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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狐外傳 第二冊

    【第六回.紫衣女郎】 【第七回.風雨深宵古廟】
    【第八回.江湖風波惡】 【第九回.毒手藥王】
    【第十回.七心海棠】
    
    

    【第六回 紫衣女郎】   胡斐回到大樹底下牽過馬匹,縱騎向北,一路上留心鳳天南和五虎門的蹤跡,卻是 半點影子也無。這一日過了五嶺,已入湖南省境,只見沿路都是紅土,較之嶺南風物, 大異其趣。   胡斐縱馬疾馳,過馬家鋪後,將至棲風渡口,猛聽得身後傳來一陣迅捷異常的馬蹄 聲響,回頭一望,只見一匹白馬奮鬣揚蹄,風馳而來,當即勒馬讓在道旁。剛站定,耳 畔呼的一響,那白馬已從身旁一竄而過,四蹄竟似不著地一般。馬背上乘著一個紫衣女 子,只因那馬實在跑得太快,女子的面貌沒瞧清楚,但見她背影苗條,穩穩地端坐馬背 。   胡斐吃了一驚:「這白馬似是趙三哥的坐騎,怎麼又來到中原?」他心中記掛趙半 山,想要追上去問個明白,剛張口叫了聲:「喂!」那白馬已奔得遠了,垂柳影下,依 稀見那紫衣女子回頭望了一眼,白馬腳步不停,片刻之間,已奔得無影無蹤。胡斐好生 奇怪,催馬趕路,但白馬腳程如此迅速,縱然自己的坐騎再快一倍,就算日夜不停奔馳 ,也決計趕她不上,催馬追趕,也只是聊盡人事而已。第三日到了衡陽。那衡陽是湘南 重鎮,離南海衡山已不在遠。一路上古松夾道,白雲繞山,令人胸襟為之一爽。   胡斐剛入衡陽南門,突見一家飯鋪廊下繫著一匹白馬,身長腿高,貌相神駿,正是 途中所遇的那匹快馬。胡斐少年時與趙半山締交,對他的白馬瞧得極是仔細,此時一見 ,儼是故物,不禁大喜,忙走到飯鋪中,想找那紫衣女子,卻是不見人影。   胡斐要待向店伙詢問,轉念一想。公然打探一個不相識女子的行蹤,大是不便,於 是坐在門口,要了酒飯。少停酒菜送上,湖南人吃飯,筷極長,碗極大,無菜不辣,每 味皆濃,頗有豪邁之風,很配胡斐的性子。他慢慢喝酒,尋思少待如何啟齒和那紫衣女 子說話,猛地想起:「此人既乘趙三哥的白馬,必和他有極深的淵源,何不將趙三哥所 贈的紅花放在桌上?她自會來尋我說話。」他右手拿著酒杯,反伸左手去取包袱,卻摸 了個空,回過頭一看,包袱竟已不知去向。   包袱明明放在身後桌上,怎地一轉眼便不見了?向飯鋪中各人一望。   並無異樣人物,心中暗暗稱奇:「若是尋常盜賊順手牽羊,我決不能不知。此人既 能無聲無息地取去,倘在背後突施暗算,我也必遭毒手,瞧來今日是在湖南遇上高人了 。」當下問店伙道:「我的包袱放在桌旁,怎地不見了?你見到有人取去沒有?」   那店伙聽說客人少了東西,登時大起忙頭,說道:「貴客錢物,概請自理,除非交 在櫃上,否則小店恕不負責。」胡斐笑道:「誰要你賠了?我只問你瞧見有人拿了沒有 。」那店伙道:「沒有,沒有。我們店裡怎會有賊?客官千萬不可亂說。」胡斐知道跟 他纏不清楚,又想連自己也沒察覺,那店伙怎能瞧見?正自沉吟,那店伙道:「客官所 用酒飯,共是一錢五分銀子,請會鈔吧。」   那包袱之中,尚有從鳳天南賭場中取來的數百兩銀子,他身邊可是不名一文,見店 伙催帳,不由得一窘。那店伙冷笑道:「客官若是手頭不便,也不用賴說不見了包袱啊 。」胡斐懶得和他分辯,到廊下去牽過自己坐騎,卻見那匹白馬已不知去向,不由得一 怔:「這白馬跟偷我包袱之人必有干連。」這麼一來,對那紫衣女子登時多了一層戒備 之心,於是將坐騎交給店伙,說道:「這頭牲口少說也值得八、九兩銀子,且押在櫃上 ,待我取得銀子,連牲口的草料錢一並來贖。」那店伙立時換了一副臉色,陪笑道:「 不忙不忙,客官走好。」   胡斐正要去追尋白馬的蹤跡,那店伙趕了上來,笑道:「客官,今日你也無錢吃飯 ,我指點你一條路,包你有吃有住。」胡斐嫌他囉唆,正要斥退,轉念一想:「什麼路 子?是指點我去尋包袱嗎?」於是點了點頭。   那店伙笑道:「這種事情一百年也未必遇得上,偏生客官交了運,楓葉莊萬老拳師 不遲不早,剛好在七日前去世,今日正是頭七開喪。」   胡斐道:「那跟我有甚相干?」那店伙笑道:「大大的相干。」轉身到櫃上取了一 對素燭,一筒線香,交給胡斐,說道:「從此一直向北,不到三里地,幾百棵楓樹圍著 一座大莊院,便是楓葉莊了。客官拿這副香燭去吊喪,在萬老拳師的靈前磕幾個響頭, 莊上非管吃管住不可。明兒你說短了盤纏,莊上少說也得送你一兩銀子路費。」胡斐聽 說死者叫做「萬老拳師」,心想同是武林一脈,先有幾分願意,問道:「那楓葉莊怎地 如此好客?」那店伙道:「湖南幾百里內,誰不知萬老拳師慷慨仗義?不過他生前專愛 結交英雄好漢,像客官不會武藝,正好乘他死後去打打秋風了。」胡斐先怒後笑,抱拳 笑道:「多承指點。」問道:「那麼萬老拳師生前的英雄朋友,今天都要趕來吊喪了? 」那店伙道:「誰說不是呢?客官便去開開眼界也是好的。」   胡斐一聽正中下懷,接過素燭線香,徑往北去。不出三里,果如那店伙所言,數百 株楓樹環抱著一座大莊院,莊外懸著白底藍字的燈籠,大門上釘了麻布。   胡斐一進門,鼓手吹起迎賓樂曲。但見好大一座靈堂,兩廂掛滿素幛挽聯。他走到 靈前,跪下磕頭,心想:「不管你是誰,總是武林前輩,受我幾個頭想來也當得起。」 他跪拜之時,三個披麻穿白的孝子跪在地下磕頭還禮。胡斐站起身來,三個孝子向他作 揖致謝。胡斐也是一揖,只見三人中兩個身材粗壯,另一人短小精悍,相貌各不相同, 心道:「萬老拳師這三個兒子,定然不是一母所生,多半是三個妻妾各產一子了。」回 身過來,但見大廳上擠滿了吊客,一小半似是當地的鄉鄰士紳,大半則是武林豪士。胡 斐逐一看去,並無一個相識,鳳天南父子固不在內,那紫衣女子也無影蹤,尋思:「此 間群豪聚會,我若留神,或能聽到一些五虎門鳳家父子的消息。」   少頃開出素席,大廳與東西廂廳上一共開了七十來桌。胡斐坐在偏席,留心眾吊客 的動靜。但見年老的多帶戚容哀色,年輕的卻高談闊論,言笑自若,想是夠不上跟萬老 拳師有什麼交情,也不因他逝世而悲傷了。正瞧間,只見三個孝子恭恭敬敬地陪著兩個 武官,讓向首席,坐了向外的兩個首座。兩個武官穿的是御前侍衛服色。胡斐一怔,認 得這二人正是何思豪和他同伴。首席上另外還坐了三個老年武師,想來均是武林中的前 輩。三個孝子坐在下首作陪。   眾客坐定後,那身材矮小的孝子站起身來,舉杯謝客人弔喪。他謝過之後,第二個 孝子也謝一遍,接著第三個又謝一遍,言辭舉動一模一樣,眾客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起 立還禮,不由得頗感膩煩。   胡斐正覺古怪,聽得同桌一個後生低聲道:「三個孝子一齊謝一次也就夠了,倘若 萬老拳師有十個兒子,這般幹法,不是要連謝十次麼?」一個中年武師冷笑道:「萬鶴 聲有一個兒子也就好了,還說十個?」那後生奇道:「難道這三個孝子不是他兒子嗎? 」中年武師道:「原來小哥跟萬老拳師非親非故,居然前來吊喪,這份古道熱腸,可真 是難得之極了。」那後生脹紅了臉,低下頭不再說話。胡斐暗暗好笑:「此君和我一般 ,也是打秋風吃白食來的。」   那中年武師道:「說給你聽也不妨,免得有人問起,你全然接不上榫頭,那可臉上 下不來。萬老拳師名成業就,就可惜膝下無兒。他收了三個徒弟,那身材矮小的叫做孫 伏虎,是老拳師的大弟子。這白臉膛的漢子名叫尉遲連,是二弟子。紅臉膛酒糟鼻的大 漢,名叫楊賓,是他的第三弟子。這三人各得老拳師之一藝,武功是很不差的,只是粗 人不明禮節,是以大師兄謝了,二師兄也謝,三師弟怕失禮,跟著也來謝一次。」那後 生紅著臉,點頭領教。其實三個師兄弟各謝一次,真正的原因卻不是粗人不明禮節。   胡斐跟首席坐得雖不甚近,但留神傾聽,盼望兩名侍衛在談話之中會提到五虎門, 透露一些鳳天南父子行蹤的線索。只聽何思豪朗聲道:「兄弟奉福大帥之命,來請威震 湘南的萬老拳師進京,參與天下掌門人大會,好讓少林韋陀門的武功在天下武師之前大 大露臉。想不到萬老拳師一病不起,當真可惜之極了。」眾人附和嘆息。何思豪又道: 「萬老拳師雖然過世,但少林韋陀門是武林中有名的宗派,掌門人不可不到。不知貴門 的掌門人由哪一位繼任?」   孫伏虎等師兄弟三人互視一眼,各不作聲。過了半晌,三師弟楊賓說道:「師父得 的是中風之症,一發作便人事不知,是以沒留下遺言。」另一名侍衛道:「嗯,嗯。貴 門的前輩尊長,定是有一番主意了。」二弟子尉遲連道:「我們幾位師伯叔散處各地, 向來不通音問。」那侍衛道:「如此說來,立掌門之事,倒還得費一番周折。福大帥主 持的掌門人大會,定在八月中秋,距今還有兩個月,貴門須得及早為計才好。」師兄弟 三人齊聲稱是。   一名老武師道:「自來不立賢便立長,萬老拳師既無遺言,那掌門一席,自非大弟 子孫師兄莫屬。」孫伏虎笑了笑,神色之間甚是得意。   另一名老武師道:「立長之言是不錯的。可是孫師兄雖然入門較早,論年歲卻是這 位尉遲師兄大著一歲。尉遲師兄老成精幹,韋陀門若是由他接掌,定能發揚光大,萬老 拳師在天之靈,也必極為欣慰了。」   尉遲連伸袖擦了擦眼,顯得懷念師父,心中悲戚。第三名老武師連連搖手,說道: 「不然不然,若在平日,老朽原無話可說。但這番北京大會,各門各派齊顯神通。韋陀 門掌門人如不能藝壓當場,豈不是壞了韋陀門數百年的英名?因此以老朽之見,這位掌 門人須得是韋陀門中武功第一的好手,方能擔當。」這番話說得眾人連連點首,齊聲稱 是。   那老武師又道:「三位師兄都是萬老拳師的得意門生,各擅絕藝,武林中人人都是 十分欽佩的。不過說到出乎其類,拔乎其萃,那還是後來居上,須推小師弟楊賓了。」 第一名老武師哼了一聲,道:「那也未必。武學之道,多練一年,功夫便深一年。楊師 兄雖然天資聰穎,但就功力而言,那是遠遠不及孫師兄了。刀槍拳腳上見功夫,這是絲 毫勉強不來的。」第二名老武師道:「說到臨陣取勝,鬥智為上,鬥力其次。兄弟雖是 外人,但平心而論,足智多謀,還該推尉遲師兄。」   他三人你一句,我一句,起初言語中都還客氣,到後來漸漸面紅耳赤,聲音也越說 越大。幾十桌的客人停杯不飲,聽他三人爭論。胡斐心道:「原來三個老武師都是受人 之托,來作說客的,說不定還分別受了三名弟子的好處。」弔客之中,有百餘人是韋陀 門的門人,大都是萬老拳師的再傳弟子,各人擁戴自己師父,先是低聲譏諷爭辯,到後 來忍不住大聲吵嚷起來。各親朋賓客或分解勸阻,或各抒己見,或袒護交好,或指斥對 方,大廳上登時亂成一片。有幾個脾氣暴躁、互有心病之人,竟拍桌相罵起來,眼見便 要掄刀使拳。萬老拳師屍骨未寒,門下的徒弟便要為掌門一席而同室操戈了。   那坐在首席的侍衛聽著各人爭吵,並不說話,望著萬老拳師的靈位,只是微笑,眼 見各人越鬧越是厲害,突然站起身來,說道:「各位且莫爭吵,請聽兄弟一言。」眾人 敬他是官,一齊住口。   那侍衛道:「適才這位老師說得不錯,韋陀門掌門人,須得是本門武功之首,這一 節各位都是贊同的了?」大家齊聲稱是。那侍衛道:「武功誰高誰低,嘴巴裡是爭不出 來的。刀槍拳腳一比,立時便判強弱。好在三位是同門師兄弟,不論勝負,都不會失了 和氣,更不會折了韋陀門的威風。咱們便請萬老拳師的靈位主持這場比武,由他老人家 在天之靈擇定掌門,倒是一段武林佳話呢。」   眾人聽了,一齊喝采,紛紛道:「這個最公平不過。」「讓大家見識見識韋陀門的 絕藝。」「憑武功分勝敗,事後再無爭論。」「究竟是北京來的侍衛老爺,見識高人一 等。」那侍衛見眾人一致附和其說,神情甚是得意,說道:「同門師兄弟較藝比武,那 是平常之極的事,兄弟卻要請三位當眾答允一件事。」尉遲連在師兄弟三人之中最是精 明幹練,當即說道:「但憑大人吩咐,我們師兄弟自當遵從。」那侍衛道:「既是憑武 功分上下,那麼武功最高的便為掌門,事後任誰不得再有異言,更起紛爭。」三人齊聲 道:「這個自然。」他三人武功各有所長,常言道:「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各人自 忖雖然並無必勝把握,但奮力一戰,未始便不能壓服兩個同門。那侍衛道:「既是如此 ,大伙兒便挪地方出來,讓大家瞻仰韋陀門的精妙功夫。」眾人七手八腳搬開桌椅,在 靈位前騰出老大一片空地。眼見好戲當前,各人均已無心飲食,只有少數饕餮之徒,兀 自低頭大嚼。   那侍衛道:「哪兩位先上?是孫師兄與尉遲師兄嗎?」孫伏虎說道:「好,兄弟獻 醜。」早有他弟子送上一柄單刀。孫伏虎接刀在手,走到師父靈前磕了三個頭,轉身說 道:「尉遲師弟請上吧。」   尉遲連心想若是先與大師兄動手,勝了之後還得對付三師弟,不如讓他們二人先鬥 個筋疲力盡,自己再來卞莊刺虎,撿個現成,於是拱手道:「兄弟武藝既不及師兄,也 不及師弟,這個掌門原是不敢爭的。只是各位老師有命,不得不勉強陪師兄師弟喂招, 還是楊師弟先上吧。」楊賓脾氣暴躁,大聲道:「好,由我先上便了。」從弟子手中接 過單刀,大踏步上前。他也不知該當先向師父靈位磕頭,當下立個門戶,右手持刀橫置 左肩,左手成鉤,勁坐右腿,左腳虛出,乃是六合刀法的起手「護肩刀」。   少林韋陀門拳、刀、槍三絕,全守六合之法。所謂六合,「精氣神」為內三合,「 手眼身」為外三合,其用為「眼與心合,心與氣合,氣與身合,身與手合,手與腳合, 腳與胯合。」全身內外,渾然一體。   賓客中有不少是武學行家,見楊賓橫刀一立,神定氣凝,均想:「此人武功不弱。 」孫伏虎刀藏右側,左手成掌,自懷裡翻出,使一招「滾手刺扎」,說道:「師弟請! 」   與胡斐同桌的那中年武師賣弄內行,向身旁後生道:「單刀看的是手,雙刀看的是 走。使單刀的右手有刀,刀有刀法,左手無物,那便安頓為難。因此看一人的刀上功夫 ,只要瞧他左手出掌是否厲害,便知高低。你瞧孫師兄這一掌翻將出來,守中有攻,功 力何等深厚?」   胡斐聽他說得不錯,微微點頭。說話之間,師兄弟倆已交上了手,雙刀相碰,不時 發出叮噹之聲。那中年武師又道:「這二人刀法,用的都是『展、抹、鉤、剁、砍、劈 』六字訣,法度是很不錯的。」那後生道:「什麼叫做鑽母鉤肚?」中年武師冷笑一聲 道:「刀法之中,還有鑽他媽媽、鉤你肚子嗎?刃口向外叫做展,向內為抹,曲刃為鉤 ,過頂為砍,雙手舉刀下斬叫做劈,平手下斬稱為剁。」那後生脹紅了臉,再也不敢多 問。   胡斐雖然刀法精奇,但他祖傳刀譜之中,全不提這些細緻分別,注重的只是護身傷 敵諸般精妙變招,這時聽那中年武師說得頭頭是道,心想:「原來刀法之中還有這許多 講究。但瞧這師兄弟倆的刀招,也無什麼特異之處。」眼見二人越鬥越緊,孫伏虎矯捷 靈活,楊賓卻勝在腕力沉雄,一時倒也難分上下。正鬥之間,大門外突然走進一人,尖 聲說道:「韋陀門的刀法,哪有這等膿包的,快別現世了吧!」孫楊二人一驚,同時收 刀躍開。   胡斐早已看清來人是個妙齡少女。但見她身穿紫衣,身材苗條,正是途中所遇那個 騎白馬的女子。她背上負著一個包袱,卻不是自己在飯鋪中所失的是什麼?只見她一張 瓜子臉,雙眉修長,膚色雖然微黑,卻掩不了姿形秀麗,容光照人,不禁大是驚訝:「 這女子年紀和我相若,難道便有一身極高武功,如此輕輕巧巧地取去包袱,竟使我絲毫 不覺?」   孫楊二人聽來人口出狂言,本來均已大怒,但停刀一看,卻是個娉婷裊娜的女郎, 愕然之下,說不出話來。   那女郎道:「六合刀法,精要全在『虛、實、巧、打』四字。你們這般笨劈蠻砍, 還提什麼韋陀門?什麼六合刀?想不到萬老拳師英名遠播,竟調教了這等弟子出來。」 她聲音爽脆清亮,人人均覺動聽之至。說這番話的如是一個漢子,孫楊二人早已發話動 手,然而見這女郎纖腰削肩,宛似弱不禁風,哪裡是個會武之人?但聽她說出六合刀法 那「虛、實、巧、打」四字法,卻又一點不錯,一時不知如何對答。   尉遲連走上前去,抱拳說道:「請教姑娘尊姓大名。」那女郎哼了一聲,並不回答 。尉遲連道:「敝門今日在先師靈前選立掌門。請姑娘上坐觀禮。」說著右手一伸,請 她就坐。那女郎秀眉微豎,說道:「少林韋陀門是武林中有名門派,卻從這些人中選立 掌門,豈不墮了無相大師以下列祖的威名?」此言一出,廳上江湖前輩都是微微一驚。 原來無相大師是少林寺的得道高僧,當年精研韋陀杵和六合拳法,乃是韋陀門的開山祖 師,想不到這一個弱質少女,竟也知道這件武林掌故。   尉遲連抱拳道:「姑娘奉哪一位前輩之命而來?對敝門有何指教?」   他一直說話客氣,但孫伏虎與楊賓早已大不耐煩,只是聽那女郎出語驚人,這才暫 不發作。那女郎道:「我自己要來便來,何必奉人之命?我和韋陀門有點兒淵源,見這 裡鬧得太不成話,不得不來說幾句話。」這時楊賓再也忍耐不住,大聲道:「你跟韋陀 門有什麼淵源?誰也不認得你是老幾。我們正有要事,快站開些,別在這兒礙手礙腳! 」轉頭向孫伏虎道:「大師兄,咱哥兒倆勝敗未分,再來吧。」   左步踏出,單刀平置腰際,便欲出招。   那女郎道:「這一招『橫身攔腰斬』,虛步踏得太實,凝步又站得不穩,目光不看 對方,卻斜視瞧著我。錯了,錯了。」孫伏虎、尉遲連、楊賓三人均是一怔,心想:「 這幾句話對門對路,正如當日師父教招的說話,莫非她真會六合刀法嗎?」何思豪聽那 女郎與尉遲連對答,一直默不作聲,這時插口說道:「姑娘來此有何貴幹?尊師是哪一 位?」那女郎並不回答他的問話,卻反問道:「今日少林韋陀門選立掌門,是也不是? 」何思豪道:「是啊!」那女郎又道:「只要是本門中人,誰的武功最強,誰便執掌門 派,旁人不得異言,是也不是?」何思豪道:「正是!」那女郎道:「很好!我今日是 搶韋陀門的掌門人來啦。」   眾人見她臉色鄭重,說得一本正經,不禁愕然相顧。何思豪見這女郎生得美麗,倒 起了一番惜玉憐香之意,笑道:「姑娘若是也練過武藝,待會請你演一路拳腳,好讓大 家開開眼界。現下先讓他們三位師兄弟分個高低如何?」那女郎哼了一聲,道:「他們 不必再比了,一個個跟我比便是。」她手指韋陀門的一名弟子,說道:「把刀借給我一 用。」她雖年輕纖弱,但說話的神態之中自有一股威嚴,竟令人不易抗拒。那弟子稍一 遲疑,將刀遞了過去,可是他並非倒轉刀柄,而是刀尖向著女郎。   那女郎伸出兩指,輕輕挾住刀背,輕輕提起,一根小指微微翹出,倒似是閨中刺繡 時的蘭花手一般。   她兩指懸空提著單刀,冷然道:「是兩位一起上嗎?」楊賓雖然魯莽,但自來瞧不 起女子,心想好男不與女鬥,我堂堂男子漢,豈能跟娘兒們動手?何況這女郎瘋瘋癲癲 ,倒有幾分邪門,還是別理她為妙,於是提刀退開,說道:「大師哥,你打發了她吧! 」孫伏虎也自猶豫,道:「不,不……」他一言未畢,那女郎叫道:「燕子掠水!」右 手兩根手指一鬆,單刀下掉,手掌一沉,已抓住了刀柄,左手扶著右腕,刃口自下向上 掠起,左手成鉤,身子微微向後一坐。這一刀正是韋陀門正宗的六合刀法。   孫伏虎料不到她出招如此迅捷,但這一路刀法他浸淫二十餘年,已練得熟到無可再 熟,當下還了一招「金鎖墜地」。那女郎道:「關平獻印。」翻轉刀刃,向上挺舉。按 理她既使了「燕子掠水」單刀自下向上,那麼接下去的第二招萬萬不該再使「關平獻印 」,仍是自下向上。哪知她這一招刀身微斜,舉刀過頂,突然生出奇招,刃口陡橫。   孫伏虎嚇了一跳,急忙低頭。那女郎又叫道:「鳳凰旋窩!」左手倏出,在孫伏虎 手腕上一擊,單刀自上向下急斬。   只聽當的一聲,孫伏虎單刀落地,女郎的單刀卻已架在他的頸中。旁觀眾人「啊」 的一下,齊聲驚呼,眼見她一刀急斬,孫伏虎便要人頭落地。哪知這一刀疾揮而下,勢 道極猛烈,卻忽地收住,刃口剛好與他頭頸相觸,連頸皮也不劃破半點。這手功夫真是 匪夷所思。胡斐只瞧得心中怦怦亂跳,自忖要三招之內打敗孫伏虎並不為難,但最後一 刀勁力拿捏如此之準,自己只怕尚是有所不及。廳上眾人之中,本來只有他一人知道那 女郎武功了得,但經此三招,人人撟舌不下。孫伏虎頭一沉,想要避開刃鋒,豈知女郎 的單刀順勢跟了下來。孫伏虎本已彎腰低頭,此時額角幾欲觸地,猶似向那女郎磕頭。 他空有一身武功,利刃加頸,竟是半分動彈不得。   那女郎向眾人環視一眼,收起單刀,道:「你練過『鳳凰旋窩』這一招沒有?」孫 伏虎站直身子,低頭道:「練過。」心想:「這一招我生平不知使過幾千幾萬遍,但從 來沒這樣用法。」驚疑之下,心中亂成一片,提刀退開。楊賓見那女郎三招便將大師兄 制服,突然起了疑心:「莫非大師兄擺下詭計,要奪掌門,故意和這女子串通了來裝神 裝鬼?」他越想越對,大聲質問道:「大師哥,你三招便讓了人家,那是什麼意思?我 韋陀門的威名也不顧了嗎?」孫伏虎驚魂未定,也不知怎地胡裡胡塗的便讓人家制在地 下,一時無言可答,只是結結巴巴地道:「我……我……」楊賓怒道:「我什麼?」提 刀躍出,戟指喝道:「你這……」只說了兩個字,眼前突見白光一閃,那女郎的單刀自 下而上掠了過來,她刀法太快,竟是瞧不清楚,依稀似是一招「燕子掠水」。楊賓忙亂 之中,順手還了一招「金鎖墜地」,這是他在師門中練熟了的套子。那女郎不等雙刃相 交,單刀又是一舉,變為「關平獻印」,跟著斜刀橫出。楊賓嚇了一跳,大叫道:「鳳 凰旋窩。」語聲未畢,只覺手腕一麻,手中單刀落地,對方的鋼刀已架在自己頸上。   那女郎這三招與適才對付孫伏虎的刀法一模一樣,只是出手更快,更是令人猝不及 防,而這一刀斬下,離地不到三尺,楊賓的額頭幾欲觸及地上。那女郎冷然道:「服不 服了?」楊賓滿腔怒火,大聲道:「不服。」那女郎手上微微使勁,刀刃向下稍壓。豈 知楊賓極是強項,心想:「你便是將我腦袋斬下,我額頭也不點地。」頭頸反而一挺。   那女郎無意傷他性命,將單刀稍稍提起,道:「你要怎地才肯服了?」楊賓心想她 的刀法有些邪門,但真實武功決計不能勝我,於是大聲道:「你有膽子,就跟我比槍。 」那女郎道:「好!」收起單刀,向借刀的弟子拋了過去,說道:「我瞧瞧你的六合槍 法練得如何?」   楊賓跳起身來,他臉色本紅,這時盛怒之下,更是脹得紫醬一般,大叫道:「快取 槍來,快取槍來!」一名弟子到練武廳去取了一柄槍來。楊賓大怒若狂,反手便是一個 耳括子,罵道:「這女人要和我比槍法,你沒聽見嗎?」這弟子給他一巴掌打得昏頭昏 腦,一時會不過意來。另一名弟子怕他再伸手打人,忙道:「弟子去再拿一把。」奔入 內堂,又取了一把槍來。   那女郎接過長槍,說道:「接招吧!」提槍向前一送,使的是一招「四夷賓服」。 這一招是六合槍中最精妙的招數,稱為二十四式之首,其中妙變無窮,乃是中平槍法。   胡斐精研單刀拳腳,對其餘兵刃均不熟悉,向那中年武師望了一眼,目光中含有請 教之意。這武師武功平平,但跟隨萬老拳師多年,對六合門的器械拳腳卻看得多、聽得 多了,於是背誦歌訣道:「中平槍,槍中王,高低遠近都不妨;去如箭,來如線……」   他歌訣尚未背完,但見楊賓還了一招。那女郎槍尖向下一壓。那武師道:「這招『 美人認針』,招數也還平平,她槍法只怕不及楊師兄……」突見那女郎雙手一捺,槍尖 向下,已將楊賓的槍頭壓住,正是六合槍法中的「靈貓捕鼠」。這一招稱為「無中生有 槍」,乃是從虛式之中,變出極厲害的家數。只三招之間,楊賓又已被制。他力透雙臂 ,吼聲如雷,猛力舉槍上崩。那女郎提槍一抖,喀的一聲,楊賓槍頭已被震斷。那女郎 槍尖翻起,指在他小腹之上,輕聲道:「怎麼?」眾人的眼光一齊望著楊賓,但見他豬 肝般的臉上倏地血色全無,慘白如紙,身子一顫,拍的一聲,將槍杆拋在地下,叫道: 「罷了,罷了!」轉身向外急奔。他一名弟子叫道:「師父,師父!」追近身去。楊賓 飛起一腿,將弟子踢了個筋斗,頭也不回地奔出大門去了。   大廳上眾人無不驚訝莫名。這女郎所使刀法槍法,確是韋陀門正宗武功。孫伏虎與 楊賓都是韋陀門中著名好手,但不論刀槍,都是不過三招,便給她制得更無招架餘地。 尉遲連早收起了對那女郎的輕視之意,心中打定了主意,抱拳上前,說道:「姑娘武功 精妙絕倫,在下自然不是對手,不過……」那女郎秀眉微蹙,道:「你話兒很多,我也 不耐煩聽。你若是口服心服,便擁我為掌門,若是不服,爽爽快快的動手便是。」尉遲 連臉上微微一紅,心道:「這女子手上辣,口上也辣得緊。」於是說道:「我師兄師弟 都已服輸,在下不獻獻醜是不成的了……」   那女郎截住話頭,道:「好,你愛比什麼?」尉遲連道:「韋陀門自來號稱拳刀槍 三絕……」那女郎也真爽快,將大槍一拋,道:「唔,那你是要比拳腳了,來吧!」尉 遲連道:「咱們正宗的六合拳是不用比了,我自然和姑娘差得遠,在下想請教一套赤尻 ……」那女郎臉色更是不豫,道:「哼,你精研赤尻連拳,那也成!」右掌一起,便向 他肩頭琵琶骨上斬了下去。   原來這「赤尻連拳」也是韋陀門的拳法之一,以六合拳為根基,以猴拳為形,乃是 一套近身纏鬥的小擒拿手法,每一招不是拿抓勾鎖,便是點穴打穴。尉遲連見她刀槍招 數厲害,自恃這套赤尻連拳練得極是純熟,心想她武功再強,小姑娘膂力總不及我,何 況貼身近戰,女孩兒家有許多顧忌之處,自己便可乘機取勝。那女郎知道他的心意,一 起手便出掌而斬。尉遲連左手揮出,想格開她右掌,順手回點肩井穴。那女郎手腕竟不 與他相碰,手掌一偏,指頭已偏向左側,徑點他左胸穴道。尉遲連大喜,右掌回格,左 手拿向她的腰間。那女郎右腿突然從後繞過自己左腿,砰的一腿,將他踢得直飛出去, 摔在天井的石板之上,臉頰上鮮血直流,那女郎使的招式正是赤尻連拳,但竟是不容他 近身。三個師兄弟之中,倒是這尉遲連受傷見血。   何思豪見那女郎武功如此高強,心中甚喜,滿滿斟了一杯酒,恭恭敬敬地送過去, 說道:「姑娘藝壓當場,即令萬老拳師復生,也未必有此武功。姑娘今日出任掌門,眼 見韋陀門大大興旺。實是可喜可賀。」   那女郎接過酒杯,正要放到口邊,廳角忽有一人怪聲怪氣地說道:「這位姑娘是韋 陀門的嗎?我看不見得吧。」那女郎轉頭往聲音來處看去,只見人人坐著,隔得遠了, 不知說話的是誰,於是冷笑道:「哪一位不服,請出來說話。」隔了片刻,廳角中寂然 無聲。何思豪道:「咱們話已說明在先,掌門人一席憑武功而定。這位姑娘使的是韋陀 門正宗功夫,刀槍拳腳,大家都親眼見到了,可沒一點含糊。本門弟子之中,有誰自信 勝得過這位姑娘的,盡可上來比試。兄弟奉福大帥之命,邀請天下英雄豪傑進京,邀到 的人武藝越高,兄弟越有面子,這中間可決無偏袒啊。」說著乾笑了幾聲。   他見無人接口,向那女郎道:「眾人既無異言,這掌門一席,自是姑娘的了。武林 之中,各門各派的掌門人兄弟也見過不少,可是從無一位如此年輕,如此美……咳咳, 如此年輕之人,當真是英雄出在年少,有志不在年高。咱們說了半天話,還沒請教姑娘 尊姓大名呢。」   那女郎微一遲疑,想要說話,卻又停口,何思豪道:「韋陀門的弟子,今天到了十 之八、九,待會便要拜見掌門,姑娘的大名,他們可不能不知啊。」那女郎點頭道:「 說的是。我姓袁……名叫……名叫紫衣。」何思豪武功平平,卻是見多識廣,瞧她說話 的神情,心想這未必是真名,她身穿紫衫,隨口便謅了「紫衣」兩字,但也不便說破, 笑道:「袁姑娘便請上坐,我這首席要讓給你才是呢。」   按照禮數,何思豪既是京中職位不小的武官,又是韋陀門的客人,袁紫衣便算接任 掌門,也得在末座主位相陪。但她毫不謙遜,見何思豪讓座,當即大模大樣地在首席位 上坐下了。   忽聽廳角中那怪聲怪氣的聲音哭了起來,一面哭,一面說道:「韋陀門昔年威震當 世,今日怎地如此衰敗?竟讓一個乳臭未乾的女娃娃上門欺侮啊!哦哦,哇哇哇!」他 哭得真情流露,倒並不是有意調侃。   袁紫衣大聲道:「你說我乳臭未乾,出來見過高低便了。」這一次她瞧清楚了發話 之人,是個六十來歲的老者,身形枯瘦,留著一撇鼠尾鬚,頭戴瓜皮小帽,腦後拖著一 根稀稀鬆鬆的小辮子,頭髮已白了九成。他伏在桌上,號啕大哭,叫道:「萬鶴聲啊萬 鶴聲,人家說你便是死而復生,也敵不過這位如此年輕、如此貌美的姑娘,當真是佳人 出在年少,貌美不可年高啊。」   他最後這幾句話,顯是譏刺何思豪的了。廳中幾個年輕人忍不住笑出聲來。只聽這 老者又哭道:「武林之中,各門各派的英雄好漢兄弟也見過不少,可是從無一位如此不 要臉的官老爺啊!」這兩句話一說,廳上群情聳動,人人知他是出言正面向何思豪桃戰 了。何思豪如何忍得,大聲喝道:「有種的便滾出來,鬼鬼祟祟地縮在屋角裡做烏龜嗎 ?」那老者仍是放聲而哭,說道:「兄弟奉閻羅王之命,邀請官老爺們到陰世大會,邀 到的人官兒做得越大,兄弟越有面子啊。」何思豪霍地站起,向廳角急奔過去,左掌虛 晃,右手便往老者頭頸裡抓去。那老者哭聲不停,眾人站起來看時,突然一道黑影從廳 角裡直飛出來,砰的一聲,摔在當地,正是何思豪。眾人都沒瞧明白他是如何摔的。另 一名侍衛見同伴失利,拔出腰刀搶上前去,廳上登時一陣大亂,但見黑影一幌,風聲響 處,這侍衛又是砰的一聲摔在席前。   胡斐一直在留神那老者,見他摔跌這兩名侍衛手法乾淨俐落,使的便是尉遲連與袁 紫衣適才過招的「赤尻連拳」,看來這老者也是韋陀門的,只是他武功高出尉遲連何止 數倍,定是他們本門的名手。他對清廷侍衛素無好感,見這二人摔得狼狽,隔了好一陣 方才爬起,心中暗自高興。袁紫衣見到了勁敵,離席而起,說道:「你有何見教,爽爽 快快地說吧,我可見不得人裝神弄鬼。」那老者從廳角裡緩緩出來,臉上仍是一把眼淚 一把鼻涕。袁紫衣見他面容枯黃,顴骨高起,雙頰深陷,倒似是個陳年的癆病鬼,但雙 目炯炯有神,當下不敢怠慢,凝神以待。   那老者不再譏刺,正色說道:「姑娘,你不是我門中人。韋陀門跟你無冤無仇,你 何苦來拆這個檔子?」袁紫衣道:「難道你便是韋陀門的?你姓什麼?叫什麼名字?」 那老者道:「我姓劉,名叫劉鶴真。『韋陀雙鶴』的名頭你聽見過嗎?我若不是韋陀門 的弟子,怎能與萬鶴聲合稱『韋陀雙鶴』?」「韋陀雙鶴」這四個字,廳上年歲較大之 人倒都聽見過的,但大半只認得萬鶴聲,都知他為人任俠好義。江湖上聲名甚好,另一 隻「鶴」是誰,就不大了然。這時聽這個糟老頭兒自稱是「雙鶴」之一,又親眼見他一 舉手便將兩個侍衛打得動彈不得,一時群相注目,竊竊私議。只是誰都不知他的底細, 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袁紫衣搖頭道:「什麼雙鶴雙鴨,沒聽見過。你要想做掌門,是不是?」劉鶴真道 :「不是,不是,千萬不可冤枉。我是師兄,萬鶴聲是師弟。我要做掌門,當年便做了 ,何必等到今日?」袁紫衣小嘴一扁,道:「哼,胡說八道,誰信你的話?那你要幹什 麼?」劉鶴真道:「第一、韋陀門的掌門,該由本門真正的弟子來當。第二、不論誰當 掌門,不許趨炎附勢,到京裡結交權貴。我們是學武的粗人,鄉巴佬兒,怎配跟官老爺 們交朋友哪?」他一雙三角眼向眾人橫掃了一眼,說道:「第三、以武功定掌門,這話 先就不通。不論學文學武,都是人品第一。若是一個卑鄙小人武功最強,大伙兒也推他 做掌門嗎?」   此言一出,人群中便有許多人暗暗點頭,覺得他雖然行止古怪,形貌委瑣,說的話 倒頗有道理。袁紫衣冷笑道:「你這第一、第二、第三,我一件也不依,那便怎樣?」 劉鶴真道:「那又能怎樣了?只好讓我幾根枯瘦精乾的老骨頭,來挨姑娘的粉拳罷啦! 」   胡斐見二人說僵了便要動手,他自長成以來,游俠江湖,數見清廷官吏欺壓百姓, 橫暴貪虐,心中素來恨惡,這時見劉鶴真公然折辱清廷侍衛,言語之中頗有正氣,暗暗 盼他得勝。只是那紫衣少女出手敏捷,實是個極厲害的好手,生怕劉鶴真未必敵得她過 。   袁紫衣神色傲慢,竟是全不將劉鶴真放在眼內,冷然說道:「你要比拳腳呢,還是 比刀槍?」劉鶴真道:「姑娘既然自稱是少林韋陀門的弟子,咱們就比韋陀門的鎮門之 寶。」袁紫衣道:「什麼鎮門之寶?說話爽爽快快,我最討厭是兜著圈子磨耗。」劉鶴 真仰天打個哈哈,道:「連本門的鎮門之寶也不知道,怎能擔當掌門?」   袁紫衣臉上微露窘態,但這只是一瞬間之事,立即平靜如恆,道:「本門武功博大 精深,練到最高境界,即令是最平常的一招一式,也能橫行天下,六合刀也好,六合槍 也好,哪一件不是本門之寶?」劉鶴真不禁暗自佩服,她明明不知本門的鎮門之寶是什 麼武功,然而這番話冠冕堂皇,令人難以辯駁,想來本門弟子人人聽得心服,於是左手 摸了摸上唇焦黃的鬚髭,說道:「好吧,我教你一個乖。本門的鎮門之寶,乃是天罡梅 花樁。你總練過吧?」   袁紫衣冷笑道:「嘿嘿,這也算是什麼寶貝了?我教你一個乖。武功之中,越是大 路平實的,越是貴重有用。什麼梅花樁,尖刀陣,這些花巧把式,都是嚇唬人,騙孩子 的玩意兒。不過不跟你試試,諒你心中不服。你的梅花樁擺在哪兒?」   劉鶴真拿起桌上一隻酒碗,伸脖子喝乾,隨手往地下一摔。眾人都是一怔,均想這 一下定是嗆啷一響,打得粉碎,哪知他這一摔,勁力用得恰到好處,酒碗在地下輕輕一 滑,下掉的力道登時消了,平平穩穩的合在廳堂的方磚之上,竟是絲毫無損。他一摔之 後,隨即又拿起第二隻酒碗往地下摔去,雙手接連不斷,倘是空碗,便順手拋出,碗中 若是有酒,不論是滿碗還是半碗,都是一口喝乾。   片刻之間,地下已佈滿了酒碗,共是三十六隻碗散置覆合。眾人見他摔碗的手法固 然巧勁驚人,而酒量也是大得異乎尋常,這一番連喝連擲,少說也喝了十二、三碗烈酒 。但見他酒越喝得多,臉色越黃,身子一晃,輕飄飄縱出,右足虛提,左足踏在一隻酒 碗的碗底,雙手一拱,說道:「領教。」袁紫衣實不知這天罡梅花樁是如何練法,但仗 著輕功造詣甚高,心下並不畏懼,左足一點,也躍上了一隻酒碗的碗底。她徑自站在上 首,雙手微抬,卻不發招,要瞧對方如何出手,這才隨機應變,只是見了他摔擲酒碗這 番巧勁,知他與孫伏虎等不可同日而語,已無半分輕敵之意。   劉鶴真右足踏上一步,右拳劈面向袁紫衣打到,正是六合拳「三環套月」中的第一 式。袁紫衣見對方拳到,自食指以至小指,四指握得參差不齊,生出三片棱角,知道這 三角拳法用以擊打人身穴道,此人自是打穴好手,當下左足斜退一步,還了一招六合拳 中的「栽錘」,右手握的也是三角拳。劉鶴真見她身法、步法、拳法、外形,無一不是 本門正宗功夫,但適才折服孫伏虎等三人,所使變化心法,絕非本門所傳,只不過其中 差異,若非本門的一流高手卻也瞧不出來,心中又是驚異,又是惱怒,當下踏上左步, 擊出一招「反躬自省」。這一拳以手背擊人,在六合拳中稱為「苦惱拳」,因拳法極難 ,練習之際苦惱異常,故有此名。   這苦惱拳練至具有極大威力,非十餘年以上功力不辦,袁紫衣無此修為,於是避難 趨易,還了一招「摔手穿掌」,右手出的是摔碑手,左手出的是柳葉掌,那也是六合拳 中的正宗功夫。   兩人在三十六隻酒碗碗底之上盤旋來去,使的都是六合拳法。在這天罡梅花樁上動 手過招,要旨是搶得中樁,將敵手逼至外緣,如是則一有機會,出手稍重,敵手無路可 退,只有跌落樁下。劉鶴真自幼便對這路武功深有心得,在這樁上已苦練數十年,左右 進退,每一步踏下去實無分毫之差,數招之間,便已搶得中樁,於是拳力逐步加重。他 知這少女年紀雖輕,武功實得高人傳授,卻也不敢貿然進犯,心想只要守住中樁,便已 穩操勝算。袁紫衣與孫伏虎、尉遲連等動手,雖說是三招取勝,其實在第一招中已是制 敵機先,但此時在梅花樁上與劉鶴真比拳,每一掌每一拳擊將出去,均遇到極重極厚的 力道反擊。她足底踏的是酒碗,只要著力稍重,酒碗立破,這場比武便算是輸了,因此 上一沾即走,從無一招敢稍稍用老,眼見敵人守得極穩,難以撼動,只得以上乘輕功點 踏酒碗,圍著對手身周游動,只盼找到敵方破綻。兩人拆到三十餘招,一套六合拳法的 招數均已使完,但見劉鶴真瘦瘦的身形後立如山,拳風漸響,顯見勁力正自加強。   各門武功之中,均有樁上比武之法,只是樁子卻變異百端,或豎立木樁,或植以青 竹,或疊積磚石,甚至是以利刃插地,但這般在地下覆碗以代梅花樁,廳上眾武師卻從 未見過。劉鶴真這三十六隻酒碗似乎散放亂置,並非整整齊齊地列成梅花之形,但其中 自有規範,他早已習練純熟,即使閉目而鬥,也是一步不會踏錯。袁紫衣卻是每一步都 須先向地下一望,瞧定酒碗方位,這才出足。如此時候一長,拳腳上竟是漸落下風。   劉鶴真心中暗喜,拳法漸變,右手三角拳著著打向對方身上各處大穴,左手苦惱拳 卻以厚重之力,攔封橫閂,使的全是截手法,袁紫衣眼見不敵,左手突然間自掌變指, 倏地向前刺出,竟是六合槍法中的「四夷賓服」。劉鶴真吃了一驚,不及思索,急忙側 身避過,豈知袁紫衣右手橫斬,出招是六合刀法中的一招「鉤掛進步連環刀」。劉鶴真 想不到她拳法竟會一變而成刀法,微一慌亂,肩頭已被斬中。他肩頭急沉,於瞬息之間 將斬力卸去了八成,跟著還擊一拳。袁紫衣左手「白猿獻挑」自下而上削出,那是雙手 都使刀法,所用的不但是單刀,且是雙刀了。   這一下掌刀斬至,劉鶴真再難避過,砰的一響,脅下中掌,身子一晃,跌下碗來。   胡斐在旁瞧得明白,心想這位武學高手如此敗於對方怪招之下,大是可惜,隨手抓 起席上兩隻空酒碗,學著劉鶴真的手法,向地下斜摔過去。兩隻酒碗輕輕一滑,正好停 在劉鶴真的腳下。劉鶴真這一跌下梅花樁來,只道已然敗定,猛覺得腳底多了兩隻酒碗 ,一怔之下,已知有高人自旁暗助。眾人目光都集於相鬥的兩人,胡斐輕擲酒碗,竟沒 一人留意。   袁紫衣以指化槍,以手變刀,出的雖然仍是六合槍、六合刀的功夫,但是韋陀門之 中,從無如此怪異的招數。劉鶴真驚疑不定,抱拳說道:「姑娘武功神妙,在下從所未 見,敢問姑娘是哪一門哪一派高人所授?」袁紫衣道:「哼,你定然不認我是本門弟子 。也罷,倘若我只用六合拳勝你,那便怎地?」   劉鶴真正要她說這句話,恭恭敬敬地答道:「姑娘如真用本門武功折服在下,那是 光大本門的天大喜事。小老兒便是跟姑娘提馬鞭兒,也所甘願。」他適才領教了袁紫衣 的武功,狂傲之氣登斂,跟著轉頭向胡斐那方位拱手說道:「小老兒獻醜。」這一拱手 是相謝胡斐擲碗之德,他雖不知援手的是誰,但知這兩隻酒碗是從該處擲來。   袁紫衣當劉鶴真追問她門派之時,已想好了勝他之法,見劉鶴真抱拳歸一,踏步又 搶中樁,當即出一招「滾手虎坐」,使的果然是六合拳正路武功。數招一過,劉鶴真又 漸搶上風。此時他出拳抬腿之際,比先前更加了一分小心謹慎,生怕她在拳招之中又起 花樣,再拆數招,見對方拳法無變,心中略感寬慰,眼見她使的是一招「打虎式」,當 即右足向前虛點,出一招「烏龍探海」,突覺右腳下有些異樣,眼光向下一瞥,不由得 一驚。只見本來合覆著的酒碗,不知如何這時竟轉而仰天。幸好他右足只是虛點,這一 步若是踏實了,勢必踏在碗心,酒碗固然非破不可,同時身子向前一衝,焉得不敗?   他一驚之下,急忙半空移步,另踏一碗,身子晃動,背上已出了一身冷汗。斜眼看 時,只見袁紫衣左足提起時將酒碗輕輕帶起,也不知她足底如何使勁,放下時那酒碗已 翻了過來,她左足順勢踏在碗口,右足提起,又將另一隻酒碗翻轉,這一手輕功自己如 何能及?心想:「只有急使重手,乘著她未將酒碗盡數翻轉,先將她打下樁去。」當下 催動掌力,加快進逼。哪知袁紫衣不再與他正面對拳,只是來往游走,身法快捷異常。 在碗口上一著足立即換步,竟無霎時之間停留,片刻之間,已將三十八隻酒碗翻了三十 六隻,只剩下劉鶴真雙腳所踏的兩隻尚未翻轉。若不是胡斐適才擲了兩隻碗過去,他是 連立足之處也沒有了。   當此情勢,劉鶴真只要一出足立時踏破酒碗,只有站在兩隻酒碗之上,不能移動半 步,呆立少時,臉色淒慘,說道:「是姑娘勝了。」   舉步落地,臉上更是黃得宛如金紙一般。袁紫衣大是得意,問道:「這掌門是我做 了吧?」劉鶴真黯然道:「小老兒是服了你啦,但不知旁人有何話說?」袁紫衣正要發 言詢問眾人,忽聽得門外馬蹄聲急促異常,向北疾馳。   聽這馬蹄落地之聲,世間除了自己的白馬之外,更無別駒。她臉色微變,搶步出門 ,只見白馬的背影剛在楓林邊轉過,馬背上騎著一個灰衣男子,正是自己偷了他包袱的 胡斐。   她縱聲大叫:「偷馬賊,快停下!」胡斐回頭笑道:「偷包賊,咱們掉換了吧!」 說著哈哈大笑,策馬急馳。袁紫衣大怒,提氣狂奔,她輕功雖然了得,卻怎及得上這匹 日行千里的快馬?奔了一陣,但見人馬的影子越來越小,終於再也瞧不見了。   這一個挫折,將她連勝韋陀門四名好手的得意之情登時消得乾乾淨淨。她心下氣惱 ,卻又奇怪:「這白馬大有靈性,怎能容這小賊偷了便跑,毫不反抗?」她奔出數里, 來到一個小鎮,知道再也趕不上白馬,要待找家茶鋪喝茶休息,忽聽得鎮頭一聲長嘶, 聲音甚熟,正是白馬的叫聲。她急步趕去,轉了一個彎,但見胡斐騎著白馬,回頭向她 微笑招手。   袁紫衣大怒,隨手拾起一塊石子,向他背心投擲過去。胡斐除下頭上帽子,反手一 兜,將石子兜在帽中,笑道:「你還我包袱不還?」袁紫衣縱身向前,要去搶奪白馬, 突聽呼的一響,一件暗器來勢勁急,迎面擲將過來。她伸左手接住,正是自己投過去的 那塊石子,就這麼緩得一緩,只見胡斐雙腿一夾,白馬奔騰而起,倏忽已在十數丈外。   袁紫衣怒極,心想:「這小子如此可惡。」她不怪自己先盜人家包袱,卻惱他兩次 戲弄,只恨白馬腳程太快,否則追上了他,奪還白馬不算,不狠狠揍他一頓,也真難出 心頭之氣。只見一座屋子檐下繫著一匹青馬,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奔過去解開韁繩,飛 身而上,向胡斐的去路疾追,待得馬主驚覺,大叫大罵地追出來時,她早已去得遠了。   袁紫衣雖有坐騎,但說要追上胡斐,卻是休想,一口氣全出在牲口身上,不住的亂 鞭亂踢。那青馬其實已是竭盡全力,她仍嫌跑得太慢。   馳出數裡,青馬呼呼喘氣,漸感不支。將近一片樹林,只見一棵大松樹下有一件白 色之物,待得馳近,卻不是那白馬是什麼?   她心中大喜,但怕胡斐安排下詭計。引自己上當,四下裡一望。不見此人影蹤,這 才縱馬往松樹下奔去。離那白馬約有數丈,突見松樹上一個人影落了下來,正好騎在白 馬背上,哈哈大笑,說道:「袁姑娘,咱們再賽一程。」這時袁紫衣哪再容他逃脫,雙 足在馬鐙上一登,身子突地飛起,如一隻大鳥般向胡斐撲了過去。   胡斐料不到她竟敢如此行險,在空中飛撲而至,若是自己擊出一掌,她在半空中如 何能避?當即一勒馬韁,要坐騎向旁避開。豈知白馬認主,口中低聲歡嘶,非但不避, 反而向前迎上兩步。   袁紫衣在半空中右掌向胡斐頭頂擊落,左手往他肩頭抓去。胡斐一生之中,從未和 年輕女子動過手,這次盜她白馬,一來認得這是趙半山的坐騎,要問她一個明白,二來 怪她取去自己包袱,顯有輕侮之意,要小小報復一下,但突然見她當真動手,不禁臉上 一紅,身子一偏,躍離馬背,從她身旁掠過,已騎上了青馬。二人在空中交差而過。胡 斐右手伸出,潛運指力,扯斷她背上包袱的繫繩,已將包袱取在手中。袁紫衣奪還白馬 ,餘怒未消,又見包袱給他取回,叫道:「小胡斐,你怎敢如此無禮?」胡斐一驚,問 道:「你怎知我名字?」袁紫衣小嘴微扁,冷笑道:「趙三叔誇你英雄了得,我瞧也稀 鬆平常。」   胡斐聽到「趙三叔」三字,心中大喜,忙道:「你識得趙半山趙三哥嗎?他在哪裡 ?」袁紫衣俏臉上更增了一層怒氣,喝道:「姓胡的小子,你敢討我便宜?」胡斐愕然 道:「我討什麼便宜了?」袁紫衣道:「怎麼我叫趙三叔,你便叫趙三哥,這不是想做 我長輩嗎?」   胡斐自小生性滑稽,伸了伸舌頭,笑道:「不敢,不敢!你當真叫他趙三叔?」袁 紫衣道:「難道騙你了?」胡斐將臉一板,道:「好,那我便長你一輩,你叫我胡叔叔 吧,喂,紫衣,趙三哥在哪裡啊?」   袁紫衣卻從來不愛旁人開她玩笑。她雖知胡斐與趙半山義結兄弟,乃是千真萬確之 事,只見他年紀與自己相若,卻厚起臉皮與趙半山稱兄道弟,強居長輩。更是有氣,刷 的一聲,從腰間抽出一條軟鞭,喝道:「這小子胡說八道,我教訓教訓你。」   胡斐見她這條軟鞭乃銀絲纏就,鞭端有一枚小小金球,模樣甚是美觀。她將軟鞭在 空中揮了個圈子,太陽照射之下,金銀閃燦,變幻奇麗。她本想下馬和胡斐動手,但一 轉念間,怕胡斐詭計多端,又要奪馬,於是催馬上前,揮鞭往胡斐頭頂擊落。這軟鞭展 開來有一丈一尺長,繞過胡斐身後,鞭頭彎轉,金球徑自擊向他背心上的「大椎穴」。 胡斐上身一彎,伏在馬背,只道依著軟鞭這一掠之勢,鞭子必在背脊上掠過。猛聽得風 聲有異,知道不妙,左手抽出單刀,不及回頭瞧那軟鞭來勢,隨手一刀反揮,當的一聲 ,單刀與金球相撞,已將袁紫衣的軟鞭反蕩了開去。原來她軟鞭掠過胡斐背心,跟著手 腕一沉,金球忽地轉向,打向他右肩的「巨骨穴」。她眼見胡斐伏在馬背,只道這一下 定已打中他的穴道,要叫他立時半身麻軟。哪知他聽風出招,竟似背後生了眼睛,刀鞭 相交,只震得她手臂微微酸麻。   胡斐抬起頭來,嘻嘻一笑,心中卻驚異這女郎的武功好生了得,她以軟鞭鞭梢打穴 ,已是武學中十分難得的功夫,何況中途變招,將一條又長又軟的兵刃使得宛如手指一 般,擊打穴道,竟無厘毫之差,同時不禁暗自慚槐,幸好她打穴功夫極其高強,自己才 不受傷。   原來他雖見袁紫衣連敗韋陀門四好手,武功高強,但仍道她藝不如己,對招之際, 不免存了三分輕視之心,豈知她軟鞭打穴,過背回肩,著著大出於自己意料之外,適才 反手這一刀,料定她是擊向自己巨骨穴,這才得以將她鞭梢蕩開,若是她技藝略差,打 穴稍有不準,這一刀自是砍不中她鞭梢,那麼自己背上便會重重吃了一下,雖然不中穴 道,一下劇痛勢必難免。   袁紫衣但見他神色自若,實不知他心中已是大為吃驚,不由得微感氣餒。長鞭在半 空中一抖,啪的一聲爆響,鞭梢又向他頭上擊去。胡斐心念一動:「我要向她打聽趙三 哥的消息,眼見這姑娘性兒高傲,若不占些便宜,怎肯明白跟我說出?說不得,瞧在趙 三哥臉上,便讓她一招。」見鞭梢堪堪擊到頭頂,將頭向左一讓,這一讓方位是恰到好 處,時刻卻略遲一霎之間,但聽得波的一聲,頭上帽子已被鞭梢卷下。胡斐雙腿一夾, 縱馬竄開丈許,還刀入鞘,回頭笑道:「姑娘軟鞭神技,胡斐佩服得很。趙三哥他身子 可好?他眼下是在回疆呢還是到了中原?」   他若是真心相讓,袁紫衣勝了這一招,心中一得意,說不定便將趙半山的訊息相告 。偏生他年少氣盛,也是個極好勝之人,這一招讓是讓了,卻讓得太過明顯,待她鞭到 臨頭,方才閃避,而帽子被卷,臉上不露絲毫羞愧之色,反而含笑相詢,簡直有點長輩 戲耍小輩模樣。袁紫衣早已一眼看出,冷然道:「你故意相讓,當我不知道嗎?帽子還 你吧!」說著長鞭輕輕一抖,卷著帽子往他頭上戴去。胡斐心想:「她若能用軟鞭又將 帽子給我戴上,這分功夫也就奇妙得緊。我如伸手去接,反而阻了她的興頭。」於是含 笑不動,瞧她是否真能將這丈餘長的銀絲軟鞭,運用得如臂使手。但見鞭梢卷著帽子, 順著他胸口從下而上兜將上來,只因上勢太慢,將與他臉平之時,鞭梢上兜的勁力已衰 ,鞭尾一軟,帽子下落。胡斐忙伸手去接,突見眼前白光一閃,心知不妙,只聽拍的一 響,眼前金星亂冒,半邊臉頰奇痛透骨。   他知已中了暗算,立即右足力撐,左足一鬆,人已從左方鑽到了馬腹之下,但聽得 拍的一響,木屑紛飛,馬鞍已被軟鞭擊得粉碎,那馬吃痛哀嘶。胡斐在馬腹底避過她這 連環一擊,順勢抽出單刀,待得從馬右翻上馬背,單刀已從左手交向右手,右頰兀自劇 痛,伸手一摸,只見滿手鮮血,這一鞭實是打得不輕。袁紫衣冷笑道:「你還敢冒充長 輩嗎?姑娘這一鞭若不是手下留情,不打下你十七、八顆牙齒才怪。」   這句話倒非虛語,她偷襲成功,這一鞭倘是使上全力,胡斐顴骨非碎不可,左邊牙 齒也勢必盡數打落,但饒是如此,已是他藝成以來從所未有之大敗,不由得怒火直沖, 圓睜雙目,舉刀往她肩頭直劈下去,袁紫衣心中微感害怕,知道對手實非易與,這一次 他吃了大虧,動起手來定然全力施為,於是舞動長鞭,勁透鞭梢,將胡斐擋在兩丈之外 ,要叫他欺不近身來。就在此時,只聽得大路上鸞鈴響動,三騎馬緩緩馳來,見到有人 動手,一齊駐馬而觀。胡斐和袁紫衣同時向三人望了一眼,只見兩個穿的是清廷侍衛服 色,中間一人穿的是常服,身材魁偉,約莫四十來歲年紀。   鞭長刀短,兵刃上胡斐先已吃虧,何況他騎的又是一匹受了傷的劣馬。袁紫衣的坐 騎卻是神駿無倫,她騎術又精,竟似從小便在馬背上長大一般,因此拆到十招以外,胡 斐仍是欺不近身去。   他刀法一變,正要全力搶攻,忽聽得一個侍衛說道:「這女娃子模樣兒既妙,手下 也很來得啊。」另一個侍衛笑道:「曹大哥你若是瞧上了,不如就伸手,別讓這小子先 得了甜頭。」那姓曹的侍衛仰天哈哈大笑。胡斐惱這兩人出言輕薄,怒目橫了他們一眼 。袁紫衣乘隙揮鞭擊到,胡斐頭一低,從軟鞭底下鑽進,搶前數尺。只見袁紫衣纖腰一 扭,那白馬猛地向左疾衝。這一下去勢極快,但見銀光閃爍,那姓曹的侍衛肩上已重重 吃了一鞭。她回鞭抽向胡斐頭頂,胡斐橫刀架開。   那白馬已在另一名侍衛身旁掠過,只見她素手一伸,已抓住那侍衛後頸「天柱穴」 。那白馬一沖之勢力道奇大,她並不使力,順手已將那侍衛拉下馬來,摔在地下。她也 不回身,長鞭從肩頭甩過,向後抽擊第三個大漢。   這四下兔起鶻落,迅捷無倫,胡斐心中不禁暗暗喝了聲彩,心想這大漢雖然未出一 聲,但既與這兩名侍衛結伴同行,少不免也要受一鞭無妄之災。哪知道這大漢只是一勒 馬頭,空手竟來抓她銀鞭的鞭頭。袁紫衣見他出手如鉤,竟是個勁敵,當即手腕一振, 鞭梢甩起,冷笑道:「閣下可是去京師參與掌門人大會嗎?」那大漢一愕,道:「姑娘 何以知道?」袁紫衣道:「瞧你模樣,稍稍有點掌門人的味兒。你叫什麼名字,是哪一 門哪一派的掌門?」這兩句話問得無禮之極,那大漢哼了一聲,並不理會。那姓曹的侍 衛狼狽爬起,大叫道:「藍師傅,教訓教訓這臭女娃子!」   袁紫衣腿上微微使勁,白馬突地向那姓曹的侍衛衝去。白馬這一下突然發足,直是 叫人出其不意。姓曹侍衛大駭,急忙向左避讓,袁紫衣的銀鞭卻已打到背心。那大漢見 情勢急迫,抽出腰中短劍,一招「攔腰取水四門劍」,以斜推正,已將鞭梢撥開。袁紫 衣足尖點著踏鐙輕輕向後一推,白馬猛地後退數步。這馬疾趨疾退,竟是同樣的迅捷。   那大漢高聲喝彩:「好馬!」袁紫衣冷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廣西梧州八仙劍 的掌門人藍秦。」   這大漢正是藍秦,眼見這少女不過二十左右年紀,容色如花,雖然出手迅捷,但能 有多大江湖閱歷,怎地只見一招,便道出自己的姓名身分?他心中驚詫,一面卻也不禁 得意,暗道:「藍某雖然僻處南疆,居然連一個年輕少女也知我威名。」微微一笑,問 道:「姑娘怎知在下姓名?」袁紫衣道:「我正要找你,在這裡撞見,那是再好也沒有 。」藍秦更感奇怪,心想我和你素不相識啊,問道:「姑娘高姓大名,找藍某有何指教 ?」袁紫衣道:「我叫你不用上京去啦,由我代你去便是。」藍秦更是摸不著頭腦,問 道:「此話怎講?」袁紫衣道:「哼,這還不明白?我叫你把八仙劍的掌門之位讓了給 我!」   藍秦聽她言語無禮,不由得大是惱怒,但適才見她連襲四人,手法巧妙之極,連自 己也沒瞧清,否則便能護住身旁侍衛,不讓他如此狼狽地摔下馬來。他生性謹細,心想 她口出大言,必有所恃,當下卻不發作,抱拳說道:「姑娘尊姓大名?令師是誰?」   袁紫衣道:「我又不跟你套交情,問我姓名幹麼?我師父的名頭更加不能說給你知 。我師父曾跟你有一面之緣。若是提起往事,我倒不便硬要你讓這掌門之位了。」藍秦 眉頭緊蹙,想不起相識的武林名宿之中,有哪一位是使軟鞭的能手。兩名侍衛一個吃了 一鞭,一個被扯下馬,自是均極惱怒。他們一向橫行慣了的,吃了這虧哪肯就此罷休?   兩人齊聲□哨,一個馬上,一個步下,同時向袁紫衣撲去。兩人手中本來空著,當 下一個拔刀,一個便伸手去抽腰中長劍。袁紫衣軟鞭晃動,拍的一響,拔刀的侍衛右腕 上已重重吃了一記。他手指抓住刀柄,但覺手腕劇痛入骨,再也無力拔出腰刀。袁紫衣 這銀絲軟鞭又長又細,與一般軟鞭大不相同,一招打中那侍衛的手腕,鞭梢毫不停留, 快如電光石火般一吐,又已捲住了那姓曹侍衛的劍柄,順勢上提。這一下真是快得出奇 ,比那侍衛伸手去握劍還要搶先一步。姓曹的但見銀光一閃,自己手指尚未碰到劍柄, 劍已出鞘,大駭之下,急忙揮手外甩,饒是如此,劍鋒已在他手掌心劃過,登時鮮血淋 漓。   袁紫衣軟鞭一振,長劍激飛上天,竟有數十丈高,她將軟鞭纏回腰間,便如紫衣外 繫了一條銀色絲絛,旁人一瞥之下,哪知這是一件厲害兵刃?她並不抬頭看劍,卻向藍 秦問道:「你這掌門之位到底讓是不讓?」   藍秦正仰頭望著天空急落而下的長劍,聽她說話,隨口道:「什麼?」袁紫衣道: 「我要你讓這八仙劍掌門之位。」這時長劍已落到地跟前,袁紫衣一面說話,一面聽風 辨器,一伸手便抓住了劍柄。長劍從數十丈高處落將下來,勢道何等凌厲,何況這劍除 了劍柄之外,通身是鋒利的刃口,她竟眼角也沒斜一下,隨隨便便就拿住了劍柄。這一 手功夫不但藍秦大為震驚,連旁觀的胡斐也暗自佩服,心想:「她適才奪了少林韋陀門 的掌門,何以又要奪八仙劍的掌門?」但見她正當妙齡,武功卻如此了得,生平除趙半 山外,從未見過如此武學的高手,心中一起贊佩之意,臉上的鞭傷似乎也不怎麼疼痛了 。   藍秦見她露了這手絕技,更不敢貿然從事,想用言語套問出她的底細,說道:「姑 娘這手聽風辨器的功夫,似是山西佟家的絕藝啊。」   袁紫衣一笑,道:「你眼光倒好。那麼我這手擲劍上天的功夫呢?」   說著右手一揮,長劍又飛向天空。這一次卻不是劍尖向上的直升,而是一路翻著筋 斗,舞成個銀色光圈,冉冉上升,雖然去勢不急,但形狀特異,蔚為奇觀。藍秦抬頭觀 劍,猛聽得風聲微動,身前有異,急忙一個倒縱步退開丈許,只見金光一閃,袁紫衣銀 絲軟鞭上的小金球剛從自己腰間掠過,若不是見機得快,身上佩劍又已被她搶去。   原來袁紫衣知他武功高出兩個侍衛甚多,是以故意擲劍成圈,引開他的目光,再突 然出手搶劍,哪知還是給他驚覺避開。她心中連叫可惜,藍秦卻已暗呼慚愧。他雄霸西 南,門徒遍及兩廣雲貴,二十年來從未遇到挫折,想不到這樣一個黃毛丫頭今日竟來如 此輕侮於己,這時再也難以忍耐,刷的一聲,長劍出手,叫道:「好,我便領教姑娘的 高招。」這時空中長劍去勢已盡,筆直下墮。袁紫衣軟鞭甩上,鞭頭捲住劍柄,倏地向 前一送,長劍疾向藍秦當胸刺來。兩人相隔幾及兩丈,但一霎之間,劍尖距他胸口已不 及一尺,就如一條丈許長的長臂抓住劍柄,突然向他刺到一般。這一招藍秦又是出其不 意,一驚之下,急忙橫劍封擋。   袁紫衣叫道:「湘子吹簫!」藍秦這一招正是八仙劍法中的「湘子吹簫」。八仙劍 在西南各省甚為盛行,他想你識得我的招數有何希罕,要瞧你是否擋得住了,雙眉一揚 ,喝道:「是『湘子吹簫』便怎地?」袁紫衣道:「陰陽寶扇!」一語未畢,軟鞭卷著 長劍,向他左胸右胸分刺一劍,正是八仙劍的正宗劍法「漢鍾離陰陽寶扇」。   藍秦又是一驚,心想她會使八仙劍法並不出奇,奇在以軟鞭送劍,居然力透劍尖, 刃直如矢,當下踏上一步,要待搶攻,心想她以軟鞭使劍,劍上力道虛浮,只要雙劍一 交,還不將她長劍擊下地來。哪知他長劍一提,手勢剛起,還未出招,袁紫衣叫道:「 采和獻花!」忽地收轉軟鞭。此時鞭上勢道已完,長劍下落,她左手接劍,右手持鞭, 笑吟吟地望著對手。   藍秦又給她叫破一招,暗想鞭長劍短,馬高步低,自己雙重不利,何況她怪招百出 ,一味戲耍糾纏,自己只要稍有疏神,著了她的道兒,豈非一世威名付於流水?當下按 劍橫胸,正色說道:「如此兒戲,那算什麼?姑娘倘若真以八仙劍賜招,在下便奉陪走 走。」袁紫衣道:「好,若不用正宗八仙劍法勝你,諒你也不甘讓那掌門之位。」說著 一躍下馬,便在下馬之時,已將軟鞭纏回腰間。   藍秦劍尖微斜,左手捏個劍訣,使的是半招「鐵拐李葫蘆繫腰」,只待對手出劍, 下半招立時發出。袁紫衣長劍一抖,待要進招,回眸朝胡斐望了一眼,向藍秦道:「跟 你比試一下不打緊,我這寶馬可別讓馬賊盜了去。」胡斐道:「當你跟人動手之時,我 不打你這馬兒的主意便是。」袁紫衣道:「哼,小胡斐詭計多端,誰信了他誰便上當。 」左手拉住馬韁,嗤的一劍,金刃帶風,一招「張果老倒騎驢」斜斜刺出。   藍秦見她左手牽馬,右手使劍,暗想這是你自己找死,可怪不得旁人,當即「撥雲 見日」、「仙人指路」、「魁星點元」,拆了一招卻還了兩劍。袁紫衣見他劍招凌厲, 臉上雖是仍含微笑,心中卻登時收起輕視之意,暗想師父所言非虛,八仙劍法果是劍中 一絕,此人使將出來,比我的功力可要深厚得多了,於是也以八仙劍法見招拆招。她左 手拉著馬韁,既不能轉身搶攻,也難以大縱大躍,自是諸多受制。   但她門戶守得甚是嚴密,藍秦卻也找不到破綻,只見她所使劍法果是本門嫡派,不 由得暗暗稱異,心想本門之中,怎能出了如此人物?鬥劍之處,正當衡陽南北來往的官 道大路,兩人只拆得十餘招,北邊來了一隊推著小車的鹽販,跟著南邊大道上也來了幾 輛騾車。眾商販眼見路上有人相鬥,一齊停下觀看。不多時南北兩端又到了些行旅客商 。眾人一來見鬥得熱鬧,二來畏懼兩個朝廷武官,都候在路上靜靜旁觀。   又鬥一陣,藍秦已瞧出對方雖然學過八仙劍術,但劍法中許多精微奧妙之處,卻並 未體會得到,只是她武功甚雜,每到危急之際,便突使一招似是而非的八仙劍法,將自 己的殺著化解了開去,因此一時倒也不易取勝。他見旁觀者眾,對手非但是個少女,而 且左手牽馬,顯是以半力與自己周旋,縱使和她打成平手,也已沒臉上京參與掌門人之 會了,當下催動劍力,將數十年來鑽研而得的心法一招招使將出來。旁觀眾人見他越鬥 越勇,劍光霍霍,繞著袁紫衣身周急攻,不由得都為她擔心。只有那兩名侍衛卻盼藍秦 得勝,好代他們一雪受辱之恥。   袁紫衣久戰不下,偶一轉身,見到胡斐臉上似笑非笑,似有譏嘲之意,心想:「好 小子,你笑我來著,叫你瞧瞧姑娘手段!」但這番鬥劍限於只使八仙劍,其餘武功盡數 使不出來,左手又牽著白馬,若是鬥了一會將馬韁放開,憑輕功取勝,那還是叫胡斐小 看了。她好勝心切,眼見藍秦招招力爭上風,自己劍勢已被他長劍籠住,倏地左手輕輕 向前一帶。那白馬極有靈性,受到主人指引,猛然一衝,直立起來,似要往藍秦的頭上 踏落。   藍秦一驚,側身避讓,突覺手腕一麻,手中長劍已脫手飛上天空。他全神閃避馬蹄 ,竟沒防到手中兵刃遭了對方暗算。他在武林中雖不算得是一流高手,但數十年來事事 小心,這才長保威名,想不到一生謹慎,到頭來還是百密一疏,敗在一個少女的手下。 藍秦兵刃脫手,立時一個箭步,搶到自己坐騎之旁,又從鞍旁取出一柄長劍,原來此人 做事精細之極,連長劍也多帶了一把。突見白光一閃,袁紫衣將手中長劍也擲上了天空 ,雙劍在空中相交,當的一聲響,藍秦那柄劍竟在空中斷成兩截。她這震劍斷刃的手法 全是一股巧勁,否則雙劍在空中均無著力之處,如何能將純鋼長劍震斷?她使此手法, 意在嘩眾取寵,便如變戲法一般,料想旁人非喝采不可,這采聲一作,藍秦心中惱怒, 再鬥便易勝過他了。   果然旁觀眾人齊聲喝采。藍秦一呆之下,臉色大變。袁紫衣接住空中落下的長劍, 分心刺到,叫道:「曹國舅拍板!」藍秦提劍擋格,當的一響,長劍又自斷為兩截。這 一下仍是袁紫衣取巧,她出招雖是八仙劍法,但雙劍相交之際,劍身微微一抖,已然變 招。藍秦一劍落空,被她驀地裡凌空拍擊,殊無半點力道相抗,待得運勁,劍身早斷, 拆穿了說,不過是他橫著劍身,任由對方斬斷而已。只是袁紫衣心念如閃電,出招似奔 雷,一計甫過,二計又生,實是叫他防不勝防。   旁觀眾人見那美貌少女連斷兩劍,又是轟雷似的一聲大采。藍秦心下琢磨:「這女 子雖未能以八仙劍法勝我,但她武功甚博,詭異百端,我再跟她動手也是枉然。」眼見 她洋洋自得,翻身上了馬背,便拱手道:「佩服,佩服!」彎腰拾起三截斷劍,說道: 「在下這便還鄉,終身不提劍字。只是旁人問起,在下輸在哪一派哪一位英雄豪傑劍底 ,卻叫在下如何回答?」   袁紫衣道:「我姓袁名紫衣,至於家師的名諱嗎?……」縱馬走到藍秦耳旁,湊近 身去,在他耳邊輕說了幾個字。藍秦一聽之下,臉色又變,臉上沮喪惱恨之色立消,變 為惶恐恭順,說道:「早知如此,小人如何敢與姑娘動手?姑娘見到尊師之時,便說梧 州藍某向他老人家請安。」說著牽馬倒退三步,候在道旁。   袁紫衣在白馬鞍上輕輕一拍,笑道:「得罪了!」回頭向胡斐嫣然一笑,一提馬韁 。那白馬並未起步,突然躍起,在空中越過了十餘輛鹽車,向北疾馳,片刻間已不見了 影蹤。大道上數十對眼睛一齊望著她的背影。一人一馬早已不見,眾人仍是呆呆地遙望 。袁紫衣一日之間連敗南方兩大武學宗派的高手,這份得意之情,實是難以言宣,但見 道旁樹木不絕從身邊飛快倒退,情不自禁,縱聲唱起歌來。   只唱得兩句,突覺背上熱烘烘的有些異狀,忙伸手去摸,只聽轟的一聲,身上登時 著火。這一來如何不驚?一招「乳燕投林」,從馬背飛身躍起,跳入了道旁的河中,背 上火焰方始熄滅。她急從河中爬起,一摸背心,衣衫上已燒了一個大洞,雖未著肉,但 裡衣也已燒焦。   她氣惱異常,低聲罵道:「小賊胡斐,定是你又使鬼計。」當下從衣囊中取出一件 外衫,待要更換,一瞥間只見白馬左臀上又黑又腫,兩隻大蠍子爬著正自吮血。袁紫衣 大吃一驚,用馬鞭將蠍子挑下,拾起一塊石頭砸得稀爛。這兩隻大蠍毒性厲害,馬臀上 黑腫之處不住地慢慢擴展。白馬雖然神駿,這時也已抵受不住痛楚,縱聲哀鳴,前腿一 跪,臥倒在地。   袁紫衣徬徨無計,口中只罵:「小賊胡斐,胡斐小賊!」顧不得更換身上濕衣,伸 手想去替白馬擠出毒液。白馬怕痛,只是閃避。正狼狽間,忽聽南方馬竄聲響,三乘馬 快步奔來,當先一人正是胡斐。   銀光一閃,袁紫衣軟鞭在手,飛身迎上,揮鞭向胡斐夾頭夾腦劈去,罵道:「小賊 ,暗箭傷人,算什麼好漢?」胡斐舉起單刀,當的一下將她軟鞭格開,笑道:「我怎地 暗箭傷人了?」   袁紫衣只覺手臂微微酸麻,心想這個賊武功果然不弱,倒也不可輕敵,罵道:「你 用毒物傷我坐騎,這不是下三爛的卑鄙行徑嗎?」胡斐笑道:「姑娘罵得很是,可怎知 是我胡斐下的手?」袁紫衣一怔,只見他身後兩匹馬上,坐的是那兩個本來伴著藍秦的 侍衛。兩人垂頭喪氣,雙手均被繩子縛著。胡斐手中牽著兩條長繩,繩子另一端分別繫 住兩人的馬韁,原來兩名侍衛被他擒著而來。袁紫衣心念一動,已猜到了三分,便道: 「難道是這兩個傢伙?」   胡斐笑道:「他二位的尊姓大名,江湖上的名號,姑娘不妨先勞神問問。」袁紫衣 白了他一眼,道:「你既知道了,便說給我聽。」胡斐道:「好,在下來給袁姑娘引見 兩位武林中的成名人物。這位是小祝融曹猛,這位是鐵蠍子崔百勝。你們三位多親近親 近。」   袁紫衣一聽兩人的渾號,立時恍然,「小祝融」自是擅使火器,鐵蠍子當然會放毒 物,定是這二人受了折辱,心中不忿,乘著自己與藍秦激鬥之時,偷偷下手相害。當即 拍拍拍、拍拍拍,連響六下,在每人頭上抽了三馬鞭,只打得兩人滿頭滿臉都是鮮血。 她指著鐵蠍子喝道:「快取解藥治好我的馬兒。否則再吃我三鞭,這一次可是用這條鞭 子了!」說著軟鞭一揚,喀喇一聲響,將道旁一株大柳樹的枝幹打下了一截。鐵蠍子嚇 了一跳,將綁縛著的雙手提了一提,道:「我怎能……」胡斐不等他說完,單刀一揮, 擦的一聲,割斷了他手上繩索。這一刀疾劈而下,繩索應刃而斷,妙在出刀恰到好處, 沒傷到他半分肌膚。   袁紫衣橫了他一眼,鼻中微微一哼,心道:「顯本事嗎?那也沒什麼了不起。」   鐵蠍子從懷中取出解藥,給白馬敷上,低聲道:「有我的獨門解藥,便不礙事。」 稍稍一頓,又道:「只是這牲口三天中不能急跑,以免傷了筋骨。」袁紫衣道:「你去 給小祝融解了綁縛。」鐵蠍子心中甚喜,暗想:「雖然吃了三馬鞭,幸喜除曹大哥外並 無熟人瞧見。他自己也吃三鞭,自然不會將此事張揚出去。」要知他們這些做武官的, 身上吃些苦頭倒沒什麼,最怕是折了威風,給同伴們瞧低了。他走過去給曹猛解了綁縛 ,正待要走,袁紫衣道:「這便走了嗎?世間上可有這等便宜事情?」   崔曹兩人向她望了一眼,又互瞧一眼。他二人給胡斐手到擒來,單是胡斐一人已非 敵手,何況加上這個武藝高強的女子,只得勒馬不動,靜候發落。   袁紫衣道:「小祝融把身邊的火器都取出來,鐵蠍子把毒物取出來,只要留下了一 件,小心姑娘的鞭子。」說著軟鞭揮出,一抖一卷,在空中拍的一聲大響。兩人無奈, 心想:「你要繳了我們的成名暗器,以解你心頭之恨,那也叫做無法可想。」只得將暗 器取出。小祝融的火器是一個裝有彈簧的鐵匣。鐵蠍子手裡卻拿著一個竹筒,筒中自然 盛放著蠍子了,這竹筒精光滑溜,起了一層黃油,自已使用多年。袁紫衣一見,想起筒 中毛茸茸的毒物,不禁心中發毛,說道:「你們兩人竟敢對姑娘暗下毒手,可算得大膽 之極。今日原是非死不可,幸虧姑娘生平有個慣例,一天之中只殺一人,總算你們運氣 ……」崔曹二人相望一眼,均想:「不知你今天已殺過了人沒有。」卻聽袁紫衣接著道 :「……二人之中只須死一個便夠。到底哪一個死,哪一個活,我也難以決定。這樣吧 ,你們互相發射暗器,誰身上先中了,那便該死;躲得過的,就饒了他性命。我素來說 一不二,求也無用。一、二、三!動手吧!」   曹崔二人心中猶豫,不知她這番話是真是假,但隨即想起:「若是給他先動了手, 我豈非枉送了性命?」二人均是心狠手辣之輩,心念甫動,立即出手,只見火光一閃, 兩人齊聲慘呼。小祝融頸中被一隻大蠍咬住,鐵蠍子胸前火球亂舞,鬍子著火。   袁紫衣格格嬌笑,說道:「好,不分勝敗!姑娘這口惡氣也出了,都給我滾吧!」 曹崔二人身上雖然劇痛,這兩句話卻都聽得清清楚楚,當下顧不得毒蠍在頸,須上著火 ,一齊縱馬便奔,直到馳出老遠,這才互相救援,解毒滅火。袁紫衣笑聲不絕,一陣風 過來,猛覺背上涼颼颼的,登時想起衣衫已破,一轉眼,只見胡斐笑嘻嘻的望著自己, 不由得大羞,紅暈雙頰,喝道:「你瞧什麼?」胡斐將頭轉開,笑道:「我在想幸虧那 蠍子沒咬到姑娘。」袁紫衣不由得打個寒噤,心想:「這話倒也不錯,給蠍子咬到了, 那還了得?」說道:「我要換衣衫了,你走開些。」胡斐道:「你便在這大道之上換衣 衫嗎?」袁紫衣又生氣又好笑,心想自己一著急,出言不慎,於是又狠狠瞪了他一眼, 走到道旁樹叢之後,急忙除下外衣,換了件杏黃色的衫子,內衣仍濕,卻也顧不得了。 燒破的衣衫也不要了,捲成一團,拋入河中。胡斐眼望著紫衣隨波逐流而去,說道:「 姑娘高姓大名,可叫做袁黃衫?」袁紫衣哼了一聲,知他料到「袁紫衣」三字並非自己 真名,忽然尖叫一聲:「啊喲,有一隻蠍子咬我。」伸手按住了背心。   胡斐一驚,叫道:「當真?」縱身過去想幫她打下蠍子。哪料到袁紫衣這一叫實是 相欺,胡斐身在半空,袁紫衣忽地伸手用力一推。這一招來得無蹤無影,他又全沒提防 ,登時一個筋斗摔了出去,跌向河邊的一個臭泥塘中。他在半空時身子雖已轉直,但雙 足一落,臭泥直沒至胸口。袁紫衣拍手嘻笑,叫道:「閣下高姓大名,可是叫作小泥鰍 胡斐?」胡斐這一下真是哭笑不得,自己一片好心,那料到她會突然出手,足底又是軟 軟的全不受力,無法縱躍,只得一步一頓,拖泥帶水地走了上來。這時已不由得他不怒 ,但見袁紫衣笑靨如花盛放,心中又微微感到一些甜意,張開滿是臭泥的雙掌,撲了過 去,喝道:「小丫頭,我叫你改名袁泥衫!」   袁紫衣嚇了一跳,拔腳想逃。那知胡斐的輕功甚是了得,她東竄西躍,卻始終給他 張開雙臂攔住去路。但見他一縱一跳,不住的伸臂撲來,她又不敢和他動手拆招,只要 一還手,身上非濺滿臭泥不可。這一來逃既不能,打又不得,眼見胡斐和身縱上,自己 已無法閃避,一下便要給他抱住,索性站定身子,俏臉一板,道:「你敢碰我?」   胡斐張臂縱躍,本來只是嚇她,這時見她立定,也即停步,鼻中聞到一股淡淡的幽 香,忙退出數步,說道:「我好意相助,你怎地狗咬呂洞賓?」袁紫衣笑道:「這是八 仙劍中的一招,叫作呂洞賓推狗。你若不信,可去問那個姓藍的。」胡斐道:「以怨報 德,沒良心啊,沒良心!」袁紫衣道:「呸!還說於我有德呢,這叫做市恩,最壞的傢 伙才是如此。我問你,你怎知這兩個傢伙放火下毒,擒來給我?」   這句話登時將胡斐問得語塞。原來兩名侍衛在她背上暗落火種,在她馬臀上偷放毒 蠍,胡斐確是在旁瞧得清楚,當時並不叫破,待袁紫衣去後,這才擒了兩人隨後趕來。 袁紫衣道:「是嗎?所以我才不領你這個情呢。」她取出一塊手帕,掩住鼻子,皺眉道 :「你身上好臭,知不知道?」胡斐道:「這是拜呂洞賓之賜。」袁紫衣微笑道:「這 麼說,你自己認是小狗啦。」她向四下一望,笑道:「快下河去洗個乾淨,我再跟你說 趙三……趙半山那小子的事。」她本想說「趙三叔」,但怕胡斐又自居長輩,索性改口 叫「趙半山那小子」。胡斐大喜,道:「好好。你請到那邊歇一會兒,我洗得很快。」 袁紫衣道:「洗得快了,臭氣不除。」胡斐一笑,一招「一鶴沖天」,拔起身子,向河 中落下。袁紫衣看看白馬的傷處,那鐵蠍子的解藥果然靈驗,這不多時之間,腫勢似已 略退,白馬不再嘶叫,想來痛楚已減。   她遙遙向胡斐望了一眼,只見他衣服鞋襪都堆在岸邊,卻游到遠遠十餘丈之外去洗 身上泥污,想是赤身露體,生怕給自己看到。   袁紫衣心念一動,從包裹中取出一件舊衫,悄悄過去罩在胡斐的衣衫之上,將他沾 滿了泥漿的衣服鞋襪一古腦兒包在舊衫之中,抱在手裡,過去騎上了青馬,牽了白馬, 向北緩緩而行,大聲叫道:「你這樣慢!我身有要事,可等不及了!」說著策馬而行, 生怕胡斐就此赤身爬起來追趕,始終不敢回頭。但聽得身後胡斐大叫:「喂,喂!袁姑 娘!我認栽啦,你把我衣服留下。」叫聲越來越遠,顯是他不敢出河追趕。袁紫衣一路 上越想越是好笑,接連數次,忍不住笑出聲來,又想最後一次作弄胡斐不免行險,若他 冒冒失失,不顧一切,就此搶上岸來追趕,反要使自己尷尬萬分。   這日只走了十餘里,就在道旁找個小客店歇了。她跟自己說:「白馬中了毒,鐵蠍 子那混蛋說的,若是跑動,便要傷了筋骨。」但在內心深處,卻極盼胡斐趕來跟自己理 論爭鬧。一晚平安過去,胡斐竟沒蹤影。次晨緩緩而行,心中想像胡斐不知如何上岸, 如何去弄衣衫穿,想了一會,忍不住又好笑起來。她每天只行五、六十里路程,但胡斐 始終沒追上來,芳心可可,竟是盡記著這個渾身臭泥的小泥鰍胡斐。 熾天使書城

    【第七回 風雨深宵古廟】   這一日到了湘潭以北的易家灣,離省城長沙已不在遠,袁紫衣正要找飯店打尖,只 聽得碼頭旁人聲喧嘩。但見湘江中停泊著一艘大船,船頭站著一個老者,拱手與碼頭上 送行的諸人為禮。她一瞥之下,見送行的大都是武林中人,個個腰挺背直,精神奕奕, 老者身後站著兩名朝廷的武官。   她見了這一副勢派,心中一動:「莫非又是哪一派的掌門人,到北京去參與福大帥 的大會?」凝神瞧那老者時,見他兩鬢蒼蒼,頷下老大一部花白鬍子,但滿臉紅光,衣 飾華貴,左手手指上戴著一隻碧玉班指,遠遠望去,在陽光下發出晶瑩之色,只聽他大 聲說道:「各位賢弟請回吧!」抱拳一拱,身形端凝,當真是穩若泰山。   岸上諸人齊聲說道:「恭祝老師一路順風,為我九龍派揚威京師。」   那老者微微一笑,說道:「揚威京師是當不起的,只盼九龍派的名頭不在我手裡砸 了,也就是啦。」袁紫衣聽他聲音洪亮,中氣充沛,這幾句話似是謙遜,但語氣間其實 甚是自負。   只聽得劈拍聲響,震耳欲聾,湘江中紅色紙屑飛舞,原來岸上船中一齊放起鞭炮。 袁紫衣知道鞭炮一完,大船便要開行,於是輕輕躍下馬來,抬起兩片石子,往鞭炮上擲 去。兩串鞭炮都是長逾兩丈,石片擲到,登時從中斷絕,嗤嗤聲響,燃著的鞭炮墮入湘 江,立時熄滅了。   這一來,岸上船中,人人聳動。鞭炮斷滅,那是最大的不祥之兆。眾人瞧得清楚, 鞭炮是這黃衫少女用石片打斷。六七名大漢立即奔近身去,將她團團圍住,大聲喝道: 「你是誰?」「誰派你來搗亂混鬧?」「打斷鞭炮,是什麼意思?」「當真是吃了豹子 膽、老虎心,竟敢來惹九龍派的易老師。」若非見她只是孤身的美貌少女,早就老拳齊 揮,一擁而上了。   袁紫衣深知韋陀門與八仙劍的武功底細,出手時成竹在胸,並不畏懼,這九龍派卻 不知是什麼來歷,眼見眾人聲勢洶洶,只得微笑道:「我用石子打水上的雀兒,不料失 手打斷了炮仗,實在過意不去。」   眾人聽她語聲清脆,一口外路口音,大家又七嘴八舌地道:「失手打斷一串,也還 罷了,豈有兩串一齊打斷之理?」「你叫什麼名字?」「到易家灣來幹嘛?」「今日是 黃道吉日,給你這麼一混鬧,唉,易老師可有多不痛快!」   袁紫衣笑道:「兩串炮仗有什麼稀罕?再去買過兩串來放放也就是了。」說著從懷 中取出一錠黃金,約莫有二兩來重,托在掌中,這錠金子便是買一千串鞭炮也已足夠。 眾人面面相覷,均覺這少女十分古怪,無人伸手來接。袁紫衣笑道:「各位都是九龍派 的弟子嗎?這位易老師是貴派的掌門人,是不是?他要到北京去參與福大帥的天下掌門 人大會,是不是?」她問一句,眾人便點一點頭。袁紫衣搖頭道:「炮仗熄滅,那是大 大的不祥。易老師還是趁早別去,在家安居納福的好。」   人群中一個漢子忍不住問道:「為什麼?」袁紫衣神色鄭重,說道:「我瞧易老師 氣色不正,印堂上深透黑霧,殺紋直沖眉梢。若是到了京師,不但九龍派威名墮地,易 老師還有殺身之禍。」眾人一聽,不由得相顧變色。有的在地上直吐口水,有的高聲怒 罵,也有的竊竊私議,只怕這女子會看相,這話說不定還真有幾分道理。   眾人站立之處與大船船頭相去不遠,她又語音清亮,每一句話都傳入了那易老師耳 中。他細細打量袁紫衣,見她身材苗條,體態婀娜,似乎並不會武,但適才用石片打斷 鞭炮,出手巧妙,勁道不弱,又見她所乘白馬神駿英偉,實非常物,料想此人定是有所 為而來,於是拱手說道:「姑娘貴姓,請借一步上船說話。」袁紫衣道:「我姓袁,還 是易老師上岸來吧。」當時湘人風俗,乘船遠行,登船之後,船未開行而再回頭上岸, 於此行極為不利。那易老師眉頭微皺,沉吟不語。   他雖武功深厚,做到一派掌門,但生平對星相卜占、風水堪輿等說極是崇信,眼見 炮仗為這年輕女子打滅,又說什麼殺身之禍等等不祥言語,心想她越說越是難聽,還不 如置之不理,於是對船家說道:「開船吧!」喃喃自語:「陰人不祥,待到了省城,咱 們再買福物,請神沖熬。」船家高聲答應,有的拉起鐵錨,有的便拔篙子。   袁紫衣見他不理自己,竟要開船,大聲叫道:「慢來慢來!你若不聽我勸告,不出 百里便要桅斷舟覆,全船人等盡數死於非命。」易老師臉色更是陰沉,厲聲道:「我瞧 你年紀輕輕,不來跟你一般見識。若再胡說八道,可莫怪我不再容情。」袁紫衣一躍上 船,微笑道:「我全是一片好意,易老師何必動怒?請問易老師大名如何稱呼,我再跟 你拆一個字,對你大有好處。」易老師哼了一聲,道:「不須了!」   袁紫衣道:「好,易老師既不肯以尊號相示,我便拆一拆你這個姓。『易』字上面 是個『日』字,下面是個『勿』字,『勿日』便是『不日』,意思是命不久矣。易老師 此行乘船,走的是水路,『易』字加『一』加『水』,便成為『湯』,『赴湯』蹈火, 此行大為凶險。舟為器皿之像,『湯』下加『皿』為『盪』,所謂『盪然無存』,全船 人等,性命難保。『湯』字之上加『草』為『蕩』,古詩云:『蕩子行不歸』,易老師 這一次只怕要死於異鄉客地了。」   易老師聽到此處,再也忍耐不住,伸手在桅杆上用力一拍,砰的一聲,一條粗大的 桅杆不住搖晃,喝道:「你有完沒完?」   袁紫衣笑道:「易老師此行,百事須求吉利,那個『完』字,是萬萬說不得的。易 老師,你到北京是去爭雄圖霸,不是動拳腳,便要動刀槍。『易』字加『足』為『踢』 ,加『刀』為『剔』,因此你不但自己給人踢死,九龍派還給人剔除。」   易老師越聽越怒,但聽她說得頭頭是道,也不由得暗自心驚,強言道:「我單名一 個『吉』字,早便吉祥吉利了,你還有何話說?」袁紫衣搖頭道:「大凶大險。這個『 吉』字本來甚好,但偏偏對易老師甚為不祥。『易』者,換也,將吉祥更換了去,那是 什麼?自然是不吉了。」易吉默然。袁紫衣又道:「這『吉』字拆將開來,是『十一口 』三字。易老師啊,凡人只有一口,你卻有十一口。多出來的十口是什麼口?那自然是 傷口,是刀口了。由此觀之,你此番上北京去,命中注定要身中十刀,屍骨不歸故鄉。 」越是迷信之人,越是聽不得不祥之言。易吉本來雍容寬宏,面團團的一副富家翁氣像 ,此時眉間突現煞氣,斜目橫睨袁紫衣,冷笑道:「好,袁姑娘,多謝金玉良言。你是 哪一位老師門下?令尊是誰?」   袁紫衣笑道:「你也要給我算命拆字嗎?何必要查我的師承來歷?」   易吉冷笑道:「瞧你年紀輕輕,咱們又素不相識,你定是受人指使,來踢易某的盤 子來著。姓易的大不與小鬥,男不與女爭,你叫你背後那人出來,瞧瞧到底是誰身中十 刀,屍骨不歸故鄉。」他伸手指著她臉,大聲道:「你背後那人是誰?」袁紫衣笑道: 「我背後的人麼?」假裝回頭一看,不由得一驚,只見岸邊站著一人,穿一身粗布青衣 ,打扮作鄉農模樣,正是胡斐,心想不知他何時到了此處,自己全神貫注的給易吉拆字 ,竟沒察覺。她不動聲色,回過頭來,笑道:「我背後這人嗎?我瞧他是個看牛挑糞的 鄉下小子。」   易吉怒道:「你莫裝胡羊。我說的是在背後給你撐腰、叫你來搗鬼的那人,是男子 漢大丈夫,何必藏頭露尾,鬼鬼祟祟?」他料定是仇家暗中指使袁紫衣前來混鬧,好使 自己出行不利,此人必然熟知自己的性情忌諱,否則她何以盡說不吉之言?   其實袁紫衣存心搗亂,見他越是怕聽不吉利的說話,便越是盡揀凶險災禍來說,當 下正色道:「易老師,常言道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我這番逆耳忠言,聽 不聽也由得你。至於九龍派嘛,你若不去,由小女子代你去便了。」當袁紫衣躍上船頭 不久,胡斐即已跟蹤而至。那日他在河裡洗澡時衣服被奪,赤身露體的不便出來,好在 為時已晚,不久天便黑了,這才到鄉農家去偷了一身衣服。他最關懷的是那本家傳拳經 刀譜。這刀譜放在貼肉衣服袋中,竟給她連衣帶書,一起取了去,心想這女子先偷我包 袱,又取我衣服,定是為了這本刀譜,心中十分憂急,一路疾趕。當日便追上了她,但 見她勒馬緩緩而行,卻又不是偷了刀譜便即遠走高飛的模樣。他越想越疑,無法推測這 女子真意何在,心想若是動手強搶,未必能夠得手,於是暗暗在後窺伺,要瞧她有何動 靜,另有何人接應。但跟了數日,始終不見有何異狀。這日在易家灣湘江之畔,卻見她 向易吉起舋,竟是又要搶奪掌門人的模樣。   胡斐暗暗稱奇:「這位姑娘竟是有一味掌門人癖。她遇到了掌門人便搶,為的是在 江湖上樹信立威呢,還是另有深意?看來兩人說僵了便要動手,且讓他們鷸蚌相爭,我 便來個漁翁得利,設法奪回刀譜。此時牽她白馬,易如反掌,但好曲子不唱第二遍,重 施故技,未免顯得我小泥鰍胡斐太也笨蛋。」於是慢慢走近船頭,等候機會搶奪她背上 包袱。只見易吉一張紅堂堂的臉膛由紅轉紫,嘶啞著嗓子說道:「姑娘這麼說,那是罵 易某無能,不配作九龍派的掌門人?」袁紫衣微笑道:「那也不是。易老師既然此行不 利,性命可不是鬧著玩的,不如把九龍派的掌門人讓與我吧。小女子一片好心,純系為 你著想……」   她話未說完,突見船艙中鑽出兩條漢子,手中各持一條九節軟鞭。一個中年大漢道 :「這女子瘋瘋癲癲,師父不必理她。待弟子趕她上岸,莫誤了開船的吉時。」說著左 手伸出,便去推袁紫衣的肩頭。袁紫衣伸指在他手臂上輕輕一彈,說道:「吉時早已誤 了!」那漢子登覺臂彎中一麻,手掌沒碰到她肩頭,上臂便已軟軟的垂了下來。另一個 漢子喝道:「大師哥,動傢伙吧!」   兩人齊聲呼哨,嗆啷啷一陣響亮,兩條九節軟鞭同時向袁紫衣膝頭打去。他們不想 傷她性命,是以軟鞭所指之處並非要害。袁紫衣見兩人都使九節鞭,心念一動:「是了 ,他們叫做九龍派,大概最擅長的便是九節鞭。」她與易吉東拉西扯,一來是要他心煩 意亂,二來是想探聽他的武功家數,這時見雙鞭擊到,心中大喜:「好啊,你們遇上使 軟鞭的老祖宗啦。」雙手伸出,快速無倫的抓住兩根軟鞭鞭頭,相互一纏,打成結形, 身子毫不移動,微笑著站在當地。兩名漢子尚未察覺,見鞭頭並未打到她身上,反而雙 鞭互纏,各自用力一扯,這一來正中了袁紫衣之計,雙鞭鞭頭本來鬆鬆搭著,一扯之下 ,登成死結。   兩人驚得呆了,又是用力一扯。師兄弟倆膂力相當,誰也扯不動誰,兩條軟鞭卻纏 得更加緊了。   易吉喝道:「莽撞之徒,快退開了。」雙手抓住長袍衣襟,向外一抖,喀喇喇一陣 響,袍子上七個軟扣一齊拉脫,左手反到身後一扯,長袍登時除了下來,露出袍內的勁 裝結束。這一手乾淨俐落,威風十足。岸上站著的大都是他的弟子親友,也有不少閒人 ,登時齊聲喝了個大彩。袁紫衣搖頭道:「口采不好。這一手『脫袍讓位』,脫袍不打 緊,讓位嘛,卻是注定把掌門人之位讓給我啦。」易吉心中一凜,果覺這一手也是不祥 之兆,右手伸到腰間,輕輕一抖,手中已多了一條晶光閃亮的九節鞭。這一抖寂然無聲 ,鋼鞭的九節互相竟無半點碰撞。袁紫衣暗叫:「啊喲,不好!這手功夫我可不會,今 日只怕要糟!」只見他這條鞭子每一節均有雞蛋粗細,他身材又極魁梧,便如船頭上立 了一座鐵塔,拿著這條大鞭,當真是威風凜凜。   這時船家已收起了鐵錨,船身在江中搖晃不定。易吉手臂一抖,九節鞭飛出去捲住 了船頭鐵錨,跟著一揮,撲通聲響,水花四濺,鐵錨又已落入江中,船身登時穩住。這 一手若非臂上有六七百斤膂力,焉能如此揮洒自如?眼見他這條九節鞭並有軟鞭與鋼鞭 之長,內外兼修,非同小可。袁紫衣心想:「他膂力強大,揮鞭無聲。此人只可智取, 不能力敵。」見他身材魁梧,年紀又大,想來功力雖深,手腳就未必靈便,於是心生一 計,說道:「易老師,我是女子,如在船頭跟你相鬥,不論勝負,都於你此行不利。咱 們總得另覓一個地方較量才是。」易吉心覺此言有理,可是又不願上岸。   袁紫衣又道:「易老師,咱們話得說在前頭,若是我勝了你,你這九龍派掌門人之 位,自得拱手相讓,不知你門下的弟子們服是不服?」   易吉氣得紫臉泛白,喝道:「不服也得服。但若你輸了呢?」袁紫衣嬌笑道:「我 跟你磕頭,叫你作乾爹,請你多疼我這乾女兒啊。」說著倏地躍起,右足在桅索上一撐 ,左足已踏上了帆底的橫杆,腰中銀絲鞭揮出,向上一抖,捲住了桅杆,手上使勁,帶 動身子向上躍高。   她左臂剛抱住桅杆,右手又揮出銀絲鞭再向上一卷,最後一招「一鶴沖天」,身子 已高過桅杆,輕輕巧巧地落將下來,站在帆頂。這幾下輕靈之極,碼頭上旁觀的閒人無 不喝彩。九龍派的弟子中卻有人叫了起來:「喂,玩這手有什麼意思?有種的便下來, 領教領教易老師威震三湘的九龍鞭功夫。」袁紫衣大聲道:「在上邊比武,大伙兒都瞧 得清楚些。」   易吉哼了一聲,將九龍鞭在腰間一盤,左手抓住桅杆,身子已離地二尺,跟著右手 一搭,身子又上升二尺。那桅杆比大碗的碗口還粗,一手原是無法握住,但他手指勁力 厲害,掌力又極沉雄,雙手交互握抓,身子竟平平穩穩地上升,雖無袁紫衣的快捷剽悍 ,但在行家看來,這手功夫既穩且狠,實是非同小可。   袁紫衣眼見他離桅頂尚有丈餘,心想一給他爬上,就不好鬥,只有居高臨下,先制 止他上升,當下銀絲鞭一晃,喝道:「我這是十八龍鞭,多了你九龍。」鞭梢在空中抖 動,摟頭蓋將下來。易吉雙手不空,如何抵擋?若要閃避,只有溜下桅杆,如此一招不 交,已然輸了,碼頭上的眾弟子又高聲叫罵起來:「不要臉!」「這哪是公平交手?」 「兀那婆娘,你下來動手!」卻見易吉將頭一偏,左臂抱住桅杆,右手揮動九節鋼鞭, 竟自下迎上,往銀絲鞭上砸去。袁紫衣生怕雙鞭相交,若是給纏住了,拉扯起來,自己 力小,必定吃虧,於是抖手揚鞭,避開他的兵刃,待要回轉再擊,哪知易吉使一招「插 花蓋頂」,舞動鋼鞭護住頭臉,左臂一鬆一緊,身子一縱一提,四、五個起落,已穩穩 坐上桅杆之頂,但聽得碼頭上歡聲大起,鼓掌如雷。   他這一來占得了有利地勢,袁紫衣心中卻反而放寬,見他適才出鞭,力道雖猛,招 數中卻無特異變化,遠不及自己鞭法的精微巧妙,當下身子向左一探,刷的一聲,銀絲 鞭自右環擊而至。易吉穩穩坐著,九節鞭回轉,將對方軟鞭擋開。這時陽光照耀,湘江 中泛出萬道金波,兩人在五、六丈高處相鬥,兩條軟鞭猶似靈蛇盤旋,的是好看煞人。 岸邊人眾越聚越多,湘江中上上下下的船舶也多收帆停舵,船中水手乘客,一齊仰首觀 鬥。   易吉自知輕身功夫不如對方,只是穩坐帆頂,雙足挾住桅杆,先占了個不敗之地。 袁紫衣卻是東竄西躍,在帆頂的橫桁上忽進忽退。她銀絲鞭比對手的九龍鞭長了一倍有 餘,只有她攻擊易吉的份兒,易吉卻無法反擊。拆到六十餘招後,她手中一條長鞭如銀 蛇飛舞,招數愈出愈奇。易吉來來去去卻只是七、八招,密密護住了全身,俟機去纏對 方軟鞭。一眼看來,袁紫衣似是占盡了上風,但她如此打法極是吃力,只要久攻不下, 鞭法中稍有破綻,或是足下一滑一絆,那便輸了。原來易吉的用心,正是孫子兵法中所 謂「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袁紫衣早知他的心意,但不論如何變招進攻,他這 七、八招守護全身,竟是嚴密異常,無隙可乘。如在平地,她自可凌空下擊,或是著地 滾進,但自己引他高空相鬥,反給他占了地利,卻非始料之所及了。   又鬥片刻,情勢仍無變化,袁紫衣微感氣息粗重,縱躍之際,已稍不及初時輕捷。 易吉瞧出轉機已至,待她長鞭掠到面前,突出左手,徑去抓她鞭上金球。袁紫衣一驚, 軟鞭下沉,哪知易吉的九龍鞭反過來一壓一鉤,若非她銀絲鞭閃避得快,雙鞭已纏在一 起。易吉得理不讓人,瞧準了她鞭頭回起之處,九龍鞭一招「青藤纏葫蘆」,大喝一聲 ,已將銀絲鞭纏住。袁紫衣只覺手臂一酸,手中長鞭給一股強力往外急拉,知道若與對 方蠻奪,自己必輸,她心思轉得好快,危急中倏出險招,右手猛地一甩,銀絲鞭的鞭柄 脫手飛出,繞著桅杆意轉圈子,但見銀光閃動,刷喇喇一陣響,九節鋼鞭和銀絲軟鞭兩 條軟鞭,竟將易吉雙腿連同右臂一齊繞在桅杆之上。   這一下變生不測,易吉怎料想得到?大驚之下,忙伸左手去解鞭,倏見袁紫衣撲到 身前,左手探出,便來挖他眼珠。易吉左手急忙放脫軟鞭,舉手擋架。哪知袁紫衣這一 下乃是虛招,左掌在空中微一停頓,牽制他的左掌,右手疾出,早已點中了他左腋下的 「淵腋穴」。這一招在旁人看來,簡直是易吉自舉手臂,露出腋底任由對方點穴一般。   他穴道破點,左臂軟軟下垂,雙腿與右臂卻又給縛在桅上,可說是一敗塗地,再無 回手之力。   胡斐在地下見她敗中取勝,這一手贏得巧妙無比,剛叫了聲好,忽見黃光閃動,九 枚金錢鏢急向桅杆上飛去,射向袁紫衣後心。   袁紫衣將易吉打得如此狼狽,心中大是得意,正要在高處誇言幾句,逼他親口許諾 讓了掌門,這才放他,沒料到下面竟然有人偷襲。這九枚金錢鏢來得既快,部位又四下 分散,她身在橫桁之上,只要向左或是向右踏出半步,立時從五、六丈高處摔將下來, 卻又如何避得?情急智生,身子向後一仰,登時摔下,九枚錢鏢從帆頂掠過。船頭岸上 眾人驚呼聲中,只見她雙足鉤住橫桁,身子掛在半空。   岸上偷發暗器之人一不做,二不休,跟著又是三枚錢鏢射出,這一次卻是一枚襲她 身子,兩枚射向橫桁,只要她身子向上翻起,剛好是自行湊向錢鏢。胡斐知道這一下袁 紫衣再也無法避讓,立即也是三枚制錢射出。他出手雖後,但手勁凌厲,錢鏢去勢卻快 ,六枚銅錢在空中互撞,錚錚錚三聲,一齊斜飛,落入了江中。   袁紫衣背上驚出了一身冷汗,剛欲翻身而起,胡斐大叫一聲:「這算什麼?」躍上 了船頭,只聽喀喇、喀喇兩聲巨響,橫桁斷折。袁紫衣跟著橫桁向江中跌落,而易吉處 身所在的桅杆,卻也從中斷絕。袁紫衣當時頭下腳上,親眼見到何人發射暗器偷襲,胡 斐如何出手相救,但橫桁怎地斷折,卻未瞧見。   原來易吉左脅穴道被點,半身動彈不得,右手卻尚可用力,忙從雙鞭纏繞之中脫出 手臂,眼見袁紫衣倒掛桁上,當即將全身勁力運於掌上,發掌擊向橫桁。他膂力好大, 連擊三掌,桁斷人落。   就在此時,胡斐也已躍上了船頭,心想若是袁姑娘落水,這姓易的反而安坐桅頂, 待他慢慢溜將下來,豈非是他勝了?當即背靠桅杆,運勁向後力撞,這桅杆又堅又粗, 一撞之下只晃了幾下。胡斐心中急了,拔出單刀,刷的一刀,劈斷了桅杆。眼見袁紫衣 與易吉各自隨著一段巨木往江中跌落,只是袁紫衣的橫桁先斷,身在半截桅杆之下,若 是給斷桅擊中,性命可憂,胡斐當即抓起船頭拉纖用的竹索,對準袁紫衣身前揮將過去 ,大喝道:「抓住了!」竹索飛出,有如一條極長的軟鞭。   袁紫衣身在半空,心中忙亂,她雖識得水性,但想在眾目睽睽之下落水,待會濕淋 淋地爬起,豈非狼狽萬狀?突見竹索飛到,急忙伸手抓住。胡斐一揮一拉,袁紫衣借勢 躍起,輕輕巧巧地落在船頭。她雙足剛落上船板,只聽得撲通一聲巨響,水花四濺,無 數水珠飛到了她頭上臉上,正是易吉與斷桅一齊落水。岸上人眾大聲呼叫,撲通撲通響 聲不絕。原來易吉不會水性,九龍派的十七、八名弟子紛紛躍入湘江,爭先恐後地去救 師父。   袁紫衣向胡斐嫣然一笑,道:「胡大哥,謝謝你啦!」胡斐笑道:「我這『胡』字 拆開來是『月十口」三字,看來我每月之中,要身中九刀。」袁紫衣笑得更是歡暢,心 想我適才給那易吉拆字,原來都叫他偷聽去啦,笑道:「幸好你名字中有個『非』字, 這一『非也非也』,那九刀之厄就逢凶化吉了。」胡斐笑道:「多謝姑娘金口。」   袁紫衣與他重逢,心中極是高興,又承他出手相救,有意與他修好,又笑道:「你 這『斐』字是文采斐然,那不必說了。『非』字下加『羽』字為『翡』,主得金玉翡翠 ;加『草』字頭為『菲』,主芬芳華美;加絞絲旁為『緋』,紅袍玉帶,主做大官。」 胡斐伸了伸舌頭,道:「升官發財,可了不起!」兩人在船頭說笑,旁若無人。忽聽得 碼頭上一陣大亂,九龍派眾門人將易吉連著斷桅,七手八腳地抬上岸來。他年老肥胖, 又不通水性,吃了幾口水,一氣一怒,竟自暈了過去。   袁紫衣暗暗心驚:「莫要弄出人命,這事情可鬧大了。」低聲道:「胡大哥,咱們 快走吧!」說著一躍上岸,伸手去取那纏在斷桅上的銀絲軟鞭。   九龍派眾門人紛紛怒喝,六七條軟鞭齊往她身上擊了下來。只聽得嗆啷啷響成一片 ,六七條軟鞭互相撞擊,便似一道鐵網般當頭蓋到。她銀絲軟鞭在手,借力打力,一鞭 從頭頂橫過,身子已斜竄出去。她偷眼再向易吉望了一眼,只見他一個胖胖的身軀橫臥 地下,一動不動,也不知是死是活。胡斐翻身上馬,右手牽著白馬,叫道:「九龍派掌 門人不大吉利,不當也罷。」袁紫衣笑道:「那就聽你吩咐啦!」躍起身來,上了馬背 。   九龍派的眾弟子大聲叫嚷,紛紛趕來阻截。兩條軟鞭著地橫掃,往馬足上打去。袁 紫衣回身一鞭,已將兩條軟鞭的鞭頭纏住,右手一提馬韁,白馬向前疾奔。這馬神駿非 凡,腳步固然迅捷無比,力氣也是大得異常,發力沖刺,登時將那兩名手持軟鞭的漢子 拖倒。這一下變起不意,兩名漢子大驚之下,身子已被白馬在地下拖了六七丈遠。兩人 急欲站起,但白馬去勢何等快速,兩人上身剛抬起,立時又被拖倒,驚惶之中竟自想不 起拋掉兵刃,仍是死死地抓住鞭柄。   袁紫衣在馬上瞧得好笑,倏地勒馬停步,待那兩名漢子站起身來,只見兩人目青鼻 腫,手足顏面全為地下沙礫擦傷,問道:「你們的軟鞭中有寶嗎?怎地不捨得放手?」 兩句話剛問完,不等他們回答,右足足尖在馬腹上輕輕一點。白馬向前一衝,又將兩人 拖倒。這時兩人方始省悟,撒手棄鞭,耳聽得袁紫衣格格嬌笑,與胡斐並肩馳去。   易家灣九龍派弟子眾多,聲勢甚大,此日為老師送行,均會聚在碼頭之上,眼見易 吉受挫,原要一擁而上。袁紫衣與胡斐武功雖強,終究是好漢敵不過人多。幸好袁紫衣 臨去施一手回鞭拉人,事勢奇幻,眾弟子瞧得目瞪口呆,一時會不過意來,待要搶上圍 攻,二人已馳馬遠去。這時易吉悠悠醒轉,眾弟子七嘴八舌地上前慰問,痛罵袁紫衣使 奸行詐,紛紛議論,卻誰也不知她的來歷,於是九龍派所有的對頭,個個成了她背後指 使之人。袁紫衣馳出老遠,直至回頭望不見易家灣的房屋,才將奪來的兩根九節鋼鞭拋 在地下。她轉眼瞧瞧胡斐,見他穿著一身鄉農的衣服,土頭土腦,憨裡憨氣,忍不住好 笑,但想適才若不是他出手救援,多半自己已將一條小命送在易家灣,此刻回思,不禁 暗自心驚。   兩人並騎走了一陣,胡斐道:「袁姑娘,天下武學,共有多少門派?」袁紫衣笑道 :「不知道啊,你說有多少門派?」胡斐搖頭道:「我說不上,這才請教。你現下已當 了韋陀門、八仙劍、九龍派三家的大掌門啦。還得再做幾派掌門,方才心滿意足?」袁 紫衣笑道:「雖然勝了易吉,但他門下弟子不服,這九龍派的掌門人,實在是當得十分 勉強的。至於少林、武當、太極這些大門派的掌門人,我是不敢去搶的。再收十家破銅 爛鐵,也就夠啦。」胡斐伸了伸舌頭,道:「武林十三家總掌門,這名頭可夠威風啊。 」   袁紫衣笑道:「胡大哥,你武藝這般強,何不也搶幾家掌門人做做?咱們一路收過 去。你收一家,我收一家,輪流著張羅。到得北京,我是十三家總掌門,你也是十三家 總掌門。咱哥兒倆一同去參與福大帥的什麼天下掌門人大會,豈不有趣?」   胡斐連連搖手,道:「我可沒這個膽子,更沒姑娘的好武藝。多半掌門人半個也沒 搶著,便給人家一招『呂洞賓推狗』,摔在河裡,變成了一條拖泥帶水的落水狗!若是 單做泥鰍派掌門人呢,可又不大光彩。」袁紫衣笑彎了腰,抱拳道:「胡大哥,小妹這 裡跟你陪不是啦。」胡斐抱拳還禮,一本正經地道:「三家大掌門老爺,小的可不敢當 。」袁紫衣見他模樣老實,說話卻甚是風趣,心中更增了幾分喜歡,笑道:「怪不得趙 半山那老小子誇你不錯!」胡斐心中對趙半山一直念念不忘,忙問:「趙三哥怎麼啦? 他跟你說什麼來著?」袁紫衣笑道:「你追得上我,便跟你說。」伸足尖在馬腹上輕輕 一碰。   胡斐心想你這白馬一跑,我哪裡還追得上?眼見白馬後腿一撐,便要發力,急忙騰 身躍起,左掌在白馬臀上一按,身子已落在白馬的馬背,正好坐在袁紫衣身後。那白馬 背上多了一人,竟是毫不在意,仍是放開四蹄,追風逐電般向前飛奔。那匹青馬在後跟 著,雖然空鞍,但片刻之間,已與白馬相距數十丈之遙。   袁紫衣微微聞到背後胡斐身上的男子氣息,臉上一熱,待要說話,卻又住口。奔馳 了一陣,猛聽得半空中一個霹靂,抬頭一望,烏雲已將半邊天遮沒。此時正當盛暑,陣 雨說來便來,她一提馬韁,白馬奔得更加快了。不到一盞茶時分,西風轉勁,黃豆大的 雨點已洒將下來。   一眼望去,大路旁並無房屋,只左邊山坳中露出一角黃牆,袁紫衣縱馬馳近,原來 是一座古廟,破匾上寫著「湘妃神祠」四個大字,泥金剝落,顯已日久失修。   胡斐躍下馬來,推開廟門,顧不得細看,先將白馬拉了進去。這時空中焦雷一個接 著一個,閃電連晃,袁紫衣雖然武藝高強,禁不住臉上露出畏懼之色。胡斐到後殿去瞧 了一下,廟中人影也無,回到前殿,說道:「還是後殿乾淨些。」找了些稻草,打掃出 半邊地方,道:「這雨下不長,待會雨收了,今天準能趕到長沙。」袁紫衣「嗯」了一 聲,不再說話。兩人本來一直說說笑笑,但自同騎共馳一陣之後,袁紫衣心中微感異樣 ,瞧著胡斐,不自禁地有些靦腆,有些尷尬。   兩人並肩坐著,突然間同時轉過頭來,目光相觸,微微一笑,各自把頭轉了開去。 隔了一會,胡斐問道:「趙三哥身子安好吧?」袁紫衣道:「好啊!他會有什麼不好? 」胡斐道:「他在哪裡?我想念他得緊,真想見見他。」袁紫衣道:「那你到回疆去啊 。只要你不死,他不死,準能見著。」   胡斐一笑,道:「你是剛從回疆來吧?」袁紫衣回眸微笑,道:「是啊。你瞧我這 副模樣像不像?」胡斐搖頭道:「我不知道。我先前只道回疆是沙漠荒蕪之地,哪知竟 有姑娘這般美女。」袁紫衣臉上一紅,「呸」了一聲,道:「你瞎說什麼?」胡斐一言 既出,心中微覺後悔,暗想孤男寡女在這枯廟之中,說話可千萬輕浮不得,於是岔開話 題,問道:「福大帥開這個天下掌門人大會,到底是為了什麼,姑娘能見告嗎?」袁紫 衣聽他語氣突轉端莊,不禁向他望了一眼,說道:「他王公貴人,吃飽了飯沒事幹,找 些武林好手消遣消遣,還不跟鬥雞鬥蟋蟀一般。只可嘆天下無數武學高手,受了他的愚 弄,竟不自知。」   胡斐一拍大腿,大聲道:「姑娘說的一點也不錯。如此高見,令我好生佩服。原來 姑娘一路搶那掌門人之位,是給這個福大帥搗亂來著。」袁紫衣笑道:「不如咱二人齊 心合力,把天下掌門人之位先搶他一半。這麼一來,福大帥那大會便七零八落,不成氣 候。咱們再到會上給他一鬧,叫他從此不敢小覷天下武學之士。」胡斐連連鼓掌,說道 :「好,就這麼辦。姑娘領頭,我跟著你出點微力。」袁紫衣道:「你武功遠勝於我, 何必客氣。」兩人說得高興,卻見大雨始終不止,反而越下越大,廟後是一條山澗,山 水沖將下來,轟轟隆隆,竟似潮水一般。那古廟年久破敗,到處漏水。胡斐與袁紫衣縮 在屋角之中,眼見天色漸黑,烏雲竟要似壓到頭頂一般,看來已是無法上路。   胡斐到灶間找了些柴枝,在地下點燃了作燈,笑道:「大雨不止,咱們只好挨一晚 餓了。」火光映在袁紫衣臉上,紅紅的愈增嬌艷。她自回疆萬里東來,在荒山野地歇宿 視作尋常,但是孤身與一個青年男子共處古廟,卻是從所未有的經歷,心頭不禁有一股 說不出的滋味。胡斐找些稻草,在神壇上鋪好,又在遠離神壇的地下堆了些稻草,笑道 :「呂洞賓睡天上,落水狗睡地下。」說著在地下稻草堆裡一躺,翻身向壁,閉上了眼 睛。袁紫衣暗暗點頭,心想他果然是個守禮君子,笑道:「落水狗,明天見。」躍上了 神壇。   她睡下後心神不定,耳聽著急雨打在屋瓦之上,嘩啦啦的亂響,直過了半個多時辰 ,才蒙朧睡去。睡到半夜,隱隱聽得有馬蹄之聲,漸漸奔近,袁紫衣翻身坐起,胡斐也 已聽到,低聲道:「呂洞賓,有人來啦。」只聽馬蹄聲越奔越近,還夾雜著車輪之聲, 胡斐心想:「這場大雨自下午落起,中間一直不停,怎地有人冒著大雨,連夜趕路?」   只聽得車馬到了廟外,一齊停歇。袁紫衣道:「他們要進廟來!」從神壇躍下,坐 在胡斐身邊。   果然廟門呀的一聲推開了,車馬都牽到了前殿廊下。跟著兩名車夫手持火把,走到 後殿,見到胡袁二人,道:「這兒有人,我們在前殿歇。」當即回了出去。只聽得前殿 人聲嘈雜,約有二十來人。有的劈柴生火,有的洗米煮飯,說的話大都是廣東口音。亂 了一陣,漸漸安靜下來。忽聽一人說道:「不用鋪床,吃過飯後,不管雨大雨小,還是 乘黑趕路。」胡斐聽了這口音,心中一愣,這時後殿點的柴枝尚未熄滅,火光下只見袁 紫衣也是微微變色。又聽前殿另一人道:「老爺子也太把細啦,這麼大雨……」這時雨 聲直響,把他下面的話聲淹沒了。先前說話的那人卻是中氣充沛,語音洪亮,聲音隔著 院子,在大雨中仍是清清楚楚地傳來:「黑夜之中又有大雨,正好趕路。莫要貪得一時 安逸,卻把全家性命送了,此處離大路不遠,別鬼使神差地撞在小賊手裡。」   聽到此處,胡斐再無懷疑,心下大喜,暗道:「當真是鬼使神差,撞在我手裡。」 低聲道:「呂洞賓,外邊又是一位掌門人到了,這次就讓我來搶。」袁紫衣「嗯」了一 聲,卻不說話。胡斐見她並無喜容,心中微感奇怪,於是緊了緊腰帶,將單刀插在腰帶 裡,大踏步走向前殿。只見東廂邊七、八個人席地而坐,其中一人身材高大,坐在地下 ,比旁人高出了半個頭,身子向外。胡斐一見他的側影,認得他正是佛山鎮的大惡霸鳳 天南。只見他將那條黃金棍倚在身上,抬眼望天,呆呆出神,不知是在懷念佛山鎮那一 份偌大的家業,還是在籌劃對付敵人、重振雄風的方策?胡斐從神龕後的暗影中出來, 前殿諸人全沒在意。   西邊殿上生著好大一堆柴火,火上吊著一口大鐵鍋,正在煮飯。胡斐走上前去,飛 起一腿,嗆啷啷一聲響亮,將那口鐵鍋踢得飛入院中,白米撒了一地。眾人一驚,一齊 轉頭。鳳天南、鳳一鳴父子等認得他的,無不變色。空手的人忙搶著去抄兵刃。胡斐見 了鳳天南那張白白胖胖的臉膛,想起北帝廟中鍾阿四全家慘死的情狀,氣極反笑,說道 :「鳳老爺,這裡是湘妃廟,風雅得緊啊。」   鳳天南殺了鍾阿四一家三口,立即毀家出走,一路上畫宿夜行,盡揀偏僻小道行走 。他做事也真乾淨利落,胡斐雖然機靈,畢竟江湖上閱歷甚淺,沒能查出絲毫痕跡。這 日若非遭遇大雨,陰差陽錯,絕不會在這古廟中相逢。鳳天南眼見對頭突然出現,不由 得心中一寒,暗道:「看來這湘妃廟是鳳某歸天之處了。」但臉上仍是十分鎮定,緩緩 站起身來,向兒子招了招手,叫他走近身去,有話吩咐。胡斐橫刀堵住廟門,笑道:「 鳳老爺,也不用囑咐什麼。你殺鍾阿四一家,我便殺你鳳老爺一家。咱們一刀一個,決 不含糊。你鳳老爺與眾不同,留在最後,免得你放心不下,還怕世上有你家人剩著。」   鳳天南背脊上一涼,想不到此人小小年紀,做事也居然如此辣手,將黃金棍一擺, 說道:「好漢一人做事一身當,多說廢話幹嘛?你要鳳某的性命,拿去便是。」說著搶 上一步,呼的一聲,一招「摟頭蓋頂」,便往胡斐腦門擊下,左手卻向後急揮,示意兒 子快走。   鳳一鳴知道父親決不是敵人對手,危急之際哪肯自己逃命?大聲叫道:「大伙兒齊 上!」只盼倚多為勝,說著挺起單刀,縱到了胡斐左側。隨著鳳天南出亡的家人親信、 弟子門人,一共有十六七人,其中大半均會武藝,聽得鳳一鳴呼叫,有八、九人手執兵 刃,圍將上來。鳳天南眉頭一皺,心想:「咳!當真是不識好歹。若是人多便能打勝, 我佛山鎮上人還不夠多?又何必千里迢迢地背井離鄉,逃亡在外?」   但事到臨頭,也已別無他法,只有決一死戰。他心中存了拼個同歸於盡的念頭,出 手反而冷靜,一棍擊出,不等招術用老,金棍斜掠,拉回橫掃。   胡斐心想此人罪大惡極,如果一刀送了他性命,刑罰遠不足以抵償過惡,眼見金棍 掃到,單刀往上一拋,伸手便去硬抓棍尾,竟是一出手便是將敵人視若無物,鳳天南暗 想我一生闖蕩江湖,還沒給人如此輕視過,不由得怒火直沖胸臆,但佛山鎮上一番交手 ,知對方武功實非己所能敵,手上絲毫不敢大意,急速收棍,退後一步。只聽得頭頂禿 的一響,眾人雖然大敵當前,還是忍不住抬頭一看,原來胡斐那柄單刀拋擲上去,斬住 了屋梁,留在樑上不再掉下。胡斐縱聲長笑,突然插入人群之中,雙手忽起忽落,將鳳 天南八、九名門人弟子盡數點中了穴道,或手臂斜振,或提足橫掃,一一甩在兩旁。霎 時之間,大殿中心空空蕩蕩,只剩下鳳氏父子與胡斐三人。   鳳天南一咬牙,低聲喝道:「鳴兒你還不走,真要鳳家絕子絕孫麼?」鳳一鳴兀自 遲疑,提著單刀,不知該當上前夾擊,還是奪路逃生?胡斐身形一晃,已搶到了鳳一鳴 背後,鳳天南一聲大喝,金棍揮出,上前截攔。胡斐頭一低,從鳳一鳴腋下鑽了過去, 輕輕一掌,在他肩頭一推,鳳一鳴站立不穩,身子後仰,便向棍上撞去。鳳天南大驚, 急收金棍,總算他在這棍上下了數十年苦功,在千鈞一髮之際硬生生收回,才沒將兒子 打得腦漿迸裂。   胡斐一招得手,心想用這法子鬥他,倒也絕妙,不待鳳一鳴站穩,右手抓住了他後 頸,提起左掌,便往他腦門拍落。鳳天南想起他在北帝廟中擊斷石龜頭頸的掌力,這一 掌落在兒子腦門之上,怎能還有命在?急忙金棍遞出,猛點胡斐左腰,迫使他回掌自救 。胡斐左掌舉在半空,稍一停留,待金棍將到腰間,右手抓著鳳一鳴腦袋,猛地往棍頭 急送。鳳天南立即變招,改為「挑袍撩衣」,自下向上抄起,攻敵下盤。胡斐叫道:「 好!」左掌在鳳一鳴背上一推,用他身子去抵擋棍招。如此數招一過,鳳一鳴變成了胡 斐手中的一件兵器。胡斐不是拿他腦袋去和金棍碰撞,便是用他四肢來格架金棍。鳳天 南出手稍慢,欲待罷鬥,胡斐便舉起手掌,作勢欲擊鳳一鳴要害,叫他不得不救,但一 救之下,總是處處危機,沒一招不是令他險些親手擊斃了兒子。又鬥數招,鳳天南心力 交瘁,突然向後退開三步,將金棍往地下一擲,當的一聲巨響,地下青磚碎了數塊,慘 然不語。   胡斐厲聲喝道:「鳳天南,你便有愛子之心,人家兒子卻又怎地?」   鳳天南微微一怔,隨即強悍之氣又盛,大聲說道:「鳳某橫行嶺南,做到五虎派掌 門,生平殺人無算。我這兒子手下也殺過三、四十條人命,今日死在你手裡,又算得了 什麼?你還不動手,囉裡囉唆的幹嘛?」胡斐喝道:「那你自己了斷便是,不用小爺多 費手腳。」鳳天南拾起金棍,哈哈一笑,回轉棍端,便往自己頭頂砸去。突然間銀光閃 動,一條極長的軟鞭自胡斐背後飛出,捲住金棍,往外一奪。鳳天南膂力甚強,硬功了 得,這一奪金棍竟沒脫手,但回轉之勢,卻也止了。這揮鞭奪棍的正是袁紫衣,她手上 用力,向裡一拉,鳳天南金棍仍是凝住不動,她卻已借勢躍了出來。袁紫衣笑道:「胡 大哥,咱們只奪掌門之位,可不能殺傷人命。」胡斐咬牙切齒地道:「袁姑娘你不知道 ,這人罪惡滔天,非一般掌門人可比。」袁紫衣搖頭道:「我搶奪掌門,師父知道了不 過一笑。若是傷了人命,他老人家可是要大大怪罪。」胡斐道:「這人是我殺的,跟姑 娘毫無干係。」袁紫衣答道:「不對,不對!搶奪掌門之事,因我而起。這人是五虎派 掌門,怎能說跟我沒有干係?」胡斐急道:「我從廣東直追到湖南,便是追趕這惡賊。 他是掌門人也好,不是掌門人也好,今日非殺了他不可。」   袁紫衣正色道:「胡大哥,我跟你說正經話,你好好聽著了。」胡斐點了點頭。袁 紫衣道:「你不知我師父是誰,是不是?」胡斐道:「我不知道。姑娘這般好身手,尊 師定是一位名震江湖的大俠,請問他老人家大名怎生稱呼。」袁紫衣道:「我師父的名 字,日後你必知道。現下我只跟你說,我離回疆之時,我師父對我說道:『你去中原, 不管怎麼胡鬧,我都不管,但只要殺了一個人,我立時取你的小命。』我師父向來說一 是一,說二是二,決沒半分含糊。」胡斐道:「難道十惡不赦的壞人,也不許殺嗎?」 袁紫衣說道:「是啊!那時我也這般問我師父。他老人家道:『壞人本來該殺。但世情 變幻,一人到底是好是壞,你小小年紀怎能分辨清楚?世上有笑面老虎,也有虎面菩薩 。人死不能復生,只要殺錯一個人,那便終身遺恨。』」胡斐點頭道:「話是不錯。但 這人親口自認殺人無算,他在佛山鎮上殺害良善,又是我親眼見到,決計錯不了。」袁 紫衣道:「我是迫於師命,事出無奈。胡大哥,你瞧在我份上,高抬貴手,就此算了吧 !」   胡斐聽她言辭懇切,確是真心相求,自與她相識以來,從未聽過她以這般語氣說話 ,不由得心中一動,但隨即想起鍾阿四夫婦父子死亡枕藉的慘狀,想起北帝神像座前石 上小兒剖腹的血跡,想起佛山街頭惡犬撲咬鍾小二的狠態,一股熱血湧上心頭,大聲道 :「袁姑娘,這兒的事你只當沒碰上,請你先行一步,咱們到長沙再見。」   袁紫衣臉色一沉,慍道:「我生平從未如此低聲下氣地求過別人,你卻定是不依。 這人與你又無深仇大怨,你也不過是為了旁人之事,路見不平而已。他毀家逃亡,畫宿 夜行,也算是怕得你厲害了。胡大哥,為人不可趕盡殺絕,須留三分餘地。」胡斐朗聲 說道:「袁姑娘,這人我是非殺不可。我先跟你賠個不是,日後尊師若是怪責,我甘願 獨自領罪。」說著一揖到地。   只聽得刷的一響,袁紫衣銀鞭揮起,捲住了屋樑上胡斐那柄單刀,一扯落下,輕輕 一送,捲到了他面前,說道:「接著!」胡斐伸手抓住刀柄,只聽她道:「胡大哥,你 先打敗我,再殺他全家,那時師父便怪我不得。」胡斐怒道:「你一意從中阻攔,定有 別情。尊師是堂堂大俠,前輩高人,難道就不講情理?」   袁紫衣輕嘆一聲,柔聲道:「胡大哥,你當真不給我一點兒面子麼?」火光映照之 下,嬌臉如花,低語央求,胡斐不由得心腸一軟,但越是見她如此懇切相求,越是想到 其中必有詐謀,心道:「胡斐啊胡斐,你若惑於美色,不顧大義,枉為英雄好漢。你爹 爹胡一刀一世豪杰,豈能有你這等不肖子孫?」眼見若不動武,已難以誅姦殺惡,叫道 :「如此便得罪了。」單刀一起,一招「大三拍」,刀光閃閃,已將袁紫衣上盤罩住, 左手揚處,一錠紋銀往鳳天南心口打去。袁紫衣見他痴痴望著自己,似乎已答應自己要 求,心中正自喜歡,哪知道他竟會突然出手,兩人相距不遠,這一招「大三拍」來得猛 惡,銀絲鞭又長又軟,本已不易抵擋,而他左手又發暗器,但聽風聲勁急,顯是這暗器 出手極是沉重,只怕鳳天南未必擋得住。袁紫衣心念一閃:「他不會傷我!」長鞭甩出 ,急追上去,當的一聲,將那錠紋銀打落,對胡斐的刀招竟是不封不架。   原來胡斐知她武功決不在己之下,只要一動上手,便非片時可決,鳳天南父子不免 逃走,是以突然發難,但身邊暗器只有錢鏢,便是打中也不能致命,於是將一錠五兩重 的紋銀發了出去,這一下手勁既重,去勢又怪,眼見定可成功,豈料袁紫衣竟然冒險不 護自身,反而去相救旁人,他刀鋒離她頭頂不及數寸,凝臂停住,喝道:「這為什麼? 」袁紫衣道:「迫不得已!」身形驀地向後縱開丈餘,銀鞭回甩,叫道:「看招吧!」   胡斐舉刀一擋,待要俟機再向鳳天南襲擊,但袁紫衣的銀絲軟鞭一展開,招招殺著 ,竟是不容他有絲毫緩手之機,只得全神貫注,見招拆招。大殿上只見軟鞭化成一個銀 光大圈,單刀舞成一個銀光小圈,兩個銀圈盤旋衝擊,騰挪閃躍,偶然發出几下刀鞭撞 擊之聲。鬥到分際,袁紫衣軟鞭橫甩,將神壇上點著的蠟燭擊落地下,胡斐心念一動: 「她要打滅燭火,好讓那姓鳳的逃走。」可是雖知她的用意,一時卻無應付之策,只有 展開祖傳胡家刀法中精妙之招,著著進攻。袁紫衣叫道:「好刀法!」鞭身橫過,架開 了一刀,鞭頭已捲住了西殿地下點燃著的一根柴火,向他擲去。   煮飯的鐵鍋雖被胡斐踢翻,燒得正旺的二、三十根柴火卻兀自未熄。胡斐見她長鞭 捲起柴火擲來,不敢用力去砸,只怕火星濺開,傷了頭臉,於是躍開閃避,這一閃一避 ,便不能再向前進擊。袁紫衣緩出手來,將火堆中燃著的柴火隨卷隨擲,一根甫出,二 根繼至,一時之間,黑暗中閃過一道道火光。   胡斐見柴火不斷擲來,又多又快,只得展開輕功,在殿中四下游走。   眼見鳳天南的家人、子弟、車夫僕從一個個溜向後殿,點中了穴道的也給人抱走, 鳳天南父子卻目露凶光,站在一旁。他生怕鳳天南乘機奪路脫逃,刀光霍霍,身子竟是 不離廟門。   鬥了一會,空中飛舞的柴火漸少,掉在地下的也漸次熄滅。袁紫衣笑道:「胡大哥 ,今日難得有興,咱們便分個強弱如何?」說著軟鞭揮動,甫點胡斐前胸,隨即轉而打 向右脅。胡斐舉刀架開了前一招,第二招來得怪異,急忙在地下一個打滾,這才避開。   袁紫衣笑道:「不用忙,我不會傷你。」這句話觸動了胡斐的傲氣,心想:「難道 我便真的輸於你了?」催動刀法,步步進逼。此時大殿正中只餘一段柴火,兀自燃燒, 只聽袁紫衣道:「我這路鞭法招數奇將,你可要小心了!」突然風雷之聲大作,轟轟隆 隆,不知她軟鞭之中,如何竟能發出如此怪聲。胡斐叫了聲:「好!」先自守緊門戶, 要瞧明白她鞭法的要旨,再謀進擊,忽聽得必卜一聲,殿中的一段柴火爆裂開來,火花 四濺,霎時之間,火花隱滅,殿中黑漆一團。這時雨下得更加大了,打在屋瓦之上,刷 刷作聲,袁紫衣的鞭聲夾在其間,更是隆隆震耳。胡斐雖然大膽,當此情景,心中也不 禁慄慄自危,猛地裡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在心中一轉:「那日在佛山北帝廟中,鳳天 南要舉刀自殺,有一女子用指環打落他的單刀。瞧那女子的身形手法,定是這位袁姑娘 了。」想到此處,胸口更是一涼:「她與我結伴同行,原來是意欲不利於我。」不知怎 地,心中感到的不是驚懼,而是一陣失望和淒涼,意念稍分,手上竟也略懈,刀頭給軟 鞭一卷,險些脫手,急忙運力往裡回奪。   袁紫衣究是女子,招數雖精,膂力卻遠不及胡斐,給他一奪之下,手臂發麻,當即 手腕外抖,軟鞭鬆開了刀頭,鞭梢兜轉,順勢便點他膝彎的「陰谷穴」。胡斐閃身避過 ,還了一刀。   這時古廟中黑漆一團,兩人只憑對方兵刃風聲招架。胡斐更是全神戒備,心想:「 單是這位袁姑娘,我已難勝,何況還有鳳天南父子相助。」此時他料定袁紫衣與鳳天南 乃是一黨。今日顯是落入了敵人的圈套之中。兩人又拆數招,都是每一近身便遇凶險。 胡斐刷的一刀,翻腕急砍,袁紫衣身子急仰,只覺冷森森的刀鋒掠面而過,相距不過數 寸,不禁嚇了一跳,察覺他下手已毫不容情,說道:「胡大哥,你真生氣了嗎?」軟鞭 輕抖,向後躍開。   胡斐不答,凝神傾聽鳳天南父子的所在,防他們暗中忽施襲擊。袁紫衣笑道:「你 不睬我,好大的架子!」突然軟鞭甩出,勾他足踝。這一鞭來得無聲無息,胡斐猝不及 防,躍起已自不及,忙伸刀在地下一拄,欲待擋開她的軟鞭,不料那軟鞭一卷之後隨即 向旁急帶,卸開了胡斐手上的抓力,輕輕巧巧便將單刀奪了過去。   這一下奪刀,招數狡猾,勁力巧妙,胡斐暗叫不好,兵刃脫手,今日莫要喪生在這 古廟之中,當下不守反攻,縱身前撲,直欺進身,伸掌抓她喉頭。這一招「鷹爪鉤手」 招數極是狠辣,他雖依拳譜所示練熟,但生平從未用過。袁紫衣只覺得一股熱氣湊近, 敵人手指竟已伸到了自己喉頭,此時軟鞭已在外緣,若要回轉擋架,哪裡還來得及?   只得將手一鬆,身子後仰,嗆啷啷一響,刀鞭同時摔在地下。   胡斐一抓得手,第二招「進步連環」,跟著迫擊。袁紫衣反手一指,戳中在胡斐右 臂外緣,黑暗之中瞧不清對方穴道,這一指戳在肌肉堅厚之處,手指一拗,「啊喲」一 聲呼痛。胡斐暗叫:「慚愧!幸好她瞧不清我身形,否則這一指已被點中要穴。」   兩人在黑暗之中赤手搏擊,均是守禦多,進攻少,一面打,一面便俟機去搶地下兵 刃。袁紫衣但覺對方越打越狠,全不是比武較量的模樣,心下也是越來越驚,暗想:「 他怎地忽然如此凶狠?」她自出回疆以來,會過不少好手,卻以今晚這一役最稱惡鬥, 突然間身法一變,四下游走,再不讓胡斐近身。胡斐見對方既不緊逼,當下也不追擊, 只守住了門戶,側耳靜聽,要查知鳳天南父子躲在何處,立即發掌先將兩人擊斃。但袁 紫衣奔跑迅速,衣襟帶風,掌力發出來也是呼呼有聲,竟聽不出鳳天南父子的呼吸之聲 。   胡斐心生一計:「她既四下游走,我便來個依樣葫蘆。」當下從東至西,自南趨北 ,依著「大四象方位」,斜行直衝,隨手胡亂發掌,只要鳳天南父子撞上了,不死也得 重傷,便算不撞上,只要一架一閃,立時便可發覺他父子藏身之所。   兩人本來近身互搏,此時突然各自盲打瞎撞,似乎互不相關,但只要有誰躍近兵刃 跌落之處,另一人立即衝上阻擋,數招一過,又各避開。   胡斐在殿上轉了一圈,沒發覺鳳天南父子的蹤跡,心想:「莫非他已溜到了後殿? 不對不對!眼下彼強我弱,以他眾人之力,一擁而上,足可制我死命。定是他正在暗中 另布陷阱,誘我入彀。大丈夫見機而作,今日先行脫身,再圖後計。」於是慢慢走向殿 門,要待躍出。忽聽得呼喇一響,一股極猛烈的勁風撲面而來,黑暗中隱約瞧來,正是 一個魁梧的人形撲到。胡斐大喜,叫道:「來得好!」雙掌齊出,砰的一聲,正擊在那 人胸前。這兩拳他用上了十成之力,鳳天南當場便得筋折骨斷,立時斃命。   但手掌甫與那人相觸,已知上當,只覺著手處又硬又冷,掌力既發,便收不回來, 四下裡泥屑紛飛,瑟瑟亂響,原來撲過來的竟是廟中的神像。只聽得又是砰磅一聲巨響 ,那神像直跌出去,撞在牆上,登時碎成數截。袁紫衣笑道:「好重的掌力!」這聲音 發自山門之外,跟著嗆啷啷一響,卻是軟鞭與單刀都已被她搶在手中。   胡斐尋思:「兵刃已被她奪去,該當上前續戰,還是先求脫身?」對方雖是個妙齡 少女,但武功之強,實在絲毫輕忽不得,各持兵刃相鬥,一時難分上下,眼下她有軟鞭 在手,自己只餘空手,那就非她之敵,何況她尚有幫手,這念頭甫在心中一轉,忽聽得 馬蹄聲響,袁紫衣叫道:「喂,南霸天,你怎麼就走了?可太不夠朋友了!」雨聲中馬 蹄聲又響,聽得她上馬追去。胡斐暗叫:「罷了,罷了!」這一下可說是一敗塗地。雖 想鳳天南的家人弟子尚在左近,若要出氣,定可追上殺死一批,但罪魁已去,卻去尋這 些人的晦氣,不是英雄所為。   他從懷中取出火折,點燃了適才熄滅的柴火,環顧殿中,只見那湘妃神像頭斷臂折 ,碎成數塊,四下裡白米柴草撒滿了一地。廟外大雨兀自未止。他瞧著這番惡鬥的遺跡 ,想起適才的凶險,不由得暗自心驚,看了一會,坐在神壇前的木拜墊上,望著一團火 光,呆呆出神。   心想:「袁姑娘與鳳天南必有瓜葛,那是確定無疑的了。這南霸天既有如此強援, 再加上佛山鎮上人多勢眾,制我足足有餘,卻何以要毀家出走?他們今日在這古廟中設 伏,我已然中計,若是齊上圍攻,我大有性命之憂,何以既占上風,反而退走?瞧那鳳 天南的神情,兩次自戕,半點不假,那麼袁姑娘暗中相助,他事先是不知的了。」再想 起袁紫衣武功淵博,智計百出,每次與她較量,總是給她搶了先著。   適才黑暗中激鬥,唯恐慘敗,將她視作大敵,此時回想,嘴角邊忽露微笑,胸中柔 情暗生。不自禁想到:「我跟她狠鬥之時,出手當真是毫不留情?」   這一問連自己也難以回答,似乎確已出了全力,但似乎又未真下殺手。「當她撲近 劈掌之時,我那『穿心錐』的厲害殺著為何不用?我一招『上馬刀』砍出,她低頭避過 ,我為什麼不跟著使『霸王卸甲』?胡斐啊胡斐,你是怕傷著她啊。」突然間心中一動 :「她那一鞭剛要打到我肩頭,忽地收了回去,那是有意相讓呢,還是不過湊巧?還有 ,那一腳踢中了我左腿,何以立時收力?」   回憶適才的招數,細細析解,心中登時感到一絲絲的甜意:「她決不想傷我性命! 她決不想傷我性命。難道……難道……」想到這裡,不敢再往下想,只覺得腹中飢餓, 提起適才踢翻了的鐵鍋,鍋中還剩著一些白米,於是將倒瀉在地的白米抓起幾把,在大 雨中沖去泥污,放入鍋中,生火煮了起來。過不多時,鍋中漸漸透出飯香,他嘆了一口 長氣,心想:「若是此刻我和她並肩共炊,那是何等風光?偏生鳳天南這惡賊闖進廟來 。」轉念一想:「與鳳天南狹路相逢,原是佳事。我胡思亂想,可莫誤入了歧途。」   心中暗自警惕,但袁紫衣巧笑嫣然的容貌,總是在腦海中盤旋來去,米飯漸焦,竟 自不覺。就在此時,廟門外腳步聲響,啊的一聲,廟門輕輕推開。胡斐又驚又喜,躍起 身來,心道:「她回來了!」火光下卻見進來兩人,一個是五十歲左右的老者,臉色枯 黃,形容瘦削,正是在衡陽楓葉莊見過的劉鶴真,另一人是個二十餘歲的少婦。   那劉鶴真一隻手用青布纏著,掛在頸中,顯是受了傷。那少婦走路一蹺一拐,腿上 受傷也自不輕。兩人全身盡濕,模樣甚是狼狽。胡斐正待開口招呼,劉鶴真漠然向他望 了一眼,向那少婦道:「你到裡邊瞧瞧!」那少婦道:「是!」從腰間拔出單刀,走向 後殿。劉鶴真靠在神壇上喘息幾下,突然坐倒,臉上神色是在傾聽廟外聲息。   胡斐見他並未認出自己,心想:「那日楓葉莊比武,人人都認得他和袁姑娘。我雜 在人群之中,這樣一個鄉下小子,他自是不會認得了。」揭開鍋蓋,焦氣撲鼻,卻有半 鍋飯煮得焦了。胡斐微微一笑,伸手抓了個飯團,塞在口中大嚼,料想劉鶴真見了自己 這副吃飯的粗魯模樣,更是不在意下。過了片刻,那少婦從後殿出來,手中執著一根點 燃的柴火,向劉鶴真道:「沒什麼。」劉鶴真吁了口氣,顯是戒備之心稍懈,閉目倚著 神壇養神,衣服上的雨水在地下流成了一條小溪流,水中混著鮮血。那少婦也是筋疲力 盡,與他偎倚在一起,動也不動。瞧兩人神情,似是一對夫婦,只是老夫少妻,年紀不 稱。   胡斐心想:「憑著劉鶴真的功夫,武林中該當已少敵手,怎會敗得如此狼狽?可見 江湖間天上有天,人上有人,實是大意不得。」便在此時,隱隱聽得遠處又有馬蹄聲傳 來。劉鶴真霍地站起,伸手到腰間一拉,取出一件兵刃,卻是一條鏈子短槍,說道:「 仲萍,你快走!我留在這兒跟他們拼了。」又從懷裡取出一包尺來長之物,交在她的手 裡,低聲道:「你送去給他。」   那少婦眼圈兒一紅,說道:「不,要死便大家死在一起。」劉鶴真怒道:「咱們千 辛萬苦,負傷力戰,為的是何來?此事若不辦到,我死不瞑目,你快從後門逃走,我纏 住敵人。」那少婦兀自戀戀不肯便行,哭道:「老爺子,你我夫妻一場,我好好服侍你 ,便這麼……這麼……」劉鶴真頓足道:「你給我辦妥這件大事,比什麼服侍都強。」 左手急揮,道:「快走,快走!」   胡斐見他夫妻情重,難分難捨,心中不忍,暗想:「這劉鶴真為人正派,不知是什 麼人跟他為難,既叫我撞見了,可不能不理。」   便在此時,馬蹄聲已在廟門外停住,聽聲音共是三匹坐騎,兩匹停在門前,一匹卻 繞到了廟後。劉鶴真臉現怒色,道:「給人家堵住了後門,走不了啦。」那少婦四下一 望,扶著丈夫手臂,爬上神壇,躲入了神龕之中,向胡斐做個手勢,滿臉求懇之色,叫 他千萬不可泄漏。   神龕前的黃幔垂下了不久,廟門中便走進兩個人來。胡斐仍是坐在地下,抓著飯團 慢慢嘴嚼,斜目向那兩人瞧去,饒是江湖上的怪人見過不少,此刻也不禁一驚,但見這 兩人雙目向下斜垂,眼成三角,一大一小,鼻子大而且扁,鼻孔朝天,相貌實是奇丑。   兩人向胡斐瞧了瞧,並不理會,一左一右,走到了後殿,過不多時重又出來,院子 中輕輕一響,一人從屋頂躍下。原來當兩人前後搜查之際,堵住後門那人已躍到了屋頂 監視。胡斐心道:「這人的輕功好生了得!」但見人影一晃,那人也走進殿來。瞧他形 貌,與先前兩人無大差別,一望而知三人是同胞兄弟。   三人除下身上披著的油布雨衣,胡斐又是一驚,原來三人披麻帶孝,穿的是毛邊粗 布孝衣,草繩束腰,麻布圍頸,便似剛死了父母一般。   大殿上全憑一根柴火照明,雨聲淅瀝,涼風颼颼,吹得火光忽明忽暗,將三個人影 映照在牆壁之上,倏大倏小,宛似鬼魅。只聽最後進來那人道:「大哥,男女兩個都受 了傷,又沒坐騎,照理不會走遠,左近又無人家,卻躲去了哪裡?」年紀最大的人道: 「多半躲在什麼山洞草叢之中。咱們休嫌煩勞,便到外面搜去。他們雖然傷了手足,但 傷勢不重,那老頭手下著實厲害,大家須得小心。」另一人轉身正要走出,突然停步, 問胡斐道:「喂,小子,你有沒見到一個老頭和一個年輕堂客?」胡斐口中嚼飯,惘然 搖了搖頭。   那大哥四下瞧了瞧,見地下七零八落地散滿了箱籠衣物,一具神像又在牆腳下碎成 數塊,心中起疑,仔細察看地下的帶水足印。   劉鶴真夫婦冒雨進廟,足底下自然拖泥帶水。胡斐眼光微斜,已見到神壇上的足跡 ,忙道:「剛才有好幾個人在這裡打架,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把湘妃娘娘也打在地下 。有的逃,有的追,都騎馬走了。」   那三弟走到廊下,果見有許多馬蹄和車輪的泥印,兀自未乾,相信胡斐之言不假, 回進來問道:「他們朝哪一邊去的?」胡斐道:「好像是往北去的。小的躲在桌子底下 ,也不敢多瞧……」那三弟點點頭,道:「是了!」取出一小錠銀子,約莫有四、五錢 重,拋在胡斐身前,道:「給你吧!」胡斐連稱:「多謝。」拾起銀子不住撫摸,臉上 顯得喜不自勝,心中卻想:「這三人惡鬼一般,武功不弱,若是追上了鳳天南他們,亂 打一氣,倒也是一場好戲。」那二哥道:「老大,老三,走吧!」三人披上雨衣,走出 廟門。胡斐依稀聽到一人說道:「這中間的詭計定然厲害,無論如何不能讓他搶在前頭 ……」又一人道:「若是截攔不住,不如趕去報信。」先前那人道:「唉,咱們的說話 ,他怎肯相信?何況……」這時三人走入大雨之中,以後的說話給雨聲掩沒,再也聽不 見了。   胡斐心中奇怪:「不知是什麼厲害的詭計?又要去給誰報信了?」聽得神龕中喀喇 幾聲,那少婦扶著劉鶴真爬下神壇。日前見他在楓葉莊與袁紫衣比武,身手何等矯捷, 此時便爬下一張矮矮的神壇,也是顫巍巍的唯恐摔跌,胡斐心想:「怪不得他受傷如此 沉重。那三個惡鬼聯手進攻,原也難敵。」劉鶴真下了神壇,向胡斐行下禮去,說道: 「多謝小哥救命大恩。」胡斐連忙還禮,他不欲透露身分,仍是裝作鄉農模樣,笑道: 「那三個傢伙強橫霸道,凶神惡煞一般,開口便是小子長、小子短的,我才不跟他們說 真話呢。」劉鶴真道:「我姓劉,名叫鶴真,她是我老婆。小哥你貴姓啊?」胡斐心想 :「你既跟我說真姓名,我也不能瞞你。但我的名字不像鄉農,須得稍稍變上一變。」 於是說道:「我姓胡,叫做胡阿大。」他想爹媽只生我一人,自稱阿大,也非說謊。   劉鶴真道:「小哥心地好,將來定是後福無窮……」說到這裡,眉頭一皺,咬牙忍 痛。那少婦急道:「老爺子,你怎麼啦?」劉鶴真搖了搖頭,倚在神壇上只是喘氣。胡 斐心想他夫婦二人必有話說,自己在旁不便,於是道:「劉老爺子,我到後邊睡去。」 說著點了一根柴火,便到後殿。他望著鋪在神壇上的那堆稻草,不禁呆呆出神,沒多時 之前,袁紫衣還睡在這稻草之上,想不到變故陡起,玉人遠去,只剩下荒山淒淒,古廟 寂寂,不知日後是否尚能相見一面?   過了良久,手中柴火爆了個火花,才將思路打斷,猛然想起:「啊喲不好,我那本 拳經刀譜已給她盜了去!此刻我尚能與她打成平手。等她瞧了我的拳經刀譜,那時我每 一招每一式她均了然於胸,豈非一動手便能制我死命?」滿胸柔情,登時化為懼意,將 柴火一拋,頹然倒在地下稻草之中。一躺下去,剛好壓在自己的包袱之上,只覺包袱有 異,似乎大了許多,他本來將包袱當作枕頭,後來聽到鳳天南說話之聲,出去尋仇,那 包袱並未移動,現在卻移到了腰下。胡斐大是奇怪,心想:「劉鶴真夫婦與那三兄弟都 到後殿來過,難道是他們動了我的包袱。」於是晃火折再點燃柴火,打開包袱一看,不 由得呆了。   只見除了原來的衣物之外,多了一套外衣,一套襯裡衣褲,一雙鞋子,一雙襪子。 這些衣褲鞋襪本是他的,那日被袁紫衣推入泥塘,下河洗澡時除了下來,便都給她取了 去。想不到此時衣褲鞋襪盡已洗得乾乾淨淨,衣襟上原有的兩個破孔也已縫補整齊。他 翻開衣服,那本拳經刀譜正在其下,刀譜旁另有一隻三寸來長的碧玉鳳凰。   這玉鳳凰雕刻得極是精緻,紋路細密,通體晶瑩,觸手生溫。胡斐呆了半晌,包上 包袱,那隻玉鳳凰卻拿在手中,吹滅柴火,躺在稻草堆裡,思潮起伏:「若說她對我好 ,何以要救鳳天南,竭力和我作對?若道對我不好,這玉鳳凰,這洗乾淨、縫補好的衣 服鞋襪又為了什麼?」在黑暗中睜大了雙眼,哪裡還睡得著? 熾天使書城

    【第八回 江湖風波惡】   突然殿門口火光閃動,劉鶴真手執柴火,靠在妻子臂上,緩緩走進後殿,說道:「 還是在這兒睡一會兒吧。」說著徑往神壇走去,瞧模樣便要睡在袁紫衣剛才睡過的稻草 之中。胡斐是少年人心性,一見大急,忙道:「劉老爺子,你爬上爬下不便,在地下睡 方便得多,我的鋪位讓你。」說著提起包袱,奔到神壇旁邊,伸腳跨上,搶先在稻草堆 中躺下了。劉鶴真謝道:「小哥真是心好。」   胡斐躺在稻草之中,隱約聞到一股淡淡的幽香,也不知是出於自己想像,還是袁紫 衣當真留下了香澤,心中又喜又愁,又伸手去摸懷中的那隻玉鳳凰。   睡了一會,忽聽得劉鶴真低聲道:「仲萍,這位小哥為人真好,咱夫婦倆須得好好 報答他才是。」那名叫仲萍的少婦道:「是啊,若不是他一力遮掩,這廟中躺著的,那 就是咱夫妻的兩具屍首啦。」劉鶴真嘆了口氣,說道:「適才當真險到了極處,鍾氏三 兄弟若要為難這位小哥,我便是拼了老命不要,也得救他。」仲萍道:「這個自然,別 人以俠義心腸相待,我們便得以俠義心腸報答。這位小哥雖是不會武藝,但為人卻勝過 不少江湖豪傑呢。」劉鶴真道:「低聲!莫吵醒了他。」接著低低喚了幾聲:「小哥! 小哥!」   胡斐並沒睡著,但聽他們極力誇讚自己,料知他又要開口稱謝,未免不好意思,於 是假裝睡熟,並不答應。   仲萍低聲道:「他睡著了。」劉鶴真道:「嗯!」隔了一會,又低聲道:「仲萍, 剛才我叫你獨自逃走,你怎麼不走?」語氣之中,大有責備之意。仲萍黯然道:「唉! 你傷勢這麼重,我怎能棄你不顧?」   劉鶴真道:「自從我那老伴死後,我只道從此是一世孤苦伶仃了。不料會有你跟著 我,對我又是這般恩愛。我又怎捨得跟你分開?可是你知道這封書信干係何等重大,若 不送到金面佛苗大俠手中,不知有多少仁人義士要死於非命……」   胡斐聽到「金面佛苗大俠」六字,心中一凜,險些兒「啊」的一聲,驚呼出來。他 知苗人鳳與自己父親生前有莫大牽連,據江湖傳言,自己父親便死在他手中,但每次詢 問撫養自己長大的平四叔,他總說此事截然不確,現下自己年紀尚小,將來定會原原本 本的告知。胡斐當年在商家堡中,曾與苗人鳳有過一面之緣,但覺他神威凜凜,當時幼 小的心靈之中,對他大為欽服。直到此時,生平遇到的人物之中,真正令他心折的,也 只趙半山與苗人鳳兩人而已。趙半山和他拜了把子,苗人鳳卻是沒跟他說過一句話,甚 至連眼角也沒瞥過他一下,然而每次想到此人,總覺為人該當如此,才算是英雄豪傑。   只聽仲萍低聲道:「噤聲!此事機密萬分,便在無人之處,也不可再說。」劉鶴真 道:「是啦!咱們這番奔走,是為了無數仁人義士,實無半點私心在內。皇天有靈,定 須保佑咱們成功。」這幾句話說得正氣凜然。胡斐暗暗佩服,心道:「這是俠義之事, 不管苗人鳳於我有恩還是有仇,我定當相助劉鶴真將信送到。」   兩夫妻此後不再開口。過了良久,胡斐朦朦朧朧,微有睡意,合上眼正要入睡,忽 聽北面又有馬蹄聲響,鍾氏兄弟三乘去而復回。胡斐微微一驚:「這三人再回廟來,此 番劉鶴真定難躲過,不如我到廟外去打發了他們。便算不敵,也好讓劉氏夫婦乘機逃走 ,去送那封要函。」於是將包袱縛在背上,輕輕溜下神壇,走出廟門,向鍾氏三兄弟的 坐騎迎去。   此時大雨已停,路面積水盈尺,胡斐踐水奔行,片刻之間,黑暗中見三騎馬頭尾相 接地奔來。他在路中一站,雙手張開,大聲喝道:「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若要從 此過,留下買路錢!」   當頭的鍾老三啞然失笑,喝道:「哪裡鑽出來的小毛賊!」一提馬韁,便往胡斐身 上衝來。胡斐左手倏地伸出,抓住馬韁一勒,那馬這一衝不下數百斤之力,但被他一勒 ,登時倒退了幾步。他跟著使出借力之技,順著那馬倒退之勢,一送一掀,一匹高頭大 馬竟然站立不定,砰的一聲,翻倒在地。總算鍾老三見機得快,先自躍在路邊。   這一來,鍾氏三兄弟盡皆駭然,鍾老大與鍾老二同時下馬,三人手中已各持了一件 奇形兵刃。這時即將黎明,但破曉之前,有一段短短時光天色更暗,兼之大雨雖停,滿 天黑云迄未消散,胡斐雖睜大了眼睛,仍瞧不清三人手中持的是什麼兵刃。   只聽得一人粗聲粗氣地說道:「鄂北鍾氏兄弟行經貴地,未曾登門拜訪,極是失禮 。請教閣下尊姓大名。」他三人聽胡斐口音稚嫩,知他年歲不大,本來絲毫沒放在心上 ,待見他一勒一推,竟將一匹健馬掀翻在地,這功夫實是非同小可,不由得聳然改容。 老大鍾兆英出口叫字號,言語之中頗具禮敬。   胡斐雖然滑稽多智,生性卻非輕浮,聽得對方說話客氣,便道:「在下姓胡,沒請 教三位大號。」鍾兆英心想:「我鍾氏三雄名滿天下,武林中人誰不知聞?你聽了『鄂 北鍾氏兄弟』六字,還要詢問名號,見識也忒淺了。」於是答道:「在下草字兆英,這 是我二弟兆文,三弟兆能。我三兄弟有急事在身,請胡大哥讓道。胡大哥既在此處開山 立櫃,我們兄弟回來,定當專誠道謝。」說著將手一拱。以他一個江湖上的成名人物, 對後輩說話如此謙恭,也算是難得之極,只因他見胡斐一出手便顯露了極強的武功,知 道此人極是難鬥,又想他未必只是孤身一人,若是另有師友在側,那就更加棘手了。   胡斐抱拳還禮,說道:「鍾老師太過多禮。三位可是去找那劉鶴真夫婦嗎?」   這時天色漸明,鍾氏三雄已認出這眼前之人,便是適才在湘妃廟所見的鄉下少年。 三兄弟互瞧了一眼,均想:「這次可走了眼啦,原來這小子跟劉鶴真夫婦是一路。」   晨光熹微之中,胡斐也已瞧明白鍾氏三兄弟手中的奇形兵刃,但見鍾兆英手執一塊 尺許長的鐵牌,上面隱約刻得有字;鍾兆文拿的是一根哭喪棒;鍾兆能手持之物更是奇 怪,竟是一杆插在死人靈座上的招魂幡,在晨風之中一飄一蕩,模樣詭奇無比。三人相 貌醜陋,衣著怪異,再經這三件凶險的兵刃一襯,不用動手已令人氣為之奪。胡斐只怕 他們突然發難,自己可不知這三件奇門兵刃的厲害之處,當下全神戒備,不敢稍有怠忽 。   鍾兆英道:「閣下跟劉鶴真老師怎生稱呼?」胡斐道:「在下和劉老師今日是第二 次見面,素無淵源。只是見三位相逼過甚,想代他說一個情。常言道得好:能罷手時便 罷手,得饒人處且饒人。劉老師夫婦既已受傷,三位便容讓幾分如何?」鍾兆文心中急 躁,暗想在此耗時已久,莫要給劉鶴真乘機走了,當下向大哥使個眼色,慢慢移步,便 想從胡斐身旁繞過。   胡斐雙手一伸,說道:「三位跟劉老師有什過節,在下全不知情。但那劉老師有要 事在身,且讓他辦完之後,三位再找他晦氣如何?那時在下事不干己,自然不敢冒昧打 擾。」鍾兆文怒道:「我們就是不許他去辦這件事。你到底讓不讓道?」胡斐想起劉鶴 真夫婦對答之言,說那通書信干連著無數仁人義士的性命,眼見這鍾氏三兄弟形貌凶狠 ,顯然生平作惡多端,料想今日若不動手,此事難以善罷,於是哈哈一笑,說道:「要 讓路那也不難,只須買路錢三百兩銀子。」   鍾兆文大怒,一擺哭喪棒,上前便要動手。鍾兆英左手一攔,說道:「二弟且慢! 」探手入懷,取出四隻元寶,道:「這裡三百兩銀子足足有餘,便請取去。」鍾兆文叫 道:「大哥,你幹什麼?」他想鍾氏三雄縱橫荊楚,怎能對一個後輩如此示弱?但鍾兆 英知道事機急迫,非盡快將劉鶴真截下不可,事有輕重緩急,胡斐這樣一個無名少年, 合三兄弟之力勝之不武,但稍有耽擱,那便誤了大事,因此他說要買路錢,便取三百兩 銀子給他。   這一著卻也大出胡斐的意料之外,他笑嘻嘻地搖了搖頭,並不伸手去接,說道:「 多謝,多謝!鍾老師說這四隻元寶不止三百兩,可是晚輩的定價只是一百兩銀子一位, 三位共是三百兩,倘若多取,未免太不公道。這樣吧,咱們同到前面市鎮,找一家銀鋪 ,請掌櫃的仔細秤過,晚輩只要三百兩,不敢多取一分一毫……」   鍾氏三雄聽到此處,垂下的眉毛都豎了上來。鍾兆英將銀子往懷裡一放,說道:「 二弟,三弟,你們先走。」向胡斐叫道:「亮兵刃吧。在下討教老弟的高招。」   胡斐見他神閒氣定,實是個勁敵,自己單刀已給袁紫衣搶走,此時赤手空拳鬥他三 人,只怕難以取勝。他一想到袁紫衣,心中微微一甜,但隨即牙齒一咬,心思若非你取 去我的兵刃,此時也不致處此險境,眼見鍾兆文、兆能兄弟要從自己身側繞過,卻如何 阻擋?心念動處,倏地側身搶上兩步,右拳伸出,砰的一聲,擊在鍾兆英所乘的黃馬鼻 上。這一拳他用了重手法,正是胡家拳譜中所傳極厲害的殺著。那黃馬立時腦骨碎裂, 委頓在地,一動也不動的死了。   這一下先聲奪人,鍾氏三雄都是一呆。胡斐順手抓起黃馬的馬鞍,微一用力,馬肚 帶已然迸斷,他將馬鞍擋在胸前,雙手各持一根鐙帶,說道:「得罪了!只因在下未攜 兵刃,只好借這馬鞍一用。」說著左手的鐵鐙揮出,襲向鍾兆文的面門,右手鐵鐙橫擊 鍾兆能右脅,雙鐙齊出,已攔住兩人去路。   鍾氏三雄又驚又怒。三兄弟本來都使判官筆,但八年前敗於苗人鳳手下,引為奇恥 大辱,從此棄筆不用,三人各自練了一件奇形兵刃,八年苦功,武功大進,滿心要去和 苗人鳳再決雌雄,豈知在這窮鄉僻壤之間,竟受這無名少年的折辱?鍾兆英一聲呼嘯, 兆文、兆能齊嘯相應、嘯聲中陰風惻惻,寒氣森森,胡斐聽了,不由得心驚,只見三人 舉起鐵靈牌、哭喪棒、招魂幡,分自三面攻上,當即將馬鞍護在胸前當作盾牌,雙手舞 動鐵鐙,便似使著一對流星錘,居然有攻有守。   他拳腳和刀法雖精,卻不似袁紫衣般精通多家門派武功,這流星錘的功夫他從未練 過,只是仗著心靈手快,武學根底高人一等,這才用以施展抵擋。雖說一法通,萬法通 ,武學高強之士即是一竹一木在手,亦能用以克敵護身,但鍾氏三雄究是一流好手,以 本身功力而論,每人均較他深厚。幸好他全然不會流星錘的招術,這才與三人拆了二、 三十招,尚未落敗。   原來鍾氏三雄見多識廣,見胡斐拿了兩隻馬鐙當作流星錘使,即便著意辨認他的武 功家數。只見他右手馬鐙橫擊而至,心想這是山東青州張家流星錘法中的一招「白虹貫 日」,左手馬鐙也必順勢橫擊。哪知胡斐見鍾兆文的哭喪棒正自下向上挑起,頭頂露出 空隙,當即抖動馬鐙,當頭壓落。鍾氏三雄心中奇怪:「這是什麼家數?」   胡斐見鍾兆文舉棒封格,右手馬鐙徑向鍾兆能掃去。三兄弟暗暗點頭,心想:「是 了,原來他是陝西延州褚十錘的門下,這一下『揚眉吐氣』,下半招定是將雙鐙當胸直 蕩過來了。」三人見過他推馬擊馬,膂力極其沉雄,若是雙錘當胸直蕩,倒是大意不得 ,當下三人各舉兵刃挺在胸間,齊運真力,要硬接硬架他這一蕩。不料胡斐全不知「揚 眉吐氣」是什麼招數,眼見三人舉兵刃護胸,雙鐙驀地下掠,擊向三人下盤。三兄弟嚇 了一跳:「怎麼用起『翻天覆地』的招數來?」   鍾兆能一面招架,一面叫道:「喂,太原府『流星趕月』童老師是你什麼人?莫非 大水沖倒龍王廟嗎?」原來山西太原府童老師童懷道善使流星雙錘,外號人稱「流星趕 月」,和鍾氏三雄是莫逆之交,那「翻天覆地」的招數,正是他門中的單傳絕技,別家 使流星錘的決不會用。胡斐誤打誤撞,這一招使得依稀彷彿,他聽鍾兆能相詢,笑道: 「童老師是我師弟。」跟著雙鐙直揮過去。鍾兆能「呸」的一聲,罵道:「混小子胡說 八道!」   三人見他馬鐙的招數神出鬼沒,沒法摸準他武學師承,均自奇怪:「我們數十年來 足跡遍天下,哪一家哪一派的流星錘沒見過?這小子卻真是邪門。」   本來動手比武,若能識得對方的武功家數,自能占敵機先,處處搶得上風,但鍾氏 三雄連猜幾次全都猜錯,心神一亂,所使的招數竟然大不管用。這皆因胡斐神拳斃馬, 使得三人心有所忌,否則也用不著辨認他家數門派,一上手便各展絕招,胡斐早已糟了 。   二十餘招之後,鍾氏三雄見他雙鐙的招數雖然奇特,威力卻也不強,於是各展八年 來苦練的絕技,牌、棒、幡三件奇形兵刃的怪招源源而至。鍾兆英的靈牌是鑌鐵鑄成, 走的全是剛猛路子,硬打硬砸,胡斐此時看得清楚,牌上寫的是「一見生財」四字。鍾 兆能的招魂幡卻全是柔功,那幡子布不像布,革不像革,馬鐙打上去全不受力,但若給 幡子拂中身體,想來滋味定然極不好受。鍾兆文的哭喪棒卻是介乎剛柔之間,大致是杆 棒的路子,卻又雜著鞭子的家數。三兄弟兵刃不同,但三件兵刃的木柄仍是當判官筆使 ,剛柔相濟,互輔互成。胡斐暗暗叫苦,知道再斗片刻,非敗不可,突然雙掌回轉,托 在馬鞍之後,向外急推。這一推之力勢道不小,呼的一聲響,馬鞍疾飛而前。   鍾氏三雄急躍閃開,不知他又要出什麼怪招。   胡斐大聲說道:「在下本是好心勸架,並沒跟三位動手之意,因此赤手空拳,沒帶 兵器,用這馬鞍子怎能夠鬥得過三位當世英雄?今日算我認輸便是。」說著閃身讓在道 旁。   鍾氏三雄明知他出言相激,但因有要事在身,不願跟他糾纏。鍾兆能便道:「好吧 ,下次你取得趁手兵刃,我們再領教高招。」說著拔足便走。   胡斐笑道:「下次,下次,好一個下次!原來鍾氏三兄弟是如此這般的人物。」鍾 兆文怒道:「什麼如此這般?你自己沒兵刃,又怪得誰來?」胡斐道:「我倒有個妙法 ,就只恐你們不敢跟我比試。」鍾氏三雄經他一激再激,再也忍耐不住,齊聲道:「你 劃下道兒吧!」鍾兆英跟著說道:「我兩位兄弟在這裡領教,在下卻要少陪。」說著縱 身躍起。   胡斐跟著躍起,雙手在空中一攔。鍾兆英沒想到他身法竟是如此迅捷,鐵牌一抖, 迎面打去。胡斐拳腳功夫卻勝他甚多,當下不閃不避,身子尚未落地,右手已跟著回轉 ,抓住了他右腕,一抖一扭,鍾兆英手中的鐵牌竟險些給他奪去。   兆文、兆能齊吃一驚,分自左右攻到,相助兄長。胡斐一聲長笑,向後躍開丈許, 順勢在道旁一株松樹上折了根樹枝,說道:「三位敢不敢試試我的刀法?」   鍾兆英這一下雖沒給他奪去鐵牌,但手腕已給抓得隱隱生疼,心中更是加了三分疑 懼,暗想:「這少年實非尋常之輩,我若孤身去追劉鶴真,留下二弟三弟在此,實是放 心不下,須得合兄弟三人之力,先料理了他。縱有耽擱,也說不得了。」   鍾兆文見胡斐手中拿了一根四尺來長的松技,不知搗什麼鬼,眼望大哥,聽他的主 意。   鍾兆英沉住了氣,說道:「閣下要比刀法,可惜我們也沒攜得單刀,否則倒也可奉 借。」胡斐道:「咱們素不相識,自無深仇大怨,比武只求點到為止,是也不是?」鍾 兆英道:「不錯!」胡斐用左手折去松枝上的椏叉細條,只剩下光禿禿的一根枝條,說 道:「這松枝便算是一柄刀,三位請一齊上來。咱們話說在先頭,這松枝砍在何處,便 算是鋼刀砍中。鍾氏三兄弟說話算不算數?」   鍾兆英見他如此托大,心中更是有氣,大聲道:「鍾氏三雄信義之名早遍江湖,那 時你這位小兄弟可還沒出世呢。」胡斐道:「如此最好,看刀吧!」舉起松枝,刷的一 招橫砍。鍾兆文自後搶上,提棒便打。胡斐斜躍避開,松枝已斬向鍾兆能頸中。鍾兆能 倒轉幡杆,往他松枝上砸去,同時鍾兆英的鐵牌也已打到。   那胡家刀法真有鬼神莫測之變,鍾氏三雄武功雖強,但胡斐一將那松枝當作刀使, 立時著著搶攻,在三人之間穿插來去,砍削斬劈,一根小小的松枝,竟然顯出了無窮威 力。鍾氏三雄越鬥越奇,只見他這松枝決不與三般兵刃碰撞,但乘暇抵隙,招招都殺向 自己的要害。被松枝擊中雖然無礙,但有約在先,決不能讓它碰到身體。鍾兆文焦躁起 來,揮棒橫掃,猛砸胡斐脛骨。他三兄弟每一招都是互有呼應,只待胡斐躍起相避,鍾 兆能的招魂幡便從他頭頂蓋落,兆英的鐵牌卻猛擊他的右腰。哪知胡斐並不躍起,反而 搶前一步,直欺入懷,手起枝落,松枝已擊中鍾兆文的左肩。   這一招凌厲之極,那松枝如換成了鋼刀,鍾兆文的一條左臂已立時被卸了下來。這 松枝的一擊自然傷他不著什麼,但鍾兆文臉色大變,叫道:「罷了,罷了!」將哭喪棒 往地下一拋,垂手退開。   鍾兆英、鍾兆能兄弟心中一寒,牌幡卻舞得更加緊了,各施殺著,只盼能將胡斐打 中,扯個平手。但過不數招,鍾兆英頸中給松枝一拖而過,鍾兆能卻是右腿上被松枝划 了一下。兩人相顧慘然,一齊拋下兵刃。突然間鍾兆英「哇」的一聲,噴出一大口鮮血 。   胡斐見他們信守約言,暗想這三兄弟雖然凶惡,說話倒是作得準,他自知並未下手 打傷鍾兆英,他口吐鮮血,定是急怒攻心所致,心下頗感歉疚,雙手一拱,待要說幾句 來交代。鍾兆能哼了一聲,說道:「閣下武技驚人,佩服佩服!只是年紀輕輕,不走正 途。可惜了一副好身手。」胡斐愕然道:「我怎地不走正途了?」鍾兆文怒道:「三弟 ,還跟他說些什麼?」扶起鍾兆英騎上馬背,牽著韁繩便走。   三件奇門兵刃拋在水坑之中,誰都沒再去拾。胡斐眼見三人掉頭不顧而去,地下剩 下一匹死馬,三件兵刃,心中頗有感觸,瞧了好一陣子,這才回向古廟。   走進廟中,前殿後殿都不見劉鶴真夫婦的人影,知他二人已乘機遠去,想起剛才做 了一件好事,心中也不禁有得意之感,又想:「那苗人鳳不知住在何處?此人號稱『打 遍天下無敵手』,武功不知如何了得?」這人與自己過世了的父親有莫大關連,當日商 家堡一見,自己拳經刀譜的頭上兩頁,也是憑著他的威風才從閻基手中取回,此後時時 念及,此刻很想跟著劉鶴真夫婦去瞧瞧,但那鳳天南雖然逃去,去必不遠,此仇不報, 非丈夫也,到底是追蹤哪一個好,一時竟自打不定主意。   他低頭尋思,又從故道而回,走到適才與鍾氏三雄動手之處,只見地下的三件奇門 兵刃已然不見,那匹死馬卻兀自橫臥在地。他大是奇怪:「我這一來一去,只是片刻間 的事,這時天色尚早,不會有過路之人順手撿了去,難道鍾氏兄弟去而復回嗎?」   他在四處巡視,不見有異,一路察看,終於在離相鬥處十餘丈的一株大樹幹上,看 到一個污泥的足印。這足印離地約莫一丈三尺高,印在樹幹不向道路的一面,若非細心 檢視,絕不會看到。足印的污泥甚濕,當是留下不久,而足印的鞋底纖小,又顯是女子 的鞋印。   他心中一動:「難道是她?我和鍾氏三雄相鬥之時,她便躲在樹上旁觀?」想到這 裡,一顆心怦怦亂跳,立即縱身而起,攀住一根樹幹翻身上樹,果然在一根橫枝之上, 又見到兩個並列的女子濕泥足印,在橫枝之旁,卻有一根粗大的樹枝被踏斷了,斷痕甚 新。他反感疑惑:「倘若是袁姑娘,以她的輕身功夫,絕不會踏斷這根樹枝。」再攀上 一看,只見另一根橫枝上又有兩隻並列的男子腳印。他心中疑竇立時盡去,卻不由得感 到一陣失望:「原來是劉鶴真夫婦在這裡偷看。」   然而心中剛明白了一個疑竇,第二個、第三個疑竇跟著而來:「他二人身負重傷, 怎能竄高躲在此處,我竟絲毫沒有察覺?鍾氏三雄既去,他們怎又不出聲跟我招呼?」 轉念一想:「啊,是了。他們本來只道我不會武藝,但突見我打敗鍾氏三雄,心中起疑 ,只怕我於他們有所不利,是以不敢露面。江湖間風波險惡,處處小心在意,原是前輩 的風範。又何況他們有要事在身,怎能大意?」想到這裡,便即釋然,只見兩排帶泥足 印在草叢間向東北而去,他起了好奇之心,便順著足印向前追蹤。   整夜大雨之後遍地泥濘,這一男一女的足印甚是清晰,跟隨時毫不費力,但見兩對 足印始終避開道路,在草叢間曲曲折折地穿行。跟了一個多時辰,到了一個小市鎮,鎮 外足跡雜沓,再也分不清楚了。   胡斐心想:「他二人餓了一晚,此時必要打尖,就只怕他們只買些饅頭點心,便穿 鎮而去,那便不易追尋。」於是在鎮口的山貨店裡買了一件蓑衣一頂斗笠,穿戴起來, 將大半個臉都遮住了,走到鎮上幾家飯店和騾馬行去探視。   瞧了幾家都不見影蹤,這市鎮不大,轉眼便到了鎮頭,正要回過身來,自行去買飯 吃,忽聽一個女子的聲音說道:「大嫂,有針線請相借一使。」正是劉鶴真之妻的聲音 。   他低頭從斗笠下斜眼看去,見話聲是從一家民居中發出,心想:「他夫婦怕敵人跟 蹤,是以不敢住店。」又想:「瞧他們這等嚴加防備的模樣,只怕除了鍾氏兄弟,尚有 極厲害的對頭和他們為難。一不做,二不休,我索性暗中保護,務必讓他們將書信送到 苗大俠手中。」回頭不到七、八家門面,便是一家小客店,於是找一個房住了,一直注 視劉鶴真借住的那家人家。   直到傍晚,劉鶴真夫婦始終沒有露面。胡斐心想:」前輩做事真是仔細,他們定要 待天黑透了方才啟程。」果然待到二更天時,望見劉鶴真夫婦從那民居中出來,疾奔出 鎮,腳步迅捷,顯然身上並未受傷。   胡斐心想:「原來他們先前的受傷全是假裝,不但瞞過了鍾氏兄弟,連我也給瞞過 了。」他不敢怠慢,躍出窗戶,跟隨在後。只見劉鶴真腋下挾著一個長長的包裹,不知 包著什麼東西。他的輕身功夫比劉鶴真高明得多,悄悄跟隨在後,料想劉氏夫婦定然毫 不知覺。   跟著二人走了五、六里路,來到孤零零的一所小屋之前,只見劉鶴真打個手勢,命 妻子伏在草叢之中,走上幾步,朗聲道:「金面佛苗大俠在家嗎?有朋友遠道來訪。」   只聽屋中一人說道:「是哪一位朋友?恕苗人鳳眼生,素不相識。」   這話聲並不十分響亮,胡斐聽在耳中只覺又是蒼涼,又是醇厚。   劉鶴真道:「小人姓鍾,奉鄂北鬼見愁鍾氏兄弟之命,有要函一通送交苗大俠。」 胡斐大是驚奇:「怎麼那信是鍾氏兄弟的?他們卻何以又要攔阻?」只聽苗人鳳道:「 請進吧!」屋中點起燈火,呀的一聲,木門打開。胡斐伏在一株栗樹之後,但見一個極 高極瘦的人影站在門框之間,頭頂幾要碰到門框,右手執著一隻燭台。   劉鶴真拱手行禮,走進屋中。胡斐待兩人進屋,便悄悄繞到左邊窗戶下偷瞧。苗人 鳳道:「另外兩位不進來嗎?」劉鶴真心想:「哪裡還有兩位?」口中含糊答應。   胡斐一聽苗人鳳說到「另外兩位」,心中一驚:「這苗人鳳果然厲害之極,我腳步 聲雖輕,他卻早知共有三人同來。」   心想在此偷看,他也必定知覺,正想退開,忽聽劉鶴真道:「鍾氏兄弟八年前領教 了苗大俠的高招,佩服得五體投地,現下另行練了三件兵刃,特命小人先送給苗大俠瞧 瞧,以免動手之際,苗大俠說他們兵刃怪異,占了便宜。」說著打開包裹,嗆啷啷幾聲 響,將三件兵器抖在桌上。   胡斐覺得他的舉動越來越是不可思議,俯眼到窗縫上向內張望,但見桌上三件兵器 正是那鐵靈牌、哭喪棒和招魂幡,兵刃上泥污斑斑,兀自未擦乾淨。   苗人鳳哼了一聲,向三件兵刃瞧了一眼,並不答話。劉鶴真從懷裡摸出一封書信, 雙手遞了上去,說道:「請苗大俠拆看,小人信已送到,這便告辭。」說著雙手一拱, 就要退出。苗人鳳接過信來,說道:「慢著。我瞧信之後,煩你帶一句回話。」他心知 這封定是戰書,當下撕開封皮,取出信來。   胡斐乘苗人鳳看信,仔細打量他的形貌,但見他比之數年前在商家堡相見之時,似 已老了許多,臉上神色也大是憔悴。苗人鳳看著書信,雙眉登豎,眼中發出憤怒之極的 光芒。胡斐瞧得害怕,正想退開,突見他雙手抓住書信,嗤的一下,撕成兩半。   書信一破,忽然間他面前出現一團黃色濃煙,苗人鳳叫聲:「啊喲!」雙手揉眼, 臉現痛苦之色。劉鶴真急縱向後,躍出丈餘。   這變故起於俄頃,但便在這一霎之間,胡斐心中已然雪亮:「原來這劉鶴真在信中 暗藏毒藥,毒害苗大俠的雙目。」他大叫:「狗賊休走!」飛身向劉鶴真撲去。   劉鶴真挫膝沉肘,從腰間拔出鏈子槍,回手便戳。胡斐心中愧怒交攻,側身閃避, 伸手去奪他鏈子槍,猛覺背後風聲勁急,一股剛猛無比的掌力直撲自己背心,只得雙掌 反擊,運力相卸。   他知道苗人鳳急怒之下,這掌力定然非同小可,不敢硬接硬架,當下使出趙半山所 授的太極拳妙術「陰陽訣」,想卸開對方掌力,豈知雙手與對方手掌甫接,登時眼前一 黑,胸口氣塞,騰騰騰連退三步,苗人鳳的掌力只卸去了一半,餘一半還是硬接了過來 。胡斐叫道:「苗大俠,我幫你拿賊……」   兩人這一交掌,劉鶴真已乘空溜走。   苗人鳳只覺雙目劇痛,宛似數十枚金針同時攢刺,他與胡斐交了一招,覺得此人武 功甚強,實是個勁敵,不由得暗自心驚,胡斐那句「我幫你拿賊」的話竟沒聽見。   胡斐眼見劉鶴真夫婦往西逃去,正要拔步追趕,忽見大路上三人快步奔來。這三人 披麻戴孝,不用瞧面目,便知是鍾氏三雄了。   胡斐回過頭來,見苗人鳳雙手按住眼睛,臉上神情痛楚,待要上前救助,又怕他突 然發掌,於是朗聲說道:「苗大俠,我雖不是你朋友,可也決計不會加害,你信也不信 ?」   這幾句話說得極是誠懇。苗人鳳雖未見到他面目,自己又剛中了奸人暗算,雙目痛 如刀剜,但一聽此言,自然而然覺得這少年絕非壞人,真所謂英雄識英雄,片言之間, 已是意氣相投,於是說道:「你給我擋住門外的奸人。」他不答胡斐「信也不信?」的 問話,但叫他擋住外敵,那便是當他至交好友一般。   胡斐胸口一熱,但覺這話豪氣干雲,若非胸襟寬博的大英雄大豪傑,決不能說得出 口,當真是有白頭如新,有傾蓋如故,苗人鳳只一句話,胡斐立時甘願為他赴湯蹈火, 眼見鍾氏三兄弟相距屋門尚有二十來丈,當即拿起燭台,奔至後進廚房中,拿水瓢在水 缸中舀了一瓢水,遞給苗人鳳,道:「快洗洗眼睛。」   苗人鳳眼睛雖痛,心智仍極清明,聽得正面大路上有三人奔來,另有四個人從屋後 竄上了屋頂。他接過水瓢,走進內房,先在床上抱起了小女兒,這才低頭到水瓢中洗眼 。這毒藥實是猛惡之極,經水一洗,更是劇痛透骨鑽心。   那小女孩睡得迷迷糊糊,說道:「爹爹,你同蘭兒玩嗎?」苗人鳳道:「嗯,乖蘭 兒,爹抱著你,別睜開眼睛,好好的睡著。」那女孩道:「那老狼真的沒吃了小白羊嗎 ?」苗人鳳道:「自然沒有,獵人來了,老狼就逃走啦!」那女孩安心地嘆了口氣,將 臉蛋兒靠在父親胸口,又睡著了。   胡斐聽他父女倆對答,微微一怔,隨即明白,女孩在睡覺之前,曾聽父親說過老狼 想吃小白羊的故事,在睡夢之中兀自記著。   此時鍾氏兄弟距大門已不到十丈,只聽得噗噗兩聲,兩個人從屋頂躍入了院子。胡 斐關上大門,拖過桌子頂住,叫鍾氏兄弟不能立即入屋,以免前後受攻,跟著左手一煽 ,燭火熄滅。躍入院子的兩人見屋中沒了火光,不敢立時闖進。苗人鳳低聲道:「讓四 個人都進來。」   胡斐道:「好!」取出火刀火石,又點燃了蠟燭,將燭台放在桌上。   只聽得大門外鍾兆英叫道:「鄂北鍾兆英、兆文、兆能三兄弟拜見苗大俠,有急事 奉告。」苗人鳳「哼」了一聲,並不理睬。   院子中的兩人一人執刀,另一人拿著一條三節棍,眼見苗人鳳雙目緊閉,睜不開來 ,但震於「打遍天下無敵手」的威名,哪敢貿然進屋?   那持刀的人向屋上一招手,叫道:「他眼睛瞎了!」屋上兩人大喜,一齊躍下。   胡斐瞧這兩人身手矯捷,比先前兩人強得多,當下身形一閃,搶到了兩人背後,雙 掌向前推出。喝道:「進去!」這一推力道剛猛,兩人不敢硬接,向前急衝了幾步,跨 過門檻,進了客堂。   胡斐守在邊門之外,輕輕吸一口氣,猛力一吐,波的一聲,一丈多外的燭火登時又 滅了。客堂中黑漆一團。來襲的四人嚇了一跳,一怔之下,各挺兵刃向苗人鳳攻了上去 。   那女孩睡在苗人鳳懷中,轉了過身,問道:「爹,什麼聲音?是老狼來了嗎?」苗 人鳳道:「不是老狼,只是四隻小耗子。」聽到兵刃劈風之聲襲向頭頂,中間夾著鎖鏈 扭動的聲音,知是三節棍、鏈子槍一類武器,右手倏地伸出,抓住三節棍的棍頭一抖, 那人「啊」的一聲,手臂酸麻,三節棍已然脫手。苗人鳳順手揮出,拍的一響,擊在他 腰眼之上。那人立時閉氣,暈了過去。其餘兩人使刀,一人使一條鐵鞭,默不作聲的分 從三面攻上。三人知道苗人鳳視力已失,全憑聽覺辨敵,是以不敢稍有聲響。   那女孩道:「爹,耗子會咬人嗎?」苗人鳳道:「耗子想偷偷摸摸的來咬人,不過 見到老貓,耗子便只好逃走了。」那女孩道:「什麼聲音響?是刮大風嗎?爹,是不是 要下雨了?」苗人鳳道:「是啊!待會兒還要打雷呢!」那女孩道:「雷公菩薩只打惡 人,不打好人。是不是?」苗人鳳道:「是啊!雷公菩薩喜歡乖女孩兒。」苗人鳳單手 拆解三般兵刃,口中和女兒一問一答,竟沒將身旁三個敵人放在心上。   那三人連出狠招,都給苗人鳳伸右手搶攻化解。一個使刀的害怕起來,叫道:「風 緊,扯呼!」轉身出外,衝到門邊時,胡斐左腿掃出,將他踢倒在地,順手將他的單刀 奪了過來。   苗人鳳道:「乖寶貝,你聽。要打雷啦!」一拳擊出,正中那使鐵鞭的下顎,砰的 一聲,這人飛了起來,越過胡斐頭頂,摔在院子之中。   另一個使刀的武功最強,手腳滑溜。苗人鳳連發兩拳,竟都給他避開。苗人鳳生怕 驚嚇了女兒,只是坐在椅上,並不起身追出。   那人這時已明白苗人鳳眼睛雖瞎,自己可奈何他不得,又知守在門口那人也是個極 厲害的腳色,自己困在小屋之中,變成了瓮中之鱉,難道束手待斃不成?突然向苗人鳳 猛砍一刀,乘他側身避讓,一閃身進了臥室,他晃亮火折,點燃了床上的紗帳,跟著從 窗中竄出,上了屋頂。   紗帳著火極快,轉瞬之間,已是濃煙滿屋。   鍾兆英在門外叫道:「苗大俠,我三兄弟是來找你比武較量,但此時決不乘人之危 ,你放心便是。」鍾兆文見窗中透出火光,叫道:「起火,起火!」鍾兆能叫道:「賊 子如此卑鄙。大哥,咱們先救火要緊。」三兄弟躍上屋頂。   胡斐知道鍾氏兄弟武功了得,非適才四人可比,苗人鳳本事再強,總是雙目不能見 物,懷中又抱著女兒,定然難以抵敵,須得自己出手助他打發,於是大聲喝道:「無恥 奸徒,不許進來!」   那女孩道:「爹,好熱!」苗人鳳推開桌子,一足踢出,門板向外飛出四、五丈。 他抱著女孩踏出大門,向屋頂上的鍾氏兄弟招招手,說道:「下來動手便是。」他怕驚 嚇了女兒,雖對敵人說話,仍是低聲細氣。   心中不自禁想到:八年之前,也是與鍾氏三雄對敵,也是屋中起火,也是自己身上 有傷,只是陪著自己的卻不是女兒,而是後來成為自己妻子的姑娘。不,她沒有陪,是 在危急之際先逃出去了……   胡斐眼見火勢猛烈,轉眼便要成災,料想苗人鳳必可支持得一時,倒是先救火要緊 ,拋下單刀奔進廚房,見灶旁並列著三隻七石缸,缸中都貯著清水,於是伸臂抱住了一 隻,喝一聲:「起!」一隻裝了五、六百斤水的大缸竟給他抱了起來。饒是他此時功力 已臻第一流好手之境,也不禁腳步蹣跚。他不敢透氣,奮力將水缸抱到臥室之外,連缸 帶水,一並擲了進去。   火頭給這缸水一澆,登時小了,但兀自未熄。胡斐又去抱了一缸水,走到臥室門外 ,正要奮力擲出,忽聽背後呼的一響,有人偷襲。原來先前被他踢倒的那人拾起地下單 刀,向他背心砍落。   胡斐雙手抱著水缸。無法擋格躲閃,急忙反腳向後勾踢。這一踢怪異之極,當年閻 基學得這一招,連馬行空這等著名武師都難以拆解。這時胡斐反腳踢出,正中那人小腹 。砰的一響,那人連刀帶人飛了起來,掠過胡斐頭頂,跌在他抱著的水缸之中。   他抱著那口七石缸本已十分吃力,手上突然又加了一百五、六十斤重量,如何支持 得住?順手一推,水缸與人一齊飛入火中。水缸破裂,只割得那人滿身是傷,好在火頭 已熄,才不致葬身火窟。   胡斐將火救熄,正要出去相助苗人鳳,忽聽屋後傳來大聲喝罵,又有拳打足踢之聲 ,有兩人鬥得極是激烈。聽那喝罵的聲音,卻是劉鶴真所發,只聽他喝道:「好奸賊, 給我上這個大當!」   胡斐心想:「他與誰動手?此人是罪魁禍首,說什麼也得將他抓住。」從後門奔將 出去,只見劉鶴真正和一人近身糾纏,赤手廝打。瞧這人身形,便是縱火的那人。胡斐 大是奇怪,心想今日之事當真難以索解,這兩人明明是一路,怎麼自相火拼起來了?反 正兩個都不是好人,當下縱身而前,施展大擒拿手,一抓下去便擒住了兩人後心要穴, 兩人正自惡斗,分不出手相抗,否則二人武功都頗不弱,也不能給他一拿便即得手。   胡斐側耳沒聽到大門外有相鬥的聲音,生怕苗人鳳目光不便,遭了鍾氏兄弟的毒手 ,眼見身頭有一口井,於是一手一個,將劉鶴真和那人都投入井中,又到廚房中抱出第 三口大缸壓在井上,這才繞過屋子,奔到前門。   但見鍾氏兄弟已躍在地下,與苗人鳳相隔七、八丈,手中各拿著一對判官筆,卻不 欺近動手、胡斐道:「苗大俠,我給你抱孩子。」   苗人鳳正想自己雙目已瞎,縱然退得眼前的鍾氏三兄弟,但由於「打遍天下無敵手 」這個外號太惡,生平結下仇家無數,只要江湖上一傳開自己眼睛瞎了,強仇紛至沓來 ,那時如何抵禦?看來性命難以保全,最放心不下的便是這個女兒。他以耳代目,聽得 胡斐卻敵救火,乾淨俐落,智勇兼全,這人素不相識。居然如此義氣,女兒實可托付給 他,於是問道:「小兄弟,你尊姓大名,與我可有淵源?」   胡斐心想我爹爹不知到底是不是死在他的手下,此刻不便提起,當下說道:「丈夫 結交,何重義氣,只須肝膽相照,何必提名道姓?苗大俠若是信托得過,在下便是粉身 碎骨,也要保護令愛周全。」   苗人鳳道:「好,苗人鳳獨來獨往,生平只有兩個知交,一個是遼東大俠胡一刀, 另一個便是你這位不知姓名、沒見過面的小兄弟。」說著抱起女兒,遞了過去。   胡斐雖與他一見心折,但唯恐他是殺父仇人,恩仇之際,實所難處,待聽他說自己 父親是他生平知交,心頭一喜,雙手接過女孩,只見她約莫六七歲年紀,但生得甚是嬌 小,抱在手裡,又輕又軟,淡淡星光之下見她合眼睡著,呼吸低微,嘴角邊露著一絲微 笑。   鍾氏三雄見胡斐也在此處,又與苗人鳳如此對答,心中都感奇怪。   苗人鳳撕下一塊衣襟,包在眼上,雙手負在背後,低沉著嗓子道:「無恥奸賊,一 齊上吧。我女兒睡著了,可莫大聲吵醒了她。」   鍾兆英踏上一步,怒道:「苗大俠,當年我徒兒死在你手下,我兄弟來跟你算帳, 後來得知我徒兒覬覦別人利器,行止不端,死有應得,這事還得多謝你助我清理門戶。 」苗人鳳「哼」了一聲,道:「說話小聲些,我聽得見。」   鍾兆英怒氣更增,大聲道:「只是那時你腿上受傷,我三兄弟仍非敵手,心中不服 ,苦練了八年武功之後,今日再要來討教。在途中得悉有奸人要對你暗算,我兄弟兼程 趕來,要請你提防。眼下奸人已去,你肯不肯賜教,但憑於你,何以口出惡言?又何以 自縛雙眼,難道我鍾氏三雄如此不肖,你連一眼都不屑看嗎?還是你自以為武功精絕, 閉著眼睛也能打敗我三兄弟?」   苗人鳳聽他語氣,似乎自己雙目中毒之事,他並不知情,沉著嗓子道:「我眼睛瞎 了!」   鍾兆英大驚,顫聲道:「啊唷,這可錯怪了你苗大俠,我兄弟苦練八年,武功也沒 什麼長進,跟你討教之事,那不用提了。你可知韋陀門有個名叫劉鶴真之人嗎!適才你 打走的人中,並沒他在內。此人一兩日內,定會來訪。苗大俠你眼睛不便,此人來時, 務須小心在意。」   胡斐插口說道:「鍾大爺,那劉鶴真下毒之事,你當真不知情嗎?」   鍾兆英道:「你跟苗大俠到底是友是敵?咱們要阻截那劉鶴真,你何以反而極力助 他?」胡斐道:「此事說來慚愧,其中原委曲折,小弟也弄不明白。好在那劉鶴真已給 小弟擒住,壓在後面井中。咱們一問便知端的。」轉頭問苗人鳳道:「鍾氏三兄弟到底 是好人,還是壞人?」   鍾兆文冷冷地道:「我們既不行俠仗義,又不濟貧助孤,算什麼好人?」苗人鳳道 :「鍾氏三雄並非卑鄙小人。」三兄弟聽了苗人鳳這句品評,心中大喜,當真是一言之 褒,榮於華袞。三張醜臉都是顯得又喜歡又感激。   兆文、兆能兄弟倆繞到屋後,抬開井上的水缸,喝道:「跳上來吧!」只聽得井中 哼哼唧唧,竟有兩個人的聲音,砰的一響,又是拍的一聲,還夾著稀裡嘩啦的水聲,那 兩人似乎正在拼命相鬥。在這井中一個人轉折都是不便,兩人竟擠著互毆,狼狽之情, 可想而知。鍾兆文將井邊的吊桶垂了下去,喝道:「抓住吊桶。我吊你們上來。」覺得 繩上一緊,下面已經抓住,於是使勁收繩,果然濕淋淋的吊起兩人。   劉鶴真腳未著地,一掌便向另一人拍了過去。那人武功不及他,在井中已吃了不少 苦頭,給他接著喝飽了水,已然昏昏沉沉。鍾兆文眼見這一掌能致他死命,忙伸手格開 。鍾兆能一對判官筆分點兩人後心,喝道:「要命的便不許動。」兄弟倆將兩人抓到屋 中。   這時胡斐已將那女孩交回給苗人鳳,點亮了燭台。臥室中燒得一塌胡塗,滿地是水 ,竟無立足之處。苗人鳳將女兒放在廂房中自己床上,回身出來時,鍾氏兄弟已將劉鶴 真和另一人抓到。   苗人鳳輕輕嘆了口氣,說道:「『韋陀雙鶴』的名頭,我二十多年前便已聽到過。 劉師兄和萬師兄兩位,江湖上的聲名並不算壞啊。」劉鶴真道:「苗大俠,我上了奸人 的當,追悔莫及。你眼睛的傷重麼?」鍾氏三兄弟一齊「啊」的一聲。他們不知苗人鳳 眼睛受傷,原來還只適才之事。   苗人鳳不答,向那使刀之人說道:「你是田歸農的弟子吧?天龍門的武功也學到七 成火候了。」那人嚇得魂不附體,突然雙膝跪倒,連連叩頭,說道:「苗大俠,小人是 受命差遣,概不由己,請你老人家高抬貴手。」猛地裡「哇、哇」兩聲,吐出幾口水來 。   劉鶴真罵道:「奸賊,你騙得我好苦!」撲上去又要動手。鍾兆英伸手一攔,道: 「有話好好說,到底是怎地?」   劉鶴真也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只因上了別人的大當,這才氣急敗壞,難以自制, 給鍾兆英這麼一攔,想起自己既做了錯事,又給人拋在井裡,弄得如此狼狽,實是生平 的奇恥大辱,眼前一黑,頹然坐倒在地,說道:「罷了,罷了!苗大俠,真正對你不住 。」   苗人鳳道:「一個人一生之中,不免要受小人的欺騙,那又算得了什嗎?定是這人 騙你來送信給我了。」他雙目中毒,顯已瞎了,說話卻仍是如此輕描淡寫,胡斐和鍾氏 兄弟等都好生佩服,均想如此定力,人所難及。   劉鶴真道:「這人我是在衡陽楓葉莊上識得的。他自稱名叫張飛雄,說以前受過萬 師弟的恩惠,得知萬師弟的死訊後十分難過,趕來弔喪。」苗人鳳道:「萬鶴聲老師死 了?」劉鶴真道:「是啊。我見這姓張的說話誠懇,他又著意和我結納,也就沒起疑心 ,兩人結伴北上。他在途中見到鍾氏三雄,顯得很是害怕,當晚在客店中我和他同室而 睡,聽得他說起夢話來,說什麼這封信若不送到,便害了無數仁人義士的性命。我想此 事不能袖手旁觀,便用言語探問。他說:『劉老師,我見你跟朝廷的侍衛為難,大是英 雄豪傑,這話也不用瞞你。』於是取出一封信來,說必須送到金面佛苗大俠手中,請他 出手相救,否則有幾十位義士要給朝廷害死。」   苗人鳳不置一詞。劉鶴真續道:「這姓張的奸賊又說,鍾氏三雄與苗大俠有仇,定 要設法截阻。他不是鍾氏三雄的敵手:請我相助一臂之力。我想這件事義不容辭,當下 一力承當。但途中和鍾氏三雄一交手,我這老兒還是栽了筋斗。後來內人王氏趕到相助 ,仍是不敵。也是事當湊巧,在湘妃廟中遇上了這位小兄弟。我在楓葉莊上曾得他之助 ,後來又見他連顯身手,武功實在高強,於是我夫婦假裝受傷,安排機關,請他阻擋鍾 氏三雄,這位小兄弟果然上了我的當,我卻又上了這奸賊的當。」說著圓睜雙目,髭須 翹動,氣憤難平。   胡斐默想經過,心道:「這人的話倒似不假,原來我和袁姑娘一路上之事,有許多 都給他瞧見了。」想到此處,臉上微微一熱,瞥眼見到桌上放著的三件兵刃,問道:「 那你拿了鍾氏三雄的兵刃,又來幹麼?」   劉鶴真道:「鍾氏三雄前來尋仇,苗大俠未必知道。我先行給他報個訊息,教他好 有所防備。送這兵刃前來,是取信的意思。至於我說這信是鍾氏兄弟送來,那是說給你 小兄弟聽的。我知你緊緊跟隨在後,怕你不利於我,這麼一說,盼你心中疑惑難明,便 不會貿然動手,反正苗大俠一看信便知端的,豈知,豈知……」胸口氣塞,再也說不下 去了。   鍾兆英道:「我兄弟無意之中,聽到了這姓張的奸謀,又見劉老師跟他鬼鬼崇崇, 定是要來暗算苗大俠,是以全力阻截,想不到中間尚有這許多過節。苗人俠,你眼睛怎 麼受的傷?」   苗人鳳不答,將蒲扇般的大手揮了揮,道:「過去之事,那也不用提了。」   胡斐眼光四下掃動,要找他撕破的信箋,果見兩片破紙尚在屋角落中,有一半已被 浸濕。他怕紙上尚有劇毒,不敢走近,放眼望去,見紙上只有寥寥三行字,每個字都有 核桃大小。他眼光在兩片破紙上掃來掃去,見那信寫道:「人鳳我兄:令愛資質嬌貴。 我兄一介武夫,相處甚不合宜,有誤令愛教養。茲命人相迎,由弟撫養可也。弟田歸農 頓首。」   想苗人鳳對這女兒愛逾性命,田歸農拐誘了他妻子私奔,這時竟然連女兒也想要了 去,叫他如何不怒?自然順手撕信,毒藥暗藏在信箋的夾層之中,信箋一破,立時飛揚 ,再快的身手也是躲閃不了。田歸農這一條計策,也可算得厲害之極了。胡斐回想昔年 在商家堡中所見苗人鳳、苗夫人、苗家小女孩以及田歸農四人之間的情狀,恨不得立時 去找到田歸農,將他一刀殺了。   劉鶴真越想越氣,喝道:「姓張的,你便是奉了師命,要暗算苗大俠,自己送信來 便是了,何以偏偏瞧上了我姓劉的?」   張飛雄囁嚅道:「我怕……怕苗大俠瞧破我是天龍門弟子,有了提防……又害怕… …害怕苗大俠的神威……」劉鶴真恨恨地道:「你怕萬一奸計敗露,逃走不及。好小子 ,好小子!」他轉頭向苗人鳳道:「苗大俠,我向你討個情,這小子交給我!」   苗人鳳緩緩地道:「劉老師,這種小人,也犯不著跟他計較。張飛雄,這院子中還 有你的兩個同伴,受傷都不算輕,你帶了他們走吧,你去跟你師父說……」他尋思要說 什麼話,沉吟半晌,揮手道:「沒什麼可說的,你走吧!」   張飛雄只道這次弄瞎了苗人鳳雙眼,定是性命難保,豈知他寬宏大量,竟然並不追 究,當真是大出意料之外,心中感激,當即跪倒,連連磕頭。   他同來一共四人,原想乘苗人鳳眼瞎後將他害死,再將他女兒劫走,哪料到竟有胡 斐這樣一個好手橫加干預,使他們的毒計只成功了第一步。給胡斐摔入臥室、遍身鱗傷 那人已乘亂逃走,另外給苗人鳳用三節棍及拳力打傷的兩人卻傷勢極重,一個暈著兀自 未醒,一個低聲呻吟,有氣無力。   劉鶴真尋思:「苗人鳳假意饒這三人,卻不知要用什麼毒計來折磨他們?」他久歷 江湖,曾見許多人擒住敵人後不即殺死,要作弄個夠,使敵人痛苦難當,求生不得,求 死不能,這才慢慢處死。只見張飛雄扶起受傷的兩個師弟,一步步走出門外,逐漸遠去 ,苗人鳳始終沒有出手,眼見三人已隱沒在黑暗之中,忍不住說道:「苗大俠,可以捉 回來啦,那姓張的小子手腳滑溜,再放得遠,只怕當真給他走了!」   苗人鳳淡淡的道:「我饒他們去了,又捉回來作甚?」他微微一頓,說道:「他們 和我素不相識,是別人差使來的。」   劉鶴真又驚又愧,霍地站起身來,說道:「苗大俠,我劉鶴真素不負人,今日沒生 眼珠,累你不淺。」左手一抬,食指中指伸出,戳向自己的眼睛。   胡斐忙搶過去,伸手想格,終究遲了一步,只見他直挺挺地站著,臉上兩行鮮血流 下,已然自毀雙目。鍾氏兄弟大驚,一齊站起身來。苗人鳳道:「劉老師何苦如此?在 下毫沒見怪之意。」劉鶴真哈哈一笑,手臂一抖,大踏步走出屋門,順手在道旁折了一 根樹枝,點著道路,徑自去了。過不多時,只聽一個女子聲音驚呼起來,卻是他的妻子 王氏。   屋中五人均覺慘然,萬料不到此人竟然剛烈至此。   苗人鳳只怕胡斐也有自疚之意,說道:「小兄弟,你答應照顧我的女兒,可別忘了 。」胡斐知他心意,昂然道:「做錯了事,應當盡力設法補救。劉老師自毀肢體,心中 雖安,卻不免無益於事。」鍾兆英嘆道:「不錯!但這位劉老師也算得是一位響噹噹的 好漢子!」   五人相對而坐,良久不語。過了好一會,胡斐道:「苗大俠,你眼睛怎樣?再用水 洗一洗吧!」苗人鳳道:「不用了,只是痛得厲害。」   站起身來,向鍾氏三雄道:「三位遠來,無以待客,當真簡慢得緊。我要進去躺一 躺,請勿見怪。」   鍾兆英道:「苗大俠請便,不用客氣。」三人打個手勢,分在前門後門守住,只怕 田歸農不肯就此罷手,又再派人來襲。胡斐手執燭台,跟著苗人鳳走進廂房,見他躺上 了床,取被給他蓋上。那小女孩在裡床睡得甚沉,這一晚屋中吵得天翻地覆,她竟始終 不知。   胡斐正要退出,忽聽腳步聲響,有人急奔而來。鍾兆能喝道:「好小子,你又來啦 !」接著當的一聲,兵刃相交。張飛雄的聲音叫道:「我有句話跟苗大俠說,實無歹意 。」鍾兆能低聲道:「苗大俠睡了,有話明天再說。」   張飛雄道:「好,那我跟你說。苗大俠大仁大義,饒我性命,這句話不能不說。苗 大俠眼中所染的毒藥,乃是斷腸草的粉末,是我師父從毒手藥王那裡得來的。小人一路 尋思,若是求毒手藥王救治,或能解得。我本該自己去求,只不過小人是無名之輩,這 事決計無力辦到。」鍾兆能「哦」的一聲,接著腳步聲響,張飛雄又轉身去了。   胡斐一聽大喜,從廂房飛步奔出,高聲問道:「這位毒手藥王住在哪裡?」鍾兆英 道:「他在洞庭湖畔隱居,不過……不過……」胡斐道:「怎麼?」鍾兆英低聲說道: 「求這怪人救治,只怕不易。」胡斐道:「咱們好歹也得將他請到,他要什麼便給他什 麼。」鍾兆英搖頭道:「便難在他什麼也不要。」胡斐道:「軟求不成,那便蠻來。」 鍾兆英沉吟不語。   胡斐道:「事不宜遲,小弟這便動身。三位在這裡守護,以防再有敵人前來。」他 奔回廂房,向苗人鳳道:「苗大俠,我給你請醫生去。」苗人鳳搖頭道:「請毒手藥王 嗎?那是徒勞往返,不用去了。」   胡斐道:「不,天下無難事!」說著轉身出房,道:「三位鍾爺,這位藥王叫什麼 名字?他住的地方怎麼去法?」   鍾兆文道:「好,我陪你走一遭!他的事咱們路上慢慢再說。」對兆英、兆能二人 道:「大哥,三弟,你們在這裡瞧著。」鍾兆英、兆能兩人臉上微微變色,均有恐懼之 意,隨即同聲說道:「千萬小心。」   事在迫切,胡鍾兩人展開輕身功夫,向北疾奔。天明後在市集上各買了一匹馬,上 馬急馳。 熾天使書城

    【第九回 毒手藥王】   兩人都知苗人鳳這次受毒不輕,單單聽了那「斷腸草」三字,便知是厲害之極的毒 藥,眼睛又是人身最嬌嫩柔軟的器官,縱然請得名醫,時候一長,也必無救,因此早治 得一刻便好一刻。兩人除了讓坐騎喝水吃草之外,不敢有片刻耽擱,沿途買些饅頭點心 ,便在馬背上胡亂吃了充飢。   如此不眠不休的趕路,鍾胡兩人武功精湛,雖然兩日兩晚沒睡,盡自支持得住,胯 下的坐騎在途中已換過兩匹,但這一日趕下來,也已腳步踉蹌,眼見再跑下去,非在道 上倒斃不可。鍾兆文道:「小兄弟,咱們只好讓牲口歇一會兒。」胡斐應道:「是!」 心道:「倘若我騎的是袁姑娘那匹白馬,此刻早已到了洞庭湖畔了。」一想到袁紫衣, 不自禁探手入懷,撫摸她所留下的那隻玉鳳,觸手生溫,心中也是一陣溫暖。   兩人下馬,坐在道旁樹下,讓馬匹吃草休息。鍾兆文默不作聲,呆呆出神,皺起了 眉頭。胡斐知道此行殊無把握,問道:「鍾二爺,那毒手藥王到底是怎樣一個人物?」 鍾兆文不答,似乎沒聽見他的說話,過了半晌,突然驚覺,道:「你剛才說什麼!」   胡斐見他心不在焉,知他是掛念苗人鳳的病況,暗想此人雖然奇形怪狀,難為他很 夠義氣,本來與苗人鳳結下了樑子,這時竟不辭煩勞的為他奔波,想到此處,不禁脫口 而出:「鍾二爺,昨天多有得罪,真是慚愧得緊。晚輩要是早知三位如此仗義,便有天 大的膽子,也不敢冒犯。」   鍾兆文咧開闊嘴,哈哈一笑,道:「那算得什麼?苗大俠是響噹噹的好漢,我三兄 弟倘若見危不救,那還是人嗎?小兄弟你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我兄弟和苗大俠雖沒交 情,總還有過一面之緣,你可跟他見都沒見過呢。」   其實數年之前,胡斐在商家堡中曾見過苗人鳳一面,只不過胡斐知道這事,苗人鳳 卻在當時就對那個黃黃瘦瘦的小廝視而不見。更早些時候,在十八年之前,胡斐生下還 只一天,苗人鳳在河北滄州的小客店中也曾見過他,這件事苗人鳳知道,胡斐可不知道 。   但苗人鳳哪裡會知道:十八年前那個初生嬰兒,便是今日這個不識面的少年英雄?   鍾兆文又問:「你剛才問我什麼?」胡斐道:「我問那毒手藥王是怎麼樣的人物? 」鍾兆文搖搖頭道:「我不知道。」胡斐奇道:「你不知道?」鍾兆文道:「我江湖上 的朋友不算少了,可是誰也不知毒手藥王到底是怎麼樣的人物。」   胡斐好生納悶,心想:「我只道你必定知曉此人的底細,否則也可向那張飛雄打聽 個明白。」鍾兆文猜到了他心意,說道:「便是那張飛雄,也未必便知。不,他一定不 會知道的。」胡斐「啊」了一聲,不再接口。   鍾兆文道:「大家只知道,這人住在洞庭湖畔的白馬寺。」胡斐道:「白馬寺?他 住在廟裡嗎?」鍾兆文道:「不,白馬寺是個市鎮。」   胡斐道:「想是他隱居不見外人,所以誰都沒見過他。」鍾兆文又搖頭道:「不, 有很多人見過他。正因為有人見過,所以誰也不知他是怎麼樣的人物,不知他是胖還是 瘦,是俊是醜,是姓張還是姓李。」   胡斐越聽越是胡塗,心想既然有很多人見過他,就算不知他姓名,怎會連胖瘦俊醜 也不知道?   鍾兆文道:「有人說毒手藥王是個相貌清雅的書生,高高瘦瘦,像是個秀才相公。 有人卻說毒手藥王是個滿臉橫肉的矮胖子,就像是個殺豬的屠夫。又有人說,這藥王是 個老和尚,老得快一百歲了。」他頓了一頓,說道:「還有人說,這藥王竟然是個女人 ,是個跛腳駝背的女人。」   胡斐滿臉迷惘,想笑,卻又笑不出來。   鍾兆文接著道:「這人既然號稱藥王,怎麼會是女人?但說這話的是江湖上的成名 人物,德高望重,素來不打謊語,不由得人不信,可是那些說他是書生、是屠夫、是和 尚的,也都不是信口雌黃之輩,個個言之鑿鑿。你說奇不奇怪?」   胡斐當離開苗家之時,滿懷信心,料想只要找到那人,好歹也要請了他來治傷,至 不濟也能討得解藥,此時聽鍾兆文這麼一說,一顆心不由得沉了下去,是怎麼樣一個人 也無法知道,卻又找誰去?轉念一想,說道:「是了!這人一定擅於化裝易容之術,忽 男忽女,忽俊忽醜,叫人認不出他的真面目來。」   鍾兆文道:「江湖上的朋友也都這麼說,想來他使毒天下無雙,害得人多,結仇太 廣,因此躲躲閃閃,叫人沒法找他報仇。但奇怪的是,他住在洞庭湖畔的白馬寺,卻又 不是十分偏僻之處,要尋上門去,也算不得怎麼為難。」胡斐道:「這人用毒藥害死過 不少人嗎?」鍾兆文悠然出神,道:「那是沒法計算的了。不過死在他手下的人,大都 自有取死之道,不是作惡多端的飛賊大盜,便是仗勢橫行的土豪劣紳,倒沒聽說有哪一 個俠義的死在他的手下。但因他名聲太響,有人中毒而死,只要毒性猛烈,死得奇怪, 這筆帳便都算在他頭上,其實大半未必便是他害的。有時候兩個人一南一北,相隔幾千 里,同時中毒暴斃,於是雲南的人說毒手藥王到了雲南,遼東的人卻說藥王在遼東出沒 。這麼一宣揚,這個人更是奇上加奇了。近來已好久沒聽人提到『毒手藥王』四字,想 不到苗大俠的中毒竟會和他有關。唉,既是此人用的藥,只怕……只怕……」說到這裡 ,不住搖頭。   胡斐心想此事果然極難,不知如何著手是好。鍾兆文站起身來,道:「咱們走吧! 小兄弟,有一件事你千萬記住,一到了白馬寺,在離藥王莊三十里之內,可千萬不能喝 一口水,不能吃一口東西,不管飢渴得怎麼厲害,總之不能讓一物進口。」   胡斐見他說得鄭重,當即答應,猛地想起,當他陪著自己離開苗家之時,鍾兆英和 鍾兆能臉上都是不但擔憂,簡直還大有懼色,想來那藥王的「毒手」定是非同小可,以 致像鍾氏三雄那樣的人物,膽敢向「打遍天下無敵手」苗人鳳挑戰,一聽到「毒手藥王 」的名字卻是心驚膽戰。自己不知厲害,真把天下事瞧得太過輕易了。   他過去牽了馬匹,說道:「咱們不過是邀他治病,或是討一份解藥,對他並無惡意 。他最多不肯,那也罷了,何必要害咱們性命?」鍾兆文道:「小兄弟,你年紀還輕, 不知江湖上人心險詐。你對他雖無惡意,但他跟你素不相識,怎信得你過?眼前便是一 個例子,劉鶴真對苗大俠絕無歹意,卻何以弄瞎了他的眼睛?」胡斐默然。鍾兆文又道 :「何況這毒手藥王仇家遍天下,許多跟他毫沒干係的毒殺也都算在他的帳上。焉知你 不是他仇家的子弟?此人生性多疑,出手狠毒,否則『藥王』之上,何以又加上『毒手 』兩字?這個驚心動魄的外號,難道是輕易得來的嗎?」   胡斐點頭道:「鍾二爺說的是。」鍾兆文道:「你若看得起我,不嫌我本領低微, 那便兄弟相稱,別爺不爺的,叫得這麼客氣。」胡斐道:「你是前輩英雄,晚輩……」 鍾兆文攔著他的話頭,大聲道:「呸,呸!小兄弟,不瞞你說,我三兄弟跟你交手之後 ,佩服你得緊。若你不當我朋友,那便算了。」胡斐也是個性子直爽之人,於是笑著叫 了聲:「鍾二哥。」鍾兆文很是高興,翻身上了馬背,道:「只要這兩頭牲口不出岔子 ,咱們不用天黑便能趕到白馬寺。你可得記著我話,別說不能吃喝,便是摸一摸筷子, 也得提防筷子上下了劇毒,傳到你的手上。小兄弟,你這麼年紀輕輕,一身武功,若是 全身發黑,成了一具僵屍,我瞧有點兒可惜呢!」   胡斐知他這話倒不是危言聳聽,瞧苗人鳳只撕破一封信,雙眼便瞎,現下走入毒手 藥王的老巢,他哪一處不能下毒?心想鍾兆文也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決非膽怯之徒, 他說得如此厲害,顯見此行萬分凶險,確是實情。他明知險惡,還是義不容辭地陪自己 上白馬寺去,比之自己不知天高地厚的亂闖,更是難得了。   兩匹馬休息多時,精力已復,申牌時分到了臨資口。兩人讓坐騎走一程,跑一程, 不多時已到了白馬寺鎮上。鎮上街道狹窄,兩人深怕碰撞行人,多惹事端,於是牽了馬 匹步行。   鍾兆文臉色鄭重,目不斜視,胡斐卻放眼瞧著兩旁的店鋪。將到市梢時,胡斐見拐 彎角上挑出了藥材鋪的膏藥幌子,招牌寫著「濟世堂老店」,心念一動,解下腰間單刀 ,連著刀鞘捧在手中,說道:「鍾二……哥,你的判官筆也給我。」   鍾兆文一怔,心想到了白馬寺鎮,該當處處小心才是,怎地動起刀刃來啦?但想鎮 上必有藥王的耳目,不便出口詢問,於是從腰間抽出判官筆,交了給他,低聲道:「小 心了,別惹事!」   胡斐點了點頭,走到藥材鋪櫃台前,說道:「勞駕!我們二人到藥王莊去拜訪莊主 ,不便攜帶兵器,想在寶號寄放一下,回頭來取。」坐在櫃台後的一個老者聽了,臉露 詫異之色,問道:「你們去藥王莊?」胡斐不等他再說什麼,將兵器在櫃台上一放,雙 手一拱,牽了馬匹便大踏步出鎮。   兩人到了鎮外無人之處,鍾兆文大拇指一翹,說道:「小兄弟,這一手真成。鍾老 二服了你啦,真虧你想得出。」胡斐笑道:「硬著頭皮充好漢,這叫做無可奈何。」原 來他想這鎮上的藥材鋪跟藥王必有干連,將隨身兵器放在店鋪之中,店中定會有人趕去 報訊,那便表明自己此來絕無敵意。雖然空手去見這麼一個厲害角色,那是凶險之上又 加凶險,但權衡輕重,這個險還是大可一冒。   見西首一座小山之上,有個老者手持藥鋤,似在採藥。胡斐見這人形貌俊雅,高高 瘦瘦,是個中年書生,心念一動:「難道他便是毒手藥王?」於是上前恭恭敬敬的一揖 ,朗聲說道:「請問相公,上藥王莊怎生走法?晚輩二人要拜見莊主,有事相求。」   那人對胡鍾二人一眼也不瞧,自行聚精會神的鋤土掘草。胡斐連問幾聲,那人始終 毫不理會,竟似聾了一般。   胡斐不敢再問,鍾兆文向他使個眼色,兩人又向北行。悶聲不響地走出一里有餘, 胡斐悄聲道:「鍾二哥,只怕這人便是藥王,你瞧怎麼辦?」鍾兆文道:「我也有幾分 疑心,可萬萬點破不得。他自己若不承認,而咱們認出他來,正是犯了他的大忌。眼前 只有先找到藥王莊,咱們認地不認人,那便無礙。」   說話之時,曲曲折折又轉了幾個彎,只見離大路數十丈處有個大花圃,一個身穿青 布衫子的村女彎著腰在整理花草。   胡斐見花圃之後有三間茅舍,放眼遠望,四下別無人煙,於是上前幾步,向那村女 作了一揖,問道:「請問姑娘,上藥王莊走哪一條路?」   那村女抬起頭來,向著胡斐一瞧,一雙眼睛明亮之極,眼珠黑得像漆,這麼一抬頭 ,登時精光四射。胡斐心中一怔:「這個鄉下姑娘的眼睛,怎麼亮得如此異乎尋常?」 見她除了一雙眼睛外,容貌卻是平平,肌膚枯黃,臉有菜色,似乎終年吃不飽飯似的, 頭髮也是又黃又稀,雙肩如削,身材瘦小,顯是窮村貧女,自幼便少了滋養。她相貌似 乎已有十六七歲,身形卻如是個十四、五歲的幼女。   胡斐又問一句:「上藥王莊不知是向東北還是向西北?」那村女突然低下了頭,冷 冷地道:「不知道。」語音卻甚是清亮。   鍾兆文見她如此無禮,臉一沉,便要發作,但隨即想起此處距藥王莊不遠,什麼人 都得罪不得,哼了一聲,道:「兄弟,咱們去吧,那藥王莊是白馬寺大大有名之處,總 不能找不到。」   胡斐心想天色已經不早,若是走錯了路,黑夜之中在這險地到處瞎闖,大是不妙, 左近再無人家可以問路,於是又問那村女道:「姑娘,你父母在家嗎?他們定會知道去 藥王莊的路徑。」那村女不再理睬,自管自的拔草。   鍾兆文雙腿一夾,縱馬便向前奔,道路狹窄,那馬右邊前後雙蹄踏在路上,左側的 兩蹄卻踏入了花圃。鍾兆文雖無歹意,但生性粗豪,又惱那村女無禮,急於趕路,也不 理會。   胡斐眼見近路邊的一排花草便要給馬踏壞,忙縱身上前,拉住韁繩往右一帶,說道 :「小心踏壞了花草。」那馬給他這麼一引,右蹄踏到了道路右側,左蹄回上路面。鍾 兆文道:「快走吧,在這兒別耽擱啦!」說著一提韁繩,向前馳去。   胡斐自幼孤苦,見那村女貧弱,心中並不氣她不肯指引,反生憐憫之意,心想她種 這些花草,定是賣了賴以為活,生怕給自己坐騎踏壞了,於是牽著馬步行過了花地,這 才上馬。那村女瞧在眼裡,突然抬頭問道:「你到藥王莊去幹嘛?」   胡斐勒馬答道:「有一位朋友給毒藥傷了眼睛,我們特地來求藥王賜些解藥。」那 村女道:「你認得藥王嗎?」胡斐搖頭說道:「我們只聞其名,從來沒見過他老人家。 」那村女慢慢站直了身子,向胡斐打量了幾眼,問道:「你怎知他肯給解藥?」胡斐臉 有為難之色,答道:「這事原本難說。」心中忽然一動:「這位姑娘住在此處,或者知 道藥王的性情行事。」於是翻身下馬,深深一揖,說道:「便是要請姑娘指點途徑。」 這「指點途徑」四字,卻是意帶雙關,可以說是請她指點去藥王莊的道路,也可說是請 教求藥的方法。   那村女自頭至腳地向他打量一遍,並不答話,指著花圃中的一對糞桶,道:「你到 那邊糞池去裝小半桶糞,到溪裡加滿清水,給我把這塊花澆一澆。」   這三句話大出胡斐意料之外,心想我只是向你問路,怎麼竟叫我澆起花來?而且出 言頤指氣使,竟將我當作你家雇工一般?他雖幼時貧苦,卻也從未做過挑糞澆糞這種穢 臭之事,只見那村女說了這幾句話後,又俯身拔草,一眼也不再瞧他。胡斐一怔之下, 向茅捨裡一望,不見有人,心想:「這姑娘生得瘦弱,要挑這兩大桶糞當真不易。我是 一身力氣的男子漢,便幫她挑一擔糞又有何妨?」於是將馬繫在一株柳樹上,挑起糞桶 ,便往糞池去擔糞。   鍾兆文行了一程,不見胡斐跟來,回頭一看,遠遠望見他肩上挑了一副糞桶,走向 溪邊,不禁大奇,叫道:「喂,你幹什麼?」胡斐叫道:「我幫這位姑娘做一點工夫。 鍾二哥先走一步,我馬上就趕來。」鍾兆文搖了搖頭,心想年輕人當真是不分輕重,在 這當口居然還這般多管閒事,於是縱馬緩緩而行。   胡斐挑了一擔糞水,回到花地之旁,用木瓢舀了,便要往花旁澆去。   那村女忽道:「不成,糞水太濃,一澆下去花都枯死啦。」胡斐一呆,不知所措。 那村女道:「你倒回糞池去,只留一半,再去加半桶水,那便成了:」胡斐微感不耐, 但想好人做到底,於是依言倒糞加水,回來澆花。   那村女道:「小心些,糞水不可碰到花瓣葉子。」胡斐應道:「是!」見那些花朵 色作深藍,形狀奇特,每朵花便像是一隻鞋子,幽香淡淡,不知其名,當下一瓢一瓢的 小心澆了,直把兩桶糞水盡數澆完。   那村女道:「嗯,再去挑了澆一擔。」胡斐站直身子,溫言道:「我朋友等得心焦 了,等我從藥王莊回來,再幫你澆花如何?」那村女道:「你還是在這兒澆花的好。我 見你人不錯,才要你挑糞呢。」   胡斐聽她言語奇怪,心想反正已經耽擱了,也不爭在這一刻時光,于是加快手腳, 急急忙忙的又去挑了一擔糞水,將地裡的藍花盡數澆了。這時夕陽已落到山坳,金光反 照,射在一大片藍花之上,輝煌燦爛,甚是華美。胡斐忍不住讚道:「這些花真是好看 !」他澆了兩擔糞,對這些花已略生感情,讚美的語氣頗為真誠。   那村女正待說話,只見鍾兆文騎了馬奔回,大聲叫道:「兄弟,這時候還不走嗎? 」胡斐道:「是了,來啦,來啦!」轉眼望著村女,目光中含有祈求之意。   那村女臉一沉,說道:「你幫我澆花,原來是為了要我指點途徑,是不是?」胡斐 心想:「我確是盼你指點道路,但幫你澆花,卻純是為了憐你瘦弱,這時再開口相求, 反而變成有意的施恩市惠了。」忽然想起那日捉了鐵蠍子和小祝融二人去交給袁紫衣, 她曾說:「這叫做市恩,最壞的傢伙才是如此。」心中禁不住微感甜意,當即一笑,說 道:「這些花真好看!」走到柳樹旁解韁牽馬,上了馬背。   那村女道:「且慢。」胡斐回過頭來,只怕她還要囉唆什麼,心中大是不耐。那村 女拔起兩棵藍花,向他擲去,說道:「你說這花好看,就送你兩棵。」胡斐伸手接住, 說道:「多謝!」順手放在懷內。那村女道:「他姓鍾,你姓什麼?」胡斐道:「我姓 胡。」那村女點頭道:「你們要去藥王莊,還是向東北方去的好。」   鍾兆文本是向西北而行,久等胡斐不來,心中煩躁,這才回頭尋來,聽那村女如此 說,不耐之心立時盡去,低聲笑道:「小兄弟,真有你的,又免得做哥哥的多走冤枉路 。」胡斐卻頗為懷疑,暗想:「倘若藥王莊是在東北方,那麼直截了當的指點便是,為 什麼說『還是向東北方去的好』?」但不願再向村女詢問,於是引馬向東北而去。   兩人一陣急馳,奔出八、九里,前面一片湖水,已無去路,只有一條小路通向西方 。   鍾兆文罵道:「這丫頭當真可惡,不肯指路那也罷了,卻叫咱們大走錯路。回去時 得好好教訓她一頓。」胡斐也是好生奇怪,自思並未得罪了她,何以要作弄自己,說道 :「鍾二哥,這鄉下姑娘定和藥王莊有什麼干連。」鍾兆文道:「嗯,你瞧出什麼端倪 沒有?」胡斐道:「她一雙眼珠子炯炯有神,說話的神態,也不像是沒見過世面的鄉下 女子。」鍾兆文一驚,道:「不錯!她給你的那兩棵花,還是快些拋了。」   胡斐從懷中取出藍花,只見花光嬌艷,倒是不忍便此丟棄,說道:「小小兩棵花兒 ,想來也無大礙!」於是仍舊放回懷中,縱馬向西馳去。鍾兆文在後叫道:「喂,還是 小心些好。」胡斐含糊答應,一鞭向馬臀抽去,向西飛奔。暮靄蒼茫中,陣陣歸鴉從頭 頂越過。   突然之間,只見右手側兩個人俯身湖邊,似在喝水。胡斐一勒馬,待要詢問,卻見 兩人始終不動,心知有異,跳下馬去,叫道:「勞駕!」兩人仍是不動。鍾兆文伸手一 扳一人肩頭,那人仰天翻倒,但見他雙眼翻白,早已死去多時,臉上滿是黑點,肌肉扭 曲。甚是可怖,再瞧另一人時也是如此。鍾兆文道:「中毒死的。」胡斐點點頭,見兩 名死者身上都帶著兵刀,說道:「毒手藥王的對頭?」鍾兆文也點了點頭。   兩人上馬又行,這時天色漸黑,更覺前途凶險重重。又行一程。只見路旁草木稀疏 ,越是前行,草木越少,到後來地下光溜溜的一片,竟是寸草不生,大樹小樹更沒一棵 。胡斐心中起疑,勒馬說道:「鍾二哥,你瞧這裡大是古怪。」鍾兆文也已瞧出不對, 道:「若是有人鏟淨刨絕,也必留下草根痕跡,我看……」他沉吟片刻,低聲道:「那 藥王莊定在左近,想是他在土中下了劇毒,以致連草也沒一根。」   胡斐點了點頭,心中驚懼,從包袱上撕下幾根布條,將鍾兆文所乘坐騎的馬口縛住 ,然後縛上自己坐騎的馬口。鍾兆文知他生怕再向前行時遇到有毒草木,牲口嚼到便不 免遇害,點了點頭,暗贊他心思細密。   行不多時,遠遠望見一座房屋。走到近處,只見屋子的模樣極是古怪,便似是一座 大墳模樣,無門無窗,黑黝黝的甚是陰森可怖。兩人均想:「瞧這屋子的模樣,那自然 是藥王莊了。」離屋數丈,有一排矮矮的小樹環屋而生,樹葉便似秋日楓葉一般,殷紅 如血,在暮色之中,令人瞧著不寒而慄。   鍾兆文平生浪蕩江湖,什麼凶險之事沒有見過?他自己三兄弟便打扮成凶門喪主一 般,令人見之生畏,但這時看到這般情景,心中也不禁突突亂跳,低聲道:「怎麼辦? 」胡斐道:「咱們以禮相求,隨機應變。」於是縱馬向前,行到離矮樹叢數丈之處,下 馬牽了□繩,朗聲道:「鄂北鍾兆文,晚輩遼東胡斐,特來向藥王前輩請安。」這三句 話每一字都從丹田送出,雖然並不如何響亮,但聲聞裡許,屋中人必自聽得清清楚楚。   過了半晌,屋中竟無半點動靜。胡斐又說了一遍,圓屋之中仍是毫無應聲,便似無 人居住一般。胡斐又朗聲道:「金面佛苗大俠中毒受傷,所用毒藥,是奸人自前輩處盜 來。敬請前輩慈悲,賜以解藥。」   但不論他說什麼,圓屋之中始終寂無聲息。   過了良久,天色更加黑了。胡斐低聲道:「鍾二哥,怎麼辦?」鍾兆文道:「總不 成眼看苗大俠瞎了雙目,咱們便此空手而返。」胡斐道:「不錯,便是龍潭虎穴,也得 闖上一闖。」   兩人這時均已起了動武用強之意,心想那毒手藥王雖然擅於使毒,武功卻未必了得 ,軟硬兼施,非得將解藥取了到手不可。兩人放下馬匹,走向矮樹。只見那一叢樹生得 枝葉緊密,不能穿過,鍾兆文縱身一躍,便從樹叢上飛越過去。   他身在半空,鼻中猛然聞到一陣濃香,眼前一黑,登時暈眩,摔跌在樹叢之內。胡 斐一見大驚,跟著躍進,越過樹叢頂上時,但覺奇香刺鼻,中人欲嘔,胸口甚是煩惡。 他一落地,忙伸手扶起鍾兆文,探他鼻間尚有呼吸,只是雙目緊閉,手指和顏面卻是冰 冷。   胡斐暗暗叫苦:「苗大俠的解藥尚未求得,鍾二哥卻又中毒,瞧來我自己也已沾上 毒氣,只是還沒發作而已。」當下身形一矮,直縱向圓屋之前,叫道:「藥王前輩,晚 輩空手前來拜莊,實無歹意,再不賜見,晚輩迫得無禮了。」   他說了這話後,打量那圓屋的牆垣,只見自屋頂以至牆腳通體黑色,顯然並非上木 所構。他不敢伸手去推,但四下地裡打掃得乾淨無比,連一塊極細小的磚石也無法找到 ,於是從懷中摸出一錠銀兩,在牆上輕敲三下,果然錚錚錚的發出金屬之聲。   他將銀兩放回懷中,一低頭,鼻中忽然聞到一陣淡淡清香,精神為之一振,頭腦本 來昏昏沉沉,一聞到這香氣,立時清明。他略略彎腰,香氣更濃,原來這香氣是從那村 女所贈的藍花上發出。胡斐心中一動:「看來這香氣有解毒之功,她果然是一番好意。 」   他加快腳步,環繞圓屋奔了一周,非但找不到門窗,連小孔和細縫也沒發見,心想 難道屋中當真並無人居?否則毫無通風之處,怎能不給悶死?他手中沒有兵刃,對這通 體鐵鑄的圓屋實在無法可施。凝思片刻,從懷中取出藍花,放在鍾兆文鼻下,過不多時 ,果然他打了個噴嚏,悠悠醒轉。胡斐大喜,心道:「那姑娘既有解毒之法,不如回去 求她指點。」於是將一枝藍花插在鍾兆文襟上,自己手中拿了一枝,扶著鍾兆文躍過矮 樹。他雙足落地,忽聽得圓屋中有人大聲「咦!」   的一下驚呼。聲音隔著鐵壁傳來,頗為鬱悶,但仍可聽得出又是驚奇又是憤怒之意 。   胡斐回頭叫道:「藥王前輩,可肯賜見一面嗎?」圓屋中寂然無聲。   他接連問了兩聲,對方再無聲息。   忽聽得砰砰兩響,重物倒地。胡斐回過頭來,只見兩匹坐騎同時摔倒,縱身過去一 瞧,兩匹馬眼目緊閉,口吐黑沫,已然中毒斷氣,身上卻沒半點傷痕。   到此地步,兩人不敢再在這險地多逗留,低聲商量了幾句,決意回去向村女求教, 於是從原路趕回。   鍾兆文中毒後腳力疲憊,行一程歇一程,直到二更時分,才回到那村女的茅屋之前 。黑夜之中,花圃中的藍花香氣馥郁,鍾胡二人一聞之下,困累盡去,大感愉適。   只見茅舍的窗中突然透出燈光,呀的一聲,柴扉打開,那村女開門出來,說道:「 請進來吧!只是鄉下沒什麼款待,粗茶淡飯,怠慢了貴客。」胡斐聽她出言不俗,忙抱 拳道:「深夜叨擾,很是過意不去。」那村女微微一笑,閃身門旁,讓兩人進屋。   胡斐踏進茅屋,見屋中木桌木凳,陳設也跟尋常農家無異,只是纖塵不染,乾淨得 過了份,甚至連牆腳之下,板壁縫中,也沖洗得沒留下半點灰土。這般清潔的模樣,便 似圓屋周遭一般,令人心中隱隱不安。   那村女道:「鍾爺、胡爺請坐。」說著到廚下拿出兩副碗筷,跟著托出三菜一湯, 兩大碗熱氣騰騰的白米飯。三碗菜是煎豆腐、鮮筍炒豆芽、草菇煮白菜,那湯則是鹹菜 豆瓣湯。雖是素菜,卻也香氣撲鼻。   兩人奔馳了大半日,早就餓了。胡斐笑道:「多謝!」端起飯碗,提筷便吃。鍾兆 文心下大疑,尋思:「這飯菜她早就預備好了,顯是料到我們去後必回。寧可餓死了, 這飯卻千萬吃不得。」見那村女轉身回入廚下,向胡斐使個眼色,低聲道:「兄弟,我 跟你說過,在藥王莊三十里地之內,決不能飲食。你怎地忘了?」   胡斐卻想:「這位姑娘對我若有歹心,決不能送花給我。雖然防人之心不可無,但 若是不吃此餐,那定是將她得罪了。」他正要回答,那村女又從廚下托出一隻木盤,盤 中一隻小小木桶,裝滿了白飯。   胡斐站起身來,說道:「多謝姑娘厚待,我們要請拜見令尊令堂。」   那村女道:「我爹媽都過世了,這裡便只我一人。」   胡斐「啊」了一聲,坐下來舉筷便吃,三碗菜餚做得本自鮮美,胡斐為討她喜歡, 更是贊不絕口。   鍾兆文心想:「你既不聽我勸,那也無法,總不成兩個一齊著了人家道兒。」向那 村女道:「我適才暈去多時,肚子裡很不舒服,不想吃飯。」那村女斟了一杯茶來,道 :「那麼請用一杯清茶。」鍾兆文見茶水碧綠,清澈可愛,雖然口中大感乾渴,仍然謝 了一聲,接過茶杯放在桌上,卻不飲用。村女也不為意,見胡斐狼吞虎咽,吃了一碗又 一碗,不由得眉梢眼角之間頗露喜色。胡斐瞧在眼裡,心想我反正吃了,少吃若是中毒 ,多吃也是中毒,索性放開肚子,吃了四大碗白米飯,將三菜一湯吃得盡是碗底朝天。 村女過來收拾,胡斐搶著把碗筷放在盤中,托到廚下,隨手便在水缸中舀了水,將碗筷 洗乾淨了,抹乾放入櫥中。   那村女洗鑊掃地,兩人一齊動手收拾。胡斐也不提起適才之事,見水缸中只剩下了 小半缸水,拿了水桶,到門外小溪中挑了兩擔,將水缸裝得滿滿。   挑完了水回到堂上,見鍾兆文已伏在桌上睡了。那村女道:「鄉下人家,沒待客的 地方,只好委屈胡爺,胡亂在長凳上睡一晚吧!」胡斐道:「姑娘不用客氣!」只見她 走進內室,輕輕將房門關上,卻沒聽見落閂之聲,心想這個姑娘孤零零的獨居於此,竟 敢讓兩個男子漢在屋中留宿,膽子卻是不小,伸手輕推鍾兆文的肩膀,低聲道:「鍾二 哥,在長凳上睡得舒服些!」   哪知這麼輕輕一推,鍾兆文竟應手而倒,砰的一聲,跌在地下。胡斐大吃一驚,急 忙抱著他腰扶起,在他臉上一摸,著手火滾,竟是發著高燒。胡斐忙道:「鍾二哥,你 怎麼啦?」舉油燈湊近瞧時,只見他滿臉通紅,宛似酒醉,口中鼻中更噴出陣陣極濃的 酒氣。胡斐大奇:「他連茶也不敢喝一口,怎麼這一霎時之間,竟會醉倒?」又聽他迷 迷糊糊道:「我沒醉,沒有醉!來來來,跟你再喝三大碗!」跟著「五經魁首!」「四 季發財!」的豁起拳來。   胡斐一轉念,知他定是著了那村女的手腳,他不肯吃飯飲茶,那村女卻用什麼奇妙 法門,弄得他便似大醉一般,心中驚奇交集,不知是去求那村女救治呢,還是讓他順其 自然,慢慢醒轉,轉念又想:「這是中毒,並非真的酒醉,未必便能自行清醒。」   正在此時,忽聽遠處傳來一陣陣慘厲的野獸嗥叫之聲,深夜聽來,不由得令人寒毛 直豎,聽聲音似是狼嗥,但洞庭湖畔多是平原,縱有一二野狼,也不致如這般成群結隊 。   那聲音漸叫漸近,胡斐站起身來,側耳凝聽,只聽得狼嗥之中,還夾著一、二聲山 羊的咩咩之聲,顯然是狼群追羊而噬。當下也不以為意,正想再去察看鍾兆文的情狀, 呀的一聲,房門推開,那村女手持燭台,走了出來,臉上略現驚惶,說道:「這是狼叫 啊。」胡斐點了點頭,道:「姑娘……」向鍾兆文一指。   只聽得馬蹄聲、羊咩聲、狼嗥聲吵成一片,竟是直奔這茅屋而來。胡斐臉上變色, 心想若是敵人大舉來襲,這茅屋不經一衝,何況鍾二哥中毒後人事不知,這村女處在肘 腋之旁,是敵是友,身分不明,這便如何是好?轉念未畢,只聽得一騎快馬急馳而至。 胡斐手無寸鐵,彎腰抱起鍾兆文,衝進廚房,想要找柄菜刀,黑暗中卻又摸索不到,只 聽那村女大聲叫道:「是孟家的人嗎?半夜三更到這裡幹什麼?」   胡斐聽她口氣嚴厲,不似作偽,看來她與來襲之人並非一路,心中稍慰,當下搶出 後院,在地上抓起一把磚石,縱身上了一株柳樹,將鍾兆文擱在兩個大椏枝之間,凝目 望去。   星光下只見一個灰衣漢子騎在馬上,已衝到了茅屋之前,馬後塵土飛揚,叫聲大作 ,跟著十幾頭餓狼。瞧這情勢,似乎那人途中遇到餓狼襲擊,縱馬奔逃,但再一看,只 見馬後拖著白白的一團東西,原來是隻活羊,胡斐心想,這多半是個獵人,以羊為餌, 設計誘捕狼群。卻見那人縱馬馳入花圃,直奔到東首,圈轉馬頭,又向西馳來,一群餓 狼在後追叫,這麼一來一去,登時將花圃踐踏得不成模樣。這漢子的坐騎甚是駿良,他 騎術又精,來回衝了幾次,餓狼始終咬不到活羊。   胡斐一轉念間,已然省悟:「啊,這傢伙是來踩壞藍花!我如何能袖手不理?」當 下雙足一點,躍到了茅屋頂上,忽聽那人「哎喲!」一聲叫,縱馬向北疾馳而去,那活 羊卻留在花圃之中。群狼撲上去搶咬撕奪,更將花圃蹂躪得狼藉不堪。   胡斐心道:「那人用心好不歹毒!」兩塊石子飛出,噗噗兩聲,打在兩頭惡狼腦門 正中,登時腦漿迸裂,屍橫就地。他跟著又打出兩塊石子,這一次石子較小,準頭也略 偏了些,一中狼腹,一中狼肩,但盡管如此,兩頭惡狼也已痛得嗷嗷大叫。群狼連吃苦 頭,知道屋頂有人,仰起了頭望著胡斐,張牙舞爪,聲勢洶洶。胡斐見了群狼這副凶惡 神情,心中大是發毛,自己赤手空拳,實不易和這十幾頭惡狼的毒牙利爪相抗,當下瞧 準了一頭最大的雄狼,一塊瓦片斜削而下,正中咽喉。那狼在地下一個打滾,吃痛不過 ,轉身便逃,另有一頭大狼咬了白羊,跟著逃走。片刻之間,叫聲越去越遠,花圃中的 藍花卻已被踐踏得七零八落。   胡斐躍下屋來,連稱:「可惜,可惜!」心想那村女辛勤鋤花拔草,將這片藍花培 植得大是可觀,現下頃刻之間盡歸毀敗,一定惱怒異常。哪知村女對藍花被毀之事一句 不提,只笑吟吟地道:「多謝胡爺援手了。」胡斐道:「說來慚愧!都怪我見機不早, 出手太遲,倘若早將那惡漢在花圃外打下馬來,這片花卉還能保全。」   那村女微微一笑,道:「藍花就算不給惡狼踏壞,過幾天也會自行萎謝。只不過遲 早之間,那也算不了什麼。」胡斐一怔,心想:「這姑娘吐屬不凡,言語之間似含玄機 。」說道:「在府上吵擾,卻還沒請教姑娘尊姓。」那村女微一沉吟,道:「我姓程, 但在旁人跟前,你別提起我的姓氏。」這三句話說得甚是親切,似乎已將胡斐當作是自 己人看待。胡斐很是高興,道:「那我叫你什麼?」   那村女道:「你這人很好,我便索性連名字也都跟你說了。我叫程靈素,『靈柩』 的『靈』,『素問』的『素』。」胡斐不知「靈柩」和「素問」乃是中國兩大醫經,只 覺得這兩個字很是雅致,不像農村女子的名字,這時已知她決不是尋常鄉下姑娘,也不 以為異,笑道:「那我便叫你『靈姑娘』,別人聽來,只當我叫你『林姑娘』呢。」   程靈素嫣然一笑,道:「你總有法兒討我歡喜。」胡斐心中微微一動,覺得她相貌 雖然並不甚美,但這麼一言一笑,卻自有一股嫵媚的風致。   他正想詢問鍾兆文酒醉之事,程靈素道:「你的鍾二哥喝醉了酒,不礙事,到天明 便醒了。現下我要去瞧幾個人,你同不同我去?」   胡斐覺得這個小姑娘行事處處十分奇怪,這半夜三更去探訪別人,必有深意,便道 :「我自然去。」程靈素道:「你陪我去,咱們可得約法三章。第一,你今晚不許跟人 說話……」胡斐道:「好,我扮啞子便是。」程靈素笑道:「那倒不用,跟我說話當然 可以。第二,不能跟人動武,放暗器點穴,一概禁止。第三,不能離開我三步之外。」   胡斐點頭答應,心想:「原來她帶我去見毒手藥王。她叫我不能離開她身邊三步, 自是怕我中毒受害了。」當下甚是振奮,道:「咱們這便去嗎?」程靈素道:「得帶些 東西。」走進自己房內,約過了一盞茶時分,挑了兩隻竹籮出來,籮上用蓋蓋著,不知 裡面放著些什麼,看她的模樣,挑得頗為吃力。胡斐道:「我來挑!」將扁擔接了過來 ,一放上肩頭,幾有一百二、三十斤。兩隻竹籮輕重懸殊,一隻甚重,一隻卻是極輕, 挑來頗不方便,只見鍾兆文兀自伏在桌上,呼呼大睡,經過他身旁便聞到一股濃烈的酒 氣。   兩人出了茅舍,程靈素將門帶上,在前引路。胡斐道:「靈姑娘,我問你一件事, 成不成?」程靈素道:「成啊,就怕我答不上。」胡斐道:「你若答不出,天下就沒第 二個人答得出了。我那鍾二哥滴水沒有入口,怎地會醉成這個模樣?」程靈素輕輕一笑 ,道:「就因他滴水不肯入口,這才吃了虧。」胡斐道:「這個我就不懂了。鍾二哥是 老江湖,鄂北鬼見愁鍾氏三雄,在武林中也算頗有名聲。我卻是個見識淺陋之人,哪知 道他處處小心,反而……」說到這裡,住口不說了。   程靈素道:「你說好了!他處處小心,反而著了我的道兒,是不是?處處小心提防 便有用了嗎?只有像你這般,才會太平無事。」胡斐道:「我怎麼啊!」程靈素笑道: 「叫你挑糞便挑糞,叫你吃飯便吃飯。這般聽話,人家怎能忍心害你?」胡斐笑道:「 原來做人要聽話。可是你整人的法兒也太巧妙了些,我到現在還是摸不著頭腦。」   程靈素道:「好,我教你一個乖。廳上有一盆小小的白花,你瞧見了嗎?」胡斐當 時沒留意,這時一加回想,果然記得窗口一張半桌上放著一盆小朵兒的白花。程靈素道 :「這盆花叫做醍醐香,花香醉人,極是厲害,聞得稍久,便和飲了烈酒一般無異。我 在湯裡、茶裡都放了解藥。誰教他不喝啊?」   胡斐恍然大悟,不禁對這位姑娘大起敬畏之心,暗道自來只聽說有人在飲食之中下 毒,哪知她下毒的方法卻高明得多,對方不吃不喝反而會中毒。程靈素道:「待會回去 我便給他解藥,你不用擔心。」胡斐心中一動:「這位姑娘既然擅用藥物,說不定能治 苗大俠的傷目,那便不須去求什麼毒手藥王了。」於是問道:「靈姑娘,你知道解治斷 腸草毒性的法子嗎?」程靈素道:「難說。」   胡斐聽她說了這兩個字,便沒下文,不便就提醫治之請,只見她腳步輕盈,在前不 疾不徐地走著,雖不是施展輕功,但沒過多少時光已走了六七里路,瞧方向是走向正東 ,不是去藥王莊的道路,忽然又想到一事,說道:「我還想問你一件事,適才我和鍾二 哥去藥王莊,你說還是向東北方去的好,故意叫我們繞道多走了二十幾里路。這其中的 用意,我一直沒能明白。」   程靈素道:「你真正想問我的,還不是這件事。我猜你是想問:藥王莊明明是在西 北,咱們怎麼向東走?」胡斐笑道:「你既猜到了,那我一並請問便是。」程靈素道: 「咱們所以不朝藥王莊走,因為並不是去藥王莊。」這一下,胡斐又是出於意料之外, 「啊」了一聲。   程靈素又道:「白天我要你澆花,一來是試試你,二來是要你耽擱些時光,後來再 叫你繞道多走二十幾里,也是為了要你多耗時刻,這樣便能在天黑之後再到藥王莊外。 只因藥王莊外所種的血矮栗,一到天黑,毒性便小,我給你的藍花才克得它住。」   胡斐聽了,心中欽服無已,萬想不到用毒使藥,竟有這許多學問,這個貌不驚人的 小姑娘用心深至,更非常人所及,當下說到在洞庭湖見到的兩名死者。程靈素聽說兩名 死者臉上滿是黑點,肌肉扭曲,哼了一聲,道:「這種鬼蝙蝠的毒無藥可治。他們什麼 也不顧了。」胡斐心道:「『鬼蝙蝠』是什麼毒,她說了我也不懂。反正一意聽她吩咐 行事便了,多說多問,徒然顯得自己一無是處。」於是不再詢問,跟在她身後一路向東 。   又走了五、六里路,進了一座黑黝黝的樹林。程靈素低聲道:「到了。他們還沒來 ,咱們在這樹林子中等候,你把這隻竹籮放在那株樹下。」說著向一株大樹一指。胡斐 依言提了那隻份量甚重的竹籮過去放好。程靈素走到離大樹八、九丈處的一叢長草之旁 ,道:「這一隻竹籮給我提過來。」隨即撥開長草,鑽進了草叢之中。   胡斐也不問誰還沒來,等候什麼,記著不離開她三步的約言,便提了另一隻竹籮, 也鑽進草叢,挨在她的身旁。仰頭向天,只見月輪西斜,已過夜半。樹林中蟲聲此起彼 伏,偶然也聽到一、二聲梟鳴。程靈素遞給他一粒藥丸,低聲道:「含在口裡,別吞下 !」胡斐看也不看便放入嘴中,但覺味道極苦。   兩人靜靜的坐著,過了小半個時辰,胡斐東想西想,只覺這一日一晚的經歷,實在 大是詭異,可說是生平從所未遇之奇。突然之間,想到了袁紫衣:「不知她這時身在何 處?如果這時在我身畔的,不是這個瘦瘦小小的姑娘而是袁姑娘,不知她要跟我說什麼 ?」一想到她,便伸手入懷,去摸玉鳳。忽然程靈素伸手拉了他的衣角,向前一指。胡 斐順著她手指瞧去,只見遠處一盞燈籠,正在漸漸移近。本來燈籠的火光必是暗紅之色 ,但這盞燈籠發出的卻是碧油油的綠光。   燈籠來得甚快,不多時已到身前十餘丈外,燈下瞧得明白,提燈的是個駝背女子, 走起路來左高右低,看來右腳是跛的。她身後緊隨著一個漢子,身材魁梧,腰間插著明 晃晃的一把尖刀。   胡斐想起鍾兆文的說話,身子不由得微微一震:「鍾二哥說,有人說毒手藥王是個 屠夫模樣的大漢,又有人說藥王是個又駝又跛的女子。那麼這兩人之中,必有一個是藥 王。」斜眼向程靈素一看,黑暗之中,瞧不見她的臉色,但見她一對清澈晶瑩的大眼, 目不轉睛地望著兩人,神情顯甚緊張。胡斐登時起了俠義之心:「這毒手藥王如要不利 於她,我便是拼著性命,也要護她周全。」   那一男一女越走越近。只見那女子容貌甚是文秀,雖然身有殘疾,仍可說得上是個 美女,那大漢卻是滿臉橫肉,形相凶狠。兩人都是四十來歲年紀。胡斐一身武功,便是 遇到江湖上最厲害的巨寇大賊環攻,也是無所畏懼,但這時卻不由自主的心中怦怦亂跳 ,自覺武功有時而窮,對付這種人,武功未必便能管用。   那兩人走到胡斐身前七、八丈處,忽然折而向左,又走了十餘丈,站定身子。那大 漢朗聲叫道:「慕容師兄,我夫婦依約前來,便請露面相見吧!」   他站立之處距胡斐並不甚遠,突然開口說話,聲音又大,只把他嚇了一跳。那大漢 說了兩遍,無人答話,胡斐心想:「這裡除了咱們四人,再沒旁人,哪裡還有什麼慕容 師兄?這兩人原來是一對夫妻。」   那駝背女子細聲細氣地道:「慕容師兄既然不肯現身,我夫婦迫得無禮了。」   胡斐暗暗好笑:「這叫做一報還一報。適才我到藥王莊來拜訪,說什麼你們也不理 睬。這時候別人也給一個軟釘子你們碰碰。」只見那女子從懷中取出一束草來,伸到燈 籠中去點燃了,立時發出一股濃煙。   過不多時,林中便白霧瀰漫,煙霧之中微有檀香氣息,倒也並不難聞。   胡斐聽她說「迫得無禮」四字。知道這股煙霧定然厲害,但自己卻也不感到有何不 適,想必是口中含了藥丸之功,轉頭向程靈素望了一眼。這時她也正回眸瞧他,目光中 充滿了關注之色。胡斐心中感激,微微點了點頭。   那煙霧越來越濃,突然大樹下的竹籮中有人大聲打了個噴嚏。   胡斐大吃一驚:「怎麼竹籮中有人?我挑了半天一點也沒知情。那麼我跟程姑娘的 說話,都讓他聽去了?」自忖對毒物醫藥之道雖然一竅不通,但練了這許多年武功,決 不能挑著一個人走這許多路而茫然不覺,除非這是個死人,那又作別論。他心中大是驚 奇,只聽竹籮中那人又連打幾個噴嚏,籮蓋掀開,躍了出來。但見他長袍儒巾,正是日 間所見在小山上採藥的那個老者。   這時他衣衫凌亂,頭巾歪斜,神情甚是狼狽,已沒半點日間所見的儒雅神態,一見 到那男女二人,怒聲喝道:「好啊,姜師弟、薛師妹。你們下手越來越陰毒了。」   那夫婦倆見他這般模樣,也似頗出意料之外。那大漢冷笑說道:「還說我們下了陰 毒?你躲在竹籮之中,誰又料得到了?慕容師兄……」   他話未說完,那老者嗅了幾下,神色大變,急從懷中摸出一枚藥丸,放入口中。   那駝背女子將散發濃煙的草藥一足踏滅,放回懷中,說道:「大師兄,來不及啦, 來不及啦!」   那老者臉如土色,頹然坐在地下,過了半晌,說道:「好,算我栽了。」   那大漢從懷中摸出一個青色瓷瓶,舉在手裡,道:「解藥便在這裡。你師侄中了你 的毒手,得拿解藥來換啊。」那老者道:「胡說八道!你們說是小鐵哥嗎?我幾年沒見 他了,下什麼毒手?」那駝背女子道:「你約我們到這裡,只是要說這句話嗎?」轉頭 向那大漢說道:「鐵山,咱們走吧。「說著掉頭便走。那大漢尚有猶豫,道:「小鐵… …」那女子道:「他恨咱們入骨,寧可自己送了性命,也決不肯饒過小鐵。這些年來, 難道你還想不通?」那大漢想走又不肯走,說道:「大師兄,咱們多年以前的怨恨,到 這時何必再放在心上?小弟奉勸一句,還是交換解藥,把這個結子也同時解開了吧!」 這幾句話說得甚是誠懇。   那老者問道:「薛師妹,小鐵中了什麼毒?」那女子冷笑一聲,並不回答。那大漢 道:「大師兄,到這地步,也不用假惺惺了。小弟恭賀你種成了七心海棠……」那老者 大聲道:「誰種成了七心海棠?難道小鐵中的是七心海棠之毒?我沒有啊,我沒有啊。 」他說這幾句話時神情惶急,恐懼之意見於顏色。   兩夫婦對望了一眼,心中均想:「難道他假裝得這般像?」   那女子道:「好,慕容師兄,廢話少說。你約我們到這裡來相會,有什麼吩咐?」 那老者搔頭道:「我沒有約啊。是你們把我搬到這裡來,怎麼反說是我相約?」說到這 裡,又氣又愧,突然飛起一腿,將竹籮踢出了六七丈外。   那女子冷冷地道:「難道這封信也不是你寫的?師兄的字跡,我生平瞧得也不算少 了。」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張紙箋,左手一揚,那紙箋便向老者飛了過去。那老者伸手欲 接,突然縮手,跟著一掌發出。掌風將那紙箋在空中擋了一擋,左手中指一彈,發出了 一枚暗器。這暗器是一枚長約三寸的透骨釘,射向紙箋,拍的一聲,將紙箋釘在樹上。   胡斐暗自寒心:「跟這些人打交道,對方說一句話,噴一口氣,都要提防他下毒。 這老者不敢用手去接箋,自是怕箋上有毒了。」只見駝背女子提高燈籠。火光照耀紙箋 ,白紙上兩行大字,胡斐雖在遠處,也看得清楚,見紙上寫著道:「姜薛兩位:三更後 請赴黑虎林,有事相商,知名不具。」那兩行字筆致枯瘦,卻頗挺拔,字如其人,和那 老者的身形隱隱然有相類之處。   那老者「咦」的一聲,似乎甚是詫異。   那大漢問道:「大師兄,有什麼不對了?」那老者冷冷地道:「這信不是我寫的。 」此言一出,夫婦兩人對望了一眼。那駝背女子冷笑了一聲,顯是不相信他的說話。那 老者道:「信上的筆跡,倒真和我的書法甚是相像,這可奇了。」他伸左手摸了摸頦下 鬍鬚,勃然怒道:「你們把我裝在竹籮之中,抬到這裡,到底幹什麼來啦?」那女子道 :「小鐵中了七心海棠之毒,你到底給治呢,還是不給治?」那老者道:「你拿得穩嗎 ?當真是七心……七心海棠嗎?」說到「七心海棠」四字時聲音微顫,語音中流露了強 烈的恐懼之意。   胡斐聽到這裡,心中漸漸明白,定是另外有一個高手從中撥弄,以致這三人說來說 去,言語總是不能接榫。那麼這高手是誰呢?   他不自禁地轉頭向身旁程靈素望了一眼,但見她一雙朗若明星的大眼在黑暗中炯炯 發光。難道這個面黃肌瘦的小姑娘竟有這般能耐?這可太也令人難以相信!   他正自凝思,猛聽得一聲大喝,聲音嗚嗚,極是怪異,忙回過頭來,只見那老者和 那對夫婦已欺近在一起,各自蹲著身子,雙手向前平推,六掌相接,口中齊聲「嗚嗚」 而呼。老者喝聲峻厲,大漢喝聲粗猛,那駝背女子的喝聲卻高而尖銳。三人的喝聲都是 一般漫長,連續不斷。突然之間,喝聲齊止,只見那老者縱身後躍,寒光一閃,發出一 枚透骨釘,將燈籠打滅,跟著那大漢大叫一聲:「啊喲!」顯是中了老者的暗算,身上 受傷。   這時林中黑漆一團,只覺四下裡處處都是危機,胡斐順手拉著程靈素的手向後一扯 ,自己已擋在她的身前。這一擋他實是未經思索,只覺凶險迫近,非盡力保護這個弱女 子不可,至於憑他之力是否保護得了,卻絕未想到。   那大漢叫了這一下之後,立即寂然無聲,樹林中雖然共有五人,竟是沒半點聲息。   胡斐又聽到了草間的蟲聲,聽到遠處貓頭鷹的咕咕而鳴。忽然之間,一隻軟軟的小 手伸了過來,握住了他粗大的手掌。胡斐身子一顫,隨即知道這是程靈素的手,只覺柔 嫩纖細,倒像十一、二歲女童的手掌一般。   在一片寂靜之中,眼前忽地升起兩股裊裊的煙霧,一白一灰,兩股煙像兩條活蛇一 般,自兩旁向中央游去,互相撞擊。同時嗤嗤的輕響不絕,胡斐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觀 看,隱約見到左右各有一點火星。一點火星之後是那個老者,另一點火星之後是那駝背 女子。兩人各自蹲著身子,用力鼓氣將煙霧向對方吹去,自是點燃了草藥,發出毒煙, 要令對方中毒。   兩人吹了好一會,林中煙霧瀰漫,越來越濃。突然之間,那老者「咦」的一聲,抬 頭瞧著先前釘在大樹上的那張紙箋。胡斐見那紙箋微微搖晃,上面發出閃閃光芒,竟是 寫著發光的幾行字。那夫婦二人也大是驚奇,轉頭瞧去,只見那幾行字寫道:「字諭慕 容景岳、姜鐵山、薛鵲三徒知悉:爾等互相殘害,不念師門之誼,余甚厭之,宜即盡釋 前愆,繼余遺志,是所至囑。余臨終之情,素徒當為詳告也。僧無嗔絕筆。」   那老者和女子齊聲驚呼:「師父死了嗎?程師妹,你在哪裡?」   程靈素輕輕掙脫了胡斐的手,從懷裡取出一根蠟燭,晃火折點燃了,緩步走出。   老者慕容景岳、駝背女子薛鵲都是臉色大變,厲聲道:「師父的『藥王神篇』呢? 是你收著嗎?」程靈素冷笑道:「慕容師兄,薛師姊,師父教養你們一生,恩德如山, 你們不關懷他老人家生死,卻只問他的遺物,未免太過無情。姜師兄,你怎麼說?」   那大漢姜鐵山受傷後倒在地下,聽程靈素問及,抬起頭來,怒道:「小鐵之傷,定 是你下的毒手,這裡一切,也必是你這丫頭從中搗鬼!快將『藥王神篇』交出來!」程 靈素凝目不語。慕容景岳喝道:「師父偏心,定是交了給你!」薛鵲道:「小師妹,你 將神篇取出來,大伙兒一同觀看吧。」口吻中誘騙之意再也明白不過。   程靈素說道:「不錯,師父的『藥王神篇』確是傳了給我。」她頓了一頓,從懷中 又取出一張紙箋,說道:「這是師父寫給我的諭字,三位請看。」說著交給薛鵲。薛鵲 伸手待接,姜鐵山喝道:「師妹,小心!」薛鵲猛地省悟,退後了一步,向身前的一棵 大樹一指。   程靈素嘆了口氣,在頭髮上拔下一枚銀簪,插在箋上,手一揚,連簪帶箋飛射出去 ,釘在樹上。   胡斐見她這一下出手,功夫甚是不弱,心想:「真想不到這麼一個瘦弱幼女,竟會 跟這三人是同門的師兄妹。」眼望紙箋,借著她手中蠟燭的亮光,見箋上寫道:「字諭 靈素知悉:余死之後,爾即傳告師兄師姊。三人中若有念及老僧者,爾以藥王神篇示之 。無悲慟思念之情者,恩義已絕,非我徒矣。切切此囑。僧無嗔絕筆。」   慕容景岳、姜鐵山、薛鵲三人看了這張諭字,面面相覷,均思自己只關念著師父的 遺物,對師父因何去世固然不問一句,更無半分哀痛悲傷之意。三人只呆了一瞬之間, 突然大叫一聲,同時發難,齊向程靈素撲來。   胡斐叫道:「靈姑娘小心!」飛縱而出,眼見薛鵲的雙掌已拍到程靈素面前,忙運 掌力向前擊出,單掌對雙掌,騰的一聲,將薛鵲震出二丈以外,右掌隨即回轉,一勾一 帶,刁住姜鐵山的手腕,運起太極拳的「亂環訣」,借勢一拋,姜鐵山一個肥大的身軀 直飛了出去,擲得比薛鵲更遠,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下。   原來這兩人雖然擅於下毒,武功卻非一流高手!他回過身來,待要對付慕容景岳, 只見他晃了兩晃,忽地一交跌倒,俯在地下,再也站不起來。薛鵲氣喘吁吁地道:「小 師妹,你伏下好厲害的幫手啊,這小伙子是誰?」   胡斐接口道:「我姓胡名斐,賢夫婦有事盡管找我便是……」程靈素頓足道:「你 還說些什麼?」   胡斐一怔,只見姜鐵山慢慢站起身來,夫婦倆向胡斐狠狠望了一眼,相互持扶,跌 跌撞撞地出了樹林。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回 七心海棠】   程靈素吹滅了蠟燭,放入懷中,一聲不響。胡斐道:「靈姑娘,你這慕容師兄怎麼 了?」程靈素「嘿」的一聲,並不回答。過了半晌,胡斐又問一句,程靈素又是「哼」 的一下。胡斐低聲道:「怎麼?你心裡不痛快嗎?」程靈素幽幽地道:「我說的話,你 沒一句放在心上?」   胡斐一怔,這才想起,她和自己約法三章,自己可一條也沒遵守:「她要我不跟旁 人說話,我不但說話,還自報姓名。她要我不許動武,我卻連打兩人。她叫我不得離開 她身子三步,咳,我離開她十步也不止了……」越想越是歉然,道:「真對不起,只因 為我見這三人很是凶狠,只怕傷到了你,心中著急,所以什麼都忘了。」   程靈素「嗤」的一笑,語音突轉柔和,道:「那你全是為了我啦!自己忘得乾乾淨 淨,卻把錯處都推在旁人身上,好不害臊!胡大哥,你為什麼要自報姓名?這對夫妻最 會記恨,一找上了你,陰魂不散,難纏得緊。他們明打不過你,暗中下起毒來,千方百 計,神出鬼沒,你這可是防不勝防。」   胡斐只聽得心中發毛,心想她的話倒非張大其辭,但事已如此,怕也枉然。程靈素 又問:「你幹麼把姓名說給他夫婦知道?」胡斐輕輕一笑,並不回答。程靈素道:「你 打了他們二人,只怕他們找上我,是不是?你要把一切都攬在自己身上。胡大哥,你為 什麼一直待我這樣好?」最後這兩句話說得甚是溫柔,胡斐在黑暗中雖瞧不見她的面容 ,但想來也必是神色柔和,當下也很誠懇的道:「你一直照顧我,使我避卻危難。將心 比心,我自然當你是好朋友啦。」   程靈素很是高興,笑道:「你真的把我當作好朋友嗎?那麼我先救你一命再說。」 胡斐吃了一驚,道:「什麼?」程靈素道:「得點個火,那燈籠呢?」俯身去摸薛鵲丟 下的那隻燈籠,但在黑暗之中一時摸不到,不知她是丟在哪一處草叢之中。胡斐道:「 你懷裡不是還有半截蠟燭嗎?」程靈素笑道:「你要小命兒不要?這是用七心海棠做的 蠟燭啊……嗯,嗯,在這兒了。」她在草叢中摸到了燈籠,晃火折點燃了,黑黝黝的森 林之中,登時生起一團淡黃的光亮,將兩人罩在燈籠光下。   胡斐聽到姜鐵山夫婦和慕容景岳接連幾次說起「七心海棠」四字,似乎那是一件極 厲害的毒物,燈籠光下見慕容景岳俯伏在地,一動也不動,似乎已然僵斃,心下登時省 悟,「啊」的一聲叫了出來,說道:「若非我魯莽出手,那姜鐵山夫婦也給你制服了。 」程靈素微微一笑,道:「你是為我的一份好心,胡大哥,我還是領你的情。」   胡斐望著她似乎弱不禁風的身子,心下好生慚愧:「她年紀還小我幾歲,但這般智 計百出,我枉然自負聰明,哪裡及得上她半分。」這時已明白其中道理,程靈素的蠟燭 乃是用劇毒的藥物製成,點燃之後,發出的毒氣既無臭味,又無煙霧,因此連慕容景岳 等三個使毒的大行家也墮其術中而不自覺。   自己若不貿然出手,那麼姜鐵山夫婦多聞了一會蠟燭的毒氣,必定暈倒。但那時兩 人正夾攻程靈素,出手凌厲,只怕尚未暈倒,她已先受其害。   程靈素猜到他的心思,說道:「你用手指碰一下我肩頭的衣服。」胡斐不明她的用 意,但依言伸出食指,輕輕在她肩上撫了一下,突然食指有如火炙,不禁全身都跳了起 來。程靈素見他這一跳情形極是狼狽,格格一陣笑,說道:「他夫婦若是抓住我的衣服 ,那滋味便是這般了。」   胡斐將食指在空中搖了幾搖,只覺炙痛未已,說道:「好傢伙!你衣衫上放了什麼 毒藥?這麼厲害?」程靈素道:「這是赤蠍粉,也沒什麼了不起。」胡斐伸食指在燈籠 的火光下一看,只見手指上已起了一個個細泡,心想:「黑暗之中,幸虧我沒碰到她的 衣衫,否則那還了得。」   程靈素道:「胡大哥,你別怪我叫你上當。我是要你知道,下次碰到我這三個師兄 師姊,當真要處處提防。你武功自然比他們高明得太多,但你瞧瞧你的手掌。」   胡斐伸掌一看,不見有何異狀。程靈素道:「你在燈籠前照照。」胡斐伸掌到燈籠 之前,只見掌心隱隱似有一層黑氣,心中一驚,道:「他……他們兩人練過毒砂掌嗎? 」程靈素淡淡地道:「毒手藥王的弟子,豈有不練毒砂掌之理?」   胡斐「啊」的一聲,道:「原來尊師無嗔大師,才是真正的毒手藥王。他老人家去 世了嗎?怎麼你這幾位師兄師姊如此無情無義?」   程靈素輕輕嘆了口氣,到大樹上拔下銀簪和透骨釘,將師父的兩張字諭折好,放回 懷中。這時第一張字諭上發光的字跡已隱沒不見,只露出「知名不具」所寫的那兩行黑 字。胡斐道:「這字條是你寫的?」   程靈素道:「是啊,師父那裡有我大師兄手抄的藥經。他的字我看得熟了。只是這 幾行字學得不好,得其形而不能得其神。他的書法還要峻峭得多。」   胡斐武功雖強,但自幼無人教他讀書,因此說到書法什麼,那是一竅不通,聽她這 麼說,一句話也接不上去。   程靈素道:「師父的手諭向來是用三煉礬水所寫,要在火上一烘,方始顯現,我又 用虎骨的骨髓描了一遍,黑暗之中便發閃光了。你瞧!」說著熄了燈火,紙箋上果然現 出她師父手諭閃光字跡,待得點亮燈籠,閃光之字隱沒,看到的只是程靈素所寫的短簡 。這短簡自是寫在手諭的兩行之間。因此同是一張紙箋,光亮時現短簡,黑暗中見手諭 ,說穿了毫不希奇。但慕容景岳等正自全神貫注,互相激鬥,突見師父的手諭在樹上顯 現,自不免要大吃一驚,而程靈素再手持蠟燭走出,一時之間,他們只想著師父所遺的 那部「藥王神篇」,縱然細心,也不會再防到她手中蠟燭會散發毒氣了。   這些詭異之事一件件的揭開,胡斐恍然大悟,臉上流露出又明白了一件事的喜色。   程靈素笑道:「你中了毒砂掌,怎麼反而高興了?」胡斐笑道:「你答允救我一命 的,有藥王的高足在此,我還擔心些什麼?」程靈素嫣然一笑,忽然鼓氣一吹,又將燈 籠吹滅了,只聽她走到竹籮之旁,瑟瑟索索地發出一些輕微的響聲,不知她在竹籮中拿 些什麼,過了一會,回來點燃了燈籠。   胡斐眼前突然一亮,見她已換上了一套白衫藍褲。程靈素笑道:「這衣衫上沒有毒 粉了,免得你提心吊膽,唯恐一個不小心,碰到了我的衣服。」胡斐嘆了口氣,道:「 你什麼都想到了。我年紀是活在狗身上的,有你十成中一成聰明,那便好了。」   程靈素道:「我學了使用毒藥,整日便在思量打算,要怎麼下毒,旁人才不知覺, 又要防人反來下毒,挖空心思,便想這種事兒。咳,哪及得上你心中海闊天空,自由自 在?」說著輕輕嘆了口氣,拉過胡斐的右手,用銀簪在他每根手指上刺了一個小孔,然 後雙手兩根大拇指自他掌心向手指擠迫,小孔中流出的血液,帶有紫黑之色。她針刺的 部位恰到好處,竟是不感痛楚,推擠黑血,手勢又極是靈巧,過不多時,出來的血液漸 變鮮紅。   這時伏在地下的慕容景岳突然身子一動。胡斐道:「醒啦!」程靈素道:「不會醒 的,至少還有三個時辰。」胡斐道:「剛才我把他挑了來,這人就像死了一般,我一點 也不知道。他僵是僵得到了家,我的傻可也傻得到了家。」程靈素微笑道:「你口口聲 聲說自己傻,那才叫不傻呢。」   隔了一會,胡斐道:「他們老是問什麼『藥王神篇』,那是一部藥書,是不是?」 程靈素道:「是啊,這是我師父花了畢生心血所著的一部書。給你瞧瞧吧!」伸手入懷 ,取出一個小小包袱,打開外面的布包,裡面是一層油紙,油紙之內,才是一部六寸長 、四寸寬的黃紙書。程靈素用銀簪挑開書頁,只見每一頁上都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蠅頭小 楷,不言可知,這書每一頁上都染滿劇毒,無知之人隨手一翻,非倒大霉不可。胡斐見 她對自己推心置腹,什麼重大的秘密也不隱瞞,心中自是喜歡,只是見了這部毒經心中 發毛,似覺多瞧得幾眼,連眼睛也會中毒,不自禁地露出畏縮之意。程靈素將藥書包好 ,放回懷中,然後取出一個黃色小瓶,倒出一些紫色粉末,敷在胡斐手指的針孔上,在 他手臂關節上推拿幾下,那些粉末竟從針孔中吸了進去。   胡斐喜道:「大國手,這般的神乎其技,我從未見過。」程靈素笑道:「那算什麼 ?你若見我師父給人開膛剖腹、接骨續肢的本事,那才叫神技呢。」胡斐悠然神往,道 :「是啊,尊師雖然擅於使毒,但想來也必擅於治病救人,否則怎能稱得『藥王』二字 ?」   程靈素臉上現出喜容,道:「我師父若是聽到你這幾句話,他一定會喜歡你得緊, 要說你是他的少年知己呢。咳,只可惜他老人家已不在了。」說著眼眶不自禁的紅了。   胡斐道:「你那駝背師姊說你師父偏心,只管疼愛小徒弟,這話多半不假,我看也 只你一人,才記著師父。」程靈素道:「我師父生平收了四個徒兒,這四人給你一晚上 都見到了。慕容景岳是我大師兄,姜鐵山是二師兄,薛鵲是三師姊。師父本來不想再收 徒兒了,但見我三位師兄師姊鬧得太不像話,只怕他百年之後無人制得他們,三人為非 作歹,更要肆無忌憚,害人不淺,因此到得晚年,又收了我這個幼徒。」她頓了一頓, 又道:「我這三個師兄師姊本性原來也不壞,只為三師姊嫁了二師兄,大師兄和他倆結 下深仇,三個人誰也不肯干休,弄到後來竟然難以收拾。」   胡斐點頭道:「你大師兄也想要娶你三師姊,是不是?」程靈素道:「這些事過去 很久了,我也不大明白。只知道大師哥本來是有師嫂的,三師姊喜歡大師哥,便把師嫂 毒死了。」胡斐「啊」的一聲,只覺學會了下毒的功夫,實是害多利少,自然而然的會 殘忍起來。   程靈素又道:「大師哥一氣之下,給三師姊服了一種毒藥,害得她駝了背,跛了腳 。二師哥暗中一直喜歡著三師姊,她雖然殘廢,卻並不嫌棄,便和她成了婚。也不知怎 麼,他們成婚之後,大師哥卻又想念起三師姊的諸般好處來,竟然又去纏著她。我師父 給他們三人弄得十分心煩,不管怎麼開導教訓,這三人反反覆覆,總是糾纏不清。倒是 我二師哥為人比較正派,對妻子始終沒有二心。他們在這洞庭湖邊用生鐵鑄了這座藥王 莊,莊外又種了血矮栗,原先本是為了防備大師哥糾纏,後來他夫婦倆在江湖上多結仇 家,這藥王莊又成了他們避仇之處了。」   胡斐點頭道:「原來如此。怪不得江湖上說到毒手藥王時說法不同,有的說是個秀 才相公,有的說是個粗豪大漢,有的說是個駝背女子,更有人說是個老和尚。」程靈素 道:「真正的毒手藥王,其實也說不上是誰。我師父挺不喜歡這個名頭。他說:『我使 用毒物,是為了治病救人,稱我「藥王」,那是愧不敢當,上面再加「毒手」二字,難 道無嗔老和尚是隨便殺人的嗎?』只因我師父使用毒物出了名,我三位師兄師姊又使得 太濫,有時不免誤傷好人,因此『毒手藥王』這四個字,在江湖上名頭弄得十分響亮。 師父不許師兄師姊洩漏各人身分姓名,這麼一來,只要什麼地方有了離奇的下毒案件, 一切帳便都算在『毒手藥王』四字頭上,你瞧冤是不冤?」   胡斐道:「那你師父該當出頭辯個明白啊。」程靈素嘆道:「這種事也是辯不勝辯 ……」說到這裡,已將胡斐的五隻手指推拿敷藥完畢,站起身來,道:「咱們今晚還有 兩件事要辦,若不是……」說到這裡突然住口,微微一笑。   胡斐接口道:「若不是我不聽話,這兩件事就易辦得很,現下不免要大費手腳。」   程靈素笑道:「你知道就好啦,走吧!」胡斐指著躺在地下的慕容景岳道:「又要 請君入籮?」程靈素笑道:「勞您的大駕。」胡斐抓起慕容景岳背上衣服,將他放入竹 籮,放在肩上挑起。   程靈素在前領路,卻是向西南方而行,走了三里模樣,來到一座小屋之前,叫道: 「王大叔,去吧!」屋門打開,出來一個漢子,全身黑漆漆的,挑著一副擔子。胡斐心 想:「又有奇事出來啦!」有了前車之鑒,哪裡還敢多問,當下緊緊跟在程靈素身後, 當真不離開她身邊三步。程靈素回眸一笑,意示嘉許。   那漢子跟隨在二人之後,一言不發。程靈素折而向北,四更過後,到了藥王莊外。   她從竹籮中取出三大叢藍花,分給胡斐和那漢子每人一叢,於是徑越血矮栗而過, 到了鐵鑄的圓屋外面,叫道:「二師哥,三師姊,開不開門?」連問三聲,圓屋中寂無 聲息。   程靈素向那漢子點點頭。那漢子放下擔子,擔子的一端是個風箱。他拉動風箱,燒 紅炭火,熔起鐵來,敢情是個鐵匠。胡斐看得大奇。又過片刻,只見那漢子將燒紅的鐵 汁澆在圓屋之上,摸著屋上的縫隙,一條條的澆去,原來竟是將鐵屋上啟閉門窗的通路 一一封住。姜鐵山和薛鵲雖在屋中,想是忌憚程靈素厲害,竟然不敢出來阻擋。   程靈素見鐵屋的縫隙已封了十之八、九,這時屋中人已無法突圍而出,於是向胡斐 招招手。兩人向東越過血矮栗,向西北走了數十丈,只見遍地都是大岩石。程靈素口中 數著腳步,北行幾步,又向西幾步,輕聲道:「是了!」點了燈籠一照,只見兩塊大岩 石之間有個碗口大小的洞穴,洞上又用一塊岩石凌空擱著。程靈素低聲道:「這是他們 的通氣孔。」取出那半截蠟燭點燃了,放在洞口,與胡斐站得遠遠地瞧著。蠟燭點著後 ,散出極淡的輕煙,隨著微風,裊裊從洞中鑽了進去。   瞧了這般情景,胡斐對程靈素的手段更是敬畏,但想到鐵屋中人給毒煙這麼一薰, 哪裡還有生路?不自禁地起了憐憫之念,心想:「這淡淡輕煙,本已極難知覺,便算及 時發見,堵上氣孔,最後還是要窒息而死,只差在死得遲早而已。難道我眼看著她幹這 種絕戶滅門的毒辣行徑,竟不加阻止嗎?」只見程靈素取出一把小小團扇,輕煽燭火, 蠟燭上冒出的輕煙盡數從岩孔中鑽了進去,胡斐再也忍耐不住,霍地站起,說道:「靈 姑娘,你那師兄師姊,與你當真有不可解的怨仇嗎?」程靈素道:「沒有呀。」胡斐道 :「你師父傳下遺命,要你清理門戶,是不是?」程靈素道:「眼下還沒到這個地步。 」   胡斐道:「那……那……」心中激動,不知如何措辭,一時說不下去了。   程靈素抬起頭來,淡淡地道:「什麼啊?瞧你急成這副樣子!」胡斐定了定神道: 「倘若你師哥師姊……並無非殺不可的過惡,還是給他們留一條改過自新的道路。」程 靈素道:「是啊,我師父也這麼說。」頓了一頓,說道:「可惜你沒見到我師父,否則 你們一老一少,一定挺說得來。」口中說話,手上團扇仍是不住撥動。   胡斐搔了搔頭,指著蠟燭道:「這毒煙……這毒煙不會致人死命麼?」程靈素道: 「啊,原來咱們胡大哥在大發慈悲啦。我是要救人性命,不是在傷天害理。」說著轉過 頭來,微微一笑,神色頗是嫵媚。   胡斐滿臉通紅,心想自己又做了一次傻瓜,雖不懂噴放毒煙為何反是救人,心中卻 甚感舒暢。   程靈素伸出左手小指,用指甲在蠟燭上刻了一條淺印,道:「請你給我瞧著,別讓 風吹熄了,點到這條線上就熄了蠟燭。」將團扇變給胡斐,站直身子,四下察看,傾聽 聲息。胡斐學著她樣,將輕煙煽入岩孔。   程靈素在十餘丈外兜了個圈子,沒見什麼異狀,坐在一塊圓岩之上,說道:「今晚 引狼來踏我花圃的,是二師哥的兒子,叫做小鐵。」胡斐「啊」了一聲。道:「他也在 這下面嗎?」說著向岩孔中指了指。   程靈素笑道:「是啊!咱們費這麼大勁,便是去救他。先薰暈了師哥師姊,做起事 來不會礙手礙腳。」胡斐心道:「原來如此。」   程靈素道:「二師哥和三師姊有一家姓孟的對頭,到了洞庭湖邊已有半年,使盡心 機,總是解不了鐵屋外的血矮栗之毒,攻不進去。死在洞庭湖畔的那兩個人,十九便是 孟家的。我種的藍花,卻是血矮栗的剋星,二師哥他們一直不知,直到你和鍾爺身上帶 了藍花,不怕毒侵,他們這才驚覺。」胡斐道:「是了,我和鍾二哥來的時候,聽到鐵 屋中有人驚叫,必是為此。」程靈素點點頭,說道:「這血矮栗的毒性,本是無藥可解 ,須得經常服食樹上所結的栗子,才不受那樹氣息的侵害。幸好血矮栗毒性雖然厲害, 倒也不易為害人畜,因為只要有這麼一棵樹長著,周圍數十步內寸草不生,蟲蟻絕跡, 一看便知。」胡斐道:「怪不得這鐵屋周圍連草根也沒半條。我把兩匹馬的口都扎住了 ,還是避不了毒質,若不是你相贈藍花……」說到這裡,想起今晚的莽撞,不自禁暗暗 驚心,心道:「無怪江湖上一提到『毒手藥王』便談虎色變,鍾二哥極力戒備,確非無 因。」   程靈素道:「我這藍花是新試出來的品種,總算承蒙不棄,沒在半路上丟掉。」胡 斐微笑道:「這花顏色嬌艷,很是好看。」程靈素道:「幸虧這藍花好看,倘若不美, 你便把它拋了,是不是?」胡斐一時不知所對,只說:「唔……唔……」心中在想:「 倘若這藍花果真十分醜陋,我會不會仍然藏在身邊?是否幸虧花美,這才救了我和鍾二 哥的性命?」   正在此時,一陣風吹了過來,胡斐正自尋思,沒舉扇擋住蠟燭,燭火一閃,登時熄 了。胡斐輕輕叫聲:「啊喲!」忙取出火折,待要再點蠟燭,只聽程靈素在黑暗中道: 「算啦,也差不多夠了。」胡斐聽她語氣中頗有不悅之意,心想她叫我做什麼事,我總 是沒做得妥貼,似乎一切全都漫不經心,歉然道:「真對不起,今晚不知怎的,我總是 失魂落魄的。」程靈素默然不語。   胡斐道:「我正在想你這句話,沒料到剛好有一陣風來。靈姑娘,我想過了,你送 我這藍花之時,我全沒知這是救命之物,但既是人家一番好意給的東西,我自會好好收 著。」程靈素聽他這幾句話說得懇切,「嗯」了一聲。   在黑暗之中,兩人相對坐著,過了一會,胡斐道:「我從小沒爹沒娘,難得有誰給 我什麼東西。」程靈素道:「是啦,我也從小沒爹沒娘,還不是活得這麼大了?」說著 點燃了燈籠,說道:「走吧!」   胡斐偷眼瞧她臉色,似乎並沒生氣,當下不敢多問,跟隨在後。   兩人回到鐵屋之前,見那鐵匠坐在地下吸煙。程靈素道:「王大叔,勞您駕鑿開這 條縫!」所指之處,正是適才她要鐵匠焊上了的。那鐵匠也沒問什麼原由,拿出鐵錘鐵 鑿,叮叮噹當地鑿了起來,不到一頓飯時分,已將焊上的縫鑿開。程靈素說道:「開門 吧!」   那鐵匠用鐵錘東打打,西敲敲,倒轉鐵錘,用錘柄一撬,當的一聲,一塊大鐵板落 了下來,露出一個六尺高、三尺寬的門來。這鐵匠對鐵屋的構造似乎了如指掌,伸手在 門邊一拉,便有一座小小的鐵梯伸出,從門上通向內進。   程靈素道:「咱們把藍花留在外面。」三人將身上插的一束藍花都拋在地下。程靈 素正要跨步從小鐵梯走進屋去,輕輕嗅了一下,道:「胡大哥,怎麼你身上還有藍花? 別帶進去。」胡斐應道:「噢!」   從懷中摸出一個布包,打了開來,說道:「你鼻子真靈,我包在包裡你也知道。」   那布包中包著他的家傳拳經刀譜,還有一些雜物,日間程靈素給他的那棵藍花也在 其內,只是包了大半日,早已枯萎了。胡斐撿了出來,放在鐵門板上。程靈素見他珍而 重之的收藏著這棵藍花,知他剛才果然沒說假話,很是喜歡,向他嫣然一笑,道:「你 沒騙人!」胡斐一楞,心道:「我何必騙你?」程靈素指著鐵屋的門道:「裡面的人平 時服食血栗慣了,這藍花正是剋星,他們抵受不住。」提起燈籠,踏步進內。胡斐和王 鐵匠跟著進去。   走完鐵梯,是一條狹窄的甬道,轉了兩個彎,來到一個小小廳堂。只見牆上掛著書 畫對聯,湘妃竹的桌椅,陳設甚是雅致。胡斐暗暗納罕:「那姜鐵山形貌粗魯,居處卻 是這等的所在,倒像是到了秀才書生的家裡。」程靈素毫不停留,一直走向後進。胡斐 跟著她走進一間廚房模樣的屋子,眼前所見,不由得大吃一驚。   只見姜鐵山和薛鵲倒在地下,不知是死是活。當七心海棠所制蠟燭的輕煙從岩孔中 透入之時,胡斐已料到定然有此情景,倒也不以為異,奇怪的是一隻大鐵鑊盛滿了熱水 ,鑊中竟坐著一個青年男子。這人赤裸著上身,鑊中水氣不斷噴冒,看來這水雖非沸騰 ,卻已甚熱,說不定這人已活活煮死。   胡斐一個箭步搶上前去,待要將那人從鑊中拉起,程靈素道:「別動!你瞧他…… 瞧他身上還有沒有衣服。」胡斐探首到鑊中一看,道:「他穿著褲子。」程靈素臉上微 微一紅,點了點頭,走近鑊邊,探了探那人鼻息,道:「你到灶下加些柴火!」   胡斐嚇了一跳,向那人再望一眼,認出他便是引了狼群來踐踏花圃之人,只見他雙 目緊閉,張大了口,壯健的胸脯微微起伏,果然未死,但顯已暈去,失了知覺,問道: 「他是小鐵?他們的兒子?」程靈素道:「不錯,我師哥師姊想熬出他身上的毒質,但 沒有七心海棠的花粉,總是治不好。」胡斐這才放心,見灶中火勢微弱,於是加了一根 硬柴,生怕水煮得太熱,小鐵抵受不住,不敢多加。程靈素笑道:「多加幾根,煮不熟 ,煨不爛的。」胡斐依言,又拿兩條硬柴塞入灶中。程靈素伸手入鑊,探了探水的冷熱 ,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小藥瓶,倒出些黃色粉末,塞在姜鐵山和薛鵲鼻中。   稍待片刻,兩人先後打了幾個噴嚏,睜眼醒轉,只見程靈素手中拿著一隻水瓢,從 鑊中挹了一瓢熱水倒去,再從水缸中挹了一瓢冷水加在鑊中。夫婦倆對望了一眼,初醒 時那又驚又怒的神色立時轉為喜色,知道她既肯出手相救,獨生愛子便是死裡逃生。兩 人站起身來,默然不語,心中各是一股說不出的滋味:愛子明明是中了她的毒手,此刻 她卻又來相救,向她道謝是犯不著,但是她如不救,兒子又活不成;再說,她不過是小 師妹,自己兒子的年紀還大過她,哪知師父偏心,傳給她的本領遠勝過自己夫婦,接連 受她克制,竟是縛手縛腳,沒半點還手的餘地。   程靈素一見水汽略盛,便挹去一瓢熱水,加添一瓢冷水,使姜小鐵身上的毒質逐步 熬出。熬了一會,她忽向王鐵匠道:「再不動手,便報不了仇啦!」王鐵匠道:「是! 」在灶邊拾起一段硬柴,夾頭夾腦便向姜鐵山打去。   姜鐵山大怒,喝道:「你幹什麼?」一把抓住硬柴,待要還手。薛鵲道:「鐵山, 咱們今日有求於師妹,這幾下也挨不起嗎?」姜鐵山一呆,怒道:「好!」鬆手放開了 硬柴。王鐵匠一柴打了下去,姜鐵山既不閃避,也不招架,挺著頭讓他猛擊一記。王鐵 匠罵道:「你搶老子田地,逼老子給你鑄造鐵屋,還打得老子斷了三根肋骨,在床上躺 了半年,狗娘養的,想不到也有今日。」罵一句,便用硬柴猛擊一下,他打了幾十年鐵 ,雖然不會武功,但右臂的打擊之力何等剛猛,打得幾下,硬柴便斷了。   姜鐵山始終不還手,咬著牙任他毆擊。胡斐從那王鐵匠的罵聲聽來,知他曾受姜鐵 山夫婦極大的欺壓,今日程靈素伸張公道,讓他出了這口惡氣,倒也是大快人心之舉。 王鐵匠打斷了三根硬柴,見姜鐵山滿臉是血,卻咬著牙齒一聲不哼,他是個良善之人, 覺得氣也出了,雖然當年自己受他父子毆打遠慘於此,但也不為己甚,將硬柴往地下一 拋,向程靈素抱拳道:「程姑娘,今日你替我出了這口氣,小人難以報答。」程靈素道 :「王大叔不必多禮。」轉頭向薛鵲道:「三師姊,你們把田地還了王大叔,衝著小妹 的面子,以後也別找他報仇,好不好?」薛鵲低沉著嗓子道:「我們這輩子永不踏進湖 南省境了。再說,這種人也不會叫我們念念不忘。」程靈素道:「好,就是這樣。王大 叔,你先回去吧,這裡沒你的事了。」   王鐵匠滿臉喜色,拾起折在地下的半截硬柴,心道:「你這惡霸當年打得老子多慘 !這半截帶血硬柴,老子是要當寶貝一般地藏起來了。」又向程靈素和胡斐行了一禮, 轉身出去。胡斐見到這張朴實淳厚的臉上充滿著小孩子一般的喜色,心中一動,忽地記 起佛山鎮北帝廟中的慘劇。那日惡霸鳳天南被自己制住,對鍾阿四的責罵無辭可對,但 自己只離開片刻,鍾阿四全家登時屍橫殿堂。這姜鐵山夫婦的奸詐凶殘不在鳳天南之下 ,未必會信守諾言,只怕程靈素一去,立時會對王鐵匠痛下毒手。他想到此處,追到門 口,叫道:「王大叔,我有句話跟你說。」王鐵匠站定腳步,回頭瞧著他。胡斐道:「 王大叔,這姓姜的夫妻不是好人。你趕緊賣了田地,走得遠遠的,別在這裡多耽。他們 的手段毒辣得緊。」   王鐵匠一怔,很捨不得這住了幾十年的家鄉,道:「他們答應了永不踏進湖南省境 。」胡斐道:「這種人的說話,也信得過嗎?」王鐵匠恍然大悟,連說:「對,對!我 明兒便走!」他跨出鐵門,轉頭又問:「你貴姓?」胡斐道:「我姓胡。」王鐵匠道: 「好,胡爺,咱們再見了,你這一輩子可得好好待程姑娘啊。」   這次輪到胡斐一怔,問道:「你說什麼?」王鐵匠哈哈一笑,道:「胡爺,王鐵匠 又不是傻子,難道我還瞧不出嗎?程姑娘人既聰明,心眼兒又好,這份本事更加不用提 啦。人家對你一片真心,這一輩子你可得多聽她話。」說著哈哈大笑。   胡斐聽他話中有因,卻不便多說,只得含糊答應,說道:「再見啦。」王鐵匠道: 「胡爺,再見,再見!」收拾了風箱家生,挑在肩頭便走。他走出幾步,突然放開嗓子 ,唱起洞庭湖邊的情歌來。   只聽他唱道:「小妹子待情郎──恩情深,你莫負了妹子──一段情,你見了她面 時──要待她好,你不見她面時──天天要十七、八遍掛在心!」   他的嗓子有些嘶啞,但靜夜中聽著這曲情歌,自有一股蕩人心魄的纏綿味道。胡斐 站在門口,聽得歌聲漸漸遠去,隱沒不聞,這才回到廚房。   只見姜小鐵已然醒轉,站在地下,全身濕淋淋的,上身已披了衣衫,姜家三人對程 靈素又是忌憚,又是懷恨,但對她用藥使藥的神技,不自禁的也有一股艷羨之意。三人 冷冷的站著,並不道謝,卻也不示敵意。   程靈素從懷中取出三束白色的乾草藥,放在桌上,道:「你們離開此間之時,那孟 家一干人定會追蹤攔截。這三束醍醐香用七心海棠煉製過,足以退敵,但不致殺人再增 新仇。」   姜鐵山聽到這裡,臉現喜色,說道:「小師妹,多謝你幫我想得周到。」胡斐心想 :「她救活你兒子性命,你不說一個謝字,直到助你退敵,這才稱謝,想來這敵人定然 甚強。卻不知孟家的人是哪一路英雄好漢,連這對用毒的高手也一籌莫展,只有困守在 鐵屋之中。」   程靈素說道:「小鐵,中了鬼蝙蝠劇毒那兩人,都是孟家的吧?你下手好狠啊!」 她說這話之時,向小鐵一眼也沒瞧。姜小鐵嚇了一跳,心想:「你怎知道?」囁嚅著道 :「我……我……」姜鐵山道:「小師妹,小鐵此事大錯,愚兄已責打他過了。」說著 走過去拉起小鐵的衣衫,推著他身子轉過背後來,露出滿背鞭痕,血色殷然,都是新結 的疤。   程靈素給他療毒之時,早已瞧見,但想到使用無藥可解的劇毒,實是本門大忌,不 得不再提及。她所以知道那兩人是小鐵所毒死,也是因見到他背上鞭痕,這才推想而知 。她想起先師無嗔大師的諄諄告誡:「本門擅於使毒,旁人深惡痛絕,其實下毒傷人, 比之兵刃拳腳卻多了一層慈悲心腸。下毒之後,如果對方悔悟求饒,立誓改過,又或是 發覺傷錯了人,都可解救。但若一刀將人殺了,卻是人死不能復生。因此凡是無藥可解 的劇毒,本門弟子決計不可用以傷人,對方就是大奸大惡,總也要給他留一條回頭自新 之路。」心想這條本門的大戒,二師哥三師姊對小鐵也一定常自言及,不知他何以竟敢 大膽犯規?見他背上鞭痕累累,縱橫交叉,想來父母責打不輕,這次又受沸水熬身之苦 ,也是一番重懲,於是躬身施禮,說道:「師哥師姊,小妹多有得罪,咱們後會有期。 」   姜鐵山還了一揖,薛鵲只哼了一聲,卻不理會。程靈素也不以為意,向胡斐作個眼 色,相偕出門。   兩人跨出大門,姜鐵山自後趕上,叫道:「小師妹!」程靈素回過頭來,見他臉上 有為難之色,欲言又止,已知其意,問道:「二師哥有何吩咐?」姜鐵山道:「那三束 醍醐香,須得有三個功力相若之人運氣施為,方能拒敵。小鐵功力尚淺,愚兄想請師妹 ……」說到這裡,雖極盼她留下相助,總覺說不出口,「想請師妹……」幾個字連說了 幾遍,接不下話。   程靈素指著門外的竹籮道:「大師哥便在這竹籮之中。小妹留下的海棠花粉,足夠 替他解毒。二師哥何不乘機跟他修好言和,也可得一強助?」姜鐵山大喜,他一直為大 師哥的糾纏不休而煩惱,想不到小師妹竟已安排了這個一舉兩得的妙計,既退強敵,又 解了師兄弟間多年的嫌隙,忙連聲道謝,將竹籮提進門去。   胡斐從鐵門板上拾起那束枯了的藍花,放入懷中。程靈素晃了他一眼,向姜鐵山揮 手道別,說道:「二師哥,你頭臉出血,身上毒氣已然散去,可別怪小妹無禮啊。」姜 鐵山一楞,登時醒悟,心道:「她叫王鐵匠打我,固是懲我昔日的凶橫,但也未始不無 善意。鵲妹毒氣未散,還得給她放血呢!」想起事事早在這個小師妹的算中,自己遠非 其敵,終於死心塌地,息了搶奪師父遺著「藥王神篇」的念頭。   程靈素和胡斐回到茅舍,鍾兆文兀自沉醉未醒。這一晚整整忙了一夜,此時天已大 明,程靈素取出解藥,要胡斐喂給鍾兆文服下,然後兩人各拿了一把鋤頭,將花圃中踐 踏未盡的藍花細細連根鋤去,不留半棵,盡數深埋入土。   程靈素道:「我先見狼群來襲,還道是孟家的人來搶藍花,後來見小鐵項頸中掛了 一大束藥草,才猜到他的用意。」胡斐道:「他怎麼中了你七心海棠之毒?黑暗中我沒 瞧得清楚。」程靈素道:「我用透骨釘打了他一釘,釘上有七心海棠的毒質,還帶著那 封假冒大師哥的信,約他們在樹林中相會。那透骨釘是大師哥自鑄的獨門暗器,二師哥 三師姊向來認得,自是沒有懷疑。」胡斐道:「你大師哥的暗器,你卻從何處得來?」 程靈素笑道:「你倒猜猜。」胡斐微一沉吟,道:「啊!是了,那時你大師哥已給你擒 住,昏暈在竹籮之中,暗器是從他身上搜出來的。」程靈素笑道:「不錯。大師哥見了 我的藍花後早已起疑,你們向他問路,他便跟蹤而來,正好自投竹籮。」   兩人說得高興,一齊倚鋤大笑,忽聽得身後一個聲音說道:「什麼好笑啊?」兩人 回過頭來,只見鍾兆文迷迷糊糊地站在屋簷下,臉上紅紅的尚帶酒意。胡斐一愣,道: 「靈姑娘,苗大俠傷勢不輕,我們須得便去。這解藥如何用法,請你指點。」程靈素道 :「苗大俠傷在眼目,那是人身最柔嫩之處,用藥輕重,大有斟酌。不知他傷得怎樣? 」這一句話可問倒了胡斐。他一意想請她去施救,只是素無淵源,人家又是個年輕女子 ,便像姜鐵山那樣,那一句相求的話竟然說不出口來。   程靈素微笑道:「你若求我,我便去。只是你也須答應我一件事。」   胡斐大喜,忙道:「答應得,答應得,什麼事啊?」程靈素笑道:「這時還不知道 ,將來我想到了便跟你說,就怕你日後要賴。」胡斐道:「我賴了便是個賊王八!」程 靈素一笑,道:「我收拾些替換衣服,咱們便走。」胡斐見她身子瘦瘦怯怯,低聲道: 「你一夜沒睡,只怕太累了。」程靈素輕輕搖頭,翩然進房。   鍾兆文哪知自己沉睡半夜,已起了不少變故,一時之間胡斐也來不及向他細說,只 說解藥已經求到,這位程姑娘是治傷療毒的好手,答應同去給苗人鳳醫眼。鍾兆文還待 要問,程靈素已從房中出來,背上負了一個小包,手中捧著一小盆花。   這盆花的葉子也和尋常海棠無異,花瓣緊貼枝幹而生,花枝如鐵,花瓣上有七個小 小的黃點。胡斐道:「這便是大名鼎鼎的七心海棠了?」程靈素捧著送到他面前,胡斐 嚇了一跳,不自禁地向後退了一步。程靈素噗哧一笑,道:「這花的根莖花葉,均是奇 毒無比,但不加製煉,不會傷人。你只要不去吃它,便死不了。」胡斐笑道:「你當我 是牛羊麼,吃生草生花?」將那盆花接了過來。程靈素扣上板門。   三人來到白馬寺鎮上,向藥材鋪取回寄存的兵刃。鍾兆文取出銀兩,買了三匹坐騎 ,不敢耽擱,就原路趕回。   那白馬寺是個小鎮,買到三匹坐騎已經很不容易,自不是什麼駿馬良駒,行到天黑 也不過趕了兩百來里。三人貪趕路程,錯過了宿頭,眼見三匹馬困乏不堪,已經不能再 走,只得在一座小樹林中就地野宿。   程靈素實在支持不住了,倒在胡斐找來的一堆枯草上,不久便即睡去。鍾兆文叫胡 斐也睡,說自己昨晚已經睡過。今晚可以守夜。   胡斐睡到半夜,忽聽得東邊隱隱有虎嘯之聲,一驚而醒。那虎嘯聲不久便即遠去, 胡斐卻再也難以入睡,說道:「鍾二哥你睡吧,反正我睡不著,後半夜我來守。」   他打坐片刻,聽程靈素和鍾兆文呼吸沉穩,睡得甚酣,心想:「這一次多管閒事, 耽擱了好幾天,追尋鳳天南便更為不易了,卻不知他去不去北京參與掌門人大會?」東 思西想,不能寧定,從懷中取出布包,打了開來,又將那束藍花包在包裡,忽然想起王 鐵匠所唱的那首情歌,心中一動:「難道她當真對我很好,我卻沒瞧出來嗎?」   正自出神,忽聽得程靈素笑道:「你這包兒中藏著些什麼寶貝?給我瞧瞧成不成? 」胡斐回過頭來,淡淡月光之下,只見她不知何時已然醒來,坐在枯草之上。胡斐道: 「我當是寶貝,你瞧來或許不值一笑。」將布包攤開了送到她面前,說道:「這是我小 時候平四叔給我削的一柄小竹刀,這是我結義兄長趙三哥給的一朵紅絨花;這是我祖傳 的拳經刀譜……」指到袁紫衣所贈的那隻玉鳳,頓了一頓,說道:「這是朋友送的一件 玩意兒。」   那玉鳳在月下發出柔和的瑩光,程靈素聽他語音有異,抬起頭來,說道:「是一個 姑娘朋友吧?」胡斐臉上一紅,道:「是!」程靈素笑道:「這還不是價值連城的寶貝 嗎?」說著微微一笑,將布包還給胡斐,徑自睡了。   胡斐呆了半晌,也不知是喜是愁,耳邊似乎隱隱響起了王鐵匠的歌聲:你不見她面 時──天天要十七、八遍掛在心!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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