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石岡凝冷月 鐵手拂曉風】
眾人來到胡同外十余丈處,焦公禮的幾名弟子已迎了上來,說閔子華和他師弟洞玄
道人在屋裡說話。眾人見袁承志出手相助,欣慰已極,精神大振。
焦宛兒問袁承志道:「袁相公,可以動手了麼?」袁承志道:「叫大伙守在外面,
咱們幾個人先去一探。」焦宛兒道:「好!」低聲對眾幫友吩咐幾句,和袁承志等躍進
牆去。焦宛兒輕功較差,落地時腳下微微一響,屋中燈火忽地熄滅。焦宛兒知道仇人已
經發覺,不能再探到甚麼,輕輕一聲呼哨,突然四周屋頂到處都探出頭來。焦宛兒叫道
:「姓閔的,出來瞧瞧,是誰來啦!」屋中人默不作聲。焦宛兒道:「點了火把進去!
」金龍幫四名幫友取出火折,點著帶來的火把,昂首而入,旁邊四名幫友執刀衛護。突
然啪啪啪數聲,四根火把打滅了三根,兩條黑影從眾人頭頂飛了出來。金龍幫幫眾一湧
而上,乒乒乓乓的打了起來。各人四下圍住,火把越點越多,將一個大院子照耀得如同
白晝。
閔子華和洞玄道人知道已落重圍,兩人背靠背的拚力死戰,轉瞬間把金龍幫幫眾刺
傷了六七人。傷者一退下,立即有人補上。再鬥一陣,閔子華和洞玄又傷了三四人,但
洞玄左臂也已受傷。他劍交右手,猛撲力戰。兩儀劍法本是他使左手劍,閔子華使右手
劍,兩人左右呼應,迴環攻守。現下兩柄都是右手劍,威力立減。片刻之間,洞玄與閔
子華身上又各受了幾處傷。袁承志在旁觀戰,心想:「一命還一命,殺閔子華一人已經
夠了,不必讓洞玄也陪在這裡。」眼見兩人便要喪命當地,踴身跳入圈子,登時金光閃
動,嗆啷啷一陣亂響,不但洞玄與閔子華手中長劍被金蛇劍削斷,金龍幫諸人的兵刃也
有七八柄斷頭折身。眾人出其不意,都是大吃一驚,向後躍開。袁承志自得金蛇劍以來
,除了以之削斷西洋軍官雷蒙的長劍之外,從未仗劍與人正式交手,不意此劍竟有如斯
威力,連自己也是一呆,心想這都是各人趁手的兵器,自己不過要雙方罷手停鬥,不料
竟削壞了多件兵刃,心下好生不安。這時閔子華和洞玄全身血跡斑斑,見袁承志到來,
更知無幸。洞玄把斷劍往地下一擲,慘笑道:「我師兄弟不知何事得罪了閣下,如此苦
苦相逼?」翻手從腰間摸出一柄匕首,猛往自己胸膛上插去。袁承志左掌如風,在他胸
前輕輕一推,右手已拿住他手腕,夾手奪過匕首,火光下一看,見匕首和閔子華刺死焦
公禮那一柄全然相同,柄上刻著「仙都門下子字輩弟子洞玄收執」一行字。
洞玄鐵青了臉,喝道:「好漢子可殺不可辱。我學藝不精,不是你對手,死給你看
便了。快把匕首還我!」袁承志怕他又要自殺,將匕首往腰裡一插,正色道:「待得一
切料理清楚,自然還你。」洞玄大怒,叫道:「你要殺就殺,不能如此欺人!」說著劈
面一拳。袁承志退後一步避開,愕然道:「在下何敢相欺?」洞玄凜然道:「這把匕首
是本派師尊所賜,寧教性命不在,也不能落入旁人手中。」袁承志一楞,疑雲大起,心
想這匕首既然如此要緊,閔子華怎能於刺殺焦公禮後仍留在他身上,卻不取回?當下將
匕首雙手奉還,說道:「在下有一事不明,要請教道長。」洞玄接過匕首,聽他說得客
氣,便道:「請說。」袁承志轉過身來,對焦宛兒道:「焦姑娘,那布包給我。」焦宛
兒遞過布包,手握雙刀,緊緊監視閔子華。袁承志打開布包,露出匕首。閔子華和洞玄
齊聲驚呼。金龍幫幫眾眼見兇器,想起老幫主慘死,目欲裂,各人逼近數步。閔子華顫
聲道:「這……這……這是我的匕首呀?你從哪裡得來?」伸手來取。袁承志手一縮。
焦宛兒單刀揮出,往閔子華手臂砍落。閔子華疾忙縮手,這刀便沒砍中。焦宛兒待要追
擊,袁承志伸手攔住,說道:「先問清楚了。」焦宛兒停刀不砍,流下兩行淚來。閔子
華怒道:「當日我們在南京言明,雙方解仇釋怨。金龍幫為甚麼不顧信義,接連幾次前
來傷我?你叫焦公禮出來。咱們三對六面,說個明白。姓閔的到底哪一點上道理虧了…
…」他話未說完,金龍幫幫眾早已紛紛怒喝:「我們幫主給你害死了,你這奸賊還來假
撇清!」閔子華和洞玄都大吃一驚,齊聲道:「甚麼?焦公禮死了?」
袁承志見二人驚訝神色,不似作偽,心想:「或許內中另有別情。」問道:「你真
的不知?」閔子華道:「我把房子輸了給你,沒面目再在江湖上混,便上開封府去,要
跟掌門大師兄水雲道長商量,哪知師兄沒會到,途中卻不明不白的跟金龍幫打了兩場。
焦公禮好端端的,又怎麼會死?」焦宛兒聽他這麼說,也瞧出情形有點不對,硬咽道:
「我爹爹……是給……給人用這把匕首害死的……就算不是你,也總是你的朋友。」閔
子華恍然大悟,道:「嗯,嗯,這就是了。」焦宛兒喝道:「甚麼這就是了?」閔子華
要待分辯,一時拙於言辭,卻又說不明白。金龍幫眾人只道他心虛,聲勢洶洶的又要操
刀上前。洞玄道人接過閔子華手中半截斷劍,擲在地下,凜然道:「各位既然要讓焦幫
主的大仇永遠不能得報,讓真兇奸人在一旁暗中冷笑,我師兄弟饒上這兩條性命,又算
甚麼?」挺起胸膛,束手就戮。眾人見他如此,面面相覷,一時倒拿不定主意。袁承志
道:「這樣說來,焦幫主不是閔兄殺的?」閔子華道:「姓閔的出於仙都門下,也還知
道江湖上信義為先。我既已輸給你,又知有奸人從中挑撥,怎會再到南京尋仇?」袁承
志道:「焦幫主不是在南京被害的。」閔子華奇道:「在哪裡?」袁承志道:「徐州。
」洞玄道:「我師兄弟有十多年沒到徐州啦。除非我們會放飛劍,千里外取人首級。」
袁承志道:「此話當真?」洞玄伸手一拍自己項頸,說道:「殺頭也不怕,何必說假話
?」焦宛兒道:「那麼這柄匕首從何而來?」洞玄道:「我這時說出真相,只怕各位還
不相信。現下我帶你去一個地方,一看就知。」閔子華急道:「師弟,那不能去。」洞
玄道:「口說無憑,須有實據。焦幫主為奸人殺害,此事非同小可,務須查個水落石出
。袁相公和焦姑娘兩位是何等樣人,決不能壞咱們的事。」閔子華才不言語了。
焦宛兒道:「去哪裡?」洞玄道:「我只能帶領袁相公和你兩位同去。人多了不行
。
」
金龍幫中有人叫了起來:「他要使奸,莫給他們走了。」焦宛兒問袁承志道:「袁
相公,你說怎樣?」袁承志心想:「看來這兩人確是別有隱情,還是一同前往查明真相
為妥。要是他們想使詭計,諒來也逃不脫我手掌。」說道:「那麼咱們就同去瞧瞧。」
焦宛兒對金龍幫眾人道:「有袁相公在,料想他們也不敢怎樣。」自焦公禮逝世,焦宛
兒已隱然為一幫之主。她率領幫眾大舉尋仇,眾人對她無不言聽計從,大家又知袁承志
為人仁義,武功高強,有這麼一位高手從中護持,真是求之不得,當下也就沒有異言。
袁承志和焦宛兒隨著閔子華師兄弟一路向北。來到城牆邊,洞玄取出鉤索,甩上去鉤住
城牆,讓焦宛兒先爬了上去,第二袁承志上,然後他師兄弟先後爬上城頭。四人縱出城
牆,續向北行。這時方當子夜,月色如水,道路越走越是崎嶇。再行四五裡,上了個亂
石山崗,袁承志和焦宛兒都感訝異,不知這兩人來此荒僻之處,有何用意。焦宛兒尋思
:「莫非這兩人在此伏下大批幫手?但有袁相公在此,對方縱有千軍萬馬,他也必能帶
我脫險。」上崗又走了二三裡,才到崗頂,只見怪石嵯峨,峻險夾兀,月光下似魔似怪
,陰森森的寒意逼人。洞玄和閔子華走向一塊大巖石之後,袁承志和焦宛兒跟著過去,
只見巖邊赫然停著一具棺木。
焦宛兒於黑夜荒山乍見此物,心中一股涼氣直冒上來。洞玄撿起一塊石子,在棺材
頭上輕擊三下,稍停一會,又擊兩下,然後再擊三下,雙手托住棺蓋往上一掀,克勒一
聲響,棺材中坐起一具殭屍。焦宛兒「啊」的一聲大叫,雙手抓住了袁承志左手,不由
自主的靠在他身上。只聽那殭屍道:「怎麼?帶了外人來?」洞玄道:「兩位是朋友。
這位袁相公,是金蛇郎君夏大俠的弟子。這位焦姑娘,是金龍幫焦幫主的千金。」那殭
屍向袁焦二人道:「兩位莫怪。貧道身上有傷,不能起身。」洞玄道:「這是敝派掌門
師兄水雲道人。在這裡避仇養傷。」袁承志和焦宛兒才知原來不是殭屍,當即施禮。水
雲道人拱手答禮。
看那水雲道人時,只見他臉如白紙,沒半絲血色,額角正中從腦門直到鼻樑卻是一
條殷燈色的粗大傷疤,疤痕猶新,想是受創不久,被那慘白的臉色一加映托,更是可怖
。水雲道人說道:「我師父跟尊師夏老師交好。夏老師來仙都山時,貧道曾侍奉過他。
他老人家可好?」袁承志心想這時不必再瞞,答道:「他老人家已去世多年了。」水雲
道人長歎一聲,慘然不語,過了良久,才低聲道:「剛才聽洞玄師弟說道,閣下是金蛇
弟子,我心中十分喜歡,心想只要金蛇前輩出手,我師父的大仇或能得報。唉!哪知他
老人家竟也已歸道山,老成凋謝,只怕要讓奸人橫行一世了。」
焦宛兒心道:「我是為報父仇而來此地,哪知又引出一樁師仇來。」袁承志卻想:
「不知他的對頭是甚麼厲害腳色,天下除了金蛇郎君,便無人對付得了?」
洞玄低聲把金龍幫尋仇的事說了一遍,求大師兄向焦宛兒解釋。水雲道人「咦」了
一聲,越聽越怒,突然手掌一翻,在身旁棺上猛擊一掌,噗的一聲,棺木登時塌了一塊
。袁承志心想:「這道人的武功比他兩個師弟可高明得多。他身懷絕技,怎麼會怕得這
樣厲害,竟要偷偷躲在這裡裝死人?」水雲道人說道:「焦姑娘,我們仙都弟子,每人
滿師藝成、下山行道之時,師父必定賜他一柄匕首。貧道忝在本派掌門,雖然本領不濟
,忍辱在這裡養傷,但還不敢對朋友打一句誑語。焦姑娘,你道這柄匕首是做甚麼用的
?」焦宛兒恨恨的道:「不知道!」水雲道人抬頭望著月亮,喟然道:「敝派第十四代
掌門祖師菊潭道長當年劍術天下無雙,只可惜性子剛傲,殺了不少人,結仇太多,終於
各派劍客大會恆山,以車輪戰法鬥他一人。菊潭道長雖然劍下傷了對頭十八人,但最後
筋疲力盡,身受重傷,於是拔出匕首自殺而死。本派因此元氣大傷,又得罪了天下英雄
,此後定下一條規矩,每名學藝完畢的弟子都授一柄匕首。洞玄師弟,你到那邊去。」
洞玄不明他用意,但還是朝他手指所指,向西行去。水雲等他走出數百步,高聲叫道:
「行了。」洞玄停步。
水雲低聲問閔子華道:「閔師弟,這把匕首,叫作甚麼?」閔子華道:「這是仙都
戒殺刀。」水雲又問:「師父授你戒殺刀時,有四句甚麼訓示?你低聲說來。」閔子華
肅然道:「嚴戒擅殺,善視珍藏,義所不敵,舉以自戕。」
水雲點點頭,向東邊一指,道:「你到那邊去。」待閔子華走遠,把洞玄叫回來,
問道:「洞玄師弟,這把匕首,叫作甚麼?」洞玄道:「仙都戒殺刀。」水雲又問:「
師父授你此刀之時,有何訓示?」洞玄肅然道:「嚴戒擅殺,善視珍藏,義所不敵,舉
以自戕。」水雲把閔子華叫回,對袁承志和焦宛兒道:「現今兩位可以相信,敝派確是
有此訓示。敝派子弟犯戒殺人,也是有的,可是憑他如何不肖,無論如何不敢用這戒殺
刀殺人。」
袁承志問道:「這匕首為甚麼叫『戒殺刀』?」水雲道:「敝派鑒於菊潭祖師的覆
轍,從第十五代祖師起便定下一條門規,嚴禁妄殺無辜,否則到每兩年一次在仙都山大
會,便得在師長兄弟之前,以這戒殺刀自行了斷。閔師弟要殺焦幫主,雖然當年閔子葉
師兄行為不端,有取死之道,但為兄報仇,本來也不算是妄殺,可是後來既知受奸人挑
撥,再去加害,那是犯了重大門規,諒他也是不敢。」他歎了一口氣,說道:「這戒殺
刀是自殺用的,要是仙都弟子遇敵之時,武功不如,而對方又苦苦相逼,脫身不得,那
麼便須以此匕首自殺,免損仙都威名。閔師弟就算敢犯師門嚴規,天下武器正多,怎會
用戒殺刀去殺人?而且刺殺之後,怎麼又不把刀帶走?」袁承志和焦宛兒聽到這裡,都
不住點頭。
水雲又道:「焦姑娘,我給你瞧一封信。」說著從棺材角裡取出一個布包,打了開
來,裡面是一堆文件雜物。他從中撿出一信,遞給焦宛兒。
焦宛兒眼望袁承志。袁承志點點頭。焦宛兒接過信來,月光下見封皮上寫著「急送
水雲大師兄親啟,閔緘」幾個字,知是閔子華寫給水雲的信,抽出信箋,見紙箋上端印
著『蚌埠通商大客棧用箋」的紅字,信上的字歪歪扭扭,文理也不甚通,寫道:「水雲
大師兄:你好。焦公禮之事,小弟已明白受人欺騙,報仇甚麼的就此拉倒不幹了。但昨
晚夜裡,小弟的戒殺刀忽然給萬惡狗賊偷去,真是慚愧之至。如果尋不回來,我再沒面
目見大師兄了,千萬千萬。小弟閔子華拜上。」焦宛兒讀完此信,更無懷疑,身子顫抖
,盈盈向閔子華拜了下去,說道:「閔叔叔,侄女兒錯怪好人,冒犯你老人家啦。」拜
罷又向洞玄賠禮。兩人連忙還禮。
閔子華道:「不知是哪個狗賊偷了這把刀去,害死了焦幫主。他留刀屍上,就是要
你疑心我呀。」焦宛兒道:「侄女真是鹵莽,沒想到這一著,只道閔叔叔害了爹爹後,
還要逞英雄好漢,留刀示威。」閔子華道:「我失了戒殺刀,和洞玄師兄到處找尋,沒
一點眉目,後來接到大師兄飛帖,召我們到京師來,這才動身。路上你們沒頭沒腦的殺
來,我也只好沒頭沒腦的跟你們亂打一陣。幸虧袁相公趕到,才弄明白這回事。」水雲
道:「等我們的事了結之後,要是貧道僥倖留得性命,定要幫焦姑娘找到這偷刀殺人的
奸賊。這件事仙都派終究也脫不了牽連。」焦宛兒又襝衽拜謝,將匕首還給閔子華。袁
承志心想,他們師兄弟只怕另有秘事商酌,外人不便參與,便拱手道:「兄弟就此別過
。」兩人和水雲等作別,走出數十步,正要下崗,洞玄忽然大叫:「兩位請留步。」袁
承志和焦宛兒一齊停步。洞玄道人奔將過來,說道:「袁相公,焦姑娘,貧道有一件事
想說,請兩位別怪。」
袁承志道:「道長但說不妨。」洞玄道:「這裡的事,要請兩位千萬不可洩漏。本
來不須貧道多嘴,實因與敝師兄性命攸關,不得不冒昧相求。」按照江湖道上規矩,別
幫別派任何詭秘怪異之事,旁人瞧在眼裡,決不能傳言談論,否則兇殺災禍立至,此事
人所共知,但洞玄竟如此不放心,不惜冒犯叮囑,自是大非尋常。袁承志心中一動,雖
然事不干己,但剛才見水雲道人無意中顯露了一手武功,不禁生了惺惺相惜之意,對洞
玄道:「不知令師兄遇到了甚麼危難之事,兄弟或可相助一臂。」洞玄和袁承志交過手
,知他武功卓絕,不但高出自己十倍,也遠在仙都第一高手水雲師兄之上,聽他這麼說
,心頭一喜,忙道:「袁相公仗義相助,真是求之不得,待貧道稟過大師兄。」匆匆回
去,低聲和水雲、閔子華商量。三人談了良久,似乎難以決定。袁承志想道:「既然他
們大有為難,不願外人插手,那麼也不必多事了。」高聲叫道:「兩位道長、閔兄,兄
弟先走一步,後會有期!」
一拱手就要下崗。
水雲道人叫道:「袁相公,請過來說幾句話。」袁承志轉身走近。水雲道:「袁相
公肯拔刀相助,我們師兄弟實是感激不盡。不過這是本門的私事,情勢兇險萬分,實在
不敢要袁相公無故犯險。還請別怪貧道不識好歹。」說著拱手行禮。袁承志知他是一片
好意,心想這人倒也頗具英雄氣概,說道:「道長說哪裡話來?既是如此,就此告辭。
道長如有需用之處,兄弟自當盡力,隨時送個信到正條子胡同就是。」水雲低頭不語,
忽然長歎一聲,說道:「袁相公如此義氣,我們的事雖然說來羞人,如再相瞞,可就不
夠朋友了。兩位請坐。洞玄師弟,你對兩位說罷。」
洞玄等兩人在石上坐好,自己也坐下說道:「我們恩師黃木道人生性好動,素喜到
處雲游,除了兩年一次的仙都大會之外,平日少在山上。五年前的中秋,又是大會之期
,恩師竟然並不回山主持,也不帶信回來,這是從來沒有的事,眾弟子又是奇怪,又是
擔憂。
恩師這次是到南方雲游采藥,大夥兒忙分批到雲貴兩廣查訪,各路都沒消息。我和
閔師哥卻在客店之中,得到點蒼派追風劍萬裡風的傳訊,說有急事邀我們前往。我們兩
人趕到雲南大理萬大哥家中,見他身受重傷,躺在床上。一問之下,原來是為了我們恩
師才受的傷。」袁承志想起程青竹曾說黃木道人是死於五毒教之手,暗暗點頭,聽洞玄
又道:「追風劍萬大哥說道,那天他到大理城外訪友,見到我們恩師受人圍攻。點蒼派
跟仙都派素有淵源,他當即仗劍相助。豈知對方個個都是高手,兩人寡不敵眾,萬大哥
先遭毒手,昏倒在地,後來由人救回,恩師卻是生死不明。萬大哥肩頭和脅下都為鋼爪
所傷,爪上餵了劇毒。看這情形,必是五毒教所為。他後來千辛萬苦的求到名醫,這才
死裡逃生。於是我們仙都三十二弟子同下雲南尋師,要找五毒教報仇。可是四年來音訊
全無,恩師自是兇多吉少。五毒教又隱秘異常,踏遍了雲南全省,始終沒半點線索,大
家束手無策,才離雲南。後來北方傳來消息,說五毒教教主何鐵手到了北京……」袁承
志「啊」了一聲。洞玄道:「袁相公識得她麼?」袁承志道:「我有幾位朋友昨天剛給
她毒手所傷。」洞玄道:「令友不礙事麼?」袁承志道:「眼下已然無妨。」
洞玄道:「嗯,那真是天幸。我們一得訊,大師兄便傳下急令,仙都弟子齊集京師
。
我們在來京途中遇到焦姑娘,那不必說了。大師兄比我們先到,他與何鐵手狹路相
逢。那賤婢竟然出言譏刺,十分無禮。大師兄跟她動起手來,這賤婢手腳滑溜,大師兄
一不留神,額上為她左手鐵鉤所中,下盤又中了她五枚暗器。她只道這暗器喂有劇毒,
大師兄一定活不了,冷笑幾聲便走了。好在大師兄內功精湛,又知對頭周身帶毒,在比
武之前已先服了不少解藥,身邊又帶了諸般外用解毒膏丹,這才沒有遭難。」
水雲歎道:「貧道怕她知我不死,再來趕盡殺絕,是以不敢在寓所養傷,只得找了
這樣古怪的一個地方靜養,再過三個月,毒氣可以慢慢拔盡。師父多半已喪在賤婢手下
,這仇非報不可。只是對頭手段太辣,毒物厲害,是以貧道不敢拖累朋友。」閔子華問
道:「袁相公怎麼也跟五毒教結了仇?」袁承志於是將如何遇到錦衣毒丐齊雲□、程青
竹如何被老丐婆抓傷的事簡略說了。水雲道:「袁相公既跟他們並無深仇,吃了一點小
虧,也就算了。你千金之體,犯不著跟這種毒如蛇蠍之人相拚。」袁承志心想自己有父
仇在身,又要輔佐闖王和義兄李巖圖謀大事,這種江湖上的小怨,原不能過於當真,否
則糾纏起來,永無了局,於是點頭說道:「道長說得是。我有一只朱睛冰蟾,可給道長
吸毒。」當下用冰蟾替他吸了一次毒,亂石崗上無酒浸出蟾中毒液,於是把冰蟾借給洞
玄,教了用法,要他替水雲吸盡毒氣送回。水雲、閔子華、洞玄不住道謝。袁承志和焦
宛兒緩緩下崗,走到一半,焦宛兒忽往石上一坐,輕輕啜泣。袁承志問道:「怎麼?焦
姑娘,你不舒服麼?」焦宛兒搖搖頭,拭乾淚痕,若無其事的站了起來。袁承志心想:
「這一來,她金龍幫和仙都派雖然化敵為友,但她報殺父大仇之事,卻更是渺茫了。也
難為這樣一個年輕姑娘,居然這般硬朗。」兩人回進城裡,天將微明,袁承志把焦宛兒
送回金龍幫寓所,自回正條子胡同。他在長街一排民房屋頂上展開輕身功夫,倏然之間
,已過了幾條街,一時奔得興發,使出「神行百變」絕技,真如飛燕掠波、流星橫空一
般,耳旁風動,足底無聲,正奔得高興,忽聽身旁低喝一聲:「好功夫!」袁承志陡然
住足,白影微晃,一人從身旁掠過,笑道:「追得上我嗎?」語聲方畢,已竄在七八丈
外。袁承志見這人身法奇快,心中一驚:「此人是誰?輕身功夫是如此了得?」他少年
人既好奇,又好勝,提氣疾追。那人毫不回顧,如飛奔跑。時候一長,袁承志的輕身功
夫終於高出一籌,腳下加勁,片刻間追過了頭,趕在那人面前數丈,回轉身來。那人格
格嬌笑,說道:「袁相公,今日我才當真服你啦!」只見她長袖掩口,身如花枝顫裊,
正是五毒教教主何鐵手。她全身白衣如雪,給足底黑瓦一襯,更是黑的愈黑,白的愈白
。武林中人所穿夜行衣非黑即灰,好得夜中不易為人發覺,敵人發射暗器不能取得準頭
,她竟然穿一身白衣,若非自恃武藝高強,決不能如此肆無忌憚。袁承志拱手說道:「
何教主有何見教?」何鐵手笑道:「袁相公前日枉駕,有許多礙手礙腳之人在場,大家
分了心,不能好好見個高下。小妹今日專誠前來,討教幾招。」邊說邊笑,聲音嬌媚。
袁承志道:「教主這般身手,就在男子中也是難得一見。兄弟是十分佩服的。」何
鐵手笑道:「袁相公前日試拳,掌風凌厲之極。小妹力氣不夠,不敢接招。今日比比兵
刃如何?」也不等袁承志回答,呼的一聲,已將腰間一條軟鞭抖了出來,微光中但見鞭
上全是細刺倒鉤,只要給它掃中一下,皮肉定會給扯下一大塊來。何鐵手嬌滴滴的道:
「袁相公,這叫做蠍尾鞭,刺上是有毒的,你要加意小心,好麼?」袁承志聽她說話,
不覺打了個寒戰。她語氣溫柔,關切體貼,含意卻十分狠毒,兩者渾不相稱。袁承志不
欲跟她毫沒來由的比武,抱拳說道:「失陪了!」何鐵手不等他退開,手腕一抖,蠍尾
鞭勢挾勁風,逕撲前胸。袁承志微微一笑,上身向後一仰,避開了這招,不等蠍尾鞭第
二招再到,已竄出數丈。何鐵手知道追他不上,朗聲叫道:「金蛇郎君的弟子如此膿包
,敗壞了師尊一世威名,嘻嘻!」袁承志一愣停步,心想:「我幾次相讓,他們五毒教
驕縱慣了,還道我當真怕她。」心念微動之際,白影閃處,蠍尾鞭又帶著一股腥風撲到
。袁承志眉頭一皺,暗想:「這等喂毒兵器縱然厲害,終究為正人君子所不取。她好好
一個女子,卻身在邪教,以致行事不端。」料想蠍尾鞭全鞭有毒,不能白手搶奪,索性
雙手攏入袖中,身隨意轉,的溜溜的東閃西避。何鐵手鞭法雖快,哪裡帶得到他的一片
衣角?轉瞬間拆了二十余招,何鐵手嬌喝:「你一味閃避,算甚麼好漢?」袁承志笑道
:「你想激我奪你鞭子?又有何難。」身子一彎,雙手已在屋頂分別撿起一片瓦爿,凝
視鞭影,看得親切,叫道:「撤鞭!
」兩塊瓦片一上一下,已將蠍尾鞭夾在中間,順手往裡一奪,右足晃動,瞬息間連
踢三腳。何鐵手剛想運勁奪鞭,對方足尖已將及身,只得撤鞭倒退,不想踏了一個空,
跌下屋去。袁承志搶住鞭柄,笑道:「金蛇郎君的弟子怎麼樣?」忽聽何鐵手柔媚的聲
音叫道:「很好!」她身法好快,剛一著地,立即又竄了上來,饒是袁承志身有絕頂輕
功,也不禁佩服。何鐵手右手叉在腰間,身子微晃,腰肢款擺,似乎軟綿綿地站立不定
,笑道:「還要領教袁相公的暗器功夫,我們五毒教有一種毒蟾砂……」袁承志聽她嬌
聲軟語的說著話,也不見她身轉手揚,突然間眼前金光閃動,大吃一驚,知道不妙,百
忙中一飛沖天,躍起尋丈,只聽得一陣細微的錚錚之聲,數十枚暗器都打在屋瓦之上。
原來這毒蟾砂是無數極細的鋼針,機括裝在胸前,發射時不必先取準頭,只須身子
對正敵人,伸手在腰旁一按,一陣鋼針就由強力彈簧激射而出。真是神不知,鬼不覺,
何況鋼針既細,為數又多,一枚沾身,便中劇毒。武林中任何暗器,不論是金鏢、袖箭
、彈丸、鐵蓮子,發射時總得動臂揚手,對方如是高手,一見早有防備。但這毒蟾砂之
來,事先絕無徵兆,實是天下第一陰毒暗器,教外人知者極少,等到見著,十之八九非
死即傷,而傷者不久也必送命。他們本教之人稱之為「含沙射影」功夫,端的武林獨步
,世上無雙。
袁承志身子未落,三枚銅錢已向她要穴打去,怒喝:「我跟你無怨無仇,為甚麼下
此毒手?」何鐵手側身避開兩枚銅錢,右手翻轉,接住了第三枚,輕叫一聲:「啊喲,
好大的勁兒,人家手也給你碰痛啦。」看準袁承志落下的方位,還擲過來。聽聲辨形,
這枚銅錢擲來的力道也不弱,袁承志剛想伸手去接,突然心裡一動:「這人手上有毒,
別上她當。」
長袖一拂,又把銅錢拂了回去。這一下勁力就沒手擲的大,何鐵手伸出兩指,輕輕
拈住,放入衣囊,笑道:「多謝!可是只給我一文錢,不太小氣了些嗎?」手掌伸出來
時迎風一抖,十多條非金非絲的繩索向他頭上罩來。
袁承志惱她適才偷放毒蟾砂手段陰毒之極,當下再不客氣,揚起蠍尾鞭,往她繩上
纏去。何鐵手陡然收索,笑道:「蠍尾鞭是我的呀。你使我兵器,害不害臊呀?」說的
是一口雲南土音,又糯又脆,手下卻毫不停留。
袁承志把蠍尾鞭遠遠向後擲出,叫道:「我再奪下你這幾根繩索兒,你們五毒教從
此不能再來糾纏,行不行?」何鐵手道:「這不叫繩索兒,這是軟紅蛛索。你愛奪,倒
試試看。」說著蛛索橫掃,攔腰卷來。這蛛索細長多絲,一招既出,四面八方同時打到
。袁承志側身閃避,想搶攻對手空隙,哪知她十多根蛛索有的攻敵,有的防身,攻出去
的剛收回守禦,原來縮回的又反擊而出,攻守連環,毫無破綻。
拆了十余招後,袁承志已看出蛛索的奧妙,心想:「這蛛索功夫是從蜘蛛網中變化
出來的。」乘她一招使老,進攻的索子尚未收回、而守禦的索子已蓄勢發出之際,身形
一斜,陡然欺近她背心,伸手向她脅下點去。這招快極險極,何鐵手萬難避開,忽然間
身子一側。袁承志見這一下如點實了,手指非碰到她胸部不可,臉上發熱,凝指不發。
何鐵手乘勢左手一鉤。袁承志疾忙縮手,嗤的一聲,袖口已被鉤子劃了一條縫。何鐵手
道:「啊喲,糟糕,把袁相公袖子割破啦。您把長衫除下來吧,我拿回去給你補好。」
袁承志見她狡計百出,心中愈怒,乘勢一拉,扯下了右臂破袖,使得呼呼風響,不數招
,袖子已與蛛索纏住,用力一揮,破袖與蛛索雙雙脫手,都掉到地下去了。袁承志道:
「怎麼樣?」何鐵手格格笑道:「不怎麼樣。你的兵刃不也脫手了麼?還不是打了個平
手?」反手在背上一抽,右手中多了一柄金光閃閃的鉤子。
袁承志見她周身法寶,武器層出不窮,也不禁大為頭痛,說道:「我說過奪下你蛛
索之後,你們可不能再來糾纏。」何鐵手笑道:「你說你的,我幾時答允過啊?」袁承
志一想,果然不錯,她確是沒答允過,但這般一件一件的比下去,到何時方了?當下哼
了一聲,說道:「瞧你還有多少兵器?」心想把她每一件兵器都奪下來,她總要知難而
退了。何鐵手道:「這叫做金蜈鉤。」左手一伸,露出手上鐵鉤,說道:「這是鐵蜈鉤
,為了練這勞甚子,爹爹割斷了我一只手。他說兵器拿在手裡,總不如乾脆裝在手上靈
便。我練了十三年啦,還不大成。袁相公,這鉤上可有毒藥,你別用手來奪呀!」只見
她連笑帶說,慢慢走近,袁承志外表雖然淡然自若,內心實深戒懼,只怕她又使甚麼奸
謀,正自嚴加提防,忽聽遠處隱隱有呼哨之聲,猛然間想起一事,暗叫:「不好!莫非
此人絆住了我,卻命她黨羽去加害青青他們?」也不等她話說完,回身就走。何鐵手哈
哈大笑,叫道:「這時再去,已經遲了!」金鉤一點,鐵鉤疾伸,猛向他後心遞到。袁
承志側過身子,橫掃一腿。何鐵手縱身避過,雙鉤反擊。這時曙光初現,只見一道黑氣
,一片黃光,在他身邊縱橫盤旋。這女子兵刃上功夫之凌厲,僅比在盛京所遇的玉真子
稍遜而已。他掛念青青等人,不欲戀戰,數次欺近要奪她金鉤,總是被她回鉤反擊,或
以鐵鉤護住。這鐵鉤裝在手上,運用之際的是靈動非凡,宛如活手一般。袁承志拆到三
十余招,兀是打她不退,心中焦躁,探手腰間,金光一閃,拔出了金蛇寶劍。何鐵手一
見,笑容立斂,喝道:「好!這金蛇劍竟落在你手!」袁承志道:「是便怎樣?」刷刷
數劍。何鐵手武功雖高,哪裡抵擋得住?噹的一聲,金鉤已被金蛇劍削去半截。袁承志
喝道:「再來糾纏,把你的鐵手也削斷了。」她一聽之下,臉上微現懼色,果然不敢逼
近身來。袁承志收劍入鞘,疾奔回家,剛到胡同口,便見洪勝海躺在地下,頸中流血,
忙上前扶起,幸喜尚有氣息。洪勝海咽喉受傷,不能說話,伸手向著宅子連指。袁承志
抱他入內,只見宅子中到處桌翻椅折,門破窗爛,顯是經過一番劇戰。袁承志越看越是
心驚,撕下衣袖替洪勝海扎住了咽喉傷口,直奔內堂,裡面也是處外破損,胡桂南與程
青竹躺在地下呻吟。袁承志忙問:「怎麼?」胡桂南道:「青姑娘,青姑娘……給……
五毒教擄去啦。」袁承志大驚,問道:「沙天廣他們呢?」胡桂南伸手指向屋頂。袁承
志不及多問,急躍上屋,只見沙天廣和啞巴躺在瓦面,沙天廣滿臉烏雲,中毒甚深,啞
巴也受創傷。雖然幸喜無人死亡,但滿屋夥伴,個個重傷,真是一敗塗地,青青更不知
去向。袁承志咬牙切齒,憤怒自責:「我怎地如此胡塗,竟讓這女子纏住了也沒發覺。
」宅中童僕在惡鬥時盡皆逃散,這時天色大明,敵人已去,才慢慢回來。袁承志把啞巴
和沙天廣抱下地來,寫了一張字條,命僕人急速送去金龍幫寓所,請焦宛兒取回朱睛冰
蟾,前來救人。他替沙天廣、胡桂南等包扎傷口,一面詢問敵人來襲情形。鐵羅漢上次
受傷臥床未起,幸得未遭毒手,說道:「三更時分,胡桂南首先發覺了敵蹤,把啞巴老
兄扯上屋去。兩人一上屋,立被十多名敵人圍住了。我在窗口中看得清清楚楚,就是全
身無力,動彈不得,只有乾著急的份兒。眼見啞巴老兄、沙老兄和程老夫子都傷了好幾
名敵人,但對方實在人多。大家邊打邊退,在每一間屋裡都拚了好一陣,最後個個受傷
,青姑娘也給他們擄了去。袁相公……我們實在對你不起……」袁承志道:「敵人好不
狠毒,怎怪得你們?眼下救人要緊。」他到馬廄牽了匹馬,向城外馳去,將到怪屋時下
了馬,將馬縛在樹上,走到屋前,飛身越牆直入,大叫:「何教主,請出來,我有話說
。」一陣回音過去,黃牆上鐵門開處,一陣狺狺狂吠,撲出十多頭兇猛巨大,後面跟著
數十人。他想:「這次可不能再對他們客氣了!」左手連揮,十多枚金蛇錐激射而出,
金光閃閃,每只巨獒腦門中了一枚,只只倒斃在地。他繞著眾犬轉了一個圈子,雙手將
金蛇錐一一收入囊中。五毒教人眾本待乘他與巨獒纏鬥,乘隙噴射毒汁,哪知他殺斃眾
犬竟如此神速,不由得都驚呆了,待他收回暗器,先頭一人發一聲喊,轉身便走。余人
一擁進內,待要關門,哪裡還來得及?袁承志已從各人頭頂一躍而過,搶在頭裡。他深
入敵人腹地之後,反而神定氣閒,叫道:「何教主再不出來,莫怪我無禮了。」
只聽噓溜溜的一陣口哨,五毒教眾人排成兩列,中間屋裡出來十多人。當先一人是
何紅藥,後面跟著左右護法潘秀達、岑其斯,以及錦衣毒丐齊雲等一批教中高手。袁承
志道:「在下跟各位素不相識,既無宿怨,也無新仇,各位卻來到捨下,將我朋友個個
打得重傷,還將我兄弟擄來,那是甚麼緣由,要向何教主請教。」
何紅藥道:「你家裡旁人跟我們沒有冤仇,那也不錯,因此手下留情,沒當場要了
他們性命。你既有朱睛冰蟾,小小傷勢也很易治好。至於那姓夏的小子呢,哼,我們要
慢慢的痛加折磨。」袁承志道:「她年紀輕輕,甚麼事情對你們不住了?」何紅藥冷笑
道:「誰教他是金蛇郎君的兒子?哼,這也罷了,誰教他是那個賤貨生的?」袁承志一
怔,心想她跟青青的母親又有甚麼仇嫌了?何紅藥見他沉吟不語,陰森森的道:「你來
胡鬧些甚麼?」袁承志道:「你們如跟金蛇郎君有梁子,干甚麼不自去找他報仇?」何
紅藥道:「老子要殺,兒子也要殺!你既跟他有瓜葛,連你也要殺!」
袁承志不願再與她□j舨磺澹□呱□械潰骸昂謂討鰨□愕降壯霾懷隼矗糠挪環湃耍
俊□
屋中寂然無聲,過了一陣,陣陣回聲從五堵高牆上撞了回來。袁承志掛念青青,身
形一斜,猛從何紅藥身旁穿過,直向廳門沖去。兩名教徒來擋,袁承志雙掌起處,將兩
人直摜出去。他沖入廳內,見空空蕩蕩的沒有人影,轉身直奔東廂房,踢開房門,只見
兩名教眾臥在床上,卻是日前被他扭傷了關節之人,見他入來,嚇得跳了起來。袁承志
東奔西竄,四下找尋,五毒教眾亂成一團,處處兜截。過不多時,袁承志已把每一間房
子都找遍了,不但沒有見到青青,連何鐵手也不在屋裡。他焦躁異常,把缸甕箱籠亂翻
亂踢,裡面飼養著的蛇蟲毒物都爬了出來。五毒教眾大驚,忙分人捕捉毒物。潘秀達叫
道:「是好漢到外面來決個勝負。」袁承志知他在教中頗有地位,決意擒住他逼問青青
的下落,叫道:「好,我領教閣下的毒掌功夫!」施展神行百變輕身功夫,雙足一躪,
已躍到他面前。潘秀達見他說到便到,大吃一驚,呼呼兩掌劈到。袁承志道:「別人怕
你毒掌,我偏不怕!」潘秀達叫道:「好,你就試試。」袁承志右掌一起,往他掌上抵
去。潘秀達大喜,心想:「你竟來和我毒掌相碰,這可是自尋死路,怨我不得。」當下
雙掌運力,猛向前推,眼見要和袁承志手掌相碰,相距不到一寸,突見對方手掌急縮,
腦後風聲微動,知道不妙,待要縮身回掌,只覺頸中一緊,身子已被提起。五毒教眾齊
聲吶喊,奔來相救。袁承志抓起潘秀達揮了個圈子。眾人怕傷了護法,不敢逼近。
袁承志喝道:「你們擄來的人在哪裡?快說。」潘秀達閉目不理。袁承志潛運混元
功,伸手在他脊骨旁穴道一指戳去。潘秀達登時背心劇痛,有如一根鋼條在身體內絞來
攪去。袁承志松手把他摔在地下。潘秀達痛得死去活來,在地下滾來滾去,卻不說一個
字。袁承志道:「好,你不說,旁人呢?」靈機一動:「我的點穴除了本門中人,天下
無人能救。且都給他們點上了,諒來何鐵手便不敢加害青弟。」當下身形晃動,在眾人
身旁穿來插去。教徒中武功高強之人還抵擋得了三招兩式,其余都是還沒看清敵人身法
,穴道已被閉住。片刻之間,院子中躺下了二三十人。本來穴道被閉,儘管點穴手法別
具一功,旁人難以解開,但過得幾個時辰,氣血流轉,穴道終於會慢慢自行通解。但袁
承志這次點穴時使上了混元功,真力直透經脈,穴道數日不解,此後縱然解開,也要酸
痛難當,十天半月不愈。那日他在衢州石樑點倒溫氏四老,使的便是這門手法。何紅藥
見勢頭不對,呼嘯一聲,奪門而出。余眾跟著擁出,不一刻,一座大屋中空蕩蕩的走得
乾乾淨淨,只剩下地上動彈不得的幾十人,有的呻吟低呼,有的怒目而視。袁承志大叫
:「青弟,青弟,你在哪裡?」除了陣陣回聲之外,毫無聲息。他仍不死心,又到每個
房間查看一遍,終於廢然退出;提起幾名教眾逼問,各人均是閉目不答。袁承志無法可
施,只得回到正條子胡同。見焦宛兒已取得冰蟾,率領了金龍幫的幾名大弟子來到,將
沙天廣等身上毒氣吸淨、傷口包好。袁承志見各人性命無礙,但青青落入敵手,不禁愁
腸百結。焦宛兒軟語寬慰,派出幫友四處打聽消息。過了大半個時辰,忽然蓬的一聲,
屋頂上擲下一個大包裹來。眾人吃了一驚。袁承志焦急異常,雙手一扯,拉斷包上繩索
,還未打開,已聞到一陣血腥氣,心中怦怦亂跳,雙手出汗,一揭開包袱,赫然是一堆
被切成八塊的屍首,首級面色已成烏黑,但白鬚白髮宛然可辨。袁承志一定神,才看清
楚這屍首原來是獨眼神龍單鐵生。
他躍上屋頂,四下張望,只見西南角上遠處有一條黑影向前疾奔,知道必是送屍首
來之人,當下提氣急追,趕出裡許,只見他奔入一座林子中去了。
袁承志直跟了進去。只見那人走到樹林深處,數十名五毒教教眾圍著一堆火,正在
高談闊論。一人偶然回頭,突見袁承志掩來,驚叫道:「克星來啦!」四散奔逃。袁承
志先追逃得最遠最快的,舉手踢足,把各人穴道一一點了,回過身來,近者手點肘撞,
遠者銅錢擲打,只聽得林中呼嘯奔逐,驚叫斥罵之聲大作。過了一盞茶時分,林中聲息
俱寂,袁承志垂手走出,拍了拍身上的灰塵。這一役把岑其斯、齊雲□謂討饔兄怯杏攏
□值蓯□峙宸□
。」何鐵手笑道:「這是第一個回合,除非你把我們五毒教一下子滅了,否則還有
得讓你頭疼的呢。」袁承志一凜,心想他們糾纏不休,確是不易抵擋,說道:「何教主
既與我那兄弟的父親有仇,還是徑去找他本人為是,何必跟年輕人為難?常言道:冤家
宜解不宜結……」何鐵手嫣然一笑,說道:「這個將來再說。客人到來,你酒也不請人
喝一杯麼?」
袁承志心想此人真怪,於是命童僕端整酒菜。焦宛兒不放心,換上了書童的裝束,
親端酒菜,送進房來。何鐵手笑道:「真是強將手下無弱兵,袁相公的書童,生得也這
般俊。」
袁承志斟了兩杯酒。何鐵手舉杯飲乾,接著又連飲兩杯,笑道:「袁相公不肯賞臉
喝我們的酒,小妹卻生來鹵莽大膽。」焦宛兒接口道:「我們的酒沒毒。」何鐵手笑道
:「好,好,真是一位伶牙利齒的小管家。乾杯!」
袁承志和她對飲了一杯,燭光下見她星眼流波,桃腮欲暈,暗忖:「所識女子之中
,論相貌之美,自以阿九為第一。小慧誠懇真摯。宛兒豪邁精細。青弟雖愛使小性兒,
但對我一片真情。哪知還有何鐵手這般艷若桃李、毒如蛇蠍的人物,真是天下之大,奇
人異士,所在都有。」何鐵手見他出神,也不言語,只淡淡而笑,過了一會,低聲道:
「袁相公的武功,小妹心折之極。似乎尊師金蛇郎君也不會這點穴手段,這門功夫,袁
相公是另有師承的了。」袁承志道:「不錯,我是華山派門下弟子。」何鐵手道:「袁
相公武功集諸家所長,難怪神乎其技。小妹今晚是求師來啦。」
袁承志奇道:「這話我可不明白了。」何鐵手笑道:「袁相公若是不嫌小妹資質愚
魯,就請收歸門下。」袁承志道:「何教主一教之長,武功出神入化,卻來開這玩笑。
」何鐵手道:「你如不傳我解穴之法,難道我們教中幾十個人,就眼睜睜讓他們送命不
成?」
袁承志道:「只要你把我朋友送回,再答應以後永遠不來糾纏,我當然會給他們解
救。」
何鐵手道:「這麼說來,袁相公是不肯收我這個徒弟了?」
袁承志道:「兄弟學藝未精,求師還來不及,哪敢教人?咱們好言善罷,既往不咎
,你道怎樣?」何鐵手笑道:「我把你朋友送還,你把我的部屬治好。以後的事,走著
瞧吧。」袁承志見她始終不肯答應罷手言和,怒氣漸生,暗想:「五毒教雖然橫行天南
,但我們七省英雄豪傑,也不見得就怕了你們。」當下默不作聲。
何鐵手盈盈站起,笑道:「啊喲,咱們的袁大盟主生氣啦。」襝衽萬福,笑道:「
好啦,好啦,我給你賠不是。」袁承志還了一揖,心下怫然不悅。何鐵手道:「明兒我
把你朋友送回來。便請你大駕光臨,救治我的朋友。」袁承志道:「一言為定。」何鐵
手微微躬身,轉身走出。她並不上屋,逕往大門走去。袁承志只得跟著送出,童僕點燭
開門。
焦宛兒跟在袁承志身後,暗想:「這女子行動詭秘,別在大門外伏有徒黨,誘袁相
公出去襲擊,我先去瞧瞧。」於是慢慢落後,身上藏好蛾眉鋼刺,越牆而出,躲在牆角
邊向外望去,只見大門口停了一乘暖轎,四名轎夫站在轎前,此外卻無別人。焦宛兒矮
了身子,悄悄走到轎後,雙手把轎子輕輕一托,知道轎內無人,這才放心,正要走回,
大門開處,童僕手執燈籠,袁承志把何鐵手送了出來。
焦宛兒靈機一動:「她既不肯罷手,此後麻煩正多。我要找到她的落腳所在,他們
再來糾纏,好讓袁相公上門攻她個出其不意。」她存了報恩之心,也不怕前途艱險,縮
身鑽入轎底,手腳攀住了轎底木架。那暖轎四周用厚呢圍住,又在黑夜,竟無一人發覺
。只聽得何鐵手一陣輕笑,踏入轎中。四名轎夫抬起轎子,快步而去。
只覺四名轎夫健步如飛,原來抬轎的人也都身有武功,她不禁害怕起來。這時正當
隆冬,寒風徹骨,暖轎底下都結了冰,被她口中熱氣一呵,化成了冷水一滴滴的落下。
焦宛兒只得任由冷水落在臉上,不敢拂拭,只怕身子一動,立給何鐵手發覺。走了約莫
半個時辰,忽聽一聲呼叱,轎子停住。一個男人聲音喝道:「姓何的賤婢,快出來領死
。」焦宛兒心中奇怪:「這聲音好熟,那是誰啊?」又聽另一個聲音叫道:「五毒教橫
行一世,想不到也有今天。」焦宛兒一驚:「那是閔子華!嗯,第一個說話的是他師弟
洞玄道人。」
只聽得四周腳步聲響,許多人圍了上來。轎夫放下轎子,抽出兵刃。焦宛兒拉開轎
障一角向外張望,見東邊站著四五人,都是身穿道袍、手執長劍的道士,心想:「西、
北、南三邊必都有人,仙都派大舉報仇來了。」只覺轎身微微一晃,何鐵手已躍出轎外
,嬌聲喝道:「水雲賊道死了沒有?你們膽子也真大,想幹甚麼?」一名長鬚道人喝道
:「我們師父黃木道長到底在哪裡,快說出來,免你多受折磨。」
何鐵手格格嬌笑,柔聲道:「你們師父又不是三歲娃娃,迷了路走失了,卻來問我
要人。你們把師父交給我照管了,是不是呢?好吧,大家武林一脈,我幫你們找找吧,
免得他可憐見兒的,流落在外,沒人照顧。也不知是給人拐去了呢,還是給人賣到了番
邦。」
焦宛兒心道:「原來這女人說話,總是這麼嬌聲媚氣的,我先前還道她故意向袁相
公發嗲。」那長鬚道人怒道:「五毒教逞兇橫行,今日教你知道惡有惡報!」何鐵手笑
道:「仙都派在江湖上本來也算是有點兒小名氣的,可是平時不敢正大光明的來找我,
現今知道我們教裡多人受傷,就鬼鬼祟祟的躲在這裡。哈哈,呵呵,嘻嘻,嘿嘿!」片
刻之間,換了幾種笑聲,她笑聲未畢,只聽西北角上一人「啊」的一聲慘叫,想是中了
她毒手,一時只聽得呼叱怒罵、兵刃碰撞之聲大作。
這次仙都派傾巢而出,來的都是高手,饒是何鐵手武功高強,卻始終闖不出去。斗
不到一盞茶時分,四名轎夫先後中劍,或死或傷。焦宛兒在轎下不敢動彈,眼見仙都門
人劍法迅捷狠辣,果有獨得之秘,心想當日袁相公一舉而破兩儀劍法,那是他們遇上了
特強高手,才受克制,尋常劍客卻決非仙都門人對手。她怕黑夜之中貿然露面,給仙都
門徒誤會是五毒教眾,不免枉死於劍下,只得屏息不動。這時二十多柄長劍把何鐵手圍
在垓心,青光霍霍,冷氣森森,只看得她驚心動魄。何鐵手在數十名好手圍攻下沉著應
戰。一個少年道人躁進猛攻,被她鐵鉤橫劃,帶著肩頭,登時痛暈在地,當下由同伴救
了下去。再拆數十招,何鐵手力漸不支。閔子華長劍削來,疾攻項頸,她側頭避過,旁
邊又有雙劍攻到。
只聽錚的一聲,一件細物滾到轎下。焦宛兒拾起一看,原來是半枚女人戴的耳環。
她心中又喜又急,喜的是何鐵手這一役難逃性命,可給袁相公除了個大對頭;急的是她
若喪命,青青不知落在何處,她手下教眾肯不肯交還,實在難說。
又斗數十招,何鐵手頭髮散亂,已無還手之力。長鬚道人一聲號令,數十柄長劍忽
地回收,組成一張爛銀也似的劍網,圍在她四周。長鬚道人喝道:「我師父他老人家在
哪裡?他是生是死,快說。」何鐵手把金鉤夾在脅下,慢慢伸手理好散發,忽然一陣輕
笑,鐵鉤迅如閃電,傷了一名道人。眾人大怒,長劍齊施,這一次下手再不容情,眼見
何鐵手形勢危急萬分,突然遠處傳來噓溜溜一聲呼哨。何鐵手百忙中笑道:「我幫手來
啦,你們還是快走的好,否則要吃虧的呀。」焦宛兒心想:「如不知他們是在拚死惡鬥
,聽了她這幾句又溫柔又關切的叮囑,還以為她是在跟情郎談情說愛哩!」那長鬚道人
叫道:「料理了這賤婢再說!」各人攻得更緊。轉眼間何鐵手腿上連受兩處劍傷,但她
還是滿臉笑容。一名年輕道人心中煩躁,不忍見這麼一個千嬌百媚、笑靨迎人的姑娘給
亂劍分屍,喝道:「你別笑啦,成不成?」何鐵手笑道:「你這位道長說甚麼?」那道
人一呆,正待回答,眼前忽然金光一閃。閔子華急呼:「留神!」但哪裡還來得及,波
的一聲,金鉤已刺中他背心。酣鬥中遠處哨聲更急,仙都派分出八人迎上去阻攔。只聽
金鐵交鳴,不久八人敗了下來,仙都門人又分人上去增援。這邊何鐵手立時一松,但仙
都派余人仍是力攻,她想沖過去與來援之人會合,卻也不能。
雙方勢均力敵,高呼鏖戰。打了一盞茶時分,閔子華高叫:「好,好!太白三英,
你們三個賣國賊也來啦。」一人粗聲粗氣的道:「怎麼樣!你知道爺爺厲害,快給我滾
。」
焦宛兒心下驚疑:「太白三英挑撥離間,想害我爹爹,明明已給袁相公他們擒住。
爹爹後來將三人送上南京衙門,怎麼又出來了?是越獄?還是貪官賣放?」
這時何鐵手的幫手來者愈多,仙都派眼見抵擋不住,長鬚道人發出號令,眾人登時
收劍後退。仙都門人對群戰習練有素,誰當先,誰斷後,陣勢井然。何鐵手身上受傷,
又見敵人雖敗不亂,倒也不敢追趕,嬌聲笑道:「暇著再來玩兒,小妹不送啦。」仙都
派眾人來得突然,去得也快,霎時之間,刀劍無聲,只剩下朔風虎虎,吹捲殘雪。
焦宛兒從轎障孔中悄悄張望,見場上東一堆西一堆的站了幾十個人。一個老乞婆打
扮的女人道:「他們消息也真靈通,知道咱們今兒受傷的人多,就來掩襲。教主,你的
傷不礙事吧?」何鐵手道:「還好。幸虧姑姑援兵來得快,否則要打跑這群雜毛,倒還
不大容易呢。」一個白鬚老人道:「仙都派跟華山派有勾結嗎?」一個嗓音嘶啞的人道
:「金龍幫跟那個姓袁的小子攪在一起。咱兄弟已使了借刀殺人的離間之計,料想姓袁
的必會去跟仙都派為難。」那白鬚老人道:「好吧,讓他們自相殘殺最好。」焦宛兒在
轎下聽到「借刀殺人的離間之計」這幾個字,耳中嗡的一響,一身冷汗,心道:「是了
,是了,害死我爹爹的,原來是這三個奸賊。」她想再聽下去,卻聽何鐵手道:「大夥
兒進宮去吧,轎子可不能坐啦。」眾人一擁而去。焦宛兒等他們走出數十步遠,悄悄從
轎底鑽了出來。不覺吃了一驚,原來當地竟是在禁城之前,眼見一夥人進宮去了。仙都
派圍攻何鐵手,拚鬥時刻不短,居然並無宮門侍衛前來查問干預。她不敢多耽,忙回到
正條子胡同,將適才所見細細對袁承志說了。袁承志大拇指一豎,說道:「焦姑娘,好
膽略,好見識!」焦宛兒臉上微微一紅,隨即拜了下去。袁承志側身避過,慨然道:「
令尊的血海深仇,自當著落在我身上。焦姑娘再行大禮,那可是瞧不起我了。」沉吟片
刻,說道:「事不宜遲,我這就進宮去找他們。」焦宛兒道:「這些奸賊不知怎樣,竟
混入了皇宮。看來必有內應。宮裡禁衛森嚴,袁相公貿然進去,只怕不便。」袁承志道
:「不妨,我有一件好東西。本來早就要用,哪知一到京師之後,怪事層出不窮,竟沒
空去。」說著取出一封書信,便是滿清睿親王多爾袞寫給宮裡司禮太監曹化淳的密函,
本是要洪勝海送去的。袁承志知道這信必有後用,一直留在身邊。焦宛兒喜道:「那好
極了,我隨袁相公去,扮作你的書童。」袁承志知她要手刃仇人,那是一片孝心,勸阻
不得,點頭允了。焦宛兒在轎下躲了半夜,弄得滿身泥污,忙入內洗臉換衣,裝扮已畢
,又是個俊俏的小書童。袁承志笑道:「可不能再叫你焦姑娘啦!」焦宛兒道:「你就
叫我宛兒吧,別人還當是甚麼杯兒碗兒呢。」正要出門,吳平與羅立如匆匆進來,說順
天府尹衙門戒備很嚴,等了兩個多時辰,直到捕快換班,才把單鐵生的屍首丟了下去。
袁承志點頭道:「好!」焦宛兒說起要隨袁承志入宮尋奸,為父報仇。羅立如忽道:「
袁相公,師妹,我跟你們一起去,好麼?」焦宛兒眼望袁承志,聽他示下。袁承志心想
:「這次深入禁宮,本已危機四伏,加之尚有不少高手在內。要保護焦姑娘周全已甚不
易,多一人更礙手腳。」正要出口推辭,忽見吳平伸手暗扯羅立如衣角,連使眼色,說
道:「羅師弟,你傷臂之後身子還沒完全復原,還是讓袁相公帶師妹去吧。」袁承志心
中一動:「他似乎有意要我跟焦姑娘單獨相處。昨晚我和她去見水雲道人,青年男女深
夜出外,只怕已引起旁人疑心。雖然大丈夫光明磊落,但還是避一下嫌疑的好。」於是
對羅立如道:「羅大哥同去,我多一個幫手,那再好沒有。委屈你一下,請也換上童僕
打扮。」羅立如大喜,入內更衣。吳平跟著進去,笑道:「羅師弟,你這次做了傻事啦
!」羅立如愕然道:「甚麼?」吳平道:「袁相公對咱們金龍幫恩德如山,師妹對他顯
然又傾心之至……」羅立如顫聲道:「你說讓師妹配……配給袁相公?」吳平道:「恩
師在天有靈,定也必十分喜歡。你跟了去幹甚麼?」羅立如道:「大師哥說得對,那我
不去啦!」吳平道:「現今不去,又太著痕跡。你相機行事,如能撮成這段姻緣,那是
再好不過。」羅立如點頭答應,心中卻是一股說不出的滋味。原來他對這小師妹暗寄相
思已有數年,只是見她品貌既美,又不苟言笑,協助焦公禮處理幫中事務頗具威嚴,是
以一番深情從不敢吐露半點;斷臂後更是自慚形穢,連話也不敢和她多說一句,這時聽
吳平一說,不禁悵惘,但隨即轉念:「袁相公如此英雄,和師妹正是一對。她終身有托
,我自當代她歡喜。」
熾天使書城
【第二回.青衿心上意 彩筆畫中人】
袁承志從鐵箱中取出許多珍寶,包了一大包,要羅立如捧在手裡。三人來到宮門。
袁承志將暗語一說,守門的禁軍早得到曹太監囑咐,當即分人引了進去。來到一座殿前
,禁軍退出,另有小太監接引入內,一路連換了三名太監。袁承志默記道路,心想這曹
太監也真工於心計,生怕密謀敗露,連帶路人也不斷掉換。最後沿著御花園右側小路,
彎彎曲曲走了一陣,來到一座小屋子前。小太監請三人入內,端上清茶點心。等了一個
多時辰,曹太監始終不來,三人也不談話,坐著枯候。直到午間,才進來一名三十歲左
右的太監,向袁承志問了幾句暗語。袁承志照著洪勝海所言答了,那太監點頭而出。又
過了好一會,那太監引了一名肥肥白白的中年太監入來。袁承志見他身穿錦繡,氣派極
大,心想這多半是宮中除了皇帝之外、第一有權有勢的司禮太監曹化淳了,果然那先前
進來的太監說道:「這位是曹公公。」袁承志和羅立如、焦宛兒三人跪下磕頭。曹化淳
笑道:「別多禮啦,請坐,睿王爺安好?」袁承志道:「王爺福體安好。王爺命小人問
公公好。」曹化淳呵呵笑道:「我這幾根老骨頭,卻也多承王爺惦記。洪老哥遠道而來
,不知王爺有甚麼囑咐。」
袁承志道:「王爺要請問公公,大事籌劃得怎樣了?」
曹化淳歎道:「我們皇上的性子,真是固執得要命。我進言了好幾次,皇上總說借
兵滅寇,後患太多,只求兩國罷兵,等大明滅了流寇,重重酬謝睿王爺。」
袁承志不知多爾袞與曹化淳有何密謀。洪勝海在多爾袞屬下地位甚低,不能預聞機
密,只不過是傳遞消息的信使而已。洪勝海不知,袁承志自然也不知了。這時聽了曹化
淳之言,不由得心裡怦怦亂跳,耳中只是響著「借兵滅寇」四字,心想:「皇帝不肯借
兵,滿洲人卻心急要借,顯是不懷好意了。」他雖鎮靜,但這個大消息突如其來,不免
臉有異狀。曹化淳會錯了意,還道他因此事不成,心下不滿,忙道:「兄弟,你別急,
一計不成,另有一計呀!」袁承志道:「是,是。曹公公足智多謀,我們王爺贊不絕口
,常說有曹公公在宮中主持,何愁大事不成。」曹化淳笑而不言。袁承志道:「王爺有
幾件薄禮,命小人帶來,請公公笑納。」說著向羅立如一指。焦宛兒接下他背著的包裹
,放在桌上,解了開來。包裹一解開,登時珠光寶氣,滿室生輝。曹化淳久在大內,珍
異寶物不知見過多少,尋常珠寶還真不在他眼裡,但這陣寶氣迥然有異,走近一看,不
覺驚得呆了。原來包袱中珍寶無數,單是一串一百顆大珠串成的朝珠,顆顆精圓,便已
世所罕見。另有一對翡翠獅子,前腳盤弄著一個火紅的紅寶石圓球,這般晶瑩碧綠的成
塊大的翡翠固然從未見過,而紅寶石之瑰麗燦爛,更是難得。曹化淳看一件,贊一件,
轉身對袁承志道:「王爺怎麼賞了我這許多好東西?」袁承志要探聽他的圖謀,接口道
:「王爺也知皇上精明,借兵滅寇之事很不好辦,總是要仰仗公公的大力。」曹化淳給
他這樣一捧,十分得意,笑吟吟的一揮手,對羅立如和焦宛兒道:「你們到外面去休息
吧。」袁承志向二人點點頭,便有小太監來陪了出去。曹化淳親自關上了門,握住袁承
志的手,低聲道:「你可知王爺出兵,有甚麼條款?」
袁承志心想:「那晚李巖大哥說到處事應變之道,曾說要騙出旁人的機密,須得先
說些機密給他聽。我信口胡謅些便了。」說道:「公公是自己人,跟你說當然不妨,不
過這事可機密之至,除了王爺,連小人在內,也不過兩三個人知道。」曹化淳眼睛一亮
。袁承志挨近身去說道:「小人心想,王爺雖然瞧得起小人,但總是番邦外國,要是曹
公公恩加栽培,使個人得以光祖耀宗……」曹化淳心中了然,知他要討官職,呵呵笑道
:「洪老弟要功名富貴,那包在老夫身上。」袁承志心想:「要裝假就假到底。」忙跪
下去磕頭道謝。曹化淳笑道:「事成之後,委你一個副將如何?包你派在油水豐足的地
方。」袁承志滿臉喜色,忙又道謝,道:「公公大恩大德,小人甚麼事也不能再瞞公公
。王爺的意思是……」左右一張,悄聲道:「公公可千萬不能洩露,否則小人性命難保
。」曹化淳道:「你放心,我怎會說出去?」袁承志低聲道:「滿洲兵進關之後,闖賊
是一定可以蕩平的。王爺的心意,是要朝廷割讓北直隸和山東一帶的地方相謝。兩國以
黃河為界,永為兄弟之邦。」
袁承志信口胡謅。曹化淳卻毫不懷疑,一則有多爾袞親函及所約定的暗號,二則有
如此重禮,三來滿洲人居心叵測,他又豈有不知?他微微沉吟,點頭說道:「眼前天下
大亂,今早傳來軍訊,潼關已給闖賊攻破,兵部尚書孫傳庭殉難。大明還有甚麼將軍能
用?大清再不出兵,眼見闖賊旦夕之間就兵臨城下。北京一破,甚麼都完蛋了。」
袁承志聽說闖王已破潼關,殺了眼下惟一手握重兵的督師孫傳庭,不禁大喜,他怕
流露心中歡悅之情,忙低下了頭,眼望地下。曹化淳道:「我今晚再向皇上進言,如他
仍是固執不化,咱們以國家社稷為重,只好……」說到這裡,沉吟不語,皺起了眉頭,
似乎心中有極大疑難。袁承志心中怦怦亂跳,反激一句:「今上英明剛毅,公公可得一
切小心。
」曹化淳道:「哼,剛是剛了,毅就不見得。英明兩字,可差得太遠。大明江山亡
在他手裡不打緊,難道咱們也陪著他一起送死?」這幾句話可說得上「大逆不道」,若
是洩漏出去,已是滅族的罪名,他竟毫不顧忌的說了出來,可見對袁承志全無忌憚之意
。袁承志道:「不知公公有何良策,好教小人放心。」曹化淳道:「嗯,就算以黃河為
界,也勝過整座江山都斷送在流寇手裡。皇上不肯,難道……」說到這裡,突然住口,
呵呵笑道:「洪老弟,三日之內,必有好音報給王爺。你在這裡等著吧。」雙掌一擊,
進來幾名小太監,捧起袁承志所贈的珠寶,擁著曹化淳出去了。
過不多時,四名小太監領著袁承志、焦宛兒、羅立如三人到左近屋中宿歇。晚間開
上膳食,甚是豐盛,用過飯後,天色已黑,小太監道了安,退出房去。
袁承志低聲道:「那曹太監正在籌劃一個大奸謀,事情非同小可,我要出去打探一
下。」焦宛兒道:「我跟你同去。」袁承志道:「不,你跟羅大哥留在這裡,說不定那
曹太監不放心,又會差人來瞧。」羅立如道:「我一個人留著好了,袁相公多一個幫手
好些。
」袁承志見焦宛兒一副躍躍欲試的神情,不便阻她意興,點了點頭,走到鄰室,雙
手一伸,已點了兩名小太監的啞穴。另外兩名太監從床上跳起,睜大了眼睛,不明所以
。焦宛兒拔出蛾眉鋼刺,指在兩人胸前,低聲喝道:「出一句聲,教你們見魏忠賢去!
」說著鋼刺微微前伸,刺破兩人衣服,刺尖抵入了胸前肉裡。袁承志暗笑,心想這當口
她還說笑話。
要知魏忠賢是熹宗時的奸惡太監,敗壞天下,這時早已伏誅。他把兩名太監的衣服
剝了下來,自己換上了。焦宛兒吹滅蠟燭,摸索著也換上了太監服色。袁承志把一名太
監也點上了啞穴,左手捏住另一人的脈門,拉出門來,喝道:「領我們去曹公公那裡。
」那太監半身酥麻,不敢多說,便即領路,轉彎抹角的行了裡許,來到一座大樓之前。
那小太監道:「曹公公……住……住在這裡。」袁承志不等他說第二句話,手肘輕輕撞
出,已閉住他胸口穴道,將他丟在花木深處。兩人伏下身子,奔到樓邊。袁承志正要拉
著焦宛兒躍上,忽聽身後腳步聲響,一人遠遠問道:「曹公公在樓上麼?」袁承志答道
:「我也剛來,是在樓上吧。」回頭看時,見來者共有五人,前面一人提著一盞紅紗燈
,燈光掩映下見都是太監。那提燈的太監笑罵:「小猴兒崽子,說話就是怕擔干系。」
說著慢慢走近。袁承志和焦宛兒低下了頭,不讓他們看清楚面貌。五名太監進門時,燈
光射上門上明晃晃的朱漆,有如鏡子,照出了五人的相貌。袁承志吃了一驚,輕扯焦宛
兒衣袖,等五人上了樓,低聲道:「是太白三英!」焦宛兒大驚,低聲道:「殺我爸爸
的奸賊?他們做了太監?」
袁承志道:「跟咱們一樣,喬裝改扮的,上去!」兩人緊跟在太白三英之後,一路
上樓,守衛的太監只道他們是一路,也不查問。到得樓上,前面兩名太監領著太白三英
走進一間房裡去了。袁承志與焦宛兒不便再跟,候在門外,隱隱約約只聽得那提燈的太
監說道:「請在這裡……曹公公馬上……」其余的話聽不清楚。兩名太監隨即退了出來
,下樓去了。袁承志一拉焦宛兒的手,走進房去,只見四壁圖書,原來是間書房。太白
三英坐在一旁椅子,見進來兩名太監,也不在意。袁承志和焦宛兒逕自向前。焦宛兒冷
笑道:「史叔叔,黎叔叔,我爹爹請三位去吃飯。」太白三英陡然見到焦宛兒,這一驚
非同小可。黎剛立即跳了起來,叫道:「你……你爹爹不是死了麼?」焦宛兒道:「不
錯,他請三位叔叔去吃飯!」史秉文眉頭一皺,擦的一聲,長刀出鞘。袁承志一躍而出
,雙手疾伸,一手一個,抓住史氏兄弟的後領提了起來,同時左腳飛出。踢在黎剛後心
胛骨下三寸「鳳尾穴」
上。史秉光反手一拳,袁承志毫不理會,任他打在自己胸口,雙手輕輕一合,史氏
兄弟兩頭相碰,都撞暈了過去。焦宛兒還沒看清楚怎的,太白三英都已人事不知。她拔
出蛾眉鋼刺,猛向史秉光胸口戳去。袁承志伸手拿住她的手腕,低聲道:「有人。」
只聽樓梯上腳步聲響,袁承志提起史氏兄弟,放在書架之後,再轉身提了黎剛,和
焦宛兒都躲在書架背後,剛剛藏好,幾個人走進室來。一人說道:「請各位在這裡等一
下,曹公公馬上就來。」一個嬌媚的女子聲音道:「辛苦你啦!」袁承志和焦宛兒聽出
是五毒教主何鐵手的聲音,雙手互相一捏。過了片刻,又進來幾人,與何鐵手等互道寒
暄。袁承志尋思:「衢州石樑派的溫氏四老也來了。原來宛兒昨晚瞧見的四個老頭子,
竟便是他們,怪不得仙都派抵擋不住。他們來干甚麼?」眾人客套未畢,曹化淳和幾名
武林好手已走進室來。只聽曹化淳給各人引見,竟有方巖的呂七先生在內。袁承志心想
:「溫方施害死青弟的母親,給我打中穴道,無人相救,多半已成廢人,溫氏的五行陣
是施展不出了。但加上五毒教的高手和其他人眾,我一人萬萬抵敵不過。」
只聽曹化淳道:「太白三英呢?」一名太監答道:「史爺他們已來過啦,不知到哪
裡去了。」曹化淳派人出去找尋,幾批太監找了好久回來,都說不見三人影蹤。余人悄
悄議論,顯然都不耐煩了。曹化淳道:「咱們不等了,他們自己棄了立功良機,也怨不
得旁人。」只聽眾人挪動椅子之聲,想是大家坐近了聽他說話。只聽他道:「闖賊攻破
潼關,兵部尚書孫傳庭殉難。」眾人噫哦連聲,甚是震動。曹化淳道:「咱們如不快想
法子,賊兵指日迫近京師。要是皇上再不借兵滅寇,大明數百年的基業,都要斷送在他
手裡。咱們以國家為重,只得另立明君,維持社稷。」
何鐵手道:「那就立誠王爺了。」曹化淳道:「不錯,今日要借重各位,為新君效
勞。一切大事,有兄弟承當。立了大功,卻是大家的。」見眾人並無異議,當下分派職
司。
只聽他說道:「再過一個時辰,溫家四位老先生帶領得力弟兄,在皇上寢宮外四周
埋伏,阻攔旁人入內。何教主的手下伏在書房外面,由誠王爺入內進諫。」
呂七先生道:「周大將軍統率京營兵馬,他是忠於今上的吧?要不要先除了去,以
免不測?」曹化淳笑道:「周大將軍跟傅尚書那兩個傢伙,早給我略施小計除去了。何
教主,你說給他聽吧。」何鐵手笑道:「曹公公要擁誠王登基,早知周大將軍跟傅尚書
是兩個大患,因此命小妹連日派人去戶部偷盜庫銀。皇帝愛斤斤計較,最受不了這些小
事。今日下午已下旨把周傅二人革職拿問了。」眾人壓低了嗓子,一陣嘻笑,都稱讚曹
化淳神機妙算。袁承志這時方才明白,原來那些紅衣童子偷盜庫銀,不是為了錢財,實
是一個通敵禍國的大陰謀,可歎崇禎自以為精明,落入圈套之中尚自不覺。
曹化淳道:「各位且去休息一會兒,待會兄弟再來奉請。」呂七先生與溫氏四老等
告辭了出去。何鐵手留在最後,將到門口時,忽道:「太白三英為甚麼不來?莫非是去
向皇帝告密?」曹化淳道:「究竟何教主心思周密。這件事咱們索性瞞過了他們。不過
太白三英是滿清九王的心腹,最近還立了一件大功,要說背叛九王,那倒決不至於。」
何鐵手道:「甚麼大功?」曹化淳道:「他們盜了仙都派一個姓閔的一柄匕首,去刺殺
了金龍幫的幫主,這麼一來,武林人物勢必大相殘殺。咱們將來避去金陵,那就舒服得
多啦。」
焦宛兒早有九成料定是太白三英害她父親,這時更無懷疑。袁承志怕她傷痛氣惱之
際發出聲響,何鐵手耳目靈敏,一點兒細微動靜都瞞她不過,忙伸手輕輕按住焦宛兒的
嘴。
只聽何鐵手笑道:「公公在宮廷之內,對江湖上的事情卻這般清楚,真是難得。」
曹化淳干笑了兩聲,道:「朝廷裡的事我見得多了,哪一個不是貪圖功名利祿,反覆無
常?哪一個講甚麼仁義道德?還是江湖上的朋友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兄弟這次圖謀大
事,不敢跟朝廷大臣商議,卻來禮聘各位拔刀相助,便是這個道理……」兩人說著話走
出了書房。袁承志知道事在緊急,可是該當怎麼辦卻打不定主意,一時國難家仇,百感
交集。焦宛兒低聲問道:「這三個奸賊怎樣處置?小妹可要殺了。」袁承志道:「好,
但不要見血,以免給人發覺。」捧起史秉光的腦袋,指著他兩邊「太陽穴」道:「你會
使『鐘鼓齊鳴』這一招麼?」焦宛兒點點頭。袁承志道:「拇指節骨向外,這樣握拳,
對啦,發招!」焦宛兒應聲出拳、噗的一聲,雙拳同時擊在史秉光兩邊「太陽穴」上。
史秉光一聲沒哼,登時氣絕。她如法施為,又將史秉文和黎剛兩人打死,這時大仇得報
,想起父親,不禁伏在袁承志肩頭吞聲哭泣。袁承志低聲道:「咱們快出去,瞧那何鐵
手到哪裡去。」焦宛兒拿得起放得下,立時收淚,隨著袁承志走出書房。
只見曹化淳和何鐵手在前面岔道上已經分路,兩名太監手提紗燈,引著何鐵手一行
人向西走去。袁承志和焦宛兒身穿太監服色,就是遇到人也自無妨,於是遠遠跟著何鐵
手,穿過幾處庭院,望著她走進一座屋子裡去了。
兩人跟著進去,一進門,便聽得東廂房中有人大叫:「何鐵手你這毒丫頭,你還不
放我出去?」聲音清脆,卻不是青青是誰?袁承志一聽之下,驚喜交集,再也顧不得別
的,直闖進去,只見青青臥在床上,兩名小太監在旁煎藥添香。袁承志伸手點了兩名太
監的穴道。青青方才認出,心中大喜,顫聲叫道:「大哥!」袁承志走到床邊,問道:
「你的傷怎樣?」青青道:「還好!」見焦宛兒站在袁承志後面,問道:「你也來了?
」焦宛兒道:「嗯,夏姑娘原來也在這裡,那真好極了。袁相公急得甚麼似的。」青青
哼了一聲沒回答,忽道:「那何鐵手就會過來啦,大哥,你給我好好打她一頓。」
袁承志心想:「他們另有奸謀,我還是暫不露面為妙。」急道:「青弟,眼下暫時
不能跟她動手。你引她說話,問明白她劫你到宮裡來干甚麼?」青青奇道:「甚麼宮裡
?」
袁承志心想:「原來你還不知道這是皇宮。」只聽房外腳步聲近,不及細說,提起
兩名太監塞入櫥中,見四下再無藏身之所,門外的人便要進來,只得拉了焦宛兒鑽入了
床底。青青一怔之間,何鐵手與何紅藥已跨進門來。何鐵手笑道:「夏公子,你好些了
嗎?咦,服侍你的人哪裡去啦,這些傢伙就知道偷懶。」青青道:「是我叫他們滾出去
的,誰要他們服侍?」何鐵手不以為忤,笑道:「真是孩子脾氣。」走近藥罐,說道:
「啊,藥煎好啦!」拿起一塊絲棉蒙在一只銀碗上,然後把藥倒在碗裡,藥渣都被絲棉
濾去。何鐵手笑道:「這藥治傷,最是靈驗不過。你放心,藥裡要是有毒,銀碗就會變
黑。」青青起初見到袁承志,本是滿懷歡悅,但隨即見到焦宛兒,已很有些不快,後來
見兩人手拉手的躲入床底,神態似乎頗為親密,一時滿心憤怒,罵道:「你們鬼鬼祟祟
的,當我不知道麼?」何鐵手笑道:「鬼鬼祟祟甚麼啊?」青青叫道:「你們欺侮我,
欺侮我這沒爹沒娘的苦命人!沒良心的短命鬼!」袁承志一怔:「她在罵誰呀?」焦宛
兒女孩兒心思細密,早已瞧出青青有疑己之意,這時聽她指桑罵槐,不由得十分氣苦,
不覺身子發顫。袁承志隨即懂得了她的心意,苦於無從解釋,只得輕拍她肩膀,示意安
慰。
何鐵手哪知其中曲折,笑道:「別發脾氣啦,待會我就送你回家。」青青怒道:「
誰要你送,難道我自己就認不得路?」何鐵手只是嬌笑。老乞婆何紅藥忽然陰森森地道
:「小子,你既落入我們手裡,哪能再讓你好好回去?你爹爹在哪裡,生你出來的那個
賤貨在哪裡?」青青本就在大發脾氣,聽她侮辱自己的母親,哪裡還忍耐得住,伸手拿
起床頭小幾上的那碗藥,劈臉向她擲去。何紅藥側身一躲,噹的一聲,藥碗撞在牆上,
但臉上還是熱辣辣的濺上了許多藥汁。她怒聲喝道:「渾小子,你不要命了!」袁承志
在床底下凝神察看,見何紅藥雙足一登,作勢要躍起撲向青青,也在床底蓄勢待發,只
待何紅藥躍近施展毒手,立即先攻她下盤。忽地白影一晃,何鐵手的雙足已攔在何紅藥
與臥床之間。只聽何鐵手說道:「姑姑,我答應了那姓袁的,要送這小子回去,不能失
信於人。」何紅藥冷笑道:「為甚麼?」何鐵手道:「咱們這許多人給點了穴,非那姓
袁的施救不可。」何紅藥一沉吟,說道:「好,不弄死這小子便是,但總得讓他先吃點
苦頭。喂,姓夏的小子,你瞧我美不美?」青青忽地「啊」的一聲,叫了出來,聲中滿
含驚怖,想是何紅藥丑惡的臉上更做出可怕的神情,直伸到她面前。何鐵手道:「姑姑
,你又何必嚇他?」語音中頗有不悅之意。何紅藥哼了一聲道:「是了,這小子生得俊
,你護著他了。」何鐵手怒道:「你說甚麼話?」何紅藥道:「年輕姑娘的心事,當我
不知道麼?我自己也年輕過的。你瞧,你瞧,這是從前的我!」只聽一陣腫腫之聲,似
是從衣袋裡取出了甚麼東西。何鐵手與青青都輕輕驚呼一聲:「啊!」又是詫異,又是
贊歎。何紅藥苦笑道:「你們很奇怪,是不是?哈哈,哈哈,從前我也美過來的呀!」
用力一擲,一件東西丟在地下,原來是一幅畫在粗蠶絲絹上的肖像。袁承志從床底下望
出來,見那肖像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少女,雙頰暈紅,穿著擺夷人花花綠綠的裝束,頭纏
白布,相貌俊美,但說這便是何紅藥那丑老婆子當年的傳神寫照,可就難以令人相信了
。只聽何紅藥道:「我為甚麼弄得這樣醜八怪似的?為甚麼?為甚麼?……都是為了你
那喪盡了良心的爹爹哪。」青青道:「咦,我爹爹跟你有甚麼干系?他是好人,決不會
做對不起別人的事!」何紅藥怒道:「你這小子那時還沒出世,怎會知道?要是他有良
心,沒對我不起,我怎會弄成這個樣子?怎會有你這小鬼生到世界上來?」
青青道:「你越說越希奇古怪啦!你們五毒教在雲南,我爹爹媽媽是在浙江結的親
,道路相差了十萬八千里,跟你又怎麼拉扯得上了?」何紅藥大怒,揮拳向她臉上打去
。何鐵手伸手格開,勸道:「姑姑別發脾氣,有話慢慢說。」何紅藥喝道:「你爹爹就
是給金蛇郎君活活氣死的,現在反而出力回護這小子,羞也不羞?」何鐵手怒道:「誰
回護他了?你若傷了他,便是害了咱們教裡四十多人的性命。我見你是長輩,讓你三分
。但如你犯了教規,我可也不能容情。」
何紅藥見她擺出教主的身份,氣焰頓煞,頹然坐在椅上,兩手捧頭,過了良久,低
聲問青青道:「你媽媽呢?你媽媽定是個千嬌百媚的美人兒、狐狸精,這才將你爹迷住
了,是不是?」她歎了一口氣,說道:「我做過許多許多夢,夢到你的媽媽,可是她相
貌總是模模糊糊的,瞧不清楚……我真想見見她……」青青歎道:「我媽死了。」何紅
藥一驚,道:「死了?」青青道:「死了!怎麼樣?你很開心,是不是?」何紅藥聲音
淒厲,尖聲道:「我逼問他你媽媽住在甚麼地方,不管怎樣,他總是不肯說,原來已經
死了。當真是老天爺沒眼,我這仇是不能報的了。這次放你回去,你這小子總有再落到
我手裡的時候……你媽媽是不是很像你呀?」青青惱她出言無禮,翻了個身,臉向裡床
,不再理會。
何紅藥道:「教主,要讓那姓袁的先治好咱們的人,再放這小子。」何鐵手道:「
那還用說?」何紅藥忽然俯下身來,袁承志和焦宛兒都吃了一驚,然見她並不往床底下
瞧,只伸指在床前地板上畫了幾個字。袁承志一看,見是:「下一年毒蛛蠱」六字。何
鐵手隨即伸腳在地板上一拖,擦去了灰塵中的字跡,道:「好吧,就是這樣。」
袁承志尋思:「那是甚麼意思?…嗯,是了,她們在釋放青弟之前,先給她服下毒
蛛蠱,毒性在一年之後方才發作,那時無藥可解,她們就算報了仇。哼,好狠毒的人,
天幸教我暗中瞧見。要是我不在床底……」想到這裡,不禁冷汗直冒。何紅藥站起身來
向門外走去。袁承志見她雙足正要跨出門限,忽然遲疑了一下,回身說道:「你是不是
真的聽我話?」何鐵手道:「當然,不過……不過咱們不能失信於人啊。」何紅藥怒道
:「我早知你看中了他,壓根兒就沒存心給你爹爹報仇。」氣沖沖的回轉,坐在椅上,
室中登時寂靜無聲。袁承志和焦宛兒更是不敢喘一口大氣。
青青忽在床上猛捶一記,叫道:「你們還不出來麼,干甚麼呀?」焦宛兒大驚,便
要竄出,袁承志忙拉住她手臂,只聽何鐵手柔聲安慰道:「你安心睡一會兒,天亮了就
送你回去。」青青哼了一聲,握拳在床板上蓬蓬亂敲,灰塵紛紛落下。袁承志險些打出
噴嚏,努力調勻呼吸,這才忍住。青青心想:「那何鐵手和老乞婆又打你不過,何必躲
著?你二人在床底下到底在干甚麼?」她哪知袁承志得悉弒帝另立的奸謀,這事關係到
國家的存亡,實是非同小可,因此堅忍不出。何紅藥對何鐵手道:「你是教主,教裡大
事自是由你執掌。教祖的金鉤既然傳了給你,你便有生殺大權。可是我遇到的慘事,還
不能教你驚心麼?」何鐵手笑道:「姑姑遇到了一個負心漢子,就當天下男人個個是薄
倖郎。」何紅藥道:「哼,男人之中,有甚麼好人了?何況這人是金蛇郎君的兒子啊!
你瞧他這模樣兒,跟那個傢伙真沒甚麼分別,誰說他的心又會跟老子不同。」何鐵手道
:「他爹爹跟他一樣俊秀麼?怪不得姑姑這般傾心。」袁承志聽何鐵手的語氣,顯然對
青青頗為鐘情,這人絕頂武功,又是一教之主,竟然不辨男女,倒也好笑。何紅藥長歎
一聲,道:「你是執迷不悟的了。我把我的事源源本本說給你聽。是福是禍,由你自決
吧!」何鐵手道:「好,我最愛聽姑姑說故事。給他聽去了不妨麼?」何紅藥道:「讓
他知道了他老子的壞事,死了也好瞑目。」青青叫道:「你瞎造謠言!我爹爹是大英雄
大豪傑,怎會做甚麼壞事?我不聽!我不聽!」何鐵手笑道:「姑姑,他不愛聽,怎麼
辦?」何紅藥道:「我是說給你聽。
他愛不愛聽,理他呢。」青青用被蒙住了頭,可是終於禁不住好奇心起,拉開被子
一角,聽何紅藥敘述金蛇郎君當年的故事。只聽她說道:「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
時候我還沒你現今年紀大。你爹爹剛接任做教主,他派我做萬妙山莊的莊主,經管那邊
的蛇窟。這天閒著無事,我一個人到後山去捉鳥兒玩。」何鐵手插口道:「姑姑,你做
了莊主,還捉鳥兒玩嗎?」何紅藥哼了一聲,道:「我說過了,那時候我還年輕得很,
差不多是個小孩子。我捉到兩只翠鳥,心裡很是高興。回來的時候,經過蛇窟旁邊,忽
聽得樹叢裡嗖嗖聲響,知道有蛇逃走了,忙遁聲追過去。果見一條五花在向外游走。我
很奇怪,咱們蛇窟裡的蛇養得很馴,從來不逃,這條五花到外面去幹甚麼?我也不去捉
拿,一路跟著。只見那五花到了樹叢後面,逕向一個人游過去,我抬頭一看,不覺吃了
一驚。」何鐵手道:「干甚麼?」何紅藥咬牙切齒的道:「那便是前生的冤孽了。他是
我命裡的魔頭。」何鐵手道:「是那金蛇郎君麼?」何紅藥道:「那時我也不如他是誰
,只見他眉清目秀,是個長得很俊的少年。手裡拿著一束點著火的引蛇香艾。原來五花
是聞到香氣,給他引出來的。他見了我,向我笑了笑。」何鐵手笑道:「姑姑那時候長
得很美,他一定著了迷。」何紅藥呸了一聲,道:「我和你說正經的,誰跟你鬧著玩?
我當時見他是生人,怕他給蛇咬了,忙道:『喂,這蛇有毒。你別動,我來捉!』他又
笑了笑,從背上拿下一只木箱,放在地下,箱子角兒上有根細繩縛著一只活蛤蟆,一跳
一跳的。那五花當然想去吃蛤蟆啦,慢慢的游上了木箱,正想伸頭去咬,那少年一拉繩
子,箱子蓋翻了下去。五花一滑,想穩住身子,那少年左手一探,兩根手指已鉗住了五
花的頭頸。我見他手法雖跟咱們不同,但手指所鉗的部位不差分毫,五花服服帖帖的動
彈不得,這一來,知道他是行家,就放了心。」
何鐵手笑道:「嘖嘖嘖,姑姑剛見了人家的面,就這樣關心。」青青插口道:「喂
,你別打岔成不成?聽她說呀。」何鐵手笑道:「你說不愛聽呀!」青青道:「我忽然
愛聽了,可不可以?」何鐵手笑道:「好吧,我不打岔啦!」
何紅藥橫了她一眼,說道:「那時我又起了疑心,這人是誰呢?怎敢這生大膽?到
這裡來捉我們的蛇?難道不知五毒教的威名嗎?又見他右手拿出一根短短的鐵棒,伸到
五花口邊。五花便一口咬住。我走近細看,原來鐵棒中間是空的,五花口裡的毒液不住
流出來,都給鐵管子盛住了。我這才知道,哼,原來他是偷蛇毒來著。怪不得這幾天來
,蛇窟裡許多蛇兒不吃東西,又瘦又懶。我叫了起來:『喂,快放下!』同時取出伏蛇
管來,噓溜溜的一吹。他聽得聲音古怪,抬頭一看,那五花頭頸一扭,就在他手指上咬
了一口。他忙把五花丟開,想打開木箱拿解藥。我說:『你好大膽子!』,搶上前去。
哪知他武功好得出奇,只輕輕一帶,我就摔了一交……」青青插嘴道:「當然啦,你怎
能是他對手?」
何紅藥白眼一翻,道:「可是我們的五花毒性何等厲害,他來不及取解藥,便已傷
口
毒發,昏了過去。我走近去看,忽然心裡不忍起來,心想這般年紀輕輕的便送了性
命,太可惜了,而且又是這麼一身武功。」何鐵手道:「於是你就將他救了回去,把他
偷偷的藏著,拿藥給他解了毒,等他傷好,你就愛上他了?」何紅藥歎道:「不等他傷
好,我已經把心許給他了。那時教裡的師兄弟們個個對我好,但不知怎的,我都沒把他
們瞧在眼裡,對這人卻是神魂顛倒,不由自主。過了三天,那人身上的毒退了,我問他
到這裡來干甚麼。他說我救了他性命,甚麼事也不能瞞我。他說他姓夏,身上負了血海
深仇,對頭功夫既強,又是人多勢眾,報仇沒把握,聽說五毒教精研毒藥,天下首屈一
指,因此趕到雲南來,想求教五毒教的功夫……」她說到這裡,袁承志和青青方才明白
,原來金蛇郎君和五毒教是如此這般才打起交道來的,而他所以要取毒藥,自然旨在對
付石樑溫家。只聽何紅藥又道:「他說,他暗裡窺探了許久,學到了些煉製毒藥的門道
,便來偷我們蛇窟裡毒蛇的毒液,要煉在暗器上去對付仇人。又過了兩天,他傷勢慢慢
好了,謝了我要走。我心裡很捨不得,拿了兩大瓶毒蛇的毒液給他。他就給我畫了這幅
肖像。我問他報仇的事還有甚麼為難,要不要我幫他。他笑笑,說我功夫還差得遠,幫
不了忙。我叫他報了仇之後再來看我,他點頭答應了。我問他甚麼時候來。他說那就難
說了,他要報大仇,還少了一件利刃,聽說峨嵋派有一柄鎮山之寶的寶劍,須得先到四
川峨嵋山去盜劍。但不知是否真有此劍,就算有,甚麼時候能盜到,也說不上來。」袁
承志聽到這裡,心想:「金蛇郎君做事當真不顧一切,為了報仇,甚麼事都干。」
何紅藥歎道:「那時候我迷迷糊糊的,只想要他多陪我些日子。我好似發了瘋,甚
麼事都不怕,明知是最不該的事,卻忍不住要去做。我覺得為了他而去冒險,越是危險
,心裡越快活,就是為他死了,也是情願的。唉,那時候我真像給鬼迷住了一樣。我對
他說,我知道有一柄寶劍,鋒利無比,甚麼兵器碰到了立刻就斷。他歡喜得跳起來,忙
問在甚麼地方。我說,那就是我們五毒教代代相傳的金蛇劍!」袁承志聽到這裡,心頭
一震,不由得伸手一摸貼身藏著的金蛇劍,心想:「難道這劍竟是五毒教的?」何紅藥
續道:「我對他說,這劍是我們教裡的三寶之一,藏在大理縣靈蛇山的毒龍洞裡,那是
我教五大分舵之一的所在,洞外把守得甚是嚴密。他求我領他去偷出來。他說只借用一
下,報了大仇之後一定歸還。他不斷的相求,我心腸軟了,於是去偷了哥哥的令牌,帶
他到毒龍洞去。看守的人見到令牌,又見我帶著他,便放我們進去。」
何鐵手道:「姑姑,你難道敢穿了衣服進毒龍洞?」何紅藥道:「我自然不敢……
」
青青插口問道:「為甚麼不敢穿了衣服進那個……那個毒龍洞?」
何紅藥哼了一聲不答。何鐵手道:「夏公子,那毒龍洞裡養著成千成萬條鶴頂毒蛇
,進洞之人只要身上有一處蛇藥不抹到,給鶴頂蛇咬上一口,如何得了?這些毒蛇異種
異質,咬上了三步斃命,最是厲害不過。因此進洞之人必須脫去衣衫,全身抹上蛇藥。
」青青道:「哦,你們五毒教的事當真……當真……」何紅藥道:「當真甚麼?若不是
這樣,又怎進得毒龍洞?於是我脫去衣服,全身抹上蛇藥,叫他也搽蛇藥。他背上擦不
到處,我幫他搽抹。唉,兩個少年男女,身上沒了衣服,在山洞中你幫我搽藥,我幫你
搽藥,最後還有甚麼好事做出來?何況我早已對他傾心,就這麼胡裡胡塗的把身子交了
給他。」
青青聽得雙頰如火,忽地想起床底下的二人,當即手腳在床板上亂捶亂打。何鐵手
笑道:「夏公子,你干甚麼?」青青怒道:「我恨他們好不怕醜。」
何紅藥幽幽歎道:「你說我不怕醜,那也不錯,我們夷家女子,本來沒你們漢人這
許多臭規矩。唉,後來我就推開內洞石門,帶了他進去。這金蛇劍和其余兩寶放在石龍
的口
裡,他飛身躍上石龍,就拿到了那把劍。哪知他存心不良,把其余兩寶都拿了下來
。那便是二十四枚金蛇錐和那張藏寶地圖了。」她說到這裡,閉目沉思往事,停了片刻
,輕輕歎了口氣,說道:「我見他把三寶都拿了下來,就知事情不妙,定要他把金蛇錐
和地圖放回龍口。」
青青早知那便是建文皇帝的藏寶之圖,故意問道:「甚麼地圖?我爹爹一心只想報
仇,要你們五毒教的舊地圖來有甚麼用?」何紅藥道:「我也不知是甚麼地圖。這是本
教幾十年來傳下來的寶物。哼,這人就是不存好心。他也不答我的話,只是望著我笑,
忽然過來抱住了我。後來,我也就不問他甚麼了。他說報仇之後,一定歸還三寶。他去
了之後,我天天想念著他,兩年來竟沒半點訊息。後來忽然江湖上傳言,說江南出了一
個怪俠,使一把怪劍,善用金錐傷人,得了個綽號叫作『金蛇郎君』。我知道定然是他
,心裡掛著他不知報了大仇沒有。過不多久,教主起了疑心,終於查到三寶失落,要我
自己了斷,終於落成了這個樣子。」
青青道:「為甚麼是這個樣子?」何紅藥含怒不答。何鐵手低聲道:「那時我爹爹
當教主,雖是自己親妹子犯了這事,可也無法回護。姑姑依著教裡的規矩,身入蛇窟,
受萬蛇咬嚙之災。她臉上變成這個樣子,那是給蛇咬的。」青青不禁打了個寒戰,心中
對這個老乞婆頓感歉仄。說道:「這……這可真對你不住了。我先前實在不知道……」
何紅藥橫了她一眼,哼了一聲。何鐵手又道:「她養好傷後,便出外求乞,依我們教規
,犯了重罪之人,三十年之內必須乞討活命,不許偷盜一文一飯,也不許收受武林同道
的周濟。」
青青低聲對何紅藥道:「要是我爹爹真的這般害了你,那確是他不好。」何紅藥鼻
中一哼,說道:「我給成千成萬條蛇咬成這個樣子,被罰討飯三十年,那都是我自己心
甘情願的。那日我帶他去毒龍洞,這結果早就想到了,也不能說是他害我的。他對我不
起,卻是他對我負心薄倖。那時我還真一往情深,一路乞討,到江南去找他,到了浙江
境內,就聽到他在衢州殺人報仇的事。我想跟他會面,但他神出鬼沒,始終沒能會著。
等到在金華見到他時,他已給人抓住了。你知道抓他的人是誰?」何鐵手道:「是衢州
的仇家麼?」
何紅藥道:「正是。就是剛才你見到的溫家那幾個老頭子。」何鐵手和青青同時「
啊」的一聲。何鐵手是想不到溫氏四老竟與此事會有牽連,青青是聽到外公們來到北京
而感驚詫。
何紅藥道:「我幾次想下毒害死敵人。但這些人早就在防他下毒,茶水飲食,甚麼
都要他先試過,這一來我就沒法下手。他們押著他一路往北,後來才知是要逼他交出那
張地圖來。有一次,我終於找到機會,跟他說了幾句話。他說身上的筋脈都給敵人挑斷
了,已成廢人,對頭武功高強,憑我一人決計抵敵不了,眼下只有一線生機,他正騙他
們上華山去。」何鐵手道:「他到華山去幹甚麼?」何紅藥道:「他說天下只有一人能
夠救他,那便是華山派掌門人神劍仙猿穆人清。」袁承志在床底聽著這個驚心動魄的故
事,心裡一股說不出的滋味,對金蛇郎君的所作所為,不知是痛恨、是惋惜、還是憐憫
?這時聽到師父的名字,更是凝神傾聽。青青聽何紅藥提到了袁承志的師父,也更留上
了神,只聽她接著道:「我問他穆人清是甚麼人,他說那是天下拳劍無雙的一位高人俠
士。他雖從未見過,但素知這人正直仗義,若是見到他如此受人折磨,定會出手相救。
他說溫氏五老的五行陣法厲害,又有崆峒派道人相助,除了這姓穆的,別人也打他們不
退。他叫我快去華山,向穆大俠哭訴相求。我答允了,心中打定主意,要是穆大俠袖手
不理,我就在他面前橫劍自刎,寧可自己死了,也總要救他出來。敵人轉眼便回,不能
跟他多說話,我抱住了他,想親親他的臉便走了。哪知一挨近身,忽然聞到他胸口微有
女人香氣,伸手到他衣內一摸,掏出來一只繡得很精緻的香荷包,裡面放著一束女人的
頭髮,一枚小小的金釵,我氣得全身顫抖,問他是誰給的。他不肯說。我說要是不說,
我就不去求穆大俠。他閉嘴不理,神氣很是高傲。你瞧,你瞧,這小子的神氣,就跟他
老子當年一模一樣。」她說到這裡,聲音忽轉慘厲,一手指著青青,停了一陣,又道:
「我還想逼他,看守他的人卻回來了。我實在氣苦之極。我為他受了這般苦楚,他卻撇
下了我,另外有了情人。「等那一夥人上了華山,我也不去找甚麼穆大俠,暗中給看守
他的人下毒,心想就算連那負心漢一起毒死,也不理會了,終於弄死了兩個道士。那幾
個姓溫的全沒想到暗裡有人算計,一疏神,我就將他救了出來,連金蛇劍、金蛇錐都一
起盜到了手。我將他藏在一個山洞裡。溫家幾兄弟遍找不見,互相疑心,自伙兒吵了一
陣,再大舉搜山。這可就得罪了穆大俠。他暗中施展絕技,將他們都嚇下了華山,自己
跟著也下山去了。「這天晚上,我要那負心漢說出他情人的姓名來。他知道一經吐露,
我定會去害死他的心上人。他武功已失,又不能趕去保護,因此始終閉口不答。我恨極
了,一連三天,每天早晨,中午、晚上,都用刺荊狠狠鞭他一頓……」青青叫了起來:
「你這惡婆娘,這般折磨我爹爹!」何紅藥冷笑道:「這是他自作自受。我越打得厲害
,他笑得越響。他說倒也不因為我的臉給蛇咬壞了,這才不愛我。他從來就沒真心喜歡
我過,毒龍洞中的事,在他不過逢場作戲,他生平不知玩過多少女人,可是真正放在心
坎兒裡的,只是他未婚妻一個。他說他未婚妻又美貌又溫柔,又天真,比我可好上一百
倍了,他說一句,我抽他一鞭;我抽一鞭,他就誇那個賤女人一句。打到後來,他全身
沒一塊完整皮肉了,還是笑著誇個不停。「到第三天上,我們兩人都餓得沒力氣了。我
出去采果子吃,回來時他卻守在洞口,說道只要我踏進洞門一步,就是一劍。他雖失了
武功,但有金蛇寶劍在手,我也不敢進去。我對他說,只要他說出那女子的姓名住所,
我就饒了他對我的負心薄倖,他雖是個廢人,我還是會好好的服侍他一生。他哈哈大笑
,說他愛那女子勝過愛自己的性命。好吧,我們兩人就這麼耗著。我有東西吃,他卻挨
餓硬挺。」何鐵手黯然道:「姑姑,你就這樣弄死了他?」何紅藥道:「哼,才沒這麼
容易讓他死呢。過了幾天,他餓得全身脫力,我走進洞去,將他雙足打折了。」
青青驚叫一聲,跳起來要打,卻被何鐵手伸手輕輕按住了肩頭,動彈不得。何鐵手
勸道:「別生氣,聽姑姑說完吧。」何紅藥道:「這華山絕頂險峻異常,他雙足壞了之
後,必定不能下去,我就下山去打聽他情人的訊息。我要抓住這賤人,把她的臉弄得比
我還要丑,然後帶去給他瞧瞧,看他還能不能再誇她贊她。「我尋訪了半年多,沒得到
一點訊息,擔心那姓穆的回山撞見了他,那可要糟。那天我見那姓穆的暗中顯功,驅逐
石樑派的人,本領真是深不可測,要是那負心賊求他相助,我再上華山,可就討不了便
宜。待得我回到華山,哪知他已不知去向。我在山頂到處找遍了,沒一點蹤跡,不知是
那姓穆的救了他呢,還是去了別的地方。十多年來,江湖上不再聽到他的信息。我走遍
天南地北,也不知這沒良心的壞蛋是死是活。」袁承志聽她滿腔怨毒的說到這裡,方才
恍然大悟:金蛇郎君所以自行封閉在這山洞之中,定是知道冤家魔頭必會重來,他武功
全失,無法抵敵,想到負人不義,又恥於向人求救,於是入洞自殺。
忽聽得何紅藥厲聲對青青道:「哼,原來他還留下了你這孽種。你媽媽呢?她姓甚
麼?叫甚麼?住在哪裡?你不說出來,我先剜去你的眼睛。」
青青笑道:「哈哈,你兇,你兇!我爹爹說得不錯,我媽媽比你好一百倍也不止,
好一千倍,一萬倍……」何紅藥怒不可遏,雙手一探,十爪向青青臉上抓來。
青青急往被裡一縮,將被子蒙住了頭。何鐵手忙伸手擋住何紅藥。何紅藥怒道:「
你要他說出他父母的所在,我就饒了他。」何鐵手道:「姑姑,咱們有大事在身,你卻
總是為了私怨,到處招惹。仙都派的事,不也是你搞的麼?」
何紅藥道:「哼,那黃木賊道跟人瞎吹,說他認得金蛇郎君,偏巧讓我聽見了,當
然要逼問他那負心賊的下落。」何鐵手道:「你關了黃木這些年,給他上了這許多毒刑
,他始終不說,多半是真的不知。多結仇家也是無用。」袁承志和焦宛兒暗暗點頭,心
想仙都派跟五毒教的梁子原來由此而結,那麼黃木道人並沒有死,只不過給他們扣住了
。何紅藥叫道:「那姓袁的小子拿著咱們的金蛇劍,又用金蛇錐打咱們的狗子,那地圖
想必也落入了他手裡。你身為教主,怎地不想法子?」何鐵手道:「好啦,我知道了。
姑姑,你出去休息一會兒吧。」何紅藥站起身來,厲聲說道:「我一切全跟你說了。用
不用我的計策,給不給我出氣。全憑你吧!」何鐵手笑了笑,並不答話。何紅藥道:「
你出來,我還有話跟你說。」何鐵手道:「在這裡說也一樣。」何紅藥道:「不,咱們
出去。」袁承志見兩人走出房去,步聲漸遠,忙鑽了出來,低聲道:「青弟,咱們走吧
。」青青怒目望著焦宛兒,見她頭髮蓬松,臉上又沾了不少灰塵,哼了一聲道:「你們
兩人躲著干甚麼?」焦宛兒一呆,雙頰飛紅,說不出話來。袁承志道:「快起身。她們
不安好心,要想法兒害你呀。」青青道:「害死了最好,我不走。」袁承志急道:「有
甚麼事,回去慢慢兒再說不好麼?怎麼這個時候瞎搗亂。」青青怒道:「我偏偏要搗亂
。」袁承志心想這人不可理喻,情勢已急,稍再耽擱,不是無法脫身,便是皇帝身邊發
生大事,忙道:「青弟,你怎麼啦?」一面說,一面伸手去拉她。
青青一瞥眼間,見到焦宛兒忸怩腆的神色,想像適才她和袁承志在床底下躲了這麼
久,不知是如何親熱,又想自己不在袁承志身邊之時,兩人又不知如何卿卿我我,越想
越惱,左手握住他手,右手狠狠抓了一把。袁承志全沒提防,手背上登時給抓出四條血
痕,忙掙脫了手,愕然道:「你胡鬧甚麼?」青青道:「我就是要胡鬧!」說著把棉被
在頭上一兜。袁承志又氣又急,只是跺腳。
焦宛兒急道:「袁相公,你守著夏姑娘,我出去一下就回來。」袁承志奇道:「這
時候你又去哪裡?」焦宛兒不答,推開窗戶,躍了出去。袁承志坐在床邊,隔被輕推青
青的身子。青青翻了個身,臉孔朝裡。這一來,可真把他鬧得無法可施,又不敢走開,
只怕何鐵手她們回來下蠱放毒。正待好言相勸,突然門口腳步聲響,他縱身上梁,橫臥
在屋頂梁上。只見何鐵手重又進來,關上門閂,慢慢走到床邊。
袁承志扣住兩枚金蛇錐。只要她有加害之意,立即發錐救人。何鐵手凝望著青青的
背影,低聲道:「夏相公,我有句話要跟你說。」青青回過頭來。
何鐵手道:「我姑姑對你爹爹如此一往情深,你說她是下賤之人麼?」青青萬萬想
不到她問的是這一句話,呆了一呆,道:「一往情深,怎麼會是下賤?」提高了聲音道
:「負心薄倖,那才下賤。」何鐵手不知她這話是故意說給袁承志聽的,心中大喜,登
時容光煥發,輕聲說道:「你爹爹跟我姑姑無緣,那也怪他不得。他寧死也不肯說出你
媽媽的所在,拚著性命來保護她,實是情深義重。」青青道:「可惜世上像我爹爹那樣
的人很少。
」何鐵手道:「要是有這樣的人,寧可不要自己的性命,也要維護你,你又怎樣?
」青青道:「我可沒這般福氣。」何鐵手道:「我從前不懂,姑姑為甚麼會如此情癡,
見了一個男子就這般顛倒……我……我……好吧,我不要你甚麼,你記得我也好,忘了
我也好。」
掉頭便走出門去。青青坐在床上怔怔發呆,不明白她是甚麼意思。袁承志飄然下地
,笑道:「傻姑娘,她愛上你啦。」青青道:「甚麼?」袁承志笑道:「她當你是男人
呢。」青青回想何鐵手這幾日對自己的神情說話,果然是含情脈脈的模樣。原來她一見
傾心,神智胡塗了。那何紅藥則是滿腔怨毒,怒氣沖天。這兩個女子本來都見多識廣,
但一個鐘情,一個懷恨,竟都似瞎了眼一般,再也沒留神自己是女扮男裝,不覺好笑,
問道:「怎麼辦呢?」袁承志笑道:「你娶了這位五毒夫人算啦!」青青正待回答,窗
格一響,焦宛兒躍了進來,後面跟著羅立如,青青臉色一沉,笑容頓斂。焦宛兒向袁承
志道:「袁相公,承蒙你鼎力相助,我大仇已報,明兒一早,我就回金陵去啦。我爹爹
在日,對你十分欽佩。
你又傳了羅師哥獨臂刀法,就如是他師父一般。我們倆有一件事求你。」袁承志道
:「那不忙,咱們先出宮去再說。」
焦宛兒道:「不。我要請你作主,將我許配給羅師哥。」她此言一出,袁承志和青
青固然吃了一驚,羅立如更是驚愕異常,結結巴巴的道:「師……師妹,你……你說甚
麼?
」焦宛兒道:「你不喜歡我麼?」羅立如滿臉脹得通紅,只是說:「我……我……
」青青心花怒放,疑忌盡消,笑道:「好呀,恭喜兩位啦。」袁承志知道焦宛兒是為了
表明與自己清白無他,才不惜提出要下嫁這個獨臂師哥,那全是要去青青疑心、以報自
己恩德之意,不禁好生感激。青青這時也已明白了她的用意,頗為內愧,拉著焦宛兒的
手道:「妹子,我對你無禮,你別見怪。」焦宛兒道:「我哪裡會怪姊姊?」想起剛才
所受的委屈,不覺淒然下淚。青青也陪著她哭了起來。
忽然門外腳步聲又起,這次有七八個人。袁承志一打手勢,羅立如縱過去推開了窗
格。
只聽何鐵手在門外喝道:「到底誰是教主?」何紅藥道:「你不依教規行事,咱們
拜過教祖,只有另立教主。」一個男人聲音說道:「那小子是本教大仇人,教主你何必
盡護著他?讓那姓袁的先救治了咱們兄弟,咱們再還他一個姓夏的死小子。你只答應還
人,可沒說死的活的。」何鐵手笑道:「我就是不許你們進去,誰敢過來?」另一個男
子聲音說道:「咱們先料理了那小子,再來算自己的帳。」腳步聲響,奔向門邊。忽聽
得慘叫一聲,一人倒在地下,想是被何鐵手傷了。袁承志揮手要三人趕快出宮。羅立如
當先躍出窗去。焦宛兒和青青也跟著躍出。這時門外兵刃相交,五毒教的教眾竟自內叛
,和教主斗了起來。斗不多時,蓬的一聲,有人踢開房門,搶了進來。袁承志身形一晃
,已竄出窗外。那人只見到袁承志的背影,叫道:「快來,快來!那小子跑啦!」何鐵
手也是一驚,當即罷手不鬥,奔進房來,只見窗戶大開,床上已空,當即跟著出窗,只
見一個人影竄入了前面樹叢,忙跟蹤過去。她想追上去護送青青出宮,以免遭到自己手
下的毒手,又或是為宮中侍衛所傷。五毒教眾跟著追來。眾人追得雖緊,但均默不作聲
,生怕禁宮之內,驚動了旁人。
袁承志見何鐵手等緊追不捨,心想青青等這時尚未遠去,於是不即不離的引著眾人
追逐自己,在御花園中兜了幾個圈子,算來估計青青等三人已經出宮,眼見前面有座宮
殿,當下直竄入內。一踏進門,便覺陣陣花香,順手推開了一扇門,躲在門後。他定神
瞧這屋子時,不由得耳根一熱。原來房裡錦幃繡被,珠簾軟帳,鵝黃色的地氈上織著大
朵紅色玫瑰,窗邊桌上放著女子用的梳妝物品,到處是精巧的擺設,看來是皇帝一名嬪
妃的寢宮,心想在這裡可不大妥當,正要退出,忽聽門外腳步細碎,傳來幾個少女的笑
語之聲。尋思:如這時闖出,正好遇上,聲張起來,宮中大亂,曹化淳的奸謀勢必延擱
,不免另有花樣,當下閃身隱在一座畫著美人牡丹圖的屏風之後。房門開處,聽聲音是
四名宮女引著一名女子進來。一名宮女道:「殿下是安息呢,還是再瞧一會書?」袁承
志心道:「原來是公主的寢宮。這就快點兒睡吧,別瞧甚麼勞甚子的書啦!」那公主嗯
了一聲,坐在榻上,聲音中透著十分嬌慵。一名宮女道:「燒上些兒香吧?」公主又嗯
了一聲。過不多時,青煙細細,甜香幽幽,袁承志只覺眼餳骨倦,頗有困意。那公主道
:「把我的畫筆拿出來,你們都出去吧。」袁承志微覺訝異:「怎麼這聲音好熟?」暗
暗著急,心想她畫起畫來,誰知要畫上多少時候。
眾宮女擺好丹青畫具,向公主道了晚安,行禮退出房去。這時房中寂靜無聲,只是
偶有香爐中檀香輕輕的拆裂之音,袁承志更加不敢動彈。只聽那公主長歎一聲,低聲吟
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
往,子寧不來?「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袁承志聽她聲音嬌柔
宛轉,自是一個年紀極輕的少女,他雖不懂這首古詩的原意,但聽到「一日不見,如三
月兮」那一句,也知是相思之詞,同時越加覺得她語音熟悉,尋思半晌,不覺好笑:「
我是江湖草莽,生平沒進過京師,又怎會見過金枝玉葉的公主?總是她口音跟我相識之
人有些近似罷啦!」這時那公主已走近案邊,只聽紙聲腫腫,調朱研青,作起畫來。袁
承志老大納悶,細看房中,房門斜對公主,已經掩上,窗前珠簾低垂,除了硬闖,決計
走不出去。過了良久,只聽公主伸了個懶腰,低聲自言自語:「再畫兩三天,這畫就可
完工啦。我天天這般神魂顛倒的想著你,你也有一時片刻的掛念著我麼?」說著站了起
來,把畫放在椅上,把椅子搬到床前,輕聲道:「你在這裡陪著我!」寬衣解帶,上床
安睡。袁承志好奇心起,想瞧瞧公主的意中人是怎生模樣,探頭一望,不由得大吃一驚
。
原來畫中肖像竟然似足了他自己,再定神細看,只見畫中人身穿沔陽青長衫,系一
條小缸青腰帶,凝目微笑,濃眉大眼,下巴尖削,可不是自己是誰?只不過畫中人卻比
自己俊美了幾分,自己原來的江湖草莽之氣,竟給改成了玉面朱唇的俊朗風采,但容貌
畢竟無異,腰間所懸的彎身蛇劍,金光燦然,更是天下只此一劍,更無第二口。他萬料
不到公主所畫之像便是自己,不由得驚詫百端,不禁輕輕「咦」了一聲。那公主聽得身
後有人,伸手拔下頭上玉簪,也不回身,順手往聲音來處擲出。袁承志只聽一聲勁風,
玉簪已到面門,當即伸手捏住。那公主轉過身來。兩人一朝相,都驚得呆了。原來公主
非別,竟然便是程青竹的小徒阿九。那日袁承志雖發覺她有皇宮侍衛隨從保護,料知必
非常人,卻哪想到竟是公主?阿九乍見袁承志,霎時間臉上全無血色,身子顫動,伸手
扶住椅背,似欲暈倒,隨即一陣紅雲,罩上雙頰,定了定神,道:「袁相公,你……你
……你怎麼在這裡?」
袁承志行了一禮道:「小人罪該萬死,闖入公主殿下寢宮。」阿九臉上又是一紅,
道:「請坐下說話。」忽地驚覺長衣已經脫下,忙拉過披上。門外宮女輕輕彈門,說道
:「殿下叫人嗎?」阿九忙道:「沒……沒有,我看書呢。你們都去睡吧,不用在這裡
侍候!」宮女道:「是。公主請早安息吧。」
阿九向袁承志打個手勢,嫣然一笑,見他目不轉瞬的望著畫像,不禁大羞,忙搶過
去把椅子推在一旁。一時之間,兩人誰也說不出甚麼話來,四目交投,阿九低下頭去。
過了一會,袁承志低聲道:「你識得五毒教的人麼?」阿九點頭道:「曹公公說,李闖
派了許多刺客來京師擾亂,因此他請了一批武林好手,進宮護駕,五毒教也在其內。聽
說他們的教主何鐵手武功甚是了得。」袁承志道:「您師父程老夫子給他們打傷了,殿
下可知道麼?」阿九面色一變,道:「甚麼?他們為甚麼傷我師父?他受的傷厲害麼?
」袁承志道:「大致不礙事了。」站起身來,道:「夜深不便多談,我們住在正條子胡
同,明兒殿下能不能駕臨,來瞧瞧您師父?」阿九道:「好的。」微一沉吟,臉上又是
紅了,說道:「你冒險進宮來瞧我,我……我是很感激的……」神情腆,聲音越說越低
:「你既然見到我畫你的肖像,我的……心事……你……你自然也明白了……」說到最
後這句時,聲細如蚊,已幾不可聞。袁承志心想:「糟糕,她畫我肖像,看來對我生了
愛慕之意,這時更誤會我入宮來是瞧她,這可得分說明白。」只聽她又道:「自從那日
在山東道上見面,你阻擋褚紅柳,令他不能傷我,我就常常念著你的恩德……你瞧這肖
像畫得還像麼?」袁承志點頭道:「殿下,我進宮來是……」阿九攔住他的話頭,柔聲
道:「你別叫我殿下,我也不叫你袁相公。你初次識得我時,我是阿九,那麼我永遠就
是阿九。我聽青姊姊叫你大哥,心裡常想,哪一天我也能叫你大哥,那才好呢。我一生
下來,欽天監正給我算命,說我要是在皇宮裡嬌生慣養,必定夭折,因此父皇才許我到
外面亂闖。」
袁承志道:「怪不得你跟著程老夫子學功夫,又隨著他在江湖上行走。」阿九道:
「我在外面見識多了,知道老百姓實在苦得很。我雖常把宮裡的金銀拿出去施捨,又哪
裡救得了這許多。」袁承志聽她體念民間疾苦,說道:「那你該勸勸皇上,請他多行仁
政。老百姓衣暖食足,天下自然太平了。」阿九歎道:「父皇肯聽人家話,早就好啦。
他就是給奸臣蒙蔽,還自以為是。他老是說文武百官不肯出力,流寇殺得太少。我跟他
說:流寇就是百姓,只要有飯吃,日子過得下去,流寇就變成了好百姓,否則好百姓也
給逼成了流寇。我說:『父皇,你總不能把天下百姓盡數殺了!』他聽我這麼說,登時
大發脾氣,說:『人人都反我,連我的親生女兒也反我!』我便不敢再說了,唉!」袁
承志道:「你見得事多,見識反比皇上明白……」尋思:「要不要把曹化淳的奸謀對她
說?」
阿九忽問:「程老夫子說過我的事麼?」袁承志道:「沒有,他說曾立過重誓,不
能洩漏你的身世。我當時只道牽連到江湖上的恩怨隱秘,說甚麼也想不到你竟是公主。
」阿九道:「程師父本是父皇的侍衛。我小時候貪玩,曾跟他學武。他不知怎的犯了罪
,父皇叫人綁了要殺,我半夜裡悄悄去放了他。後來我出宮打獵,又跟他相遇,那時他
已做了青竹幫的幫主。」袁承志點點頭,心想:「那日程老夫子說他行刺皇帝被擒,得
人相救。原來是她救的。」阿九問道:「不知他怎麼又跟五毒教的人結仇?」袁承志正
想說:「五毒教想害你爹爹,必是探知了程老夫子跟你的淵源,怕他壞了大事,因此要
先除了他。」猛抬頭見紅燭短了一大截,心想時機急迫,怎地跟她說了這許多話,忙站
起身來,說道:「別的話,明天再說吧。」
阿九臉一紅,低下頭來緩緩點了一點。
正在這時,忽然有人急速拍門,幾個人同聲叫道:「殿下請開門。」
熾天使書城
【第三回.朱顏罹寶劍 黑甲入名都】
阿九吃了一驚,顫聲問道:「甚麼事?」一名宮女叫道:「殿下,你沒事麼?」阿
九道:「我睡啦,有甚麼事?」那宮女道:「有人見到刺客混進了咱們寢宮來。」阿九
道:「胡說八道,甚麼刺客?」另一個女子聲音說道:「殿下,讓奴婢們進來瞧瞧吧!
」袁承志在阿九耳邊低聲道:「何鐵手!」阿九高聲道:「若有刺客,我還能這麼安安
穩穩的麼?快走,別在這裡胡鬧!」門外眾人聽公主發了脾氣,不敢再說。
袁承志輕輕走到窗邊,揭開窗簾一角,便想竄出房去,手一動,一陣火光耀眼,窗
外竟守著十多名手執火把的太監。袁承志心想:「我要闖出,有誰能擋?但這一來可污
了公主的名聲,萬萬使不得。」當即退回來輕聲對阿九說了。阿九秀眉一蹙,低聲道:
「不怕,在這裡多待一會兒好啦。」袁承志只得又坐了下來。過不多時,又有人拍門。
阿九厲聲道:「干甚麼?」這次回答的竟是曹化淳的聲音,說道:「皇上聽說有刺客進
宮,很不放心,命奴婢來向殿下問安。」阿九道:「不敢勞動曹公公。你請回吧,我這
裡沒事。」曹化淳道:「殿下是萬金之體,還是讓奴婢進來查察一下為是。」阿九知道
袁承志進來時定然給人瞧見了,是以他們堅要查看,恨極了曹化淳多管閒事,卻哪想得
到他今晚竟要舉事加害皇帝。曹化淳知道公主身有武功,又結識江湖人物,聽何鐵手報
知有人逃入公主寢宮,生怕是公主約來的幫手,因此非查究個明白不可。曹化淳在宮中
極有權勢,公主也違抗他不得,當下微一沉吟,向袁承志打了個手勢,命他上床鑽入被
中。袁承志無奈,只得除下鞋子,揣入懷中,上床臥倒,拉了繡被蓋在身上,只覺一陣
甜香,直鑽入鼻端。
房外曹化淳又在不斷催促。阿九道:「好啦,你們來瞧吧!」除下外衣,走過去拔
開門閂,隨即一個箭步跳上床去,搶起被子蓋在身上。袁承志突覺阿九睡在身旁,衣服
貼著衣服,腳下肌膚一碰,只覺一陣溫軟柔膩,心中一陣蕩漾,但知曹化淳與何鐵手等
已然進房,不敢動彈,只感到阿九的身子微微發顫。阿九裝著睡眼惺忪,打個哈欠,說
道:「曹公公,多謝你費心。」曹化淳在房中四下打量,不見有何異狀。何鐵手假作不
小心,把手帕掉在地下,俯身去拾,往床底一張。阿九笑道:「床底下也查過了,我沒
藏著刺客吧?
」何鐵手笑道:「殿下明鑒,曹公公是怕殿下受了驚嚇。」她轉頭見到袁承志的肖
像,心中一怔,忙轉過頭來,兩道眼光凝視著阿九一張明艷的臉蛋,目光中盡是不懷好
意的嘲弄嬉笑。阿九本就滿臉紅暈,給她瞧得不敢抬起頭來。
曹化淳道:「殿下這裡平安無事,皇上就放心了。我們到別的地方查查去。」對四
名宮女道:「在這裡陪伴殿下,不許片刻離開。就是殿下有命,也不可偷懶出去,知道
麼?
」四名宮女俯身道:「聽公公吩咐。」曹化淳與何鐵手及其余宮女行禮請安,辭出
寢宮。
阿九道:「放下帳子,我要睡啦!」兩名宮女過來輕輕放下紗帳,在爐中加了些檀
香,剔亮紅燭,互相偎依著坐在房角。阿九又是喜悅,又是害羞,不意之間,竟與日夕
相思的意中人同床合衾,不由得如癡如迷,眼見幾縷檀香的青煙在紗帳外裊裊飄過,她
一顆心便也如青煙一般在空中飄蕩不定。她不敢轉動身軀,心中只是說:「這是真的嗎
?還是我又做夢了?」過了良久,只聽袁承志低聲道:「怎麼辦?我得想法出去!」阿
九嗯了一聲,聞到他身上男子的氣息,不覺一股喜意,直甜入心中,輕輕往他身邊靠去
,驀地左臂與左腿上碰到一件冰涼之物,吃了一驚,伸手摸去,竟是一柄脫鞘的寶劍橫
放在兩人之間,忙低聲問道:「這是甚麼?」
袁承志道:「我說了你別見怪。」阿九道:「誰來怪你?」袁承志道:「我無意中
闖進你的寢宮,又被逼得同衾合枕,實是為勢所迫,我可不是輕薄無禮之人。」阿九道
:「誰怪你了呀!把劍拿開,別割著我。」袁承志道:「我雖以禮自持,可是跟你這樣
的美貌姑娘同臥一床,只怕把持不住……」阿九低聲笑道:「因此你用劍隔在中間……
傻……傻大哥!」兩人生怕被帳外宮女聽見,都把頭鑽在被中悄聲說話。袁承志只覺阿
九吹氣如蘭,她幾絲柔髮掠在自己臉上,心中一蕩,暗暗自警:「青弟對你如此情意,
怎可別有邪念?趕快得找些正經大事來說。」忙問:「誠王爺是甚麼人?」阿九道:「
是我叔父。」袁承志道:「那就是了。他們要擁他登基,你知不知道?」阿九驚道:「
甚麼?誰?」袁承志道:「曹化淳跟滿洲的睿親王私通,想借清兵來打闖軍。」阿九怒
道:「有這等事?滿清人有甚麼好?還不是想咱們大明江山。」袁承志道:「是啊,皇
上不答允,曹化淳他們就想擁誠王登位……」阿九道:「不錯,誠王爺昏庸胡塗,定會
答允借兵除賊。」袁承志道:「只怕他們今晚就要舉事。」阿九吃了一驚,說道:「今
晚?那可危急得很了。咱們快去稟告父皇。」
袁承志閉目不語,心下躊躇。崇禎是他殺父仇人,十多年來,無一日不在想親手殺
了,以報血海沉冤,這時皇宮忽起內變,自己不費舉手之勞,便可眼見仇人畢命,本是
大快心懷之事;但如曹化淳等奸謀成功,借清兵入關,闖王義舉勢必大受挫折。要是清
兵長驅直入,闖王抵擋不住,豈非神州沉淪,黃帝子孫都陷於胡虜之手?
阿九在他肩頭輕輕推了一把,說道:「你想甚麼呀?咱們可得搶在頭裡,撲滅奸人
逆謀。」袁承志仍是沉吟未決。阿九悄聲道:「只要你不忘記我,我……我總是……你
的……咱們將來……還有這樣的時候。」說著慢慢將頭靠過去,左頰碰到了他右頰。袁
承志凜然一震,心想:「原來她疑我貪戀溫柔,不肯起來。好吧,先去瞧瞧情勢再說。
」悄聲道:「你把宮女點了穴道,用被子蒙住她們的眼,咱們好出去。」阿九道:「點
在哪裡呀?
我不會。」袁承志無奈,只得拉住她的右手,引著她摸到自己胸前第十一根肋骨之
端,拿著她的手時,只覺滑膩溫軟,猶如無骨,說道:「這是章門穴,你用指節在這部
位敲擊一下,她們就不能動了。可別太使勁,免得傷了性命。」
阿九掛念父皇身處危境,疾忙揭帳下床。四名宮女站了起來,說道:「殿下要甚麼
?
」阿九走到錦帷之後,把宮女一個個分別叫過去,依袁承志所授之法,打中了各人
穴道。
最後一個敲擊部位不准,竟呀的一聲叫了出來。阿九一手蒙住她口,摸準了穴道再
打下去,這才將她點暈。她從錦帷後面出來,袁承志已穿上鞋子下床。兩人揭開窗簾,
見窗外無人,一齊躍出。阿九道:「你跟我來!」領著袁承志徑往乾清宮。將近宮門時
,遙見前面影影綽綽,約有數百人聚集。阿九驚道:「逆賊已圍了父皇寢宮,快去!」
兩人發足急奔。
跑出十余丈,一名太監迎了上來,見是長平公主,吃了一驚,但見她只帶著一名隨
從,也不在意,躬身道:「殿下還不安息麼?」袁承志和阿九見乾清宮前後站滿了太監
侍衛,個個手執兵刃,知道事已危急。阿九喝道:「讓開!」右手一振,推開那名太監
,直闖過去。守在宮門外的幾名侍衛待要阻攔,都被袁承志推開。眾監衛不敢動武,急
忙報知曹化淳。曹化淳策劃擁立誠王,自己卻不敢出面,只偷偷在外指揮,聽說長平公
主進了乾清宮,心想諒她一個少女也礙不了大事,傳令眾侍衛加緊防守。
阿九帶著袁承志,逕奔崇禎平時批閱奏章的書房。來到房外,只見房門口圍著十多
名太監侍衛,滿地鮮血,躺著七八具屍首,想是忠於皇帝的侍衛被格殺而死。眾人見到
公主,一呆之下,阿九已拉著袁承志的手奔入書房。一名侍衛喝道:「停步!」舉刀向
袁承志右臂砍去。袁承志側身略避,揮掌拍在他胸口,那侍衛直跌出去,袁承志已帶上
書房房門。只見室中燭光明亮,十多人站著。阿九叫了一聲:「父皇!」向一個身穿黃
袍、頭戴黑緞軟帽的人奔去。袁承志打量這人,見他約莫三十五六歲年紀,面目清秀,
臉上神色驚怒交集,心想:「這便是我的殺父仇人崇禎皇帝了。」
阿九尚未奔近皇帝身邊,已有兩名錦衣衛衛士揮刀攔住。崇禎忽見女兒到來,說道
:「你來干甚麼?快出去。」一個三十來歲、滿臉濃須的胖子說道:「賊兵已破潼關,
指日就到京師。你到這時候還是不肯借兵滅寇,是何居心?你定要將我大明天下雙手奉
送給闖賊,是不是?」阿九怒道:「叔叔,你膽敢對皇上無禮!」袁承志心知這就是圖
謀篡位的誠王了。只聽那胖子笑道:「無禮?他要斷送太祖皇帝傳下來的江山,咱們姓
朱的個個容他不得。」嚓的一聲,將佩劍抽出一半,怒目挺眉,厲聲喝道:「到底怎樣
?一言而決!
」崇禎歎了口氣道:「朕無德無能,致使天下大亂。賊兵來京固然社稷傾覆,借兵
胡虜,也勢必危害國家。朕一死以謝國人,原不足惜,只是祖宗的江山基業,就此拱手
讓人了……」
誠王拔劍出鞘,逼近一步,喝道:「那麼你立刻下詔,禪位讓賢罷!」崇禎身子發
顫,喝道:「你要弒君篡位麼?」誠王一使眼色,一名錦衣衛衛士拔出長刀,叫道:「
昏君無道,人人得而誅之!」袁承志聽了他口音,心中一凜,燭下看得明白,原來這人
正是安大娘的丈夫安劍清。
阿九怒叱一聲,搶起椅子,擋在父皇身前,接連架過安劍清砍來的三刀。誠王帶來
的眾侍衛紛紛擁上。袁承志見阿九支持不住,搶入人圈,左臂起處,將兩名侍衛震出丈
餘,右手將金蛇劍遞給阿九,自己站在崇禎身旁保護。十多名錦衣衛搶上來要殺皇帝,
都被他揮拳踢足,打得筋折骨斷。阿九寶劍在手,精神一振,數招間已削斷安劍清的長
刀。誠王眼見大事已成,哪知長平公主忽然到來,還帶來一個如此武藝高強之人護駕,
大叫:「外面的人,快來!」何鐵手、何紅藥、呂七先生及溫氏四老應聲而入,突然見
到袁承志,無不大驚失色。溫方達眼中如要噴火,高聲叫道:「先料理這小子!」四兄
弟圍了上去。
阿九退到父親身邊,仗著寶劍犀利,敵刃當者立斷,誠王手下人眾一時倒也不敢攻
近。但她見敵人愈來愈多。袁承志被對方五六名好手絆住,緩不出手來相助,情勢十分
危急,正心慌間,忽見一個面容丑惡、乞婆裝束的老婦目露兇光,舉起雙手,露出尖利
的十爪,喝道:「把金蛇劍還來!」袁承志這時已打定主意,事有輕重緩急,眼前無論
如何要先救皇帝,使得勾引清兵入關的陰謀不能得逞,待闖王進京之後,再來手刃崇禎
以報父仇,這是先國後家、先公後私的大義。但溫氏四老武功本已十分高強,再加上呂
七先生與何鐵手,登時自顧不暇,百忙中見阿九頭髮散亂,寶劍狂舞,漸漸抵擋不住何
紅藥的狠攻,突然靈機一動,閃得幾閃,避開了呂七先生當頭砸下的煙袋和溫方山橫掃
過來的鋼杖,竄到何鐵手跟前。何鐵手笑道:「我們以多攻少,對不住啦!」說著順手
一鉤。袁承志側頭避過,喝道:「你幾十個教徒不要命了麼?」何鐵手一怔,躍出圈子
,袁承志跟著上前。
溫方達雙戟疾刺他後心。袁承志對何鐵手道:「你給我擋住他們!」何鐵手道:「
甚麼?」袁承志閃避溫氏四老與呂七先生的兵刃,叫道:「你想不想見我那姓夏的兄弟
?」
何鐵手自從見了青青那俊美的模樣,已然情癡顛倒,難以自已,忽然間聽到這句話
,心中怦怦亂跳,緊急中不暇細想,回身轉臂,左手鐵鉤猛向溫方悟劃去。
溫方悟怎料得到她會陡然倒戈,大驚之下,皮鞭倒捲,來擋她鐵鉤。但何鐵手出招
何等狠辣,又是攻其無備,只一鉤,已在溫方悟左臂上劃了一道口子。鉤上喂有劇毒,
片刻之間,溫方悟臉色慘白,左臂麻痺,身子搖搖欲墜,右手不住揉搓雙眼,大叫:「
我瞧不見啦……我……我中了毒!」溫氏三老手足關心,不暇攻敵,疾忙搶上去扶持。
袁承志登時緩出手來,見何鐵手鉤上之毒如此厲害,也不覺心驚,一轉頭見阿九氣
喘連連,拚命抵擋何紅藥和安劍清的夾攻,眼見難支,當下斜飛而前,捉住何紅藥的背
心,將她直摜了出去。安劍清一呆,被阿九一劍刺中左腿,跌倒在地。
那邊何鐵手已和呂七先生交上了手,呂七先生見到溫方悟中毒的慘狀,越打越是氣
餒,提起煙管猛揮三下,躍出圈子,叫道:「老夫失陪了!」何鐵手笑道:「呂七先生
,再會,再會!」這時溫方悟毒發,已昏了過去。溫氏三老不由得心驚肉跳,一聲暗號
,溫方義抱起五弟,溫方達、溫方山一個開路,一個斷後,沖出書房。何鐵手追了出去
,從懷裡取出一包東西,叫道:「這是解藥,接著。」溫方山轉身接住。何鐵手一笑回
入。這一來攻守登時異勢。袁承志和阿九把錦衣衛打得七零八落,四散奔逃。殿門開處
,曹化淳突然領了一批京營親兵沖了進來。袁承志見敵人勢眾,叫道:「阿九、何教主
,咱們保護皇帝沖出去。」阿九與何鐵手答應了。三人往崇禎身周一站,正待向前奪路
,曹化淳忽然叫道:「大膽奸賊,竟敢驚動御駕,快給我殺!」眾親兵即與錦衣衛交起
手來。誠王驚得呆了,叫道:「曹公公……你……你不是和我……」一言未畢,曹化淳
一劍已在他胸口對穿而過。這一來不但眾錦衣衛大驚失色,袁承志、何鐵手、阿九三人
更是奇怪,只有崇禎在心中暗讚曹化淳忠義。原來曹化淳在外探聽消息,知道大勢已去
,弒君奸謀不成,情急智生,便去率領京營的守備親兵,進乾清宮來救駕。錦衣衛見曹
化淳變計,都拋下了兵器。曹化淳連叫:「拿下去,拿下去!」眾親兵將錦衣衛拿下。
一出殿門,曹化淳叫道:「砍了!」霎時之間,參與逆謀的人都被殺得乾乾淨淨,那正
是他殺人滅口的毒計。何鐵手見局勢已定,笑道:「袁相公,明日我在宣武門外大樹下
等你!」說著攜了何紅藥的手,轉身而出。崇禎叫道:「你……你……」他想酬謝護駕
之功,何鐵手哪裡理會,逕自出宮去了。
崇禎回過頭來,見女兒身上濺滿了鮮血,卻笑吟吟的望著袁承志,這才驚魂略定,
坐回椅中,問阿九道:「他是誰?功勞不小,朕……朕必有重賞。」他料想袁承志必定
會跪下磕頭,哪知袁承志昂然不理。阿九扯扯他的衣裾,低聲道:「快謝恩!」袁承志
望著崇禎,想起父親捨命衛國,立下大功,卻被這皇帝凌遲而死,心中悲憤痛恨之極,
細看這殺父仇人時,只見他兩邊臉頰都凹陷進去,須邊已有不少白髮,眼中滿是紅絲,
神色甚是憔悴。此時奪位的奸謀已然平定,首惡已除,但崇禎臉上只是顯得煩躁不安,
殊無歡愉之色。袁承志心想:「他做皇帝只是受罪,心裡一點也不快活!」
崇禎卻哪裡知道袁承志心中這許多念頭,溫言道:「你叫甚麼名字?在哪裡當差?
」
他見袁承志穿著太監服色,還道他是一名小監。袁承志定了定神,凜然道:「我姓
袁,是故兵部尚書、薊遼督師袁崇煥之子!」崇禎一呆,似乎沒聽清楚他的話,問道:
「甚麼?
」袁承志道:「先父有大功於國,卻被皇上處死。」崇禎默然半晌,歎道:「現今
我也頗為後悔了。」隔了片刻道:「你要甚麼賞賜?」阿九大喜,輕輕扯一扯袁承志的
衣裾,示意要他乘機向皇上求為駙馬。袁承志憤然道:「我是為了國家而救你,要甚麼
賞賜?嗯,是了,皇上既已後悔,求皇上下詔,洗雪先父的大冤。」崇禎性子剛愎,要
他公然認錯,可比甚麼都難,聽了這話,沉吟不語。這時曹化淳又進來恭問聖安,奏稱
所有叛逆已全部處斬,已派人去捉拿逆首誠王的家屬。崇禎點點頭道:「好,究竟是你
忠心。」曹化淳見了袁承志,心中鶻突:「這人明明是滿清九王的使者,怎地反來壞我
大事?」
袁承志待要揭穿曹化淳的逆謀,轉念一想,闖王義軍日內就到京師,任由這奸惡小
人在宮中當權,對義軍正是大吉大利,當下也不理會皇帝,向阿九道:「這劍還給我吧
。我要去了!」阿九大急,顧不得父皇與曹化淳都在身邊,衝口而出道:「你幾時再來
瞧我?
」袁承志道:「殿下保重。」伸出手要去拿劍。阿九手一縮,道:「這劍暫且放在
我這裡,下次見面再還你。」說著凝視著袁承志的臉,眼光中的含意甚是明顯:「你要
早些來,我日日夜夜在盼望著。」
袁承志見崇禎與曹化淳都臉露詫異之色,不便多說,點了點頭,轉身出去。阿九追
到殿門之外,低聲道:「你放心,我永不負你。」袁承志心想眼下不是解釋之時,也非
細談之地,說道:「天下將有大變,身居深宮,不如遠涉江湖,你要記得我這句話。」
他知闖王即將進京,兵荒馬亂之際,皇宮實是最危險的地方,是以要她出宮避禍。哪知
阿九深情款款,會錯了他的意思,低下了頭,柔聲道:「不錯,我寧願隨你在江湖上四
處為家,遠勝在宮裡享福。你下次來時,咱們……咱們仔細商量吧!」
袁承志輕歎一聲,不再多說,揮手道別,越牆出宮。只見到處火把照耀,號令傳呼
,正在大捕逆黨從屬。他掛念青青,急奔回到正條子胡同,見青青、焦宛兒、羅立如三
人已安然回來,這才放心。他一晚勞頓,回房倒頭便睡。醒來時已是巳牌時分,出得廳
來,見水雲、閔子華率領著十六名仙都弟子在廳上相候。原來他們得悉袁承志府上遭五
毒教偷襲,是以過來相助。袁承志道了勞,告知黃木道人多半尚在人間。仙都眾人大喜
。
袁承志請他們在宅中守護著傷者,逕出宣武門來,行不多時,遠遠望見何鐵手站在
樹下。
她笑盈盈的迎上來,說道:「袁相公,我昨晚玉成你的美事,夠不夠朋友?」袁承
志道:「昨晚形勢極是危急,幸得何教主仗義相助,這才沒鬧成大亂子。兄弟實是感激
不盡。」何鐵手笑道:「袁相公真是艷福不淺,有這樣一位花容月貌的公主垂青相愛,
將來封了駙馬爺,還認得我們這種江湖朋友麼?」袁承志正色道:「何教主別開玩笑。
」何鐵手笑道:「啊喲,還賴哩!她這樣含情脈脈的望著你,誰瞧不出來呢?再說,你
要是不愛她,怎會把金蛇劍給她?又這麼拚命的去救她父皇?」袁承志道:「那是為了
國家大義。」
何鐵手抿嘴笑道:「是啊,跟人家同床合被,你憐我愛,那也是為了國家大義。嘻
嘻!」袁承志登時滿臉通紅,手足失措,道:「甚……甚麼?你怎麼……」何鐵手笑道
:「公主被子裡明明藏著一人,我們這些江湖上混的人,難道會瞎了眼麼?嘻嘻,我正
想抖了出來,幸好眼睛一晃,見到袁相公的肖像。這個交情,豈可不放?」袁承志心想
原來是那幅肖像沒收好,以致給她瞧了出來;轉念之間,又暗叫慚愧,若不是那幅肖像
,何鐵手揭開被來,那是更加糟糕了。何鐵手見他臉上一直紅到了耳根子裡,知他面嫩
,換過話題,問道:「夏相公已平安回去了吧?」袁承志點了點頭,道:「這就去給貴
教的朋友們解穴吧。」
何鐵手在前領路,繼續向西,一路上稱讚阿九美麗絕倫,生平從所未見,又說瞧不
出一位金枝玉葉的妙齡公主,竟然是一身武功,那定然是袁承志親手教的了,明師手下
出高徒,當然如此,何況這位明師對高徒又是加意的另眼相看。袁承志任她嘻嘻哈哈的
□j舨□
休,並不置答。行了五裡多路,來到一座古剎華嚴寺前。寺外有五毒教的教眾守衛
,見到袁承志時都怒目而視。袁承志也不理會,進寺後見大雄寶殿上舖了草蓆,被他打
傷的教徒一排排的躺著。袁承志逐一給各人解開穴道,朗聲說道:「兄弟與各位本無冤
仇,由於小小誤會,以致得罪。這裡向各位賠罪了。」說著團團作了一揖。眾人掉頭不
理,既不還禮,亦不答話。袁承志心想禮數已到,也不多說,轉身出來,一回頭,忽見
一雙毒眼惡狠狠的凝視著何鐵手。這人隱身殿隅暗處,身形一時瞧不清楚,只見到雙眼
碧油油的放光。袁承志一驚,心想這眼光中充滿了怨毒憤激,此人是誰?凝目再瞧,那
人已閃身入內,身形一動,立即認出原來是老乞婆何紅藥。何鐵手相送出寺。袁承志見
她臉色有異,與適才言笑晏晏的神情大不相同,頗為疑惑。兩人在寺門外行禮而別。袁
承志從來路回去,走出裡許,越想疑心越甚,尋思莫非他們另有奸計?只怕各人穴道解
開之後,死心不息,再來騷擾,不如先探到對方圖謀,以便先有防備。當下折向南行,
遠遠走到華嚴寺之後,四望無人,從後牆躍了進去,忽聽得噓溜溜哨聲大作。他知道這
是五毒教聚眾集會的訊號,於是在一株大樹後隱匿片刻,估量教眾都已會集,然後悄悄
掩到大雄寶殿之後,只聽得殿裡傳出一陣激烈的爭辯之聲。
他貼耳在門縫上傾聽,何紅藥聲音尖銳,齊雲迥嗓門粗大,兩人你唱我和,數說何
鐵手的罪愆。一個說她貪戀情慾,忘了教中深仇,反與本教為敵;另一個說她與敵聯手
,壞了擁立新君、乘機光大本教的大事。
何鐵手微微冷笑,聽二人說了一會,說道:「你們要待怎樣?」眾人登時默不作聲
。
隔了好一會,何紅藥忽道:「另立教主!」何鐵手凜然道:「咱們數百年來教規,
只有老教主過世之後,才能另立新教主。那麼你是要我死了?」眾人沉默不語。何鐵手
道:「誰想當新教主?」她連問三聲,教眾無人回答。何鐵手冷笑道:「哪一個自量勝
得了我的,出來搶教主罷!」袁承志右目貼到門縫上往裡張望,見何鐵手一人坐在椅上
,數十名教眾都站得遠遠地,顯是對她頗為忌憚。袁承志心想:「五毒教這些人,我每
個都交過手,沒一人及得上她一半本事。但單憑武力壓人,只怕這教主也做不長久。」
眼見五毒教內哄,並非圖謀向他與青青尋仇,也就不必理會,正待抽身出寺,忽了開來
,果然猶如剪刀模樣,只是剪刃內彎,更像一把鉗子。何鐵手微微冷笑,坐在椅中不動
。何紅藥縱身上前,吞吞兩聲,剪子已連夾兩下。她忌憚何鐵手武功厲害,一擊不中,
立即躍開。何鐵手端坐椅中,只在何紅藥攻上來時略加閃避,卻不還擊。袁承志正感奇
怪,目光一斜,見數十名教眾各執兵刃,漸漸逼攏,才知何鐵手守緊門戶,防範眾人圍
攻。他因門縫狹窄,只見得到殿中的一條地方,想來教眾已在四面八方圍住了她。眾人
僵持片刻,誰也不敢躁進。
何紅藥叫道:「沒用的東西,怕甚麼?大夥兒上呀!」她巨剪一揮,眾人吶喊上前
。何鐵手倏地躍起,只聽得乒乓聲響,坐椅已被數件兵刃擊得粉碎。兩名教眾接連慘叫
,中鉤受傷。大殿上塵土飛揚,何鐵手一個白影在人群中縱橫來去,登時鬥得猛惡已極
。袁承志察看殿中眾人相斗情狀,諸教眾除何紅藥之外都曾被他點了穴道,委頓多時,
這時穴道甫解,個個經脈未暢,行動窒滯。何鐵手若要脫身而出,該當並不為難,然而
她竟不沖出,似想以武力壓服教眾,懲治叛首。
再拆數十招,忽見人群中一人行動詭異。這人雖也隨眾攻打,但腳步遲緩,手中捧
著一件甚麼東西,慢慢向何鐵手逼近。袁承志看仔細時,原來此人正是錦衣毒丐齊雲迥
。驀地裡只聽他大叫一聲,雙手一送,一縷黃光向何鐵手擲去。何鐵手側身閃開,哪知
這件暗器古怪之極,竟能在空中轉彎追逐。其時數件兵刃又同時攻到,何鐵手尖叫一聲
,已為暗器所中。這時袁承志也已看得清楚,這件活暗器便是那條小金蛇。何鐵手身子
一晃,疾忙伸手扯脫咬住肩頭的金蛇,摔在地下,狠狠兩鉤,殺了兩名教眾。何紅藥大
叫:「這賤婢給金蛇咬中啦。大夥兒絆住她,毒性就要發作啦!」何鐵手跌跌撞撞,沖
向後殿。她雖中毒,威勢猶在,教眾一時都不敢冒險阻攔。何紅藥縱身上前,雙剪如風
,逕往她腦後夾去。何鐵手一低頭,還了一鉤。潘秀達與岑其斯已攔住她去路。何鐵手
右肘在腰旁輕按,「含沙射影」的毒針激射而出。潘秀達閃避不遑,未及叫喊,已然斃
命。何鐵手肩上毒發,神智昏迷,鐵鉤亂舞,使出來已不成家數。袁承志眼見她轉瞬之
間,便要死於這批陰狠毒辣的教眾之手,心想昨晚在宮中問她要不要見青弟,實是有意
相欺,雖說事急行權,畢竟不是光明磊落的大丈夫行徑,不免心有歉意,她眼下所以眾
叛親離,實因我昨晚那句話而起,此時親眼見到,豈可袖手不理?忽地躍出,大叫:「
大家住手!」教眾見他突然出現,無不大驚,一齊退開。何鐵手這時已更加胡塗,揮鉤
向袁承志迎面劃來。袁承志一側身,左手伸出,反拿她手腕。哪知她武功深湛,進退趨
避之際已成自然,雖然眼前金星亂舞,但手腕一碰到袁承志的手指,左臂立沉,鐵鉤倒
豎,一招「黃蜂刺」向上疾刺,仍是既狠且准。袁承志一拿不中,叫道:「我來救你!
」何鐵手倘若不聞,雙鉤如狂風驟雨般攻來。袁承志解拆數招,右腳在她小腿一勾,何
鐵手撲地倒下,突然睜眼,驚叫道:「袁相公,我死了麼?」袁承志道:「咱們出去!
」拉住她手臂提了起來。諸教眾本在旁觀兩人相鬥,見袁承志扶著她急奔而出,發一聲
喊,紛紛擁上。袁承志轉身叫道:「誰敢上來!
」教眾個個是驚弓之鳥,不知誰先發喊,忽地一窩蜂的轉身逃入殿內,砰的一聲,
關上了殿門。袁承志見他們對自己怕成這個樣子,不覺好笑,俯身看何鐵手時,見她左
肩高腫,雪白的面頰上已罩上了一層黑氣,知她中毒已深,但想她日夕與毒物為伍,抗
力甚強,總還能支持一會,於是抱起她奔回寓所。
眾人見他忽然擒了何鐵手而來,都感驚奇。青青嗔道:「你抱著她幹麼?還不放手
。
」袁承志道:「快拿冰蟾救她。」焦宛兒扶著何鐵手走進內室施救。水雲等卻甚是
氣惱,亦覺不解。袁承志把前因後果說了,並道:「令師黃木道人的事,等她醒轉後,
自當查問明白。」仙都弟子一齊拜謝。過了一頓飯時分,焦宛兒出來說道:「她毒氣慢
慢退了,但仍是昏迷不醒。」袁承志道:「你給她服些解毒藥,讓她睡一會兒吧。」焦
宛兒應了,正要進去,羅立如從外面匆匆奔進,叫道:「袁相公,大喜大喜!」青青笑
道:「你才大喜呀!」羅立如道:「闖王大軍打下了寧武關。」眾人一齊歡呼起來。袁
承志問道:「訊息是否確實?」羅立如道:「我們幫裡的張兄弟本來奉命去追尋……尋
這位閔二爺的,恰好遇上闖軍攻關,攻守雙方打得甚是慘烈,走不過去。後來他眼見明
軍大敗,守城的總兵周遇吉也給殺了。」袁承志道:「那好極啦,義軍不日就來京師,
咱們給他來個裡應外合。
」此後數日之中,袁承志自朝至晚,十分忙碌,會見京中各路豪傑,分派部署,只
待義軍兵臨城下,舉事響應。這天出外議事回來,焦宛兒說道:「袁相公,那何教主仍
是昏迷不醒。」袁承志吃了一驚,道:「已經有許多天啦,怎麼還不好?」忙隨著焦宛
兒入內探望,只見何鐵手面色憔悴,臉無血色,已是奄奄一息。
袁承志沉思片刻,忽地叫道:「啊喲!」焦宛兒道:「怎麼?」袁承志道:「常人
中毒之後,毒氣退盡,自然慢慢康復。但她從小玩弄毒物,平時多半又服用甚麼古怪藥
料,尋常毒物傷她不得,然而一旦中毒,卻最是厲害不過。我連日忙碌,竟沒想到這層
。」焦宛兒道:「那怎麼辦?」袁承志躊躇道:「除非把那冰蟾給她服了,或許還可有
救……不過我們靠此至寶解毒,要是再受五毒教的傷害,只有束手待斃了。」焦宛兒也
感好生為難。袁承志一拍大腿,說道:「此人雖然跟咱們無親無故,但如此眼睜睜的見
她送命,終是不忍,給她服了再說。」焦宛兒覺得此事甚險,頗為不安,但袁承志既如
此吩咐,自當遵從,於是研碎冰蟾,用酒調了,給她服下去。過不到一頓飯時分,何鐵
手臉色由青轉白,呼吸也已不再氣若游絲,慢慢粗重起來。袁承志知道她這條命是救回
來了,退了出去。洪勝海正在找他,一見到,忙道:「袁相公,五毒教找上門來啦!」
袁承志眉頭一皺,問道:「有多少人?」洪勝海道:「有一個人已到了門外,不知後面
還有多少。」
袁承志尋思:「五毒教中除何教主一人之外,余下的武功均不如何高強,只是陰狠
毒辣,無所不用其極。他們本來見了我就望風而逃,現下居然找上門來,定是有恃無恐
。那冰蟾至寶又給何鐵手服了,要是有誰再中了毒,那是無可救治的了。」對洪勝海道
:「你去叫大夥兒都聚集大廳,不得我號令,誰也不許出戰。」洪勝海應聲去了。
袁承志快步出堂,搶出門去,只見一個人赤了上身,下身穿著一條破褲,雙手按地
,頭下腳上的倒立在門口。袁承志見過五毒教教眾的許多怪模樣,這時也不以為異,眼
光往下望時,見是錦衣毒丐齊雲迥。只見他肩頭、背上、雙臂一共插了九柄明晃晃的尺
來長尖刀,每把刀都深入肉裡,卻無鮮血流出。這時錦衣毒丐卻成了爛褲毒丐了。」袁
承志嚴加防範,不知他使何妖法,喝問:「你來干甚麼?」齊雲迥不答,大聲念道:「
九刀穿洞,為奴盡忠!」袁承志道:「我跟貴教以後各走各路。你們別來糾纏,我也不
與你們為難。
你快走吧!」齊雲迥猶如中邪著魔一般,不住的念:「九刀穿洞,為奴盡忠!」袁
承志仔細再看,見每把刀的刀柄上都縛著一件毒物,有的是蠍子,有的是蜈蚣,都在蠕
蠕而動。
這時洪勝海已邀集眾人,聚在廳中,他獨自出來察看。袁承志使了個眼色,洪勝海
會意,聽清楚了齊雲迥的話,返奔入內,與焦宛兒一同來到何鐵手室中,問道:「何教
主,『九刀穿洞,為奴盡忠』,那是甚麼意思?」
何鐵手服了冰蟾之後,神智漸復,聽得洪勝海的話,忙即坐起,問道:「誰來了?
」
洪勝海道:「一個上身不穿衣服的叫化子。」何鐵手道:「好。你這位姑娘,請你
扶我出去。」焦宛兒見她重病初有起色,不宜便即起床,正想勸阻,何鐵手擺擺手命洪
勝海出房,坐起身來,慢慢穿上長衣。焦宛兒道:「你不能出去。」何鐵手道:「你扶
我一把。」
焦宛兒伸手相扶。何鐵手右手一翻,已拿住了她手腕。焦宛兒吃了一驚,手上登如
套了一只鋼箍,身不由主的隨她走到門口,不由得又是害怕,又是欽佩。何鐵手跨出大
門,喝道:「你瞧瞧,我不是好好活著麼?」齊雲迥臉現喜色,雙手一挺,在空中翻了
個觔斗,仍然頭下腳上的倒立。何鐵手道:「你又為甚麼來了?你若不是走投無路,也
決不會後悔。
」齊雲迥道:「教主明鑒,小的罪該萬死,傷了教主尊體,多蒙三祖七子保佑,教
主無恙。」
何鐵手喝道:「你只道用金蛇傷了我,我勢必喪命,按本教規矩,你便是教主了,
是不是?」齊雲迥道:「小的該受萬蛇噬身大罪,只求教主開恩寬赦。」
何鐵手道:「好啦,你去吧!」齊雲迥雙臂一屈一伸,額角不住碰在地上行禮,砰
砰有聲。何鐵手道:「你為甚麼來謝罪?」齊雲迥道:「小的不敢相瞞教主。照教中規
矩,原該由小的繼任教主,但那老乞婆與小的相爭,小的敵他不過……」何鐵手道:「
我早知道你不安好心,現今既已對我歸服盡忠,便饒你一命。」說著俯身在他肩頭拔起
一刀。齊雲迥大喜,行了一禮,翻身直立,大踏步去了。
何鐵手扶著焦宛兒回到廳中,眾人都對剛才的怪事不明所以。何鐵手笑道:「他給
逼到了窮途末路,在教裡已容身不得,才來求我。」青青道:「這些刀子干甚麼呀?」
何鐵手把刀上縛著的一只蠍子取了下來,拿手帕包了幾重,放入懷中,笑道:「這是我
們的邪法,各位不要見笑。九柄刀上都有蟲豸的劇毒,每一條蟲毒性不同,以毒攻毒,
只有用原來蟲豸的毒汁,再和上別的藥材,方能治好。我每天給他拔一柄刀,刀上毒蟲
就由我收了起來,以後每年端午,他體內毒發,我就給他服一劑解藥。」青青點頭道:
「這樣他永遠做你的奴僕,不敢起反叛之心。」何鐵手笑道:「夏相公料得不錯。」青
青又問:「那麼他自己把刀拔下來不成麼?」何鐵手道:「那些刀是他自己插上去的。
他來求我拔,就是向我歸順。他曾用金蛇傷我,如不用這九刀大法,知道我決不能饒赦
。」青青道:「幹麼不一次給他拔下來?他身上還有八柄刀,豈不是還得痛上八天?」
何鐵手笑道:「這人可惡,就是要他多吃點苦頭!」頓了一頓,微笑道:「要是夏相公
饒了他,明兒我就一齊拔了。」青青道:「由得你吧。我也不可憐這種惡人!」水雲待
她們談得告了一個段落,站起身來,舉手為禮,說道:「何教主,我們師父的事,請您
瞧在袁相公份上,明白賜告。
」此言一出,仙都眾弟子都站起身來。
何鐵手冷笑道:「袁相公於我有恩,跟你們仙都派可沒干系。我身子還沒復原,你
們是不是要乘人之危?我何鐵手也不在乎。」她如此橫蠻無禮,可大出眾人意料之外。
袁承志向水雲等一使眼色,說道:「何教主身子不適,咱們慢慢再談。」何鐵手哼了一
聲,扶著焦宛兒進房去了。仙都諸弟子氣勢洶洶,七嘴八舌的議論。袁承志道:「這事
交在兄弟身上。黃木道長的下落,我負責打探出來便是。」仙都諸人這才平息。次日齊
雲迥又來,何鐵手給他拔了一刀,接連數日都是如此。這數日中,闖軍捷報猶如流水價
報來:明軍總兵姜瑋投降,闖軍克大同;總兵王承胤、監軍太監杜勳投降,闖軍克宣府
;總兵唐通、監軍太監杜之秩投降,闖軍克居庸。那大同、宣府、居庸,都是京師外圍
要塞,向來駐有重兵防守。每一名總兵均統帶精兵數萬。崇禎不信武將,每軍都派有親
信太監監軍,權力在總兵之上。但闖軍一到,監軍太監和總兵官一齊投降。重鎮要地,
闖軍都是不費一兵一卒而下。數日之間,明軍土崩瓦解,北京城中,亂成一片。這一日
訊息傳來,闖軍已克昌平,北京城外京營三大營一齊潰散,眼見闖軍已可唾手而取北京
。
又過數天,齊雲迥身上只余下一柄毒刀未拔,中午時分,來到門外。洪勝海稟報進
去。這時何鐵手已毒清痊癒,眾人想看齊雲迥身上毒刀拔除之後,何鐵手如何對他,都
跟她走出大門。何鐵手轉頭對青青笑道:「夏相公,這人雖然本性惡劣,但武功卻強,
我送給你做奴僕好不好?你有解藥在手,他終身不敢違背你半句話。」
青青慍道:「我一個女孩兒家,要這臭男人跟在身旁干甚麼?」何鐵手大吃一驚,
自識青青以來,見她始終穿著男裝,越瞧越是心愛,竟沒瞧出她是女子所扮。旁人明知
何鐵手誤會,但都怕她狠毒厲害,誰也不敢稍露口風。袁承志連日忙於迎接闖軍的大事
,全沒想到此節。以致何鐵手一直蒙在鼓裡,這時聽青青一說,呆了半晌,問道:「甚
……甚麼?」青青道:「我不要。」何鐵手顫聲道:「你說甚麼女孩兒家?」焦宛兒退
開兩步,低聲道:「何教主,這位是夏姑娘啊。她從小愛穿男裝,別說你認不出來,我
們大家初次見到,也總當是一位相公。」何鐵手眼前一花,頭腦中一陣暈眩,定神細看
,見青青面色白膩,雙眉彎彎,確是一個美貌女子,不禁又氣又恨,心想:「我怎麼如
此胡塗,竟為一個女子而叛教?弄得身敗名裂,我……我也不要活了。」她性子剛硬,
心中越氣,臉上越是露出笑容,小嘴一張,左頰露出一個酒窩,說道:「我真是胡塗啦
!」走下階石,俯身去拔齊雲迥背上最後一柄毒刀。但饒是她要強好勝,終究倏遭大變
,心神不定,不由得雙足發軟,身子一下搖晃。焦宛兒正要上前相扶,突然路旁一聲厲
叫,一人驀地竄將出來,縱到齊雲迥身後,一彎腰,又縱了開去。只聽齊雲迥狂喊一聲
,俯伏在地,背後那柄尺來長的毒刀已深入背心,直沒至刀柄。這一下猶如晴空霹靂,
正所謂迅雷不及掩耳,雖有袁承志、程青竹、沙天廣、啞巴等許多高手在旁,但沒一個
來得及施救。眾人齊聲驚呼,看那突施毒手的人時,正是老乞婆何紅藥。卻見她啊啊怪
叫,左手揮舞,雙足亂跳,卻總是摔不開咬在她手背上的一條小金蛇。齊雲迥抬頭叫道
:「好,好!」身子一陣扭動,垂首而死。眾人瞧著何紅藥,只見她臉上盡是怖懼之色
,一張本就滿是傷疤的臉,更加令人不忍多瞧一眼。她右手幾番伸出,想去拉扯金蛇,
剛要碰到時又即縮回,似乎一碰金蛇的身子便有大禍臨頭一般。
何鐵手只是嘻嘻而笑,袖手不語。何紅藥白眼一翻,忽地從懷裡摸出一柄利刃,刀
光一閃,嚓一聲,已把自己左手砍下,急速撕下衣襟包住傷口,狂奔而去。
眾人見到這驚心動魄的一幕,都呆住了說不出話來。何鐵手彎下腰去,在齊雲迥身
上摸出一個鐵筒,罩在金蛇身上,左手鐵鉤在何紅藥的斷手上一劃,切下金蛇咬住的手
背肉,連肉和蛇倒在筒裡,蓋上塞子。
袁承志問道:「這金蛇是哪裡來的?」何鐵手微微一笑,說道:「這姓齊的雖然求
我收留,但總不放心,怕我見害,因此在第九柄刀旁暗藏金蛇。倘若我給他拔刀,那就
罷了,如有加害之意,他便以金蛇反擊。哼哼,哪知姑姑卻放他不過。總算她心狠得下
,切下了自己的手,再遲片刻,就不可救了。」青青道:「你的左手,也是這樣割斷的
麼?」何鐵手橫了她一眼,並不回答,忽地掩面奔入。青青碰了一個釘子,氣道:「這
人也真怪。
」焦宛兒臉現憂色,低聲道:「我去陪陪她,別出甚麼亂子。」入內片刻,隨即匆
匆出來,說道:「袁相公,何教主關在房裡,我叫她總是不理。」袁承志道:「讓她休
息一會吧。」焦宛兒道:「不,我瞧情形不對。」袁承志道:「好,瞧瞧她去。」
三人來到何鐵手房外,焦宛兒伸手拍門,裡面寂無回音。焦宛兒繞到窗口,往裡一
張,突然大叫:「不好啦,袁相公,快來!」她語聲甫畢,雙掌已推開木窗,飛身入去
。袁承志和青青跟著躍進。只見何鐵手解開衣襟,跪在一尊小小的木雕像面前,右手拿
住金蛇,正要放到自己喉頭。袁承志右手疾揮,嗤的一聲,一枚銅錢破空而去,打入金
蛇口中。
何鐵手一驚,放下金蛇,伏在桌上大哭起來。
青青搶過鐵管,把金蛇收入,柔聲道:「幹麼要自尋短見?你教中那些傢伙不聽你
話,你跟我們在一起不好麼?」何鐵手只是哭泣。袁承志勸道:「何教主,五毒教本是
害人邪教。你棄邪歸正,跟五毒教一刀兩斷,那是何等美事,又何必傷心?」這時程青
竹等聞聲,也都過來勸慰。
何鐵手愧恨難當,本想一死了之,但在生命關頭突然得人相救,這求死的念頭便即
消了,雙眸仰視,精光四射,笑道:「袁相公,你如肯答應一件事,我就不死啦。」青
青心想:「這人片刻之前正要自殺,哭了一場,忽然又笑,她要大哥甚麼呢?啊喲不對
,莫非是看中了他!」忙問:「你要他答應甚麼?」何鐵手道:「袁相公你先說肯不肯
。」袁承志道:「不知何教主要兄弟辦甚麼事。」他也起了疑心,不即答應。何鐵手向
青青、焦宛兒一笑,忽地在袁承志面前跪下,連連磕頭。袁承志大驚,忙作揖還禮,說
道:「快別這樣。」何鐵手道:「你不收我做徒弟,我就賴著不起來啦。」青青心頭大
寬,笑道:「何教主這麼厲害的功夫,誰能做你師父啊?」何鐵手道:「師父,你不收
我這徒弟,我在這裡跪一輩子。」袁承志道:「我出師門不到一年,怎能授徒?何教主
如不嫌我本領低微,咱們可以互相切蹉,研討武藝。拜師之說,再也休提。」何鐵手直
挺挺的跪著,只是不肯起身。袁承志伸手相扶。何鐵手手肘一縮,笑道:「我手上有毒
!」烏光一閃,鐵鉤往他手掌上鉤去。
袁承志雙手並不退避,反而前伸,在間不容髮之際,已搶在頭裡,在她手肘上一托
,何鐵手身不由自主的騰空而起。但她武功也真了得,在空中含胸縮腰,陡然間身子向
後退開兩尺,落下地來,仍是跪著。旁觀眾人見兩人各自露了一手上乘武功,不自禁的
齊聲喝彩。
袁承志道:「何教主休息一會兒吧,我要出去會客。」說著轉身出門。何鐵手大急
,叫道:「你當真不肯收我為徒?」袁承志道:「兄弟不敢當。」何鐵手道:「好!夏
姑娘,我講個故事給你聽,有人半夜裡把圖畫放在床邊。」她一知青青是女子,立時察
覺她對袁承志鐘情甚深,而袁承志對青青的神態也是非同尋常,便想到床邊肖像之事大
是奇貨可居。青青愕然不解。袁承志卻已滿臉通紅,心想這何鐵手無法無天,甚麼事都
做得出,自己與阿九的事本來問心無愧,但青年男女深夜同睡一床,這事給她傳揚開來
,不但青青生氣,也敗壞了自己和阿九的名聲,不由得心中大急,連連搓手。何鐵手笑
道:「師父,還是答應了的好。」袁承志無奈,支吾道:「唔,唔。」何鐵手大喜,說
道:「好呀,你答應了。」雙膝一挺,身子輕輕落在他面前,盈盈拜倒,行起大禮來。
袁承志為勢所迫,只得還了半禮。眾人紛紛過來道賀。青青滿腹疑竇,問何鐵手道:「
你講甚麼故事?」何鐵手笑道:「我們教裡有門邪法,只要畫了一個人的肖像放在床邊
,向著肖像磕頭,行起法來,那人就會心痛頭痛,一連三個月不會好。先前師父不肯收
我,我就嚇他要行此法。」
青青覺此話難信,卻也無可相駁。袁承志聽何鐵手撒謊,這才放心,心想:「天下
拜師也沒這般要脅的。如她心術不改,決不傳她武藝。」當下正色道:「其實我並無本
領收徒傳藝,既然你一番誠意,咱們暫且掛了這個名,等我稟明師父,他老人家答允之
後,我才能傳你華山派本門武功。」何鐵手眉花眼笑,沒口子的答應。青青道:「何教
主……」何鐵手道:「你不能再叫我作教主啦。師父,請您給我改個名兒。」袁承志想
了一下,說道:「我讀書不多,想不出甚麼好名字。就叫『惕守』如何?惕是警惕著別
做壞事,守是嚴守規矩、正正派派的意思。」何鐵手喜道:「好好,夏師叔,你就叫我
惕守吧。」青青道:「你年紀比我大,本領又比我高,怎麼叫我師叔?」何惕守在她耳
邊悄聲道:「現下叫你師叔,過些日子叫你師母呢!」青青雙頰暈紅,芳心竊喜,正要
啐她,忽聽得水雲與閔子華兩人來到房外。眾人走了出去。袁承志道:「黃木道長的下
落,你對兩位說了吧。」何惕守微微一笑,道:「他是在雲南大……」一句話沒說完,
猛聽得轟天價一聲巨響,只震得門窗齊動。眾人只覺腳下地面也都搖動,無不驚訝,但
聽得響聲接連不斷,卻又不是焦雷霹靂。程青竹道:「那是炮聲。」眾人湧到廳上。洪
勝海從大門口直衝進來,叫道:「闖王大軍到啦!」只聽炮聲不絕,遙望城外火光燭天
,殺聲大震,闖王義軍已攻到了北京城外。
袁承志對水雲道:「道長,她已拜我為師。尊師的事,咱們慢一步再說……」,何
惕守道:「黃木道長被我姑姑關在雲南大理靈蛇山毒龍洞裡。你們拿這個去放他出來吧
。」
說著拿出一個烏黑的蛇形鐵哨來。水雲與閔子華聽說師父無恙,大喜過望,連忙謝
過,接了哨子。何惕守道:「這是我的令符。你們馬上趕去,只要搶在頭裡,雲南教眾
還不知我已叛教,見了這個令符,自會放尊師出來。」水雲與閔子華匆匆去了。兩人走
了不久,北京城裡各路豪傑齊來聽袁承志號令。袁承志事先早有佈置,誰放火,誰接應
,已分派得井井有條。闖軍如何攻城,明軍如何守禦,各處探子不住報來。過得一會,
一名漢子送了一封信來,是李巖命人混進城來遞送的,原來他統軍已到城外。袁承志大
喜,當即派人四出行事。黃昏間,各人已將歌謠到處傳播,只聽西城眾閒人與小兒們唱
了起來:「朝求升,暮求合,近來貧漢難存活,早早開門拜闖王,管教大小都歡悅!」
又聽東城的閒漢們唱道:「吃他娘,著他娘,吃著不盡有闖王,不當差,不納糧!」城
中官兵早已大亂,各自打算如何逃命,又有誰去理會?聽著這些歌謠,更是人心惶惶。
次日是三月十八,袁承志與青青、何惕守、程青竹、沙天廣等化裝明兵,齊到城頭眺望
,只見義軍都穿黑衣黑甲,數十萬人猶如烏雲蔽野,不見盡處。炮火羽箭,不住往城上
射來。守軍陣勢早亂,哪裡抵敵得住?
忽然間大風陡起,黃沙蔽天,日色昏暗,雷聲震動,大雨夾著冰雹傾盆而下。城上
城下,眾兵將衣履盡濕。青青等見到這般天地大變的情狀,不禁心中均感栗栗。袁承志
等回下城來,指揮人眾,在城中四下裡放火,截殺官兵。各處街巷中的流氓棍徒便乘機
劫掠,哭聲叫聲,此起彼落。群雄正自大呼酣鬥,忽見一隊官兵擁著一個錦衣太監,呼
喝而來。
袁承志於火光中遠遠望見正是曹化淳,心頭一喜,叫道:「跟我來,拿下這奸賊。
」鐵羅漢與何惕守當先開路,直衝過去,官兵哪裡阻攔得住?曹化淳見勢頭不對,撥轉
馬頭想逃。袁承志一躍而前,扯住他的腳一拉,提下馬來,喝道:「到哪裡去?」曹化
淳道:「皇……皇上……命個人督……督戰彰義門。」袁承志道:「好,到彰義門去。
」
群雄擁著曹化淳直上城頭,遙遙望見城外一面大旗迎風飄揚,旗下一人頭戴氈笠,
跨著烏駁馬往來馳騁指揮,威風凜凜,正是闖王李自成。袁承志叫道:「快開城門,迎
接闖王!」說著手上一用勁,曹化淳痛得險些暈了過去。他命懸人手,哪敢違抗?何況
眼見大勢已去,反想迎接新主,重圖富貴,當即傳下令來,彰義門大開。城外闖軍歡聲
雷動,直沖進來。成千成萬身披黑甲的兵將湧入城門。袁承志站在城頭向下望去,見闖
軍便如一條大黑龍蜿蜒而進北京,威不可當。
袁承志率領眾人,隨著敗兵退進了內城。內城守兵尚眾,加上從外城潰退進來的敗
兵,重重疊疊,擠滿了城頭。這時天色已晚,外城闖軍鳴金休息。袁承志等在亂軍中也
退回居所。城邊鉦鼓聲、吶喊聲亂成一片。統兵的將官有的逃跑,有的在城頭督戰,誰
也顧不到他們這一夥人。
群雄退回正條子胡同,換下身上血衣,飽餐已畢,站在屋頂瓶望,只見城內處處火
光。
袁承誌喜道:「內城明日清晨必破。闖王治國,大公無私,從此天下百姓,可以過
吃飽著暖的太平日子。今晚是我手刃仇人的時候了。」眾人知他要去刺殺崇禎為父報仇
,都願隨同入宮。袁承志道:「各位辛苦了一日,今晚好好休息,明晨尚有許多大事要
辦。兵荒馬亂之際,皇宮戒備必疏,刺殺昏君只是一舉手之勞,還是兄弟一個去辦罷。
」各人心想他絕世武功,現下皇帝的侍衛只怕都已逃光,要去刺殺這個孤家寡人,實是
不費吹灰之力,俱都遵從。袁承志要青青點起香燭,寫了「先君故兵部尚書薊遼督師袁
」的靈牌,安排了靈位,只待割了崇禎的頭來祭了父親,然後把首級拿到城頭,登高一
呼,內城守軍自然潰敗。他帶了一個革囊,以備盛放崇禎的首級,腰間藏了一柄尺來長
的尖刀,逕向皇宮奔去。一路火光燭天,潰兵敗將,到處在乘亂搶掠。袁承志正行之間
,只見七八名官兵拖了幾名大哭大叫的婦女走過,想起阿九孤身一個少女,不知如何自
處,又想到她對自己的一番情意,誠摯深切,令人心感,但此生卻已無可報答,突然之
間,內心湧起一陣惆悵,一陣酸楚。他直入宮門,守門的衛兵宮監早已逃得不知去向。
眼見皇宮中冷清清的一片,不覺一驚:「崇禎要是藏匿起來,不知去向,那可功虧一簣
了。」當下直奔乾清宮。
來到門外,只聽得一個女人聲音哭泣甚哀。袁承志閃在門邊,往裡一張,心頭大喜
,原來崇禎正坐在椅上。一個穿皇後裝束的女人站著,一面哭,一面說道:「十六年來
,陛下不肯聽臣妾一句話。今日到此田地,得與陛下同死社稷,亦無所憾。」崇禎俯首
垂淚。
皇後哭了一陣,掩面奔出。袁承志正要搶進去動手,忽然殿旁人影一閃,一個少女
提劍躍到崇禎面前,叫道:「父皇,時勢緊迫,趕快出宮吧。」正是長平公主阿九。她
轉頭對一名太監道:「王公公,你好好服侍陛下。」那太監名叫王承恩,垂淚道:「是
,公主殿下一起走吧。」阿九道:「不,我還要在宮裡耽一會兒。」王承恩道:「內城
轉眼就破,殿下留在宮裡很是危險。」阿九道:「我要等一個人。」崇禎變色道:「你
要等袁崇煥的兒子?」阿九臉上一紅,低聲道:「是,兒臣今日和陛下告別了。」崇禎
道:「你等他干甚麼?」阿九道:「他答應過我,一定會來的。」崇禎道:「把劍給我
。」接過阿九手中那柄金蛇寶劍,長歎一聲,說道:「孩兒,你為甚麼生在我家裡……
」忽地手起劍落,烏光一閃,寶劍向她頭頂直劈下去。阿九驚叫一聲,身子一晃。袁承
志大吃一驚,萬想不到崇禎竟會對親生女兒忽下毒手。他與兩人隔得尚遠,陡見形勢危
急,忙飛身撲上相救,躍到半路,阿九已經跌倒。崇禎提劍正待再砍,袁承志已然搶到
,左手探出,在他右腕上力拍,崇禎哪裡還握得住劍,金蛇劍直飛上去。袁承志左手翻
轉,已抓住崇禎手腕,右手接住落下來的寶劍,回頭看阿九時,只見她昏倒在血泊之中
,左臂已被砍斷。
袁承志大怒,喝道:「你這狠心毒辣的昏君,竟是甚麼人都殺,既害我父親,又殺
你自己女兒。我今日取你性命!」崇禎見到是他,歎道:「你動手吧!」說罷閉目待死
。兩名內監搶上來想救,被袁承志一腳一個,踢得直飛出去。袁承志舉起劍來,正要往
崇禎頭上砍落。阿九恰好睜開眼睛,當即奮力躍起,擋到崇禎身前,叫道:「你別殺我
父皇,求你……」臉上滿是哀懇的臉色,望著袁承志,一語未畢,又已暈了過去。袁承
志見她斷臂處血如泉湧,大為不忍,左手一推,崇禎仰天一交直跌出去。他俯身扶起阿
九,點了她左肩和背心各處通血脈的穴道,血流稍緩,從懷裡掏出金創藥敷在傷口,撕
下衣裾扎住。阿九慢慢醒轉。
王承恩等數名太監扶起崇禎,下殿趨出。袁承志喝道:「哪裡走!」放下阿九。要
待追趕。阿九右手摟住他脖子,哭叫:「別傷我父皇!」袁承志轉念一想,城破在即,
料來崇禎也逃不了性命,雖非親自手刃,父仇總是報了,也免得傷阿九之心,當下點頭
道:「好!」阿九心頭一寬,又暈了過去。
袁承志見各處大亂,心想她身受重傷,無人照料,勢必喪命,只有將她救回自己住
處再說。當下抱起了她,出宮時已交三更,抬頭見火光照得半天通紅,到處是哭聲喊聲
。到得正條子胡同,眾人正坐著等候。青青見他又抱了一個女子回來,先已不悅,走近
一看,竟是阿九,板起臉問道:「皇帝的首級呢?」袁承志道:「我沒殺他。焦姑娘,
請你費心照料她。」焦宛兒答應了,把阿九抱進內室。
青青又問:「幹麼不殺?」袁承志略一遲疑,向內一指,道:「她求我不殺!」青
青怒道:「她,她是誰?你幹麼這樣聽她話?」袁承志尚未回答,何惕守道:「唉,可
惜,可惜!這位美公主怎會斷了一條手臂?師父,她畫的那幅肖像呢?有沒帶出來?」
袁承志連使眼色,何惕守還想說下去,見袁承志與青青兩人臉色都很嚴重,便住口不說
了。
青青問道:「甚麼公主?甚麼肖像?」何惕守笑道:「這位公主會畫畫,我見過她
畫的自己一幅小照,畫得真好。」青青橫了她一眼道:「是麼?」轉身入內去了。何惕
守對袁承志道:「師父,我幫你救公主去。」說著奔了進去。
註:曹化淳欲立誠王為帝,並非史實,純系小說作者之杜撰穿插,《明史》中亦無
誠王其人。其他與崇禎有關之敘述,則大致根據史書所載。
熾天使書城
【第四回.嗟乎興聖主 亦復苦生民】
袁承志回房假寐片刻。天將明時,洪勝海匆匆走進房來,叫道:「相公,沙寨主拿
住了太監王相堯,已率人打開了宣武門!」袁承志一躍而起,問道:「義軍進城了麼?
」洪勝海道:「劉宗敏將軍已帶隊進來了。」袁承志道:「好極了,咱們快去迎接。」
兩人走到廳上。何惕守道:「師父,你放心,我會照顧她們。」袁承志點了點頭。這時
程青竹、沙天廣與鐵羅漢出外未歸,袁承志帶領啞巴、胡桂南、洪勝海,四人往大明門
來。只見陰雲四合,白雪微飄,街道上潰兵敗卒,四散奔逃。有人大呼而過:「正陽門
,齊化門,東直門都打開啦!」走了一陣,敗兵漸少。眾百姓在門上貼了「永昌元年大
順王萬萬歲」的黃紙,門口擺了香案,有的還在門口放了酒漿勞軍。袁承志對胡桂南道
:「人心如此,闖王哪得不成大事?」
又走一陣,前面號角齊鳴,數百人快步過來,當先正是沙天廣與鐵羅漢。兩人率領
北京城內的豪傑截殺明兵,見了袁承志都大聲歡呼起來。鐵羅漢叫道:「闖王就要來啦
!」
一言方畢,前面數騎急奔而至。一名大漢舉著一面大旗,上面寫著「大順制將軍李
」六個大字。李巖身穿青衫,縱馬馳來。袁承志大喜,叫道:「大哥!」躍到馬前。
李巖一怔,當即翻身下馬,喜道:「兄弟,你破城之功,甚是不小!」袁承志道:
「闖王大軍到處,明兵望風而降,小弟有何功勞?」兩人執手說了幾句話,以前在聖峰
嶂見過的劉芳亮、田見秀等人一時俱到。眾人執手言歡。突然號角聲響,眾軍大呼:「
大王到啦,大王到啦!」袁承志等閃在一旁,只見精騎百余前導,李自成氈笠縹衣,乘
烏駁馬疾馳而來。李巖過去低語幾句。李自成笑道:「好極了!袁兄弟過來。」李巖招
招手,袁承志走到兩人馬前。李自成笑道:「袁兄弟,你立了大功!你沒馬麼?」說著
一躍下地,把坐騎的馬交給了他。袁承志連忙拜謝。李自成走上城頭,眼望城外,但見
成千成萬部將士卒正從各處城門入城,當此之時,不由得志得意滿。闖軍見到大王,四
下裡歡聲雷動。
李自成從箭袋裡取出三支箭來,扳下了箭簇,彎弓搭箭,將三箭射下城去,大聲說
道:「眾將官兵士聽著,入城之後,有人妄自殺傷百姓、姦淫擄掠的,一概斬首,決不
寬容!」
城下十余萬兵將齊聲大呼:「遵奉大王號令!大王萬歲、萬歲、萬萬歲!」袁承志
仰望李自成神威凜凜的模樣,心下欽佩之極,忍不住也高聲大叫:「大王萬歲、萬歲、
萬萬歲!
」李自成下得城頭,換了一匹馬,在眾人擁衛下走向承天門。他轉頭對袁承志笑道
:「你是承父之志,我是承天!」彎弓搭箭,嗖的一聲,羽箭飛出,正中「天」字之下
。他膂力強勁,這一箭直插入城牆,眾人又是一陣歡呼。來到德勝門時,太監王德化率
領了三百余名內監伏地迎接。李自成投鞭大笑,對袁承志道:「你去年在陝西見到我時
,可想到會有今日?」袁承志道:「大王克成大業,天下百姓早都知道了。只是萬想不
到會如此之快。
」李自成拊掌大笑。忽有一人疾奔而來,向李自成報道:「大王,有一個太監說,
見到崇禎逃到煤山那邊去了。」李自成轉頭對袁承志道:「你快帶人去拿來!」袁承志
道:「是!」手一擺,率領了胡桂南等人馳向煤山。那煤山只是個小丘,眾人上得山來
,不禁一驚。只見大樹下吊著兩人,隨風搖晃。一人披髮遮面,身穿白夾短藍衣,玄色
鑲邊,白綿綢背心,白□褲,左腳赤裸,右腳著了綾襪與紅色方頭鞋。袁承志披開他頭
髮一看,竟然便是崇禎皇帝。他衣前用血寫著幾行字道:「朕登極十七年,致敵入內地
四次,逆賊直逼京師,雖朕薄德匪躬,上干天咎,然皆諸臣之誤朕也。朕死,無面目見
祖宗於地下,去朕冠冕,以發覆面,任賊分裂朕屍,勿傷百姓一人。」袁承志拿了這張
血詔,頗感悵惘,二十年來大仇今日得報,本是喜事,但見仇人如此淒慘下場,不禁惻
然久之,心想:「你話倒說得漂亮,甚麼勿傷百姓一人。要是你早知愛惜百姓,不是逼
得天下饑民無路可走,又怎會到今日這步田地。」洪勝海道:「袁相公,那邊吊死的是
個太監。」袁承志道:「這皇帝死時只有一個太監相陪,真叫做眾叛親離了。把屍首抬
了去,別讓人侵侮。」洪勝海應了。袁承志馳回稟報。
這時李自成已進皇宮。守門的闖軍認得袁承志,引他進宮。只見李自成坐在龍椅之
上,身旁站著十幾名部將從官,一個衣冠不整的少年站在殿下。
李自成見袁承志進來,叫道:「好!皇帝呢,帶他上來吧。」袁承志道:「崇禎自
縊死了。」李自成一呆,接過崇禎的遺詔觀看。旁立的少年忽然伏地大哭,幾乎昏厥了
過去。李自成道:「那是太子!」袁承志扶了他起來。李自成問道:「你家為甚麼會失
天下,你知道麼?」太子哭道:「只因誤用奸臣溫體仁、周延儒等人。」李自成笑道:
「原來小小孩童,倒也明白。」隨即正色道:「我跟你說,你父皇又胡塗又忍心,害得
天下百姓好苦。你父皇今日吊死,固然很慘,但他在位一十七年,天下百姓被逼得吊死
的又不知有幾千幾萬,那可更慘得多了。」太子俯首不語,過了一會道:「那你快殺我
吧。」袁承志見他倔強,不禁為他擔心。李自成道:「你還是孩子,並沒犯罪,我哪會
亂殺人。」太子道:「那麼我求你幾件事。」李自成道:「你說來聽聽。」太子道:「
求你不要驚動我祖宗陵墓,好好葬我父皇母后。」李自成道:「當然,那何必要你求我
?」太子道:「還求你別殺百姓。」李自成呵呵大笑,道:「孩子不懂事。我就是老百
姓!是我們百姓攻破你的京城,你懂了麼?」
太子道:「那麼你是不殺百姓的了?」李自成倏地解開自己上身衣服,只見他胸前
肩頭斑斑駁駁,都是鞭笞的傷痕,眾人不禁駭然。李自成道:「我本是好好的百姓,給
貪官污吏這一頓打,才忍無可忍,起來造反。哼,你父子倆假仁假義,說甚麼愛惜百姓
。我軍中上上下下,哪一個不吃過你們的苦頭?」太子默然低頭。李自成穿回衣服,道
:「你下去吧。念你是先皇的太子,我封你一個王,讓你知道我們老百姓不念舊惡。封
你甚麼王?
嗯,你父親把江山送在我手裡,就封你為宋王吧。」太監曹化淳站在一旁,說道:
「快向陛下磕頭謝恩。」太子怒目而視,忽地回手一掌,啪地一聲,曹化淳面頰上登時
起了五個手指印。李自成哈哈大笑,道:「好,這種不忠不義的奸賊,打得好。來呀,
帶下去砍了!」曹化淳嚇得臉如土色,咕咚一聲,跪在地下連磕響頭,額角上血都碰了
出來。李自成一腳把他踢了個觔斗,喝道:「滾出去,以後你再敢見我的面,把你剮了
!」太子隨後昂首走出。
李自成對袁承志道:「這小子倒倔強。我喜歡有骨氣的孩子。」袁承志道:「是。
」
丞相牛金星道:「主上大事已定。明朝人心盡失,但死灰復燃,卻也不可不防。這
孩子十分倔強,決計不肯歸順聖朝,只怕有人會借用他的名頭作亂。不如除了,以免後
患。」李自成躊躇道:「這也說得是。這件事你去辦了吧。」轉頭對身後的矮子軍師宋
獻策道:「聽說皇帝還有個公主,卻不知在哪裡。」袁承志接口道:「皇帝把她砍去了
一條臂膀,是我接了公主在家裡養傷。待她傷愈,再帶她來叩見大王。」李自成笑道:
「好好!你功勞不小,我正想不出該賞你甚麼,這公主就賞了你吧。」袁承志窘道:「
不,不,那……倒是那個太子,還求大王饒了他性命。」牛金星笑道:「袁兄弟,害甚
麼臊?究竟是英雄出在少年。劉將軍他們功勞雖大,大王也只賞他們幾名宮娥呢。你駙
馬爺還沒做,倒愛惜起小舅子來啦。」袁承志聽他話中有刺,頗為不快,心想:「太子
這小小孩童,何必殺他?
」李自成道:「袁兄弟,我部下武官,分為九品。劉宗敏是一品權將軍,你義兄李
巖是二品制將軍。我封你為三品果毅將軍吧。」袁承志躬身道:「多謝大王。袁承志誓
死為大王效力,不願為官。」牛金星微笑道:「袁兄弟是七省武林盟主,是不是嫌這三
品將軍職位太低了呢?大王一統天下,率土之民,莫非王臣。甚麼七省盟主、八省盟主
這些私相授受的名號,自今而後,都是要嚴加禁止的了。」李自成聽他言語太重,拍拍
袁承志的肩頭,微笑道:「你還年輕得很,功勞雖是不小,終究隨我時日還短,以後升
遷,還怕沒機會嗎?」袁承志道:「屬下決非為了職位高低,實因草莽匹夫,做不來官
。」李自成呵呵大笑,朗聲道:「我難道不是草莽匹夫了?連皇帝都要做呢。」袁承志
不便再說,辭了出去。
當下回正條子胡同來,一進胡同,就聽得兵刃相交、呼喝斥罵之聲,隨見數十名闖
軍手執兵刃,急奔出來。袁承志心想:「這許多闖軍在這裡干甚麼?」加快腳步,走到
門口,只見何惕守揮鉤亂殺,把十多名困在屋裡逃不出來的闖軍打得東奔西竄。袁承志
叫道:「住手,住手!都是自己人!」何惕守叫了聲:「師父。」閃在一旁。
眾闖軍忽見有路可逃,蜂湧而出。一名軍官奔到袁承志跟前,一呆之下,說道:「
你……你不也是我們大王手下的嗎?」袁承志道:「正是。大家誤會,老兄莫怪。」那
軍官憤憤的道:「誤會!哼,你瞧,你徒兒殺了我們這許多弟兄。」說著一指地下的七
八具屍首。鐵羅漢奔了出來,罵道:「入你娘的!你們一進屋來,伸手就搶東西,又說
不交金銀,就放火燒屋子。見到何姑娘美貌,登時動手動腳,說她是奸細,要帶了走。
混帳王八蛋,你們跟明朝的官兵有甚麼分別了?」說著一拳揮出,砰的一聲,把那軍官
打得直飛出去。袁承志走進廳中。程青竹、胡桂南等人都氣憤憤的述說市上所見,說道
闖軍入城之後,佔住民房,姦淫擄掠,無所不為。袁承志心下吃驚,說道:「如此做法
,民心大失。我親眼見到大王在城頭射了三箭,嚴禁殺人擄掠,定是大王尚不知情。我
這就去稟報,請他下令禁止。」程青竹勸道:「盟主,闖王部下有許多本是盜賊出身,
來到這帝王之都,花花世界,哪有不放肆一番的?且過得幾天,再向大王進言吧。」袁
承志道:「不成,過得幾天,北京城裡老百姓都給他們害苦了。救民如救火,怎能等得
?」正說話間,忽然外面喊聲大震。袁承志等吃了一驚,奔到門外,只見無數人馬擁在
正條子胡同出口。先前給鐵羅漢打走的那軍官騎在馬上,手執大刀,叫道:「袁承志,
權將軍叫你去說話。」袁承志道:「當真是權將軍吩咐嗎?」另一名軍官取出一支令箭
,道:「有權將軍的令箭在此。」
袁承志心想:「我若不去,傷了兄弟間的和氣。見到權將軍,正可勸他約束部屬,
不可胡作非為。」便點頭道:「好!我同你去便是。」那軍官喝道:「綁了!」便有七
八名士兵擁上前來,取出繩索要綁。袁承志微微一笑,也不抵拒,反手在背後,任由綁
縛。鐵羅漢、沙天廣等齊聲呼喝:「誰敢動手?」沖上去便要打人。袁承志叫道:「大
家不可動粗,我見了權將軍自有分辯。」那軍官指著何惕守道:「這人是崇禎皇帝的公
主,斷了一只手的。權將軍指明要這人,把她帶了去。」眾軍士便向何惕守奔來。何惕
守金鉤一劃,阻住眾軍士近前,笑問:「權將軍要我去幹甚麼?」那軍官道:「打破北
京,權將軍功勞第一。崇禎的公主,自然歸權將軍所有。快乖乖的來吧,以後一生富貴
,包你享用不盡。」何惕守笑道:「那倒妙得很。要是我不肯跟你去呢?」那軍官喝道
:「哪有這麼多□j艫模□
帶了去!」何惕守叫道:「師父,那個權將軍要搶我去做小老婆呢。你說我去是不
去?」
袁承志倒是難以回答。但見幾名士卒擁上去向何惕守便拉。何惕守只是格格嬌笑,
並不動手,突然之間,拉她的士卒仰天便倒,稍一扭動,便均斃命。原來何惕守衣衫之
上,盡是劇毒。那軍官大驚之下,叫道:「反了,反了。前明余孽,抗拒義軍,殺啊!
」刀槍紛舉,向鐵羅漢等人頭上砍落。群雄到此地步,豈有束手待斃之理?搶過刀槍,
反殺過去,一陣格鬥,闖軍官兵亂成一團,擁在胡同中進退不得。袁承志叫道:「你們
去回報權將軍,大家同到大王跟前,分辯是非曲直。」雙臂一振,綁在他手腕上的繩索
登時斷了,縱身而起,雙手抓住兩名軍官,扯下馬來,叫道:「當官的留著,士兵都回
營去。」眾兵見長官被擒,不敢再鬥,推推擁擁的走了。袁承志長歎一聲,搖了搖頭,
命胡桂南和洪勝海押了兩名軍官,去見李自成。進得宮來,只見殿上設了盛宴,李自成
正在大宴諸將,絲竹盈耳,酒肉流水價送將上來。李自成已喝得微醺,見到袁承志,喜
道:「好,袁承志,你也過來喝一杯!」袁承志躬身道:「是!」走近去接過李自成手
中酒杯,一飲而盡。坐在李自成左側的一名將軍霍地站起身來,喝道:「袁承志,你好
大的膽子,仗了誰的勢力,敢殺我部屬?」袁承志見這人滿臉濃髯,神態粗豪,想來便
是權將軍劉宗敏了,說道:「這位是權將軍麼?」那人道:「正是。大王不過封了你一
個小小果毅將軍,你就不把我權將軍瞧在眼裡了,竟敢殺我部下!」說著伸手抓住刀柄
,將刀拔出一半,啪地一聲,又送刀入鞘。霎時之間,殿上數百人寂靜無聲。
袁承志道:「大王入城之時曾有號令,有誰殺傷百姓,姦淫擄掠,一概斬首。在下
見到本軍兄弟正在虐殺百姓,這才出手阻止,實非有意得罪,還請權將軍見諒。」劉宗
敏冷笑道:「這天下是大王的天下,是我們老兄弟出死入生、從刀山槍林裡打出來的天
下。我們會打江山,難道不會坐江山麼?你來討好百姓,收羅人心,到底是甚麼居心?
」袁承志道:「大王剛才說過,他自己也就是百姓。」劉宗敏哈哈大笑,說道:「大王
打江山的時候是百姓。今日得了天下,坐了龍廷,便是真命天子了,難道還是老百姓嗎
?你這小子胡說八道。」袁承志默然不語。
李自成笑道:「好啦,好啦!大家自己兄弟,別為這些小事傷了和氣。來來來,你
們兩個干一杯。宗敏,我知你只因袁承志得了公主,為此吃醋。皇宮裡美女要多少有多
少,待會你自己去揀便是。」劉宗敏道:「大王,崇禎的公主卻只有一個。」李自成向
袁承志笑道:「他定要你的公主,你就瞧在我面上,讓了給他罷。你們一殿為臣,和氣
要緊。」
袁承志一聽,不由得愕然,心中茫然若失,手一松,酒杯掉在地下,登成碎片。李
自成怒道:「你就算不肯,也不用向我發脾氣。」袁承志一驚,忙躬身道:「屬下不敢
。」忽聽得絲竹聲響,幾名軍官擁著一個女子走上殿來。那女子向李自成盈盈拜倒,拜
畢站起,燭光映到她臉上,眾人都不約而同的「哦」了一聲。
袁承志自練了混元功後,精神極是把持得定,雖與阿九同衾共枕,亦無非禮之行,
但此刻一見這女子,不由得心中一動:「天下竟有這等美貌的女子!」
那女子目光流轉,從眾人臉上掠過,每個人和她眼波一觸,都如全身浸在暖洋洋的
溫水中一般,說不出的舒服受用。只聽她鶯聲嚦嚦的說道:「賤妾陳圓圓拜見大王,願
大王萬歲、萬歲、萬萬歲。」李自成哈哈大笑,道:「好美貌的娘兒!」劉宗敏道:「
大王,那崇禎的公主,小將也不要了。你把這娘兒賜了給我罷。」牛金星道:「劉將軍
,這陳圓圓是鎮守山海關總兵官吳三桂的愛妾,號稱天下第一美人。大王特地召來的,
怎能給你?
」劉宗敏聽得是李自成自己要,不敢再說,目不轉睛的瞪視著陳圓圓,骨都一聲,
吞了一大口饞涎。
皇極殿上一時寂靜無聲,忽然間噹啷一聲,有人手中酒杯落地,接著又是噹啷、噹
啷兩響,又有人酒杯落地。適才袁承志的酒杯掉在地下,李自成甚是惱怒,此刻人人瞧
著陳圓圓的麗容媚態,竟是誰也沒留神到別的。
忽然間坐在下首的一名小將口中發出呵呵低聲,爬在地下,便去抱陳圓圓的腿。陳
圓圓一聲尖叫,避了開去。那邊一名將軍叫道:「好熱,好熱!」嗤的一聲,撕開了自
己衣衫。又有一名將官叫道:「美人兒,你喝了我手裡這杯酒,我就死也甘心!」舉著
酒杯,湊到陳圓圓唇邊。
一時人心浮動,滿殿身經百戰的悍將都為陳圓圓的美色所迷。袁承志只看得暗暗搖
頭,便欲出殿,忽聽得李巖大聲喝道:「大王駕前,眾兄弟不得無禮。」一名將軍哈哈
大笑,說道:「我伸一個小指頭兒,摸一摸美人兒的雪白臉蛋,那也不打緊吧!」說著
伸出手指,一步一步的向陳圓圓走去。李自成喝道:「把美人兒送到後宮去。宋獻策,
你帶兵看守。」宋獻策答應了,領著陳圓圓入內。
數十名軍官一齊蜂湧過去,爭著要多看一眼,直到陳圓圓的後影也瞧不見了,才戀
戀不捨的慢慢歸座。一人舉鼻狂嗅,說道:「美人兒的香氣,聞一聞也是前世修來的。
」一人說道:「這不是人,是狐狸精變的,大王不可收用。」另一人道:「就算是吃人
妖魔,我只要抱她一抱,立刻給她吃了,那也快活得很。」
李自成一口一口喝酒,臉上神色顯是樂不可支,對眾將官的丑態全沒放在心上。李
巖走上幾步,說道:「大王,吳三桂擁兵山海關,有精兵四萬,又有遼民八萬,都是精
悍善戰。大王既已派人招降,他的小妾,還是放還他府中,以安其心為是。」劉宗敏冷
笑道:「吳三桂四萬兵馬,有個屁用?北京城裡崇禎十多萬官兵,遇上了咱們,還不是
希哩花啦的一古腦兒都垮了。」李自成點頭道:「吳三桂小事一樁,不用放在心上。他
若投降,那是識好歹的,否則的活,還不是手到擒來?吳三桂難道比孫傳庭、周遇吉還
厲害麼?」李巖道:「大王雖已得了北京,但江南未定……」李自成揮手道:「大家喝
酒,大家喝酒!
此刻不是說國家大事的時候。」李巖只得道:「是。」退了下去,坐在袁承志身邊
,低聲道:「一切小心,須防權將軍對你不利。」袁承志點點頭。只見李自成喝了幾杯
酒,大聲道:「大夥兒散了罷,哈哈,哈哈!」飛起一腳,踢翻了桌子,轉身而入。眾
將一哄而散。袁承志隨著李巖出殿,在宮門外遇到胡桂南和洪勝海,吩咐將兩名軍官放
了。四人剛轉過一條街,便見數十名闖軍正在一所大宅中擄掠,拖了兩名年輕婦女出來
。兩名女子只是哭叫,掙扎著不肯走。李巖大怒,喝令部屬上前拿問。眾闖軍見是制將
軍到來,發一聲喊,拋下婦女財物便逃走了。
一路行去,只聽得到處都是軍士呼喝嬉笑、百姓哭喊哀呼之聲。大街小巷,闖軍士
卒奔馳來去,有的背負財物,有的抱了婦女公然而行。李巖見禁不勝禁,拿不勝拿,只
有浩歎。袁承志本來一心想望李自成得了天下之後,從此喜見升平,百姓安居樂業,但
眼見今日李自成和劉宗敏的言行,又見到滿城士卒大掠的慘況,比之崇禎在位,又好得
了甚麼?
滿腔熱望,登時化為烏有。再走得幾步,只見地下躺著幾具屍首,兩具女屍全身赤
裸。眾屍身上傷口中兀自流血未止。袁承志這時再也忍耐不住,握住李巖的手,說道:
「大哥,你說闖王為民伸冤,為……為百姓出氣,就是這樣麼?」說著突然坐倒在地,
放聲大哭。
李巖也是悲憤不已,說道:「我這就去求見大王,請他非立即下令禁止擄掠不可。
」拉起袁承志,回到皇宮,向衛士說有急事求見闖王。」衛士稟報進去,過了一會,出
來說道:「制將軍,大王已經睡了,誰也不敢驚動。請將軍明天來吧。」李巖道:「我
跟隨大王多年,有事求見,大王深更半夜也必接見。你再去稟報罷。」那衛士又進去半
晌,出來時滿臉驚惶之色,顫聲道:「大王大發脾氣,說小人若是再去□j簦□炭沉宋
業哪源□!崩□
巖道:「好,我便在這裡等著,等大王醒了之後再見。」對袁承志道:「兄弟,你
先回去休息吧。」袁承志道:「我在這裡陪伴大哥。」要胡桂南、洪勝海二人先回,以
免青青等掛念。兩人等到天色大明,才見一名衛士從內宮出來,說道:「大王召見。」
兩人跟著他來到一間房中,那衛士便出去了。直等了兩個多時辰,眼見午時已過,李自
成始終不出來。兩人你瞧著我,我瞧著你,都是十分焦急。
眼見日頭偏西,已到未時,忽見宋獻策推門進來,說道:「李將軍,袁將軍,兩位
怎麼在這裡?」李巖道:「我們求見大王,衛士說道大王召見。可是從清早直等到這時
候,大王始終沒出來。」宋獻策歎了口氣,低聲道:「今日上午,大王召集諸將集議,
卻讓兩位在這裡苦等。」李巖驚道:「卻是如何?」宋獻策道:「牛金星那不斷在大王
跟前說你的壞話,也說我的壞話。」李巖怒道:「你我二人行得正,坐得正,有甚麼壞
話好說?
」宋獻策道:「大王在河南之時,人心不附,那時我想了個計議出來,造了一句讖
語,說是『十八孩兒主神器』,叫人到處傳播。十八孩兒,拚起來是個『李』字,便是
說大王應有天下。愚夫愚婦聽到了,以為大王天命攸歸,大家都來歸附,咱們的聲勢登
時大了起來。李將軍可還記得麼?」李巖道:「怎不記得?我作兒歌,你作讖語,動搖
明朝的人心,可也有些功勞啊。」宋獻策搖頭道:「牛金星對大王進讒,說那句『十八
孩兒主神器』,不是指大王,而是指你李將軍!」李巖心頭大震,當即站起。他知自來
帝皇最忌之事,莫過於有人覬覦他的寶座。歷朝開國英主所以屠戮功臣,如漢高祖、明
太祖等把手下大將殺得七零八落,便是怕他們謀朝篡位,李自成要是信了這句話,那可
糟了,不由得顫聲道:「這……這……這……宋獻策道:「大王英明,未必就信了,制
將軍也不用擔心。不過今日諸將大會,會中劉將軍、張將軍、谷將軍、羅將軍他們,眾
口一辭的都說制將軍自鳴清高,瞧不起友軍,說他們部屬借住民房,跟老百姓借幾兩銀
子,跟大娘閨女們說幾句話,制將軍的部下就去呼喝乾涉。牛金星卻道,制將軍這不是
自鳴清高,而是收羅人心,胸懷大志。」
李巖氣得說不出話來,臉色發白,騰的一聲,重重坐在椅中。宋獻策道:「我為制
將軍分辯得幾句,眾將就大罵我宋矮子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最會胡說八道。我氣
不過,就出來了,聽宮門口衛士說,兩位將軍在此,因此過來瞧瞧。大王此刻心中不快
,兩位不必等候了。」
李巖拱手道:「多承宋軍師見愛,兄弟感激不盡。」宋獻策歎道:「咱們雖然打下
了北京,可是江南未平,吳三桂未降,滿洲韃子虎視眈眈,更是一大隱憂。但今日諸將
大會,除了編排制將軍的不是之外,就是商量如何拷掠明朝投降的大官富戶,要他們獻
出金銀財寶。唉,成大事的人,眼界也未免太小了啊。」三人相對歎息,出宮而別。
袁承志聽了宋獻策一番話,見他雖然身高不滿三尺,形若泠猴,容貌醜陋,說話卻
是極有見識,說道:「大哥,這位宋軍師實是個人才。」李巖道:「他足智多謀,很了
不起。只是大王愛聽牛金星的話,不肯重用宋軍師。其實大王許多攻城掠地的方略,都
是出於宋軍師的主意。」
兩人默默無言的攜手同行,走了數百步。李巖道:「兄弟,大王雖已有疑我之意,
但為臣盡忠,為友盡義。我終不能眼見大王大業敗壞,閉口不言。你卻不用在朝中受氣
了。
」袁承志道:「正是。兄弟是做不來官的。大哥當日曾說,大功告成之後,你我隱
居山林,飲酒長談為樂。何不就此辭官告退,也免得成了旁人眼中之釘?」李巖道:「
大王眼前尚有許多大事要辦,總須平了江南,一統天下之後,我才能歸隱。大王昔年待
我甚厚,眼見他前途危難重重,正是我盡心竭力、以死相報之時。小人流言,我也不放
在心上。」兩人又攜手走了一陣,只見西北角上火光沖天而起,料是闖軍又在焚燒民居
。李巖與袁承志這幾天來見得多了,相對搖頭歎息。暮靄蒼茫之中,忽聽得前面小巷中
有人咿咿呀呀的拉著胡琴,一個蒼老嘶啞的聲音唱了起來,聽他唱道:「無官方是一身
輕,伴君伴虎自古雲。歸家便是三生幸,鳥盡弓藏走狗烹……」只見巷子中走出一個年
老盲者,緩步而行,自拉自唱,接著唱道:「子胥功高吳王忌,文種滅吳身首分。可惜
了淮陰命,空留下武穆名。大功誰及徐將軍?神機妙算劉伯溫,算不到:大明天子坐龍
廷,文武功臣命歸陰。因此上,急回頭死裡逃生;因此上,急回頭死裡逃生……」
李巖聽到這裡,大有感觸,尋思:「明朝開國功臣,徐達、劉基等人盡為太祖害死
。
這瞎子也知已經改朝換代,否則怎敢唱這曲子?」瞧這盲人衣衫襤褸,是個賣唱的
,但當此人人難以自保之際,哪一個有心緒來出錢聽曲?只聽他接著唱道:「君王下旨
拿功臣,劍擁兵圍,繩纏索綁,肉顫心驚。恨不能,得便處投河跳井;悔不及,起初時
詐死埋名。
今日的一縷英魂,昨日的萬裡長城。……」
他一面唱,一面漫步走過李巖與袁承志身邊,轉入了另一條小巷之中,歌聲漸漸遠
去,說不盡的淒惶蒼涼。
袁承志心情郁郁,回到住處,只見大廳中坐著一人。那人一見袁承志,便奔到廳口
,叫道:「小師叔,你回來啦。」那人粗衣草履,背插長刀,正是崔秋山之侄崔希敏。
袁承誌喜道:「你也來了。有甚麼事?」崔希敏從身邊取出一封信來,雙手呈上。袁承
志見封皮上寫著「字諭諸弟子」字樣,認得是師父筆跡,先作了一揖,然後恭恭敬敬的
接過來,抽出信紙,見信上寫道:「吾華山派歷來門規,不得在朝居官任職。今闖王大
業克就,吾派弟子功成身退,其於四月月圓之夕,齊集華山之巔。」下面簽著個「清」
字。袁承志道:「啊,距會期已不到一月,咱們就得動身。」崔希敏道:「正是,我叔
叔、安大娘、小慧也都要去呢。」袁承志入內對眾人說了,卻不見青青,問焦宛兒道:
「夏姑娘呢?」焦宛兒道:「好一會沒見她啦,我去瞧瞧!」袁承志道:「我去叫她。
」走到青青房外,在門上用手指彈了幾下,說道:「青弟,是我。」房內並無聲息,候
了片刻,又輕輕拍門,仍無回音。袁承志把門一推,房門並未上閂,往裡張望,只見房
內空無所有,進得房去,不禁一呆,原來她衣囊、長劍等物都已不見,連她母親的骨灰
罐也帶走了,看來似已遠行。袁承志大急,在各處翻尋,在她枕下找到一張字條,上面
寫道:「既有金枝玉葉,何必要我尋常百姓?」
袁承志望著字條呆呆的出了一會神,心中千頭萬緒,不知如何是好,自思:「我待
她一片真心誠意,她總是小心眼兒,處處疑我。男子漢大丈夫做事光明磊落,但求心之
所安。我們每日在刀山槍林中出死入生,又怎能顧得到種種嫌疑?青弟,青弟,你實在
太不知我的心了。」想到這裡,不禁一陣心酸,又想:「她上次負氣出走,險些兒失閃
在洋兵手裡,這時候兵荒馬亂,卻又不知到了哪裡?」
他呆呆坐在床上,大為沮喪。焦宛兒輕輕走進房來,見他猶如失魂落魄一般,不覺
吃驚。眾人得知訊息後,都湧進房來,七嘴八舌,有的勸慰,有的出主意。
焦宛兒年紀雖小,對事情卻最把持得定,當下說道:「袁相公,你急也無用。夏姑
娘一身武藝,有誰敢欺侮她?這樣罷,你會期已近,還是和啞巴叔叔、何姊姊等一起上
華山去。程伯伯和我留在這裡看護阿九妹子。沙叔叔、鐵老師、胡叔叔和我們金龍幫的
,大伙兒出去找夏姑娘,再傳出江湖令牌,命七省豪傑幫同尋訪。找到之後,立即陪她
上華山來相會。」袁承志連連點頭,道:「焦姑娘的主意很高,就這麼辦。程老夫子和
焦姑娘最好陪同公主出京遠避,留在京中可不大穩便。惕守還沒正式入我門中,待我稟
明師父之後再說。這一次不必同上華山了。」何惕守眼睛一溜,正想求懇,忽想青青也
曾有疑己之意,和袁承志同行只怕不甚妥當,當下微微一笑,也就不言語了,尋思:「
你不讓我去華山,我偏偏自己來。」她做慣了邪教教主,近來雖已大為收斂,畢竟野性
未除,也不理袁承志的吩咐,只管籌劃自行上華山拜見祖師的事。袁承志安排已畢,次
日向闖王與義兄李巖辭別。李自成眼見留他不住,便賞賜了許多大內珍寶。袁承志要待
推辭,李巖連使眼色,袁承志只得謝過受了。
李巖送出宮門,歎道:「兄弟,你功成身退,那是最好不過……」說著神色黯然。
袁承志道:「大哥你多多保重。如有危難,小弟雖在萬裡之外,一得訊息,也必星夜趕
來。
」兩人灑淚而別。當日下午,袁承志與啞巴、崔秋山、崔希敏、安大娘、安小慧、
洪勝海六人取道向西,往華山進發。各人乘坐的都是駿馬,腳程極快,不多時已到了宛
平。
眾人進飯店打尖,用完飯正要上馬,洪勝海瞥眼間忽見牆角裡有一只蠍子、一條蜈
蚣,都用鐵釘釘在牆腳。他微覺奇怪,輕扯袁承志的衣服。袁承志凝眼一看,點了點頭
,心想這必與五毒教有關,可惜何惕守沒同來,不知這兩個記號是甚麼意思。洪勝海借
故與店小二攀談了幾句,淡淡的道:「那牆腳下的兩件毒物,倒有些古怪。」店小二笑
道:「要不是我收了銀子,真要把這兩樣鬼東西丟了。煩死人!」他一面說一面扳手指
,笑道:「兩天不到,問起這勞甚子的,連你達官爺不知是第十幾位了。」洪勝海忙問
:「是誰釘的?」店小二道:「便是那個老乞婆啊!」洪勝海向袁承志望了一眼,問道
:「是哪些人問過呢?」說著拿了塊碎銀子塞在店小二手裡。店小二口中推辭,伸手接
了銀子,笑道:「不是叫化丐頭,就是光棍混混兒,哪知道你達官爺也問這個……嘿嘿
,可叫你老人家破費啦。」袁承志插口道:「那老乞婆釘毒物之時,還有誰在一旁嗎?
」店小二道:「那天的事也真透著希奇,先是一個青年標致相公獨個兒來喝酒……」袁
承志急問:「多大年紀?
怎等打扮?」店小二道:「瞧模樣兒比你相公還小著幾歲,生得這麼俊,我還道是
唱小旦的戲子兒呢,後來見他腰裡帶著把寶劍,那可就不知是甚麼路數了。他好似家裡
死了人似的,愁眉苦臉,喝喝酒,眼圈兒就紅了,真叫人瞧著心裡直疼……」眾人知道
這必是青青無疑。崔希敏怒道:「你別口裡不乾不淨的。」店小二嚇了一跳,抹了抹桌
子,道:「爺們要上道了麼?」袁承志道:「後來怎樣?」店小二望了崔希敏一眼,說
道:「那青年相公喝了一會酒,忽然樓梯上腳步響,上來了一位老爺子,別瞧他頭髮胡
子白得銀子一般,可真透著精神,手裡提著一根龍頭拐杖,騰的一聲,往地下一登,桌
上的碗兒盞兒便都跳了起來。」袁承志心中大急:「溫方山那老兒和她遇上了,青弟怎
能逃出他的毒手?」
店小二又道:「那老爺子坐了下來,要了酒菜。他剛坐定,又上來一位老爺子。那
真叫古怪,前前後後一共來了四個,都是白頭髮、白胡子、紅臉孔,倒像是一個模子裡
澆出來的一般,要找這四個一模一樣的老爺子,那真是不容易得緊了。這四人有的拿著
一對短戟,有的拿著一根皮鞭。他們誰也不望誰,各自開了一張桌子,四個老兒把那位
年輕相公圍在中間。我越瞧越透著邪門,再過一會兒,那老乞婆就來啦。掌櫃的要趕她
出去,哪知當地一聲,嘿,你道甚麼?」崔希敏忙問:「甚麼?」店小二道:「這叫做
財神爺爺著爛衫,人不可以貌相。噹的一聲,她拋了一大錠銀子在櫃上,向著那四個老
頭和那相公一指,叫道:『這幾位吃的,都算在我帳上!』你老,你可見過這樣闊綽的
叫化婆麼?」
袁承志越聽越急,心想:「溫氏四老已經難敵,再遇上何紅藥,可如何得了?」店
小二越說興致越好,口沫橫飛的道:「哪知他們理也不理,自顧自的飲酒。那老乞婆惱
了,叫了一聲,一張手,一道白光,直往那拿拐杖的老兒射去。」崔希敏道:「你別瞎
扯啦,難道她還真會放飛劍不成?」店小二急道:「我幹麼瞎扯?雖然不是飛劍,可也
是幾成兒不離。只見那老兒伸出筷子,叮叮噹噹一陣響,筷子上套了明晃晃的一串。我
偷偷蹩過去一張,嘿,你道是甚麼?」崔希敏道:「甚麼?」店小二道:「原來是一串
指甲套子,都教那老兒用筷子套住啦。我剛喝得一聲彩,只聽得波的一聲,你道是甚麼
?」崔希敏道:「甚麼?」店小二拉著他走到一張桌子旁,道:「你瞧。」只見那桌子
有個小孔,店小二拿起一根筷子插入小孔,剛剛合式,說道:「那老兒提起筷子,就插
進了桌面。這手功夫可不含糊吧?我是不會,可不知你老人家會不會。」崔希敏道:「
我不會。」店小二道:「原來你老人家也不會,那也不要緊。老乞婆知道敵他不過,一
聲不吭,怪眼一翻,就奔了出去。後來那青年相公跟著四個老頭子一起走了。原來他們
是一路,擺好了陣勢對付那叫化婆的。」
袁承志問道:「他們向哪裡去的?」店小二道:「向西南,去良鄉。五個人走了不
多會兒,叫化婆又回轉來,在牆邊釘了這兩件怪東西,給了我一塊銀子,叫我好好侍候
這兩只毒蟲,別讓人動了。這幾日四下大亂,我們掌櫃的說要收舖幾日,別做生意。老
闆娘一定不肯,這才開市,倒讓我賺了一筆外快……」他還在嘮嘮叨叨地說下去,袁承
志已搶出門去,躍上馬背,叫道:「快追!」
青青自見袁承志把阿九抱回家裡,越想越是不對,阿九容貌美麗,己所不及,何況
她是公主,自己卻是個來歷不明的私生女,跟她天差地遠,袁承志自是非移情別愛不可
。若不是愛上了她,怎會緊緊地抱住了她,回到了家裡,在眾人之前兀自捨不得放手?
後來又聽人說道,李自成將阿九賜了給袁承志,權將軍劉宗敏喝醋,兩個人險些兒便在
金殿上爭風打架,說到動武打架,又有誰打得過他?自然是他爭贏了。崇禎是他的殺父
大仇,他念念不忘的要報仇,可是阿九只說得一句要他別殺她爹爹,他立刻就乖乖的聽
話。「我的言語,他幾時這麼聽從了?只有他來罵我,那才是常事。」思前想後,終於
硬起心腸離京,心裡傷痛異常,決意把母親骨灰帶到華山之巔與父親骸骨合葬,然後在
父母屍骨之旁圖個自盡,想到孑然一身,個郎薄倖,落得如此下場,不禁自傷自憐。這
日在宛平打尖,竟不意與溫氏四老及何紅藥相遇。溫方山露了一手內功,何紅藥自知不
敵,逕自退開。青青已抱必死之心,倒也並不驚懼,怕的是四老當場把她處死,那麼母
親的遺志就不能奉行了,當下念頭一轉,計謀已生,走到溫方達跟前,施了一禮,叫聲
:「大爺爺!」然後逐一向其余三老見禮。溫氏四老見她坦然不懼,倒也頗出意外。青
青笑問:「四位爺爺去哪裡?
」溫方達道:「你去哪裡?」青青道:「我跟那姓袁的朋友約好了,在這裡會面,
哪知他到這時候還沒來。」四老聽得袁承志要來,人人都是心頭大震,哪敢再有片刻停
留?溫方義喝道:「跟我們去。」青青假意道:「我要等人呢。」溫方義手一伸,已隔
衣叩住她手腕,拉出店門,兩人共乘一騎。四老盡往荒僻無人之處馳去,眼見離城已遠
,這才跳下馬來。溫方義把青青一摔,推在地下,罵道:「無恥小賤人,今日教你撞在
我們手裡。」青青哭道:「四位爺爺,我做錯了甚麼?你們饒了我,我以後都聽你們的
話。」溫方義罵道:「你還想活命?」擦的一聲,拔出一柄匕首。青青哭道:「二爺爺
,你要殺我麼?」溫方悟道:「你這叫是該死!」青青道:「三爺爺,我媽是你親生女
兒,我求你一件事。」
溫方山鐵青著臉,說道:「要活命那是休想!」青青哭道:「我死之後,求你送個
信給我那姓袁的朋友,叫他獨個兒去找寶貝吧,別等我了。」
四老一聽到「找寶貝」三字,心中一震,齊聲問道:「甚麼?」青青哭道:「我反
正是死,這秘密是不能說的。我只求你們送這封信去。」說著從衫上撕下一塊衣角,又
從懷裡針線包內取出一根針來,刺破手指,點了鮮血,在衣角上寫起來。四老不住問她
找甚麼寶貝,她只是不理,寫好之後,交給溫方山道:「三爺爺,你也不用見他,托人
捎去宛平城裡剛才咱們相會的那處酒樓,這就得啦!」她雖是做作,但想起袁承志無良
心,又不禁流下淚來。
四老見了她傷心欲絕的神情,確非作偽,一齊圍觀,只見衣角上寫道:「今生不能
再見,我父重寶,均贈予你,請自往挖取,不必等我。青妹泣白。」
溫方義喝道:「甚麼寶貝?難道你真知道藏寶的所在?」青青哭道:「我甚麼都不
知道,反正我說也是死,不說也是死。」溫方悟道:「呸,壓根兒就沒甚麼寶貝。你那
死鬼父親騙了我們一場,現在你又想來搞鬼。」
青青垂頭不語,暗暗伸手入懷,解開了一對玉蝶的絲絛。這本是鐵箱中之物,當售
寶變錢之時,她見這對玉蝶精緻靈動,就取來系在身上,那是紀念她與袁承志共同得寶
之意,十箱珍寶不計其數,也不少了這對小小玉蝶。她突然站起身來,叫道:「這信送
不送也由你們了,這就殺了我吧!」只聽叮叮兩聲清脆之音,一對玉蝶落在地下。青青
俯身要拾,溫方悟已搶先撿了起來。四老數十年為盜,豈有不識寶貨之理?見玉蝶如此
珍貴,眼都紅了。四人心中突突亂跳,齊聲喝道:「這是哪裡來的?」青青只是不語。
溫方山道:「你好好說出來,或者就饒了你一條小命。」青青道:「就是那批珍寶裡的
。我和袁大哥照著爹爹留下來的那張地圖,挖到了十只鐵箱,裡面都是珍奇寶物。東西
實在太多,帶不了,我只撿了這對玉蝶來玩。我們說好,這次要去全都挖了出來,哪知
你們……」說著又哭了起來。四老走到一旁,低聲商議。溫方達道:「看來寶藏之事倒
是不假。」溫方義道:「逼她領路去取。」三老都點了點頭。溫方山道:「先騙她說饒
命不殺,等找到寶貝,再來好好整治這小賤人。」溫方悟道:「我有個主意:咱們掘出
了珍寶,就把這小賤人埋在寶窟之中,等那姓袁的小畜生來掘寶,一掘掘到這個死寶貝
,豈不是好?」三老同聲大笑,都說:「五弟這主意最高。」四人商議已畢,興高采烈
的回來威逼青青。青青起先假意不肯,後來裝作實在受逼不過,只得說出藏寶之地是在
華山之巔。她是要四老帶她去華山,找到父親埋骨的所在,趁他們在荒山中亂挖亂掘之
時,自己便可把母親骨灰和父親的骸骨合葬一起,然後橫劍自刎。哪知她這句謊話一說
,四老卻更深信不疑。當年溫氏五老擒住金蛇郎君,他也是將他們帶上華山。寶貝雖沒
找到,金蛇郎君又突然失蹤,但他們腦海之中,卻已深印了寶物必在華山的念頭。當日
張春九和那禿頭所以上華山來搜索,也是因此。
當下四老帶了青青,連日馬不停蹄的趕路,只怕袁承志追到,那時非但寶物得不到
手,連四條老命也還難保。這天來到山西界內,五人奔馳了一日,已是頗為疲累,在一
家客店中歇了。溫方義人最粗壯,食量最大,一疊聲的急叫:「炒菜、篩酒,趕面條兒
!」等店伙端了飯菜上來,他就和往常一般,搶先稀裡呼嚕的吃了起來。三老和青青正
要跟著動筷,溫方義忽從面湯中挑起一物,驚叫一聲,登時直僵僵的不動了。四人大驚
,看他所挑起的,赫然是一只極大的黑色蜘蛛。溫方達一摸兄弟的手,已無脈搏,臉色
發黑,鼻孔裡也沒氣了。溫方悟驚怒交集,抓起店小二往地下猛力一摔,喀喇兩聲,店
小二腿骨立斷,暈死了過去。溫方山搶出去,一把抓住掌櫃的胸口,用筷子挾起蜘蛛,
喝道:「好大的膽子,竟敢謀財害命,這是甚麼?」那掌櫃嚇得魂飛天外,連聲道:「
小店……小店是七十多年的老店,廚房又是乾淨不過,怎……怎麼有這……這東西……
」溫方山左手在他面頰上一捏,那掌櫃下頦跌下,再也合不攏口。溫方山手一伸,把蜘
蛛塞入了他的口裡,片刻之間,那掌櫃便即斃命。這時店中已經大亂,溫方達右手拿住
青青手腕,防她逃走,左手抱起兄弟屍身。方山、方悟兩人乒乒乓乓一陣亂打,不分青
紅皂白,把住客和店伙打死了七八個,隨即在客店中放起火來。旁人見他們逞兇,哪敢
過來?三老將溫方義的屍身帶到野外葬了,又是悲痛,又是忿怒,猜不透一只蜘蛛怎會
如此劇毒。青青見過五毒教的伎倆,尋思:「原來那老乞婆暗中躡上我們啦。」
次日四人在客店吃飯,逼著店伙先嘗幾口,等他無事,這才放膽吃喝。行了數日,
一晚客店中忽然人聲嘈雜,有人大呼偷馬。溫方悟起身查看,將到馬廄時,黑暗中忽然
嗤的一聲,一股水箭迎面射來。他急縮身閃避,已然不及,登時噴得滿臉都是,只覺奇
腥刺鼻,知道不妙。他眼睛已經睜不開來,聽聲辨形,長鞭揮出,把偷施暗襲之人打得
背脊折斷。另一人喝道:「老兒還要逞兇!」舉斧劈來。溫方悟長鞭倒轉,將那人連人
帶斧卷起,用力一揮,那人一頭撞在牆上,腦漿迸裂。溫方達、溫方山以為區區幾個毛
賊,兄弟必可料理得了,待得聽見溫方悟吼叫連連,忙搶出去看時,只見他雙手在自己
臉上亂抓亂挖,才知不妙。溫方達一把將他抱住。溫方山縱身出外查看敵蹤,一無所見
,回進店房時,見兄長抱住了五弟的身體大哭,原來溫方悟已然氣絕而亡,須眉臉頰,
俱已中毒潰爛。溫方達泣道:「二十年前,那金蛇惡賊從我們手裡逃了出去,那時他筋
脈已斷,成為廢人,身邊毒藥也早給我們搜出,可是崆峒派的兩位道兄卻身中劇毒而亡
,莫非當時就是五毒教救了他……」溫方山道:「不錯,原來五毒教暗中在跟咱們作對
。這次大家同受曹化淳之聘,圖謀大事,眼見已然成功,那五毒教教主何鐵手突然反臉
,以致功敗垂成。直到現在,我仍不知是甚麼緣故。」溫方達沉思片刻,忽地跳了起來
,叫道:「金蛇惡賊所用毒藥如此厲害,看來他就是五毒教的?」溫方山恍然大悟,說
道:「必是如此。」
兩人想到當年金蛇郎君來石樑報仇的狠毒,不覺栗栗危懼,當下把溫方悟的屍身埋
葬了,商量了半天,決心先上華山,掘到寶藏之後,再找五毒教報仇,只是害怕他們暗
中加害,不但飲食特別小心,晚上連客店也不敢住了。這天兩兄弟帶了青青,宿在一座
古廟的破殿之中。溫方達年紀雖老,仍具神力,搬了兩隻大石臼,一只撐住前門,一只
撐住後門,方才安心睡覺。睡到中夜,佛像之後忽然悉悉數聲,兩人登時醒覺,只當是
老鼠,也不以為意。溫方山朦朧間正要再睡,忽然鼻管中鑽入一縷異香,頓覺身心舒泰
,快美異常,全身飄飄蕩蕩的似乎神遊太虛,置身極樂。他心神一蕩,立即醒悟,大叫
一聲,跳了起來。溫方達雖然事起倉卒,但究是數十年的老江湖,見機極快,拉住青青
的手,提著她躍上了供桌。星光熹微下,只見溫方山手舞鋼杖,使得呼呼風響,驀地裡
震天價一聲巨響,佛像被鋼杖打去了一截。佛像後面躍出兩名黃衣童子,一人使刀向溫
方山攻去,另一人手執噴筒,又要噴射毒霧。溫方達手一揚,波波兩聲,兩支袖箭當場
把兩名童子穿胸釘死。溫方山並不住手,仍在亂舞亂打。
溫方達叫道:「三弟,沒敵人啦!」溫方山竟是充耳不聞,他神智已為毒霧所迷,
鋼杖越使越急。溫方達瞧出不對,搶上去要奪他兵刃。溫方山把鋼杖舞成一團銀光,急
切間哪裡搶得入去?突然間溫方山大叫一聲,杖柄倒轉,杖頂龍頭撞在自己胸前,鮮血
直噴,雙腳一挺,眼見活不了。青青見三位爺爺數日之內都被五毒教害死,溫方山是她
親外公,向來待她比別的四位爺爺都好些,這時不禁灑了幾點眼淚。溫方達一聲不響,
把溫方山的屍身抱出去葬了,在墳前拜了幾拜,對青青道:「走吧!」青青不敢違拗,
只得陪著他連夜趕路。溫方達一路防備更加周密。入陝西境後,曾有一名紅衣童子挨近
他身邊,被他手起一掌,登時震破了天靈蓋。青青見了他鐵青了臉,越來越是乖戾,連
話也不敢多說一句。這日快到華山腳下,兩人趕了半天路,很是口渴,在一座涼亭中歇
足飲水,讓馬匹涼一涼汗。只見一名鄉農走進亭來,打著陝西土腔問道:「這位是溫老
爺子吧?」溫方達喝道:「你要干甚麼?」那鄉農道:「剛才有人給了我兩吊錢,叫我
送信來給你。」溫方達道:「那人呢?」鄉農道:「他已騎馬走了。」溫方達怕有詭計
,命青青取信拆開,見無異狀,才接過信箋,只見共有三頁,第一頁上寫道:「溫老大
:你三個兄弟因何而死,欲知詳情,可看下頁。」溫方達罵道:「他奶奶的!」忙展第
二頁觀看,幾頁信紙急切間卻揭不開來。他伸手入嘴,沾了些唾液,翻開第二頁來,見
箋上寫道:「你死期也已到了,如果不信,再看第三頁。」溫方達愈怒,隨手又在嘴中
一濕,揭開第三頁,只見箋上畫了一條大蜈蚣,一個骷髏頭,再無字跡。氣惱中把紙箋
往地下一擲,忽覺右手食指與舌頭上似乎微微麻木,定神一想,不覺冷汗直冒。
原來三張紙箋上均浸了劇毒汁液,紙箋稍稍粘住,箋上寫了激人憤怒的言辭,使人
狂怒之際不加提防,以手指沾濕唾液,就此把劇毒帶入口中。這是五毒教下毒的三十六
大法之一。金蛇郎君當年從何紅藥處學得,用在假秘笈之上,張春九即因此而中毒斃命
。溫方達驚惶中抬起頭來,見那鄉農已奔出數十步。他惱怒已極,趕出亭來,只覺頭腦
一陣暈眩,情知不妙,待要鎮懾心神,更是頭痛欲裂,當下奮起神威,飛戟直往那鄉農
後心擲去。
那人正是五毒教徒,只道已然得手,哪知短戟擲來,如風似電,狂叫一聲,鐵戟穿
胸而過,身子竟被釘在地下。溫方達慘笑數聲,往後便倒。
青青叫道:「大爺爺,你怎麼啦!」俯身去看。溫方達左手一伸,忽地挺戟往她胸
口
刺到。青青萬想不到他臨死時還要下此毒手,只覺眼前銀光閃耀,戟尖已刺到胸口
,這時退避已經不及,只有閉目待死。忽聽噹的一聲,腳背上一陣劇痛,睜眼看時,短
戟已被人打落在地,戟柄撞中了自己腳背。她轉身要看是誰出手相救,突覺背心已被人
牢牢揪住,動彈不得。那人取出皮索,將她雙手反背縛住,這才轉到她的面前,正是五
毒教的老乞婆何紅藥。
青青一股涼氣從丹田中直冒上來,心想落入這惡人手裡,死得不知將如何慘酷,倒
是給大爺爺一戟刺死痛快得多了。何紅藥陰惻惻的笑道:「你要我一刀殺了你呢,還是
喜歡給一千條無毒小蛇來咬你七七四十九天才死?」青青閉目不答。何紅藥道:「你帶
我去找你那負心的父親,就不讓你零碎受苦。」青青心想:「反正我是要去找爹爹的埋
骨之地,就讓她帶我去好了。」說道:「我也正要去尋爹爹,你和我一同去吧。」何紅
藥見她答應得爽快,不禁起了疑心,但想金蛇郎君已成廢人,武功全失,也不怕他怎的
,冷笑道:「好,你帶路。」青青道:「放開我,讓我先葬了大爺爺。」何紅藥道:「
放開你?哼!」
拾起溫方達的短戟,在路旁掘了個大坑,把溫方達和那名五毒教徒兩人的屍身都投
在坑裡,蓋上了泥土,一面掩埋,一面喃喃咒罵:「你父親雖是壞蛋,可是我不許別人
折辱他。
這四個老頭兒弄得他死不死、活不活的,我早就要找他們的晦氣了。直到今日,方
洩了心頭之恨。怎麼你又叫他們做爺爺?」
青青不答,心想:「我一說,你又要罵我媽媽。」這天兩人走了四五十裡,在半山
腰裡歇了。何紅藥晚上用皮索把青青雙足牢牢縛住,防她逃走。次日一早,天剛微明,
何紅藥解開青青腳上皮索,兩人又再上山。山路愈來愈陡,到後來須得手足並用,攀籐
附葛,方能上去。何紅藥左手已斷,無法拉扯青青,於是解去她手上皮索,要她走在前
頭,自己在後監視。青青從未來過華山,反須何紅藥指點路徑。當晚兩人在一棵大樹下
歇宿。青青身處荒山,命懸敵手,眼見明月在天,耳聽猿啼於谷,思潮起伏,又悲又怕
,哪裡還睡得著?次晨又行,直至第三天傍晚,才上華山絕頂。青青聽袁承志詳細說過
父親埋骨之所四周的景物,這時抬頭望見峭壁,見石壁旁孤松怪石,流泉飛瀑,正和袁
承志所說的一模一樣,不禁一陣心酸,流下淚來。
何紅藥厲聲道:「他躲在哪裡?」青青向峭壁一指道:「那石壁上有一個洞,爹爹
就住在這裡面。」何紅藥側頭想了一會,記得當年金蛇郎君藏身之處確是在此左近,咬
牙切齒地說道:「好,咱們上去見他。」青青見她神色甚是可怖,雖然自己死志已決,
卻也不禁打了個寒噤。
兩人繞道盤向峭壁頂上,走出數十步,忽聽得轉角處傳來笑語之聲。何紅藥拉著青
青往草叢裡一縮,右手五根帶著鋼套的指甲抵住她咽喉,低聲喝道:「不許作聲!」從
草叢中望出去,只見一個老道和一個中年人談笑而來。
青青認得是木桑道人和袁承志的大師兄銅筆鐵算盤黃真,這兩人武功都遠勝何紅藥
,但自己只要一動,五枚毒指甲不免立時嵌入喉頭,只聽黃真笑道:「師父他老人家這
幾天就快上山啦。小師弟總也是日內便到。道長不愁沒下棋的對手。」木桑笑道:「要
不是貪下棋,你們華山派聚會,我老道巴巴的趕來幹麼呀?湊熱鬧麼?」兩人一路說笑
,逐漸遠去。何紅藥深知華山派的厲害,聽說他們要在此聚會,心想險地不可多耽,當
下伏低身子,慢慢爬到峭壁之側,從背囊裡取出繩索,一端縛住了一棵老樹,另一端縛
著自己和青青,緩緩縋下。青青忽然見到峭壁上的洞穴,叫道:「是這裡了!」何紅藥
心中突突亂跳,數十年來,長日凝思,深宵夢迴,無一刻不是想到與這負心人重行會面
的情景,或許,要狠狠折磨他一番,再將他打死,又或許,竟會硬不起心腸而饒了他,
內心深處,實盼他能回心轉意,又和自己重圓舊夢,即使他要狠狠的鞭打自己一頓出氣
,那也由得他,這時相見在即,只覺身子發顫,手心裡都是冷汗。
她右手亂挖亂撬,把洞穴周圍的磚石青草撥開。何紅藥命青青先進洞去,掌心中扣
了劇毒鋼套,謹防金蛇郎君突襲。青青進洞之後,早已淚如雨下,越向內走,越是哭得
抽抽噎噎。進不數步,洞內已是一團漆黑。何紅藥打亮火折,點燃了繩索,命青青拿在
手裡,照亮路徑。青青一呆,心想:「燒了繩索,怎生回上去?我反正是死在這裡陪爹
爹媽媽的了,難道她也不回去?」何紅藥愈向內走,愈覺山洞不是有人居住的模樣,疑
心大盛,突然一把叉住青青的脖子,喝道:「你對老娘搗鬼,可教你不得好死!」驀地
裡寒風颯然襲體,火光顫動,來到了空廓之處,有如一間石室。何紅藥心中一震,舉起
繩索四下照看,只見四壁刻著無數武功圖形,一行字寫道:「重寶秘術,付與有緣,入
我門來,遇禍莫怨。」金蛇郎君和她雖然相處時日不多,但給她繪過肖像,題過字,他
的筆跡早已深印心裡,這四行字果然是他手筆,只是文字在壁,人卻不見,不覺心痛如
絞,高聲叫道:「雪宜,你出來!我決不傷你。」這一聲叫喊,只震得泥塵四下撲疏疏
的亂落。
她回頭厲聲問青青道:「他哪裡去了?」青青哭著往地下一指,道:「他在這裡!
」
何紅藥眼前一黑,伸手抓住青青手腕,險些兒暈倒,嘶啞了嗓子問道:「甚麼?」
青青道:「爹爹葬在這裡。」何紅藥道:「哦……原來……他……他已經死了。」這時
再也支持不住,騰的一聲,跌坐在金蛇郎君平昔打坐的那塊巖石上,右手撫住了頭,心
中悲苦之極,數十年蘊積的怨毒一時盡解,舊時的柔情蜜意陡然間又回到了心頭,低聲
道:「你出去吧,我饒了你啦!」青青見她如此悲苦,不覺憐惜之情油然而生,想起爹
爹對她不起,袁承志也是這般負心,兩人實是同病相憐,忽然撲過去抱住了她,放聲痛
哭起來。
何紅藥道:「快出去,繩子再燒一陣,你永遠回不上去了。」青青道:「你呢?」
何紅藥道:「我在這裡陪你爹爹!」青青道:「我也不上去了。」何紅藥陷入沉思,對
青青不再理會,忽然伸手在地下如癡如狂般挖了起來。
青青驚道:「你干甚麼?」何紅藥淒然道:「我想了他二十年,人見不到,見見他
的骨頭也是好的。」青青見她神色大變,心中又驚又怕。何紅藥一只右掌猶如一把鐵鍬
,不住在泥土中掏挖,挖了好一陣,坑中已露出一堆骨殖,正是袁承志當年所葬的金蛇
郎君骸骨。青青撲在父親的遺骨上,縱聲痛哭。何紅藥再挖一陣,倏地在土坑中捧起一
個骷髏頭來,抱在懷裡,又哭又親,叫道:「夏郎,夏郎,我來瞧你啦!」一會又低低
的唱歌,唱的是擺夷小曲,青青一句不懂。何紅藥鬧了一陣,把骷髏湊到嘴邊狂吻;突
然驚呼,只覺面頰上被尖利之物刺了一下。她把骷髏往外一挪,在火光下細看時,只見
骷髏的牙齒中牢牢咬著一根小小金釵。金釵極短,初時竟沒瞧見。何紅藥伸手去拔,竟
拔不下來,想是金蛇郎君臨死時用力咬住,直到肌肉爛完,金釵仍然咬在嘴裡。何紅藥
伸指插到骷髏口中用力扳動,骷髏牙齒脫落,金釵跌在地下。她撿了起來,拭去塵土,
不由得臉色大變,厲聲問道:「你媽媽名叫『溫儀』?」青青點了點頭。何紅藥悲怒交
集,咬牙切齒的道:「好,好,你臨死還是記著那個賤婢,把她的釵子咬在口裡!」望
著金釵上刻著的「溫儀」兩字,眼中如要噴出火來,突然把釵子放入口裡,亂咬亂嚼,
只刺得滿口都是鮮血。
青青見她如瘋似狂,神智已亂,心想兩人畢命之期便在眼前,從背囊中取出母親的
骨灰壇,解開壇上縛著的牛皮,倒轉罈子,把骨灰緩緩傾入坑中。何紅藥呆了一呆,喝
道:「你干甚麼?」青青不答,倒完骨灰後,把泥土扒著掩上,心中默默禱祝:「爹娘
在天之靈有知,女兒已完成了你們合葬的心願。」何紅藥奪過灰壇一瞧,恍然而悟,叫
道:「這是你母親的骨灰?」青青緩緩點了點頭。何紅藥反手一掌,青青身子一縮,沒
能避開,這一掌正打在她肩頭之上,一個踉蹌,險些兒跌倒。何紅藥狂叫:「不許你們
合葬,不許你們合葬!」用手亂扒,但骨灰已與泥土混合在一起,再也分拆不開。她妒
念如熾,把骸骨從坑中撿了出來,叫道:「我把你燒成灰,燒成灰,撒在華山腳下,教
你四散飛揚,四散飛揚!永遠不能跟那賤婢相聚!」
青青大急,搶上爭奪,拆不數招,便給打倒在地。何紅藥脫下外衣舖在地下,把骸
骨堆在衣上,用火點燃衣服。她左肘抵住青青,不讓她動彈,右掌撥火使旺,片刻之間
,骸骨已經燃著,石洞中濃煙瀰漫。
何紅藥哈哈大笑,忽然鼻孔中鑽進一股異味,驚愕之下,登時省悟,大叫:「夏郎
,你好毒呀!」
青青也覺一股異香猛撲鼻端,正詫異間,突覺頭腦一陣暈眩,只見何紅藥撲在燃著
的骸骨堆上,猛力吸氣,亂叫:「好,好,我本來要跟你死在一起。那最好,好極了!
」陡然抬起頭來,凝望青青,臉色恐怖之極。
青青大叫一聲,往外逃出,奔出數丈,神智逐漸胡塗,腿腳酸軟,跌倒在地。袁承
志在飯店中見到何紅藥釘在牆角的記號,知她召集教眾,大舉追擊,同時青青又落在溫
氏四老手裡,不論哪一邊得勝,青青都是無幸,焦急萬分,立即縱騎疾馳,沿路尋訪。
不久查知溫氏四老中已有三人中毒而死,這一來更是掛慮,當真是日裡食不甘味,晚間
睡不安枕,幸喜這一批人的蹤跡是向華山而去,倒也不致因追蹤而誤了會期。趕到華山
腳下時,洪勝海在涼亭邊發現有一片泥土頗有異狀,用兵刃撬土,挖出來的赫然是溫方
達和另一人的屍首。袁承志道:「青弟必已落入五毒教手裡,咱們快上山。」安大娘安
慰他道:「這時正是華山派的會期,穆老師父就算還沒到,只要黃師兄、歸師兄哪一位
到了,定會出手相救。」袁承志道:「五毒教膽敢闖上華山,必是有備而來,可別讓師
侄們遭了毒手。」崔希敏道:「連祖師爺也到了,怕他們怎的?大家快上山啊!」眾人
把馬匹寄存在鄉人家裡,急趕上山。快到山頂時,忽聽得嗤嗤嗤一陣響,數粒暗器劃過
天空。袁承誌喜道:「木桑道長在上面,他在招呼咱們了。」當即從衣囊裡摸出三枚銅
錢,向天猛擲,只見三顆黃點消失在雲氣之中,悠然而逝,隔了好一陣方才落下。崔希
敏贊道:「小師叔,這一下勁道好足!」袁承志正要躍出去接還銅錢,突然山腰中擲出
一個黑黝黝的算盤,飛將上去兜住了三枚銅錢,這才落下。一人從樹後竄出,接住算盤
,乞擦乞擦的搖晃,大笑而來,正是銅筆鐵算盤黃真,笑道:「師弟,你好闊氣,銅錢
銀子也隨手亂擲,這可不是揮金如土嗎?我們生意人瞧著可著實肉痛。做生意的錢一入
手,可不能還你了。」
崔希敏大叫:「師父,你老人家先到啦!」搶上去咚咚咚的磕了三個響頭。他也不
理會是甚麼地方,心中高興,這幾個頭磕得加倍用力,站起來時,額角已給巖石撞腫了
高高一塊。安小慧又是憐惜,又是氣惱,不住低聲埋怨。崔希敏只是傻笑。袁承志等也
都上去見了禮。各人互道別來情事。袁承志懸念青青,正想詢問大師哥有沒見到她蹤跡
,忽然間樹叢裡撲出兩頭猩猩,一齊緊緊摟住了袁承志。崔希敏大吃一驚,叫道:「啊
喲,不好!
」伸拳便打。袁承志笑道:「大威,小乖,你們好!」伸手輕輕格開崔希敏打來的
一拳。
兩頭猩猩突然吱吱亂叫,放開了袁承志,猛往山壁上竄去。崔希敏道:「是小師叔
養的嗎?糟糕,猩猩生氣了!」眼見兩頭猩猩越爬越高,身形漸小。袁承志心道:「大
威、小乖定是藏著甚麼好東西,見我回來,要取出來給我。」望了一陣,忽見峭壁上冒
出陣陣煙來,那處所正是埋葬金蛇郎君的洞穴,不覺一驚,又見兩頭猩猩在高處指手劃
腳,大打手勢,似在招呼自己過去。安小慧也看了出來,說道:「承志大哥,兩頭猩猩
在叫你呢!」袁承志道:「不錯!」向啞巴打了幾下手勢,啞巴點頭會意,奔向石室取
了火把長索,與眾人繞道上了峭壁之頂。袁承志道:「洞裡的路徑只有我熟。我一個人
進去吧。」在衣上撕下兩片小布,塞住鼻孔,點燃火把,縋繩下去。兩頭猩猩在峭壁上
亂叫亂跳,搔頭挖耳,似乎十分焦急。袁承志剛到洞口,便見一陣濃煙冒出,當下屏除
呼吸,直衝進去,奔至狹道,只見一人橫臥在地,湊近一看,竟是青青。這一下驚喜交
集,忙摸她口鼻,呼吸已甚為微弱。眼見內洞微有火光,尚有一人躺在那裡,正是何紅
藥,還想入去相救,突然間一個踉蹌,胸口作惡,頭腦暈眩,登時便要昏倒,知道煙霧
中含有劇毒,忙彎身抱起青青,奔出洞來,抓住繩子。啞巴和洪勝海一齊用力,把兩人
吊將上來。袁承志見四周已無毒煙,才深深吸了兩口氣,忽覺肚裡難受之極,再也忍耐
不住,在半空中大嘔起來。
眾人在峭壁上甚是擔憂,只怕他中了瘴氣毒霧,一個失手,兩人都跌入深谷之中。
啞巴和洪勝海戰戰兢兢的向上提拉,崔秋山、崔希敏叔侄在旁護持。
眼見拉著兩人將到山頂,突然峭壁洞穴內震天價一陣巨響,煙霧□漫,山石橫飛。
眾人都大吃一驚。洪勝海一嚇之下,雙手松了繩索。幸得啞巴耳聾,並未聽見,兼之神
力驚人,雙手交互拉扯,將二人提了上來。
袁承志腳一著地,立足不穩,登時軟倒。木桑忙給兩人推宮過氣。這時峭壁中爆炸
聲一陣接著一陣,不知山洞之中怎會藏著這許多火藥,又不知誰在內中搗鬼,各人面面
相覷,茫然不解。過了一會,袁承志悠然醒來,調勻呼吸,只覺倦乏萬分,連說:「好
險!」
又過一陣,青青也醒來了,見了袁承志,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眾人見兩人醒轉,
這才放心。過了良久,爆炸聲全然停息,崔希敏自告奮勇,要下去查看。崔秋山把繩索
牢牢系在他腰上,緩緩縋了下去。崔希敏見洞口已被炸出來的碎石巨巖封住,再也無法
入洞,只得回上。青青神智漸復,斷斷續續的把洞中情由說了。」木桑歎道:「當年我
見金蛇郎君在鐵匣中藏箭,已驚詫他心計之工,哪知還遠不止此。這炸藥如此威猛,相
較之下,鐵匣藏箭可說是微不足道了。」
黃真道:「他竟會在自己骸骨之中種下毒藥,這又有誰能想得到?」崔希敏睜大了
一雙圓圓的眼睛,問道:「師父,他在骸骨中種毒?他人已死了,變成了枯骨,怎麼還
能在自己骨頭中下毒?」黃真笑罵:「好,等你老人家升天歸位之後,你倒在自己的傻
骨頭裡,放點兒毒藥瞧瞧!」眾人都哄笑起來。崔希敏撅起了嘴唇;道:「人家不知道
才問呢。
」袁承志道:「金蛇郎君夏老師是個極精幹計算之人,他自知一生結仇太多,死後
說不定會有人損毀他的遺體。他善於用毒,臨終之時,必定服了一種深入骨髓的劇毒藥
劑。」崔希敏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叫道:「我知道啦,要是有人燒他遺骨,燒出來的
毒煙就能害死人。」過了一會,又道:「那麼洞裡怎麼又會爆炸?難道他還吃了炸藥,
讓炸藥鑽入骸骨?」安小慧怕人笑他,忙道:「炸藥必是預先埋在炕中的。」袁承志黯
然點頭,歎道:「青弟的母親遺命要和丈夫合葬,現在兩人雖然屍骨化灰,但終於合葬
在一起了。」崔希敏伸出了舌頭,不住驚歎:「這人好厲害,死了幾十年之後,還能對
付去害他的人。活著之時,那還了得?那五毒教的惡婆也是死有應得。」袁承志道:「
她雖然怨毒太過,但一往情深,也是個苦命之人。」安小慧撫摸著兩頭猩猩頭頂,說道
:「要不是大威和小乖發現得早,再慢一步,不但青姊姊救不出來,只怕承志大哥也會
給炸在山洞之中。」眾人都說的確好險,幸虧畜生的知覺靈敏,遠遠的就察覺有異。眾
人一路談論適才的險事,一路上山。安大娘和安小慧扶青青走進石室,給她洗臉換衣,
扶上床去休息。青青中毒甚深,木桑道人雖給她服了解毒靈丹,但因金蛇郎君所用的毒
藥得自五毒教秘方,尋常解藥見不了功。她睡了一晚之後,次日臉上佈滿黑氣,病勢更
見沉重,有時神智胡塗起來,又哭又鬧,昏迷中只罵袁承志負心無義,喜新棄舊。眾人
見袁承志一副尷尬模樣,又是好笑,又是擔心,怕他為難,都悄悄退了出去。袁承志柔
聲安慰,堅稱矢志靡他,決不移愛旁人。
青青臉上一陣紅一陣黑,不住嘔吐黑水。袁承志到了這個地步,也是束手無策,只
有在臥榻旁垂淚的份兒。眾人在外面紛紛議論,有的說金蛇郎君用心狠毒,自受其報,
反而害了自己的女兒;有的說青青這樣一個好姑娘,雖然愛使小性子,心地卻好,若是
就此不治,實在教人難過。眾人唉聲歎氣,愀然不樂。將到黃昏,兩頭猩猩先叫了起來
,外面一陣人聲喧擾,原來是歸辛樹夫婦領著梅劍和、劉培生、孫仲君等六名弟子到了
。歸二娘抱著兒子歸鐘,小孩兒笑得傻裡傻氣的,身子可大好了。她聽說青青中毒,忙
把兒子未服完的茯苓首烏丸拿出來給她服下。青青安靜了一陣,沉沉睡去。天黑後,黃
真的大弟子領著八名師弟、兩個兒子到了山上。他先向木桑道人行禮,然後叩見師父、
二師叔、二師娘。他見袁承志年紀甚輕,自己大兒子還大過他,要跪下向他磕頭,實在
有點不願,叫了一聲「師叔!」不禁有點遲疑。袁承志見這師侄四十多歲年紀,虎背熊
腰,筋骨似鐵,站著幾乎高過自己一個頭,先暗暗喝了一聲彩,心想大師哥如此英雄,
確要這樣威風的人物才能做他掌門弟子,崔希敏人既莽撞,武功又差,和這位師侄可差
得遠了,見他作勢要跪,忙伸手攔住,向黃真其余八名弟子擺了擺手,說道:「大家別
多禮啦!」崔希敏在一旁介紹,說道:「我這位大師兄姓馮名難敵,江湖上人稱八面威
風。」袁承志道:「馮兄定是得著大師哥真傳了。」黃真眼見馮難敵不肯對小師叔下跪
,心想他已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也就不加勉強。他向來滑稽玩世,於這些禮數也並不
考究,當下笑道:「師父算盤精,教出來的徒兒也就愛佔便宜,向小師叔磕幾個頭,可
就太吃虧了。」馮難敵給師父說得不好意思,便要向袁承志跪倒。袁承志急忙攔住。馮
難敵當下命大兒子馮不破、二兒子馮不摧向木桑道人與歸、袁兩位師叔祖、以及梅劍和
等師叔依次拜見了。馮不破今年二十三歲,馮不摧二十一歲,兩人在甘涼一帶仗著父親
的名頭,武林中個個讓他哥兒倆三分。他二人手下也確有點真功夫,這時候見袁承志不
過二十歲左右,居然長著自己兩輩,心中好不服氣,又見他紅腫了雙眼,出來見客時淚
痕未干,心想此人不知甚麼事吃了虧,這般哭哭啼啼的,膿包之極,英雄好漢打落了牙
齒和血吞,哪有受了人欺侮便哭的?對他更加瞧不在眼裡。他二人和歸辛樹門下的弟子
個個交好,知道就中孫仲君最是心傲好勝,武功也強。當晚哥兒倆偷偷商議,要挑撥孫
師姑去和這小師叔祖比試一場,叫他出一個丑,萬一給父親或師祖知道了,也怪不到兄
弟倆頭上。第二天兩兄弟一早起來,溜到外面去找孫仲君,迎面撞見八師叔石駿。他也
是個年少好事之人,武功和馮氏兄弟在伯仲之間,喝道:「喂,你們哥兒倆探頭探腦的
找甚麼?」馮不摧笑道:「我們在找孫師姑呢,聽說她在山東幹掉了不少渤海派的人,
要請她說來聽聽。」石駿喜道:「好啊,剛才我見她在山那邊,正跟梅師哥練武呢。」
三人興沖沖的趕往山後。馮氏兄弟心中盤算,用甚麼話來挑動孫仲君去找那袁小師
叔祖比武。馮不摧悄聲道:「要是孫師姑還在練劍,咱們就說是那姓袁的說的,這一路
、那一路都使得不對。」馮不破笑著點頭。
剛轉到山後,忽聽得孫仲君正在厲聲叫罵,這一下大出三人意外,忙拔足趕去,只
見孫仲君挺著單鉤,正在追逐一人。
註:李自成攻破北京事跡,當時文士筆錄見聞而流傳後世者甚多。諸書作者對李自
成無不極為仇視,文中自多誇張及誣蔑,未可盡信。但闖軍初時紀律嚴明,進北京後便
即腐敗,當屬事實,否則不致成功後便即一敗塗地。以下所錄為《明季北略》一書中若
干記載:(文中所謂「賊」指闖軍而言,可見作者極有偏見。)○昧爽,陰雲四合,城
外煙焰障天,微雨不絕,霧迷,俄微雪,城陷。或謂先有人伏內,通太監曹化淳弟曹二
公內應開門;一雲:太監王相堯率內兵千人出迎賊。賊將劉宗敏整軍入,軍中甚肅。…
…太監曹化淳同兵部尚書張縉彥開彰義門迎賊。……大抵京城之陷,多由奸人內應耳。
……已而賊大呼開門者不殺,於是士民各執香立門,賊過,伏迎,門上俱粘「順民」,
大書「永昌元年順天王萬萬歲」。○賊盡放馬兵入城,亂入人家。諸將軍望高門大第,
即入據之。劉宗敏據田宏第,李牟據周奎第。○掌書宮人杜氏、陳氏、竇氏為自成所取
,而竇氏尤寵,號竇妃。又有張氏,亦嬖之。自成集宮女分賜隨來諸賊,每賊各三十人
。牛金星、宋獻策等亦各數人。○四月初一日,宋獻策雲:「天象慘列,日色無光,亟
宜停刑。」初七日,自成過宗敏第,見庭院夾三百多人,哀號半絕。自成雲:「天象示
警,宋軍師言當省刑,宜酌放之。」此中縉紳十一,余皆雜流武弁及效勞辦事人。釋千
餘人,然死者過半矣。○賊初入城,不甚殺戮。數日後大肆殺戮……賊兵滿路,手攜麻
索,見面稍魁肥,即疑有財,系頸征賄。有中途借貸而釋者,亦有押至其家,任其揀擇
而後釋者。若縛至劉宗敏偽府便無生理。
○賊初入城時,先假張殺戮之禁,如有淫掠民間者,立行凌遲。假將犯罪之寇殺死
四人,分為五段,據稱以淫殺之故也。民間誤信,遂安心開店市,嘻嘻自若……四五日
後恣行殺掠。先令十家一保,如有一家逃亡,十家同斬。十家之內有富戶者,闖賊自行
點取籍沒,其中下之家,聽各賊分掠。又民間馬騾銅器,俱責令輸營,於是滿城百姓,
家家傾竭。○賊兵初入人家,曰借鍋爨。少焉,曰借床眠。頃之,曰借汝妻女姊妹作伴
。藏匿者,押男子,遍搜,不得不止。愛則置樓馬上。有一賊挾三四人者,又有身摟一
人而余馬挾帶二三人者。不從則死,從而不當意者亦死。一人而不堪眾嬲者亦死。安福
胡同一夜婦女死者三百七十余人。降官妻妾,俱不能免。……賊將各踞巨室。籍沒子女
為樂,而士兵充塞巷陌,以搜馬搜銅為名,沿門淫掠。稍違者,兵加其頸。門衛甚嚴,
即欲脫免,不可得也。不顧青天白日,恣行淫戲。
○賊無他伎倆,到處先用賊黨扮作往來客商,四處傳佈,說賊「不殺人,不愛財。
不姦淫,不搶掠,平買平賣,蠲免錢糧,且將官家銀錢分賑窮民,頗愛斯文秀才,迎者
先賞銀幣,嗣即考校,一等作府,二等作縣。」……於是不通秀才皆望做官;無知窮民
皆望得錢;拖欠錢糧者皆望蠲免。真保間民謠有「開了大門迎闖王,闖王來時不納糧」
等語,因此賊計得售。
○賊兵入城者四十余萬,各肆擄掠。自成或禁止,輒嘩曰:「皇帝讓汝做,金銀婦
女不讓我輩耶?」
熾天使書城
【第五回.空負安邦志 遂吟去國行】
那人是個三十余歲的男子,神色憤激,一面「賊婆娘,惡賤人」的破口亂罵,一面
持刀狠鬥。這人武功不及孫仲君,打一陣,逃一陣,可是並不奔逃下山,只要稍見空隙
,又回身拚命猛砍狠殺。馮不摧道:「咱們上去截住這小子,別讓他跑了!」石駿道:
「孫師姊不愛別人幫手,這小子她對付得了。」只聽那人狂叫:「你殺了我妻子和三個
兒女,那也罷了,怎麼連我七十多歲的老娘也都害了?」孫仲君臉上猶如罩了一層嚴霜
,喝道:「你這種無恥狂徒,家裡人再多些,也一起殺了!」兩人愈鬥愈烈。馮不破忽
道:「孫師姑怎麼不用劍?這單鉤使來好像很不順手。」石駿也見到她兵刃甚不合用,
倒轉自己長劍,柄前刃內叫道:「孫師姊,接劍!」長劍向孫仲君擲去。忽地一人從旁
邊樹叢中躍出,伸手在半路上將劍接了過去。三人吃了一驚,見那人輕身功夫迅速美妙
,站定身子後,看清楚原來是歸氏門下的沒影子梅劍和。石駿叫了聲:「梅師哥!」梅
劍和點了點頭,將劍擲還給他,說道:「孫師妹另練兵刃,她不用劍!」石駿「哦」了
一聲,他不知孫仲君因濫傷無辜,已被穆老祖禁止用劍。
石駿再看相斗的兩人時,那男子雖然情急拚命,畢竟武功遜了一籌,漸漸刀法散亂
。
鬥到酣處,孫仲君飛起左足,正中他右手手腕,他手中單刀直飛起來。孫仲君鉤尖
已抵在他胸前,待要向前刺出,梅劍和急叫:「住手!」孫仲君一怔,那人急向旁閃,
向山下逃去。梅劍和笑道:「饒了他吧,好讓師祖誇獎你一番。」孫仲君微微一笑。
不料那人逃出數十步,指著孫仲君又是「賊婆娘,臭賤人」的毒罵起來。這一來,
連梅劍和、石駿等人都動了怒。馮不摧喝道:「甚麼東西,到華山來撒野!」提起鐵鞭
追了下去。孫仲君更是怒火大熾,叫道:「不殺這畜生誓不為人,寧可再給師祖削掉一
根指頭!」挺釣又追。梅劍和怕她再又殺人受責,心想先抓住那傢伙飽打一頓,讓師妹
出了這口
惡氣,也就是了,當下斜刺裡兜截出去。他輕身功夫遠勝諸人,片刻之間,已抄在
那人頭裡。那人見勢頭不對,忽地折向左邊岔路。石駿與馮氏兄弟暗器紛紛出手。馮不
破一枚飛蝗石向他後心擲去。那人身手也甚矯健,聽風辨器,往右避讓,但嗤的一聲,
後胯上終於中了石駿的袖箭,一個踉蹌,跌倒在地。
梅劍和搶上前去,伸手按下,突然間身旁風聲響處,那人忽地騰身飛出。梅劍和大
吃一驚,急忙身子一縮,這才看明白,原來那人是被人用數十條繩索纏住,扯了過去。
這時孫仲君等人也已趕到,只見出手相救的竟是個美貌女子。但見她一身雪白衣衫,長
髮垂肩,赤著雙足,手腕上足踝上都戴了黃金鐲子,打扮非漢非夷,笑吟吟的站著,右
手皎白如雪,握著一束非絲非革的數十條繩索。身後站著一個妙齡少女,全身裹在一襲
白狐裘之中,頭上也戴了白狐皮帽子。雖是眉目如畫,清麗絕倫,但容色甚是憔悴。這
兩人正是何惕守和阿九。
袁承志等離京次日,胡桂南便即查訪到宛平飯店中溫氏四老和何紅藥、青青等人之
事,回來向大家說起。何惕守知道在牆角釘以毒物,是五毒教召集人眾應援的訊號,只
怕青青遭了毒手,須得立即趕去相救,何況袁承志曾囑咐要攜同阿九離京避難,只是她
不願和程青竹等人偕行,和阿九一商量,阿九願意隨她前去救人。當晚兩人留了封信,
悄然出京。何惕守想雇輛騾車給阿九乘坐,但兵荒馬亂之際,再也沒車伕做這生意。何
惕守見到有人乘車出京,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乘客趕下車來,強迫車伕駕車西行。阿九
雖然身受重傷,但何惕守是江湖大行家,出得門來處處都佔便宜,一路上卻也未受風霜
之苦。何惕守頗識醫藥,更當她是小妹子般呵護服侍,阿九的臂傷在途中逐漸痊可。健
騾輕車,到了華山腳下。何惕守將阿九負在背上,展開輕功,走得又快又穩。上得山來
,正逢洪勝海被暗器打倒,何惕守便揮出軟紅蛛索相救。梅劍和與孫仲君等不知洪勝海
已跟隨袁承志,更不知何惕守是何等樣人,眼見她怪模怪樣,顯是妖邪一流,忽上華山
來放肆搗亂,都是甚為惱怒。孫仲君喝道:「你們是甚麼路道?都是渤海派的麼?」何
惕守笑道:「姊姊高姓大名?不知這位朋友甚麼地方得罪了姊姊,小妹給兩位說和成麼
?」孫仲君聽她說話嬌聲嗲氣,顯非端人,罵道:「你是甚麼邪教妖人?可知道這是甚
麼地方?」何惕守笑笑不答。
洪勝海道:「何姑娘,這賊婆最是狠毒,叫做飛天魔女。我老婆和三個兒女,還有
七十多歲的老娘,都是給她下毒手殺死的!」說時咬牙切齒,眼中如要噴出火來。梅劍
和自從那次在袁承志手下受了一次重大教訓之後,傲慢之性已大為收斂,且知師祖今日
必到,不願多惹事端,朗聲說道:「你們快下山去吧,別在這裡羅唆。」馮不摧叫道:
「我師叔的話你們聽見了麼?快走快走!」搶到阿九的身旁,作勢要趕。阿九右手拄著
一根青竹杖,向他森然一望。她出身帝皇之家,自幼兒頤指氣使慣了的,神色間自然而
然有一股尊貴氣度。馮不摧不禁一凜,隨即大怒,喝道:「你們來作死!」伸手便向阿
九推去。阿九受程青竹的點撥教導,武功已頗有根底,當即青竹杖一劃一勾。馮不摧全
沒防備,哪想到這個弱不禁風的小姑娘出手如此之快,一個立足不穩,撲地倒了。他武
功本也不弱於阿九,只是出其不意,才著了道兒,背脊剛一著地,立即挺身跳起,少年
人最是要強好勝,這一下臉上如何掛得住?鐵鞭一舉,撲上去就要拚。
何惕守笑道:「各位是華山派的吧?咱們都是自己人呀!」馮不破喝道:「誰跟你
這妖女是自己人了?」
梅劍和在江湖上閱歷久了,見多識廣,見何惕守剛才揮索相救洪勝海,手法不俗,
決非沒來歷之人,當下向馮氏兄弟使個眼色,問何惕守道:「尊師是哪一位?」何惕守
笑道:「我師父姓袁,名叫袁承志,好像是華山派門下。也不知是真的,還是冒充的。
」梅劍和與孫仲君對望了一眼,將信將疑。石駿笑道:「袁師叔自己還是個小孩子,本
門功夫不知已學會了三套沒有,怎麼會收徒弟?」何惕守道:「是麼?那可真的有點兒
希奇古怪了,也說不定我那小師父是個冒牌貨,嘻嘻!對啦!我瞧你這位小兄弟的武功
,就比我那小師父高得多了。」
孫仲君在袁承志手裡吃過大虧,後來被師祖責罰,削去手指,推本溯源,可說都因
他而起,一想到這個小師叔就恨得牙癢癢地,只是一來他本領高強,輩份又尊,二來他
救過師父愛子的性命,師父師母提到他時總是感激萬分,自己只好心裡惱恨而已,這時
聽何惕守自稱是袁承志的徒弟,不覺怒火直冒上來,叫道:「你如是華山派弟子,怎麼
跟這種無恥狂徒在一起?」何惕守微笑道:「他是我師父的長隨,不見得有甚麼無恥啊
。勝海,你怎麼對這位姑娘無恥了?當真無恥得很麼?唉,我可不知道你這麼不怕難為
情。」說著抿嘴而笑。孫仲君更是大怒,一時氣得說不出話來。
他們幾人在山後爭鬥口角,聲音傳了出去,不久馮難敵、劉培生等諸弟子都陸續趕
到。
馮不破道:「爹,這個女人說她是姓袁的小……小師叔祖的弟子。」馮難敵哼了一
聲,問道:「他們在吵甚麼?」馮不摧搶著把剛才的事說了。華山派第三代弟子之中,
馮難敵年紀最大,入門最早,江湖上威名又盛,隱然是諸弟子的領袖,聽了兒子的話後
,轉頭問孫仲君道:「孫師妹,這人怎麼得罪你了?」孫仲君臉上微微一紅,梅劍和道
:「這狂徒有個把兄,也不自己照照鏡子,居然不識好歹,老了臉皮來向孫師妹求親,
給孫師妹罵回去了……」洪勝海插口道:「答不答允在她,可是幹麼把我義兄兩隻耳朵
都削了去……」馮難敵雙眼一瞪,喝道:「誰問你了?」梅劍和指著洪勝海道:「哪知
這狂徒約了許多幫手,乘孫師妹落了單,竟把她綁架了去,幸好我師娘連夜趕到,才把
她救出來。」馮難敵眸子一翻,精光四射,喝道:「好大的膽子,你還想糾纏不清?」
洪勝海凜然不懼,說道:「她殺了我義兄,還不夠麼?」何惕守道:「擄人逼親,確是
他們不好。不過這位孫姊姊既已將他義兄殺死,也已出了氣,何況又沒拜堂成親,沒短
了甚麼啊。再說,人家瞧中你孫姊姊,是說你美得天仙一般,怎麼人家偏偏又瞧不中我
呢?孫姊姊以怨報德,找上他家裡去,殺了他一家五口,這不是辣手了點兒嗎?殺人雖
然好玩,總得揀有武功的人來殺。他的七十歲老母好像沒甚麼武功,也沒犯甚麼罪,最
多不過是生了個兒子有點兒無恥。他的妻子和三個小兒女,更不知是犯了甚麼彌天大罪
?殺這些人,不知是不是華山派的規矩?」
眾人一聽,覺得孫仲君濫傷無辜,已犯了本派大戒,都不禁皺起了眉頭。馮難敵對
洪勝海道:「起因總是你自己不好!現今人已殺了,又待怎樣?」
何惕守道:「我本來也挺愛濫殺好人的,自從拜了袁承志這個小師父之後,他說了
一大堆囉哩羅唆的華山派門規,說甚麼千萬不可濫殺無辜。可是我瞧孫姊姊胡亂殺人,
不也半點沒事麼?我這可有點胡塗了。待我見過小孩子師父,請他示下吧。」
劉培生道:「袁師叔他們正忙著,怕沒空。」梅劍和道:「師父呢?」劉培生道:
「師父、師娘、師伯、師叔四位,還有木桑老道長,正在商量救治那個姑娘。」馮難敵
道:「既然這樣,先把這人捆起來,待會兒再向師父、師叔請示。」馮不破、馮不摧齊
聲答應,上前就要拿人。
何惕守見這一干人毫不將自己放在眼裡,她是獨霸一方、做慣了教主的,這如何忍
得?笑吟吟道:「要縛人嗎?我這裡有繩子!」提起一束軟紅蛛索,伸出手去。馮不摧
橫她一眼道:「誰要你的!」逕自走向洪勝海身邊。
兩兄弟剛要動手,忽聽身旁噗哧一笑,腳上同時一緊,身子突然臨空而起,猶如騰
雲駕霧般直飛出去。兩人嚇得魂飛天外,身在半空,恍惚聽得何惕守嬌媚的聲音笑道:
「啊喲,對不住啦!快使『鯉魚翻身』!」馮不破依言一招「鯉魚翻身」,雙腳落地,
怔怔的站著。馮不摧年幼倔強,偏不依言,想使一招「飛瀑流泉」,斜刺裡躍出去站住
,露個姿勢美妙的身段,哪知下墮之勢快捷異常,腰間剛使出力量,已然騰的一聲,坐
在地下,不由得又羞又疼,一張臉直紅到了脖子裡去。馮難敵見愛子受欺,心中大怒,
喝道:「你這妖女,先前自稱是本門弟子,我們還信了你三分。可是你這手下賤功夫,
怎會是本門中的?你過來!」他不暇解開衣扣,左手在衣襟上一拉,噗噗噗數聲,一排
衣扣登時扯斷,一件長衣甩了下來,露出青布緊身衣褲,神態威壯,猶如一座鐵塔。何
惕守笑道:「您這位師兄要跟小妹過幾招,是不是?那好呀,同門師兄妹比劃比劃,倒
也不錯,且看我那小孩子師父教的玩藝兒成不成。咱們打甚麼賭啊?」
馮難敵雖見她剛才出手迅捷,但自恃深得師門絕藝真傳,威鎮西涼,哪把這少女放
在心上,但見她一副嬌怯怯的模樣,怒氣漸息,善念頓生,朗聲道:「我們這些人還好
說話,待會歸二娘出來,她嫉惡如仇,見了你這種妖人一定放不過。還是快快走吧!」
何惕守笑道:「你又不是我的小孩子師父,憑甚麼叫我走?」馮不摧剛才胡裡胡塗連摔
兩交,羞恨難當,和哥哥一使眼色,叫道:「咱們來真的,別使詭計弄鬼!」兩兄弟各
舉鐵鞭,又撲上來。何惕守笑道:「好,我就站著不動,也不還手,怎麼樣?」把軟紅
蛛索往腰間一纏,雙手攏在袖裡。馮氏兄弟雙鞭齊下,見她不閃不避,鐵鞭將及她頂門
時,不約而同的倏地收回。兩人幼受庭訓,雖然年少鹵莽,卻從來不敢無故傷人。馮不
摧道:「快取兵刃出來!」何惕守道:「我是你哥兒倆的師姑,跟你們怎能動兵刃?你
們要商量於我,這就上罷!只要我有一只腳挪動半步,或者我的手伸出了袖子,都算我
輸了,好不好呢?」馮不破道:「我兄弟失手傷你,那可怨怪不得!」何惕守笑道:「
進招吧,小伙子囉哩羅唆的不爽快。」馮不破臉上一紅,一鞭「敬德卸甲」,斜砸下來
,何惕守身子微側,鐵鞭砸空。馮不摧恨她摔了自己一交,更是使足全力,鐵鞭向她肩
頭掃去,哪知鞭梢剛到,對手早已避過。何惕守雙足牢牢釘在地上,身子卻東側西避,
在鐵鞭影裡猶如花枝亂顫。馮氏兄弟雙鞭越使越急,何惕守仍然嬉笑自若,雙鞭始終打
不到她衣襟一角。華山派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這個女子是何路道,她自稱是本門弟子,
但身法武功,哪有半點華山派的影子,武功卻又如此精強。三人再拆數十招,馮氏兄弟
一聲呼哨,雙鞭著地掃去,均想你腳步如真不移,那又如何抵擋?何惕守笑道:「小心
啦!」身子一彎,左肘在馮不破身上一推,右肘在馮不摧背上一撞。兩兄弟只感全身一
陣酸麻,雙鞭落地,踉踉蹌蹌的跌了開去。
馮難敵低聲道:「梅師弟,這女人古怪,我先上去試試!」梅劍和點點頭。馮難敵
縱身躍出,叫道:「我來領教。」何惕守見他腳步凝重,知他武功造詣甚深,臉上仍然
笑瞇瞇的露出一個酒渦,心中卻嚴加戒備,笑道:「我接不住時,你可別笑話。」馮難
敵道:「好說,賜招吧!」身子微微一弓,右拳左掌,合著一揖,拳風凌厲,正是「破
玉拳」的起手式。何惕守襝衽萬福,還了一禮,輕輕把這一招擋回去。馮難敵心中暗叫
:「好本事!」
正要跟著進招,忽聽得山腰裡傳來一陣呼喝叫喊之聲,有人爭鬥追逐,便向何惕守
望了一眼。何惕守笑道:「你疑心我帶了幫手麼?咱們先瞧個清楚再比劃,你說好麼?
」馮難敵聽呼喝聲越來越近,中間夾著一個女子的急怒叫罵,點點頭道:「也好。」眾
人奔到崖邊,向下看時,只見一個身穿紅衣的女子正在向山上急奔,四條大漢手執兵刃
在後追趕。那女子見山頂有人,精神一振,急速奔上,遠遠望見馮難敵魁偉的身軀,叫
道:「八面威風,快救我!」馮難敵吃了一驚,道:「啊,是紅娘子!」奔上相迎。紅
娘子臉上全是鮮血。這時再也支持不住,暈倒在地。跟著四人趕上山來,也不理會眾人
,惡狠狠的就要搶上擒拿。馮難敵左臂一伸,伸掌往為首一人推去,喝道:「朋友,放
明白些!這是甚麼地方?」那人伸掌相抵,雙掌相交,啪的一聲,各自震開數步,那人
的武功倒也頗為了得。兩人互相打量一眼,均有驚疑之意。那人喝道:「奉大順皇帝座
下權將軍號令,捉拿叛逆李巖之妻,你何敢阻攔?」
何惕守知道李巖是師父的義兄,心想這紅衣女子既是李巖之妻,我如何不救,挺身
而出,笑道:「李巖將軍是大大的英雄豪傑,天下誰不知聞?各位別難為這位娘子吧!
」那人神色倨傲,自恃武藝高強,在劉宗敏手下頗有權勢,哪去理會何惕守一個小小女
子,當下也不答話,左手一擺,命三名助手上來捆人。何惕守笑道:「好,你們不要命
啦!」右手在腰間機括上一按,「含沙射影」的毒針激射而出。那三人武功雖非尋常,
卻怎能防這門神不知鬼不覺的暗器,當先一人登時臉上被七八枚毒針打了進去,叫也不
叫一聲,立時斃命。其余三人臉色慘變,齊聲喝問:「你是誰?」何惕守左手鐵鉤本來
縮在長袖之內,與馮氏兄弟動手時一直隱藏不露,這時長袖輕揮,露出鐵鉤,為首那人
嚇得臉白如紙,顫聲道:「你……你……是五……五……何……何……」何惕守微微一
笑,右手金鉤又是一晃。三人魂不附體,回頭就逃。一人過於害怕,在崖邊一個失足,
骨碌碌的直滾下去。
馮難敵等都是十分驚奇,心想這三條大漢怎會對她怕得這樣厲害,她適才殺了那人
,又不知使的是甚麼古怪法門。馮難敵扶起了紅娘子,正要詢問,突見山崖邊轉出一個
身材高瘦的道人,高聲喝道:「華山派的人,都在這裡麼?」這一喝聲如洪鐘,只震得
山谷鳴響。
眾人見這道人身上道袍葛中夾絲,燦爛華貴,道冠上鑲著一塊晶瑩白玉,光華四射
,背負長劍,飄飄然有出塵之概,約莫四五十歲年紀,一身清氣,顯是一位得道高人。
馮難敵上前抱拳行禮,說道:「請教道長法號,可是敝派祖師的朋友麼?」那道人並不
還禮,右手拂塵一揮,向眾人打量了幾眼,問道:「是華山派的?」馮難敵道:「正是
。道長有何見教?」那道人道:「嗯,穆人清來了麼?」馮難敵聽他隨口呼叫祖師名諱
,似是極熟的朋友,更加不敢怠慢,說道:「祖師還未駕臨。」那道人微微一笑,拂塵
向孫仲君、何惕守、阿九三人一指,說道:「穆老猴兒倒收了不少美貌女徒,艷福不淺
。喂,你們三人過來給我瞧瞧!」眾人聽他出言不遜,都吃了一驚。孫仲君怒道:「你
是甚麼人?」那道人笑道:「好吧,你跟道爺回去,我慢慢說給你知道。」孫仲君見他
神態輕薄,登時大怒,走上一步,喝道:「甚麼東西,敢在這裡撒野!」那道人笑嘻嘻
的在她臉上摸了一把,拿回來在鼻端上嗅了一下,笑道:「好香!」他左手這麼一伸一
縮,似乎並不如何迅速,孫仲君竟沒能避開。她心中怒極,順手挺鉤刺去。那道人右手
輕擋,反過手來已抓住她手腕。
孫仲君脈門被他扣住,登覺全身酸軟,使不出半點力氣。那道人一把將她摟在懷裡
,又在臉頰上親了一下,贊道:「這女娃子不壞!」
馮難敵、梅劍和、劉培生等個個驚怒失色,一齊衝上。那道人拔起身子,陡然退開
數步。眾人見他左手仍然摟住孫仲君不放,但一躍一落,比尋常單獨一人還要靈便瀟灑
,不由得盡皆駭然,但見孫仲君被他抱住了動彈不得,明知不敵,也不能袖手不理,各
人拔出兵刃,撲了上去。那道人微微一笑,右手翻到肩頭,突然間青光耀眼,背上的長
劍已拔在手裡。梅劍和對孫仲君最為關心,首先仗劍疾攻。他見了那道人長劍的模樣,
知是一柄利器,不敢正面相碰,刷刷刷連刺三劍,都是尋瑕抵隙而入。去年他在南京和
袁承志比劍,一連幾柄劍盡被震斷,才知本門武功精奧異常,自己只是得了一點皮毛而
已,不由得狂傲之氣頓減,再向師父討教劍法,半年中足不出戶,苦心研習,果然劍法
大進,適才這三劍是他生平絕學,迅捷悍狠,已得華山派劍法的精要。那道人贊道:「
不壞!」語聲未畢,噹的一聲,已將梅劍和的長劍削為兩截。梅劍和嚇了一跳,依照武
學慣例,立即要將斷劍向敵人擲去,以防對方乘勢猛攻,然後避開,再籌御敵之策,但
他怕誤傷師妹,不敢擲劍,劍斷即退,饒是他輕身功夫異常了得,嗤的一聲,頭頂束髮
的布帶已被割斷。這數招只是一剎那之間的事,梅劍和心驚膽戰之際,馮難敵、劉培生
、石駿、馮不破、馮不摧,以及黃真的四弟子、六弟子一齊攻上,刀槍劍戟,同時並舉
,只劉培生是空手使拳。
那道人長劍使了開來,只聽得叮叮噹噹一陣亂響,有的兵刃被截,有的連人帶刀給
他一腳踢飛,只剩下馮難敵與劉培生兩個武功最高的勉力支撐。梅劍和從地下撿起一柄
劍搶上夾攻。那道人左手仍是摟著孫仲君,右手長劍敵住二人,笑嘻嘻地渾不在意,抽
空還在孫仲君臉頰一吻,只把孫仲君氣得幾欲暈去。拆了數招,那道人忽地將長劍拋向
空中。劉培生一怔,不知他使甚麼奇特招數。梅劍和急叫:「小心!」只聽蓬的一聲,
劉培生胸口
已中了一拳,退出數步,坐倒在地。那道人笑道:「你自以為拳法了得,我用兵器
傷你,諒你不服!」順手接住空中落下來的寶劍,噹啷一響,又把梅劍和的劍削斷,彎
過手臂右肘推出,正撞在馮難敵的左脅之上。馮難敵只覺奇痛入骨,眼前金星亂冒,騰
騰騰連退數步。
那道人將華山眾弟子打得一敗塗地,無人敢再上來,昂然四顧,哈哈大笑,說道:
「老穆自誇拳劍天下無雙,教出來的弟子卻這般不成器!你們師祖問起,就說玉真子來
拜訪過了,見他徒弟教得不好,帶了三個女徒兒去代他教導。三年之後,我教厭了,自
會送還!」順手向後一揮,眼珠也沒轉上一轉,便已將長劍插入了背上的劍鞘,單是這
手功夫,便已說得上驚世駭俗。他仍是摟著孫仲君,走向何惕守,笑道:「你也跟我去
!」何惕守自知抵敵不過,對洪勝海道:「快去請師父。」等洪勝海轉身走開,那道人
也已走到跟前。何惕守笑道:「道長,你功夫真俊。您道號是甚麼呀?」
那道人見她笑吟吟的毫不畏懼,倒大出意料之外,見她容貌嬌媚,雙足如雪,言笑
之間尤其動人心魄,不由得骨頭也酥了,又走上一步,笑道:「我叫玉真子,你這孩子
叫甚麼名字?你說我功夫好,那麼跟我回去,我慢慢教你好不好?」何惕守笑道:「你
不騙人?咱們說過了的話,可不許不算。」玉真子笑道:「誰來騙你,走吧!」伸手便
來拉她的手。何惕守退了一步,笑道:「慢著,等我師父來了,先問問他行不行。」玉
真子道:「哼,跟著你師父,就算學得本領跟他一樣,又有甚麼用?這樣的飯桶師父,
還是別理會了吧,哈哈!」何惕守道:「我師父本領大得很呢,要是知道我跟你走了,
他要不依的。」
馮難敵等見孫仲君給那道人摟在懷裡動彈不得,那妖女卻跟他眉花眼笑的打情罵悄
,個個氣得怒火填膺。梅劍和叫道:「好賊道,跟你拚了。」提劍又上。
玉真子頭也不回,對何惕守道:「我再露一手功夫給你瞧瞧。看是你師父高明呢,
還是我厲害。」一面說,一面閃避梅劍和的來劍,說道:「像他這般的劍法,在你們華
山派裡總也算是少有的高手了,然而碰到了我,哼哼!你數著,從一數到十,我一只空
手就把他劍奪下來。」梅劍和見他如此輕視自己,更是氣惱,一柄劍越加使得凌厲迅捷
。
何惕守笑道:「從一數到十麼?好,一,二,三,四,五……」突然一口氣不停,
快速異常的數下去。玉真子笑道:「小妮子真壞,瞧真了!」梅劍和挺劍刺出,突見敵
人身子略側,長臂直伸,雙指已指及自己兩眼,相距不過數寸,不由得大驚,左手疾忙
上格。
玉真子手臂早已縮回,手肘順勢在他腕上一撞。梅劍和手指一麻,長劍脫手,已被
玉真子快如閃電般奪了過去,那時何惕守還只數到「九」字。玉真子哈哈大笑,左手持
劍,右手食中兩指夾住劍尖,向下一扳,喀的一聲,劍尖登時拗了下來。只聽得喀喀喀
響聲不絕,一柄長劍已被拗成一寸寸的廢鐵。
玉真子把剩下的數寸劍柄往地下一擲,一聲長嘯,伸手來又拉何惕守的手腕。何惕
守一直以緩兵之計跟他拖延,但袁承志始終不到,這時無可再拖,左手輕抬,讓他握住
。玉真子滿擬抓到一只溫香軟玉的纖纖柔荑,突覺握到一件堅硬冰冷之物,吃了一驚,
疾忙放手,眼前金光閃動,金鉤的鉤尖已劃向眉心。何惕守這一下發難又快又准,玉真
子縱然武功卓絕,也險些中鉤,危急中腦袋向後疾挺,風聲颯然,鉤尖從鼻端擦了過去
,只覺一股腥氣直衝鼻孔,原來鉤上餵了劇毒。他做夢也想不到這個嬌滴滴的姑娘出手
竟會如此毒辣,而華山派門人兵器上又竟會喂毒,不禁嚇得出了一身冷汗,微微一怔,
對方鐵鉤又到,瞬息之間,鐵鉤連進四招。
玉真子手中沒有兵器,左臂又抱著人,一時被她攻得手忙腳亂,發勁把孫仲君向前
一推,縱開三步,拔出長劍,哈哈笑道:「瞧你不出,居然還有兩下子。好好好,咱們
再來。」何惕守適才出敵不意,攻其無備,才占了上風,要講真打,原也不是他的對手
,但實逼處此,不能不挺身相鬥,當下笑道:「你可不能跟我當真的,咱們鬧著玩兒。
」
玉真子已知這女子外貌嬌媚,言語可喜,出手卻是毫不容情,但自恃武功天下無敵
,也不在意,說道:「你輸了可得跟我回去。」何惕守笑道:「你輸了呢?我可不要你
跟著。」雙鉤霍霍,疾攻而上。玉真子不敢大意,見招拆招,當即鬥在一起。
梅劍和搶上去扶起孫仲君。眾人先前見何惕守打倒馮氏兄弟,還道兩個少年學藝未
精,這時見她力敵惡道,身法輕靈,招法怪異,雙鉤化成了一道黃光,一條黑氣,奮力
抵住玉真子的長劍,都不禁暗暗咋舌。各人待要上前相助,但見二人鬥得如此激烈,進
退趨避,兵刃劈風,迅捷無倫,自忖武藝遠遠不及,都不敢插手。
兩人鬥到酣處,招術越來越快,突然間叮的一聲,金鉤被玉真子寶劍削去了一截。
何惕守袖子一揮,袖口中飛出一枚暗器,波的一響,在玉真子面前散開,化成一團粉紅
色的煙霧。這時晨曦初上,照射之下,更是美艷無比。玉真子斜刺裡躍開,厲聲喝道:
「你是五毒邪教的麼?怎地混在這裡?」一陣風來,石駿和馮不摧兩人站在下風,頓覺
頭腦暈眩,昏倒在地。何惕守笑道:「我現今改邪歸正啦,入了華山派的門牆。你也改
邪歸正,拜我為師,好不好呢?我說小道士啊,你還是快磕頭罷!」玉真子運掌成風,
呼呼兩聲,掌風推開面前絳霧,跟著一掌,排山倒海般打了過來。何惕守見他劍法精妙
,豈知掌力同樣厲害,腕底一翻,已將蠍尾鞭拿在手中,側身避開掌力,鞭梢往他手腕
上卷去。
玉真子心想,今日上得山來,原是要以孤身單劍挑了華山派,哪知正主兒未見,便
讓這女孩子接了這許多招去,這次再不容她拆上三招之外,看準鞭梢來勢,倏地伸出左
手,食中兩指已將蠍尾鞭牢牢鉗住。他指上戴有鋼套,不怕鞭上毒刺。
何惕守一帶沒帶動,對方長劍已遞了過來,疾忙撤鞭,笑道:「我輸了,這就拜你
為師罷!」說著盈盈拜倒。玉真子呵呵大笑,把蠍尾鞭往地下一擲,突然眼前青光閃耀
,心知不妙,袍袖急拂,倏地躍起,一陣細微的鋼針,嗤嗤嗤的都打進了草裡。何惕守
在拜倒時潛發「含沙射影」的暗器,這一下變起俄頃,事先毫無半點徵兆,本來非中不
可,哪知玉真子武技過人,在間不容髮之際竟爾避了開去,只是生死也只相差一線。他
驚怒交集,身在半空,便即前撲,如蒼鷹般向何惕守撲擊下來。阿九在旁觀戰,時時刻
刻提心吊膽,為何惕守擔心,苦於自己臂傷未愈,武功又太差,不能出手相助,眼見玉
真子來勢猛惡,當即一揚手,兩支青竹鏢向他激射過去,叫道:「接著!」把金蛇劍向
何惕守擲去。玉真子長袖一拂,反帶竹鏢射向何惕守。何惕守避掌、接劍、砸鏢、進招
,四件事一氣呵成,轉瞬間又與敵人交上了手。這時她手中拿的是一把砍金斷玉的寶劍
,右手劍,左手鉤,兵刃上大佔便宜。
玉真子久戰不下,心中焦躁,當即左手拔出拂塵助攻,這一來兵刃中有剛有柔,威
勢大振。何惕守用劍本不擅長,左手鐵鉤尚可勉強支撐,右手的金蛇劍卻逐漸被他克制
住了。眾人見形勢危急,不約而同的都擁上相助。只聽拂塵刷的一聲,劉培生肩頭劇痛
入骨。
原來他拂塵絲中夾有金線,再加上渾厚內力,要是換了武功稍差之人,這一下當場
就得給他掃倒。梅劍和向孫仲君道:「快去請師父、師娘、師伯、師叔來。」他見玉真
子武功之高,生平罕見,只怕要數名高手合力,才制得住他。孫仲君應聲轉身,忽然大
喜叫道:「道長,快來,快來。」眾人鬥得正緊,不暇回頭,只聽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
:「好呀,是你來啦!」玉真子刷刷數劍,把眾人逼開,跳出圈子,冷然道:「師哥,
您好呀。」眾人這才回過身來,只見木桑道人握了一只棋盤,兩囊棋子,站在後面。眾
弟子知道木桑道人是師祖的好友,武功與師祖在伯仲之間,有他出手,多厲害的對頭也
討不了好去,但聽玉真子竟叫他做師哥,又都十分驚奇。
木桑鐵青了臉,森然問道:「你到這裡來干甚麼?」玉真子笑道:「我來找人,要
跟華山派一個姓袁的少年算一筆帳,乘便還要收三個女徒弟。」
木桑皺了眉頭道:「十多年來,脾氣竟是一點不改麼?快快下山去吧。」玉真子哼
了一聲道:「當年師父也不管我,倒要師哥費起心來啦!」木桑道:「你自己想想,這
些年來做了多少傷天害理之事。我早就想到西藏來找你……」玉真子笑道:「那好呀,
咱哥兒倆很久沒見面了。」木桑道:「今日我最後勸你一次,你再怙惡不悛,可莫怪做
師兄的無情。」玉真子冷笑道:「我一人一劍橫行天下,從來沒人對我有半句無禮之言
。」木桑道:「華山派跟你河水不犯井水,你把他們門下弟子傷成這樣。穆師兄回來,
教我如何交代?」玉真子嘿嘿一陣冷笑,說道:「這些年來,誰不知我跟你早已情斷義
絕。穆人清浪得虛名,旁人怕他,我玉真子既有膽子上得華山,就沒把這神劍鬼劍的老
猴兒放在心上。誰說華山派跟我河水不犯井水了?我又沒得罪穆老猴兒,他幹麼派人到
盛京去跟我搗蛋?」
木桑不知袁承志跟他在瀋陽曾交過一番手,當下也不多問,歎了一口氣,提起棋盤
,說道:「咱兩人終於又要動手,這一次你可別指望我再饒你了。上吧!」玉真子微微
一笑,道:「你要跟我動手,哼,這是甚麼?」伸手入懷,摸出一柄小小鐵劍,高舉過
頭。木桑向鐵劍凝視半晌,臉上登時變色,顫聲道:「好好,不枉你在西藏這些年,果
然得到了。」玉真子厲聲喝道:「木桑道人,見了師門鐵劍還不下跪?」
木桑放下棋盤棋子,恭恭敬敬的向玉真子拜倒磕頭。眾弟子本擬木桑到來之後收伏
惡道,哪知反而向他磕頭禮拜,個個驚訝失望。玉真子冷笑道:「你數次折辱於我。先
前我還當你是師兄,每次讓你。如今卻又如何?」木桑俯首不答。玉真子左掌一起,呼
的一聲,帶著一股勁風直劈下來。木桑既不還手,亦不閃避,運氣於背,拚力抵拒,蓬
的一聲,只打得衣衫破裂,片片飛舞。他身子一晃,仍然跪著。玉真子鐵青了臉,又是
一掌,打在木桑肩頭,這一掌卻無半點聲息,衣衫也未破裂,豈知這一掌內勁奇大,更
不好受。木桑身子向前一俯,一大口鮮血噴射在山石之上。玉真子全然無動於中,提起
手掌,逕向他頭頂拍下。眾人暗叫不好,這一掌下去,木桑必然喪命,各人暗器紛紛出
手,齊往玉真子打去。玉真子手掌猶如一把鐵扇,連連揮動,將暗器一一撥落,隨即又
提起掌來。阿九和木桑站得最近,見他鬚髮如銀,卻如此受欺,激動了俠義心腸,和身
縱上,右臂抱住了木桑頭頸,以自己身子護住他頂門。玉真子一呆,凝掌不落,突然身
後一聲咳嗽,轉出一個儒裝打扮的老人來。何惕守見這人神不知鬼不覺的忽然在阿九身
旁出現,身法之快,從所罕見,只道敵人又來了高手,生怕阿九受害,躍起身子,右掌
往那老人打去,喝道:「滾開!」那老人左臂一振,何惕守只覺一股巨大之極的力道湧
到,再也立足不定,接連退出數步,這才凝力站定,驚懼交集之際,待要發射暗器,卻
見華山派弟子個個拜倒行禮,齊叫:「師祖」。原來竟是神劍仙猿穆人清到了。何惕守
又驚又羞,暗叫「糟糕」,這一下對師祖如此無禮,只怕再也入不了華山派之門,一時
不知是否也該跪倒。
這時木桑已站起退開,左手扶在阿九肩頭,努力調勻呼吸,但仍是不住噴血。穆人
清向玉真子道:「這位定是玉真道長了,對自己師兄也能下如此毒手。好好好,我這幾
根老骨頭陪道長過招吧!」玉真子笑道:「這些年來,人家常問我:『玉真道長,穆人
清自稱天下拳劍無雙,跟你相比,到底誰高誰低?』我總是說:『不知道,幾時有空,
得跟穆人清比劃比劃。』自今而後,到底當世誰是武功第一,那就分出來了。」
眾弟子見師祖親自要和惡道動手,個個又驚又喜,他們大都從未見過師祖的武功,
心想這真是生平難遇的良機。劉培生卻想師祖年邁,武學修為雖高,只怕精神氣力不如
這正當盛年的惡道,忙奔回去請師父師娘。一進石屋,只見袁承志淚痕滿面,站在床前
,師伯、師父、師娘,以及洪勝海、啞巴等都是臉色慘然,師娘更不斷的在流淚。劉培
生吃了一驚,走近看時,見青青雙目深陷,臉色黝黑,出氣多進氣少,眼見是不成的了
。外面鬧得天翻地覆,他們卻始終留在屋內,原來是青青病危,不能分出身來察看。劉
培生低聲道:「師父,那惡道厲害得緊,師祖親自下場了。」歸辛樹見劉培生神態嚴重
,知道對手大是勁敵,心中懸念師父,當即奔出。黃真對歸二娘和袁承志道:「咱們都
去。」袁承志俯身抱起青青,和眾人一齊快步出來。眾人來到後山,只見穆人清手持長
劍,玉真子右手寶劍,左手拂塵,遠遠的相向而立,正要交手。袁承志一見此人,正是
去年秋天在盛京兩度交手的玉真子,第一次自己給他點中了三指,第二次自己打了他一
拳一掌,踢了他一腳,但兩次較量均是情景特異,不能說分了勝敗,當即大叫:「師父
,弟子來對付他!」穆人清和玉真子都知對方是武林大高手,這一戰只要稍有疏虞,一
世英名固然付於流水,連性命也難於保全,這時都是全神貫注,對袁承志的喊聲竟如未
聞。
袁承志把青青往何惕守手裡一放,剛說得一聲:「你瞧著她。」只見玉真子拂塵一
擺,倏地往穆人清左肩揮來。他知道這兩個高手一交上了手,就絕難拆解得開,自古道
有事弟子服其勞,豈可讓師父親自對敵?雙足一登,如巨鷲般向玉真子撲去。他是這副
心思,黃真和歸辛樹也是這麼想,三人不約而同,齊向玉真子攻到。
玉真子拂塵收轉,倒退兩步,只聽得風聲颯然,一人從頭頂躍過。他頭頸一縮,突
感頂心生涼,頭頂道冠竟被人抓了去。他心中大怒,長劍一招「龍卷暴伸」,疾向敵人
左臂削去。這一招毒極險極,袁承志在空中閃避不及,手臂急縮,嗤的一聲,一只袖子
已被劍割下,衣袖是柔軟之物,在空中毫不受力,但竟被寶劍割斷,可見他這柄劍不但
利到極處,而且內勁功力也著實驚人。袁承志一落下地,師兄弟三人並列在師父身前。
眾人見兩人剛才交了這一招,當時迅速之極,兔起鶻落,一閃已過,待得回想適才情景
,無不捏了一把冷汗。玉真子只要避得慢了一瞬,頭蓋已被袁承志掌力震破,而袁承志
的手臂如不是退縮如電,也已被利刃切斷。
玉真子仗著師傳絕藝,在西藏又得異遇,近年來武功大進,自信天下無人能敵,縱
然師兄木桑道人,也已不及自己,雖然素知穆人清威名,但想他年邁力衰,只要守緊門
戶,與他久戰對耗,時候一長,必可占他上風,哪知突然間竟遇高手偷襲,定神一瞧,
見對方正是去年在盛京將自己打得重傷的袁承志,那日害得自己一絲不掛、仰天翻倒在
皇太極與數百名布庫武士之前,出丑之甚,無逾於此,當晚皇太極「無疾而終」,九王
爺竟說是自己怪模怪樣,氣死了皇上,還要拿他治罪,當時重傷之下無力抵抗,只得設
法逃走,這時仇人相見,不由得怒氣不可抑制,大叫:「袁承志,我今日正來找你,快
過來納命。」袁承志笑道:「你此刻倒已穿上了衣衫,咱們好好的來打一架。」何惕守
把金蛇劍交給阿九,說道:「你去給他。」阿九提劍走到袁承志面前。袁承志陡然見到
了她,不覺一怔。阿九低聲道:「你……你……」語音哽咽,說不下去了。袁承志接過
寶劍,阿九倏地退開。
這時濃霧初散,紅日滿山。眾人團團圍了一個大圈子。穆人清在一旁給木桑推拿治
傷。黃真和歸辛樹一個拿著銅筆鐵算盤,一個提著點穴鋼抓,站在內圈掠陣。
玉真子咬牙切齒的問道:「那個小偷兒呢?教他一塊出來領死。」袁承志笑道:「
他偷人的衣衫去啦!」烏光閃處,金蛇劍已點向他面門。玉真子佛塵一擋,左手劍將要
遞出,驀見對方兵刃已如閃電般收回,劍尖已罩住了自己胸口五處大穴,只要自己長劍
刺出,敵劍立即乘虛而入。他身子一晃,向左急閃。袁承志知道他這一下守中帶攻,只
待金蛇劍刺出,他就會疾攻自己右側,當下橫過寶劍,先護自身。他知對方極強,務當
遵照師訓,先立於不敗之地,以求敵之可勝。高手比劍,情勢又自不同,兩人任何部位
一動,對方便知用意所在。旁觀眾人中武功較淺的,見兩人雙目互視,身法呆滯,出招
似乎十分松懈,豈知勝負決於瞬息,生命懸於一發,比之狂呼酣戰,實又兇險得多。
孫仲君恨極玉真子剛才侮辱自己,氣憤難當,見兩人凝神相鬥,挺起單鉤,想搶上
去刺這惡道一鉤。梅劍和見她舉鉤上前,嚇了一跳,忙伸手拉住,低聲道:「你要命麼
?干甚麼?」孫仲君怒道:「別管我。我跟賊道拚了。」梅劍和道:「賊道已知小師叔
的厲害,正用最上乘劍法護住了全身,你上去是白送性命。」孫仲君用力甩脫他手,叫
道:「我不管,我去幫師叔。」她以前惱恨袁承志,從來不提「師叔」兩字,這時見他
與惡道為敵,竟然於頃刻間宿怨盡消。梅劍和道:「那你發一件暗器試試!」孫仲君取
出金鏢,運勁往玉真子背後擲去。玉真子全神凝視袁承志的劍尖,金鏢飛來,猶如未覺
。孫仲君正喜得手,突聽噹的一聲,梅劍和失聲大叫:「不好!」抱住她身子往下便倒
。孫仲君剛撲下地,只見剛才發出的金鏢鏢尖已射向自己胸前,全沒看清那惡道如何會
把鏢激打回來,其時已不及閃避抵擋,只有睜目待死,便在這一剎那間,白影一晃,一
只纖纖素手忽地伸了過來,雙指夾住鏢後紅布,拉住了金鏢。梅劍和與孫仲君心中卜卜
亂跳,跳起身來,才知救她性命的原來是何惕守,不禁又是感激,又是慚愧,同時點頭
示謝。這時袁承志和玉真子劍法忽變,兩人都是以快打快,全力搶攻。但見袁承志將一
柄金蛇劍使將開來,八成是華山正宗劍法,偶爾夾著一兩下詭異招式,於堂堂之陣中奇
兵突出,連穆人清竟然也覺眼界大開,只看得不住點頭。木桑臉露微笑,喃喃道:「好
棋,好棋,妙著橫生!」黃真、歸辛樹、歸二娘心下欽佩。其余華山派弟子自馮難敵以
下無不眼花繚亂,撟舌不下。鬥到分際,兩人都使出「神行百變」功夫來。玉真子在盛
京見袁承志會這門輕功,自必是木桑的傳人,他雖是華山門下,但自也算是鐵劍門門人
,此番來到華山,原是想恃鐵劍而取他性命,以雪去年的奇恥大辱。兩人環繞轉折,鬥
了數十合,玉真子忽地跳開,取出小鐵劍一揚,喝道:「你既是鐵劍門弟子,見了鐵劍
還不跪下?」
袁承志道:「我是華山派門下。」玉真子喝道:「你如不是木桑的弟子,怎會懂得
神行百變功夫?你是他弟子,自然是鐵劍門中人了。鐵劍在我手中,快跪下聽由處分。
」袁承志笑道:「你快跪下,聽我處分!」玉真子轉頭問木桑道:「他的神行百變輕功
,難道不是你傳授的麼?」木桑搖了搖頭,說道:「不是我親授的。」玉真子知道師兄
從來不打誑語,心中大奇,微一沉吟,進身出招,兩人又鬥在一起。
袁承志攻守進拒,心中琢磨他剛才的幾句話,忽然想起:「木桑道長從前傳我技藝
,只當是在圍棋上輸了而給的彩頭,決不許我叫他師父。後來這神行百變輕功又命青弟
轉授。原來其中另有深意,倒並非全是滑稽古怪。」
他想到青青,情切關心,不由得轉頭向她一望,只見她倚在一塊大石之旁,口中含
了一塊朱紅色的藥餅,何惕守正在割破她手腕放血解毒。這一下當真是喜從天降,心想
:「她中了五毒教的劇毒,惕守自然知道解法,這一來可有救了。」但高手比武,哪容
得心有旁騖?他突然大喜,心神不專,左肩側動微慢,玉真子好容易得到這個空隙,立
即乘機直上,刷的一劍,正刺在他左脅。眾人齊聲驚呼,豈知玉真子一驚更甚,原來這
一劍竟然刺不進去,被他身子反彈了出來。玉真子當年跟木桑動手,也曾忽使怪招,一
劍刺中了師兄,卻被刀劍不入的金絲背心反彈出來,以致反為所制。木桑瞧在同門情誼
,這才饒了他。
此刻舊事重演,玉真子急怒交進,情知又是木桑搗鬼,暗想這少年武功奇高,不在
我下,現下我刺他不傷,豈不成了有敗無勝的局面,想到此處,不覺出了一身冷汗。
青青神智初復,忽見袁承志中劍,怒道:「你刺我大哥!」從懷裡掏出鐵管,拔去
塞子,奮力向玉真子一抖。小金蛇激射而出,張嘴往玉真子咬去。
玉真子急忙低頭閃避,哪知小金蛇具有靈性,在空中往下一沖,又往他頭上咬來。
要是換了旁人,小金蛇這一沖一咬絕難避過,但玉真子何等功夫,拂塵一抖,已捲住金
蛇,心知如再運勁擲出金蛇,對手定會乘虛攻進,百忙中連拂塵帶蛇往地下一拋,縱出
數步。
袁承志久戰不下,正想不出用何種劍法勝他,這時忽見金蛇,心念一動,想起當日
蛇丐雪地相鬥,那小蛇靈動巧妙的身法,跟金蛇郎君所傳的一套劍法頗有暗合之處,當
下不及細想,身隨劍走,綿綿而上。
玉真子見他身法奇詭,已全非鐵劍門的「神行百變」功夫,大驚之下,拚力抵拒,
但對方劍招身法,生平從所未見,怪招如剝繭抽絲,永無止歇,驚惶中只得連連倒退。
袁承志見他步法微亂,大喝一聲,猛攻數招,金蛇劍使出一招「金蛇萬道」,這招劍法
雖是一招,其中便如有千百招同時發出一般。玉真子瞧不清敵招來路,只得疾退閃避。
袁承志乘勢而上,金蛇劍自左而右的掠去。玉真子大駭,急忙低頭相避,嗤的一聲輕響
,頭髮已被削去了一截。袁承志左掌隨出,結結實實的打在他胸前。
這一掌卻是華山派本門嫡傳的混元掌功夫。玉真子口噴鮮血,向後便跌,突覺頸上
一痛,卻是被他摔在地下的小金蛇牢牢咬住了。他內功深厚,受了袁承志這掌只是重傷
,尚不致命,但金蛇奇毒,又咬住後頸的「天柱穴」要穴,片刻之間,全身發黑而死。
眾弟子見袁承志打敗勁敵,無不欽佩萬分。馮難敵上前拜倒,說道:「袁師叔,請恕弟
子昨日無禮。」袁承志已累得全身大汗淋漓,急忙扶起,卻將汗水滴了馮難敵滿頭。孫
仲君拾起幾塊大石,砸在玉真子屍身之上,轉頭說道:「多謝袁師叔給我出氣。」木桑
連連歎息,命啞巴將玉真子收殮安葬,手撫鐵劍,說出一段往事。原來玉真子和他當年
同門學藝,他們這一派稱為鐵劍門,開山祖師所用的鐵劍代代相傳,稱為「掌門之寶」
。有一年他們師父在西藏逝世,鐵劍從此不知下落。
玉真子初時勤於學武,為人正派,不料師父一死,沒人管束,結交損友,竟如完全
變了一個人。他自幼出家,不近女色,這時卻奸盜濫殺,無惡不作。他武藝又高,竟沒
人奈何得了他。木桑和他鬧了一場,鬥了兩次,師兄師弟劃地絕交。玉真子鬥不過師兄
,遠去西藏,一面勤練武功,一面尋訪鐵劍,後來終於被他找到。按照他們門中規矩,
見鐵劍如見祖師,掌執鐵劍的就是本門掌門人,只要是本門中人,誰都得聽他號令處分
。木桑在南京與袁承志相見之時,已聽得訊息,說玉真子已在西藏找到了鐵劍,知道此
事為禍不少,決意趕去,設法暗中奪將過來。哪知他西行不久,便在黃山遇上一個圍棋
好手,一弈之下,木桑全軍盡沒。他越輸越是不服,纏上了連奕數月,那高棋之人無可
奈何,只得假意輸了兩局,木桑才放他脫身。這麼一來,便將這件大事給耽擱了。
穆人清聽了這番話,不禁喟然而歎,轉頭問紅娘子道:「他們幹麼追你啊?」紅娘
子撲地跪倒,哭道:「請穆老爺子救我丈夫性命。」袁承志聽了這話,大吃一驚,忙伸
手扶起,說道:「嫂嫂請起。大哥怎麼了?」紅娘子道:「吳三桂勾結滿清韃子,攻進
了山海關。闖王接戰不利,帶隊退出北京,現今是在西安。不料丞相牛金星和權將軍劉
宗敏向闖王挑撥是非,誣陷李將軍圖謀自立,闖王便要逮拿李將軍治罪。我逃出來求救
,那劉宗敏一路派人追我……」眾人聽說清兵進關,北京失陷,都如突然間晴天打了一
個霹靂。袁承志心中大急,叫道:「咱們快去救,遲一步只怕來不及了!」但轉念一想
,這次師父召集門人聚會華山,必有要事相商,這如何是好?望著師父,不由得心亂如
麻。他年紀輕,閱歷少,原無多大應變之能,乍逢難事,一時間□[迨�G搿D氯飼宓潰
骸案魅艘丫□狡耄□□
們便盡快把事情辦了罷!」說著請出風師祖遺容,擺了香案,點上香燭。眾弟子一
一跪下。何惕守縮在一角,偷眼望著袁承志。
穆人清微微一笑,說道:「你堅要入我門中,其實以你武功,早已夠得縱橫江湖了
。
適才我在樹後瞧你跟玉真子相鬥。若不是你,我這些徒孫個個非倒大霉不可。你叫
我滾蛋,哈哈,我偏偏不滾,這一推手,你只跌出四步,便即站穩。我門中除了三個親
傳弟子,還沒第四人有這功力呢。好好好,你也跪下吧!」何惕守大喜,跟在袁承志之
後,向風師祖遺容磕頭,心想:「這位祖師爺說話有趣,倒很慈和。」行禮已畢,穆人
清站在正中,朗聲說道:「我年事已高,不能再理世事俗務。華山派門戶事宜,從今日
起由大弟子黃真執掌。」黃真悚然一驚,忙道:「弟子武功遠不及二師弟、三師弟……
」穆人清道:「掌握門戶,但求督責諸弟子嚴守戒律,行俠仗義。你好好做吧!」黃真
不敢再辭,重行磕拜祖師和師父,受了掌門的符印。本門弟子參見掌門。
袁承志見大事已了,懸念義兄,便欲要下山,對青青道:「青弟,你在這裡休養,
我救義兄後即來瞧你。」青青不答,只是瞧著阿九,心中氣憤,眼圈一紅,流下淚來。
阿九突然走到她跟前,黯然說道:「青姊姊,你不再恨我了吧?」伸手拉下皮帽,露出
一個光頭。原來她父喪國亡,又從何惕守口中得知了袁承志對青青的一片情意,心灰意
懶,在半路上悄悄自行削髮,出家為尼。眾人見她如此,都大感意外。青青更是心中慚
愧。袁承志心神大亂,不知如何是好,待要說幾句話相慰,卻又有甚麼話好說?
木桑忽道:「老道以師門多故,心有顧忌,因此一生未收門人。現下我門戶已清,
這位姑娘適才救我性命,如不嫌棄,授你幾手功夫如何?」阿九臉露喜色,過去盈盈拜
倒。
後來她盡得木桑絕藝,成為清初一代大俠,日後康熙初年的奇人韋小寶(見《鹿鼎
記》)
、雍正年間的著名英俠甘鳳池、白泰官、呂四娘等人都出自她的門下。
袁承志向師父和掌門大師兄稟告要去相救李巖。穆人清沉吟道:「李將軍為奸人中
傷,致闖王有相疑之意,這事若是處理不善,不但得罪了闖王,傷了咱們多年相交的義
氣,而且引起闖軍內部不和,有誤大業。吳三桂引滿清兵入關,闖王正處逆境。你和李
將軍雖然交情極好,諸事須當以大局為重。」黃真道:「師弟萬事保重。咱們做生意…
…」,說別這裡,突然住口,想起已做了掌門人,不能隨口再說笑話,一時頗覺不慣。
袁承志躬身應命,於是陪同紅娘子,率領何惕守、啞巴、洪勝海三人告辭。青青堅欲同
去,說道在道養傷,過得幾天,也就好了。何惕守知她兀自不放心,一力攛掇,說她余
毒未清,只有自己繼續治療,方能痊癒。袁承志也只得允了。崔秋山、崔希敏叔侄,安
大娘、安小慧母女也求偕行。袁承志走到阿九面前,說道:「阿九妹子,你……你一切
保重。」阿九垂下了頭不語,過了良久,輕輕的道:「我是出家人了,法名叫作『九難
』。」過了一會,又輕輕的道:「你也一切保重!」袁承志一行十人離了華山,疾趨西
安。各人為救李巖,日夜不停,加急趕路。這一日將到渭南,忽聽得吆喝諠譁,千餘名
闖軍趕了一大隊民夫,正向西行。民夫個個挑了重擔,走得氣喘吁吁。眾軍士手持皮鞭
,不住喝罵催趕,便如趕牲口
相似。一名年老民夫腳步蹣跚,撲地倒了,擔子散開,滾出許多金銀器皿、婦女飾
物。一名小軍官大怒,狠狠一腳,踢得那民夫口噴鮮血。青青看得極是氣憤,說道:「
這麼欺侮老百姓,還算是義軍?」何惕守道:「這些金銀財寶,還不是從百姓家裡搶來
的。」她說得聲音較響,幾名闖軍聽見了,惡狠狠的回頭喝罵。一名軍士道:「這些人
是奸細,都拿下了。」十余名軍士大聲歡呼,便來拉扯青青、何惕守、安大娘、安小慧
、紅娘子五個女子。紅娘子正滿腔悲憤,拔刀便砍翻了兩名軍士。袁承志叫道:「大夥
兒快走罷!」在馬上俯身提起眾軍士亂擲,帶領眾人走了。闖軍不肯捨了金銀來追,只
是在後高聲叫罵。紅娘子氣忿忿的道:「咱們的軍隊一進了北京,軍紀大壞,只顧得擄
劫財物,強搶民女。比之明朝,又好得了甚麼?」崔秋山搖頭道:「闖王怎不管管,也
真奇怪。」紅娘子冷笑道:「他自己便搶了吳三桂的愛妾陳圓圓,上梁不正下梁歪,又
怎管得了部下?吳三桂本來已經投降,大事已定,聽得愛妾給闖王搶了去,這才一怒而
勾引韃子兵入關。韃子兵和吳三桂聯軍打進來。闖王帶兵出去交鋒,兩軍在一片石大戰
。我軍比敵兵多了好幾倍,可是大家記掛著搶來的財寶婦女,不肯拚命,這一仗若是不
輸,那真是沒天理了。」
行不多時,只見路旁有個老婦人在放聲痛哭,身旁有四具屍首,一男一女,還有兩
個小孩,身上傷口中兀自流血不止,顯是被殺不久。只聽那老婦哭叫:「李公子,你這
大騙子,你說甚麼『早早開門拜闖王,管教大小都歡悅』,我們一家開門拜闖王,闖王
手下的土匪賊強盜,卻來強姦我媳婦,殺了我兒子孫兒!我一家大小都在這裡,李公子
,你來瞧瞧,是不是大小都歡悅啊!我拜了六十年菩薩。觀音菩薩,你保佑我老太婆好
得很啊!觀音菩薩,你不肯保佑人,你跟闖王的土匪賊強盜是一夥!」袁承志等不忍多
聽,料想前面大路上慘事尚多,當下繞小道而行。
趕了一會路,眼見離渭南已經不遠,忽聽得兵刃撞擊,有人交鋒。眾人拍馬上前,
只見二十余名闖軍圍住了三人砍殺。三人中只有一人會武,左支右絀,甚是狼狽。眾闖
軍大叫:「殺奸細啊,奸細身上金銀甚多,哪一個先立功的,多分一份。」崔希敏怒道
:「甚麼多分一份?這不是強盜惡賊麼?」疾衝而前,拔刀向闖軍砍去。啞巴、洪勝海
、崔秋山三人跟著上前,將二十余名闖軍都趕開了。只見三人都已帶傷,那會武的投刀
於地,躬身拜謝,突然向崔秋山凝視片刻,說道:「尊駕可是姓崔麼?」崔秋山道:「
正是。尊兄高姓,不知如何識得在下?」那人道:「小人楊鵬舉,這位是張朝唐張公子
。十多年前,我們三人曾在廣東聖峰嶂祭奠袁督師,曾見崔大俠大獻身手,擒獲奸細。
雖然事隔多年,但崔大俠的拳法掌法,小人看了之後,牢牢不忘。」崔秋山喜道:「原
來是『山宗』的朋友,你們快來見過袁公子吧。」張朝唐和楊鵬舉上前拜見袁承志,說
起自己並非袁督師的舊部,只是曾隨孫仲壽、應松等人上過聖峰嶂。袁承志道:「啊,
是了。那日張公子為先父寫過一篇祭文。『黃龍未搗,武穆蒙冤;漢祚待復,諸葛星殞
』,這十六字贊語,先父九泉之下,也感光寵。」張朝唐想不到自己當日情急之下所寫
的這十六個字,袁承志居然還記在心中,也自喜歡。袁承志問起為闖軍圍攻的情由。張
朝唐道:「小人遠在海外渤泥國,一個多月前,聽得海客說起,闖王李自成義軍聲勢大
振,所到之處,勢如破竹,指日攻克北京,中華從此太平。小人不勝雀躍,稟明家父,
隨同這位楊兄,攜了一名從僕,啟程重來故國,要見見太平盛世的風光。唉,哪知來到
北直隸境內,卻聽說闖王得了北京之後,登位稱帝,又給滿清兵打了出來,逃到了西安
,滿清兵一路追來。我們三人也只得西上避難。哪想到今日在這裡遇見闖軍,竟說我們
是奸細,要搜查全身。我們也任由搜查,這些軍士見到我們攜帶的路費,便即眼紅,不
由分說,舉刀便砍。若不是眾位相救,我們三人早已成為刀下之鬼了。唉,太平盛世,
太平盛世!」說著苦笑搖頭。袁承志心下不安,說道:「此去一路之上,只怕仍然不大
太平。三位且隨我們同往西安,再定行止如何?」
張朝唐和楊鵬舉齊聲稱謝。那童兒張康此刻已然成人,負起了包裹,說道:「十多
年前,我們第一次回到中國,官兵說我們是強盜,要謀財害命。這一次再來中國,義軍
說我們是奸細,仍是要謀財害命。我說公子爺,下一次我們可別再來了罷。」張朝唐道
:「中國還是好人多,咱們可又不是逢兇化吉了嗎?」次日眾人縱馬疾馳,趕到西安城
東的壩橋。只見一隊隊闖軍排好了陣勢,與對面大隊闖軍對峙,雙方彎弓搭箭,戰事一
觸即發。袁承志大驚,心想:「怎麼自己人打了起來?」只聽得一名軍官大聲叫道:「
萬歲爺有旨,只拿叛逆李巖一人,余人無干,快快散去,若是違抗旨意,一概格殺不論
。」袁承志心中一喜:「大哥未遭毒手。咱們可沒來遲了。」忙揮手命眾人轉身,繞過
兩軍,從側翼遠遠兜了兩個圈子,走向李巖所屬的部隊。統帶前哨的軍官見到李夫人到
來,忙引導眾人去中軍大帳。來到帳外,只聽得一陣陣絲竹聲傳了出來,眾人都感奇怪
。紅娘子與袁承志並肩進帳,卻見帳中大張筵席,數百名軍官席地而坐,李巖獨自坐在
居中一席,正自舉杯飲酒。他忽見妻子和袁承志到來,又驚又喜,搶步上前,左手拉住
妻子,右手攜了袁承志的手,笑道:「你們來得正好,老天畢竟待我不薄。」讓二人分
坐左右,又命部屬另開一席,接待崔秋山、安大娘、青青、何惕守等人就坐。袁承志見
李巖好整以暇,不由得大為放心,數日來的擔憂,登時一掃而空,向紅娘子望了一眼,
微微而笑,心道:「你可嚇得我好厲害!」李巖站起身來,朗聲說道:「各位都是我的
好兄弟,好朋友。這些年來咱們出死入生,甘苦與共,只盼從今而後,大業告成,天下
太平。哪知道萬歲爺聽信了奸人的讒言。說甚麼『十八孩兒主神器』那句話,是我李某
人要做皇帝。剛才萬歲爺下了旨意,賜李某人的死,哈哈,這件事真不知從何說起?」
眾將站起身來,紛紛道:「這是奸人假傳聖旨。
萬歲爺素來信任將軍。將軍不必理會。咱們齊去西安城裡,面見萬歲爺分辯是非便
了。」
各人神色憤慨,有的說李將軍立下大功,對皇上忠心耿耿,哪有造反之理;有的說
本軍紀律嚴明,愛民如子,引起了友軍的嫉忌;更有的說萬歲爺若是不聽分辯,大夥兒
帶隊去自己干自己的,反正現下闖軍胡作非為,大失民心,跟著萬歲爺也沒甚麼好結果
了。
李巖取出一張黃紙來,微笑道:「這是萬歲爺的親筆,寫著:『制將軍李巖造反,
要自立為帝,大逆不道。著即正法,速速不誤。』這不是旁人假傳聖旨,就算見了萬歲
爺,也分辯不出的。」眾將奮臂大呼:「願隨將軍,決一死戰!」一名將官說道:「萬
歲爺已派了左營、前營、後營,把咱們三面圍住了,那不是要殺李將軍一人,是要殺咱
們全軍。
」眾將叫道:「萬歲逼咱們造反,那就真的反了罷!」
李巖叫道:「大家坐下,我自有主張,萬歲爺待我不薄,『造反』二字,萬萬不可
提起。來,喝酒!」眾將素知他足智多謀,見他如此鎮定,料想必有奇策應變,於是逐
一坐下,交頭接耳,低聲議論。李巖斟了一杯酒,笑道:「人生數十年,宛如春夢一場
。」將酒一乾而盡,左手拍桌,忽然大聲唱起歌來:「早早開門拜闖王,管教大小都歡
悅,管教大小都……」那正是他當年所作的歌謠,流傳天下,大助李自成取得民心歸順
。只聽他唱到那「都」字時,突然無聲,身子緩緩俯在桌上,再也不動了。紅娘子和袁
承志吃了一驚,忙去相扶,卻見李巖已然氣絕。原來他左手暗藏匕首,已一刀刺在自己
心窩之中。紅娘子笑道:「好,好!」拔出腰刀,自刎而死。袁承志近在身旁,若要阻
攔,原可救得,只是他悲痛交集,一時自己也想一死了之,竟無相救之意。霎時之間,
耳邊似乎響起了當日在北京城中與李巖一同聽到的那老盲人的歌聲:「今日的一縷英魂
,昨日的萬裡長城……」眾將見主帥夫婦齊死,營中登時大亂,須臾之間,數萬官兵散
得乾乾淨淨。袁承志心中悲痛,意興蕭索。這日張朝唐和他談起渤泥國民風淳樸,安靜
太平,說道:「中原大亂,公子心緒不佳,何不到渤泥國去散散心?」袁承志心想寄人
籬下,也無意趣,忽然想起那西洋軍官所贈的一張海島圖,於是取了出來,詢問此是何
地。張朝唐道:「那是在渤泥國左近的一座大島嶼,眼下為紅毛國海盜盤踞,騷擾海客
。」
袁承志一聽之下,神遊海外,壯志頓興,不禁拍案長嘯,說道:「咱們就去將紅毛
海盜驅走,到這海島上去做化外之民罷。」當下率領青青、何惕守、啞巴、崔希敏等人
,再召集孫仲壽等「山宗」舊人、孟伯飛父子、羅立如、焦宛兒、程青竹、沙天廣、胡
桂南、鐵羅漢等豪傑,得了張朝唐、楊鵬舉等人之助,遠征異域,終於在海外開闢了一
個新天地。正是:萬裡霜煙回綠鬢十年兵甲誤蒼生
(全書完)
熾天使書城
【後記】
《碧血劍》是我的第二部小說,作於一九五六年。《碧血劍》的真正主角其實是袁
崇煥,其次是金蛇郎君,兩個在書中沒有正式出場的人物。袁承志的性格並不鮮明。不
過袁崇煥也沒有寫好,所以在一九七五年五六月間又寫了一篇《袁崇煥評傳》作為補充
。
《碧血劍》曾作了兩次頗大修改,增加了五分之一左右的篇幅。修訂的心力,在這
部書上付出最多。
《袁崇煥評傳》是我一個新的嘗試,目標是在正文中不直接引述別人的話而寫歷史
文字,同時自己並不完全站在冷眼旁觀的地位。這篇「評傳」的主要創見,是認為崇禎
所以殺袁崇煥,根本原因並不是由於中了反間計,而是在於這兩個人性格的沖突。這一
點,前人從未指出過。
這篇文字並無多大學術上的價值,所參考的書籍都是我手頭所有的,數量十分有限
。
出自《太宗實錄》、《崇禎長編》等書的若干資料都是間接引述,未能核對原來的
出處,或許會有謬誤。這篇文字如果有甚麼意義,恐怕是在於它的「可讀性」。我以相
當重大的努力,避免了一般歷史文字中的艱深晦澀。現在的面目,比之在《明報》上所
發表的初稿《廣東英雄袁蠻子》,文字上要順暢了些。
一九七五.六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