客店借宿。洪勝海去祖大壽府前察看
,回報說,沒聽到祖大壽給韃子皇帝鎖拿的訊息,府門外全沒動靜。袁承志心想:「韃
子皇帝多半還不知他已放走了我,只道他正在勸我投降。」吩咐洪勝海再去打探。鐵羅
漢道:「我也去。」青青道:「你不要去,別又跟人打架,誤了大事。」鐵羅漢撅起了
嘴,道:「我也不一定非打架不可。」胡桂南道:「我跟羅漢大哥同去,他要鬧事,我
拉住他便了。」袁承志道:「既是如此,一切小心在意。」傍晚時分,三人回到客店。
鐵羅漢極是氣惱,說道:「若不是夏姑娘先說了我,否則我真得扭下那幾個小子的腦袋
。」眾人問起原因,洪勝海說了。
原來他們仍沒聽到有拿捕祖大壽的訊息,昨晚宮裡鬧刺客,卻也沒聽到街頭巷尾有
人談論。三人於是去酒樓喝酒,見到有八名布庫武士在大吃大喝,說得都是滿洲話。洪
勝海悄悄跟兩人說了。鐵羅漢和胡桂南才知他們在吹噓總教頭如何英勇無敵,昨晚又得
了一柄怪劍,劍頭有鉤,劍身彎曲,鋒銳無比,當真吹毛斷髮,削鐵如泥。這不是袁承
志的金蛇劍是甚麼?鐵羅漢站起身來,便要過去教訓教訓他們,胡桂南急忙拉住。待八
名武士食畢下樓,三人悄悄跟去,查明了他們住宿的所在。袁承志失手被擒,兵刃給人
奪去,實是生平從所未有的奇恥,但那玉真子的武功絕不在自己之下;這把劍非奪回不
可,卻又如何從這絕頂高手之中奪回來?一時沉吟不語。胡桂南笑道:「盟主,我今晚
去『妙手』它回來。那玉真子總要睡覺,憑他武功再高,睡著了總打我不過吧?」眾人
都笑起來。袁承志道:「好,這就偏勞胡大哥了,可千萬輕忽不得。胡大哥只須盜劍,
不必殺他。將他在睡夢中不明不白的殺了,非英雄好漢所為。」胡桂南道:「是,日後
盟主跟他一對一的較量,那時才教他死得心服。」袁承志微微一笑,說道:「就算單打
獨鬥,我也未必能勝。」他要胡桂南不可行刺,卻是為了此事太過兇險,玉真子縱在睡
夢之中,若是白刃加身,也必能立時驚覺反擊,就算受了致命重傷,他在臨死之前的一
擊,也非要了胡桂南的性命不可。
用過晚飯後,胡桂南換上黑衣,興沖沖的出去。袁承志終是放心不下,道:「胡大
哥,我去給你把風。」兩人相偕出店。青青知道此行並不如行刺韃子皇帝那麼要干冒奇
險,又素知胡桂南妙手空空,天下無雙,倒不擔心。胡桂南在前領路,行了三裡多路,
來到布庫武士的宿地。只見居中是一座極大的牛皮大帳,四周都是一座座小屋。胡桂南
低聲道:「那八名武士都住在北首的小屋中,只不知那牛鼻子是不是也住在這裡。」袁
承志道:「咱們抓一名武士來問。只可惜咱們都不會說滿洲話。」胡桂南道:「待我打
手勢要他帶路便是……」話未說完,只見兩名武士哼著小曲,施施然而來。袁承志待兩
人走到臨近,突然躍出,伸指在兩人背心穴道上各點一指,勁透要穴,兩人登時動彈不
得。他出手時分了輕重,一名武士立即昏暈,另一名卻神智不失。他將暈倒的武士拖入
矮樹叢中,胡桂南左手將尖刀抵在另一名武士喉頭,右手大打手勢,在自己頭頂作個道
髻模樣,問他這道人住在何處。那武士道:「你作甚麼?我不明白。」不料他竟會說漢
語。原來盛京本名瀋陽,向是大明所屬,為滿清所占後,於天啟五年建為京都,至此時
還不足二十年。城中居民十九都是漢人。這些布庫武士除了練武摔交,每日裡便在酒樓
賭館混,泰半會說漢語。胡桂南大喜,問道:「你們的總教頭,那個道士,住在哪裡?
」那武士給尖刀抵住咽喉,正自驚懼,一聽之下,心想:「你要去找我們總教頭送死,
那真是妙極了。」嘴巴向著東邊遠處一座房子一努,說道:「我們總教頭護國真人,便
住在那座屋子裡。」那屋子離其余小屋有四五十丈,構築也高大得多。袁承志料知不假
,在他脅下再補上一指,教他暈厥後非過三四個時辰不醒。胡桂南將他拖入了樹叢。
兩人悄悄走近那座大屋,只見到處黑沉沉地,窗戶中並無燈燭之光。胡桂南低聲道
:「牛鼻子睡了,倒不用咱們等。」兩人繞到後門,胡桂南貼身牆上,悄沒聲息的爬上
。跟著又沿牆爬下。袁承志見他爬牆的姿式甚是不雅,四肢伸開,縮頭聳肩,行動又慢
,倒似是一只烏龜一般,但半點聲息也無。卻非自己所及,心想:「聖手神偷,果然了
得。」他怕進屋時若是稍有聲息,定讓玉真子發覺,當下守在牆邊,凝神傾聽。過了一
會,聽得牆內樹上有只夜梟叫了幾聲,跟著便又一片靜寂。突然之間,隱隱聽得有女子
的嬉笑之聲。
接著有個男子哈哈大笑,說了幾句話,相隔遠了,卻聽不清楚,依稀便是玉真子。
袁承志心道:「他還沒睡,胡大哥可下不了手。」生怕胡桂南遇險,於是躍牆而入,只
聽得男女嬉笑之聲不絕,循聲走去,忽聽得玉真子笑道:「你身上哪一處地方最滑?」
那女子笑道:「我不知道。」玉真子笑道:「我來摸摸看。」袁承志登時面紅耳赤,站
定了腳步,心想:「這賊道在幹那勾當,幸虧青弟沒同來。」聽著那女子放肆的笑聲,
心中也是禁不住一蕩,當即又悄悄出牆,坐在草叢之中。又過了一會,一陣風吹來,微
感寒意。這日是八月初旬,北國天時已和江南隆冬一般。突然之間,只聽得玉真子厲聲
大喝:「甚麼人?」
袁承志一驚站起,暗叫:「糟糕,給他發覺了!」躍上牆頭,只見一個黑影飛步奔
來,正是胡桂南,奔到臨近,卻見他手中纍纍贅贅的抱著不少物事,心念一閃:「胡大
哥偷兒的脾氣難除,不知又偷了他甚麼東西,這麼一大堆的。」當下不及細想,躍下去
將他一把抓起,飛身上牆,躍下地來,便聽得玉真子喝道:「鼠輩,你活得不耐煩了。
」身子已在牆頭。胡桂南叫道:「得手了!快走!」袁承志大喜,回頭一望,不由得大
奇,星光熹微下只見玉真子全身赤裸,下體卻臃臃腫腫的圍著一張厚棉被,雙手抓著被
子。袁承志忍不住失笑。胡桂南笑道:「牛鼻子正在幹那調調兒,我將他的衣服都偷來
了。」說著雙手一舉,原來抱的是一堆衣服,轉身道:「盟主,你的寶劍!」那把金蛇
劍正插在他的後腰。
袁承志拔過劍來,順手插入腰帶,又奔出幾步。玉真子已連人帶被,撲將下來,喝
道:「小賊!」伸右掌向胡桂南劈去。袁承志出掌斜擊他肩頭,喝道:「你我再鬥一場
。」
玉真子只感這掌來勢凌厲之極,急忙回掌擋格。雙掌相交,兩人都倒退了三步。玉
真子大吃一驚,看清楚了對手,心下更驚,叫道:「啊!你這小子逃出來了。」他初時
只道小偷盜劍,便赤身露體的追了出來,哪料得竟有袁承志這大高手躲在牆外。袁承志
一退之後,又即上前。玉真子左手拉住棉被,惟恐滑脫,只得以右掌迎敵。但這條大棉
被何等累贅,只拆得兩招,腳下一絆,一個踉蹌,袁承志順勢一拳,重重擊在他肩頭。
玉真子又急又怒,他正在濃情暢懷之際,給胡桂南乘機偷去了寶劍衣服,本已大吃一驚
,這時再遇勁敵,肩頭中了袁承志破玉拳中的一招,整條右臂都酸麻了。他自八歲之後
,從未在人前赤裸過身子,這時狼狽萬狀,全想不到若是拋去棉被,赤身露體的跟袁承
志動手又有何妨?時當夜晚,又無多人在旁,就算給人瞧見了,他本是個風流好色的男
子,也沒甚麼大不了。但穿衣的習俗在心中已然根深蒂固,手忙腳亂的只顧抵擋來招,
左手卻始終緊緊抓著棉被不放。再拆兩招,背心上又被袁承志一掌擊中。這一掌蓄著混
元功內勁,玉真子再也抵受不住,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口鮮血。
袁承志住手不再追擊,笑道:「此時殺你,諒你死了也不心服,下次待你穿上了衣
服再打過。」胡桂南急道:「盟主,饒他不得,只怕於祖大壽性命有礙。」袁承志心中
一凜:「不錯,他去稟告韃子皇帝,又加重了祖叔叔的罪名,非殺他滅口不可。」縱身
上前,雙拳往他太陽穴擊去。玉真子見來招狠辣,自然而然的舉起雙手擋格,雖將對方
來拳擋開,但棉被已溜到腳下,「啊」的一聲驚呼,胸口已結結實實的被袁承志飛腳踢
中。玉真子大駭,再也顧不得身上一絲不掛,拔足便奔。袁承志和胡桂南隨後追去。這
道人武功也當真了得,身上連中三招,受傷極重,居然還是奔行如飛,輕功之佳,實是
當世罕有。袁承志急步追趕,眼見他竄入了那座牛皮大帳,當即追進。剛奔到帳口,只
見帳內燭火照耀如同白晝,帳內站滿了人,當即止步,閃向一旁,只聽得帳內眾人齊聲
驚呼。這時胡桂南也已趕到,一扯袁承志手臂,繞到帳後。兩人伏低身子,掀開帳腳,
向內瞧去。只見玉真子仰面朝天,摔在地下,全身一絲不掛,瞧不出他一個大男人,全
身肌膚居然雪白粉嫩,胸口卻滿是鮮血,這模樣既可怪之極,又可笑無比。帳中一聲驚
呼之後,便即寂然無聲。只聽得一個威嚴的聲音大聲說起滿洲話來。袁承志吃了一驚,
說話之人竟然便是滿清皇帝皇太極。見帳內站滿的都是布庫武士,不下一二百人,心道
:「啊,是了,這韃子皇帝愛看人比武,今晚又來瞧來啦。算他眼福不淺,見到了武士
總教頭這等怪模樣。」他昨晚領略過這些布庫武士的功夫,武功雖然平平,但纏上了死
命不放,著實難鬥,帳中武士人數如此眾多,要行刺皇帝是萬萬不能,當下靜觀其變。
只見一名武士首領模樣之人上前躬身稟報,皇太極又說了幾句話,便站起身來,似是掃
興已極,不再瞧比武了。他走向帳口,數十名侍衛前後擁衛,出帳上馬。袁承志心想:
「這當真是天賜良機,我在路上出其不意的下手,比去宮中行刺可方便得多了。」低聲
對胡桂南道:「這是韃子皇帝,你先回去,我乘機在半路上動手。」胡桂南又驚又喜,
道:「盟主小心!」袁承志跟在皇太極一行人之後,只見眾侍衛高舉火把,向西而行,
心想:「待他走得遠些再干,免得動起手來,這些布庫武士又趕來糾纏。」跟不到一裡
,便見眾侍衛擁著皇太極走向一所大屋,竟進了屋子。袁承志好生奇怪:「他不回宮,
到這屋裡又干甚麼了?」當下繞到屋後,躍進牆去,見是好大一座花園,南首一間屋子
窗中透出燈光,他伏身走近,從窗縫中向內張去,但見房中錦繡燦爛,大紅緞帳上金線
繡著一對大鳳凰。迎面一張殷紅的帷子掀開,皇太極正走進房來。袁承志大喜,暗叫:
「天助我也!」只見一名滿洲女子起身相迎。這女子衣飾華貴,帽子後面也鑲了珍珠寶
石。皇太極進房後,那女子回過身來,袁承志見她約莫二十八九歲年紀,容貌甚是端麗
,全身珠光寶氣,心想:「這女子不是皇後,便是貴妃了。啊,是了,皇太極去瞧武士
比武,這娘娘不愛看比武,便在這裡等著,這是皇帝的行宮。」皇太極伸手摸摸她的臉
蛋,說了幾句話。那女子一笑,答了幾句。皇太極坐到床上,正要躺下休息,突然坐起
,臉上滿是懷疑之色,在房中東張西望,驀地見到床邊一對放得歪歪斜斜的男人鞋子,
厲聲喝問。那女子花容慘白,掩面哭了起來。皇太極一把抓住她胸口,舉手欲打,那女
子雙膝一曲,跪倒在地。皇太極放開了她,俯身到床底下去看。袁承志大奇,心想:「
瞧這模樣,定是皇後娘娘乘皇帝去瞧比武之時,和情人在此幽會,想不到護國真人突然
演出這麼一出好戲,皇帝提前回來,以致瞧出了破綻。難道皇後娘娘也偷人,未免太不
成話了吧?她情人若是尚在房中,這回可逃不走了。」便在此時,皇太極身後的櫥門突
然打開,櫥中躍出一人,刀光閃耀,一柄短刀向皇太極後心插去。那女子「啊」的一聲
驚呼,燭光晃動了幾下,便即熄滅。過了好一會,燭火重又點燃,只見皇太極俯身倒在
地下,更不動彈,背心上鮮血染紅了黃袍。袁承志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看那人時,正
是昨天見過的睿親王多爾袞。那女子撲入他懷裡。多爾袞摟住了,低聲安慰。袁承志眼
見到這驚心動魄的情景,心中怦怦亂跳,尋思:「想不到這多爾袞膽大包天,竟敢弒了
哥哥。事情馬上便要鬧大,快些脫身為妙。」當即躍出牆外,回到客店。青青見他神色
驚疑不定,安慰他道:「想是韃子皇帝福命大,刺他不到,也就算了。」
袁承志搖頭道:「韃子皇帝死了,不是我殺的。」眾人料想韃子皇帝被刺,京城必
定大亂,次日一早,便即離盛京南下。不一日,進山海關到了北京,才聽說滿清皇帝皇
太極在八月庚午夜裡「無疾而終」,滿清立了皇太極的小兒子福臨做皇帝。小皇帝年方
六歲,由睿親王多爾袞輔政。袁承志道:「這多爾袞也當真厲害,他親手殺了皇帝,居
然一點沒事,不知是怎生隱瞞的。」洪勝海道:「睿親王向來極得皇太極的寵信,手掌
兵權,滿清的王公親貴個個都怕他。他說皇太極無疾而終,誰也不敢多口。」袁承志道
:「怎麼他自己又不做皇帝?」洪勝海道:「這個就不知道了。或許他怕人不服,殺害
皇太極的事反而暴露了出來。福臨那小孩子是莊妃生的,相公那晚所見的貴妃,定然就
是莊妃了。」袁承志此番遠赴遼東,為的是行刺滿清巨酋皇太極,以報父仇,結果親眼
見到皇太極斃命,雖非自己所殺,此人終究是死了,可是內心卻殊無歡愉之意,不再思
忖:「他為甚麼將我交給祖叔叔?以他知人之明,自然料得到祖叔叔定會私自將我釋放
。他是不是要收服祖叔叔之心,好為他死心塌地的打仗辦事?」又想:「祖叔叔投降韃
子,自然是漢奸了。只因他救了我性命,我便衝口而出的叫他叔叔,那豈不是只念小惠
,不顧大義?到底該是不該?
」想到皇太極臨死的情狀,當時似乎忍不住便想沖進房去救他性命,要是多爾袞下
手稍緩,自己是否會出手相救,此時回思,兀自難說。再想到玉真子武功之強,滿洲武
士之勇,多爾袞手段的狠辣,範文程等人的深謀遠慮,只覺世事多艱,來日大難,心中
一片片空蕩蕩地,竟無著落處。
袁承志取出銀兩,命洪勝海在禁城附近的正條子胡同買了一所大宅第,此次來京要
結交王公巨卿、文武官員,以作闖軍內應,須得排場豪闊。
這日青青在宅中指揮童僕,粉刷佈置。袁承志獨自在城內大街閒逛。走到一處,見
有數十名戶部庫丁手執兵刃,戒備森嚴。聽途人說,是南方解來漕銀入庫。他想這是崇
禎皇帝的根本,得仔細看看,當下站得遠遠的,察看附近的形勢,突見兩條黑影從庫房
屋頂上躍起,身法甚是迅速,一轉眼間,已在東方隱沒。袁承志大奇,心想光天化日之
下,難道竟有大盜劫庫,倒要見識一下是何等的英雄好漢,腳下加勁,奔到東北角上,
人影已然不見,但這邊只有一條道路,於是提氣向前疾追,這一提氣,真是疾逾奔馬,
追不多時,果見兩人在向前急奔。他放輕腳步,防那兩人發覺,但勢頭絲毫不緩,片刻
間相距已近。但見那兩人身穿紅衣,頭上伸出兩條小辮子,看背後模樣,竟是十五六歲
的童子。兩人肩頭各負一個包裹,從身形腳步瞧來,包裹份量著實不輕,想來便是庫銀
了,小小年紀,負了重物居然還能如此奔躍迅捷,實是難得。奔不多時,兩個紅衣童子
已到城邊。袁承志心想:「不知他們如何出城?」哪知二童竟不停步,直衝而出。
守在城門口的軍士眼前一花,兩團火樣的東西已從身旁擦過,正自驚詫,突然一個
灰影又是一晃出城,比那兩團紅雲更加迅速,等到望見是兩個穿紅、一個穿灰之人的背
影時,三人早已去得遠了。袁承志尾隨雙童,兩名童子始終沒有發覺。出城後奔行七八
里路,眼前盡是田野。兩童來到一座大宅之前,從身邊取出帶鉤繩索,拋將上去,抓住
牆頭,攀援而上,跳了進去。袁承志走近,見那宅第周圍一匝黑色圍牆,牆高兩丈,居
然沒一道門戶。圍牆塗得黑漆漆的,甚是陰森可怖,這已十分奇怪,而屋子竟沒門戶,
更是天下少有的怪事。他好奇心起,縱身躍入,裡面地基離牆卻有兩丈三尺高,如不是
身負絕頂武功,多半會出於不意,摔跌一交。裡面又有一道圍牆,全是白色,仍是無門
。他這時一不做二不休,躍上牆頭。這堵牆比外面圍牆已高了三尺,但因地基低陷三尺
,在外面卻看不出來。他躍進白牆,發覺地基又低三尺,前面一重圍牆全作藍色,牆垣
更比白牆高了三尺。躍進一重又是一重,第四重是黃牆,第五重是紅牆,那時牆高已達
三丈三尺,他輕功再高,也已不能躍上牆頭,當下施展「壁虎游牆功」,手足並用,提
氣直上。尋思:「難道出入此屋,都是要用繩索攀援?必定另有密門。」左手攀上牆頭
,一提勁,翻身而起,坐上牆頭,只見裡面是五開間三進瓦屋,靜悄悄的似乎闃無一人
。
他高聲叫道:「晚輩冒昧,擅進寶莊。賢主人可能賜見麼?」說話一停,只聽五道
高牆上撞回來的回聲先後交織,組成一片煩雜之聲,屋中始終沒有回答。
他等了片刻,又叫一遍,突然第三進中撲出十余條巨犬,張牙舞爪,高聲狂吠,模
樣甚是兇惡。他本見兩個童子武藝高強,心想屋主人必是英俠一流,頗想結識,這時見
屋裡放出猛犬,知道主人厭惡外客,不便自討沒趣,於是躍出牆外,回到居所。進屋時
,只見青青正在雇匠購物,整花木,修門窗,換地板,刷牆壁,忙得不可開交。袁承志
暗喜,心想青弟助我甚多,當日衢江江上那股殺人不眨眼的兇狠氣質,不到一年,竟然
逐漸改變。
晚飯後,他把剛才所遇說了。大家嘖嘖稱奇,都猜不透怪屋中所居是何等樣人。次
日清晨,眾人聚在花廳裡吃早飯。庭中積雪盈寸,原來昨晚竟下了半夜大雪。院子裡兩
樹梅花含苞吐艷,清香浮動,在雪中開得越加精神。
一名家丁匆匆進來,對青青道:「小姐,外面有人送禮來。」另一名家丁捧進禮物
,原來是一個宋瓷花瓶,一座沈石田繪的小屏風。袁承志道:「這兩件禮物倒也雅緻,
誰送的呀?」禮物中卻無名帖。青青封了一兩銀子,命家丁拿出去打賞,問清楚是誰家
送的禮,過了一會,家丁回來稟道:「送禮的人已走了,追他不著。」眾人都笑那送禮
人冒失,白受了他的禮,卻不見他情。洪勝海道:「袁相公名滿天下,這次來京,江湖
上多有傳聞,總是慕名的朋友向你表示敬意的。」眾人都道必是如此。中午時分,有人
挑了整席精雅的酒餚來,乃是北京著名的全聚興菜館做的名菜。一問廚師,說是有人付
了銀子讓送來的。眾人起了疑心,把酒餚讓貓狗試吃,並無異狀。下午又陸續有人送東
西來,或是桌椅,或是花木,都是宅第中合用之物。青青只說得一句:「這裡須得掛一
盞大燈才是。」過不了一個時辰,就有人送來一盞精緻華貴的大宮燈。再過片刻,又有
人送來綢緞絲絨、鞋帽衣巾,連青青用的胭脂花粉,也都是特選上等的送來。鐵羅漢一
把抓住那送衣服的人,喝道:「你怎知這裡有個頭陀?連我穿的袈裟也送來了?」那衣
店伙計給他一抓,嚇了一跳,說道:「不知道啊!今兒一早,有人到小店裡來,多出銀
子吩咐趕做的。」這時人人奇怪不已,紛紛猜測。青青故意道:「這送禮的人要是真知
我心思,給我弄一串珍珠來就好啦。」隔了片刻,只見一個僕人走出廳去。青青向洪勝
海道:「快瞧他到哪裡去?」不多時那僕人又回來侍候。洪勝海卻隔了一個時辰才回。
他剛跨進門,珠寶店裡已送了兩串珠子來。
青青接了珠子,直向內室,袁承志和洪勝海都跟了進去。洪勝海道:「那僕人走到
門外,對一個乞丐說了幾句話,就回進來。我就跟著那乞丐。見他走過了一條街,就有
衙門的一個公差迎上來。兩人說了幾句話,那乞丐又回到我們門前。」青青道:「那你
就盯著那鷹爪?」洪勝海道:「正是。那鷹爪卻不上衙門,走到一條胡同的一座大院子
裡。我見四下無人,上屋去偷偷一張。原來裡面聚了十多名公差,中間一個老頭兒,瞎
了一只眼睛,大家叫他單老師,似是他們的頭子。我怕他們發覺,就溜回來了。」青青
道:「好啊!
官府耳目倒也真靈,咱們一到北京,鷹爪就得了消息。哼,要動咱們的手,只怕也
沒這麼容易呢!」袁承志道:「可是奇在幹麼要送東西來,不是明著讓咱們知道麼?京
裡吃公事飯,必定精明強幹,決不會做傻事。不知是甚麼意思?」命洪勝海把程青竹、
沙天廣、胡桂南等人請來,談了一會,都是猜想不透。
青青道:「公差的髒東西,咱們不要!」當晚她與啞巴、鐵羅漢、胡桂南、洪勝海
等搬了送來各物,都放在公差聚會的那個大院子裡。次日青青把傳遞消息的僕人打發走
了,卻也沒難為他。那僕人恭恭敬敬的接了工錢,一再稱謝,磕了幾個頭去了,絲毫沒
露出不愉的神色。袁承志等嚴密戒備,靜以待變,那天果然沒再有人送東西來。這天晚
上又是下了一晚大雪。次日一早,洪勝海滿臉驚詫之色,進來稟報:「屋子前面的積雪
,不知是誰給打掃得乾乾淨淨,這真奇了。」袁承志道:「這批鷹爪似乎暗中在拚命討
好咱們。」青青笑道:「啊,我知道了。」眾人忙問:「怎麼?」青青道:「他們怕咱
們在京裡做出大案來,對付不了,因此先來打個招呼,交個朋友。」沙天廣笑道:「說
來倒有點像。可是我做了這麼多年強盜,從來沒聽見過這種事。」程青竹忽道:「我想
起啦,那獨眼捕快名叫獨眼神龍單鐵生。不過他退隱已久,這才一時想他不起。」
又過數日,眾人見再無異事,也漸漸不把這事放在心上。這天正是冬至,眾人在大
廳上飲酒閒談,家丁送上個大紅名帖,寫著「晚生單鐵生請安」的字樣,並有八色禮盤
。袁承志道:「快請。」家丁道:「這位單爺也真怪,他說給袁相公請安,轉頭走了,
讓他坐,卻不肯進來。」洪勝海奉了袁承志之命,拿了袁承志、程青竹、沙天廣三人的
名帖回拜,並把禮物都退了回去。
接連三天,單鐵生總是一早就來投送名帖請安。程青竹道:「獨眼神龍在北方武林
中也不是無名之輩,怎麼鬼鬼祟祟的盡搞這一套,明兒待我找上門去問問。」胡桂南道
:「這些招數可透著全無惡意,真是邪門。」
鐵羅漢忽然大聲道:「我知道他干甚麼。」眾人見他平時傻愣愣的,這時居然有獨
得之見,都感詫異,齊問:「干甚麼啊?」鐵羅漢道:「他見袁相公武功既高,名氣又
大,因此想招他做女婿。」此言一出,眾人無不大笑。沙天廣正喝了一口茶,一下子忍
不住,全噴在胡桂南身上。胡桂南一面揩身,一面笑道:「獨眼龍的女兒也是獨眼龍,
袁相公怎麼會要?」鐵羅漢瞪眼道:「你怎知道?」胡桂南笑道:「那你怎知道他有女
兒?」眾人開了一陣玩笑。青青口裡不說甚麼,心中卻老大的不樂意,暗想那獨眼龍可
惡,別真的要招大哥做女婿。這天晚上,取來七張白紙,都畫了個獨眼龍老公差的圖形
,寫上「獨眼神龍單鐵生盜」的字樣,夜裡飛身躍入七家豪門大戶,每家盜了些首飾銀
兩,再給放上一張獨眼龍肖像。次日清晨,洪勝海在她房門上敲了幾聲,說道:「小姐
,獨眼龍來啦。袁相公陪他在廳上說話。」青青換上男裝,走到廳上,果見袁承志、程
青竹、沙天廣陪著一個瘦削矮小的老頭在喝茶。袁承志給她引見了。青青見這單鐵生已
有六十上下年紀,須眉皆白,一只左眼炯炯發光,顯得十分精明幹練。只聽他道:「小
老兒做這等事,當真十分冒昧。不過實是有件大事,想懇請袁相公跟各位鼎力相助,小
老兒和各位又不相識,只得出此下策。不想招惱了各位,小老兒謹此謝過。」說著跪下
來磕頭。袁承志連忙扶起,正要問他何事相求,青青忽道:「令愛好吧?怎不跟你同來
?」單鐵生一愣,道:「小老兒光身一人,連老伴也沒有,別說子女啦!」青青又問:
「那你有孫女兒沒有?有乾女兒沒有?」單鐵生道:「都沒有。」青青嫣然一笑,返身
入房,捧了盜來的首飾銀兩,都還了給他,笑道:「在下跟你開個玩笑,請別見怪。不
過若非如此,也請不到你大駕光臨。」單鐵生謝了,心想:「這玩笑險些害了我的老命
。」又想:「這個女扮男裝的姑娘怎地老是問我有沒女兒?總不是想拜我為乾爹吧?」
眾人都覺奇怪,正要相詢,忽然外面匆匆進來一名捕快,向眾人行了禮,對單鐵生道:
「單老師,又失了二千兩庫銀。」單鐵生倏然變色,站起身來作了個揖,道:「小老兒
有件急事要查勘,待會再來跟各位請安。」收了青青交還的物事,隨著那捕快急急去了
。到得下午,鵝毛般的大雪漫天而下。青青約了袁承志,到城外西郊飲酒賞雪。兩人沒
單獨共游已久,這時偷得半日清閒,甚是暢快。這一帶四下裡都是蘆葦。青青帶著食盒
,盛了酒菜。兩人喝酒閒談,賞玩風景。當地平時就已荒涼,這時天寒大雪,更是不見
有人。
袁承志問起交還了甚麼東西給單鐵生,青青笑著把昨晚的事說了。袁承志道:「唉
,我剛贊你變得乖了,哪知仍是這般頑皮。」青青道:「你幾時贊過我呀?」袁承志道
:「我心裡贊你,你自然不知道。」青青很是高興,笑道:「誰教他不肯露面,暗中搗
鬼?」
袁承志道:「不知他想求咱們甚麼事?」青青道:「這種人哪,哼,不管他求甚麼
,都別答應。」兩人喝了一會酒,說到在衢州石樑中夜喝酒賞花之事。青青想起故鄉和
亡母,不覺淒然欲泣。袁承志忙說笑話岔開。
坐了半日,眼見天色將晚,兩人收拾了食盒回家。經過一座涼亭,只見一個乞丐臥
在一張草蓆上,只穿了一條犢鼻褲,上身赤裸。青青道:「可憐,可憐!」拿出一錠銀
子,放在席上,柔聲道:「快去買衣服,別凍壞了。」剛走出亭子,只聽那乞丐咕噥道
:「給我銀子干甚麼?再冷些也凍不死老子。有酒卻不請人喝,真不夠朋友。」
青青大怒,回頭要罵。袁承志見這乞丐赤裸了身子。在嚴寒中毫無戰瑟畏凍之態,
本已奇怪,聽了這幾句話,一拉青青的手,轉頭說道:「酒倒還有,只是殘菜冷酒,頗
為不恭,不敢相邀。」那乞丐坐起身子,伸手道:「做叫化的,吃殘菜、喝冷酒,那正
合適。
」袁承志從食盒中拿出一壺吃剩的酒菜,遞了過去。那乞丐接了,仰脖子骨嘟嘟的
猛喝。
這乞丐四十歲左右年紀,滿臉胡須,兩條臂膀上點點斑斑,全是傷疤。他把一壺酒
喝干,贊道:「好酒!這是二十年的女兒紅陳紹。」青青笑道:「你倒識貨,上口便知
。」
那乞丐道:「可惜酒少了,喝得不過癮。」袁承志道:「明日我們再攜酒來,請閣
下一醉如何?」乞丐道:「好呀,你這位相公倒很慷慨,讀書人有這樣的胸襟,也算難
得。」袁承志聽他談吐不俗,更知他不是尋常乞丐,兩人一笑轉身。走出亭去。
走了數步,青青好奇回頭再望,只見那乞丐彎了身子,全神貫注的凝視著左方甚麼
東西。青青拉拉袁承志的手道:「他在瞧甚麼?」袁承志看了一眼道:「似乎是甚麼蟲
豸。
」但見那乞丐神情緊迫,雙手箕張,似乎作勢便欲撲上。兩人走近去看,那乞丐連
連揮手,臉色極是嚴重。
兩人不再上前,隨著他眼光向雪地裡一看,原來是條小蛇,長僅半尺,但通體金色
,在白雪中燦然生光。
註:清太宗皇太極死因不明。《清史稿.太宗本紀》:「崇德八年八月庚午,上御
崇政殿,是夕亥時無疾崩,年五十有二。」當天他還在處理政事,一無異狀,突然在半
夜裡「無疾崩」,後人頗有疑為多爾袞所謀殺,但絕無佐證。順治六年,「皇父攝政王
」多爾袞據說和皇太極的妃子莊妃、即順治皇帝的母親孝莊太后正式結婚。張煌言詩有
雲:「春官昨進新儀注,大禮恭逢太后婚。」此事普遍流傳,但無明文記載。近人孟森
認為不確,胡適則對孟森之考證以為不夠令人信服。北方游牧漁獵民族之習俗和中原漢
人大異,兄終弟及,原屬常事。清太后下嫁多爾袞事,近世治清史者大都不否定有此可
能。回目中「燭影」用宋太宗弒兄宋太祖「燭影搖紅」故事。「昭陽」用趙合德居昭陽
殿故事。趙合德為皇後趙飛燕之妹,封昭儀,與人私通,後致漢成帝於死。清莊妃為太
宗孝端皇後之侄女,民間傳說稱之為「大玉兒」、「小玉兒」者也。漢、宋、清三朝宮
闈秘事,未盡可信,牽扯為一,或近於誣。小說家言,史家不必深究也。
熾天使書城
【第五回.纖纖出鐵手 矯矯舞金蛇】
只見那金色小蛇慢慢在雪地中游走,那乞丐屏息凝氣,緊緊跟隨。小蛇游出十余丈
,來到一個徑長丈許的圓圈。四圍都是白雪,圈中卻片雪全無。眼見雪花飄入圈子便即
消融,變成水氣,似乎泥土底下藏著個火爐一般。小蛇游到圈邊,並不進去,圍著圈子
繞了幾周。那乞丐向袁承志和青青搖手示意,叫他們不可走近。兩人心想化子捉蛇,有
甚麼大不了,見他煞有介事,就靜靜站在一旁觀看。只見那小蛇向著圈子中間一個大孔
不住噓氣,過了一盞茶時分,只聽嗤的一聲響,小蛇猝然退倒,洞裡竄出一條大蛇來。
青青嚇了一跳,失聲驚呼。那乞丐怒目橫視,如不是他心情緊張,只怕早已大聲斥罵了
。大蛇身長丈餘,粗如人臂,全身斑斕五色,一顆頭作三角形,比人的拳頭還大。袁承
志曾聽木桑道人說起,凡蛇頭作三角形的必具奇毒,尋常大蛇無毒,此蛇如此巨大,卻
是毒蛇,實在罕見。
蛇蟲之物冬天必定蟄伏土中,極少出外,這大蛇似是被小蛇激引出來,血紅的舌頭
總有半尺來長,一伸一縮,形狀可怖。這時小蛇繞圈游走,迅速已極。大蛇身軀比小蛇
粗大何逾五六十倍,但不知怎樣,見了小蛇竟似頗為忌憚,身子緊緊盤成一團,昂起蛇
頭,雙目緊緊盯住小蛇,不敢絲毫怠忽。小蛇越游越急,大蛇轉頭也隨著加快。青青這
時不再害怕,只覺很是有趣,一回頭,卻見那乞丐手舞足蹈,正在大忙特忙,不住從一
只破布袋裡摸出一塊塊黃色之物,塞入口中亂嚼,嚼了一陣,拿出來捏成細條,圍在圈
外,慢慢的佈成了一個黃圈。藥物氣息辛辣,雖然相隔不近,卻仍是刺鼻難聞。那小蛇
突然躍起,向大蛇頭頂撲去,大蛇口中噴出一陣紅霧。小蛇在空中翻了幾個觔斗,又落
在地下游走,看來紅霧極毒,小蛇不敢接近。袁承志突然想起,《金蛇秘笈》中記載有
一套拳法,路子有些像「八卦游身掌」,但變化遠為繁複。此時見到大小兩蛇相拒互攻
,忽想這拳法和蛇斗頗為相似,金蛇郎君當年創下這路拳法,莫非是山觀蛇斗而觸機麼
?又想:這條小蛇也是金色,倒也巧合。那乞丐仍是不住嚼爛藥物,在第一道黃線圈外
又敷了兩道圈子,每道圈子相距尺許。他佈置已畢,這才臉露笑容,俯身靜觀兩蛇爭鬥
,那小蛇連撲數次,都被大蛇噴紅霧擊退。袁承志心想:「小蛇數次進攻,身法各不相
同,大蛇的紅霧卻越噴越稀。再斗下去,大蛇必敗。」卻見大蛇突然反擊,張開大口,
露出獠牙疾向小蛇咬去。小蛇東閃西避,常常間不容髮,有時甚至在大蛇口中橫穿而過
,大蛇卻始終傷它不到。這般穿了數次,大蛇似乎明白了敵人的招數,伸口向左虛咬一
口,待小蛇躍起,忽然間身子暴長,如箭離弦,一口向小蛇尾上咬去。那小蛇在空中竟
會打轉,彎腰一撞,登時一頭把大蛇的左眼撞瞎。袁承志看得心搖神馳,真覺是生平未
見之奇,情不自禁,大叫一聲:「好呀!」大蛇受創,嗤的一聲,鑽入了洞中。它出來
得快,回得更快,霎時之間,丈餘的身子沒得無影無蹤。小蛇對著洞口又不住噓氣。青
青突然感到一陣頭暈,「啊喲」一聲,拉住袁承志手臂。袁承志吃了一驚,知她貪看蛇
鬥,站得太近,大蛇噴出來的紅霧是劇毒之物,彌散開來,以致中了蛇毒。想起胡桂南
所贈的朱睛冰蟾是解毒靈物,幸好帶在身邊,忙摸出來放在她口邊。青青對著冰蟾吸了
幾口氣,覺得一陣清涼,沁入心脾,頭暈頓止。那乞丐望見了朱睛冰蟾,不眨眼的凝視
,滿臉艷羨之色。袁承志接過冰蟾,放入囊中,拉青青退開了數步,心想:「你這捉蛇
化子倒有眼力,知道這是珍物,你天大與毒物為伍,這朱睛冰蟾倒是件防身至寶呢。」
只見蛇洞中漸漸冒出紅霧,想是那大蛇抵受不住小蛇噓氣,又要出鬥,果然紅霧漸
濃,大蛇又嗤的一聲鑽了出來。這時大蛇少了一只眼睛,靈活大減,不多時右眼又被撞
瞎。
大蛇對準洞口猛竄,哪知小蛇正守在洞口。兩蛇相對,大蛇一口把小蛇吞進了肚裡
。這一下袁承志和青青都大出意料之外,眼見小蛇已經大勝,怎麼忽然反被敵人吞去?
只見大蛇翻翻滾滾,顯得十分痛楚,突然一個翻身,小蛇咬破大蛇肚子,鑽了出來。青
青歎道:「唉,這小傢伙真是又兇又狡猾。」大蛇仍是翻騰不已,良久方死。那小蛇昂
起身子,筆直豎起,只有尾巴短短的一截著地,似乎耀武揚威,自鳴得意,繞著大蛇屍
身游行一周後,蜿蜒向外,那乞丐神色登時嚴重。小蛇游到黃圈之旁,突然翻了個觔斗
,退進圈心。青青問道:「這些黃色的東西是甚麼?」袁承志道:「想是雄黃、硫磺之
類克制蛇蟲的藥物。
」青青道:「這條小蛇很有趣,我幫蛇兒,盼望這化子捉它不到。」她也早想到了
父親的外號,先前那乞丐神態無禮,她倒盼望他給小蛇撞瞎一只眼睛。只見小蛇疾兜圈
子,忽然身子一昂,尾部使力,躍了起來,從空中穿過了黃線,落在第二道圈內。乞丐
神色更見緊張,小蛇又是急速游走,一彈之下,又躍過了一層圈子。乞丐口中喃喃自語
,取出一把藥物,嚼爛了塗在手上臂上。小蛇在圈中游走,乞丐跟著繞圈疾行。青青噗
嗤一聲,笑了出來,但不久見乞丐全身淌汗,汗水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之中,不覺收了笑
容,呆呆怔住,心想這小小一條蛇兒,何苦跟它費那麼大的勁?袁承志低聲道:「這乞
丐武功很好,看來跟沙天廣、程青竹他們不相上下。」青青道:「我看他身法手勁,也
不見有甚麼特別。」袁承志道:「你瞧他胸腹不動,屏住呼吸,竟支持了這麼久。」青
青道:「為甚麼不呼吸?
啊,我知道啦。他怕蛇的毒氣,不敢喘氣。」這時一人一蛇都越走越快,小蛇突然
躍起向圈外竄出,乞丐剛巧趕上,迎頭一口氣吹了過去。小蛇啪的一聲,落在地上,繼
續游走。
如此竄了三次,都被乞丐吹回。那小蛇忽然不住改變方向,有時向左,有時向右,
這麼一來,乞丐便跟它不上了。那小蛇東邊一竄,西邊一闖,終於找出空隙,躍出圈子
。袁承志和青青不禁失聲驚呼。青青跟著拍手叫好。乞丐見小蛇躍出黃圈,立即凝立不
動,說也奇怪,那小蛇並不逃走,反而昂首對著乞丐,蓄勢進攻。這一來攻守易勢,乞
丐神態慌張,想逃不能,想攻不得。袁承志手中扣住三粒銅錢,只待乞丐遇險,立即殺
蛇救人。小蛇竄了數次,那乞丐都避開了,但已顯得十分狼狽。袁承志見他危急,正想
施放暗器,乞丐忽然急中生智,等小蛇再竄上來時,伸出左手大拇指一晃,小蛇快似閃
電,一口已咬住拇指。乞丐右手食中兩指突然伸出,也已鉗住小蛇的頭頸,兩指用力,
小蛇只得松口。他忙從破布囊裡取出一個鐵管,把小蛇放入,用木塞塞牢,隨手把鐵管
在地上一丟,轉頭對袁承志厲聲道:「快拿冰蟾來救命。」青青見小蛇終於被擒,已是
老大不快,聽他說話如此無禮,更是有氣,說道:「偏不給!」袁承志見他一身武功,
心中愛惜,又見他左掌已成黑色,腫得大了幾乎一倍,而黑色還是向上蔓延,這小蛇竟
具如此劇毒,不禁心驚,於是取出朱睛冰蟾,遞給了他。乞丐大喜,忙把冰蟾之口對準
左手拇指,不到片刻,傷口中的黑血汩汩流下,都滴在雪上,有如潑墨一般。掌上黑氣
漸退,腫脹已消,再過一陣,黑血變成紅血。乞丐哈哈大笑,在褲上撕塊破布扎住傷口
,把冰蟾放入了自己布囊。青青伸出手道:「冰蟾還來。」乞丐雙眉豎起,滿臉兇相,
喝道:「甚麼冰蟾?」青青向他身後一指,驚叫起來:「啊,那邊又有一條小金蛇!」
乞丐吃了一驚,回頭去看。青青俯身拾起地下鐵管,對準乞丐的背心,喝道:「我拔塞
子啦。」
乞丐知道中計,這塞子一拔開,小蛇必定猛竄而出,咬他背心,自己上身赤裸,如
被咬中要害,縱使身有冰蟾,也未必救治得了,只得哈哈大笑,摸出冰蟾來還給袁承志
,笑道:「我是跟你們開玩笑的,這小姑娘真聰明。」青青待袁承志接過冰蟾,把小鐵
管還擲地下。袁承志本來頗想和那乞丐結交,然見他非但不謝救命之恩,反而覬覦自己
至寶,人品十分卑下,拱手說了聲:「後會有期。」就和青青攜手走了。那乞丐目露兇
光,喝道:「喂,你們兩個慢走!」青青怒道:「干甚麼?」乞丐道:「把冰蟾留下,
就放你們走路。你們兩個小傢伙想不想活命?」青青見他如此蠻不講理,正要反唇相譏
,袁承志搶著道:「閣下是誰?」那乞丐目光炯炯,雙手一伸一縮,作勢便要撲來傷人
。袁承志心想:「這惡丐自討苦吃。」那乞丐正要出擊,突聽遠處兵刃叮噹相交,幾個
人呼斥奔逐,踏雪而來。前面奔逃的是兩個紅衣童子,肩頭都負著一個大包袱,邊逃邊
打,後面追趕的是四五名公差,為首一人,袁承志和青青認得正是獨眼神龍單鐵生。他
手持一桿鐵尺,敲打截戳,居然都是上乘的點穴功夫。這件公門中差役所用的尋常武器
,在高手手裡竟也極具威力。那兩個童子招架不住,直向乞丐奔來,叫道:「齊師叔,
齊師叔!」一面把肩頭的包袱拋了過來。那乞丐雙手各接一包,放在地下。他見二童拋
去重物後身手登時便捷,返身雙戰單鐵生,打得難解難分,其余幾名公差武功都是平平
,心中記著冰蟾至寶,轉身撲向袁承志,伸手便去抓他肩頭。袁承志不願顯示武功,回
頭就跑,躲到了單鐵生身後。
單鐵生初見袁承志、青青和那乞丐站在一起,早就暗自心驚,忽見乞丐與袁承志為
敵,登時精神大振,左掌夾著鐵尺,連連進襲,只聽「啊」的一聲,一名童子「肩貞穴
」被鐵尺點中。另一名童子一驚,單鐵生乘勢一腳,將他踢了出去。那乞丐陡然站住,
粗聲粗氣的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單老師!」單鐵生道:「閣下尊姓大名?在下求你
賞我們一口飯吃。」那乞丐道:「我一個臭叫化子,有甚麼名字?」俯身解開紅衣童子
被點的穴道。這時兩名公差已把地下的包裹撿起,那乞丐忽然呼哨一聲,兩名童子搶將
上去,一掌一個,打倒兩名公差,搶了包袱便走。單鐵生提起鐵尺,發足追去,喝道:
「大膽小賊,還不給我放下。」兩名童子毫不理會,只是狂奔。單鐵生幾個起落,舉鐵
尺向後面那童子背心點去,突然風聲響處,那乞丐斜刺裡躍到,夾手就來奪他鐵尺。單
鐵生雖只獨眼,武功卻著實了得,鐵尺倒豎,尾端向敵人腕上砸去,那乞丐手腕一沉,
左掌反擊對方背心。單鐵生左臂橫格,想試試敵人的功力。那乞丐猝然收招,反身一個
觔斗,躍出丈餘,隨著兩名紅衣童子去了。單鐵生見他身手如此敏捷,不覺吃驚,心想
己方雖然人眾,但除自己外都是庸手,孤身追去,勢所不敵,只得住足不追,向袁承志
長揖到地,連稱:「小人該死,小人該死!」袁承志愕然不解,說道:「單頭兒不必客
氣,那乞丐是甚麼門道?」單鐵生道:「請兩位到亭中寬坐,小人慢慢稟告。」三人在
亭中坐定,單鐵生把這事的前因後果說了出來。
原來上個月戶部大庫接連三次失盜,被劫去數千兩庫銀。天子腳底下幹出這等大事
來,立時九城震動。皇帝過不兩天就知道了,把戶部傅尚書和五城兵馬周指揮使狠狠訓
斥了一頓,諭示:一個月內若不破案,戶部和兵馬指揮司衙門大小官員一律革職嚴辦。
北京的眾公差給上司追逼得叫苦連天,連公差的家屬也都收了監。不料衙門中越是追查
得緊,庫銀卻接連一次又一次的失盜。眾公差無法可施,只得上門磕頭,苦苦哀求,把
久已退休的老公差獨眼神龍單鐵生請了出來。單鐵生在大庫前後內外仔細查勘,知道盜
銀子的必非尋常盜賊,而是武林好手,一打聽,知道新近來京的好手只有袁承志等一批
人。青青聽到這裡,呸了一聲,道:「原來你是疑心我們作賊!」單鐵生道:「小人該
死,小人當時確是這麼想,後來再詳加打聽,才知袁相公在南京義救鐵背金鰲焦公禮,
在山東結交沙寨主、程幫主,江湖群雄推為七省盟主,真是大大的英雄豪傑。」青青聽
他這樣的贊捧袁承志,不由得心下甚喜,臉色頓和。單鐵生又道:「小人當時心想,以
袁相公如此英雄,如此身份,怎能來盜取庫銀?就算是他手下人幹的,他老人家得知後
也必嚴令禁止。後來再加以琢磨,是了,是袁相公要我們好看來著。這麼一位大英雄來
到京城,我們竟沒來迎接,實在是難怪袁相公生氣。咳,誰教小人瞎了眼珠呢。」青青
向他那只白多黑少的獨眼望了一望,不由得噗哧一笑。單鐵生續道:「因此我們連忙補
過,天天到府上來請安謝罪。」青青笑道:「你不說,誰知道你的心眼兒啊!」單鐵生
道:「可是這件事又怎麼能說?我們只盼袁相公息怒,賞還庫銀,救救京城裡數百名公
差的全家老小,哪知袁相公退回我們送去的東西,還查知了小人的名字和匪號,大撒名
帖,把小人懲戒了一番。」青青只當沒聽見,絲毫不動聲色。
單鐵生又道:「這一來,大家就犯了愁。小人今日埋伏在庫裡,只等袁相公再派人
來,就跟他拚命,哪知來的卻是這兩個紅衣童子。我們追這兩個小鬼來到這裡,又遇見
這怪叫化。袁相公,總得請你指點一條明路。」說著跪了下去,連連磕頭。袁承志忙即
扶起,尋思:「那乞丐和紅衣童子雖然似乎不是善類,但他們既與官府為難,我又何必
相助這等醃公差?何況搶了朝廷庫銀,那也是幫闖王的忙。」當下把如何見到怪叫化、
如何看他捉蛇、那乞丐如何想搶他冰蟾的事說了。單鐵生求他幫同拿訪。袁承志笑道:
「拿贓是公差老哥們幹的事。兄弟雖然不成器,還不致做這種事。」單鐵生聽他語氣,
不敢再說,只得相揖而別,和眾公差怏怏的走了。歸途之中,青青大罵那惡丐無禮,說
下次若再撞見,定要叫他吃點苦頭。正走之間,只見迎面走來一批錦衣衛衙門的兵丁,
押著一大群犯人。群犯有的是滿頭白髮的老人,有的卻是還在懷抱的嬰兒,都是老弱婦
孺。眾兵丁如狼似虎,吆喝斥罵。一名少婦求道:「總爺你行行好,大家都是吃公門飯
的。我們又沒犯甚麼事,只不過京城出了飛賊,累得大家這樣慘。」一個兵士在她臉蛋
上摸了一把,笑道:「不是這飛賊,咱們會有緣份見面麼?」袁承志和青青瞧得甚是惱
怒,知道犯人都是京城捕快的家屬。公差捕快殘害良民,作孽多端,受些追逼,也冤不
了他們,但無辜婦孺橫遭累害,心中卻感不忍。又走一陣,忽見一群捕快用鐵鏈拖了十
多人在街上經過,口裡大叫:「捉到飛賊啦,捉到飛賊啦!」許多百姓在街旁瞧著,個
個搖頭歎息。袁承志和青青擠近去一看,所謂飛賊,原來都是些蓬頭垢面的窮人,想是
捕快為了塞責,胡亂捉來頂替,不由得大怒。回到寓所,洪勝海正在屋外探頭探腦,見
了兩人,大喜道:「好啦,回來啦!」袁承志忙問:「怎麼?」洪勝海道:「程老夫子
給人打傷了,專等相公回來施救。」
袁承志吃了一驚,心想程青竹武功了得,怎會給人打傷?忙隨洪勝海走到程青竹房
中,只見他躺在床上,臉上灰撲撲的一層黑氣。沙天廣、胡桂南、鐵羅漢等都坐在床邊
,個個憂形於色。眾人見到袁承志,滿臉愁容之中,登時透出了喜色。袁承志見程青竹
雙目緊閉,呼吸細微,心下也自惶急,忙問:「程老夫子傷在哪裡?」沙天廣把程青竹
輕輕扶起,解開上衣。袁承志大吃一驚,只見他右邊整個肩膀已全成黑色,便似用濃墨
塗過一般,黑氣向上蔓延,蓋滿了整張臉孔,直到發心,向下延到腰間。肩頭黑色最濃
處有五個爪痕深入肉裡。袁承志問道:「甚麼毒物傷的?」沙廣天道:「程老夫子勉強
支持著回來,已說不出話了。也不知是中了甚麼毒。」袁承志道:「幸好有朱睛冰蟾在
此。」取出冰蟾,將蟾嘴對準傷口。伸手按於蟾背,潛運內力,吸收毒氣,只見通體雪
白的冰蟾漸漸由白而灰、由灰而黑。胡桂南道:「把冰蟾浸在燒酒裡,毒汁就可浸出。
」青青忙去倒了一大碗燒酒,將冰蟾放入酒中,果然縷縷黑水從蟾口中吐出,待得一碗
燒酒變得墨汁相似,冰蟾卻又純淨雪白。這般吸毒浸毒,直浸了四碗燒酒,程青竹身上
黑氣方始褪盡。程青竹睡了一晚,袁承志次日去看望時,他已能坐起身來道謝。袁承志
搖手命他不要說話,請了一位北京城裡的名醫來,開幾帖解毒清血的藥吃了。調養到第
三日上,程青竹已有力氣說話,才詳述中毒的經過。
他道:「那天傍晚,我從禁宮門前經過,忽聽人聲諠譁,似乎有人吵罵打架。走近
去看,見地下潑了一大灘豆花,一個大漢抓住了個小個子,不住發拳毆打。一問旁人,
才知那個小個子是賣豆花的,不小心撞了那大漢,弄髒了他衣服。我見那小個子可憐,
上前相勸。那大漢不可理喻,定要小個子賠錢。一問也不過一兩銀子,我就伸手到袋裡
拿錢,心想代他出了這兩銀子算啦。唉,哪知一時好事,意中了奸人的圈套。我右手剛
伸入袋,那兩人突然一人一邊,拉住了我的手臂………」青青聽到這裡,不禁「啊」的
一聲。程青竹道:「我立知不妙,雙膀一沉,想甩脫二人再問情由,哪知右肩陡然間奇
痛入骨。這一下來得好不突兀,我事先毫沒防到,當下奮力反手扣住那大漢脈門,舉起
他身子,往小個子的頭頂碰去,同時猛力往前直竄,回過身來,才看清在背後偷襲我的
是個黑衣老乞婆。這乞婆的形相丑惡可怕之極,滿臉都是凹凹凸凸的傷疤,雙眼上翻,
赫赫冷笑,舉起十只尖利的爪子,又向我猛撲過來。」程青竹說到這裡,心有余悸,臉
上不禁露出驚恐的神色。
青青呀的一聲驚叫,連沙天廣、胡桂南等也都「噫」了一聲。程青竹道:「那時我
又驚又怒,退後一步,待要發掌反擊,不料右臂竟已動彈不得,全然不聽使喚。這老乞
婆磔磔怪笑,直逼過來。我急中生智,左手提起一桶豆花,向她臉上潑了過去。她雙手
在臉上亂抹,我乘機發了兩支青竹鏢,打中了她胸口,總也教她受個好的。這時我再也
支持不住,回頭往家裡狂奔,後來的事便不知道了。」
沙天廣道:「這老乞婆跟你有梁子麼?」程青竹道:「我從來沒見過她。我們青竹
幫跟江南江北的丐幫,素來河水不犯井水。」青青道:「難道她看錯了人?」程青竹道
:「照說不會。她第一次傷我之後,我回過頭來,她已看清楚了我面貌,仍要再下毒手
。」胡桂南道:「她手爪上不知道餵了甚麼毒藥,毒性這般厲害?」沙天廣道:「她手
爪上定是戴了鋼套子,否則這般厲害的毒藥,自己又怎受得了?」
眾人議論紛紛,猜不透那乞婆的來路。程青竹更是氣憤,不住口的咒罵。沙天廣道
:「程兄你安心休養,我們去給你探訪,有了消息之後,包你出這口惡氣。」當下沙天
廣、胡桂南、鐵羅漢、洪勝海等人在北京城裡四下訪查。一連三天,猶如石沉大海,哪
裡查得到半點端倪?這天早晨,獨眼神龍單鐵生又來拜訪,由沙天廣接見。單鐵生憂容
滿臉,說起戶部庫銀又失了三千兩。沙天廣唯唯否否,後來隨口說起那老乞婆的事,單
鐵生卻留上了心。次日一早,單鐵生興沖沖的跑來,對沙天廣道:「沙爺,那老乞婆的
行蹤,兄弟已訪到了一點消息,最好請袁相公一起出來,大家商酌。」沙天廣進去說了
。青青道:「哼,他是賣好,還是要脅?」袁承志道:「兩者都是,這就去見見他。」
眾人一齊出來。單鐵生道:「兄弟聽說那乞婆中了程爺的青竹鏢,心想她定要用大批地
骨皮、川烏顏、蛇藏子、鯪魚甲這幾味藥解傷,於是派人在各家大藥材店守著,有人來
買這些藥,就悄悄跟去。只見這老乞婆受傷多日,倘若藥材已經買足,這條計策就不靈
了。總算運氣不錯,做公的盤問各處藥材店,得到了線索。這件事實在古怪!」程青竹
道:「甚麼古怪?」單鐵生道:「她藏身的所在,你道是在哪裡?原來是誠王爺的別府
!誠王爺是當今皇上的叔父,宗室貴冑,怎會跟這些江湖人物打交道?因此兄弟也不敢
確定。」眾人一聽,都大為驚詫。袁承志道:「你帶我們到這別府去瞧瞧再說。」單鐵
生答應了。程青竹未曾痊癒,右臂提不起來,聽從袁承志勸告,在屋裡候訊。袁承志怕
敵人乘機前來尋仇,命洪勝海留守保護。出城七八里,遠遠望見一列黑色圍牆。單鐵生
道:「那就是了。」袁承志疑心大起,暗想:「這明明是紅衣童子進去的所在。莫非單
鐵生查到了大盜落腳的地方,故意引我們來,好做他幫手?要真是王公的別府,哪有起
造得如此古怪的?」尋思這幾日來盡遇到詭秘怪異之事,倒要小心在意。這時沙天廣也
想起了袁承志日前所說的無門大宅,問單鐵生道:「這座宅子沒門,不知人怎樣進去?
」單鐵生道:「總是另有秘門吧。王爺的別府,旁人也不敢多問。」袁承志決心靜以待
變,不出主意,且看單鐵生怎樣,仰頭觀賞天上變幻不定的白雲。
忽聽得雞聲咯咯,兩隻大公雞振翅從牆內飛了出來。跟著躍出兩名藍衫童子,身手
甚是便捷,數撲之下,便捉住了公雞,向袁承志等望了幾眼,又躍入圍牆。
青青道:「這樣大的公雞倒也少見,每只怕有八九斤吧?」胡桂南道:「公雞再大
,也飛不到那麼高,有人從牆裡擲出來的。那兩個童兒假裝捉雞,其實是在察看咱們的
動靜。」沙天廣道:「嗯,那兩個童兒武功也已很有根底,這地方真有點兒邪門……」
話未說完,突然軋軋聲響,圍牆上露出洞門,一個人走了出來。這人穿一件天藍色錦緞
皮袍,十分光鮮,袍上卻用雜色綢緞打了許多補釘,就如戲台上化子所穿的全新百衲衣
一般。待得走近,袁承志、青青和單鐵生都是一驚,原來就是那日在雪地捉蛇的乞丐。
這人怪眼一翻,向袁承志道:「日前相公賜我美酒,尚未回報。今日難得大駕光臨
,請到裡面,讓我作個東道如何?」袁承志道:「好極,好極,只是騷擾不當!」那人
也不答話,左手一伸,肅客入內。袁承志當先進去,見那圍牆用厚厚的青石砌成,鐵門
厚達數寸,外面漆得與圍牆同色,鐵門與圍牆交界處造得細緻嚴密,是以便如沒門一般
。眾人每走進一層圍牆,鐵門就在身後悄無聲息的關上。走入紅牆後,那人請眾人到花
廳坐下,家丁端出菜餚,篩上酒來。
眾人見菜餚豐盛,然而每一盤中皆是大紅大綠之物,色彩鮮明,形狀特異,似乎都
是些蛇蟲之類,哪裡敢下箸去?那人哈哈大笑,說道:「請,請!」伸筷從碗中夾起一
條東西,只見紅頭黑身,赫然是條蜈蚣。眾人盡皆大驚。那人仰頭張口,把一條大蜈蚣
津津有味的吃了下去。青青一陣噁心,險些嘔了出來,忙掉頭不看。那人見把對方嚇倒
,得意之極,對單鐵生道:「你是衙門的鷹爪孫,想是要庫銀來著。哼,你可知我是誰
?」單鐵生道:「恕小人眼拙,請教閣下尊姓大名。」
那人哈哈大笑,喝一口酒,又吃了一條不知甚麼蟲,笑道:「在下姓齊名雲□,無
名小卒,老兄也不會知道。」單鐵生吃了一驚,站起身來,說道:「啊,原來閣下是錦
衣毒丐。在下久聞大名。」袁承志從沒聽過錦衣毒丐的名字,見單鐵生如此震動,想必
是個大有來頭的人物,然而日前見他斗蛇,也不見得有甚麼了不起。又聽單鐵生恭恭敬
敬的說道:「貴教向在兩廣雲貴行道,一直無緣拜見。」齊雲□道:「是啊,我們到京
師來,也不過幾個月。」單鐵生道:「在下久已不吃公門飯,這次齊英雄們來到京城,
弟兄們消息不靈,禮貌不周,在下這裡謝過。」說著連連作揖。齊雲□自顧飲酒吃菜,
並不回禮。袁承志心想:「公門捕快欺壓百姓之時,如狼似虎,見了硬手,卻如此低聲
下氣。且看這事如何了結。」
單鐵生道:「弟兄們胡塗得緊,得罪了齊英雄還一直不知道。只要齊英雄吩咐下來
,我們做得到的,無有不遵。」齊雲□道:「到今天為止,我們一共取了庫銀四萬五千
兩,這數目實在太小,實在太小!預計取足十萬兩,也可以罷手啦!」單鐵生道:「戶
部傅尚書跟五城兵馬周指揮使知道之後,定會來向誠王爺賠罪。我們做下人的只好請老
哥賞口飯吃!」齊雲□怪眼一翻,森然道:「你既知銀子是在誠王爺別府,難道還想活
著走出去嗎?」
此言一出,人人為之色變。忽然間廳外傳來一陣尖銳的哨子聲,聲音慘厲難聽之極
,各人都不覺打個寒噤,寒毛直豎。青青握住袁承志的手,驚道:「那是甚麼?」齊雲
□立即站起,叫道:「教主升座。大家去聽憑發落,瞧各人的造化吧!」單鐵生驚道:
「貴教教主也到了北京?」齊雲□冷笑一聲,也不答話,逕自入內。
單鐵生道:「情勢緊逼,咱們快走!要是五毒教教主真的到了,大家死了連骨頭也
剩不下一根。」袁承志還想看個究竟,但覺青青的手微微發抖,周圍情勢又確是陰森森
的十分可怖,說道:「好,大夥兒先退出去再說。」眾人剛要轉身,突然砰的一聲,背
後一塊不知是鐵板還是大石落了下來,花廳中登時漆黑一團,伸手不見五指。
眾人大吃一驚,又聽得一陣慘厲的怪響,似是惡鳥齊鳴,又如毒蟲合啼,眾人聽了
,當真是不寒而慄。突然間眼前一亮,對面射來一道耀眼光芒。白光中兩名黑衣童子走
進廳來,微微躬身,說道:「教主宣召!」
袁承志心想,不知有甚麼古怪,前去看個明白再說,當下挽了青青的手,跟著黑衣
童子首先走了出去,眾人跟隨在後。轉彎抹角的走了好一陣,經過一條極長的甬道,來
到一座殿堂。殿上居中設了一張大椅,椅上罩了朱紅色的錦披,兩旁各站著四個童子。
黑衣童子上殿分站兩旁,每一邊都是分穿紅、黃、藍、白、黑五色錦衣的五名童子,那
兩名身穿紅衣的就是目前盜庫銀的童子,這時那兩童垂首低眉,見到眾人毫不理會。只
聽殿後鐘聲噹噹,走出一群人來,高高矮矮,有男有女,分站椅子兩旁,每邊八人,共
是一十六取。
錦衣毒丐站在左首第二。右手第二人鉤鼻深目,滿臉傷疤,赫然是個相貌兇惡的老
乞婆。
袁承志心想:「這必是傷害程老夫子的乞婆子。」低聲問單鐵生:「他們在搗甚麼
鬼?」
單鐵生臉色蒼白,聲音發顫,低聲道:「那是雲南五毒教啊,這一回咱們死定了。
」袁承志道:「五毒教是甚麼東西?」單鐵生急道:「啊喲,袁相公,五毒教是殺人不
眨眼的邪教,教主何鐵手,你沒聽見過嗎?」袁承志搖搖頭。單鐵生道:「乘他們教主
還沒出來,咱們快逃吧。」袁承志道:「瞧一下再說!」單鐵生心中怕極,決定單獨逃
走,突然叫道:「在下失陪了!」話未說完,已拔起身子,向牆頭竄去。站在左手第三
的高個子身形一晃,追了過去,躍起身來,伸手抓住單鐵生左踝。單鐵生身子一弓,右
掌往他頭上直劈下去。那高個子舉手一擋,啦的一聲,兩人都震下地來。高個子冷笑一
聲,回班站立。單鐵生只覺左腳和右掌均為兵刃所傷,劇痛刺心,舉手一看,掌上五個
小孔中不住流出黑血,不由得大驚失色,再提左腳看時,也有五個小孔,心裡一嚇,倒
在地下。原來那高個子十根手指都戴了裝有尖刺的指環,刺上餵著極厲害的毒藥。沙天
廣上前把單鐵生拉起。
只見十名童子各從袋裡取出哨子吹了幾下,二十多人一齊躬身。殿後緩步走出兩個
少女,往椅旁一站,嬌聲叫道:「教主升座!」只聽得一陣金鐵相撞的錚錚之聲,其音
清越,如奏樂器,跟著風送異香,殿後走出一個身穿粉紅色紗衣的女郎。只見她鳳眼含
春,長眉入鬢,嘴角含著笑意,約莫二十二三歲年紀,甚是美貌。她赤著雙足,每個足
踝與手臂上各套著兩枚黃金圓環,行動時金環互擊,錚錚有聲。膚色白膩異常,遠遠望
去,脂光如玉,頭上長髮垂肩,也以金環束住。她走到椅中坐下,後面又有兩個少女跟
著出來,分持羽扇拂塵。那女子一笑,說道:「啊喲,這麼多客人,快拿椅子來,請坐
!」眾童子忙入內堂,搬出幾張椅子,給袁承志等坐下。袁承志等心中疑雲重重:「五
毒教教眾都如此奇形怪狀,橫蠻狠毒,教主本人當更是兇惡無倫,難道把單鐵生嚇得魂
不附體的五毒教教主何鐵手,便是這個年輕姑娘麼?」那女子嬌滴滴的說道:「請教尊
客貴姓?」袁承志道:「在下姓袁。這幾位都是在下的朋友,請問姑娘高姓?」那女子
道:「我姓何。」袁承志心中一震,暗想:「那麼她真的是五毒教教主了。」那女子問
道:「閣下是來要庫銀的麼?」袁承志道:「不是。這位單朋友是吃公門飯的。我們卻
是平民老百姓,跟這位單朋友也是初交。官家的事嘛,我們不敢過問。」那女子道:「
好啊,那麼你們到這裡干甚麼來著?」袁承志道:「我有一個姓程的朋友,不知甚麼地
方開罪了貴教的朋友,受了重傷,因此過來請問一下。我那姓程的朋友說,他跟貴教的
朋友素不相識,只怕是誤會。」那女子笑笑道:「啊,原來是程幫主的朋友,那又不同
啦,我還道袁相公是鷹爪一夥呢,來啊,獻茶!」眾童子搬出茶兒,獻上茶來。眾人見
茶水綠幽幽地,也不見茶葉,雖然清香撲鼻,卻不敢喝。
那女子道:「聽齊師兄說,袁相公慷慨好客,身懷冰蟾至寶,原想不會是鷹爪一流
。
」袁承志心想她若是教主,怎會又稱座下弟子為師兄,真是弄他們不懂,當下含糊
答應。
那女子道:「袁相公冰蟾的妙用,可能讓我一開眼界麼?」袁承志心想如將冰蟾交
到她手裡,只怕她撒賴不還,當下取出冰蟾,在單鐵生的傷口上吸毒。五毒教人眾見傷
口中黑血片刻間便即去盡,都是臉現欣羨之色。
那女子好勝心起,說道:「當真是劇毒之物,只怕這冰蟾也治不了。」袁承志心想
:「他們是五毒教,我這冰蟾克制毒物,正是他們大忌,還是謙抑些為是。」說道:「
那當然啦,天下厲害毒物甚多,這小小冰蟾,有甚麼用?何況又是死物。」青青卻不服
氣了,插口道:「那也不見得。」
那女子聽了袁承志的話本很高興,聽青青插口,哼了一聲,道:「取五聖來!」五
名童子入內,捧了五只鐵盒出來。另外五名童子捧了一只圓桌面大小的沙盤,放在殿中
。十名童子圍著沙盤站定,紅衣童子捧紅盒,黃衣童子捧黃盒,五名錦衣童子各捧與衣
同色的鐵盒。袁承志心想:「這些人行動頗有妖氣。但瞧他們如此排列,按著金木水火
土五行,倒也不是胡亂唬人的。」又見左首第三個夷族打扮的壯漢走到沙盤之旁,從懷
裡取出一面小青旗,輕輕一揮。五名童子打開盒子。青青不禁失聲驚呼,只見每只盒中
,各跳出一樣毒物。哪五樣?青蛇、蜈蚣、蠍子、蜘蛛、蟾蜍。那夷人又是一揮青旗,
十名童子一齊退開。眾弟子中走出四人,分據沙盤四周,喃喃傘咒,從衣袋中取出藥物
,咬嚼一陣,噴入沙盤。袁承志尋思:「這些驅使毒物的怪法,我可一竅不通,莫要著
了他們道兒。」再看盤中,青蛇長近尺許,未見有何特異,其余四種毒物,卻均比平常
所見的要長大得多。五種毒物在盤中游走一陣之後,各自屈身蓄勢,張牙舞爪,便欲互
鬥。毒蜘蛛不住吐絲,在沙盤一角結起網來。蠍子沉不住氣,向網上一沖,弄斷了許多
蛛絲,隨即退開。蜘蛛瞪眼向蠍子望了幾眼,又吐絲結網,網未布妥,蠍子又是一沖。
這般結網沖網,幾次之後,蠍子身上已粘滿蛛絲,行動大為遲緩,兩隻腳被蛛絲粘纏在
一起,無法掙脫。蜘蛛乘機反攻,大吐柔絲,在蠍子身旁厚厚的結了幾層網,悄悄走到
蠍子身前,伸足撩撥。蠍子突然翻過毒尾,啪的一聲擊打。蜘蛛快如閃電,早已退開。
這般挑逗數次,蠍子怒火大熾,一擊不中,向前猛追過去,不提防正墮入蜘蛛佈置的陷
阱之中。蠍子在網上拚命掙扎,眼見在蜘蛛網中弄破一個大洞。蜘蛛忙又吐絲糾纏,蠍
子漸漸無力掙扎。蜘蛛撲上,張口一咬,蠍子痛得吱吱亂叫。蜘蛛正在享受美味,突然
一陣蟾沙噴到,毒蟾蜍破陣直入,長舌一翻,把蠍子從蜘蛛網中卷了出來,一口吞入了
肚裡。蜘蛛大怒,向蟾蜍沖去。蟾蜍長舌翻出,要卷蜘蛛,蜘蛛張口向蟾蜍舌頭上咬去
。蟾蜍長舌倏的縮回。蜘蛛慢慢爬到蟾蜍左邊,吐出一條粗絲,粘在盤上,忽地躍起,
牽著那根絲,從空中飛了過去,掠過蟾蜍時在它背上狠狠咬了一口。青青歎道:「這小
東西竟然也會用智。」蟾蜍急忙轉身,蜘蛛早已飛過。片刻之間,蟾蜍身上蛛毒發作,
仰面朝天,露出了一個大白肚子,死在盤中。
毒蜘蛛撲上身去,張口咬嚼。這邊那青蛇正被蜈蚣趕得繞盤急逃,游過蟾蜍身邊時
,忽地昂首,張口把毒蜘蛛吞入肚內,跟著咬住了蟾蜍。蜈蚣從側搶上,口中一對毒鉗
牢牢鉗住蟾蜍,雙方再力拉扯。拉了一陣,青蛇力漸不敵,被蜈蚣一路扯了過去。青蛇
想要撇下蟾蜍逃生,哪知它口內生的都是倒牙,鉤子向內,既咬住了食物,只能向內吞
進,說甚麼也吐不出來,想逃不得,登時狼狽萬分。
沙盤周圍的五弟子見勝負已分,各歸原位。不一刻,蜈蚣將青蛇咬死,在青蛇和蟾
蜍身上吸毒,然後游行一周,昂然自得。何鐵手道:「這蜈蚣吸了四毒的毒質,已成大
聖,尋常毒物再多,也不是它敵手了。」見袁承志有不信之色,對藍衣童子道:「取些
青兒來。」那童子入內,捉了七條青蛇出來,放在盤內。那蜈蚣吱吱吱的輕叫數聲,撲
上去要咬。七條青蛇聯成一圈,七個頭向外抵禦外敵,身子卻疊在一起,蜈蚣一時倒也
攻不進去。
這般來回攻守幾個回合,一條青蛇被蜈蚣鉗住頭頸,扯了出來,群蛇一齊悲鳴。蜈
蚣咬死青蛇,又向群蛇攻擊。錦衣毒丐齊雲□忽從班中出來,在何鐵手面前屈下一膝跪
倒,說道:「教主,金兒動個不休,不放出來只怕不妥。」何鐵手秀眉一皺道:「它就
愛多事,好吧!」齊雲□從懷裡取出鐵管,拔開塞子,把目前在雪地裡捉來的金蛇放入
沙盤。金蛇一出鐵管,忽地躍起,擋在群蛇面前。蜈蚣立即後退。群蛇見來了救星,縮
成一團。金蛇身軀雖小,卻是靈活異常。袁承志和青青見過金蛇的本領,知道蜈蚣遠非
其敵,果然鬥不多時,蜈蚣便被一口咬死。群蛇圍住了金蛇,身子不住挨擦,似乎感謝
救命之恩。
袁承志笑道:「想不到蟲豸之中也有俠士!」青青在袁承志耳低聲道:「我要這條
金蛇!」袁承志道:「孩子話,人家怎肯給你?」青青低聲道:「我爹爹外號叫甚麼?
」袁承志心中一凜,道:「金蛇郎君!難道他當真與這金蛇有甚麼牽連?」「金蛇郎君
」四字說得大聲了些,那老乞婆本來一直目不轉睛的望著青青,一聽到這四字,突從班
中跳了出來,伸出雙手,抓向她肩頭,喝道:「金蛇郎君是你甚麼人?」她相貌奇醜,
聲音卻是清脆動聽。青青吃了一驚,跳開一步,喝道:「你干甚麼?」陡然間衣襟帶風
,教主何鐵手身旁兩人一躍而前,站在老乞婆兩側,同聲叫道:「那姓夏的小子在哪裡
?」袁承志見這兩人的身形微晃,便倏然上前半丈,武功甚高。這兩人一個又高又瘦,
另一個中等身材,面容黝黑,似是個尋常鄉下人。兩人都是五十歲左右年紀。
青青以前因身世不明,常引以為恥,但自聽母親說了當年的經過之後,對父親佩服
得了不得,當下昂然道:「金蛇郎君是我爹爹,你們問他幹麼?」
老乞婆仰頭長笑,聲音淒厲,令人不寒而慄,叫道:「他居然沒死,還留下了你這
孽種!」那瘦長子喝道:「他在哪裡?」青青下巴一揚道:「為甚麼要對你們說?」
老乞婆雙眉豎起,兩手猛向青青臉上抓來。這一下發難事起倉卒,青青不及躲避,
眼見老乞婆套著明晃晃鋼套的尖尖十指,便要觸到青青雪白粉嫩的臉頰,袁承志右手衣
袖向下一揮,噗的一聲,擊中老乞婆雙臂中間,乘勢一卷一送。老乞婆身不由主,向後
翻了個觔斗,騰的一聲,坐在地下。這一來五毒教眾人相顧駭然,老乞婆何紅藥是教中
的高手,比教主何鐵手還高著一輩,怎麼這個貌不驚人的少年一出手,就如此輕易的將
她摔了個筋鬥?
瘦長子潘秀達和那個鄉下人般的岑其斯是五毒教的左右護法,兩人相顧,點一點頭
。
潘秀達道:「我來領教。」雙掌一擺,緩步上前。沙天廣道:「袁相公,我接他的
。」袁承志道:「沙兄,用扇子。他手指上有尖環,這也算是兵器!」沙天廣展開陰陽
扇,便與潘秀達鬥在一起。這邊啞巴與岑其斯默不作聲的拳打足踢,早已鬥得火熾。五
毒教眾人一擁而上。胡桂南、鐵羅漢、青青各出兵刃接戰。老乞婆何紅藥勢如瘋虎,直
往青青身邊奔來。袁承志知道此人下手毒辣,不可讓她接近青青,等她奔近,忽然躍出
,伸手抓住她後心,提起來摜了出去。
何鐵手粉臉一沉,伸出右手食指,放在手中噓溜溜的一吹。五毒教教眾立即同時退
開。眾人撲上時勢道極猛,退下去也真迅捷,突然之間,人人又都在教主身旁整整齊齊
的排成兩列。何鐵手臉露微笑,對袁承志道:「袁相公模樣斯文,卻原來身負絕技,讓
我領教幾招。」袁承志道:「貴教各位朋友我們素不相識,不知甚麼地方開罪各位,還
請明言。
」何鐵手臉上一紅,柔聲道:「我們的事本來只跟官府有關,袁相公不明中間的道
理,也就罷了。這時忽然有金蛇郎君牽涉在內,請問金蛇郎君眼下是在哪裡?」
青青一拉袁承志的手,低聲道:「別對她說。」袁承志道:「教主跟金蛇郎君相識
麼?」何鐵手道:「他跟敝教很有淵源,家父就是因他而歸天的。敝教教眾萬余人,沒
一個不想找他。」袁承志和青青一驚,均想金蛇郎君行事不可以常理測度,到處樹敵,
五毒教恨他入骨,也非奇事。袁承志道:「金蛇郎君離此萬裡,只怕各位永遠找他不著
。」
何鐵手道:「那麼把他公子留下來,先祭了先父再說。」她說話時輕顰淺笑,神態
腆,便是個羞人答答的少女一般,可是說出話來卻是狠毒之極。
袁承志道:「常言道一人做事一人當。各位既跟金蛇郎君有梁子,還是去找他本人
為是。」何鐵手道:「先父過世之時,小妹還只三歲。二十年來,哪裡找得著這位前輩
?若是把他公子扣在這裡,他老人家自然會尋找前來。咱們過去的事,就可從頭算一算
了。」
青青叫道:「哼,你也想?我爹爹若是到來,管教把你們一個個都殺了。」何鐵手
轉頭問何紅藥道:「像他爹爹嗎?」何紅藥道:「相貌很像,驕傲的神氣也差不多。」
何鐵手細聲細氣的道:「袁相公,各位請便吧。我們只留下這位夏公子。」袁承志心中
尋思:「他們只跟青弟一人過不去。此處情勢險惡,我先把她送出去再說,別人縱使暫
時不能脫險,也無大礙。」於是作了一揖,說道:「再見了。」語聲方畢,左手已攔腰
抱住青青,奔到牆邊。牆垣甚高,他抱了青青後,更加不能一躍而上,托住她身子向上
拋去,叫道:「青弟,留神!」五毒教眾人齊聲怒喊,暗器紛射。袁承志衣袖飛舞,叮
叮噹噹一陣亂響,暗器都被打落。青青雙手已抓住牆頭,正要踴身外躍,何鐵手倏地離
座,左掌猛地向袁承志面門擊到。袁承志見她身形甫動,一股疾風便已撲至鼻端,快速
之極,以如此嬌弱女兒而有這般身手,不禁驚佩,喝道:「好!」上身向後斗縮半尺,
卻見擊到面前的竟是黑沉沉的一只鐵鉤,更是吃驚。何鐵手右手微揮,一只金環離腕飛
上牆頭,喝道:「下來!」青青頓覺左腿劇痛,手一松,跌下牆來。何紅藥怪聲長笑,
五枚鋼套忽離指尖,向她身上射去。這頃刻之間,袁承志已和何鐵手拆了五招。兩人攻
守都是迅疾之至。他百忙中見青青勢危,一把銅錢擲出,錚錚錚響聲過去,何紅藥的五
枚鋼套都被打落在地。何鐵手嬌喝一聲:「好俊功夫!」左手連進兩鉤。袁承志看清楚
她右手白膩如脂,五枚尖尖的指甲上還搽著粉紅的鳳仙花汁,一掌劈來,掌風中帶著一
陣濃香,但左手手掌卻已割去,腕上裝了一只鐵鉤。這鐵鉤鑄作纖纖女手之形,五爪尖
利,使動時鎖、打、拉、戳,虎虎生風,靈活絕不在肉掌之下。袁承志叫道:「沙兄,
你們快奪路出去。」此時五毒教教眾早已纏住沙天廣等人拚鬥,重圍之下,卻哪裡搶得
出去?袁承志乍遇勁敵,精神陡長,伏虎掌法施展開來,威不可當。何鐵手武功別具一
格,雖然也是拳打足踢,掌劈鉤刺,但拳打多虛而掌按俱實,有時卻又一掌輕輕的捺來
,全無勁道。袁承志只道她掌下留情,不使殺著,於是發掌之時也稍留余地,酣鬥中時
時回顧青青,見她坐在地下,始終站不起來,當下搶攻數招,把何鐵手逼退數步,縱過
去扶她站起。猛聽得啪的一聲巨響,鐵羅漢和岑其斯四掌相對,各自震開。鐵羅漢大叫
一聲,上前再攻,拆不數招,手掌漸腫。他又氣又急,大聲嚷道:「這些傢伙掌上有毒
,別著了道兒。」袁承志這才省悟,原來五毒教眾練就了毒掌,只要手掌沾體,便即中
毒,何鐵手掌法輕柔,其實是在誘自己上當,用心陰毒,決非有意容讓,眼見情勢越來
越緊,心想如不立時沖出,自己雖可脫身,余人只怕都要葬身在這毒窟之中。何鐵手見
他扶起青青,不容他再去救鐵羅漢,身法快捷,如一陣風般欺近身來。袁承志叫道:「
何教主,在下跟你往日無怨,近日無仇,何以如此苦苦相逼?你不放我們走,莫怪無禮
。」何鐵手一笑,臉上露出兩個酒渦,說道:「我們只留夏公子,尊駕就請便吧。」
袁承志左足橫掃,右掌呼的一聲迎面劈去,何鐵手伸右手擋架,猛見袁承志這一掌
來勢奇勁,若是雙掌相交,即使對方中毒,自己的手掌也非折斷不可。瞬息間手掌變指
,微微向上一抬,逕點袁承志右臂「曲池穴」。這一指變得快,點得准,的是高招。
袁承志叫道:「好指法!」左掌斜削敵頸。他知何鐵手雖然掌上有毒,卻害怕自己
掌力,當下拳法一變,使出師門絕藝「破玉拳」來。這路拳法招招力大勢勁,劉培生號
稱「五丁手」,尚且擋不住他五招。何鐵手武功雖高,究是女流,見他一拳拳打來,猶
如鐵錘擊巖、巨斧開山一般,哪敢硬接?她本來臉露笑容,待見對方拳勢如此威猛,不
禁凜然生懼,展開騰挪小巧之技,一味游鬥。
袁承志乘她退開半步之際,左掌向上一抬,右拳猛的「石破天驚」,向身旁錦衣毒
丐齊雲□身上打去。齊雲□叫道:「來得好!」張手向他拳上拿去,只要手指稍沾他拳
頭,劇毒便傳了過去。袁承志哪容他手指碰到,身子一蹲,左手反拿住他的衣袖,右足
往他腳上一鉤,左足一腿已踹在他右足膝蓋下三寸處,喀喇一聲,齊雲□膝蓋登時脫臼
,委頓在地。胡桂南本在與齊雲□激鬥,登時援出手來,奔去救援被三敵圍在垓心的沙
天廣。袁承志叫道:「退到牆邊,我來救人!」胡桂南依言反身,將青青、鐵羅漢、單
鐵生三個傷者扶到牆邊。袁承志游目四顧,見沙天廣與啞巴均是以一敵三,沙天廣尤其
危急,當下雙腿左一腳右一腳,踢飛了兩名五毒教弟子,縱入人叢,喀喀喀三聲,圍著
沙天廣的三人均已關節受損,或肩頭脫榫,或頭頸扭曲,或手腕拗折。他不欲多傷人眾
,又不敢與對方毒掌接觸,是以每次均是迅如閃電般搶近身去,隔衣拿住對方關節,一
扭之下,敵人不是痛暈倒地,便是動彈不得。他救了沙天廣後,再搶到啞巴身旁。啞巴
拳法頗得華山派的精要,力敵三名高手,雖然脫身不得,一時也還不致落敗。何鐵手一
聲呼哨,五毒教人眾齊向兩人圍來。袁承志東一竄,西一晃,纏住啞巴的兩人一個下顎
脫落,一個臂上脫臼,另一個一呆,被啞巴劈面一拳打在鼻樑之上,鮮血直流。啞巴打
發了性,還要追打,袁承志拉住他手臂,拖到牆邊,叫道:「大家快走,我來應付。」
胡桂南當即游上高牆,將一行人眾接應上去。袁承志在牆下來回游走,又打倒了十多個
敵人,向何鐵手拱手道:「教主姑娘,再見了!」哈哈長笑,背脊貼在牆上,倏忽間游
到牆頂。老乞婆何紅藥大叫一聲,五枚鋼套向他上中下三路打去,心想他身在牆上,必
然難於閃避。袁承志左袖一揮,五枚鋼套倒轉,反向五毒教教眾打來。何紅藥見了這一
手反揮暗器的功夫,大叫:「你是金蛇郎君的弟子麼?」語音中竟似要哭出來一般。袁
承志一怔,心想:「她跟金蛇郎君必有極深淵源。」念頭轉得快,身法更快,未及張口
回答,早已翻出牆外。這時啞巴等人已奔到第四層黃牆之下,只聽得紅牆上軋軋聲響,
露出數尺空隙,袁承志身子如箭離弦,直撲到門口
,雙拳揮出,將首先沖出的兩名教徒錘進門內。兩人幾個觔斗,直跌進去。余人一
時不敢再行攻出。潘秀達一聲號令,四名教眾舉起噴筒,四股毒汁猛向袁承志臉上噴來
。袁承志只感腥臭撲鼻,暗叫不妙,一提氣,倒退丈餘,毒汁發射不遠,濺在地下,猶
如墨潑煙熏一般。那黃牆比紅牆已低了三尺,袁承志縱身高躍,手攀牆頭,在空中打了
一個圈子,翻過牆頭去了,姿勢美妙之極。何鐵手望見,不禁喝了一聲彩。外面三道牆
一重低過一重,已可一縱而過。片刻間眾人到了最後一重黑牆之外。袁承志見靜悄悄的
無人追出,卻也不敢停留,把青青負在背上,和眾人疾奔進城。將到住宅時,袁承志忽
覺頭頸中癢癢的一陣吹著熱氣,回頭一望,青青噗哧一笑。袁承志知她並無大礙,心下
寬慰,進宅後忙取出冰蟾,給鐵羅漢治傷。余人雖未中毒,但激鬥之下,都吸入了毒氣
,均感頭暈胸塞,也分別以冰蟾驅毒。青青足上被何鐵手打了一環,雪白的皮膚全成淤
黑,高高腫起。折騰了半日,袁承志才向單鐵生問起五毒教的來歷。單鐵生道:「五毒
教教徒足跡不出雲貴兩廣,從來不到北方,不過惡名遠播,武林中人提到五毒教時,無
不談虎色變,從來不敢招惹。他們怎麼會住在誠王爺的別府裡,當真令人猜想不透。」
程青竹一旁在靜聽他們剛才惡鬥的經過,皺眉不語,這時忽然插口道:「袁相公,仙都
派的黃木道人,聽說就是死在五毒教的手裡的?」袁承志道:「有人見到麼?」程青竹
道:「要是有人見到,只怕這人也已難逃五毒教的毒手。江湖上許多人都說,黃木道人
死得很慘。仙都派後來大舉到雲南去尋仇,卻又一無結果,也真是古怪得緊。」
沙天廣道:「程兄,那老乞婆果然狠毒,只可惜我們雖然見到了,卻不能為你報仇
雪恨。」程青竹道:「我跟五毒教從無瓜葛,不知他何以找上了我,真是莫名其妙。」
各人紛紛猜測。忽然一名家丁進來稟報:「有一位姓焦的姑娘要見袁相公。」青青秀眉
一蹙,說道:「她來干甚麼?」袁承志道:「請她進來吧!」家丁答應著出去,過不多
時,領著焦宛兒進來。
她一走進廳,跪在袁承志面前拜倒,伏地大哭。袁承志見她一身縞素,心知不妙,
忙跪下還禮,道:「焦姑娘快請起,令尊他老人家好麼?」焦宛兒哭道:「爹爹……給
……給閔子華那奸賊害死啦。」袁承志吃了一驚,站起身來,問道:「他……他老人家
怎會遭難?」
焦宛兒從身上拿出一個布包,放在桌上,打了開來,露出一柄精光耀眼的匕首,刃
身上還殘留著烏黑的血跡。袁承志連著布包捧起匕首,見刀柄上用金絲鑲著「仙都門下
子字輩弟子閔子華收執」幾個字,顯是仙都派師尊賜給弟子的利器。焦宛兒哭道:「那
天在泰山聚會之後,我跟著爹爹一起回家,在徐州府客店裡住宿。第二日爹爹睡到辰時
過了,還不起來,我去叫他,哪知……哪知……他胸口插了這把刀……袁相公,請你作
主!」說罷嚎啕大哭。
青青本來對她頗有疑忌之意,這時見她哭得猶如梨花帶雨,嬌楚可憐,心中難過,
把她拉在身邊,摸出手帕給她拭淚,對袁承志道:「大哥,那姓閔的已答應揭過這個梁
子,怎麼又卑鄙行刺?咱們可不能善罷干休!」
袁承志胸中酸楚難言,想起焦公禮的慷慨重義,不禁流下淚來,隔了一陣,問道:
「焦姑娘,後來你見過那姓閔的麼?」焦宛兒哽咽道:「我……我……見過他兩次,我
們一路追趕,昨天晚上追到了北京。」青青叫道:「好啊,他在北京,咱們這就去找他
。妹妹你放心,大夥兒一定給你報仇。」程青竹、沙天廣等早已得知袁承志在南京為焦
閔兩家解仇的經過,這時聽得閔子華如此不守江湖道義,都是憤慨異常。沙天廣道:「
閔子華是甚麼東西,沙某倒要鬥他一鬥。」
焦宛兒向眾人盈盈拜了下去,淒然道:「要請眾位伯伯叔叔主持公道。」程青竹一
拍桌子,喝道:「閔子華在哪裡?仙都派雖然人多勢眾,老程可不怕他。」
焦宛兒道:「爹爹逝世後,我跟幾位師哥給他老人家收殮,靈柩寄存在徐州廣武鏢
局。一面搜尋閔子華的下落。總是爹爹英靈佑護,沒幾天河南的朋友就傳來訊息,說有
人見到那姓閔的奸賊從河南北上。金龍幫內外香堂眾香主、各路水陸碼頭的舵主,一路
路分批兜截,曾交過兩次手,都給他滑溜逃脫了。侄女兒不中用,還給那奸賊刺了一劍
。」袁承志見她左肩微高,知道衣裡包著繃帶,想來她為父報仇,必定奮不顧身,可是
說到武功,自是不及仙都好手閔子華了。焦宛兒又道:「昨天我們追到北京,已查明了
那奸賊的落腳所在。」青青急道:「在哪裡?咱們快去,莫給他溜了。」焦宛兒道:「
他住在西城傅家胡同,我們幫裡已有一百多人守在附近。」袁承志微微點頭,心想:「
她年紀雖小,卻是精明幹練。這次金龍幫傾巢而出,那是非殺閔子華不可的了。」焦宛
兒又道:「剛才我在大街上,遇著一位泰山大會中見過面的朋友,才知袁相公跟各位住
在這裡。」
沙天廣大拇指一翹,說道:「焦姑娘,你做事周到,閔子華已在你們掌握之中,你
還是來請盟主主持公道,好讓江湖上朋友們都說一句『閔子華該殺』,好!」
袁承志問道:「預備幾時動手?」焦宛兒道:「今晚二更。」她把匕首包回布包。
青青道:「妹子,待會你還是用這匕首刺死他?」焦宛兒點了點頭。
袁承志想起焦公禮一生仗義,到頭來卻死於非命,自己雖已盡力,終究還是不能救
得他性命,為德不卒,心下頗為歉咎,又想仙都派與金龍幫此後勢必怨怨相報,糾纏不
清,不知如何了結?閔子華暗中傷人,理應遭報,但這事要做得讓仙都派口服心服,方
無後患。
各人用過晚飯,休息一陣,袁承志帶同程青竹、沙天廣、啞巴、胡桂南、洪勝海五
人,隨著焦宛兒往傅家胡同而去。青青、鐵羅漢兩人受傷,不能同行,單鐵生自行回家
養傷。青青連連歎氣,咒罵何鐵手這妖女害得她動彈不得。
註:袁崇煥有一個朋友鄺湛若,廣東名士,曾游瑤山,為瑤女掌兵權者雲氏作記室
,作有《赤雅》一書,其中「僮婦畜蠱」一節雲:「五月五日,聚蟲豸之毒者,並置器
內,自相吞食,最後獨存者曰蠱。有蛇蠱、蜥蜴蠱、蜣螂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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