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恩仇之際】
次日一早,三人上馬又行,來時兩人馬快,只奔馳了一日,回去時卻到次日天黑,
方到苗人鳳所住的小屋之外。
鐘兆文見屋外的樹上繫著七匹高頭大馬,心中一動,低聲道:「你們在這裡稍等,
我先去瞧瞧。」繞到屋後,聽得屋中有好幾人在大聲說話,悄悄到窗下向內一張,只見
苗人鳳用布蒙住了眼,昂然而立,廳門口站著幾條漢子,手中各執兵刃,神色甚是兇猛
。鐘兆文環顧室內,不見兄長兆英,兄弟兆能的影蹤,心想他二人責在保護苗大俠,卻
不知何以竟會離去,心中不禁憂疑。
只聽得那五個漢子中一人說道:「苗人鳳,你眼睛也瞎了,活在世上只不過是多受
些兒活罪。依我說啊,還不如早點自己尋個了斷,也免得大爺們多費手腳。」苗人鳳哼
了一聲,並不說話。又有一名漢子說道:「你號稱打遍天下無敵手,在江湖上也狂了幾
十年啦。今日乖乖兒爬在地下給大爺們磕幾個響頭,爺們一發善心,說不定還能讓你多
吃幾年窩囊飯。」
苗人鳳低啞著嗓子道:「田歸農呢?他怎麼沒膽子親自來跟我說話?」首先說話的
漢子笑道:「料理你這瞎子,還用得著田大爺自己出馬嗎?」苗人鳳澀然說道:「田歸
農沒來?他連殺我也沒膽嗎?」
便在此時,鐘兆文忽覺得肩頭有人輕輕一拍,他吃了一驚,向前縱出半丈,回過頭
來,見是胡斐和程靈素兩人,這才放心。胡斐走到他身前,向西首一指,低聲道:「鐘
大哥和三哥在那邊給賊子圍上啦,你快去相幫。我在這兒照料苗大俠。」鐘兆文知他武
功了得,又掛念著兄弟,當下從腰間抽出判官筆,向西疾馳而去。
他這麼一縱一奔,屋中已然知覺。一人喝道:「外邊是誰?」胡斐笑道:「一位是
醫生,一個是屠夫。」那人怒喝:「甚麼醫生屠夫?」
胡斐笑道:「醫生給苗大俠治眼,屠夫殺豬宰狗!」那人怒罵一聲,便要搶出。另
一名漢子一把拉住他臂膀,低聲說道:「別中了調虎離山之計。田大爺只叫咱們殺這姓
苗的,旁的事不用多管。」那人喉頭咕嚕幾聲,站定腳不動了。胡斐原怕苗人鳳眼睛不
便吃虧,要想誘敵出屋,逐一對付,那知他們卻不上這當。
苗人鳳道:「小兄弟,你回來了?」胡斐朗聲道:「在下已請到了毒手藥王他老人
家來,苗大俠的眼準能治好。」
他說「毒手藥王」,原是虛張聲勢,恫嚇敵人,果然屋中五人盡皆變色,一齊回頭
,卻見門口站著一個粗壯少年,另有一個瘦怯怯的姑娘,那裡有甚麼「毒手藥王」?
苗人鳳道:「這裡五個狗崽子不用小兄弟操心,你快去相助鐘氏三雄。賊子來的人
不少,他們要倚多為勝。」
胡斐還未回答,只聽得背後腳步聲響,一個清朗的聲音說道:「苗兄料事如神,我
們果然是倚多為勝啦!」
胡斐回頭一望,吃了一驚,只見高高矮矮十幾條漢子,手中各持兵刃,慢慢走近。
此外尚有十餘名莊客僮僕,高舉火把。鐘氏三雄雙手反縛,已被擒住。一個中年相公腰
懸長劍,走在各人前頭。胡斐見這人長眉俊目,氣宇軒昂,正是數年前在商家堡中見過
的田歸農。當年胡斐只是個黃皮精瘦的童子,眼下身形相貌俱已大變,田歸農自然不認
得他。
苗人鳳仰頭哈哈一笑,說道:「田歸農,你不殺了我,總是睡不安穩。今天帶來的
人可不少啊!」田歸農道:「我們是安份守己的良民,怎敢說要人性命?只不過前來恭
請苗大俠到舍下盤桓幾日。誰叫咱們有故人之情呢。」這幾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可是洋
洋自得之情溢於言表,今日連威震湘鄂的鐘氏三雄都已被擒,苗人鳳雙目已瞎,此外更
無強援,那裡更有逃生的機會?至於站在門口的胡斐和程靈素,他自然沒放在眼角之下
,便似沒這兩個人一般。
胡斐見敵眾我寡,鐘氏三雄一齊失手,看來對方好手不少,如何退敵救人,實是不
易。他遊目察看敵情,田歸農身後站著兩個女子。此外有一個枯瘦老者手持點穴橛,另
一個中年漢子拿著一對鐵牌,雙目精光四射,看來這兩人都是勁敵。此外有七、八名漢
子拉著兩條極長極細的鐵練,不知有甚麼用途。
胡斐微一沉吟,便即省悟:「是了!他們怕苗大俠眼瞎後仍是十分厲害,這兩條鐵
練明明是絆腳之用,欺他眼睛不便,七、八人拉著鐵練遠遠一絆一圍,他武功再強,也
非摔倒不可。」他向田歸農望了一眼,胸口忍不住怒火上升,心想:「你誘拐人家妻子
,苗大俠已饒了你,竟要一個毒計接著一個,非將人置之死地不可。如此兇狠,當真禽
獸不如。」
其實田歸農固然陰毒,卻也有不得已的苦衷,自從與苗人鳳的妻子南蘭私奔之後,
想起她是當世第一高手的妻子,每日裡食不甘味,寢不安枕,一有什麼風吹草動,便疑
心是苗人鳳前來尋仇。
南蘭初時對他是死心塌地的熱情痴戀,但見他整日提心吊膽,日日夜夜害怕自己的
丈夫,不免生了鄙薄之意。因為這個丈夫苗人鳳,她實在不覺得有什麼可怕。在她心中
,只要兩心真誠的相愛,便是給苗人鳳一劍殺了,那又有什麼?她看到田歸農對他自己
性命的顧念,遠勝於珍重她的情愛。她是拋棄了丈夫,拋棄了女兒,拋棄了名節來跟隨
他的,而他卻並不以為這是世界上最寶貴的。
因為害怕,於是田歸農的風流瀟洒便減色了,於是對琴棋書畫便不大有興致了,便
很少有時候伴著她在妝台前調脂弄粉了。他大部份時候在練劍打坐。
這位官家小姐,卻一直是討厭人家打拳動刀的。就算武功練得跟苗人鳳一般高強,
又值得什麼?何況,她雖然不會武功,卻也知道田歸農永遠練不到苗人鳳的地步。
田歸農卻知道,只要苗人鳳不死,自己一切圖謀終歸是一場春夢,什麼富可敵國的
財寶,什麼氣蓋江湖的權勢,終究不過是鏡中花,水中月罷了!
因此雖然是自己對不起苗人鳳,但他非殺了這人不可。現在,苗人鳳的眼睛已弄瞎
了,他武功高強的三個助手都已擒住了,室內有五名好手在等待自己下手的號令,屋外
有十多名好手預備截攔,此外,還有兩條苗人鳳看不見的長長的鐵練……
程靈素靠在胡斐的身邊,一直默不作聲,但一切情勢全瞧在眼裡。她緩緩伸手入懷
,摸出了半截蠟燭,又取出火摺。只要蠟燭一點著,片刻之間,周圍的人全非中毒暈倒
不可。她向身後眾人一眼也不望,幌亮了火摺,便往燭芯上湊去,在夜晚點一枝蠟燭,
那是誰也不會在意的事。
那知背後突然颼的一聲,打來了一枚暗器。這暗器自近處發來,即快且準,程靈素
猝不及防,蠟燭竟被暗器打成兩截,跌在地下。她吃了一驚,回過頭來,只見一個十六
歲左右的小姑娘厲聲道:「你給我規規矩矩的站著,別搗鬼!」
眾人目光一時都射到了程靈素身上,均有訝異之色。程靈素見那暗器是一枚鐵錐,
淡淡的道:「搗什麼鬼啊?」心中卻暗自著急:「怎麼這個小姑娘居然識破了我的機關
?這可有點難辦了。」
田歸農只斜幌一眼,並不在意,說道:「苗兄,跟我們走吧!」
他手下一名漢子伸手在胡斐肩頭猛力一推,喝道:「你是什麼人?站開些。這裡沒
熱鬧瞧。」他見胡程二人貌不驚人,還道是苗人鳳的鄰居。胡斐也不還手,索性裝傻,
便站開一步。
苗人鳳道:「小兄弟,你快走,別再顧我!只要設法救出鐘氏三雄,苗某永感大德
。」胡斐和鐘氏三雄均是大為感動:「苗大俠仁義過人,雖然身處絕境,仍是只顧旁人
,不顧自己。」
田歸農心中一動,向胡斐橫了一眼,心想:「難道這小子還會有什麼門道?」喝道
:「請苗大俠上路。」
這六個字一出口,屋中五人刀槍並舉,同時向苗人鳳身上五處要害殺去。
小屋的廳堂本就不大,六個人擠在裡面,眼見苗人鳳無可閃避,豈知他雙掌一錯,
竟是硬生生從兩人之間擠了過去。五人兵刃盡數落空,喀喇喇幾聲響,一張椅子被兩柄
刀同時劈成數塊。
苗人鳳回轉身來,神威凜凜的站在門口,他赤手空拳,眼上包布,卻堵住門不讓五
個敵人逃走。胡斐本待衝入相援,但見他回身這麼一站,已知他有恃無恐,縱無不勝,
一時也不致落敗。
那五名漢子心中均道:「我們五個人聯手,今日若還對付不了一個瞎子,此後還有
什麼臉面再在江湖行走?」
苗人鳳叫道:「小兄弟,你再不走,更待何時?」胡斐道:「苗大俠放心,憑這些
狗崽子,還擋不了我的路!」苗人鳳說道:「好,英雄年少,後生可畏!」說了這幾個
字,突然搶入人叢,鐵掌飛舞,肘撞足踢,威不可當。
室中這五人均非尋常之輩,一見苗人鳳掌力沉雄,便各退開,靠著牆壁,俟隙進擊
。混亂中桌子傾倒,室中燈火熄滅。屋外兩人高舉火把,走到門口,因苗人鳳雙目既瞎
,有無火光全是一樣,那五人卻可大佔便宜。
突聽一人大吼一聲,挺槍向苗人鳳刺去,這一槍對準他的小腹,去勢極是狠辣。苗
人鳳右腿橫跨,伸掌欲抓槍頭,那知西南角上一人悄沒聲的伏著,突地揮刀砍出,噗的
一聲,正中他右腿。原來這人頗有智計,知道苗人鳳全仗耳朵聽敵,聞風辨器。他屏住
呼吸,一動不動的蹲著,苗人鳳激鬥方酣,自不知他的所在,直候到苗人鳳的右腿伸到
自己跟前,這才一刀砍落。
屋內屋外眾人見苗人鳳受傷,一齊歡呼。
鐘兆英喝道:「小兄弟,快去救苗大俠,再待一會可來不及了。」
便在此時,苗人鳳左肩又中了一鞭。他心中想:「今日之勢,若無兵刃,空手殺不
出重圍。」
胡斐也早已看清楚局面,須得將手中單刀拋給苗人鳳,他方能制勝,但門外勁敵不
少,自己沒了兵刃,卻也難以抵擋,如何兩全,一時徬徨無計,眼見情勢緊急,不暇細
思,叫道:「苗大俠接刀!」運起內力,呼的一聲,將單刀擲了進去。這一擲力道奇猛
,室中五個敵人便要伸手來接,手腕非折斷不可,只有苗人鳳一人,才接得了這一擲。
那知此時苗人鳳的左膀正伸到西南角處誘敵,待那人又是一刀砍出,手腕一翻,夾
手已將單刀搶過,聽著胡斐單刀擲來的風勢,刀背對刀背一碰,當的一響,火花四濺,
竟將擲進來的單刀砸出門去,叫道:「你自己留著,且瞧我瞎子殺賊。」
他身上雖受了兩處傷,但手中有了兵刃,情勢登時大不同,呼呼兩刀,將五名敵人
逼得又貼住了牆壁。
屋中五人素知「苗家劍」的威名,但精於劍術之人極少會使單刀,均想你縱然奪得
一把刀,未必比空手更強,各人吆喝一聲,挺著兵刃又上。只見門外亮光一閃,又擲進
一把刀來,這一次卻是擲給那單刀被奪的漢子。那人伸手接住,他適才兵刃脫手,頗覺
臉上無光,非立功難以挽回顏面,當下舞刀搶攻,向苗人鳳迎面砍去。
苗人鳳凝立不動,聽得正面刀來,左側鞭至,仍是不閃不架,待得刀鞭離身不過半
尺,猛地轉身,刷的一刀,正中持鞭者右臂,手臂立斷,鋼鞭落地。那人長聲慘呼。持
刀者嚇了一跳,伏身向旁滾開。
胡斐心中一動:「這一招『鷂子翻身刀』明明是我胡家刀法,苗大俠如何會使?而
他使得居然比我更是精妙!」
屋中其餘四人一楞之下,有人開口叫了起來:「苗瞎子也會使刀!」
田歸農猛地記起:當年胡一刀和苗人鳳曾互傳刀法劍法,又曾交換刀劍比武,心中
一凜,叫道:「他使的是胡家刀法,與苗家劍全然不同。大夥兒小心些!」
苗人鳳哼了一聲,說道:「不錯,今日叫鼠輩見識胡家刀法的厲害!」踏上兩步,
一招「懷中抱月」,回刀一削,乃是虛招,跟著「閉門鐵扇」,單刀一推一橫,又有一
人腰間中刀,倒在地下。
胡斐又驚又喜:「他使的果然是我胡家刀法!原來這兩招虛虛實實,竟可以如此變
化!」要知苗人鳳得胡一刀親口指點刀法的妙詣要旨,他武功根底又好,比之胡斐單從
刀譜上自行琢磨,所知自然更為精深。
但見苗人鳳單刀展開,寒光閃閃,如風似電,吆喝聲中,一招「沙僧拜佛」,一人
花槍折斷,斜肩被劈,跟著「上步摘星刀」,又有一人斷腿跌倒。
田歸農叫道:「錢四弟,出來,出來!」他見苗人鳳大展神威,這時屋中只賸下了
一個使單刀的「錢四弟」,即令有人衝入相援,也未必能操勝算,決意誘他出屋用鐵練
擒拿。但苗人鳳攔住屋門,那姓錢的如何能夠出來?
苗人鳳知道此人便是陰毒手法砍傷自己右腿之人,決不容他如此輕易逃脫,鋼刀幌
動,將他逼在屋角之中,猛的一刀「穿手藏刀」砍將出去,倉一響,那人單刀脫手。這
人極是狡猾,乘勢在地下一滾,穿過桌底,想欺苗人鳳眼不見物,便此逃出屋去。苗人
鳳順手抓起一張板凳,用力擲出。那人正好從桌底滾出,碰的一聲,板凳撞正他的胸口
。這一擲力道何等剛猛,登時肋骨與登腳齊斷,那人立時昏死過去。
苗人鳳片刻間連傷五人,總算他知這些人全是受田歸農指使,與自己無冤無仇,因
此未下殺手,每人均使其身受重傷而止。但霎時之間五名好手一齊倒地,屋外眾人無不
駭然,均想:「這人號稱打遍天下無敵手,果然了得!若他眼睛不瞎,我輩今日都死無
葬身之地了。」
田歸農朗聲笑道:「苗兄,你武功越來越高,小弟佩服得緊。來來來,小弟用天龍
劍領教領教你的胡家刀法!」接著使個眼色,那些手握鐵練的漢子上前幾步,餘人卻退
了開去。
苗人鳳道:「好!」他也料到田歸農必有陰險的後著,但形格勢禁,非得出屋動手
不可。
胡斐突然說道:「且慢!姓田的,你要領教胡家刀法,何必苗大俠親自動手,在下
指點你幾路,也就是了!」
田歸農見他適才擲刀接刀的手法勁力,已知他不是平常少年,但究也沒怎麼放在心
上,向他橫了一眼,冷笑道:「你是何人?膽敢在田大爺面前口出狂言?」
胡斐道:「我是苗大俠的朋友,適才見苗大俠施展胡家刀法,心下好生欽佩,記住
了他幾下招數,就想試演一番。閣下手中既然有劍,只好勞你大駕,給我喂喂招了!」
田歸農氣得臉皮焦黃,還沒開口,胡斐喝道:「看刀!」一招「穿手藏刀」,當胸
猛劈過去,正是適才苗人鳳用以打落姓錢的手中兵刃這一招。田歸農舉劍封架,當的一
響,刀劍相交。田歸農身子一幌,胡斐卻退了一步。
要知田歸農是天龍門北宗的掌門人,一手天龍劍法自幼練起,已有四十年的造詣,
功力自比胡斐深厚得多。兩人這一較內力,胡斐竟自輸了一籌。但田歸農見對方小小年
紀,膂力竟如此沉雄,滿以為這一劍要將他單刀震飛,內傷嘔血,那知他只退了一步,
臉上若無其事,倒也不禁暗自驚詫。
苗人鳳站在門口,聽得胡斐上前,聽得刀削的風勢,又聽得兩人刀劍相交,胡斐倒
退,說道:「小兄弟,你這招『穿手藏刀』使得一點不錯。可是胡家刀法的要旨端在招
數精奇,不在以力碰力。請你退開,讓我瞎子來收拾他!」
胡斐聽到「胡家刀法的要旨端在招數精奇,不在以力碰力」這兩句話,心念一動,
暗道:「苗大俠這兩句話令我茅塞頓開,跟敵人硬拼,那是以己之短,攻敵之長。」又
想起當年趙半山在商家堡講解武學精義,正與苗人鳳的說法不謀而合,心中一喜之下,
大聲道:「且慢!苗大俠適才所使刀法我只試了一招,還有十幾招未試。」轉過頭來,
向田歸農道:「這一招『穿手藏刀』,你知道厲害了嗎?」
田歸農喝道:「渾小子,還不給我滾開!」
胡斐說道:「好,你不服氣,待我把胡家刀法一一施展,若是我使得不對,打你不
過,我跟你磕頭。倘若你輸了呢?」田歸農滿肚子沒好氣,喝道:「我也跟你磕頭!」
胡斐笑道:「那倒不用!你若不敵胡家刀法,那就須立時將鐘氏三雄放了。這三位
武功修為,可比你高明得太多。若說單打獨鬥,你決非三位鐘兄敵手。單憑人多,那算
甚麼英雄?」他這番話一則激怒對方,二則也是替鐘氏三雄出氣。
三鐘雙手被縛,聽了這幾句話,心中甚是感激。
田歸農行事本來瀟洒,但給胡斐這麼一激,竟是大大的沉不住氣,心想:「你想輸
了給我磕頭?有這麼便宜事!今日叫你的小命難逃我的劍底。」當下左袖一拂,左手捏
個劍訣,斜走三步,他心中雖怒,卻不莽進,使的竟是正規的天龍門一字劍法。
眾人見首領出手,一齊退開,手執火把的高高舉起,圍成一個明晃晃的火圈。
胡斐叫道:「『懷中抱月』,本是虛招,下一招『閉門鐵扇』!」口中吆喝,單刀
一推一橫,正與苗人鳳適才所使的一模一樣。田歸農身子一閃,橫劍急刺。胡斐叫道:
「苗大俠,下一招怎麼?我對付不了啦!」
苗人鳳聽他叫出「懷中抱月」與「閉門鐵扇」兩招的名字,也不怎麼驚異,因胡家
刀法的招數外表上看去,和武林中一般大路刀法並無多大不同,只是變化奇妙,攻則去
勢凌厲,守則門戶嚴謹,攻中有守,守中有攻,令人莫測高深,這時聽胡斐急叫,眉頭
一皺,叫道:「沙僧拜佛。」
胡斐依言一刀劈去。田歸農長劍斜刺,來點胡斐手腕。
苗人鳳叫道:「鷂子翻身!」他話未說完,胡斐已使「鷂子翻身」砍去。田歸農吃
了一驚,急忙退開一步,嗤的一聲,長袍袍角已被刀鋒割去一塊。他臉上微微一紅,刷
刷刷連刺三劍,迅捷無倫,心想:「難道你苗人鳳還來得及指點?」
苗人鳳一驚,暗叫要糟。卻聽胡斐笑道:「苗大俠我已避了他三劍,怎地反擊?」
苗人鳳順口道:「關平獻印!」胡斐道:「好!」果然是一刀「關平獻印!」
這一刀劈去,勢挾勁風,威力不小,但苗人鳳先已叫出,田歸農是武林一大宗派的
掌門,所學既精,人又機靈,早已搶先避開。胡斐跟著一刀削去,這一招是「夜叉探海
」。他刀到中途,苗人鳳也已叫了出來:「夜叉探海!」
十餘招一過,田歸農竟被迫得手忙腳亂,全處下風,一瞥眼見旁觀眾人均有驚異之
色,當下劍法一變,快擊快刺。胡斐展開生平所學,以快打快。苗人鳳口中還在呼喝:
「上步搶刀,亮刀勢,觀音坐蓮,浪子回頭……」眾人只見胡斐刀鋒所向,竟與苗人鳳
叫的若合符節,無不駭然。
其實這事也不希奇,明末清初之時,胡苗范田四家武功均有聲於世,苗人鳳為一代
大俠,專精劍術,對天龍門劍術熟知於胸,這時田胡兩人相鬥,他眼睛雖然不見,一聽
風聲即能辨知二人所使的大致是何招術。胡斐出招進刀,其實是依據自己生平所學全力
施為,若是聽到苗人鳳指點再行出刀,在這生死繫於一髮的拼鬥之際,那裡還來得及?
只是他和苗人鳳所學的胡家刀法系出同源,全無二致。苗人鳳口中呼喝和他手上施
為,剛好配得天衣無縫,倒似是預先排演純熟、在眾人之前試演一般。
田歸農暗想:「莫非這人是苗人鳳的弟子?要不然苗人鳳眼睛未瞎,裝模作樣的包
上一塊白布,實則瞧得清清楚楚?」想到此處,不禁生了怯意。胡斐的單刀卻越使越快
。
這時苗人鳳再也無法聽出兩人的招數,已然住口不叫,心中卻在琢磨:「這少年刀
法如此精奇,不知是那一位高手的門下?」
若是他雙目得見,看到胡斐的胡家刀法使得如此精純,自早料到他是胡一刀的傳人
了!
眾人圍著的圈子越離越開,都怕被刀鋒劍刃碰及。
胡斐一個轉身,卻見程靈素站在圈子之內,滿臉都是關注之情,不知怎的,竟在這
酣鬥之際,腦海中飄過了王鐵匠向他所唱的四句情歌,不禁向她微微一笑,突然轉頭喝
道:「『懷中抱月』,本是虛招!」
話聲未畢,當的一聲,田歸農長劍落地,手臂上滿是鮮血,踉蹌倒退,身子幌了兩
幌,噴出一口血來。
原來「懷中抱月」,本是虛招,下一招是「閉門鐵扇」。這兩招一虛一實,當晚苗
人鳳和胡斐各已使了一次,田歸農自是瞧得明白,激鬥中猛聽得「懷中抱月,本是虛招
」這八字,自然而然的防他下一招「閉門鐵扇」。那知道胡家刀法妙在虛實互用,忽虛
忽實,這一招「懷中抱月」卻突然變為實招,胡斐單刀回抱,一刀砍在他的腕上,跟著
刀中夾掌,在他胸口結結實實的猛擊一掌。
胡斐笑道:「你怎地如此性急,不聽我說完?我說:『懷中抱月,本是虛招,變為
實招,又有何妨?』你聽了上半截,沒聽下半截!」
田歸農胸口翻騰,似乎又要有大口鮮血噴出,知道今日已一敗塗地,又怕苗人鳳眼
睛其實未瞎,強行運氣忍住,一指鐘氏三雄,命手下人解縛,隨即將手一揮,轉過身去
,忍不住又是一口血吐出。
那放錐的小姑娘田青文是田歸農之女,是他前妻所生,她見父親身受重傷,急忙搶
上扶住,低聲道:「爹,咱們走吧?」田歸農點點頭。
眾人群龍無首,人數雖眾,卻已全無鬥志。苗人鳳抓起屋中受傷五人,一一擲出。
眾人伸手接住,轉身便走。
程靈素叫道:「小姑娘,暗器帶回家去!」右手一揚,鐵錐向田青文飛去。
田青文竟不回頭,左手向後一抄接住,手法極是伶俐。那知錐甫入手,她全身一跳
,立即將鐵錐拋在地下,左手連連揮動,似乎那鐵錐極其燙手一般。
胡斐哈哈一笑,說道:「赤蠍粉!」程靈素回以一笑,她果然是在鐵錐上放了赤蠍
粉。
片刻之間,田歸農一行人去得乾乾淨淨,小屋之前又是漆黑一團。
鐘兆英朗聲道:「苗大俠,賊子今日敗去,不會再來。我三兄弟維護無力,大是慚
愧,望你雙目早日痊可。」又向胡斐道:「小兄弟,我三鐘交了你這位朋友,他日若有
差遣,願盡死力!」三人一抱拳,逕自快步去了。
胡斐知他三人失手被擒,臉上無光,當下不便再說甚麼。苗人鳳心中恩怨分明,口
頭卻不喜多言,只是拱手還禮,耳聽得田歸農一行人北去,鐘氏三雄卻是南行。
程靈素道:「你兩位武功驚人,可讓我大開眼界了。苗大俠,請你回進屋去,我瞧
瞧你的眼睛。」
當下三人回進屋中。胡斐搬起倒翻了的桌椅,點亮油燈。程靈素輕輕解開苗人鳳眼
上的包布,手持燭台,細細察看。
胡斐不去看苗人鳳的傷目,只是望著程靈素的神色,要從她臉色之中,看出苗人鳳
的傷目是否有救。但見程靈素的眼珠晶瑩清澈,猶似一泓清水,臉上只露出凝思之意,
既無難色,亦無喜容,直是教人猜度不透。
苗人鳳和胡斐都是極有膽識之人,但在這一刻間,心中的惴惴不安,尤甚於身處強
敵環伺之中。
過了半晌,程靈素仍是凝視不語。苗人鳳微微一笑,說道:「這毒藥藥性厲害,又
隔了這許多時刻,若是難治,姑娘但說不妨。」程靈素道:「要治到與常人一般,並不
為難,只是苗大俠並非常人。」胡斐奇道:「怎麼?」程靈素道:「苗大俠人稱『打遍
天下無敵手』,武功如此精強,目力自亦異乎尋常,再者內力既深,雙目必當炯炯有神
,凜然生威。倘若給我這庸醫治得失了神采,豈不可惜?」
苗人鳳哈哈大笑,說道:「這位姑娘吐屬不凡,手段自是極高的了。但不知跟一嗔
大師怎生稱呼?」程靈素道:「原來苗大俠還是先師的故人……」苗人鳳一怔,道:「
一嗔大師亡故了嗎?」程靈素道:「是。」
苗人鳳霍地站起,說道:「在下有言要跟姑娘說知。」
胡斐見他神色有異,心中奇怪,又想:「程姑娘的師父毒手藥王法名叫做『無嗔』
,怎麼苗大俠稱他為『一嗔』?」
只聽苗人鳳道:「當年尊師與在下曾有小小過節,在下無禮,曾損傷過尊師。」程
靈素道:「啊,先師左手少了兩根手指,那是給苗大俠用劍削去的?」苗人鳳道:「不
錯。雖然這番過節尊師後來立即便報復了,算是扯了個直,兩不吃虧,但前晚這位兄弟
要去向尊師求救之時,在下卻知是自討沒趣,枉費心機。今日姑娘來此,在下還道是奉
了尊師之命,以德報怨,實所感激。可是尊師既已逝世,姑娘是不知這段舊事的了?」
程靈素搖頭道:「不知。」
苗人鳳轉身走進內室,捧出一隻鐵盒,交給程靈素,道:「這是尊師遺物,姑娘一
看便知。」
那鐵盒約莫八寸見方,生滿鐵鏽,已是多年舊物。程靈素打開盒蓋,只見盒中有一
條小蛇的骨骼,另有一個小小磁瓶,瓶上刻著「蛇藥」兩字,她認得這種藥瓶是師父常
用之物,但不知那小蛇的骨骼是何用意。
苗人鳳淡淡一笑,說道:「尊師和我言語失和,兩人動起手來。第二天尊師命人送
了這隻鐵盒給我,傳言道:『若有膽子,便打開盒子瞧瞧,否則投入江河之中算了。』
我自是不受他激,一開盒蓋,裡面躍出這條小蛇,在我手背上咬了一口,這條小蛇劇毒
無比,我半條手臂登時發黑。但尊師在鐵盒中附有蛇藥,我服用之後,性命是無礙的,
這一番痛苦卻也難當之至。」說著哈哈大笑。
胡斐和程靈素相對而嘻,均想這番舉動原是毒手藥王的拿手好戲。
苗人鳳道:「咱們話已說明,姓苗的不能暗中佔人便宜。姑娘好心醫我,料想起來
決非一嗔大師本意,煩勞姑娘一番跋涉,在下就此謝過。」說著一揖,站起身來走到門
邊,便是送客之意。
胡斐暗暗佩服,心想苗人鳳行事大有古人遺風,豪邁慷慨,不愧「大俠」兩字。
程靈素卻不站起,說道:「苗大俠,我師父早就不叫『一嗔』了啊。」苗人鳳道:
「什麼?」
程靈素道:「我師父出家之前,脾氣很是暴躁。他出家後法名『大嗔』,後來修性
養心,頗有進益,於是更名『一嗔』。倘若苗大俠與先師動手之時,先師不叫一嗔,仍
是叫作大嗔,這鐵盒中便只有毒蛇而無解藥了。」苗人鳳「啊」的一聲,點了點頭。
程靈素道:「他老人家收我做徒兒的時候,法名叫作『微嗔』。三年之前,他老人
家改作了『無嗔』。苗大俠,你可把我師父太小看了。」苗人鳳又是「啊」的一聲。程
靈素道:「他老人家撒手西歸之時,早已大徹大悟,無嗔無喜,那裡還會把你這番小小
舊怨記在心上?」
苗人鳳伸手在大腿上一拍,說道:「照啊!我確是把這位故人瞧得小了。一別十餘
年,人家豈能如你苗人鳳一般絲毫沒有長進?姑娘你貴姓?」
程靈素抿嘴一笑,道:「我姓程。」從包袱中取出一隻木盒,打開盒蓋,拿出一柄
小刀,一枚金針,說道:「苗大俠,請你放鬆全身穴道。」苗人鳳道:「是了!」
胡斐見程靈素拿了刀針走到苗人鳳身前,心中突起一念:「苗大俠和那毒手藥王有
仇。江湖上人心難測,倘若他們正是安排惡計,由程姑娘借治傷為名,卻下毒手,豈不
是我胡斐第二次又給人借作了殺人之刀?這時苗大俠全身穴道放鬆,只須在要穴中輕輕
一針,即能制他死命。」正自躊躇,程靈素回過頭來,將小刀交了給他,道:「你給我
拿著。」忽見他臉色有異,當即會意,笑道:「苗大俠放心,你卻不放心嗎?」胡斐道
:「倘若是給我治傷,我放一百二十個心。」程靈素道:「你說我是好人呢,還是壞人
?」
這句話單刀直入的問了出來,胡斐絕無思索,隨口答道:「你自然是好人。」程靈
素很是喜歡,向他一笑。她肌膚黃瘦,本來算不得美麗,但一笑之下,神采煥發,猶如
春花初綻。胡斐心中更無半點疑慮,報以一笑。程靈素道:「你真的相信我了吧?」說
著臉上微微一紅,轉過臉去,不敢再和他眼光相對。
胡斐曲起手指,在自己額角上輕輕打了個爆栗,笑道:「打你這糊塗小子!」心中
忽然一動。「她問:『你真的相信我了吧?』為甚麼要臉紅?」王鐵匠所唱的那幾句情
歌,陡然間在心底響起:「小妹子待情郎──恩情深,你莫負了小妹子──一段情……
」
程靈素提起金針,在苗人鳳眼上「陽白穴」、眼旁「睛明穴」、眼下「承泣穴」三
處穴道逐一刺過,用小刀在「承泣穴」下割開少些皮肉,又換過一枚金針,刺在破孔之
中,她大拇指在針尾一控一放,針尾中便流出黑血來。原來這一枚金針中間是空的。眼
見血流不止,黑血變紫,紫血變紅。胡斐雖是外行,也知毒液已然去盡,歡呼道:「好
啦!」
程靈素在七心海棠上採下四片葉子,搗得爛了,敷在苗人鳳眼上。苗人鳳臉上肌肉
微微一動,接著身下椅子格的一響。
程靈素道:「苗大俠,我聽胡大哥說,你有一位千金,長得挺是可愛,她在那裡啊
?」苗人鳳道:「這裡不太平,送到鄰舍家去了。」
程靈素用布條給他縛在眼上,說道:「好啦!三天之後,待得疼痛過去,麻養難當
之時,揭開布帶,那便沒事了。現下請進去躺著歇歇。胡大哥,咱們做飯去。」
苗人鳳站起身來,說道:「小兄弟,我問你一句話。遼東大俠胡一刀,是你的伯父
呢還是叔父?」要知胡斐以胡家刀法擊敗田歸農,苗人鳳雖未親睹,但聽得出他刀法上
的造詣大非尋常,若不是胡一刀的嫡傳,決不能有此功夫。他知胡一刀只生一子,而那
兒子早已給人殺死,拋入河中,因此猜想胡斐必是胡一刀的侄子。
胡斐澀然一笑,道:「這位遼東大俠不是我的伯父,也不是我叔父。」苗人鳳甚是
奇怪,心想胡家刀法素來不傳外人,何況這少年確又姓胡,又問道:「那位胡一刀胡大
俠,你叫他作什麼?」
胡斐心中難過,只因不知苗人鳳和自己父親究竟有甚關連,不願便此自承身份,道
:「胡大俠?他早逝世多年了,我那有福份來叫他甚嗎?」心中在想:「我這一生若有
福份叫一聲爹爹媽媽,能得他們親口答應一聲,這世上我還希求些什麼?」
苗人鳳心中納罕,呆立片刻,微微搖頭,回進臥室。
程靈素見胡斐臉有黯然之色,要逗他高興,說道:「胡大哥,你累了半天,坐一忽
兒吧!」胡斐搖頭道:「我不累。」程靈素道:「你坐下,我有話跟你說。」胡斐依言
坐下,突覺臀下一虛,喀的一響,椅子碎得四分五裂。程靈素拍手笑道:「五百斤的大
牯牛也沒你重。」
胡斐下盤功夫極穩,雖然坐了個空,但雙腿立時拿樁,並沒摔倒,心中覺得奇怪。
程靈素笑道:「那七心海棠的葉子敷在肉上,痛於刀割十倍,若是你啊,只怕叫出我的
媽來啦。」胡斐一笑,這才會意,原來適才苗人鳳忍痛,雖是不動聲色,但一股內勁,
早把椅子坐得脆爛了。
兩人煮了一大鑊飯,炒了三盤菜,請苗人鳳出來同吃。苗人鳳道:「能喝酒嗎?」
程靈素道:「能喝,甚麼都不用忌。」苗人鳳拿出三瓶白乾來,每人面前放了一瓶,道
:「大家自己倒酒喝,不用客氣。」說著在碗中倒了半碗,仰脖子一飲而盡。胡斐是個
好酒之人,陪他喝了半碗。
程靈素不喝,卻把半瓶白乾倒在種七心海棠的陶盆中,說道:「這花得用酒澆,一
澆水便死。我在種醍醐香時悟到了這個道理。師兄師姊他們不懂,一直忙了十多年,始
終種不活。」剩下的半瓶分給苗胡二人倒在碗中,自己吃飯相陪。
苗人鳳又喝了半碗酒,意興甚豪,問道:「胡兄弟,你的刀法是誰教的?」胡斐答
道:「沒人教,是照著一本刀譜上的圖樣和解說學的。」苗人鳳「嗯」了一聲。胡斐道
:「後來遇到紅花會的趙三當家,傳了我幾條太極拳的要訣。」苗人鳳一拍大腿,叫道
:「是千臂如來趙半山趙三當家了?」胡斐道:「正是。」苗人鳳道:「怪不得,怪不
得。」胡斐道:「怎麼?」苗人鳳道:「久慕紅花會陳總舵主豪傑仗義,諸位當家英雄
了得,只可惜豹隱回疆,苗某無緣得見,實是生平憾事。」胡斐聽他語意之中對趙半山
極是推重,心下也感喜歡。
苗人鳳將一瓶酒倒乾,舉碗飲了,霍地站起,摸到放在茶几上的單刀,說道:「胡
兄弟,昔年我遇到胡一刀大俠,他傳了我一手胡家刀法。今日我用以殺退強敵,你用以
打敗田歸農,便是這路刀法了。嘿嘿,真是好刀法啊,好刀法!」驀地裡仰天長嘯,躍
出戶外,提刀一立,將那一路胡家刀法施展開來。
只見他步法凝穩,刀鋒回舞,或閒雅舒徐,或剛猛迅捷,一招一式,俱是勢挾勁風
。胡斐凝神觀看,見他所使招數,果與刀譜上所記一般無異,只是刀勢較為收斂,而比
自己所使,也緩慢得多。胡斐只道他是為了讓自己看得清楚,故意放慢。
苗人鳳一路刀法使完,橫刀而立,說道:「小兄弟,以你刀法上的造詣,勝那田歸
農是綽綽有餘,但等我眼睛好了,你要和我打成平手,卻尚有不及。」
胡斐道:「這個自然。晚輩怎是苗大俠的敵手?」苗人鳳搖頭道:「這話錯了。當
年胡大俠以這路刀法,和我整整鬥了五天,始終不分上下。他使刀之時,可比你緩慢得
多,收斂得多。」胡斐一怔,道:「原來如此?」苗人鳳道:「是啊,與其以主欺客,
不如以客犯主。嫩勝於老,遲勝於急。纏、滑、絞、擦、抽、截,強於展、抹、鉤、剁
、砍、劈。」
原來以主欺客,以客犯主,均是使刀之勢,以刀尖開砸敵器為「嫩」,以近柄處刀
刃開砸敵器為「老」,磕托稍慢為「遲」,以刀先迎為「急」,至於纏、滑、絞、擦等
等,也都是使刀的諸般法門。
苗人鳳收刀還入,拿起筷子,扒了兩口飯,說道:「你慢慢悟到此理,他日必可稱
雄武林,縱橫江湖。」
胡斐「嗯」了一聲,舉著筷子欲挾不挾,心中思量著他那幾句話,筷子停在半空。
程靈素用筷子在他筷子上輕輕一敲,笑道:「飯也不吃了嗎?」胡斐正自琢磨刀訣,全
身的勁力不知不覺都貫注右臂之上。
程靈素的筷子敲了過來,他筷子上自然而然的生出一股反震之力,嗒的一聲輕響,
程靈素的一雙筷子竟爾震為四截。她「啊」的一聲輕呼,笑道:「顯本事嗎?」
胡斐忙陪笑道:「對不起,我想著苗大俠那番話,不禁出了神。」隨手將手中筷子
遞了給她。程靈素接過來便吃,胡斐卻喃喃念著:「嫩勝於老,遲勝於急,與其以主欺
客……」一抬頭,見她正用自己使過的筷子吃飯,竟是絲毫不以為忤,不由得臉上一紅
,欲待拿來代她拭抹乾淨,為時已遲,要道歉幾句吧,卻又太著形跡,於是到廚房去另
行取了一雙筷子。
他扒了幾口飯,伸筷到那盤炒白菜中去挾菜,苗人鳳的筷子也剛好伸出,輕輕一撥
,將他的筷子擋了開去,說道:「這是『截』字訣。」
胡斐道:「不錯!」舉筷又上,但苗人鳳的一雙筷子守得嚴密異常,不論他如何高
搶低撥,始終伸不進盤子之中。
胡斐心想:「動刀子拼鬥之時,他眼睛雖然不能視物,但可聽風辨器,從兵刃劈風
的聲音之中,辨明了敵招的來路。這時我一雙小小的筷子,伸出去又無風聲,他如何能
夠察覺?」
兩人進退邀擊,又拆了數招,胡斐突然領悟,原來苗人鳳這時所使招數,全是用的
「後發制人」之術,要待雙方筷子相交,他才隨機應變,這正是所謂「以客犯主」、「
遲勝於急」等等的道理。
胡斐一明此理,不再伸筷搶菜,卻將筷子高舉半空,遲遲不落,雙眼凝視著苗人鳳
的筷子,自己的筷子一寸一寸的慢慢移落,終於碰到了白菜。那時的手法可就快捷無倫
,一挾縮回,送到了嘴裡。苗人鳳瞧不見他筷子的起落,自是不能攔截,將雙筷往桌上
一擲,哈哈大笑。
胡斐自這口白菜一吃,才真正踏入了第一流高手的境界,回想適才花了這許多力氣
才勝得田歸農,霎時之間又是喜歡,又是慚愧。
程靈素見他終於搶到白菜,笑吟吟的望著他,心下也十分代他高興。
苗人鳳道:「胡家刀法今日終於有了傳人,唉,胡大哥啊胡大哥!」
說到這裡,語音甚是蒼涼。
程靈素瞧出他與胡斐之間,似有甚麼難解的糾葛,不願他多提此事,於是問道:「
苗大俠,你和先師當年為了甚麼事情結仇,能說給我們聽聽嗎?」
苗人鳳嘆了口氣道:「這一件事我到今日還是不能明白。十八年前,我誤傷了一位
好朋友,只因兵刃上喂有劇毒,見血封喉,竟爾無法挽救。我想這毒藥如此厲害,多半
與尊師有關,因此去向尊師詢問。尊師一口否認,說道毫不知情,想是我一來不會說話
,二來心情甚惡,不免得罪了尊師,兩人這才動手。」
胡斐一言不發,聽他說完,隔了半晌,才問道:「如此說來,這位好朋友是你親手
殺死的了?」苗人鳳道:「正是。」胡斐道:「那人的夫人呢?你斬草除根,一起殺了
?」
程靈素見他手按刀柄,臉色鐵青,眼見一個杯酒言歡的局面,轉眼間便要轉為一場
腥風血雨。她全不知誰是誰非,但心中絕無半點疑問:「如果他二人動手砍殺,我得立
時助他。」這個「他」到底是誰,她心中自是清清楚楚的。
苗人鳳語音甚是苦澀,緩緩的道:「他夫人當場自刎殉夫。」胡斐道:「那條命也
是你害的了?」苗人鳳淒然道:「正是!」
胡斐站起身來,森然道:「這位好朋友姓甚名誰?」苗人鳳道:「你真要知道?」
胡斐道:「我要知道。」苗人鳳道:「好,你跟我來!」大踏步走進後堂。胡斐隨後跟
去。程靈素緊跟在胡斐之後。
只見苗人鳳推開廂房房門,房內居中一張白木桌子,桌上放著兩塊靈牌,一塊寫著
「義兄遼東大俠胡公一刀之靈位」,另一塊寫著「義嫂胡夫人之靈位」。
胡斐望著這兩位靈牌,手足冰冷,全身發顫。他早就疑心父母之喪,必與苗人鳳有
重大關連,但見他為人慷慨豪俠,一直盼望自己是疑心錯了。但此刻他直認不諱,可是
他既說「我誤傷了一位好朋友」,神色語氣之間,又是含著無限隱痛,一霎時間,不知
該當如何才好。
苗人鳳轉過身來,雙手負在背後,說道:「你既不肯說和胡大俠有何干連,我也不
必追問。小兄弟,你答應過照顧我女兒的,這話可要記得。好吧,你要替胡大俠報仇,
便可動手!」
胡斐舉起單刀,停在半空,心想:「我只要用他適才教我『以客犯主』之訣,緩緩
落刀,他決計躲閃不了,那便報了殺父殺母的大仇!」
然見他臉色平和,既無傷心之色,亦無懼怕之意,這一刀如何砍得下去?突然間大
叫一聲,轉身便走。程靈素追了出來,捧起那盆七心海棠,取了隨身包袱,隨後趕去。
胡斐一口氣狂奔了十來里路,突然撲翻在地,痛哭起來。程靈素落後甚遠,隔了良
久,這才奔到,見到他悲傷之情,知道此時無可勸慰,於是默默坐在他的身旁,且讓他
縱聲一哭,發洩心頭的悲傷。
胡斐直哭到眼淚乾了,這才止聲,說道:「靈姑娘,他殺死的便是我的爹爹媽媽,
此仇不共戴天。」
程靈素呆了半晌,道:「那咱們給他治眼,這事可錯了。」胡斐道:「治他眼睛,
一點也不錯。待他雙眼好了,我再去找他報仇。」他頓了一頓,道:「只是他武功遠勝
於我,非得先把武藝練好了不可。」
程靈素道:「他既用喂毒的兵刃傷你爹爹,咱們也可一報還一報。」
胡斐覺得她全心全意的護著自己,心中好生感激,但想到她要以厲害毒藥去對付苗
人鳳,說也奇怪,反而不自禁的凜然感到懼意。
他心中又想:「這位靈姑娘聰明才智,勝我十倍,武功也自不弱,但整日和毒物為
伍,總是……」他自己也不知「總是……」甚麼,心底只隱隱的覺得不妥。
熾天使書城
【十二回.古怪的盜黨】
他大哭一場之後,胸間鬱悶發洩了不少,眼見天已黎明,正可趕路,剛要站起身來
,突然叫了聲「啊喲!」原來他心神激蕩,從苗人鳳家中急衝而出,竟將隨身的包袱留
下了,倘再回頭去取,此時實不願和苗人鳳會面。
程靈素幽幽的道:「別的都沒什麼,就是那隻玉鳳凰丟不得。」胡斐給她說中心事
,臉上一紅,說道:「你在這兒稍等,我趕回去拿包袱,否則連今晚吃飯住店的銀子也
沒有了。」程靈素道:「我有銀子,連金子也有。」
說著從懷中取出兩小錠黃金來。胡斐道:「最要緊的是我家傳的拳經刀譜,決計丟
不得。」程靈素伸手入懷,取出他那本拳經刀譜來,淡淡的道:「可是這本?」
胡斐又驚又喜,道:「你真細心,什麼都幫我照料著了。」程靈素道:「就可惜那
隻玉鳳給我在路上丟了,當真過意不去。」胡斐見她臉色鄭重,不像是說笑,心中一急
,道:「我回頭找找去,說不定還能找到。」說著轉頭便走。程靈素忽道:「咦,這裡
亮晃晃的是什麼東西?」伸手到青草之中,拾起一件飾物,瑩然生光,正是那隻玉鳳。
胡斐大喜,笑道:「你是女諸葛,小張良,小可甘拜下風。」
程靈素道:「見了這玉鳳,瞧你喜歡得什麼似的。還給你吧!」於是將刀譜和玉鳳
都還了給他,說道:「胡大哥,咱們後會有期。」
胡斐一怔,道:「你生氣了嗎?」程靈素道:「我生什麼氣?」但眼眶一紅,珠淚
欲滴,轉過了頭去。胡斐道:「你……你要到哪裡去?」程靈素道:「我不知道。」胡
斐道:「怎麼不知道?」程靈素道:「我沒爹沒娘,師父又死了,又沒人送什麼玉鳳凰
、玉麒麟給我,我……我怎麼知道到哪裡去。」說到這裡,淚水終於流了下來。
胡斐自和她相識以來,見她心思細密,處處占人上風,任何難事到了手上,無不迎
刃而解,但這時見她悄立曉風之中,殘月斜照,怯生生的背影微微聳動,心中不由得大
生憐惜之心,說道:「靈姑娘,我送你一程。」
程靈素背著身子,拉衣角拭了拭眼淚,說道:「我又不到哪裡去,你送我做什麼?
你要我醫治苗人鳳的眼睛,我已經給治好啦。」
胡斐要逗她高興,說道:「可是還有一件事沒做。」程靈素轉過身來,問道:「什
麼?」胡斐道:「我求你醫治苗人鳳,你說也要求我一件事的。什麼事啊,你還沒說呢
。」
程靈素究是個年輕姑娘,突然破涕為笑,道:「你不提起,我倒忘了,這叫做自作
孽,不可活。好,我要你幹什麼,你都得答應,是不是?」胡斐確是心甘情願的為她無
論做什麼事,昂然道:「只要我力所能及,無不從命。」
程靈素伸出手來,道:「好,那隻玉鳳凰給了我。」胡斐一呆,心中大是為難,但
他終究是個言出必踐之人,當即將玉鳳遞了過去。程靈素不接,道:「我要來幹什麼?
我要你把它砸得稀爛。」
這一件事胡斐可萬萬下不了手,呆呆的怔在當地,瞧瞧程靈素,又瞧瞧手中玉鳳,
不知如何是好,袁紫衣那俏麗嬌美的身形面龐,剎那間在心頭連轉了幾轉。
程靈素緩步走近,從他手裡接過玉鳳,給他放入懷中,微笑道:「從今以後,可別
太輕易答應人家。世上有許多事情,口中雖然答應了,卻是無法辦到的呢。好吧,咱們
可以走啦!」胡斐心頭悵惘,感到一股說不出的滋味,給她捧著那盆七心海棠,跟在後
面。
行到午間,來到一座大鎮。胡斐道:「咱們找家飯店吃飯,然後去買兩頭牲口。」
話猶未了,只見一個身穿緞子長袍、商人模樣的中年漢子走上前來,抱拳說道:「這位
是胡爺嗎?」胡斐從未見過此人,還禮道:「不敢,正是小可。請問貴姓,不知如何識
得小可?」那人微笑道:「小人奉主人之命,在此恭候多時,請往這邊用些粗點。」說
著恭恭敬敬的引著二人到了一座酒樓之中。
酒樓中店伴也不待那人吩咐,立即擺上酒饌。說是粗點,卻是十分豐盛精緻的酒席
。胡斐和程靈素都感奇怪。但見那商人坐在下首相陪,一句不提何人相請,二人也就不
問,隨意吃了些。
酒飯已罷,那商人道:「請兩位到這邊休息。」下了酒樓,早有從人牽了三匹大馬
過來。三人上了馬,那商人在前引路,馳出市鎮,行了五、六里,到了一座大莊院前。
但見垂楊繞宅,白牆烏門,氣派甚是不小。
莊院門前站著六七名家丁,見那商人到來,一齊垂手肅立。那商人請胡斐和程靈素
到大廳用茶,桌上擺滿了果品細點。胡斐心想:「我若問他何以如此接待,他不到時候
,定不肯說,且讓他弄足玄虛,我只隨機應變便了。」當下和程靈素隨意談論沿途風物
景色,沒去理睬那人。那商人只是恭敬相陪,對兩人的談論竟不插口半句。
用罷點心,那商人說道:「胡爺和這位姑娘旅途勞頓,請內室洗澡更衣。」胡斐心
想:「聽他口氣,似不知程姑娘的來歷,如此更妙。他如果敢向毒手藥王的弟子下毒,
正好自討苦吃。」當下隨著家丁走進內堂。另有僕婦前來侍候程靈素往後樓洗沐。
兩人稍加休息,又到大廳,你看我,我看你,但見對方身上衣履都是煥然一新。程
靈素低聲笑道:「胡大哥,過新年嗎?打扮得這麼齊整。」胡斐見她臉上薄施脂粉,清
秀之中微增嬌艷之色,笑道:「你卻像新娘子一般呢。」程靈素臉上一紅,轉過了頭不
理。胡斐暗悔失言,但偷眼相瞧,她臉上卻不見有何怒色,目光中只是露出又頑皮又羞
怯的光芒。
這時廳上又已豐陳酒饌,那商人向胡斐敬了三杯酒,轉身入內,回出時手捧托盤,
盤中放著一個紅布包袱,打開包袱,裡面是一本泥金箋訂成的簿子,封皮上寫著「恭呈
胡大爺印斐哂納」九個字。他雙手捧著簿子,呈到胡斐面前,說道:「小人奉主人之命
,將這份薄禮呈交胡大爺。」
胡斐並不接簿,問道:「貴主人是誰?何以贈禮小可?」那商人道:「敝上吩咐,
不得提他名字,將來胡大爺自然知曉。」
胡斐好生奇怪,接過錦簿,翻開一看,只見第一頁寫道:「上等水田四百一十五畝
七分」,下面詳細注明田畝的四至和座落,又注明佃戶為誰,每年繳租谷若干等等。
胡斐大奇,心想:「我要這四百多畝水田幹什麼?」再翻過第二頁,見寫道:「莊
子一座,五進,計樓房十二間,平房七十三間。」下面也以小字詳注莊子東南西北的四
至,以及每間房子的名稱,花園、廳堂、廂房,以至灶披、柴房、馬廄等等,無不書寫
明白。再翻下去,則是莊子中婢僕的名字,日用金銀、糧食、牲口、車轎、家具、衣著
等等,無不具備。
胡斐翻閱一過,大是迷惘,將簿子交給程靈素,道:「你看。」程靈素看了一遍,
也猜不透是什麼用意,笑道:「恭喜發財,恭喜發財!」
那商人道:「敝上說倉卒之間,措備不周,實是不成敬意。」頓了一頓,說道:「
待會小人陪胡大爺,到房舍各處去瞧瞧。」胡斐問道:「你貴姓?」那商人道:「小人
姓張。這裡的田地房產,暫時由小人替胡大爺經管。胡大爺瞧著有什麼不妥,只須吩咐
便是。田地房屋的契據,都在這裡,請胡大爺收管。」
說著又呈上許多文據。胡斐道:「你且收著。常言道:無功不受祿。如此厚禮,我
未必能受呢。」那商人道:「胡大爺太謙了。敝上只說禮數太薄,心中著實過意不去。
」
胡斐自幼闖蕩江湖,奇詭怪異之事,見聞頗不在少,但突然收到這樣一份厚禮,而
送禮之人又避不見面,這種事卻從沒聽見過。看這姓張的步履舉止,決計不會武功,談
吐中也毫無武林人物的氣息,瞧來他只是奉人之囑,不見得便知內情。
酒飯已罷,胡斐和程靈素到書房休息。但見書房中四壁圖書,幾列楸枰,架陳瑤琴
,甚是雅致。一名書僮送上清茶後退了出去,房中只留下胡程二人。
程靈素笑道:「胡員外,想不到你在這兒做起老爺來啦。」胡斐想想,也是不禁失
笑,但隨即皺眉說道:「我瞧送禮之人定有歹意,只是實在猜不出這人是誰?如此作法
有什麼用意?」程靈素道:「會不會是苗人鳳?」胡斐搖頭道:「這人雖和我有不共戴
天的深仇,但我瞧他光明磊落,實是一條好漢,不致幹這等鬼鬼祟祟的勾當。」程靈素
道:「你助他退敵,他便送你一份厚禮,一來道謝,二來盼望化解怨仇,恐怕倒是一番
美意。」胡斐道:「姓胡的豈能瞧在這金銀田產份上,忘了父母大仇?不,不!苗人鳳
不會如此小覷了我。」程靈素伸了伸舌頭,道:「那倒是我小覷了你啦。」
兩人商量了半日,瞧不出端倪,決意便在此住宿一宵,好歹也要探尋出一點線索。
到了晚間,胡斐在後堂大房中安睡,程靈素的閨房卻設在花園旁的樓上。胡斐一生之中
從未住過如此富麗堂皇的屋宇,而這屋宇居然屬於自己,更是匪夷所思。
他睡到二更時分,輕輕推窗躍出,竄到屋面,伏低身子一望,見西面後院中燈火未
熄,於是展開輕身功夫,奔了過去。足鉤屋簷,一個「倒捲珠簾」,從窗縫中向內張望
,只見那姓張的滴滴篤篤的打著算盤,正自算帳,另一個老家人在旁相陪。那姓張的寫
幾筆帳,便跟那家人說幾句話,說的都是工薪柴米等等瑣事。
胡斐聽了半天,全無頭緒,正要回身,忽聽得東邊屋臉上一聲輕響。
他翻身站直,手握刀柄,只見來的卻是程靈素。她做個手勢,胡斐縱身過去。程靈
素悄聲道:「我前前後後都瞧過了,沒半點蹊蹺。你看到什麼沒有?」胡斐搖了搖頭。
兩人分別回房,這一晚各自提防,反復思量,都沒睡得安穩。
次晨起身,早有僮僕送上參湯燕窩,跟著便是麵餃點心,胡斐卻另有一壺狀元紅美
酒。胡斐心想:「有靈姑娘為伴,談談講講,倒也頗不寂寞。在這裡住著,說得上無憂
無慮,快樂逍遙。」
驀地轉念:「那姓鳳的惡霸殺了鍾阿四全家,我不伸此冤,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間
?」想到此處,胸間熱血沸騰,便向程靈素說道:「咱們這就動身了吧?」程靈素也不
問他要到何處,答道:「好,是該動身了。」
兩人回進臥室,換了舊時衣服。胡斐對那姓張的商人道:「我們走了!」說了這一
句,拔步便走。那姓張的大是錯愕,道:「這……這……怎麼走得這般快?胡大……胡
大爺,小人去備路上使費,您請等一會。」待他進去端了一大盤金錠銀錠出來,胡程二
人早已遠去。
二人跨開大步,向北而行,中午時分到了一處市集,一打聽,才知昨晚住宿之處叫
作義堂鎮。胡斐取出銀子買了兩匹馬,兩人並騎,談論昨日的奇事。
程靈素道:「咱們白吃白喝,白住白宿,半點也沒有損到什麼。這樣說來,那主人
似乎並沒安著歹心。」胡斐道:「我總覺這件事陰陽怪氣,很有點兒邪門。」程靈素笑
道:「我倒盼這種邪門的事兒多遇上些,一路上陰陽怪氣個不停。喂,胡大爺,你到底
是去哪裡啊?」胡斐道:「我要上北京。你也同去玩玩,好不好?」程靈素笑道:「好
是沒什麼不好,就只怕有些兒不便。」胡斐奇道:「什麼不便?」程靈素笑道:「胡大
爺去探訪那位贈玉鳳的姑娘,還得隨身帶個使喚的丫環嗎?」胡斐正色說道:「不,我
是去追殺一個仇人。此人武功雖不甚高,可是耳目眾多,狡獪多智,盼望靈姑娘助我一
臂之力。」於是將佛山鎮上鳳天南如何殺害鍾阿四全家,如何廟中避雨相遇,如何給他
再度逃走等情一一說了。
程靈素聽他說到古廟邂逅、鳳天南黑夜兔脫的經過時,言語中有些不盡不實,說道
:「那位贈玉鳳的姑娘也在古廟之中,是不是啊?」胡斐一怔,心想她聰明之極,反正
我也沒做虧心之事,不用瞞她,於是索性連如何識得袁紫衣、她如何連奪三派掌門人之
位、她如何救助鳳天南等情,也從頭至尾說了。程靈素問道:「這位袁姑娘是個美人兒
,是不是?」胡斐微微一怔,臉都紅了,說道:「算是很美吧。」
程靈素道:「比我這醜丫頭好看得多,是不是?」
胡斐沒防到她竟會如此單刀直入的詢問,不由得頗是尷尬,道:「誰說你是醜丫頭
了?袁姑娘比你大了幾歲,自然生得高大些。」程靈素一笑,說道:「我八歲的時候,
拿媽媽的鏡子來玩。我姊姊說:『醜八怪,不用照啦!照來照去還是個醜八怪。』哼!
我也不理她,你猜後來怎樣?」
胡斐心中一寒,暗想:「你別把姊姊毒死了才好。」說道:「我不知道。」
程靈素聽他語音微顫,臉有異色,猜中了他的心思,道:「你怕我毒死姊姊嗎?那
時我還只八歲呢。嗯,第二天,家中的鏡子通通不見啦。」胡斐道:「這倒奇了。」程
靈素道:「一點也不奇,都給我丟到了井裡。」她頓了一頓,說道:「但我丟完了鏡子
,隨即就懂了。生來是個醜丫頭,就算沒了鏡子,還是醜的。那井裡的水面,便是一面
圓圓的鏡子,把我的模樣給照得清清楚楚。那時候啊,我真想跳到井裡去死了。」她說
到這裡,突然舉起鞭子狂抽馬臀,向前急奔。
胡斐縱馬跟隨,兩人一口氣馳出十餘里路,程靈素才勒住馬頭。
胡斐見她眼圈紅紅的,顯是適才哭過來著,不敢朝她多看,心想:「你雖沒袁姑娘
美貌,但決不是醜丫頭。何況一個人品德第一,才智方是第二,相貌好不好乃是天生,
何必因而傷心?你事事聰明,怎麼對此便這地看不開?」瞧著她瘦削的側影,心中大起
憐意,說道:「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肯不肯答允,不知我是否高攀得上?」
程靈素身子一震,顫聲道:「你……你說什麼?」胡斐從她側後望去,見她耳根子
和半邊臉頰全都紅了,說道:「你我都無父母親人,我想和你結拜為兄妹,你說好嗎?
」
程靈素的臉頰剎時間變為蒼白,大聲笑道:「好啊,那有什麼不好?我有這麼一位
兄長,當真是求之不得呢?」胡斐聽她語氣中含有譏諷之意,不禁頗為狼狽,道:「我
是一片真心。」程靈素道:「我難道是假意?」說著跳下馬來,在路旁撮土為香,雙膝
一屈,便跪在地上。胡斐見她如此爽快,也跪在地上,向天拜了幾拜,相對磕頭行禮。
程靈素道:「人人都說八拜之交,咱們得磕足八個頭……一、二、三、四、……七、八
……嗯,我做妹妹,多磕兩個。」果然多磕了兩個頭,這才站起。
胡斐見她言語行動之中,突然間微帶狂態,自己也有些不自然起來,說道:「從今
而後,我叫你二妹了。」程靈素道:「對,你是大哥。咱們怎麼不立下盟誓,說什麼有
福共享、有難同當?」胡斐道:「結義貴在心盟,說不說都是一樣。」程靈素道:「啊
,原來如此。」說著躍上了馬背,這日直到黃昏,始終沒再跟胡斐說話。
傍晚二人到了安陸,剛馳馬進入市口,便有一名店小二走上來牽住馬頭,說道:「
這位是胡大爺吧?請來小店歇馬。」胡斐奇道:「你怎知道?」店小二笑道:「小人在
這兒等了半天啦。」於是在前引路,讓著二人進了一家房舍高敞的客店。上房卻只留了
一間,於是又開了一間,茶水酒飯也不用吩咐,便流水價送將上來。胡斐問那店小二,
是誰叫他這般侍候。那店小二笑道:「義堂鎮的胡大爺,誰還能不知道嗎?」次晨結帳
,掌櫃的連連打躬,說道早已付過了,只肯收胡斐給店伴的幾錢銀子賞錢。
一連幾日,都是如此。胡斐和程靈素雖都是極有智計之人,但限於年紀閱歷,竟是
瞧不透這一門江湖伎倆。到第四日動身後,程靈素道:「大哥,我連日留心,咱們前後
無人跟隨,那必是有人在前途說了你的容貌服色,命人守候。咱們來個喬裝改扮,然後
從旁察看,說不定便能得悉真相。」胡斐喜道:「此計大妙。」
兩人在市上買了兩套衣衫鞋帽,行到郊外,在一處無人荒林之中改扮。程靈素用頭
髮剪成假須,粘在胡斐唇上,將他扮成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自己卻穿上長衫,頭戴
小帽,變成個瘦瘦小小的少年男子。
兩人一看,相對大笑。到了前面市集,兩人更將坐騎換了驢子。胡斐將單刀包入包
袱,再買了一根旱煙管,吸了幾口,吞煙吐霧,這一副神色,旁人便眼力再好,也決計
認他不出。
這日傍晚到了廣水,只見大道旁站著兩名店伴,伸長了脖子東張西望,胡斐知他們
正在等候自己,不禁暗笑,徑去投店,掌櫃的見這二人模樣寒酸,招呼便懶洋洋地,給
了他們兩間偏院。那兩名店伴直等到天黑,這才沒精打采的回店。
胡斐叫了一人進來,跟他有一搭沒一搭的瞎扯,想從他口中探聽些消息。剛說得幾
句閒話,忽然大道上馬蹄聲響,聽聲音不止一乘。那店伴喜道:「胡大爺來啦。」飛奔
出店。
胡斐心道:「胡大爺早到啦,跟你說了這會子話,你還不知道。」當下走到大堂上
去瞧熱鬧。只聽得人聲喧嘩,那店伴大聲道:「不是胡大爺,是鏢局子的達官爺。」跟
著走進一個趟子手來,手捧鏢旗,在客店外的竹筒中一插。
胡斐看那鏢旗時,心中一愕,只見那鏢旗黃底黑線,繡著一匹背生雙翼的駿馬,當
年在商家堡中,曾見過這鏢旗一面,認得是飛馬鏢局的旗號,心想這鏢局主人百勝神拳
馬行空已在商家堡燒死,不知眼下何人充任鏢頭。看那鏢旗殘破褪色,已是多年未換,
那趟子手也是年老衰邁,沒什麼精神,似乎飛馬鏢局的近況未見得怎生興旺。
跟著鏢頭進來,卻是雄赳赳氣昂昂的一條漢子,但見他臉上無數小疤,胡斐認得他
是馬行空的弟子徐錚。在他之後是一個穿著勁裝的少婦,雙手各攜一個男孩,正是馬行
空的女兒馬春花。
胡斐和她相別數年,這時見她雖然仍是容色秀麗,但已掩不住臉上的風霜憔悴。兩
個男孩不過四歲左右,卻是雪白可愛,尤其兩人相貌一模一樣,顯是一對孿生兄弟。只
聽一個男孩子道:「媽,我餓啦,要吃麵麵。」馬春花低頭道:「好,等爹洗了臉,大
伙兒一起吃。」
胡斐心道:「原來他師兄妹已成了親,還生下兩個孩子。」那年他在商家堡為商老
太所擒,被商寶震用鞭子抽打,馬春花曾出力求情,此事常在心頭。今日他鄉邂逅,若
不是他不願給人認出真面目,早已上去相認道故了。
開客店的對於鏢局子向來不敢得罪,雖見飛馬鏢局這單鏢只是一輛鏢車,各人衣飾
敝舊,料想沒多大油水,但掌櫃的還是上前殷勤接待。
徐錚聽說沒了上房,眉頭一皺,正要發話,趟子手已從裡面打了個轉出來,說道:
「朝南那兩間上房不明明空著嗎?怎地沒了?」
掌櫃的陪笑說道:「達官爺見諒。這兩間房前天就有人定下了,已付了銀子,說好
今晚要用。」徐錚近年來時運不濟,走鏢常有失閃,因此一肚皮的委屈,聽了此言,伸
手在帳台上用力一拍,便要發作。馬春花忙拉拉他衣袖,說道:「算啦,胡亂住這麼一
宵,也就是了。」
徐錚還真聽妻子的話,向掌櫃的狠狠瞪了一眼,走進了朝西的小房。
馬春花拉著兩個孩子,低聲道:「這單鏢酬金這麼微薄,若不對付著使,還得虧本
。不住上房,省幾錢銀子也是好的。」徐錚道:「話是不錯,但我就瞧著這些狗眼看人
低的傢伙生氣。」
原來馬行空死後,徐錚和與春花不久成婚,兩人接掌了飛馬鏢局。徐錚的武功威名
固然不及師父,而他生就一副直肚直腸,江湖上的場面結交更是施展不開,三、四年中
連碰了幾次釘子,每次均虧馬春花多方設法,才賠補彌縫了過去。但這麼一來,飛馬鏢
局的生意便一落千丈,大買賣是永不上門的了。
這一次有個鹽商要送一筆銀子上北直隸保定府去,為數只有九千兩,托大鏢局帶嫌
酬金貴,這才交了給飛馬鏢局。徐錚夫婦向來一同走鏢,馬春花以家中沒可靠的親人,
放心不下孩子,便帶同了出門,諒來這區區九千兩銀子,在路上也不會有什麼風險。
胡斐向鏢車望了一眼,走到程靈素房中,說道:「二妹,這對鏢頭夫婦是我的老相
識。」於是將商家堡中如何跟他們相遇的事簡略說了。
程靈素道:「你認不認他們?」胡斐道:「待明兒上了道,到荒僻無人之處,這才
上前相認。」程靈素笑道:「荒僻無人之處?啊,那可了不得!他們不當你這小鬍子是
劫鏢的強人才怪。」胡斐一笑,道:「這枝鏢不值得胡大寨主動手。程二寨主,你瞧如
何?」程靈素笑道:「瞧那鏢客身上無錢,甚是寒傖。你我兄弟盜亦有道,不免拍馬上
前,送他幾錠金子便了。」胡斐哈哈一笑。他確是有贈金之心,只是要盤算個妥善法兒
,贈金之時須得不失了敬意。
兩人用過晚膳,胡斐回房就寢,睡到中夜,忽聽得屋頂上喀的一聲輕響。他雖在睡
夢之中,仍是立即驚覺,翻身坐起,跨步下炕,聽得屋上共有二人。那二人輕輕一擊掌
,徑從屋面躍落。胡斐站到窗口,心想:「這兩個人是什麼來頭,竟是如此大膽,旁若
無人?」伸手指戳破窗紙,往外張望,見兩人都是身穿長衫,手中不執兵刃,推開朝南
一間上房的門,便走了進去,跟著火光一閃,點起燈來。
胡斐心想:「原來這兩人識得店主東,不是歹人。」回到炕上,忽聽得踢啪踢啪拖
鞋皮響,店小二走到上房門口,大聲喝道:「是誰啊?怎地三更半夜的,也不走大門,
就這麼竄了下來?」他口中呼喝,走進上房,一腳剛踏進,便「啊喲」一聲大叫,跟著
砰的一響,又是「我的媽啊,打死人啦」叫了起來,原來給人摔了出來,結結實實的跌
在院子之中。
這麼一吵鬧,滿店的人全醒了。兩個長衫客中一人站在上房門口,大聲說道:「我
們奉雞公山王大寨主之命,今晚踩盤子、劫鏢銀來著,找的是飛馬鏢局徐鏢頭。閒雜人
等,事不干己,快快回房安睡,免得誤傷人命。」
徐錚和馬春花早就醒了,聽他如此叫陣,不由得又驚又怒,心想恁他多厲害的大盜
,也決不能欺到客店中來,這廣水又不是小地方,這等無法無天,可就從未見過。徐錚
接口大聲道:「姓徐的便在這裡,兩位相好的留下萬兒。」那人大笑道:「你把九千兩
紋銀,一杆鏢旗,雙手奉送給大爺,也就是了,問大爺什麼萬兒?咱們前頭見。」說著
拍拍兩聲擊掌,兩人飛身上屋。
徐錚右手一揚,兩枝鋼鏢激射而上。後面那人回手一抄,一手接住,跟著向下擲出
,當的一聲響,火星四濺,一齊落在徐錚身前一尺之處,兩枝鏢都釘入了院子中的青石
板裡,這一手勁,徐錚就萬萬不能。只聽兩人在屋上哈哈大笑,跟著馬蹄聲響,向北而
去。
店中店伙和住客待那兩個暴客遠去,這才七張八嘴的紛紛議論,有的說快些報官,
有的勸徐錚不如繞道而行。徐錚默不作聲,拔起兩枚鋼鏢,回到房中。
夫妻倆低聲商量,瞧這兩人武功頗為不凡,該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怎會瞧中這一
枝小鏢?雖然明知前途不吉,但一枝鏢出了門,規矩是有進無退,決不能打回頭,否則
鏢局子就算是自己砸了招牌。徐錚氣憤憤的道:「黑道上朋友越來越是欺人啦,往後去
咱們這口飯還能吃嗎?我拼著性命不要,也得給他們幹上了。這兩個孩子……」馬春花
道:「咱們跟黑道上的無冤無仇,最多不過是銀子的事,還不致有人命干係,帶著孩子
也不妨。」但在她心底,早已在深深後悔,實不該讓這兩個幼兒陪著父母干冒江湖上的
風險。
胡斐和程靈素隔著窗子,一切瞧得清清楚楚,心下也是暗暗奇怪,覺得這一路而來
,不可解之事甚多,滿以為喬裝改扮之後,便可避過追蹤,豈知第一天便遇到飛馬鏢局
這件奇事。
次日清晨,飛馬鏢局的鏢車一起行,胡斐和程靈素便不即不離的跟隨在後。徐錚見
他二人跟蹤不捨,越看路道越是不對,料他二人定是賊黨,不時回頭怒目而視。胡程二
人卻裝作不見。
中午打尖,胡程二人也和飛馬鏢局一處吃牛肉麵餅。行到傍晚,離武勝關約有四十
來裡,只聽得馬蹄聲響,兩騎馬迎面飛馳而來。馬上乘客身穿灰布長袍,從鏢車旁一掠
而過,直奔過胡程二人身旁,這才靠攏並馳,縱聲長笑,聽聲音正是昨晚的兩個暴客。
胡斐道:「待得他們再從後面追上,不出幾里路,便要動手了。」話猶未畢,忽聽
前面馬蹄聲響,又有兩乘馬從身旁掠過,馬上乘客身手矯健,顯是江湖人物。胡斐道:
「奇怪,奇怪!」行不到一里路,又有兩乘馬迎面奔來,跟著又有兩乘馬。徐錚見了這
等大勢派,早已把心橫了,不怒反笑,說道:「師妹,師父曾說,綠林中一等一的大寨
,興師動眾劫那一等一的大鏢,那才派到六個好手探盤子,今日居然連派到八位高人,
後面又有兩位陰魂不散的跟著,只怕咱們這路鏢保的不是紋銀九千兩,而是九百萬、九
千萬兩!」
馬春花猜不透敵人何以如此大張旗鼓,來對付這枝微不足道的小鏢,但越是不懂,
越是戚然有憂,對徐錚和趟子手道:「待會情勢不對,咱們帶了孩子逃命要緊。這九千
兩銀子嘛,數目不大,總還能張羅著賠得起。」徐錚昂然道:「師父一世英名,便這麼
送在咱這個不成材的弟子手中嗎?」馬春花淒然道:「總得瞧孩子份上。今後我兩口子
耕田務農,吃一口苦飯,也不做這動刀子拼命的勾當啦。」
說到這裡,忽聽得身後蹄聲奔騰,回頭一望,塵土飛揚,那八乘馬一齊自後趕了上
來。嗚的一聲長鳴,一枝響箭從頭頂飛過,跟著迎面也有八乘馬奔來。
胡斐道:「瞧這聲勢,這幫子人只怕是衝著咱們而來。」程靈素點頭道:「田歸農
!」胡斐道:「咱們的改扮終究不成,還是給認出了。」
這時前面八乘馬,後面八乘馬一齊勒韁不動,已將鏢局子一行人和胡程二人夾住在
中間。
徐錚翻身下馬,亮出單刀,抱拳道:「在下徐……」只說了三字,前面八乘馬中一
個老者突然飛躍下馬,縱身而前,手中持著一件奇形兵刃,一語不發,便向徐錚臉上砸
去。胡斐和程靈素勒馬在旁,見那老者手中兵刃甚是奇怪,前面一個橫條,彎曲如蛇,
橫條後生著丁字形的握手,那橫條兩端尖利,便似一柄變形的鶴嘴鋤模樣。胡斐不識此
物,問程靈素道:「那是什麼?」
程靈素還未回答,身後一名大盜笑道:「老小子,教你一個乖,這叫做雷震擋。」
程靈素接口道:「雷震擋不和閃電錐同使,武功也是平常。」
那大盜一呆,不再作聲,斜眼打量程靈素,心想這瘦小子居然也知道閃電錐。原來
老者是他師兄,這大盜自己所使的便是閃電錐。他二人的師父右手使閃電錐,左手使雷
震擋,一攻一守,變化極盡奇妙。但這兩件兵刃一長一短,雙手共使時相輔相成,威力
固然甚大,但也十分艱難,他師兄弟二人各得師父一隻手的技藝,始終學不會兩件兵刃
同使。他二人自幼便在塞外,初來中原未久,而他的閃電錐又是藏在袖中,並未取出,
不意給程靈素一語道破來歷,不禁驚詫無已。他那知程靈素的師父毒手藥王無嗔大師見
聞廣博,平時常和這個最鍾愛的小弟子講述各家各派武功,因此她雖然從未見過雷震擋
,但一聽其名,便知尚有一把閃電錐。
但見那老者將兵刃使得轟轟發發,果然有雷震之威。徐錚單刀上的功夫雖也不弱,
但被那雷震擋裹住了,漸漸施展不開。
只聽得前後十五名大盜你一言,我一語,出言譏嘲:「什麼飛馬鏢局?當年馬老鏢
頭走鏢,才稱得上『飛馬』二字,到了姓徐的手裡,早該改稱狗爬鏢局啦!」「這小子
學了兩手三腳毛,不在家裡抱娃娃,卻到外面來丟人現世。」「喂,姓徐的,快跪下來
磕三個響頭,我們大哥便饒了你的狗命。」「走鏢走得這麼寒蠢,連九千兩銀子也保,
不如買塊豆腐來自己撞死了罷!」「神拳無敵馬老鏢頭當年赫赫威名,武林中無人不服
,這膿包小子真是對不住師父。」「我瞧他夫人比他強上十倍,當真是一枝鮮花插在牛
糞裡!好教人瞧著生氣。」
胡斐聽了各人言語,心想這群大盜對徐錚的底細摸得甚是清楚,不但知道他的師承
來歷,還知他一共保了多少鏢銀,說話之中對他固是極盡尖酸刻薄,但對馬春花和她過
世的父親卻毫無得罪之處,甚至還顯得頗為尊敬。胡斐雖然不識雷震擋,但那老者功力
不弱,出手既狠且準,卻是一眼便知,不由得暗自奇怪:「這老頭兒雖不能說是江湖上
的第一流好手,但如此武功,必是個頗有身分的成名人物。瞧各人的作為,決非衝著這
區區九千兩銀子而來。但若是田歸農派來跟我為難,卻又何必費這麼大的勁兒去對付徐
錚?」
馬春花在旁瞧得焦急萬分,她早知丈夫不是人家對手,然而自己上前相助,只不過
多引一個敵人下場,於事絲毫無補,兩個兒子無人照料,卻勢必落入盜眾手中。眼睜睜
的瞧著丈夫越來越是不濟,突見那老者將蛇形兵器往前疾送,圈轉回拉,徐錚單刀脫手
,飛上半天,她「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那老者左足橫掃,徐錚急躍避過。那單刀從半空落將下來,盜眾中一人舉起長劍,
往上一撩,一柄鋼刀登時斷為兩截。那盜伙身手好快,長劍跟著一劈一削,又將尚未落
地的兩截斷刀斬成四截。他手中所持的固是極鋒利的寶劍,而出手之迅捷,更是使人目
為之眩。群盜齊聲喝彩。
瞧這情勢,哪裡是攔路劫鏢,實是對徐錚存心戲弄!單是這手持長劍的大盜一人,
打敗徐錚夫婦便已綽綽有餘,何況同伙共有一十六人,看來個個都是好手,個個笑傲自
若,便如十六頭靈貓圍住了一隻小鼠,要戲耍個夠,才分而吞噬。
徐錚紅了雙眼,雙臂揮舞,招招都是拼命的拳式,但那老者雷震擋的鐵柄長逾四尺
,徐錚如何欺得近身去?數招之間,只聽得嗤的一聲響,雷震擋的尖端劃破了徐錚褲腳
,大腿上鮮血長流,接著又是一響,徐錚左臀中擋。那老者抬起一腿,將他踢翻在地,
一腳踏住,冷笑道:「我也不要你性命,只要廢了你的一對招子,罰你不生眼睛,太也
胡塗。」徐錚又是害怕,又是憤怒,胸口氣為之塞,說不出話來。
馬春花叫道:「眾位朋友,你們要鏢銀,拿去便是。我們跟各位往日無冤,近日無
仇,何必趕盡殺絕?」那使劍的大盜笑道:「馬姑娘,你是好人,不用多管閒事。」
馬春花道:「什麼多管閒事?他是我丈夫啊。」使雷震擋的老者道:「我們就是瞧
著他太也不配,委曲了才貌雙全的馬姑娘,這才千里迢迢的趕來。這個抱不平非打不可
!」胡斐和程靈素越聽越是奇怪,均想:「這批大盜居然來管人家夫妻的家務事,還說
什麼打抱不平,當真好笑。」兩人對望一眼,目光中均含笑意。
便在此時,那老者舉起雷震擋,擋尖對準徐錚右眼,戳了下去。馬春花大叫一聲,
搶上相救,呼的一響,馬上一個盜伙手中花槍從空刺下,將她攔住。兩個小孩齊叫:「
爸爸!」向徐錚身邊奔去。
突然間一個灰影一晃,那老者手腕上一麻,急忙翻擋迎敵,手裡驀然間輕了,原來
手中兵刃竟已不知去向,驚怒中抬起頭來,只見那灰影躍上馬背,自己的獨門兵刃雷震
擋卻已給他拿在手中舞弄,白光閃閃,轉成一個圓圈。
如此倏來倏去,一瞬之間下馬上馬,空手奪了他雷震擋的,正是胡斐!
眾盜相顧駭然,頃刻間寂靜無聲,竟無一人說話,人人均為眼前之事驚得呆了。過
了半晌,各人才紛紛呼喝,舉刀挺杖,奔向胡斐。
胡斐大叫道:「是線上的合字兒嗎?風緊,扯呼,老窯裡來了花門的,三刀兔兒爺
換著走,咱們鬍子上開洞,財神菩薩上山!」群盜又是一怔,聽他說的黑話不像黑話,
不知瞎扯些什麼。
那雷震擋被奪的老者怒道:「朋友,你是哪一路的,來攪這淌渾水幹嘛?」胡斐道
:「兄弟專做沒本錢買賣,好容易跟上了飛馬鏢局的九千兩銀子,沒想到半路裡殺出來
十六個程咬金。各位要分一份,這不叫人心疼嗎?」那老者冷笑道:「哼,朋友別裝蒜
啦,趁早留下個萬兒來是正經。」
徐錚於千鈞一髮之際逃得了性命,摟住了兩個兒子。馬春花站在他的身旁,睜著一
雙大眼望住胡斐,一時之間還不明白眼前到底發生了何事。她只道胡斐和程靈素也必都
是盜伙一路,那知他卻和那老者爭了起來。
只見胡斐伸手一抹上唇的小鬍子,咬著煙袋,說道:「好,我跟你實說了罷。神拳
無敵馬行空是我師弟,師侄的事兒,老人家不能不管。」
胡斐此語一出,馬春花吃了一驚,心想:「哪裡出來了這樣一個師伯?我從沒聽爹
爹說過,而且這人年紀比爹爹輕得多,哪能是師伯?」
程靈素在一旁見他裝腔作勢,忍不住要笑出聲來,但見他大敵當前,身在重圍,仍
能漫不在意的言笑自若,卻也不禁佩服他的膽色。
那老者將信將疑,哼的一聲,說道:「尊駕是馬老鏢頭的師兄?年歲不像啊,我們
也沒聽說馬老鏢頭有什麼師兄。」胡斐道:「我門中只管入門先後,不管年紀大小。馬
行空是什麼大人物了,還用得著冒充他師兄嗎?」
先入師門為尊的規矩,武林中許多門派原都是有的。那老者向馬春花望了一眼,察
看她的臉色,轉頭又問胡斐道:「沒請教尊駕的萬兒。」胡斐抬頭向天,說道:「我師
弟叫神拳無敵馬行空,區區在下便叫歪拳有敵牛耕田。」群盜一聽,盡皆大笑。
這一句話明顯是欺人的假話,那老者只因他空手奪了自己的兵刃,才跟他對答了這
一陣子話,否則早就出手了。他性子本便躁急,聽到「牛耕田」這三字,再也忍耐不住
,虎吼一聲,便向胡斐撲來。
胡斐勒馬一閃,雷震擋一晃,那老者手中倏地多了一物,舉手一看,卻不是雷震擋
是什麼?物歸原主,他本該喜歡,然而這兵刃並非自己奪回,卻是對方塞入自己手中,
瞧也沒瞧清,莫名其妙的便得回了兵刃。
眾盜齊聲喝彩,叫道:「褚大哥好本事!」都道是他以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搶回。這
姓褚的老者卻自知滿不是那回事,當真是啞子吃黃連,說不出的苦。他微微一怔,說道
:「尊駕插手管這檔子事,到底為了什麼?」
胡斐道:「老兄倒請先說說,我這兩個師侄好好一對夫妻,何以要各位來打抱不平
?」那老者說道:「多管閒事,於尊駕無益。我好言相勸,還是各行各路罷!」眾盜均
感詫異:「褚大哥平日多麼霹靂火爆的性兒,今日居然這般沉得住氣。」
胡斐笑道:「你這話再對也沒有了,多管閒事無益。咱們大伙兒各行各路。請啊,
請啊!」那老者退後三步,喝道:「你既不聽良言,在下迫得要領教高招。」說著雷震
擋一舉,護住了胸口。
胡斐道:「單打獨鬥,有什麼味道?可是人太多了,亂糟糟的也不大方便。這樣吧
,我牛耕田一人,鬥鬥你們三位。」說著提旱煙管向那使長劍的一指,又向那老者的師
弟一指。那使劍的相貌英挺,神情傲慢,仰天笑道:「好狂妄的老小子!」那姓褚的老
者卻早知胡斐決非易與之輩,一對一的跟他動手,也真沒把握,他既自願向三人挑戰,
正是求之不得,說道:「聶賢弟,上官師弟,他是自取其死,怨不得旁人,咱三個便一
齊陪他玩玩。」
那姓聶的兀自不願,說道:「諒這老小子怎是褚大哥的對手?要不,你師兄弟一齊
出馬,讓大伙兒瞻仰瞻仰塞外『雷電交作』的絕技!」
群盜轟然叫好。
胡斐搖頭道:「年紀輕輕,便這般膽小,見不得大陣仗,可惜啊可惜。」
那姓聶的長眉一挑,躍下馬來,低聲道:「褚大哥請讓一步,小弟獨自來教訓教訓
這狂徒。」胡斐道:「你要教訓我歪拳有敵牛耕田,那也成。可是咱哥兒兩話說在先,
倘若我牛耕田輸了,你要宰要殺,任憑處置。不過要是小兄弟你有一個失閃,那便如何
?」那姓聶的冷笑道:「那是你痴心妄想。」胡斐笑道:「說不定老天爺保佑,小兄弟
你竟有個三長兩短,七葷八素,那便如何?」那姓聶的喝道:「誰跟你胡說八道?若我
輸了,也任憑你老小子處置便是。」
胡斐道:「任憑我老小子處置,那可不敢當,只是請各位寬宏大量,別再來管我師
侄小夫妻倆的家務,這個抱不平,咱們就別打了吧!」
那姓聶的好不耐煩,長劍一擺,閃起一道寒光,喝道:「便是這樣!」
胡斐目光橫掃眾盜,說道:「這位聶家小兄弟的話,作不作準?倘若他輸了,你們
各位大爺還打不打抱不平?」程靈素聽到這裡,再也忍耐不住,終於嗤的一聲,笑了出
來,心想他自己小小年紀,居然口口聲聲叫人家「小兄弟」,別人為了「鮮花插在牛糞
上」,因而興師動眾的來打抱不平,此事已十分好笑,而他橫加插手,又不許人家打抱
不平,更是匪夷所思。
盜眾素知那姓聶的劍術精奇,手中那口寶劍更是削鐵如泥的利刃,出手鬥這鄉下土
老兒小鬍子,定是有勝無敗。眾人此行原本嘻嘻哈哈,當作一件極有趣的玩鬧,途中多
生事端,正是求之不得,於是紛紛說道:「你小鬍子若是贏了一招半式,咱們大伙兒拍
屁股便走,這個抱不平是准定不打的了!」
胡斐道:「諸位說的是人話,就是這麼辦,這抱不平打不打得成,得瞧我小鬍子的
玩藝兒行不行。看招!」猛地舉起旱煙管,往自己衣領中一插,躍下馬來,一個踉蹌,
險些摔倒。
眾人聽他一聲喝:「看招!」又見他舉起煙管,都道他要以煙管當作兵器,那知他
竟將煙管插在衣領之中,又見他下馬的身法如此笨拙狼狽,旁觀的十五個大盜之中,倒
有十二、三人笑了出來。
那姓聶的喝道:「你用什麼兵刃,亮出來吧!」胡斐道:「黃牛耕田,得用犁耙!
褚大寨主,你手裡這件傢伙倒像個犁耙,借來使使!」說著伸手出去,向那姓褚的老者
借那雷震擋。那老者見了他也真有些忌憚,倒退兩步,怒道:「不借!諒你也不會使!
」胡斐右手手掌朝天,始終擺著個乞討的姿勢,又道:「借一借何妨?」突然手臂一長
一搭,那老者舉擋欲架,不知怎的,手中忽空,那雷震擋竟又已到了胡斐手中。
那老者一驚非小,倒竄出一丈開外,臉上肌肉抽搐,如見鬼魅。
要知胡斐這路空手奪人兵刃的功夫,乃是他遠祖飛天狐狸潛心鑽研出來的絕技。當
年飛天狐狸輔佐闖王李自成起兵打天下,憑著這手本領,不知奪過多少英雄好漢手中的
兵器,當真是來無影,去無蹤,神出鬼沒,詭秘無比,「飛天狐狸」那四字外號,一半
也是由此而來。
那姓聶壯漢見胡斐手中有了兵器,提劍便往他後心刺來。胡斐斜身閃開,回了一擋
,跟著自左側搶上,雷震擋回掠橫刺。
姓褚的老者只瞧得張大了口,合不攏來,原來胡斐所使的招數,竟是他師父親授的
「六十四路轟天雷震擋法」,一模一樣,全無二致。
他那姓上官的師弟更是詫異,明明聽得胡斐連雷震擋的名字也不識,使出來的擋法
,卻和師哥全然相同。他二人那想得到胡斐武功根底既好,人又聰明無比,瞧了那姓褚
老者與徐錚打鬥,早將招數記在心中。何況他所使招數雖然形似,其中用勁和變化的諸
般法門,卻絕不相干。
那姓聶的這時再也不敢輕慢,劍走輕靈,身手甚是便捷。胡斐所用兵刃全不順手,
兼之有意眩人耳目,招招依著那姓褚老者的武功法門而使,更加多了一層拘束,但見敵
人長劍施展開來,寒光閃閃,劍法實非凡俗。他一面招架,心下尋思:「這十六人看來
都是硬手,倘若一擁而上,我和二妹縱能脫身,徐錚一家四口一定糟糕,只有打敗了這
人,擠兌得他們不能動手,方是上策。」突見對手長劍一沉,知道不妙,待想如何變招
,當的一聲,雷震擋的一端已被利劍削去。
盜眾眼見胡斐舉止邪門,本來心中均自嘀咕,忽見那姓聶的得利,齊聲歡呼。姓聶
的精神一振,步步進逼。胡斐從褚姓老者那裡學得的幾招擋法,堪堪已經用完,心想再
打下去馬腳便露,眼見雷震擋被削去一端,心念一動,回擋斜砸,敵人長劍圈轉,當的
一聲響,另一端也削去了。
胡斐叫道:「好,你這般不給褚大爺面子,毀了他成名的兵刃,未免太也不夠朋友
!」
姓聶的一怔,心想這話倒也有理。突然當的又是一響,胡斐竟將半截擋柄砸到他劍
鋒上去,手中只餘下尺來長的一小截,又聽他叫道:「會使雷震擋,不使閃電錐,武功
也是稀鬆平常。」說著將一小截擋柄遞出,便如破甲錐般使了出來。
姓上官的大盜先聽他說閃電錐,不由得一驚,但瞧了他幾路錐法,橫戳直刺,全不
是那一會事,這才放心,大聲笑道:「這算那一門子的閃電錐?」胡斐道:「你學的不
對,我的才對。」說著連刺急戳。其實他除單刀之外,什麼兵器都不會使,這閃電錐只
是裝模作樣,所厲害者全在一隻左手,近身而搏,左手勾打鎖拿,當真是「一寸短,一
寸險」。
那姓聶的手中雖有利劍,竟是阻擋不住,被他攻得連連倒退,猛地裡「啊」的一聲
大叫,兩人同時向後躍開。只見胡斐身前晶光閃耀,那口寶劍已到了他的手裡。
胡斐左膝一跪,從大道旁抓起一塊二十來斤的大石,右手持劍,劍尖抵地,劍身橫
斜,左手高舉大石,笑道:「這口寶劍鋒利得緊,我來砸它幾下,瞧是砸得斷,砸不斷
?」說著作勢便要將大石往劍身上砸去。
縱是天下最鋒利的利劍,用大石砸在它平板的劍身上,也非一砸即斷不可。那姓聶
的對這口寶劍愛如性命,見了這般慘狀,登時嚇得臉色蒼白,叫道:「在下認輸便是。
」
胡斐道:「我瞧這口好劍,未必一砸便斷。」說著又將大石一舉。
那姓聶的叫道:「尊駕若是喜歡,拿去便是,別損傷了寶物。」
胡斐心想此人倒是個情種,寧可劍入敵手也不願劍毀,於是不再嬉笑,雙手橫捧寶
劍,送到他身前,說道:「小弟無禮,多有得罪。」
那人大出意外,只道胡斐縱不毀劍,也必取去,要知如此利刃,當世罕見,有此一
劍,平添了一倍功夫,武林中人有誰不愛?當下也伸雙手接過,說道:「多謝,多謝!
」惶恐之中,掩不住滿臉的喜出望外之情。
胡斐知道夜長夢多,不能再耽,翻身上馬,向群盜拱手道:「承蒙高抬貴手,兄弟
這裡謝過。」這句話卻說得甚是誠懇。向徐錚和馬春花叫道:「走吧!」徐錚夫婦驚魂
未定,趕著鏢車,縱馬便走。胡斐和程靈素在後押隊,沒再向後多望一眼,以免又生事
端,耳聽得群盜低聲議論,卻不縱馬來追。
四人一口氣馳出十餘里,始終不見有盜伙追來。徐錚勒住馬頭,說道:「尊駕出手
相救,在下甚是感激,卻何以要冒充在下的師伯?」
胡斐聽他語氣中甚有怪責之意,微笑道:「順口說說而已,兄弟不要見怪。」徐錚
道:「尊駕貼上這兩撇鬍子,逢人便叫兄弟,也未免把天下人都瞧小了。」胡斐一愕,
沒想到這個莽撞之人,竟會瞧得出來。程靈素低聲道:「定是他妻子瞧出了破綻。」
胡斐略一點頭,凝視馬春花,心想她瞧出我鬍子是假裝,卻不知是否認出了我是誰
。
徐錚見了他這副神情,只道自己妻子生得美麗,胡斐途中緊緊跟隨,早便不懷好意
。他被盜黨戲弄侮辱了個夠,已存必死之意,心神失常,放眼但覺人人是敵,大聲喝道
:「閣下武藝高強,你要殺我,這便上吧!」說著一彎腰,就從趟子手的腰間拔出單刀
,立馬橫刀,向著胡斐凜然傲視。
胡斐不明他的心意,欲待解釋,忽覺背後馬蹄聲急,一騎快馬狂奔而至。這匹馬雖
無袁紫衣那白馬的神駿,卻也是少有的名駒,片刻間便從鏢隊旁掠過。胡斐一瞥之下,
認得馬上乘客便是十六盜伙之一。
程靈素道:「咱們走吧,犯不著多管閒事,打抱不平。」豈知「多管閒事,打抱不
平」這八個字,正觸動徐錚的忌諱,他眼中如要噴出火來,便要縱馬上前相拼。馬春花
急叫:「師哥,你又犯胡塗啦!」徐錚一呆。
程靈素一提馬韁,跟著伸馬鞭在胡斐的坐騎臀上抽了一鞭,兩匹馬向北急馳而去。
胡斐回頭叫道:「馬姑娘,可記得商家堡嗎?」
馬春花陡然間滿臉通紅,喃喃道:「商家堡,商家堡!我怎能不記得?」她心搖神
馳,思念往事,但腦海中半分也沒出現胡斐的影子。
她是在想著另外一個人,那個華貴溫雅的公子爺……
胡程二人縱馬奔出三、四里,程靈素道:「大哥,打抱不平的又追上來啦。」胡斐
也早已聽到來路上馬蹄雜沓,共有十餘騎之多,說道:「當真動手,咱們寡不敵眾,又
不知這批人是什麼來頭。」程靈素道:「我瞧這些人未必便真是強盜。」胡斐點頭道:
「這中間古怪很多,一時可想不明白。」
這時一陣西風吹來,來路上傳來一陣金刃相交之聲。胡斐驚道:「給追上了。」程
靈素道:「我瞧那些人的心意,那位馬姑娘決計無礙,他們也不會傷那徐爺的性命,不
過苦頭是免不了要吃的了。」胡斐竭力思索,皺眉道:「我可真是不明白。」
忽聽得馬蹄聲響,斜刺往西北角馳去,走的卻不是大道,同時隱隱又傳來一個女子
的呼喝之聲。
胡斐馳馬上了道旁一座小丘,縱目遙望,只見兩名盜伙各乘快馬,手臂中都抱著一
個孩子。馬春花徒步追趕,頭髮散亂,似乎在喊:「還我孩子,還我孩子!」隔得遠了
,聽不清楚。那兩個盜黨兵刃一舉,忽地分向左右馳開。馬春花一呆,兩個孩子都是一
般的心頭之肉,不知該向哪一個追趕才是。
胡斐瞧得大怒,心想:「這些盜賊真是無惡不作。」叫道:「二妹,快來!」明知
寡不敵眾,若是插手,此事實極凶險,但眼見這種不平之事,總不能置之不理,於是縱
馬追了上去。但相隔既遠,坐騎又沒盜伙的馬快,待追到馬春花身邊,兩個大盜早已抱
著孩子不知去向。
只見馬春花呆呆站著,卻不哭泣。
胡斐叫道:「馬姑娘別著急,我定當助你奪回孩子。」其實這時「馬姑娘」早已成
了「徐夫人」,但在胡斐心中,一直便是「馬姑娘」,脫口而出,全沒想到改口。
馬春花聽了此言,精神一振,便要跪將下去。胡斐忙道:「請勿多禮,徐兄呢?」
馬春花道:「我追趕孩子,他卻給人纏住了。」
程靈素馳馬奔到胡斐身邊,說道:「北面又有敵人。」胡斐向北望去,果見塵土飛
揚,又有八、九騎奔來。胡斐道:「敵人騎的都是好馬,咱們逃不遠,得找個地方躲一
躲。」游目四顧,一片空曠,並無藏身之處,只西北角上有一叢小樹林。
程靈素馬鞭一指,道:「去那邊。」向馬春花道:「上馬呀!」馬春花道:「多謝
姑娘!」躍上馬背,坐在她的身後。程靈素笑道:「你眼光真好,危急中還能瞧出我是
女扮男裝。」三人兩騎,向樹林奔去。
只奔出里許,盜黨便已發覺,只聽得聲聲呼哨,南邊十餘騎,北邊八九騎,兩頭圍
了上來。
胡斐一馬當先,搶入樹林,見林後共有六七間小屋,心想再向前逃,非給追上不可
,只有在屋中暫避。奔到屋前,見中間是座較大的石屋,兩側的都是茅舍。他伸手推開
石屋的板門,裡面一個老婦人臥病在床,見到胡斐時驚得說不出話來,只是「啊,啊」
的低叫。
程靈素見那些茅舍一間間都是柴扉緊閉,四壁又無窗孔,看來不是人居之所,踢開
板門一望,見屋中堆滿了柴草,另一間卻堆了許多石頭。原來這些屋子是石灰窯貯積石
灰石和柴草之處。
程靈素取出火摺,打著了火,往兩側茅舍上一點,拉著馬春花進了石屋,關上了門
,又上了門閂。
這幾間茅舍離石屋約有三、四丈遠,柴草著火之後,人在石屋中雖然熾熱,但可將
敵人擋得一時,同時石屋旁的茅舍盡數燒光,敵人無藏身之處,要進攻便較不易。
馬春花見她小小年紀,卻是當機立斷,一見茅舍,毫不思索的便放上了火,自己卻
要待進了石屋之後,想了一會,方始明白她的用意,贊道:「姑娘!你好聰明!」
茅舍火頭方起,盜眾已紛紛馳入樹林,馬匹見了火光,不敢奔近,四周團團站定。
馬春花進了石屋,驚魂略定,卻懸念兒子落入盜手,不知此刻是死是活。她雖是著
名拳師之女,自幼便隨父闖蕩江湖,不知經歷過多少風險,但愛兒遭擄,不由得珠淚盈
眶。她伸袖拭了拭眼淚,向程靈素道:「妹子,你和我素不相識,何以犯險相救?」
這一句也真該問,要知這批大盜個個武藝高強,人數又眾,便是她父親神拳無敵馬
行空親自遇上了,也決計抵敵不住。這兩人無親無故,竟然將這樁事拉在自己身上,豈
不是白白賠了性命?至於胡斐自稱「歪拳有敵牛耕田」,她自然知道是戲弄群盜之言。
她父親的武功是祖父所傳,並無同門兄弟。
程靈素微微一笑,指著胡斐的背,說道:「你不認得他嗎?他卻認得你呢。」
胡斐正從石屋窗孔中向外張望,聽得程靈素的話,回頭一笑,隨即轉身伸手,從窗
孔中接了一枝鋼鏢、一枝甩手箭進來,拋在地下,說道:「咱們沒帶暗器,只好借用人
家的了。一、二、三、四……五、六……這裡南邊共是六人。」轉到另一邊窗孔中張望
,說道:「一、二、三……北邊七人,可惜東西兩面瞧不見。」
回頭向屋中一望,見屋角砌著一隻石灶,心念一動,拿起灶上鐵鍋,右手握住鍋耳
,左手拿了鍋蓋,突然從窗孔中探身出去,向東瞧了一會,又向西瞧了一會。這麼一來
,他上半身盡已露在敵人暗器的襲擊之下,但那鐵鍋和鍋蓋便似兩面盾牌,護住了左右
。只聽得叮叮噹當、的的篤篤一陣響亮,他縮身進窗,哈哈大笑。只見鍋蓋上釘著四、
五件暗器,鐵鍋中卻又抄著五、六件,什麼鐵蓮子、袖箭、飛錐、喪門釘等都有。那鍋
口已缺了一大塊,卻是給一塊飛蝗石打缺了的。
胡斐說道:「前後左右,一共是二十一人。我沒瞧見徐兄和兩個孩子,推想起來,
尚有二人分身對付徐兄,有兩人抱著孩子,對方共是二十五人了。」程靈素道:「二十
五人若是平庸之輩,自然不足為患,可是這一批……」胡斐道:「二妹,你可知那使雷
震擋的是什麼來頭?」
程靈素道:「我聽師父說起過有這麼一路外門兵器,說道擅使雷震擋、閃電錐的,
都是塞北白家堡一派。可是那使寶劍的這人,劍術明明是浙東的祁家劍。一個是塞北,
一個是浙東,嗯,大哥,你聽出了他們的口音嗎?」
馬春花接口道:「是啊,有的是廣東口音,還有湖南湖北的,也有山東山西的。」
程靈素道:「天下決沒這麼一群盜伙,會合了四面八方的這許多好手,卻來搶劫區區九
千兩銀子。」馬春花聽到「區區九千兩銀子」一句話,臉上微微一紅。飛馬鏢局開設以
來,的確從沒承保過這樣一枝小鏢。
胡斐道:「為今之計,須得先查明敵人的來意,到底是衝著咱兄妹而來呢,還是衝
著馬姑娘而來。」他初時見了敵人這般聲勢,只道定是田歸農一路,但盜伙的所作所為
,卻處處針對著徐錚、馬春花夫婦,顯然又與苗人鳳、田歸農一事無關。
馬春花道:「那自然是衝著飛馬鏢局。這位大哥貴姓?請恕小妹眼拙。」胡斐伸手
撕下唇上粘著的鬍子,笑道:「馬姑娘,你不認得我了嗎?」
馬春花望著他那張壯健之中微帶稚氣的臉,看來年紀甚輕,卻想不起曾在那裡見過
。
胡斐笑道:「商少爺,請你去放了阿斐,別再難為他了。」馬春花一怔,櫻口微張
,卻無話說。胡斐又道:「阿斐給你吊著,多可憐的,你先去放了他,我再給你握一回
,好不好?」當年胡斐在商家堡給商寶震吊打,極是慘酷,馬春花瞧得不忍,懇求釋放
。商寶震對她鍾情,雖然惱恨胡斐,卻也允其所請,但要握一握她的手為酬,馬春花也
就答應。雖然其時胡斐已經自脫捆縛,但馬春花為他求情之言卻句句聽得明白,當時小
小的心靈之中,便存著一份深深的感激,直到此刻,這份感激仍是沒消減半分。
為了報答當年那兩句求情之言,他便是要送了自己性命,也所甘願。
今日身處險地,心中反而高興,因為當年受苦最深之時,曾有一位姑娘出言為他求
情,到這時候,自己竟能在這位姑娘危難之際來盡心報答。
馬春花聽了那兩句話,飛霞撲面,叫道:「啊,你是阿斐,商家堡中的阿斐!」頓
了一頓,又道:「你是胡大俠胡一刀之子,胡斐胡兄弟。」
胡斐微笑著點了點頭,但聽她提到自己父親的名字,又想起了幼年之事,心中不禁
一酸。
馬春花道:「胡兄弟你……你……須得救我那兩個孩子。」胡斐道:「小弟自當竭
力。」略一側身,道:「這是小弟的結義妹子,程靈素姑娘。」
馬春花剛叫了一聲「程姑娘」,突然砰的一聲大響,石屋的板門被什麼巨物一撞,
屋頂泥灰撲簌簌直落。好在板門堅厚,門閂粗大,沒給撞開。胡斐在窗孔中向外張去,
見四個大盜騎在馬上,用繩索拖了一段樹幹,遠遠馳來,奔到離門丈許之處,四人同時
放手一送,樹幹便砰的一聲,又撞在門上。
胡斐心想:「大門若是給撞開了,盜眾一擁而入,那可抵擋不住。」
當下手中暗扣一枚喪門釘,一枝甩手箭,待那四名大盜縱馬遠去後回頭又來,大聲
喝道:「老小子手下留情,射馬不射人。」
眼看四騎馬奔到三、四丈開外,他右手連揚,兩枚暗器電射而出,呼呼兩響,分別
釘入當先兩匹馬的頂門正中。兩匹馬叫也沒叫一聲,立時倒斃。馬背上的兩名大盜翻滾
下鞍。後面兩乘馬給樹幹一絆,跟著摔倒。馬上乘客縱身躍起,沒給壓著。
旁觀的盜眾齊聲驚呼,奔上察看,只見兩枚暗器深入馬腦,射入處只餘一孔,連箭
尾也沒留在外面,這一下手勁,當真是罕見罕聞。群盜個個都是好手,如何不知那小鬍
子確是手下留情,這兩件暗器只要打中頭胸腹任何一處,哪裡還有命在?群盜一愕之下
,呼哨連連,退到了十餘丈外,直至對方暗器決計打不到的處所,這才聚在一起,低聲
商議。
胡斐適才出其不意的忽發暗器,如果對準了人身,群盜中至少也得死傷三、四人,
局勢自可和緩,但胡斐不明對方來歷,不願貿然殺傷人命,以至結下了不可解的深仇,
何況馬春花二子落入敵手,徐錚下落不明,雙方若能善罷,自是上策。
群盜一退,胡斐回過身來,見板門已給撞出了一條大裂縫,心想再撞得兩下,便無
法阻敵攻入了。
馬春花道:「胡兄弟,程家妹子,你們說怎麼辦?」胡斐皺眉道:「這些盜伙你一
個也不認識嗎?」馬春花搖頭道:「不識。」胡斐道:「若說是令尊當年結下的仇家,
他們言語之中,對令尊卻甚是敬重。如果有意和你為難,因而擄去兩個孩子,一來你一
個人也不識,二來他們對你並無半句不敬的言語。對徐大哥嘛,他們確是十分無禮,但
要和徐大哥過不去,可不用這般興師動眾啊。」
馬春花道:「不錯。盜眾之中,不論哪一個,武功都勝過我師哥。只要有一兩人出
馬,便已足夠了。」胡斐點頭道:「事情的確古怪,但馬姑娘也不用太過擔心,瞧他們
的作為,並無傷人之意,倒似在跟徐大哥開玩笑似的。」馬春花想到「一朵鮮花插在牛
糞上」這些話,臉上又是一紅。
兩人在這邊商議,程靈素已慰撫了石屋中的老婦,在鐵鍋中煮起飯來。
三人飽餐了一頓,從窗孔中望將出去,但見群盜來去忙碌,不知在幹些什麼,因被
樹木擋住了,瞧不清行動。
胡斐和程靈素低聲談論了一陣,都覺難以索解。程靈素道:「這事跟義堂鎮上的胡
大財主可有干連嗎?」胡斐道:「我是一點也不知道。」他頓了一頓,說道:「與其老
是悶在葫蘆裡,我們還不如現出真面目來,倘若兩事有甚干連,我們也好打定主意應付
,免得馬姑娘的丈夫兒子受這無妄之災。」程靈素點了點頭。胡斐粘上了小鬍子,與程
靈素兩人走到門邊,打開了大門。
群盜見有人出來,怕他們突圍,十餘乘馬四下散開,逼近屋前。
胡斐叫道:「各位倘是衝著我姓胡的而來,我胡斐和義妹程靈素便在此處,不須牽
連旁人!」說著拍的一聲,把煙管一折兩段,扯下唇上的小鬍子,將臉上化裝盡數抹去
。程靈素也摘下了小帽,散開青絲,露出女孩兒家的面目。
群盜臉上均現驚異之色,萬沒想到此人武功如此了得,竟是個二十歲未滿的少年。
群盜你望我,我望你,一時打不定主意。
突有一人越眾而出,面白身高,正是那使劍的姓聶大盜。他向胡斐一抱拳,說道:
「尊駕還劍之德,在下沒齒不忘。我們的事跟兩位絕無關聯,兩位盡管請便,在下在這
兒恭送。」說著翻身下馬,在馬臀上輕輕一拍,那馬走到胡斐跟前停住,看來這大盜是
連坐騎也奉送了。
胡斐抱拳還禮,說道:「馬姑娘呢?你們答應了不打這抱不平的。」
那姓聶的答道:「抱不平是不敢打了。我兄弟們只邀請馬姑娘北上一行,決不敢損
傷馬姑娘分毫。」
胡斐笑道:「若是好意邀客,何必如此大驚小怪。」轉頭叫道:「馬姑娘,人家邀
你去作客,你去是不去?」馬春花走出門來,說道:「我和各位素不相識,邀我作甚?
」
盜眾中有人笑道:「我兄弟們自然不識馬姑娘,可是有人識得你啊。」馬春花大聲
道:「我的孩子呢?快還我孩子來。」那姓聶的道:「兩位令郎安好無恙,馬姑娘盡可
放心。我們出全力保護,尚恐有甚失閃,怎敢驚嚇了兩位萬金之體的小公子?」
程靈素向胡斐瞧了一眼,心想:「這強盜說話越來越客氣了。這徐錚左右不過是個
鏢頭,他生的兒子是什麼萬金之體了?」只見馬春花突然紅暈滿臉,說道:「我不去!
快還我孩子來!」也不等群盜回答,徑自回進了石屋。
胡斐見馬春花行動奇特,疑竇更增,說道:「馬姑娘和在下交情非淺,不論為了何
事,在下決不能袖手旁觀。」
那姓聶的道:「尊駕武功雖強,但雙拳難敵四手。我們弟兄一共有二十五人,待到
晚間,另有強援到來。」
胡斐心想:「這人所說的人數,和我所猜的一點不錯,總算沒有騙我。管他強援是
誰,我豈能捨馬姑娘而去?但二妹卻不能平白無端的讓她在此送了命。」於是低聲道:
「二妹,你先騎這馬,突圍出去,我一人照料馬姑娘,那便容易得多。」程靈素知他顧
念自己,說道:「咱們結拜之時,說的是『有難共當』呢,還是『有難先逃』?」胡斐
道:「你和馬姑娘從不相識,何必為她犯險?至於我,那可不同。」程靈素的眼光始終
沒望他一眼,道:「不錯,我何必為她犯險?可是我和你難道也是從不相識嗎?」
胡斐心中大是感激,自忖一生之中,甘願和自己同死的,平四叔是會的,趙半山也
會的,(奇怪得很,一瞬之間,心中忽地掠過一個古怪的念頭:苗人鳳也會的),今日
又有一位年輕姑娘安安靜靜地站在自己身旁,一點也不躊躇,只是這麼說:「活著,咱
們一起活,要死,便一起死!」
那姓聶的大盜等了片刻,又說道:「弟兄們決不敢有傷馬姑娘半分,對兩位卻不存
顧忌。兩位又何必沒來由的自處險地?尊駕行事光明磊落,在下佩服得緊。咱們後會有
期,今日便此別過如何?」胡斐道:「你們放不放馬姑娘走?」
那姓聶的搖了搖頭,還待相勸,群盜中已有許多人呼喝起來:「這小子不識好歹,
聶大哥不必再跟他多費唇舌!」「這叫做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進來。」「傻小
子,憑你一人,當真有天大的本事嗎?」
突見白光一閃,一件暗器向胡斐疾射過來。那姓聶的大盜躍起身來一把抓住,卻是
一柄飛刀。
胡斐道:「尊駕好意,兄弟心領,從此刻起,咱們誰也不欠誰的情。」說著拉著程
靈素的手,翻身進了石屋。
但聽得背後風聲呼呼,好幾件暗器射來,他用力一推大門,托托托幾聲,幾件暗器
都釘上了門板。群盜大聲呼哨,衝近門前。
胡斐搶到窗孔,拾起桌上的鋼鏢,對準攻得最近的大盜擲了出去。他仍不願就此而
下殺手,這一鏢對準了那大盜肩頭。
那大盜「啊」的一聲,肩頭中鏢,這人極是凶悍,竟自不退,叫道:「眾兄弟,今
日連這一個小子也收拾不下,咱們還有臉回去嗎?」群盜連聲吆喝,四面衝上。只聽得
東邊和西邊的石牆上同時發出撞擊之聲,顯然這兩面因無窗孔,盜眾不怕胡斐發射暗器
,正用重物撞擊,要破壁而入。
胡斐連發暗器,南北兩面的盜伙向後退卻,東西面的撞擊聲卻絲毫不停。
程靈素取出七心海棠所製蠟燭,又將解藥分給胡斐、馬春花和病倒在床的婦人,叫
他們含在嘴裡,一待敵人攻入,便點起蠟燭,薰倒敵人。
但程靈素的毒藥對付少數敵人固然應驗如神,敵人大舉來攻,對之不免無濟於事。
預備這枝蠟燭,也只是盡力而為,能多傷得一人便減弱一分敵勢,至於是否能衝出重圍
,實在毫無把握。
便在此時,禿的一響,西首的石壁已被攻破一洞,只見群盜害怕胡斐厲害,卻無人
膽敢孤身鑽進,但破洞勢將越鑿越大,總能一擁而入。
胡斐見情勢緊迫,暗器又已使完,在石屋中四下打量,要找些什麼重物來投擲傷敵
。
程靈素叫道:「大哥,這東西再妙不過。」說著俯身到那病婦的床邊,伸手在地下
一按,雙手舉起,兩手掌上白白的都是石灰。原來鄉人在此燒石灰,石屋中積有不少。
胡斐叫道:「妙極!」嗤的一聲,扯下長袍的一塊衣襟,包了一大包石灰,猛地縮
身一衝,竟從破孔中鑽了出去,閉住眼睛,右手一揚,一包石灰撒出,立即鑽回石屋。
群盜正自計議如何攻入石屋,如何從破孔中衝進而不致為胡斐所傷,那料得到他反
客為主,竟從破洞中攻將出來?這一大包石灰四散飛揚,白霧茫茫,站得最近的三名大
盜眼中登時沾上,劇痛難當,一齊失聲大叫。
胡斐突擊成功,一轉身,程靈素又遞了兩個石灰包給他。胡斐道:「好!」從石灶
上扳下一塊大石,伸左手高高舉起,飛身一躍,忽喇喇一聲響,屋頂撞破了一個大洞。
他二次躍起時從屋頂中鑽出,兩個石灰包揚處,群盜中又有人失聲驚呼。程靈素連
包幾個石灰包,放在鐵鍋中遞上屋頂,胡斐東南西北一陣拋打,群盜又叫又罵,退入了
林中。這一股群盜七、八人眼目受傷,一時不敢再逼近石屋。
如此相持了一個多時辰,群盜不敢過來,胡斐等卻也不敢衝殺出去,一失石屋的憑
藉,那便無法以少抗眾。
胡斐和程靈素有說有笑,兩人同處患難,比往日更增親密。馬春花卻有點兒神不守
捨,只是低頭默默沉思,既不外望敵人,對胡程兩人的說話也似聽而不聞。
胡斐道:「咱們守到晚間,或能乘黑逃走。今夜倘若走不脫,二妹,那要累得你送
一條小命了,至於我歪拳有敵牛耕田這老小子的老命,嘿,嘿!」說著伸手指在上唇一
摸,笑道:「早知跟姓牛的無關,這撇鬍子倒有點捨不得了。」程靈素微微一笑,低聲
道:「大哥,待會如果走不脫,你救我呢,還是救馬姑娘?」胡斐道:「兩個都救。」
程靈素道:「我是問你,倘若只能救出一個,另一個非死不可,你便救誰?」胡斐
微一沉吟,說道:「我救馬姑娘!我跟你同死。」程靈素轉過頭來,低低叫了聲:「大
哥!」伸手握住了他手。
胡斐心中一震,忽聽得屋外腳步聲響,往窗孔中一望,叫道:「啊喲,不好!」只
見群盜紛紛從林中躍出,手上都拖著樹枝柴草,不住往石屋周圍擲來,瞧這情勢,顯是
要行火攻。胡斐和程靈素手握著手,相互看了一眼,從對方的眼色之中,兩人都瞧出處
境已是無望。
馬春花忽然站到窗口,叫道:「喂,你們領頭的人是誰?我有話跟他說。」
群盜中站出一個瘦瘦小小的老者,說道:「馬姑娘有話,請吩咐小人吧!」馬春花
道:「我過來跟你說,你可不得攔著我不放。」那老者道:「誰有這麼大膽,敢攔住馬
姑娘了?」馬春花臉上一紅,低聲道:「胡兄弟,程家妹子,我出去跟他們說幾句話再
回來。」胡斐忙道:「啊,使不得,強盜賊骨頭,怎講信義?馬姑娘你這可不是自投虎
口?」
馬春花道:「困在此處,事情總是不了。兩位高義,我終生不忘。」
胡斐心想:「她是要將事情一個兒承當,好讓我兩人不受牽累。她孤身前往,自是
凶多吉少,救人不救徹,豈是大丈夫所為?」眼看馬春花甚是堅決,已伸手去拔門閂,
說道:「那麼我陪你去。」馬春花臉上又是微微一紅,道:「不用了。」
程靈素實在猜測不透,馬春花何以會幾次三番的臉紅?難道她對胡大哥竟也有情?
想到此處,不由得自己也臉紅了。胡斐道:「好,既是如此,我去擒一個人來,作為人
質。」馬春花道:「胡兄弟,不必……」話未說完,胡斐已右手提起單刀,左手一推大
門,猛地衝了出去。群盜齊聲大呼。
胡斐展開輕功,往斜刺裡疾奔。群盜齊聲呼叫:「小子要逃命啦!」
「石屋裡還有人,四下裡兜住。」「小心,提防那小子使詭。」呼喝聲中,胡斐的
人影便如一溜灰煙般撲到了群盜之中。
兩名盜伙握刀來攔,胡斐頭一低,從兩柄大刀下鑽了過去,左手一勾,想拿左首那
人手腕。豈知那人手腳甚是滑溜,單刀橫掃,胡斐迫得舉刀一封,竟沒拿到。這麼稍一
耽擱,又有三名大盜撲了上來,兩條鋼鞭,一條鏈子槍,登時將胡斐圍在垓心。
胡斐大聲一喝,提刀猛劈,當當當三響過去,兩條鋼鞭落地,鏈子槍斷為兩截,這
三刀使的是極剛極猛之力,雖打落了敵人三般兵刃,但他的單刀也是刃口卷邊,難以再
用。盜眾見他如此神勇,不自禁的向兩旁讓開。
那老者喝道:「讓我來會會英雄好漢!」赤手空拳,猱身便上。胡斐一驚:「此人
身手沉穩,大是勁敵。」左手一揚,叫道:「照鏢!」
那老者住足凝神,待他鋼鏢擲來。那知胡斐這一下卻是虛招,左足一點,身子忽地
飛起,越過兩名大盜的頭頂,右臂一長,已將一名大盜揪下馬來。他抓住了這大盜的脈
門,跟著翻身上馬,從人叢中硬闖出來。
那馬被胡斐一腳踢在肚腹,吃痛不過,向前急竄。盜眾呼喝叫罵,有的乘馬,有的
步行,隨後追趕。那馬奔出數丈,胡斐只聽得腦後風生,一低頭,兩枚鐵錐從頭頂飛過
,去勢奇勁,發錐的實是高手。
胡斐在馬上轉過身來,倒騎鞍上,將那大盜舉在胸前,叫道:「發暗器啊,越多越
好!」那大盜給扣住脈門,全身酸軟,動彈不得。胡斐哈哈大笑,伸腳反踢馬腹,只踢
了一腳,那馬撲地倒了,原來當他轉身之前,馬臀上先已中了一枚鐵錐,穿腹而入。胡
斐一縱落地,橫持大盜,一步步的退入石屋。群盜怕他加害同伴,竟是不敢一擁而上。
群盜枉自有二十餘名好手,卻給他一人倏來倏去,橫衝直撞,不但沒傷到他絲毫,
反給他擒去一人。群盜相顧氣沮,心下固自惱怒,卻也不禁暗暗佩服。
馬春花喝彩道:「好身手,好本事!」緩步出屋,向群盜中走去,竟是空手不持兵
刃。群盜見她走近,紛紛下馬,讓出一條路來。馬春花不停步的向前,直到離石屋二十
餘丈之處的樹林邊,這才立定。胡斐和程靈素在窗中遙遙相望,見馬春花背向石屋,那
老者站在她面前說話。程靈素道:「大哥,你說她為什麼走得這麼遠?若有不測,豈不
是相救不及?」胡斐「嗯」了一聲,他知程靈素如此相問,其實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果然,程靈素接著就把答案說了出來:「因為她和群盜說話,不願給咱兩個聽見!
」胡斐又是「嗯」的一聲。他知道程靈素的猜測不錯,可是,那又為什麼?胡斐和程靈
素聽不到馬春花和群盜的說話,但自窗遙望,各人的神情隱約可見。
程靈素道:「大哥,這盜魁對馬姑娘說話的模樣,可恭敬得很哪,竟沒半點飛揚囂
張。」胡斐道:「不錯,這盜魁很有涵養,確是個勁敵。」程靈素說道:「我瞧不是有
涵養,倒像是僕人跟主婦稟報什麼似的。」胡斐也已看出了這一節,心中隱隱覺得不對
,但想這事甚為尷尬,不願親口說出。
程靈素瞧了一會,又道:「馬姑娘在搖頭,她定是不肯跟那盜魁去。可是她為什麼
……」突然側過頭來,瞧著胡斐的臉,心中若有所感,又回頭望向窗外。
胡斐道:「你要說什麼?你說她為什麼……怎地不說了?」程靈素道:「我不知道
該不該問你。問了出來,怕你生氣。」胡斐道:「二妹,你跟我在這兒同生共死,咱們
之間還有什麼不能說的?我什麼都不會瞞你。」程靈素道:「好!馬姑娘跟那盜魁說話
,為什麼不是發惱,卻要臉紅?這還不奇,為什麼連你也要臉紅?」
胡斐道:「我在疑心一件事,只是尚無佐証,現下還不便明言。二妹,你大哥光明
磊落,決無不可對人言之事。你信得過我嗎?」程靈素見他神色懇切,心中很是高興,
微笑道:「那你是在代她臉紅了。旁人的事,我管不著。只要你很好,那就好了。」胡
斐道:「我初識馬姑娘之時,是個十三、四歲的拖鼻涕小廝。她見我可憐,這才給我求
情……」說到這裡,抬頭出了會神,只見天邊晚霞如火燒般紅,輕輕說道:「該不該這
樣,我不知道。但我相信她是好人……她良心是挺好的。」
這時他身後那大盜突然一聲低哼,顯是穴道被點後酸痛難當。胡斐轉身在他「章門
穴」上一拍,又在他「天池穴」上推拿了幾下,解開了他的穴道,說道:「事出無奈,
多有得罪,請勿見怪。尊駕高姓大名。」
那大盜濃眉巨眼,身材魁梧,對胡斐怒目而視,大聲道:「我學藝不精,給你擒來
,要殺要剮,便可動手,多說些什麼?」胡斐見他硬氣,倒欽服他是條漢子,笑道:「
我跟尊駕從沒會過,無冤無仇,豈有相害之意?只是今日之事處處透著奇怪,在下心中
不明,老兄能不能略加點明?」那大盜厲聲道:「你當我汪鐵鶚是卑鄙小人嗎?憑你花
言巧語,休想套問得出我半句口供。」
程靈素伸了伸舌頭,笑道:「你不肯說姓名,這不是說了嗎?原來是汪鐵鶚汪爺,
久仰久仰。」汪鐵鶚呸的一聲,罵道:「黃毛小丫頭,你懂得什麼?」
程靈素不去理他,向胡斐道:「大哥,這是個渾人。不過他鷹爪雁行門的前輩武師
,跟小妹頗有點交情。周鐵鷦、曾鐵鷗他們見了我都很恭敬。你就不用難為他。」說著
向胡斐眨了眨眼睛。
汪鐵鶚大是奇怪,道:「你識得我大師兄、二師兄嗎?」語氣登時變了。程靈素道
:「怎麼不識?我瞧你的鷹爪功和雁行刀都沒學得到家。」汪鐵鶚道:「是!」低了頭
頗為慚愧。
原來鷹爪雁行門是北方武學中的一個大門派。門中大弟子周鐵鷦、二弟子曾鐵鷗在
江湖上成名已久。程靈素曾聽師父說起過,知道他門中這一代的弟子,取名第三字多用
「鳥」旁,這時聽汪鐵鶚一報名,又見他使的是雁翎刀,自然一猜便中。至於汪鐵鶚的
武功沒學到家,更是不用多說,他武功倘若學得好了,又怎會給胡斐擒來?但汪鐵鶚腦
筋不怎麼靈,聽程靈素說得頭頭是道,居然便深信不疑。
程靈素道:「你兩位師哥怎麼沒跟你一起來?我沒見他們啊。」其實她並不識得周
鐵鷦、曾鐵鷗,但想這兩人威名不小,若在盜群之中,必是領頭居首的人物,但那瘦老
人和其餘幾個盜首都不使刀,想來周曾二人必不在內。這一下果然又猜中了。
汪鐵鶚道:「周師哥和曾師哥都留在北京。幹這些小事,怎能勞動他兩位的大駕?
」言下甚有得意之色。程靈素心道:「他二人留在北京,難道這伙盜黨竟是從北京來的
?我再誆他一誆。」於是輕描淡寫的道:「天下掌門人大會不久便要開啦。你們鷹爪雁
行門定要在會裡大大露一露臉。你總要回北京趕這個熱鬧吧?」江鐵鶚道:「那還用說
?差使一辦妥,大伙全得回去。」
胡斐和程靈素心中都是一怔:「什麼差使?」程靈素道:「貴寨眾位當家的受了招
安,給皇上出力,那是光祖耀宗的事哪。」不料這一猜測可出了岔兒,程靈素只道他們
都是盜伙,卻在辦差,那不是受了招安是什麼?那知汪鐵鶚一對細細的眼睛一翻,說道
:「什麼招安?你當我們真是盜賊嗎?」程靈素暗叫:「不好!」微微一笑,說道:「
你們裝作是黑道上的朋友,大家心照不宣,又何必點穿?」
她雖然掩飾得似乎絲毫沒露痕跡,但汪鐵鶚終於起了疑心,程靈素再用言語相逗,
他只是瞪著眼睛,一言不發。胡斐忽道:「二妹,你既識得這位汪兄的師哥,咱們不便
再行留難。汪兄,你請回吧!」汪鐵鶚愕然站起。
胡斐打開石室的木門,說道:「得罪莫怪,後會有期。」汪鐵鶚不知他要使什麼詭
計,不敢跨步。程靈素拉拉胡斐的衣角,連使眼色。胡斐一笑道:「小弟胡斐,我義妹
程靈素,多多拜上周曾兩位武師。」
說著輕輕往汪鐵鶚身後一推,將他推出門外。汪鐵鶚大惑不解,仍是遲疑著並不舉
步,回頭一望,卻見木門已然關上,這才向前走了幾步,跟著又倒退幾步,生怕胡斐在
自己背後發射暗器,待退到五、六丈外,見石室中始終沒有動靜,這才轉身,飛也似的
奔入樹林。
程靈素道:「大哥,我是信口開河啊,誰識得他的周鐵雞、曾鐵鴨了,你怎地信以
為真,放了他去?」胡斐道:「我瞧這些人決不敢傷害馬姑娘。再說,汪鐵鶚是個渾人
,這些盜伙未必看重他。他們真要對馬姑娘有什麼留難,也不會顧惜這個渾人。」程靈
素讚道:「你想得極是……」話猶未了,窗孔中望見馬春花緩步而回,群盜恭恭敬敬的
送到林邊,不再前行,任她獨自回進石屋。
胡程二人眼中露出詢問之色,但均不開口。馬春花道:「他們都稱讚胡兄弟武功既
高,人又仁義,實是位少年英雄。」胡斐謙遜了幾句,見她呆呆出神,沒再接說下文,
也不便再問。
隔了半晌,馬春花道:「胡兄弟,程家妹子,你們走吧。我的事……你們兩位幫不
了忙。」胡斐道:「你未脫險境,我怎能捨你而去?」
馬春花道:「我在這裡沒有危險,他們不敢對我怎樣。」胡斐心想:「這兩句話多
怕確是實情,但讓她孤身留在這裡,怎能安心?」
但見她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忽然泫然欲泣,忽而嘴角邊露出微笑,胡斐和程靈素
相顧發怔。石室內外,一片寂靜。胡斐拉拉程靈素的衣角,兩人走到窗邊,向外觀望。
胡斐低聲道:「二妹,你說怎麼辦?」程靈素低聲道:「大仁大義的少年英雄說怎麼辦
,黃毛丫頭便也怎麼辦。」胡斐悄聲道:「我疑心著一件事,可是無論如何不便親口問
她,這般僵持下去,終也不是了局。」程靈素道:「我猜上一猜。你說有個姓商的,當
年對她頗有情意,是不是?」胡斐道:「是啊,你真聰明。我疑心這伙人都是受商寶震
之托而來,因此對馬姑娘甚是客氣,對她丈夫卻不斷的訕笑羞辱。」程靈素道:「看來
馬姑娘對那姓商的還是未免有情。」胡斐道:「因此我就不知道怎麼辦了。」
兩人說話之時,沒瞧著對方,只是口唇輕輕而動,馬春花坐在屋角,不會聽到。眼
見得晚霞漸淡,天色慢慢黑了下來,突然間西首連聲呼哨,有幾乘馬奔來。程靈素道:
「又來了幫手。」胡斐側耳一聽,道:「怎地有一人步行?」果然過不多時,一個人飛
步奔近,後面四騎馬成扇形散開著追趕。但馬上四人似乎存心戲弄,並沒催馬,口中吆
喝□哨,始終離前面奔逃之人兩三丈遠。那人頭髮散亂,腳步踉蹌,顯已筋疲力盡。
胡斐看清了那人面目,叫道:「徐大哥,到這裡來!」說著打開木門,待要趕出去
接應,但為時已然不及,四騎馬從旁繞了上來,攔住徐錚的去路。林中盜眾也一擁而出
。胡斐若是衝出,只怕群盜乘機搶入屋來,程靈素和馬春花便要吃虧,只好眼睜睜瞧著
徐錚給群盜圍住。胡斐縱聲叫道:「倚多為勝,算什麼英雄好漢?」縱馬追來的四個漢
子中一人叫道:「不錯,我正要單打獨鬥,會一會神拳無故的高徒,鬥一鬥飛馬鏢局的
徐大鏢頭。」胡斐聽這聲音好熟,凝目一望,失聲叫道:「是商寶震!」
程靈素道:「這姓商的果真來了!」但見他身形挺拔,白淨面皮,確是比滿臉疤痕
的徐錚俊雅十倍,又見他從馬背上翻鞍而下,身法瀟洒俐落,心想:「他和馬姑娘才算
是一對兒,無怪那些人要打什麼抱不平,說甚麼鮮花插在牛糞上。」她究竟是年輕姑娘
,忍不住叫道:「馬家姊姊,那姓商的來啦!」馬春花「嗯」的一聲,似乎沒懂得程靈
素在說些什麼。
這時群盜已圍成了老大一個圈子,遮住了從石室窗中望出去的目光。
程靈素道:「大哥,這裡瞧不見,咱們上屋頂去。」胡斐道:「好!」
兩人躍上屋頂,望見徐錚和商寶震怒目相向。商寶震手提一柄厚背薄刃的單刀,徐
錚卻是空手。程靈素道:「這可不公平。」胡斐尚未答話,只聽得商寶震大聲道:「徐
爺,商某跟你動手,用不著倚多為勝,也不能欺你空手。你用刀,我空手,這麼著你總
不吃虧了吧?」
說著提刀一擲,竟把手中單刀柄前刃後的向徐錚擲去。
徐錚伸手接住,呼呼喘氣,說道:「在商家堡中,你對我師妹這般模樣,你當我沒
生眼睛嗎?你今日空群而來,為的是什麼,姓徐的不必多說。商寶震,你拿刀子吧!」
商寶震高聲說道:「我便憑一雙肉掌,鬥你的單刀。眾位大哥,如我傷在他的刀下,只
怨我狂妄自大,任誰不得相助。」
程靈素道:「他為什麼這般大聲?顯是要說給馬姑娘聽了。他空手鬥人家單刀,不
但是在心上人面前逞能,還要打動她的心。」胡斐嘆了一口氣。程靈素道:「大哥,你
說馬姑娘盼望誰勝?」胡斐搖頭道:「我不知道。」程靈素道:「一個是丈夫,一個是
外人,眼下正在為了她拼命,她卻躲在屋裡理也不理。我說馬姑娘私心之中,只怕還在
盼望這位商少爺得勝呢。」胡斐心中的想法也是如此,但仍是搖頭道:「我不知道。」
徐錚見商寶震定然不肯用兵刃,單刀一橫,說道:「反正姓徐的陷入重圍,今日也不想
活著回去了。」刷的一刀,往商寶震頭頂砍落。商寶震武功本就高出他甚多,當年在商
家堡向他討教拳腳,只是裝腔作勢,這數年中跟著八卦門中的師伯師叔王氏兄弟痛下苦
功,八卦刀和八卦掌的功夫更是精進。
徐錚奔逃了半日,氣力衰竭,手中雖然多了一口刀,但在商寶震八卦掌擊、打、劈
、拿之下,不數招便落下風。胡斐皺眉道:「這姓商的甚是狡猾……」程靈素道:「你
要不要出手?」胡斐道:「我是為助馬姑娘而來,但是……但是……,我可真不知她心
意如何?」程靈素對馬春花甚是不滿,說道:「馬姑娘決無危險,你好心相助,她可未
必領你這個情。咱們不如走吧!」胡斐見徐錚的單刀給商寶震掌力逼住了,砍出去時東
倒西歪,已是全然不成章法,瞧著甚是淒慘,說道:「二妹,你說的是,這件事咱們管
不了。」
他躍下屋頂,回入石室,說道:「馬姑娘,徐大哥快支持不住了,那姓商的只怕要
下毒手。」馬春花呆呆出神,「嗯」了一聲。胡斐怒火上沖,便不再說,向程靈素道:
「二妹,咱們走吧!」馬春花似乎突然從夢中醒覺,問道:「你們要走?上哪裡去?」
胡斐昂然道:「馬姑娘,你從前為我求情,我一直感激,但你對徐大哥這般……」
他話未說完,猛聽得遠處一聲慘叫,正是徐錚的聲音,跟著商寶震縱聲長笑,笑聲
中充滿了得意之情。群盜轟然喝彩:「好八卦掌!」
馬春花一驚,叫道:「師哥!」向外衝出。胡斐恨恨的道:「情人打死了丈夫,正
合心意!」程靈素見他憤恨難當,柔聲安慰道:「這種事你便有天大的本事,也沒法子
管。」胡斐道:「她若是不愛她師哥,又何必和他成親?」程靈素道:「那定是迫於父
親之命了。」胡斐搖頭道:「不,她父親早燒死在商家堡中了。便算曾有婚約,也可毀
了,總勝過落得這般下場。」忽聽得人叢中又傳出徐錚的一聲呻吟,胡斐喜道:「徐大
哥沒死,瞧瞧去。」說著拉著程靈素的手走出石屋,急步擠入盜群之中。
說也奇怪,沒多久之前,群盜和胡斐一攻一守,列陣對壘,但這時群盜只注視馬春
花、商寶震、徐錚三人,對胡程二人奔近竟都不以為意。
胡斐低頭看徐錚時,只見他胸口一大灘鮮血,氣息微弱,顯是給商寶震掌力震傷了
內臟,轉眼便要斷氣。馬春花呆呆站在他的身前,默不作聲。
胡斐彎下腰去,俯身在徐錚耳邊,低聲道:「徐大哥,你有什麼未了之事,兄弟給
你辦去。」徐錚望望妻子,望望商寶震,苦笑了一下,低聲道:「沒有。」胡斐道:「
我去找到你的兩個孩子,撫養他們成人。」他和徐錚全無交情,只是眼見他落得這般下
場,激于義憤,忍不住要挺身而出。
徐錚又苦笑了一下,低聲說了一句話,只因氣息太微,胡斐聽不明白,於是把右耳
湊到他的口邊,只聽他低聲道:「孩子……孩子……嫁過來之前……早就有了……不是
我的……」一口氣呼出,不再吸進,便此氣絕。
胡斐恍然大悟:「怪不得馬姑娘要和他成親,原來火燒商家堡後,這姓商的不知去
向,而她有了身孕,卻不能不嫁。怪不得兩個孩子玉雪可愛,與徐大哥的相貌半分也不
像。」他伸腰站起,無話可說,耳聽得馬蹄聲響,又有兩乘馬馳近。每匹馬上坐著一個
漢子,每人懷裡安安穩穩的各抱一個馬春花的孩子。
馬春花瞧瞧徐錚,又瞧瞧商寶震,說道:「商少爺,我當家的是你打死的?」商寶
震道:「刀子還在他手裡,我可沒占他的便宜。」馬春花點點頭,從徐錚右手中取下單
刀,說道:「這是你家傳的八卦刀,我在商家堡中見過的。」商寶震微微笑道:「你好
記性,多虧你還記得。」馬春花道:「我怎麼不記得?商家堡的事,好像便都在眼前一
般。」
程靈素側目瞧著胡斐,只見他滿臉通紅,胸口不住起伏,強忍怒氣,卻不發作。
馬春花提著八卦刀,讚道:「好刀!」慢慢走到商寶震身前。商寶震嘴邊含笑,目
光中蘊著情意,伸手來接。馬春花倒過刀鋒,便似要將刀柄遞給他,突然間白光一閃,
刀頭猛地轉過,波的一聲輕響,刺入了商寶震腰間。
商寶震一聲大叫,一掌拍出,將馬春花擊得倒退數步,說道:「你……你……你…
…為什麼……」一句話沒說完,向前一撲,便已斃命。
這一下人人出其不意,本來商寶震擊死徐錚,馬春花為夫報仇,誰都應該料想得到
,但馬春花對徐錚之死沒顯示半分傷心,和商寶震一問一答,又似是歡然敘舊,突然間
刀光一閃,已是白刃刺敵。
群盜一愕之間,尚未叫出聲來,胡斐在程靈素背後輕輕一推,拉著馬春花的手臂,
急速退入了石屋。群盜一陣喧嘩,待欲攔阻,已然慢了一步。適才之事實在太過突兀,
群盜顯然要計議一番,並不立時便向石屋進攻,反而退了開去。
胡斐向馬春花嘆道:「先前我錯怪你了,你原不是這樣的人。」馬春花不答,獨自
呆坐在屋角之中。程靈素對她自也全然改觀,柔聲安慰她幾句。馬春花雙目向前直視,
嗯也不嗯一聲。
胡斐向程靈素使個眼色,兩人又並肩站在窗前。胡斐道:「馬姑娘為夫報仇,殺了
敵人個措手不及,可是這麼一來,我更加不懂了。」程靈素也是大惑不解,本來商寶震
一到,一切都已真相大白,但現下許多事情立時又變得十分古怪。馬春花竟會親手將商
寶震殺死,是不是她眼見丈夫慘死,突然天良發現?如果群盜確是商寶震邀來,那麼他
一死之後,盜眾定要群相憤激,叫囂攻來,但群盜除了驚奇之外,何以並無異舉?
胡斐凝神思索了一會,說道:「二妹,這中間有很多難解之處,咱兩人貿然插手,
說不定反而害了好人。馬姑娘是一定不肯說的了,我去問那盜魁去。」程靈素道:「他
怎肯說?」胡斐道:「我去試試!」
程靈素道:「千萬得小心了!」胡斐道:「理會得。」開了屋門,緩步而出,向盜
眾走去。
群盜見他孤身出來,手中不攜兵刃,臉上均有驚異之色。
胡斐走到離群盜六七丈遠處,站定說道:「在下有一句機密之言,要和貴首領說。
」說著在身上拍了拍,示意不帶利器。群盜中一條粗壯漢子喝道:「大伙兒都是好兄弟
,有話盡說不妨,何必鬼鬼祟祟?」
胡斐笑道:「各位都是英雄好漢,領頭的自然更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難道跟我說
句話都不敢嗎?」
那瘦削老人右手擺了擺,說道:「『了不起的人物』這六個字,那可不敢當。我瞧
你小兄弟倒是位少年英雄,後生可畏,後生可畏!」他話中稱讚胡斐,但滿臉是老氣橫
秋之色。胡斐拱手道:「老爺子,請借一步說話。」說著向林中空曠之處走去。
那瘦老人斜眼微睨,適才馬春花手刃商寶震之事,也太令人震驚,他心神兀自未寧
,生怕胡斐也暗藏毒計,不敢便此跟隨過去,但若不去,又未免過於示弱,當下全神戒
備,一步步的走近。
胡斐抱拳道:「晚輩姓胡名斐,老爺子你尊姓大名。」那老者不答,道:「尊駕有
何說話?」胡斐笑道:「沒什麼。我要跟老爺子討教幾路拳腳。」
那老者沒想到他竟會說出這句話來,勃然變色,道:「好小子,你騙我過來,便要
說這一句話嗎?」胡斐笑道:「老爺子且勿動怒,我是想跟你賭一個玩意兒。」
那老者哼的一聲,轉身便走。胡斐道:「我早料你不敢!我便是站在原地不動,你
也打我不過。」那老者怒道:「你說什麼?」胡斐道:「我雙腳釘在地下,半寸不得移
動,你卻可任意走動,咱們這般比比拳腳,你說誰贏誰輸?」
那老者見他迭獻身手,奪雷震擋,擒汪鐵鶚,搶劍還劍,接發暗器,事事眩人耳目
,若說單打獨鬥,還當真有點膽怯,但聽他竟敢大言不慚,說雙足不動而和自己相鬥,
這樣的事江湖上可從未聽見過。他是河南開封府八極拳的掌門人,人既穩練,武功又高
,因此這次同來的三十餘人之中以他為首,心想對方答允雙足不動,自己已立於不敗之
地,這份便宜是穩穩占了,當下並不惱怒,反而高興,笑道:「小兄弟出了這個新花樣
來考較老頭子,好,這幾根老骨頭便跟著你熬熬。咱們許不許用暗器哪?」胡斐微笑道
:「以武會友,用什麼暗器?」
那老者心想:「我便打他不過,只須退開三步,他腳步不能移動,諒他手臂能有多
長?最不濟也是個平手。」說了聲:「好!」胡斐道:「晚輩與老爺子素不相識,這次
多管閒事,實是胡鬧。晚輩只要輸了一招半式,我和義妹兩人立刻便走。」那老者心想
:「他若一味護著馬姑娘,此事終是不了。我們倘若恃眾強攻,勢必多傷人命,如傷著
馬姑娘,更是大大不妥,還是善罷為妙。」於是說道:「是啊!這事原本跟旁人絕不相
干。馬姑娘此後富貴榮華,直上青雲,你既跟她有交情,只有代她喜歡。」
胡斐搔了搔後腦,道:「我便是不明白。老爺子倘若任讓一招,晚輩要請老爺子說
明其中的原委。」
那老者微一沉吟,說道:「好,便是這樣。」見胡斐雙足一站,相距一尺八寸,岳
峙淵停,沉穩無比,不禁心中一動:「說不定還真輸與他了。」說道:「咱們話說明
在先,我若輸了,只好對你說,但你決不能跟第二人說起。」胡斐道:「我義妹可須跟
她明言。」那老者心想:「乾柴烈火好煮飯,乾兄乾妹好做親。你們乾兄乾妹,何等親
密?就算口中答應了不說,也豈有不說之理?」便道:「第三人可決計不能說了。」胡
斐道:「好!便是這樣。我又怎知準能贏得你老人家?」
那老者身形一起,微笑道:「有僭了!」左手揮掌劈出,右拳成鉤,正是八極拳中
的「推山式」。胡斐順手一帶,覺他這一掌力道甚厚,說道:「老爺子好掌力!」
群盜見兩人拉開架子動手,紛紛趕了過來,但見兩人臉上各帶微笑,當下站定了觀
鬥。那八極拳的八極乃是「翻手、揲腕、寸懇、抖展」,共分「摟、打、騰、封、踢、
蹬、掃、掛」八式,講究的是狠捷敏活。那老者施展開來,但見他翻手之靈、揲腕之巧
、寸懇之精、抖展之速,的是名家高手的風範。群盜看得暗暗佩服,心想他以八極拳揚
威大河南北,成名三十餘載,果有真才實學,絕非浪得虛聲。
只見那老者一步三環、三步九轉、十二連環、大式變小式,小式變中盤,「騎馬式
」、「魚鱗式」、「弓步式」、「磨膝式」,在胡斐身旁騰挪跳躍,拳腳越來越快。
胡斐卻只是一味穩守,見式化式,果然雙足沒移動分毫。鬥到分際,那老者只感拳
掌出去之時漸趨滯澀,似有一股粘力阻在他拳掌之間,心中暗叫:「不好!」待要後躍
退開,對方不能追擊,便算是沒有輸贏,那知他左掌回抽,胡斐右手已抓住他的右掌,
同時左手成拳,在他右肘底一下輕揉。
那老者大驚,運勁一掙沒能掙脫,便知自己右臂非斷不可,心中正自冰涼,胡斐突
然鬆手躍開,腳步一個踉蹌,說道:「老爺子掌力沉雄,佩服,佩服。」
那老者心中雪亮,好生感激,對方非但饒他一臂不斷,還故意腳步踉蹌,裝得打成
平手,使自己不致在眾兄弟前失了面子,保全自己一生令名,實是恩德非淺,於是過去
攜了胡斐之手,笑道:「小兄弟英雄了得,咱們到這邊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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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回.北京眾武官】
兩人走到樹林深處,胡斐眼見四下無人,只道他要說了,那知那老者一躍上樹,向
他招手。胡斐跟著上去,坐在枝幹之上。那老者道:「在這裡說清靜些。」胡斐應道:
「是。」那老者臉露微笑,說道:「先前聽得閣下自報尊姓大名,姓胡名斐。不知這個
斐字,是斐然成章之『斐』呢,是一飛沖天之『飛』呢,還是是非分明之『非』?」胡
斐聽他吐屬斯文,道:「草字之斐,是一個『文』字上面加一個『非』字。」那老者道
:「在下姓秦,草字耐之,一生寄跡江湖,大英雄大豪傑會過不少,但如閣下這般年紀
,武功造詣竟已到了這等地步,實是生平未見。」他頓了一頓,又道:「閣下宅心忠厚
,識見不凡,更是武林中極為希有。小兄弟,老漢算是服了你啦!」
胡斐道:「秦爺,晚輩有一事請教。」秦耐之道:「你不用太謙啦,這麼著,我叨
長你幾歲,稱你一聲兄弟,你便叫我一聲秦大哥。你既手下容情,顧全了我這老面子,
那你問什麼,我答什麼便是。」
胡斐忙道:「不敢不敢,兄弟見秦大哥有一招是身子向後微仰,上盤故示不穩,左
臂置於右臂上交叉輪打,翻成陽掌,然後兩手成陰拳打出。這一招變化極是精妙,做兄
弟的險些便招架不住,心中甚是仰慕。」
秦耐之心中一喜,他拳腳上輸了,依約便得將此行真情和盤托出,只道胡斐便要詰
問此事,那知他竟是請教自己的得意武功,對方所問,正是他賴以成名的八極拳中八大
絕招之一,於是微微一笑,說道:「那是敝派武功中比較有用的一招,叫作『雙打奇門
』。」於是跟著解釋這一招中的精微奧妙。胡斐本性好武,聽得津津有味,接著又請教
了幾個不明的疑點。
武林中不論那一門那一派,既能授徒傳技,卓然成家,總有其獨到成就,那八極拳
當有清雍乾年間,武林中名頭甚響,聲勢也只稍遜於太極、八卦諸門。胡斐和秦耐之過
招之時,留心他的拳招掌法,這時所問的全是八極拳中的高妙之作。
秦耐之起初還恐本門秘奧洩漏於人,解釋時十分中只說七分,然聽對方所問,每一
句都搔著癢處,神態又極恭謹,教他忍不住要傾囊吐露,又想,反正他武功強勝於我,
學了我的拳法,也仍不過是強勝於我,又有什麼大不了?而胡斐有時稍抒己見,又對八
極拳的長處更有錦上添花之妙。
兩人這麼一談論,竟說了足足半個時辰,群盜遠遠望著,但見秦耐之雙手比劃,使
著他得意的拳招,胡斐有時也出手進招,兩人有說有笑,甚是親熱,顯是在鑽研拳術武
功。眾人瞧了半天,聽不見兩人的說話,雖覺詫異,卻也就不再瞧了。
又說了一陣,秦耐之道:「胡兄弟,八極拳的拳招是很了不起的,只可惜我沒學得
到家,折在你的手下。」胡斐道:「秦大哥說哪裡話來?咱們當真再鬥下去,也不知誰
勝誰敗。兄弟對貴派武功佩服得緊。今日天色已晚,一時之間也請教不了許多,日後兄
弟到北京來,定當專誠拜訪,長談幾日。此刻暫且別過。」說著雙手一拱,便要下樹。
秦耐之一怔,心道:「咱們有約在先,我須得說明此行的原委,但他只和我講論一
番武功,即便告辭,天下寧有是理?是了,這少年是給我面子,他既講交情,我豈可說
過的話不算?」當即說道:「兄弟且慢。咱哥兒倆不打不成相識,這會子的事,乘這時
說個明白,也好有個了斷啊。」
胡斐道:「不錯,兄弟和那商寶震商大哥原也相識的,想不到馬姑娘竟會突然出手
,給丈夫報仇。」於是把在商家堡中如何結識馬春花和商寶震之事,詳詳細細的說了一
遍。
秦耐之心道:「好啊,我還沒說,你倒先說了。這少年行事,處處教人心服。」說
道:「古人一飯之恩,千金以報。馬姑娘於胡兄弟有代為求情之德,你不忘舊恩,正是
大丈夫本色。你不明馬姑娘何以毫不留情的殺了商寶震,難道那兩個孩子,是商寶震生
的嗎?」胡斐搔頭道:「我聽徐錚臨死之時,說這兩個孩兒不是他的親生兒子。」秦耐
之一拍膝頭,道:「原來他倒也不是傻子。」
胡斐一時便如墮入五里霧中。秦耐之道:「小兄弟,你在商家堡之時,可曾見到有
一位貴公子嗎?」
胡斐一聽,登時如夢初醒。只因那日晚間,他親眼見到商寶震和馬春花在樹下手拉
手的說話,一心以為兩人互有情意,而馬春花和那貴公子一見鍾情、互纏痴戀這一場孽
緣,他卻全然不知。
那日火燒商家堡後,他見到馬春花和那貴公子在郊外偎倚說話,眉梢眼角之間互蘊
深情,他雖瞧在眼裡,卻是絲毫不明其中含義,因此始終沒想到那貴公子身上,這時經
秦耐之一點明,才恍然大悟,說道:「那八卦門的王氏兄弟……」秦耐之道:「不錯,
那次是八卦門王氏兄弟跟隨福公子去商家堡的。」
在胡斐心坎兒中,福公子是何等樣人,早已甚為淡漠,但王氏兄弟的八卦刀和八卦
掌,一招一式,卻記得清清楚楚,說道:「福公子,福公子……嗯,這位福公子相貌清
雅,倒和那兩個小孩兒有點相像。」
秦耐之嘆了一口氣,道:「福公子榮華富貴,說權勢,除了皇上便是他;說豪富,
他要多少皇上便給多少。可是他人到中年,卻有一件事大大不足,那便是膝下無兒。」
胡斐聽他說得那福公子如此威勢,心中一震,道:「那福公子,便是福康安嗎?」
秦耐之道:「不是他是誰?那正是平金川大帥,做過正白旗滿洲都統,盛京將軍,雲貴
總督,四川總督,現任太子太保,兵部尚書,總管內務府大臣的福公子,福大帥!」
胡斐道:「嗯,那兩個小孩兒,便是這位福公子的親生骨肉。他是差你們來接回去
的了?」秦耐之道:「福大帥此時還不知他有了這兩個孩子。便是我們,也是適才聽馬
姑娘說了才知。」
胡斐點了點頭,心想:「原來馬姑娘跟他說話之時臉紅,便是為此,她所以吐露真
情,是要他們不得傷了孩子。她為了愛惜兒子,這件事雖不光采,卻也不得不說。」只
聽秦耐之又道:「福大帥只是差我們來瞧瞧馬姑娘的情形,但我們揣摩大帥之意,最好
是迎接馬姑娘赴京。馬姑娘這時丈夫已經故世,無依無靠,何不就赴京去和福大帥相聚
?她兩個兒子父子相逢,從此青雲直上,大富大貴,豈不強于在鏢局子中低三下四的廝
混?胡兄弟,你便勸勸馬姑娘?」
胡斐心中混亂,聽他之言,倒也有理,只是其中總覺有甚不妥,至於什麼不妥,一
時卻又說不上來。他沉吟半晌,問道:「那商寶震呢?怎麼跟你們在一起了?」秦耐之
道:「商寶震得王氏兄弟的舉荐,也在福大帥府中當差。因他識得馬姑娘,是以一同南
下。」胡斐臉色一沉,道:「如此說來,他打死徐錚徐大哥,是出於福大帥的授意?」
秦耐之忙道:「那倒不是,福大帥貴人事忙,怎知馬姑娘已和那姓徐的成婚?他只
是心血來潮,想起了舊情,派幾個當差的南來打探一下消息。此刻已有兩個兄弟飛馬赴
京趕報喜訊,福大帥一知他竟有兩位公子,這番高興自是不用說的了。」這麼一說,胡
斐心頭許多疑團,一時盡解。只覺此事怨不得馬春花,也怨不得福康安,商寶震殺徐錚
固然不該,可是他已一命相償,自也已無話可說,只是想到徐錚一生忠厚老實,明知二
子非己親生,始終隱忍不言,到最後卻又落得如此下場,深為惻然,長長嘆了口氣,說
道:「秦大哥,此事已分剖明白,算是小弟多管閒事。」輕輕一縱,落在地下。秦耐之
見他落樹之時,自己絲毫不覺樹幹搖動,竟是全沒在樹上借力,若不細想,那也罷了,
略一尋思,只覺得這門輕功實是深邃難測,自己再練十年,也是決計不能達此境界,不
知他小小年紀,何以竟能到此地步?他又是驚異,又感沮喪,待得躍落地下,見胡斐早
已回進石屋去了。
程靈素在窗前久待胡斐不歸,早已心焦萬分,好容易盼得他歸來,見他神色黯然,
似乎十分難過,當下也不相詢,只是和他說些閒話。
過不多時,汪鐵鶚提了一大鍋飯、一大鍋紅燒肉送來石屋,還有三瓶燒酒。胡斐將
酒倒在碗裡便喝。程靈素取出銀針,要試酒菜中是否有毒。胡斐道:「有馬姑娘在此,
他們怎敢下毒?」馬春花臉上一紅,竟不過來吃飯。胡斐也不相勸,悶聲不響的將三瓶
燒酒喝了個點滴不剩,吃了一大碗肉,卻不吃飯,醉醺醺靠在桌上,納頭便睡。
胡斐次晨轉醒,見自己背上披了一件長袍,想是程靈素在晚間所蓋。
她站在窗口,秀髮被晨風一吹,微微飛揚。胡斐望著她苗條背影,心中混和著感激
和憐惜之意,叫了聲:「二妹!」程靈素「嗯」的一聲,轉過身來。胡斐見她睡眼惺忪
,大有倦色,道:「你一晚沒睡嗎?啊,我忘了跟你說,有馬姑娘在此,他們不敢對咱
們怎樣。」程靈素道:「馬姑娘半夜裡悄悄出屋,至今未回。她出去時輕手輕腳,怕驚
醒了你,我也便假裝睡著。」胡斐微微一驚,轉過身來,果見馬春花所坐之處只剩下一
張空凳。
兩人打開屋門,走了出去,樹林中竟是寂然無人,數十乘人馬,在黑夜中退得乾乾
淨淨。樹上縛著兩匹坐騎,自是留給胡程二人的。
再走出數丈,只見林中堆著兩個新墳,墳前並無標誌,也不知哪一個是徐錚的,哪
一個是商寶震的。胡斐心想:「雖然一個是丈夫,一個是殺丈夫的仇人,但在馬姑娘心
中,恐怕兩人也無多大差別,都是愛著她而她並不愛的人,都是為了她而送命的不幸之
人。」想到此處,不由得喟然長嘆,於是將秦耐之的說話都轉述給程靈素聽。
程靈素聽了,也是黯然嘆息,說道:「原來那瘦老頭兒是八極拳的掌門人秦耐之。
他有個外號,叫作八臂哪吒。這種人在權貴門下作走狗,品格兒很低,咱們今後不用理
他。」胡斐道:「是啊。」
程靈素道:「馬姑娘心中喜歡福公子,徐錚便是活著,也只有徒增苦惱。他小小一
個倒霉的鏢師,怎能跟人家兵部尚書、統兵大元帥相爭?」胡斐道:「不錯,倒還是死
了乾淨。」於是在兩座墳前拜了幾拜,說道:「徐大哥、商公子,你們生前不論和我有
恩有怨,死後一筆勾銷。馬姑娘從此富貴不盡,你們兩位死而有知,也不用再記著她了
。」
二人牽了馬匹,緩步出林。程靈素道:「大哥,咱們到哪兒去?」胡斐道:「先找
到客店,讓你安睡半日,再說別的,可別累壞了我的妹子!」程靈素聽他說「我的妹子
」,心中說不出的喜歡,轉頭向他甜甜一笑。
在前途鎮上客店之中,程靈素大睡半日,醒轉時已是午後未刻。她獨自出店,說要
去買些物事,回來時手上捧了兩個大紙包,笑道:「大哥,你猜我買了些什麼?」胡斐
見紙上印著「老九福衣莊」的店號,道:「咱們又來粘鬍子喬裝改扮嗎?」
程靈素打開紙包,每一包中都是一件嶄新的衣衫,一男一女,男裝淡青,女裝嫩黃
,均甚雅致。晚飯後程靈素叫胡斐試穿,衣袖長了兩寸,腋底也顯得太肥,於是取出剪
刀針線,便在燈下給他修剪。
胡斐道:「二妹,我說咱們得上北京瞧瞧。」程靈素抿嘴一笑,道:「我早知道你
要上北京啊,所以買兩件好一點兒的衣衫,否則鄉下大姑娘進京,不給人笑話嗎?」胡
斐笑道:「你真想得周到。咱兩個鄉下人便要進京去會會天子腳底下的人物,瞧瞧福大
帥的掌門人大會之中,到底有些什麼英雄豪傑。」
這兩句話說得輕描淡寫,語意之中,卻自有一股豪氣。程靈素手中做著針線,說道
:「你想福大帥開這個天下掌門人大會,安著什麼心眼兒?」胡斐道:「那自是網羅人
才之意了,他要天下英雄,都投到他的魔下。可是真正的大英雄大豪傑,卻未必會去。
」程靈素微笑道:「像你這等少年英雄,便不會去了。」胡斐道:「我算是那一門子的
英雄?我說的是苗人鳳這一流的成名人物。」他忽地嘆了口氣,道:「倘若我爹爹在世
,到這掌門人大會中去攪他個天翻地覆,那才叫人痛快呢。」
程靈素道:「你去跟這福大帥搗搗蛋,不也好嗎?我瞧還有一個人是必定要去的。
」胡斐道:「誰啊?」程靈素微笑道:「這叫作明知故問了。你還是給我爽爽快快地說
出來的好。」胡斐早已明白她的心意,也不再假裝,說道:「她也未必一定去。」頓了
一頓,又道:「這位袁姑娘是友是敵,我還弄不明白呢。」
程靈素道:「如果每個敵人都送我一隻玉鳳兒,我倒盼望遍天下都是敵人才好……
」忽聽得窗外一個女子聲音說道:「好,我也送你一隻!」聲音甫畢,嗤的一響,一物
射穿窗紙,向程靈素飛來。胡斐拿起桌上程靈素裁衣的竹尺,向那物一敲,擊落在桌,
隨手一掌撥去,燭光應風而滅。接著聽得窗外那人說道:「挑燈夜談,美得緊哪!」
胡斐聽話聲依稀便是袁紫衣的口音,胸口一熱,沖口而出:「是袁姑娘嗎?」卻聽
步聲細碎,頃刻間已然遠去。胡斐打火重點蠟燭,只見程靈素臉色蒼白,默不作聲。胡
斐道:「咱們出去瞧瞧。」
程靈素道:「你去瞧吧!」胡斐「嗯」了一聲,卻不出去,拿起桌上那物看時,卻
是一粒小小石子,心想:「此人行事神出鬼沒,不知何時躡上了我們,我竟是毫不知覺
。」明知程靈素要心中不快,但忍不住推開窗子,躍出窗外一看,四下裡自是早無人影
。他回進房來,搭訕著想說什麼話。程靈素道:「天色不早,大哥你回房安睡去吧!」
胡斐道:「我倒還不倦。」程靈素道:「我卻倦了,明日一早便得趕路呢。」胡斐
道:「是。」自行回房。
這一晚他翻來覆去,總是睡不安枕,一時想到袁紫衣,一時想到程靈素,一時卻又
想到馬春花、徐錚和商寶震。直到四更時分,這才朦朦朧朧的睡去。第二天還未起床,
程靈素敲門進來,手中拿著那件新袍子,笑嘻嘻的道:「快起來,外面有好東西等著你
。」將袍子放在桌上,翩然出房。
胡斐翻身坐起,披上身子一試,大小長短,無不合式,心想昨晚我回房安睡之時,
她一隻袖子也沒縫好,看來等我走後,她又縫了多時,於是穿了新衫,走出房來,向程
靈素一揖,說道:「多謝二妹。」程靈素道:「多謝什麼?人家還給你送了駿馬來呢。
」
胡斐一驚,道:「什麼駿馬?」走到院子中一看,只見一匹遍身光潔如雪的白馬繫
在馬樁之上,正是昔年在商家堡見到趙半山所騎、後來袁紫衣乘坐的那匹白馬。
程靈素道:「今兒一早我剛起身,店小二便大呼小叫,說大門給小偷兒半夜裡打開
了,不知給偷了什麼東西。但前後一查,非但一物不少,院子裡反而多了一匹馬。這是
縛在馬鞍子上的。」說著遞過一個小小絹包,上面寫著:「胡相公程姑娘同拆。」字跡
甚是娟秀。
胡斐打開絹包,不由得呆了,原來包裡又是一隻玉鳳,竟和先前留贈自己的一模一
樣,心中立想:「難道我那隻竟是失落了,還是給她盜了去?」伸手到懷中一摸,觸手
生溫,那玉鳳好端端的便在懷中,取出來一看,兩隻玉鳳果然雕琢得全然相同,只是一
隻鳳頭向左,一隻向右。絹包中另有一張小小白紙,紙上寫道:「馬歸原主,鳳贈俠女
。」胡斐又是一呆:「這馬又不是我的,怎說得上『馬歸原主』?難道要我轉還給趙三
哥嗎?」於是將簡帖和玉鳳遞給程靈素道:「袁姑娘也送了一隻玉鳳給你。」
程靈素一看簡帖上的八字,說道:「我又是什麼俠女了?不是給我的。」胡斐道:
「包上不是明明寫著『程姑娘』?她昨晚又說:『好,我也送你一隻!』」程靈素淡然
道:「既是如此,我便收下。這位袁姑娘如此厚愛,我可無以為報了。」兩人一路北行
,途中再沒遇上何等異事,袁紫衣也沒再現身,但在胡斐和程靈素心中,何時何刻均有
個袁紫衣在。窗下閒談,窗外便似有袁紫衣在竊聽;山道馳騎,山背後便似有袁紫衣躲
著。兩人都絕口不提她的名字,但口裡越是迴避,心中越是不自禁的要想到她。
兩人均想:「到了北京,總要遇見她了。」有時,盼望快些和她相見;有時,卻又
盼望跟她越遲相見越好。到北京的路程本來很遠,兩人又是遲遲而行,長途跋涉,風霜
交侵,程靈素顯得更加憔悴了。
但是,北京終於到了,胡斐和程靈素並騎進了都門。進城門時胡斐向程靈素望了一
眼,隱隱約約間似乎看到一滴淚珠落在地上的塵土之中,只是她將頭偏著,沒能見到她
的容色。胡斐心頭一震:「這次到北京來,可來對了嗎?」
其時正當乾隆中葉,四海升平。京都積儲殷富,天下精華,盡匯于斯。
胡斐和程靈素自正陽門入城,在南城一家客店之中要了兩間客房,午間用過麵點,
相偕到街道各處閒逛,但見熙熙攘攘,瞧不盡的滿眼繁華。兩人不認得道路,只在街上
隨意亂走。
逛了個把時辰,胡斐買了幾串冰糖葫蘆,與程靈素各自拿在手中,邊走邊吃。忽聽
得路邊小鑼當當聲響,有人大聲吆喝,卻是空地上有一伙人在演武賣藝。胡斐喜道:「
二妹,瞧瞧去。」兩人擠入人叢,只見一名粗壯漢子手持一柄單刀,抱拳說道:「兄弟
使一路四門刀法,要請各位大爺指教。有一首『刀訣』言道:『禦侮摧鋒決勝強,淺開
深入敵人傷。膽欲大兮心欲細,筋須舒兮臂須長。彼高我矮堪常用,敵偶低時我即揚。
敵鋒未見休先進,虛刺偽扎引誘誆。引彼不來須賣破,眼明手快始為良。淺深老嫩皆磕
打,進退飛騰即躲藏。功夫久練方云熟,熟能生巧大名揚。』」胡斐聽了,心想:「這
幾句刀訣倒是不錯,想來功夫也必是強的。」
只見那個漢子擺個門戶,單刀一起,展抹鉤剁,劈打磕扎,使了起來,自「大鵬展
翅」、「金雞獨立」,以至「獨劈華山」、「分花拂柳」,一招一式,使得倒是有條不
紊,但腳步虛浮,刀勢斜晃,功夫實是不足一哂。
胡斐暗暗好笑,心道:「早便聽人說,京師之人大言浮誇的居多,這漢子吹得嘴響
,使出來可全不是那會子事。」正要和程靈素離去。人群中突然一人哈哈大笑,喝道:
「兀那漢子,你使的是什麼狗屁刀法?」使刀的漢子大怒,收刀回視,說道:「我這路
是正宗四門刀,難道不對了嗎?倒要請教。」
人群中走出一條大漢,笑道:「好,我來教你。」這人身穿武官服色,軀高聲雄,
甚是威武。他走上前去,接過那賣武漢子手中單刀,一瞥眼突然見到胡斐,呆了一呆,
喜道:「胡大哥,你也到了北京?哈哈,你是當今使刀的好手,就請你來露一露,讓這
小子開開眼界,教他知道什麼才是刀法。」當他從人圈中出來之時,胡斐和程靈素早已
認出,此人正是鷹爪雁行門的汪鐵鶚。他在圍困馬春花時假扮盜伙,原來卻是現任有功
名的武官。
胡斐知他心直口快,倒非奸滑之輩,微微一笑,道:「小弟的玩意兒算得什麼?汪
大哥,還是你顯一手。」汪鐵鶚知道自己的武功和胡斐可差得太遠,有他在這裡,那裡
還有自己賣弄的份兒?將單刀往地下一擲,笑道:「來來來,胡大哥,這位姑娘是姓…
…姓……姓程,對了,程姑娘,咱們同去痛飲三杯。兩位到京師來,在下這個東道是非
做不可的了。」說著拉了胡斐的手,便闖出人叢。那賣武的漢子怎敢和做官的頂撞?訕
訕的拾起單刀,待三人走遠,又吹了起來。
汪鐵鶚一面走,一面大聲說道:「胡大哥,咱們這叫做不打不成相識,你老哥的武
藝,在下實在是佩服得緊。趕明兒我給你去跟福大帥說說,他老人家一見了你這等人才
,必定歡喜重用,那時候啊,兄弟還得仰仗你照顧呢……」說到這裡,忽然放低聲音,
道:「那位馬姑娘啊,我們接了她母子三人進京之後,現下住在福大帥府中,當真是享
不盡的榮華富貴。福大帥什麼都有了,就是沒有兒子,這一下,那馬姑娘說不定便扶正
做了大帥夫人,哈哈,哈哈!你老哥早知今日,跟我們那一場架也不會打的了吧?」他
越說越響,在大街上旁若無人的哈哈大笑。
胡斐聽著心中卻滿不是味兒,暗想馬春花在婚前和福康安早有私情,那兩個孩子也
確是福康安的親骨肉,眼下她丈夫已故,再去和福康安相聚,也沒什麼不對,但一想到
徐錚在樹林中慘死的情狀,總是不免黯然。
說話之間,三人來到一座大酒樓前。酒樓上懸著一塊金字招牌,寫著「聚英樓」三
個大字。
酒保一見汪鐵鶚,忙含笑上來招呼,說道:「汪大人,今兒來得早,先在雅座喝幾
杯吧?」汪鐵鶚道:「好!今兒我請兩位體面朋友,酒菜可得特別豐盛。」酒保笑道:
「那還用吩咐?」引著三人在雅座中安了個座兒,斟酒送菜,十分殷勤,顯然汪鐵鶚是
這裡常客。
胡斐瞧酒樓中的客人,十之六七都是穿武官服色,便不是軍官打扮,也大都是雄赳
赳的武林豪客模樣,看來這酒樓是以做武人生意為大宗的了。京師烹調,果然大勝別處
,此時正當炎暑,酒保送上來的酒菜精美可口,卻不肥膩。胡斐連聲稱好。江鐵鶚要掙
面子,竟是叫了滿桌的菜餚。
兩人對飲了十幾杯,忽聽得隔房擁進一批人來,過不多時,便呼盧喝雉,大賭起來
。一人大聲喝道:「九點天杠!通吃!」胡斐聽那口音甚熟,微微一怔,汪鐵鶚笑道:
「是熟朋友!」大聲道:「秦大哥,你猜是誰來了?」胡斐立時想起,那人正是八極拳
的掌門人秦耐之,只聽他隔著板壁叫道:「誰知你帶的是什麼豬朋狗友?一塊兒滾過來
賭幾手吧?」汪鐵鶚笑道:「你罵我不打緊,得罪了好朋友,可叫你吃不住兜著走呢!
」站起身來,拉著胡斐的手說道:「胡大哥,咱們過去瞧瞧。」兩人走到隔房,一掀門
簾,只聽秦耐之吆喝道:「三點,梅花一對,吃天,賠上門!」他一抬頭,猛然見到胡
斐,呆了一呆,喜道:「啊,是你,想不到,想不到!」將牌一推,站起身來,伸手在
自己額角上打了幾個爆栗,笑道:「該死,該死!我胡說八道,怎知是胡大哥駕到,來
來來,你來推莊。」
胡斐眼光一掃,只見房中聚著十來個武官,圍了一桌在賭牌九,秦耐之正在做莊。
這十來個人,倒有一大半是扮過攔劫飛馬鏢局的大盜而和自己交過手的,使雷震擋姓褚
的,使閃電錐姓上官的,使劍姓聶的,都在其內。眾人見他突然到來,嘈成一片的房中
剎時間寂靜無聲。胡斐抱拳作個四方揖,笑道:「多謝各位相贈坐騎。」眾人謙遜幾句
。那姓聶的便道:「胡大哥,你來推莊,你有沒帶銀子來?小弟今兒手氣好,你先使著
。」說著將三封銀子推到他面前。
胡斐生性極愛結交朋友,對做官的雖無好感,但見這一干人對自己極是尊重,而他
本來又喜歡賭錢,笑道:「還是秦大哥推莊,小弟來下注碰碰運氣。聶大哥,你先收著
,待會輸乾了再問你借。」轉頭問程靈素道:「二妹,你賭不賭?」程靈素抿嘴笑道:
「我不賭,我幫你捧銀子回家。」秦耐之坐回莊家,洗牌擲骰。胡斐和汪鐵鶚便跟著下
注。眾武官初時見到胡斐,均不免頗為尷尬,但幾副牌九一推,見他談笑風生,絕口不
提舊事,大伙也便各自凝神賭博,不再介意。
胡斐有輸有贏,進出不大,心下盤算:「今日是八月初九,再過六天就是中秋,那
天下掌門人大會是福大帥所召,定於中秋節大宴。鳳天南這奸賊身為五虎門掌門人,他
便是不來,在會中總也可探聽到些這奸賊的訊息端倪。眼前這班人都是福大帥的得力下
屬,不妨跟他們結納結納。我不是什麼掌門人,但只要他們帶攜,在會上陪那些掌門人
喝一杯總是行的。」當下不計輸贏,隨意下注,牌風竟是甚順,沒多久已贏了三、四百
兩銀子。
賭了一個多時辰,天色已晚,各人下注也漸漸大了起來。忽聽得靴聲橐橐,門簾掀
開,走進三個人來。汪鐵鶚一見,立時站直身子,恭恭敬敬的叫道:「大師哥,二師哥
,你兩位都來啦。」圍在桌前賭博的人也都紛紛招呼,有的叫「周大爺,曾二爺」,有
的叫「周大人,曾大人」,神色之間都頗為恭謹。胡斐和程靈素一聽,心道:「原來是
鷹爪雁行門的周鐵鷦、曾鐵鷗到了,這兩人威風不小啊。」打量二人時,見那周鐵鷦短
小精悍,身長不過五尺,五十來歲年紀,卻已滿頭白髮。曾鐵鷗年近五十,身子高瘦,
手中拿著一個鼻煙壺,馬褂上懸著一條金鏈,頗有些旗人貴族的氣派。胡斐一看那第三
個人,心中微微一怔,原來是當年在商家堡中會過面的天龍門殷仲翔,只見他兩鬢斑白
,已老了不少。
殷仲翔的眼光在胡斐臉上掠過,見他只是個鄉下人,毫沒在意。要知當年兩人相見
之時,胡斐只是個十三、四歲的孩子,這時身量一高,臉容也變了,哪裡還認得出來?
秦耐之站起身來,說道:「周大哥,曾二哥,我給你引見一位朋友,這位是胡大哥
,挺俊的身手。為人又極夠朋友,今兒剛上北京來。你們三位多親近親近。」周鐵鷦向
胡斐點了點頭,曾鐵鷗笑了笑,說聲:「久仰!」兩人武功卓絕,在京師享盛名已久,
自不將這樣一個鄉下少年瞧在眼裡。汪鐵鶚瞧著程靈素,心中大是奇怪:「你說跟我大
師哥、二師哥相識,怎地不招呼啊?」他那想到程靈素當日乃是信口胡吹。程靈素猜到
他的心思,微微一笑,點了點頭,眨眨眼睛。汪鐵鶚只道其中必有緣故,當下也不敢多
問。
秦耐之又推了兩副莊,便將莊讓給了周鐵鷦。這時曾鐵鷗、殷仲翔等一下場,落注
更加大了。胡斐手氣極旺,連落連中,不到半個時辰,已贏了近千兩銀子。周鐵鷦這個
莊卻是極霉,將帶來的銀子和莊票輸了十之七、八,這時一把骰子擲下來,拿到四張牌
竟是二、三關,賠了一副通莊,將牌一推,說道:「我不成,二弟,你來推。」
曾鐵鷗的莊輸輸贏贏,不旺也不霉,胡斐卻又多贏了七、八百兩,只見他面前堆了
好大一堆銀子。曾鐵鷗笑道:「鄉下老弟,賭神菩薩跟你接風,你來做莊。」胡斐道:
「好!」洗了洗牌,擲過骰子,拿起牌來一配,頭道八點,二道一對板凳,竟吃了兩家
。
周鐵鷦輸得不動聲色,曾鐵鷗更是瀟洒自若,抽空便說幾句俏皮話。
殷仲翔發起毛來,不住的喃喃咒罵,後來輸得急了,將剩下的二百來兩銀子孤注一
擲,押在下門,一開牌出來,三點吃三點,九點吃九點,竟又輸了。殷仲翔臉色鐵青,
伸掌在桌上一拍,砰的一聲,滿桌的骨牌、銀兩、骰子都跳了起來,破口罵道:「這鄉
下小子骰子裡有鬼,哪裡便有這等巧法,三點吃三點,九點吃九點?便是牌旺,也不能
旺得這樣!」
秦耐之忙道:「殷大哥,你可別胡言亂語,這位胡大哥是好朋友!」
眾人望望殷仲翔,望望胡斐,見過胡斐身手之人心中都想:殷仲翔說他賭牌欺詐,
他決計不肯干休,這場架一打,殷仲翔準要倒大霉。不料胡斐只笑了笑,道:「賭錢總
有輸贏,殷大哥推莊罷。」殷仲翔霍地站起,從腰間解下佩劍,眾人只道他要動手,卻
不勸阻。
要知武官們賭錢打架,實是稀鬆平常。那知殷仲翔將佩劍往桌上一放,說道:「我
這口劍少說也值七、八百兩銀子,便跟你賭五百兩!」
那佩劍的劍鞘金鑲玉嵌,甚是華麗,單是瞧這劍鞘,便已價值不菲。
胡斐笑道:「好!該賭八百兩才公平。」殷仲翔拿過骨牌骰子,道:「我只跟你這
鄉下小子賭,不受旁人落注,咱們一副牌決輸贏!」胡斐從身前的銀子堆中取過八百兩
,推了出去,道:「你擲骰吧!」
殷仲翔雙掌合住兩粒骰子,搖了幾搖,吹一口氣,擲了出來,一粒五,一粒四,共
是九點。他拿起第一手的四張牌,一看之下,臉有喜色,喝道:「鄉下小子,這一次你
弄不了鬼吧!」左手一翻,是副九點,右手砰的一翻,竟是一對天牌。胡斐卻不翻牌,
用手指摸了摸牌底,配好了前後道,合撲著排在桌上。
殷仲翔喝道:「鄉下小子,翻牌!」他只道已經贏定,一伸臂便將八百銀子擄到了
身前。汪鐵鶚叫道:「別性急,瞧過牌再說。」胡斐伸出三根手指,在自己前兩張牌上
輕輕一拍,又在後兩張牌上一拍,手掌一掃,便將四張合著的牌推入了亂牌之中,笑道
:「你贏啦!」殷仲翔大是得意,正要誇口,突然「咦」的一聲驚叫,望著桌子,登時
呆住了。眾人順著他目光瞧去,只見朱紅漆的桌面之上,清清楚楚的印著四張牌的陽紋
,前兩張是一對長三,後兩張一張三點,一張六點,合起來竟是一對「至尊寶」,四張
牌紋路分明,雕在桌上點子一粒粒的凸起,顯是胡斐三根指頭這麼一拍,便以內力在紅
木桌上印了下來。聚賭之人個個都是會家,一見如此內力,不約而同的齊聲喝彩。
殷仲翔滿臉通紅,連銀子帶劍,一齊推到胡斐身前,站起身來,轉頭便走。胡斐拿
起佩劍,說道:「殷大哥,我又不會使劍,要你的劍何用?」雙手遞了過去。
殷仲翔卻不接劍,說道:「請教尊駕的萬兒。」胡斐還未回答,汪鐵鶚搶著道:「
這位朋友姓胡名斐。」殷仲翔喃喃的道:「胡斐,胡斐?」突然一驚,說道:「啊,在
山東商家堡中……」胡斐笑道:「不錯,在下曾和殷爺有過一面之緣,殷爺卻不記得了
。」殷仲翔臉如死灰,接過佩劍往桌上一擲,說道:「怪不得,怪不得!」掀開門簾,
大踏步走了出去。一時房中眾武官紛紛議論,稱讚胡斐的內力了得,又說殷仲翔輸錢輸
得寒蠢,太沒風度。
周鐵鷦緩緩站起身來,指著胡斐身前那一大堆銀子道:「胡兄弟,你這裡一共有多
少銀子?」胡斐道:「四、五千兩吧!」周鐵鷦搓著骨牌,在桌上慢慢推動,慢慢砌成
四條,然後從懷中摸出一個大封袋來,放在身前,道:「來,我跟你賭一副牌。若是我
贏,贏了你這四五千兩銀子和佩劍。若是你牌好,把這個拿去。」
眾人見那封袋上什麼字也沒寫,不知裡面放著些什麼,都想,他好容易贏了這許多
銀子,怎肯一副牌便輸給你?又不知你這封袋裡是什麼東西,要是只有一張白紙,豈不
是做了冤大頭?那知胡斐想也不想,將面前大堆銀子盡數推了出去,也不問他封袋中放
著什麼,說道:「賭了!」
周鐵鷦和曾鐵鷗對望一眼,各有嘉許之色,似乎說這少年瀟洒豪爽,氣派不凡。周
鐵鷦拿起骰子,隨手一擲,擲了個七點,讓胡斐拿第一手牌,自己拿了第三手,輕描淡
寫的一看,翻過骨牌,拍拍兩聲,在桌上連擊兩下。眾人呆了一呆,跟著歡呼叫好,原
來四張牌分成一前一後的兩道,平平整整的嵌在桌中,牌面與桌面相齊,便是請木匠來
在桌臉上挖了洞,將骨牌鑲嵌進去,也未必有這般平滑。但這一手牌點子卻是平平,前
五後六。
胡斐站起身來,笑道:「周大爺,對不起,我可贏了你啦!」右手一揮,拍的一聲
響,四張牌同時從空中擲了下來,這四張牌竟然也是分成前後兩道,平平整整的嵌入桌
中,牌面與桌面相齊。周鐵鷦以手勁直擊,使的是他本門絕技鷹爪力,那是他數十年苦
練的外門硬功,原已非同小可,豈知胡斐舉牌凌空一擲,也能嵌牌入桌,這一手功夫更
是遠勝了,何況周鐵鷦連擊兩下,胡斐卻只憑一擲。
眾人驚得呆了,連喝彩也都忘記。周鐵鷦神色自若,將封袋推到胡斐面前,說道:
「你今兒牌風真旺。」眾人這時才瞧清楚了胡斐這一手牌,原來是八八關,前一道八點
,後一道也是八點。
胡斐笑道:「一時鬧玩,豈能作真!」隨手將封袋推了回去。周鐵鷦皺眉道:「胡
兄弟,你倘若不收,那是損我姓周的賭錢沒品啦!這一手牌如是我贏,我豈能跟你客氣
?這是我今兒在宣武門內買的一所宅子,也不算大,不過四畝來地。」說著從封袋中抽
出一張黃澄澄的紙來,原來是一張屋契。旁觀眾人都吃了一驚,心想這一場賭博當真豪
闊得可以,宣武門內一所大宅子,少說也值得六七千兩銀子。
周鐵鷦將屋契推到胡斐身前,說道:「今兒賭神菩薩跟定了你,沒得說的。牌局不
如散了吧。這座宅子你要推辭,便是瞧我姓周的不起!」胡斐笑道:「既是如此,做兄
弟的卻之不恭。待收拾好了,請各位大哥過去大賭一場。」眾人轟然答應。周鐵鷦拱了
拱手,徑自與曾鐵鷗走了。汪鐵鶚見大師哥片刻之間將一座大宅輸去,竟是面不改色,
他一顆心反而撲通撲通的跳個不定。
當下胡斐向秦耐之、汪鐵鶚等人作別,和程靈素回到客店。程靈素笑道:「你命中
注定要作大財主,便推也推不掉,在義堂鎮置下了良田美地,哪知道第一天到北京,又
贏了一所大宅子。」
胡斐道:「這姓周的倒也豪氣,瞧他瘦瘦小小,貌不驚人,那一手鷹爪力可著實不
含糊,想不到官場之中還有這等人物。」程靈素道:「你贏的這所宅子拿來幹麼呀?自
己住呢,還是賣了它?」胡斐道:「說不定明天一場大賭,又輸了出去,難道賭神菩薩
當真是隨身帶嗎?」
次晨兩人起身,剛用完早點,店伙帶了一個中年漢子過來,道:「胡大爺,這位大
爺有事找你。」胡斐見這人戴了一副墨鏡,長袍馬褂,衣服光鮮,指甲留得長長的,卻
不相識。這人右腿半曲,請了個安,道:「胡大爺,周大人吩咐,問胡大爺什麼時候有
空,請過宣武門內瞧瞧那座宅子。小人姓全,是那宅子的管家。」胡斐好奇心起,向程
靈素道:「二妹,咱們這便瞧瞧去。」
那姓全的恭恭敬敬引著二人來到宣武門內。胡斐和程靈素見那宅子朱漆大門,黃銅
大門釘,石庫門牆,青石踏階,著實齊整。一進大門,自前廳、後廳、偏廳,以至廂房
、花園,無不陳設考究,用具畢備。
那姓全的道:「胡大爺倘若合意,便請搬過來。曾大人叫了一桌筵席,說今晚來向
胡大爺恭賀喬遷。周大人、汪大人他們都要來討一杯酒喝。」胡斐哈哈大笑,道:「他
們倒想得周到,那便一齊請吧!」
全管家道:「小人理會得。」躬身退了出去。
程靈素待他走遠,道:「大哥,這座宅子只怕二萬兩銀子也不止。這件事大不尋常
。」胡斐點頭道:「不錯,你瞧這中間有什麼蹊蹺?」
程靈素微笑道:「我想總是有個人在暗暗喜歡你,所以故意接二連三,一份一份的
送你大禮。」胡斐知她在說袁紫衣,臉上一紅,搖了搖頭。程靈素笑道:「我是跟你說
笑呢。我大哥慷慨豪俠,也不會把這些田地房產放在心上。這送禮之人,決不是你的知
已,否則的話,還不如送一隻玉鳳凰。這送禮的若不是怕你,便在想籠絡你。嗯,誰能
有這麼大手筆啊?」胡斐凜然道:「是福大帥?」
程靈素道:「我瞧是有點兒像。他手下用了這許多人物,有哪一個及得上你?再說
,馬姑娘既然得他寵幸,也總得送你一份厚禮。他們知你性情耿直,不能輕易收受豪門
的財物,於是派人在賭台上送給你。」
胡斐道:「嗯。他們消息也真靈。我們第一天到北京,就立刻讓我大贏一場。」程
靈素道:「我們又沒喬裝改扮,多半一切早就安排好了,只等我們到來。跟汪鐵鶚相遇
是碰巧,在聚英樓中一賭,訊息報了出去,周鐵鷦拿了屋契就來了。」胡斐點頭道:「
你猜得有理。昨晚周鐵鷦只要有意輸給我,那一注便算是我輸了,他再賭下去,總有法
子教我贏了這座宅子。」
程靈素道:「那你怎生處置?」胡斐道:「今晚我再跟他們賭一場,想法子把宅子
輸出去,瞧我有沒有這個手段。」程靈素笑道:「兩家都要故意賭輸,這一場交手,卻
也熱鬧得緊呢。」
當日午後申牌時分,曾鐵鷗著人送了一席極豐盛的魚翅燕窩席來。那姓全的管家率
領僕役,在大廳上佈置得燈燭輝煌,喜氣洋洋。
汪鐵鶚第一個到來。他在宅子前後左右走了一遭,不住口的稱讚這宅子堂皇華美,
又大贊胡斐昨晚賭運亨通,手氣奇佳。胡斐心道:「這汪鐵鶚性直,瞧來不明其中的過
節,待會我將這宅子輸了給他,瞧他的兩個師兄如何處置,那倒有一場好戲瞧呢。」
不久周鐵鷦、曾鐵鷗師兄弟倆到了,姓褚、姓上官、姓聶的三人到了。過不多時,
秦耐之哈哈大笑的進來,說道:「胡兄弟,我給你帶了兩位老朋友來,你猜猜是誰?」
只見他身後走進三個人來。最後一人是昨天見過的殷仲翔,經了昨晚之事,他居然仍來
,倒是頗出胡斐意料之外。其餘兩人容貌相似,都是精神矍鑠的老者,看來甚是面善,
胡斐微微一怔,待看到兩人腳步落地時腳尖稍斜向裡,正是八卦門功夫極其深厚之像,
當即省悟,搶上行禮,說道:「王大爺、王二爺兩位前輩駕到,真是想不到。商家堡一
別,兩位精神更加健旺了。」原來這兩人正是八卦門王劍英、王劍傑兄弟。
十二人歡呼暢飲,席上說的都是江湖上英雄豪傑之事。殷仲翔提到當年在商家堡中
,眾人如何被困鐵廳,身遭火灼之危,如何虧得胡斐智勇雙全,奮身解圍。秦耐之、周
鐵鷦等聽了,更是大贊不已。程靈素目澄如水,脈脈的望著胡斐,心想這些英雄事跡,
你自己從來不說。
筵席散後,眼見一輪明月湧將上來,這天是八月初十,雖已立秋,仍頗炎熱,那是
叫作「桂花蒸」。全管家在花園亭中擺設了瓜果,請眾人乘涼消暑。胡斐道:「各位先
喝杯清茶,咱們再來大賭一場。」眾人轟然叫好,來到花園的涼亭中坐下。沒講論得幾
句,忽聽得廊上傳來一陣喧嘩,卻是有人在與全管家大聲吵嚷,接著全管家「啊喲」一
聲大叫,砰的一響,似乎被人踢了個筋斗。
只見一條鐵塔似的大漢飛步闖進亭來,伸手在桌上一拍,嗆啷啷一陣響亮,茶杯果
盤等物,摔得一地。那大漢指著周鐵鷦,粗聲道:「周大哥,這卻是你的不是了。這座
宅子我賣給你一萬二千兩銀子,那可是半賣半送,衝著你周大哥的面子,做兄弟的還能
計較嗎?不料一轉眼間,你卻拿去轉送了別人,我這個虧可吃不起!大家來評評這個理
,我姓德的能做這冤大頭嗎?」
周鐵鷦冷冷地道:「你錢不夠使,好好的說便了。這裡是好朋友家裡,你來胡鬧什
麼?」那黑大漢一張臉脹得黑中泛紅,伸手又往桌上拍去。周鐵鷦左手一勾一帶,將他
兩隻手腕都牢牢抓住了,別瞧周鐵鷦身材矮小,站起來不過剛及那大漢的肩膀,但那大
漢雙手被他一抓,猶似給一個鐵箍箍住了,竟是掙扎不脫。
周鐵鷦拉著他走到亭外,低聲跟他說了幾句話。那大漢兀自不肯依從,呶呶不休。
周鐵鷦惱了起來,雙臂運力往前一推。那大漢站立不定,向後跌出幾步,撞在一株梅樹
之上,喀喇一聲,撞斷了老大兩根椏枝。周鐵鷦喝道:「姓德的莽夫,給我在外邊侍候
著,不怕死的便來囉唆!」那大漢撫著背上的痛處,低頭趨出。
曾鐵鷗哈哈大笑,說道:「這莽夫慣常掃人清興,大師哥早就該好好揍他一頓。」
周鐵鷦微笑道:「我就瞧著他心眼兒還好,也不跟他一般見識。胡大哥,倒教你見笑了
。」胡斐道:「好說,好說。既是這宅子他賣便宜了,兄弟再補他些銀子便是。」周鐵
鷦忙道:「胡大哥說哪裡話來?這件事兄弟自會料理,不用你操心。倒是那個莽撞之徒
,無意中得罪了胡大哥,他原不知胡大哥如此英雄了得,既做下了事來,此刻實是後悔
莫及。兄弟便叫他來向胡大哥敬酒賠禮,衝著兄弟和這裡各位的面子,胡大哥便不計較
這一遭如何?」
胡斐笑道:「賠禮兩字,休要提起。既是周大哥的朋友,請他一同來喝一杯吧!」
周鐵鷦站起身來,說道:「胡大哥是少年英雄,我們全都誠心結交你這位朋友。那莽夫
做錯了事,我們大伙兒全派他的不是。胡大哥大人大量,務請不要介懷。」胡斐道:「
些些小事何必掛齒?周大哥說得太客氣了。」周鐵鷦一躬到地,說道:「兄弟先行謝過
。」曾鐵鷗和秦耐之也同時起身作揖,說道:「我們一齊多謝了。」胡斐忙站起還禮。
周鐵鷦道:「我去叫那莽夫來,跟胡大哥賠罪。」說著轉身出外。胡斐和程靈素對望了
一眼,均想:「這莽夫雖然行為粗魯了些,但周鐵鷦這番賠禮的言語,卻未免過於鄭重
。不知這黑大漢是何門道?」
過了片刻,只聽得腳步聲響,園中走進兩個人來。周鐵鷦攜著一人之手,哈哈笑道
:「莽夫啊莽夫,快敬胡大哥三杯酒!你們這叫不打不成相識,胡大哥答應原諒你啦。
他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今日便宜了你這莽夫!」胡斐霍地站起,飄身出亭,左
足一點,先搶過去擋住了那人的退路,鐵青著臉,厲聲說道:「姓周的,你鬧什麼玄虛
?我若不手刃此人,我胡斐枉稱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進園來這人,正是廣東佛山鎮上
殺害鍾阿四全家的五虎門掌門人鳳天南!
胡斐此時已然心中雪亮,原來周鐵鷦安排下圈套,命一個莽夫來胡鬧一番,然後套
得他的言語,要自己答應原諒一個莽夫。他想起鍾阿四全家慘死的情狀,熱血上湧,目
光中似要迸出火來。
周鐵鷦道:「胡大哥,我跟你直說了罷。義堂鎮上的田地房產,全是這莽夫送的。
這一座宅子和家具,也全是這莽夫買的。他跟你賠不是之心,說得上是誠懇之極了。大
丈夫拿得起放得下,過去的小小怨仇,何必放在心上?鳳老大,快給胡大哥賠禮吧!」
胡斐見鳳天南雙手抱拳,意欲行禮,雙臂一張,說道:「且慢!」向程靈素道:「
二妹,你過來!」程靈素快步走到他的身邊,並肩站著。胡斐朗聲說道:「各位請了!
姓胡的結交朋友,憑的是意氣相投,是非分明。咱們吃喝賭博,那算不了甚麼,便是市
井小人,也豈不相聚喝酒賭錢?大丈夫義氣為先,以金銀來討好胡某,可把胡某人的人
品瞧得一錢不值了!」
曾鐵鷗笑道:「胡大哥可誤會了。鳳老大贈送一點薄禮,也只是略表敬意,哪裡敢
看輕老兄了?」胡斐右手一擺,說道:「這姓鳳的在廣東作威作福,為了謀取鄰舍一塊
地皮,將人家一家老小害得個個死於非命。我胡斐和鍾家非親非故,但既伸手管上了這
件事,便跟這姓鳳的惡棍誓不並存於天地之間。倘若要得罪朋友,那也是勢非得已,要
請各位見諒。周大哥,這張屋契請收下了。」從懷中摸出套著屋契的信封,輕輕一揮,
那信封直飄到周鐵鷦面前。周鐵鷦只得接住,待要交還給他,卻想憑著自己手指上的功
夫,難以這般平平穩穩的將信封送到他面前。
只聽胡斐朗聲道:「這裡是京師重地,天子腳底下的地方,這姓鳳的又不知有多少
好朋好友,但我胡斐今晚豁出了性命,定要動一動他。是姓胡的好朋友便不要攔阻,是
姓鳳的好朋友,大伙兒一齊上吧!」
說罷雙手叉腰一站。他明知北京城中高手如雲,這鳳天南既敢露面,自然是有備而
來,別說另有幫手,單是王氏兄弟、周曾二人,那便極不好鬥,但他心中憤慨已極,早
將生死置之度外。
周鐵鷦哈哈一笑,說道:「胡大哥既然不給面子,我們這和事佬是做不成啦。鳳老
大你這便請罷,咱們還要喝酒賭錢呢。」胡斐好容易見到鳳天南,那裡還容他脫身?雙
掌一錯,便向鳳天南撲去。
周鐵鷦眉頭一皺,道:「這也未免太過份了吧!」左臂橫伸攔阻,右手卻翻成陰掌
,暗伏了一招「倒曳九牛尾」的擒拿手,意欲抓住胡斐手腕,就勢回拖。
胡斐既然出手,早把旁人的助拳打算在內,但心想:「你們面子上對我禮貌周到,
我對你們也就決不先行出手。」眼見周鐵鷦伸手抓來,更不還手,讓他一把抓住腕骨,
扣住了自己的脈門。
周鐵鷦大喜,暗想:「秦耐之、鳳老大他們把這小子的本事誇上了天去,早知不過
如此,何必跟他這般低聲下氣?」口中仍是說道:「不要動手!」運勁急突,突然間只
覺胡斐的腕骨堅硬如鐵,猛地裡湧到一股反拖之力,以硬對硬,周鐵鷦立足不定,立即
鬆手,一個踉蹌,向前跌出三步。
這擒拿手拖打,是鷹爪雁行門中最拿手得意的功夫,胡斐偏偏就在這功夫上,挫敗
了這一門的掌門大師兄。兩人交換這一招,只是瞬息間的事。鳳天南已扭過身軀,向外
便奔。胡斐撲過去疾劈一掌,鳳天南回手抵住。
曾鐵鷗道:「好好兒的喝酒賭錢,何必傷了和氣?」右手五根手指成鷹爪之勢,抓
向胡斐背心。他似乎是好意勸架,其實卻是施了殺手。
但見胡斐一意向鳳天南進攻,對身後的襲擊竟似不知,那姓聶的忍不住叫道:「胡
大哥,小心!」嚓的一響,曾鐵鷗五指已落在胡斐背上,但著指之處,似是抓到了一塊
又韌又厚的牛筋。胡斐背上肌肉一彈,便將他五根手指彈開。
眼見周曾兩人攔阻不住,殷仲翔從斜刺裡竄到,更不假作勸架,揮拳向胡斐面門打
去。胡斐頭一低,左掌搭上了他的背心,吐氣揚聲,「嘿」的一聲,殷仲翔的身子直飛
出去,撞向鳳天南背心。
這一下胡斐原沒想能撞到鳳天南,但他只要閃身避開,殷仲翔的腦袋便撞上一座假
山,勢在非伸手相救不可,這麼緩得一緩,便逃不脫了。豈知這鳳天南實在老奸巨猾,
眼見殷仲翔出力救援自己,卻不顧他的死活,反而左足在他肩頭一借力,躍向圍牆。只
聽得砰的一響,殷仲翔撞上假山,滿頭鮮血,立時暈死過去。
旁觀眾人個個都是好手,鳳天南這一下太過卑鄙,如何瞧不出來?王氏兄弟本欲出
手,只是忌憚胡斐了得,未必討得了好,正自遲疑,眼見鳳天南只顧逃命,反害朋友,
兄弟倆對望一眼,臉上各現鄙夷之色,便不肯再出手了。
胡斐心想:「讓這奸賊逃出了圍牆之外,那便多了一番手腳。何況圍牆外他定有援
兵。」見他雙足剛要站上牆頭,立即縱身躍起,搶上攔截。
鳳天南剛在牆頭立定,突見身前多了一人,月光下看得明白,正是死對頭胡斐,這
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右腕翻處,一柄明晃晃的匕首自下撩上,向他小腹疾刺過去。胡
斐急起左腿,足尖踢中他的手腕,那匕首直飛起來,落到了牆外。鳳天南出手也是狠辣
異常,在這圍牆頂上尺許之地近身肉搏,招數更是凌厲,一匕首沒刺中,左拳跟著擊出
。胡斐更不回手,前胸一挺,運起內勁,硬擋了他這一拳,砰的一聲,鳳天南被自己的
拳力震了回來,立足不定,摔下圍牆。
胡斐跟著躍下,舉足踏落。鳳天南一個打滾避過,雙足使勁,再度躍向牆頭。胡斐
這一次不容他再在牆頭立足,雙手一揮,「一鶴沖天」,跟著竄高,卻比鳳天南高了數
尺,落下時正好騎在他的肩頭,雙腿挾住了他的頭頸。鳳天南呼吸閉塞,自知無幸,閉
目待死。
胡斐叫道:「奸賊!今日教你惡貫滿盈!」提起手掌,便往他天靈蓋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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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回.紫羅衫動紅燭移】
突覺背後金刃掠風,一人嬌聲喝道:「手下留人!」喝聲未歇,刀鋒已及後頸。這
一下來得好快,胡斐手掌不及拍下,急忙側頭,避開了背後刺來的一刀,回臂反手,去
勾背後敵人的手腕。
那人身手矯捷,一刺不中,立時變招,刷刷兩匕首,分刺胡斐雙脅。
胡斐轉不過身來,只得縱身離了鳳天南肩頭,向前一撲。那人如影隨形,著著進逼
。
胡斐怒道:「袁姑娘,幹嗎總是跟我為難?」回過頭來,只見手持匕首那人紫衫雪
膚,頭包青巾,正是袁紫衣。月光下但見她似嗔似笑,說道:「我要領教胡大哥空手入
白刃的功夫!」胡斐道:「來日方長,不忙在此刻。」縱身撲向鳳天南時,袁紫衣猱身
而上,匕首直指他咽喉。
這一招攻其不得不救,胡斐只得沉肘反打,斜掌劈她肩頭。霎時之間,兩人以快打
快,交換了十來招,但見刀光閃動,掌影飛舞,招招都瞧得人驚心動魄。周鐵鷦、曾鐵
鷗、王氏兄弟等都不識得袁紫衣,突然見她在鳳天南命在頃刻之際現身相救,武功又如
此高強,無不驚詫。
但見這兩人出手奇快,眾人瞧得眼都花了,猛聽得胡斐一聲呼叱,兩人同時翻上圍
牆,跟著又同時躍到了牆外。袁紫衣的匕首翻飛擊刺,招招不離胡斐的要害,出手之狠
辣凌厲,直如性命相搏一般。
胡斐那敢怠慢,凝神接戰,耳聽得鳳天南縱聲長笑,叫道:「胡家小兄弟,老哥哥
失陪了,咱們後會有期。」笑聲愈去愈遠,黑夜中遙遙聽來,便似梟鳴。胡斐大怒,急
欲搶步去追,卻給袁紫衣纏住了,脫身不得。他心中越發恚怒,喝道:「袁姑娘,在下
跟你無怨無仇……」一言未畢,白光閃動,匕首已然及身。
高手過招,生死決於俄頃,萬萬急躁不得,胡斐的武功只比袁紫衣稍勝半籌,但一
個空手,一個有刀,形勢已然扯平,他眼睜睜的見仇人再次逃走,一分心,竟給刺中了
左肩。哧的一聲,匕首劃破肩衣,這時袁紫衣右手只須乘勢一沉,胡斐肩頭勢須重傷筋
骨,那知她手腕斜翻,反向上挑。胡斐肩上只感微微一涼,絲毫未損,心中一怔:「你
又何必手下容情?」
袁紫衣格格嬌笑,倒轉匕首,向他擲了過去,跟著自腰間撤出軟鞭,笑道:「胡大
哥,咱們真刀真槍的較量一場。」胡斐正要伸手去接匕首,忽聽牆頭程靈素叫道:「用
單刀吧!」將他單刀擲下。原來程靈素見他赤手空拳,生怕失利,已奔進房去將他的兵
刃拿了出來。
袁紫衣叫道:「好體貼的妹子!」突然軟鞭揮起,掠向高牆。程靈素縱身躍入,袁
紫衣的軟鞭在牆頭搭住,一借力,便如一隻大鳥般飛了進去,月光下衣袂飄飄。宛若仙
子凌空。她身子尚未落地,呼的一鞭,向程靈素背心擊了過去,叫道:「程家妹子,接
我三招。」
程靈素側身低頭,讓過了一鞭。但袁紫衣變招奇快,左回右旋,登時將她裹在鞭影
之中。胡斐知道程靈素決不是她敵手,此刻若去追殺鳳天南,生怕袁紫衣竟下殺手,縱
然失去機緣,也只得罷了,當下躍進園中,挺刀叫道:「你要較量,便較量!」袁紫衣
道:「好體貼的大哥!」回過軟鞭,來卷胡斐的刀頭。
兩人各使稱手的兵刃,這一搭上手,情勢與適才又自不同。胡斐使的是家傳胡家刀
法,剛中有柔,柔中有剛,迅捷時似閃電奔雷,沉穩處如淵停岳峙。袁紫衣的鞭法也
是縱橫靈動,大是名手風範。頃刻之間,兩人已拆了三十餘招,當真是鞭揮去如靈蛇矯
夭,刀砍來若猛虎翻撲。
秦耐之、周鐵鷦、王氏兄弟等瞧著無不駭然:「這兩人小小年紀,武功上竟有這等
造詣!」其實兩人這時比拼兵刃,都還只使出六七成功夫,胡斐見袁紫衣每每在要緊關
頭故意不下殺著,自己刀下也就容讓幾分,一面打,一面思量:「她如此對我,到底是
何用意?」
適才周鐵鷦、曾鐵鷗、殷仲翔三人出手對付胡斐,均沒討得了好去,眾武官心知單
打獨鬥,不是他對手,眼見袁紫衣纏住了他,正是下手的良機,各人使個眼色,裝作凝
目觀戰,卻散在兩人身周,慢慢逼近,便要合擊胡斐。
凡是武學高手,出手時無不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周鐵鷦等這般神態,胡斐自都瞧
在眼裡,不禁暗暗焦急:「這批人便要一擁而上,我脫身雖然不難,卻分不出手來照顧
二妹了。」一瞥之間,見程靈素站在一旁,倒是神色自若,心想:「只有先將袁姑娘打
退,再來對付旁人。」言念及此,刷刷連砍三刀,均是胡家刀法中的厲害家數。
袁紫衣一避二擋,喝彩道:「好刀法!」突然回過長鞭,竟不抵擋胡斐刺向自己腰
間的刀尖,一招「鳳凰三點頭」,向曾鐵鷗、周鐵鷦、秦耐之三人的面門各點一點。這
一招來得好不突兀,三人急忙後躍,曾鐵鷗終於慢了一步,鞭端在額頭擦過,帶出了一
條血痕。便在此時,胡斐的刀尖距她腰間也已不過尺許,眼見她忽然出鞭為自己退敵,
當即右臂一穩,單刀不進不退,停住不動。在如此急遽之間,將兵刃穩得猶似在半空中
釘住了一般,可比徑刺敵人難上十倍。
袁紫衣一雙妙目望定胡斐,說道:「你怎麼不刺?」忽聽得曾鐵鷗叫道:「好體貼
的哥哥妹妹啊!」學的是旗人惡少的貧嘴聲調。
袁紫衣俏臉一沉,收鞭圍腰,向胡斐道:「胡大哥,這幾位英雄好漢,你給我引見
引見。」胡斐道:「好!這位是八極拳的掌門人秦耐之秦大爺,這位是鷹爪雁行門的掌
門人周鐵鷦周大爺……」跟著將王劍英、王劍杰兄弟、曾鐵鷗、汪鐵鶚等一一引見了。
這時王劍傑已將殷仲翔救醒,只聽他不住口的咒罵鳳天南,說什麼「如此無恥卑鄙
之徒,咱哥兒倆不能算完。」胡斐最後道:「這位是袁姑娘。」心念一動,又道:「袁
姑娘是少林韋陀門、廣西八仙劍、湖南易家灣九龍鞭三派的總掌門。」
眾人一聽,都是聳然動容,雖想胡斐不會打誑,但臉上均有不信之色。袁紫衣微笑
道:「你沒說得明白。邯鄲府崑崙刀、彰德府天罡劍、保定府哪吒拳這三門,也請區區
做了掌門人。」胡斐道:「哦,原來姑娘又榮任了三家掌門,恭喜恭喜。」
袁紫衣笑道:「多謝!這一次我上北京來,原是想做十家總掌門,但湖北武當山的
無青子道長我打他不過,河南少林寺的大智禪師我不敢去招惹。剛好這裡有三位掌門人
在此。喂,褚老師,你塞北雷電門的掌門老師麻老夫子到了北京嗎?」那使雷震擋的姓
褚武師單名一個轟字,聽她問到師父,說道:「家師向來不來內地走動,有什麼事,都
交給弟子們辦。」袁紫衣道:「好,你是大師兄,可算得上是半個掌門人。這麼著,今
晚我就奪三個半掌門人。十家總掌門做不成,九家半也將就著對付了。」
此言一出,周鐵鷦等無不變色。秦耐之抱拳一拱,哈哈大笑,說道:「少林韋陀門
的掌門萬鶴聲萬大哥,跟在下有數十年的交情,卻不知如何將掌門之位傳給姑娘了?」
袁紫衣道:「萬大爺死啦,他師弟劉鶴真打不過我,三個徒弟更是膿包。咱們拳腳刀槍
上分高下,這掌門之位不讓也得讓。秦老師,我先領教你的八極拳功夫,再跟周老師、
王老師、褚老師他們三位過過招。我當上了九家半總掌門,也好到那天下掌門人大會中
去風光風光。」
這幾句話,竟是毫沒將周、秦、王、褚眾高手瞧在眼裡。她這麼一叫陣,周鐵鷦、
王劍英等都是天下聞名的武學好手,縱然命喪當場,也決不能退縮。周鐵鷦道:「我們
鷹爪雁行門自先師謝世,徒弟們個個不成器,先師的功夫十成中學不到一成。姑娘肯賜
教誨,敝派上下哪一個不感光寵?只是師兄弟們都是蠢材,只練了些先師傳下的功夫,
別派的功夫卻不會練。」袁紫衣笑道:「這個自然。我若不會鷹爪雁行門的功夫,怎能
當得鷹爪雁行門的掌門?周老師大可放心。」
周鐵鷦和曾鐵鷗都是氣黃了臉,師兄弟對望一眼,均想:「便是再強的高手,也從
沒敢輕視鷹爪雁行門了。你仗著誰的勢頭,到北京城來撒野?」
他們收了鳳天南的重禮,為他出頭排解,沒能辦成,也不過掃興而已,畢竟事不關
己,並不怎麼放在心上。可是這姑娘竟敢來硬搶掌門之位,如此欺上頭來,豈可不認真
對付?秦耐之知道今晚已非動手不可,適才見袁紫衣的功夫和胡斐是在伯仲之間,自己
卻曾敗在胡斐手下,要想討一個巧,讓她先鬥周王諸人,耗盡了力氣,自己再來撿便宜
,當下說道:「周老師、王老師的功夫比兄弟深得多,兄弟躲在後面吧!」袁紫衣笑道
:「你不說我也知道,你的功夫不如他們,我要挑弱的先打,好留下力氣,對付強的。
外邊草地上滑腳,咱們到亭中過招。上來吧!」身形一晃,進了亭子,雙足並立,沉肩
塌胯,五指並攏,手心向上,在小腹前虛虛托住,正是「八極拳」的起手式「懷中抱月
」。
秦耐之吃了一驚:「本派武功向來流傳不廣,但這一招『懷中抱月』,左肩低,右
肩高,左手斜,右手正,顯是已得本派的心傳,她卻從何學來?」向胡斐斜睨一眼,又
想:「那日我跟他動手,當然不使起手式,後來和他講論本門拳法,這一招也未提到。
自不是他傳給這女子了。」心中驚疑,臉上卻不動聲色,說道:「既是如此,待小老兒
搬開桌子凳子,免得礙手礙腳。」
袁紫衣道:「秦老師這話差了。本門拳法『翻手、揉腕、寸懇、抖展』八極,『摟
、打、騰、封、踢、蹬、掃、卦』八式,變化為『閃、長、躍、躲、拗、切、閉、撥』
八法,四十九路八極拳,講究的是小巧騰挪,若是嫌這桌子凳子礙事,當真與敵人性命
相搏之時,難道也叫敵人先搬開桌椅嗎?」她這番話宛然是掌門人教訓本門小輩的口吻
,而八極拳的諸種法訣,卻又說得一字不錯。
秦耐之臉上一紅,更不答話,彎腰躍進亭中,一招「推山式」,左掌推了出去。袁
紫衣搖了搖頭,說道:「這招不好!」更不招架,只是向左踏了一步,秦耐之身前便是
桌子擋住,這一掌推不到她身上。他變招卻也迅速,「抽步翻面錘」、「鷂子翻身」、
「劈卦掌」,連使三記絕招。袁紫衣右足微提,左臂置於右臂上交叉輪打,翻成陽拳,
跟著便快如電閃般以陰拳打出,正是八極拳中的第四十四式「雙打奇門」,這原是秦耐
之的得意招數,可是袁紫衣這一招出得快極,秦耐之猝不及防,急忙斜身閃避,砰的一
下,撞到了桌上,桌上茶碗登時打翻了三隻。袁紫衣笑道:「小心!」左纏身、右纏身
、左雙撞、右雙撞、一步三環、三步九轉,那八極拳的招數便如雨點般打了過去。
秦耐之奮力招架,眼看她使的招數固是本門拳法,但忽快忽慢、偏左偏右,卻又與
本門功夫大不相同。
袁紫衣道:「你怎地只招架,不還手?你使的是八極拳,可不是挨揍拳!」秦耐之
罵道:「小賤人!」一招「青龍出水」,左拳成鉤,右拳呼的一聲打了出去。袁紫衣應
以一招「鎖手攢拳」,突然右肘一擺,翻手抓住了他的右腕,向他背上扭轉,左手同時
上前,四指前、拇指後,已拿住了他的「肩貞穴」,順勢向前一送,將他按到了桌上,
正好將他嘴巴按到了茶碗上,喝道:「吃茶!」她使這一手「分筋錯骨手」本來平平無
奇,幾乎不論那一門那一派都會練到,只是出手奇速,秦耐之手腕剛一碰到她的手指,
全身已被制住,不禁又驚又怒,又罵道:「小賤人!」袁紫衣雙手使個冷勁,喀喇一聲
,秦耐之右肩關節立時脫臼。袁紫衣放開他手腕,坐在圓凳上微微冷笑,說道:「這掌
門人之位你讓是不讓?」秦耐之只疼得滿額都是冷汗,一言不發,快步出亭。
王劍英上前左手托住他右臂,右手抓住他頭頸,一推一送,將他肩頭關節還入臼窩
,轉頭說道:「袁姑娘的八極拳功夫果然神妙,我領教領教你的八封掌。」說著踏步進
亭。
袁紫衣見他步履凝穩,心知是個勁敵。本來凡是練「遊身八卦掌」之人,必定步法
飄逸,行路猶如足不點地一般,但他腳步落地極重,塵土飛揚,那是「自重至輕、至輕
返重」,根基堅實無比,他數十年的功力,決非自己所能望其項背。胡斐快步走到亭中
,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低聲道:「此人厲害,不可輕敵。」袁紫衣眼皮低垂,細聲道:
「我多次壞你大事,你不怪我嗎?」這一句話胡斐卻答不上來,說是不怪,是她接連三
次將鳳天南從自己手底下救出;說是怪她罷,瞧著她若有情、若無情的眼波,卻又怎能
怪得?
袁紫衣見胡斐走入亭來教自己提防,早是芳心大慰,她本心存驚疑,生怕鬥不過這
位八卦門的高手,這時精神一振,勇氣倍增,低聲道:「你放心!」足尖一登,躍上一
張圓凳,說道:「王老師,八卦門的功夫,講究足踏八卦方位,乾、坤、巽、坎、震、
兌、離、艮,咱們便在這些凳上過過招。」王劍英道:「好!」慢慢踏上圓凳,雙手互
圈,一掌領前,一掌居後。胡斐又向袁紫衣瞧了一眼,退出亭子。
袁紫衣道:「素聞八卦門中王氏兄弟英傑齊名,待會王老師敗了之後,令弟還打不
打呢?」
王劍英生性凝重,聽了這話卻也忍不住氣往上沖,依她說來,似乎還沒動手,自己
已然敗定。他本就不善言辭,盛怒之下,更是結結巴巴的說不出話。王劍傑怒道:「小
丫頭胡說八道,你只須在我大哥手下接得一百招,咱兄弟倆從此不使八卦掌。」須知王
氏兄弟望重武林,尋常武師連他們的十招八招也接不住。王劍傑一出口竟說到一百招,
卻也是絲毫沒小覷了她。
袁紫衣斜眼相睨,冷冷地道:「我擊敗令兄之後,算不算八卦門的掌門?你還打不
打?」王劍傑道:「你先吹什麼?打得贏我哥哥再說不遲。」
袁紫衣道:「我便是要問一個明白。」王劍傑尚未答話,王劍英問道:「尊師是誰
?」袁紫衣道:「你問我師承幹麼?」她烏溜溜的眼珠骨碌一轉,已明其意,說道:「
嗯,王老師是動了真怒,要下殺手,所以先問一問我師父。我師父名頭太響,說出來嚇
壞了你。我不抬師父出來。你盡管使你八卦門的絕招。常言道不知者不罪,你便打死了
我,我師父也不怪你。」
這幾句話正說中了王劍英的心事,他見袁紫衣先和胡斐相鬥,跟著制住秦耐之,出
手著實不俗,定是大有來頭,若是下重手傷了她,她師父日後找場,多半極難應付,聽
她這般說,便道:「這裡各位都是見証。」呼的一掌,迎面擊出,掌力未施,身隨掌起
,踏坤奔離,足下已移動了方位。別瞧他身軀肥大,八卦門輕功一使出,竟如飛燕掠波
一般。
袁紫衣斜掌卸力,自艮追震,手上使的固是八卦掌,腳下踏的也是八卦方位。王劍
英連劈數掌,都給她一一卸開。兩人繞著圓桌,在十二只石凳上奔馳旋轉,倒似小兒捉
迷藏一般,但越轉越快,衣襟生風。
王劍英心想:「這丫頭心思靈巧,誘得我在石凳上跟她隔桌換掌。她掌力原本不能
跟我相比,但中間擋著一張圓桌,便不怕我沉猛的掌力。」又想:「這丫頭武功甚雜,
居然將我門中的八卦掌使得頭頭是道,我何必用尋常掌法跟她糾纏?」猛地裡一聲長嘯
,腳步錯亂,手掌歪斜,竟使出了他父親威震河朔王維揚的家傳絕技「八陣八卦掌」來
。
這一路掌法王維揚只傳兩個兒子,連外姓的弟子如商劍鳴等也均不傳,那是在八卦
掌中夾了八陣圖之法:天陣居乾為天門,地陣居坤為地門,風陣居巽為風門,雲陣居震
為云門,飛龍居坎為飛龍門,武翼居兌為武翼門,鳥翔居離為鳥翔門,蜿盤居艮為蜿盤
門;天地風雲為四正門,龍虎鳥蜿為四奇門;乾坤艮巽為闔門,坎離震兌為開門。這四
正四奇,四開四闔,用到武學之上,霎時之間變化奇幻,雖是在小小一個涼亭之中,隱
隱有布陣而戰之意。
這八陣八卦掌袁紫衣別說沒有學過,連聽也沒有聽過,只因這是王維揚的不傳之秘
,以她師父武學之淵博當世無雙,卻也是有所未知。袁紫衣只接得數掌,登時眼花繚亂
,暗暗叫苦。胡斐站在亭外掠陣,也知情勢不妙,只是袁紫衣大言在先,說要奪八卦門
掌門,自己決不能插手相助,眼見王劍英越打越占上風,正沒做理會處,忽見袁紫衣左
足一登,躍上桌面,說道:「凳子上施展不開,咱們在桌上鬥鬥。王老師,可不許踏碎
了茶碗果碟。」
王劍英一言不發,跟著上了桌面,這時兩人相距近了,袁紫衣無可取巧,對方拍擊
過來的掌拳,勢須硬接硬架,但腳下卻占了便宜。原來桌上放著十二隻茶碗,四盤果子
,全是散落亂置,這可不同梅花樁、青竹陣每一處落足點均有規律,王劍英的八陣八卦
掌在平地上施展威力最強,一上梅花樁,變化既受限制,威力便已相應減弱。這時在這
桌面之上,更生怕不小心踏碎了茶碗果盤,為這刁鑽的丫頭所笑,當下盡量不移腳步,
一味催動掌力,自忖不憑腳步掌法之妙,單靠深厚的內功,就能將她毀在一雙肉掌之下
。但聽得掌風呼呼,亭畔的花朵為他掌力所激,片片落英,飛舞而下。
當袁紫衣躍上桌面之時,早已計及厲害,眼見對方一掌掌如疾風驟雨般擊到,她只
是足不停步的前竄後躍,並不和他對掌拆解,知道只要和對方雄渾的掌力一粘住,那便
脫不了身,只見王劍英右掌虛晃,左掌斜引,右掌正要劈出,她左足尖輕輕一挑,一隻
茶碗向他撲面飛去。王劍英吃了一驚,閃身避開,袁紫衣料到他趨避的方位,雙足連挑
,七、八隻茶碗接二連三的飛將過去。王劍英避開了三隻,終於避不開第四、五隻,啪
啪兩聲,打中了他肩頭。他出掌劈開第七、八隻,碗中的茶水茶葉卻淋了他滿頭滿臉,
跟著第九、十隻茶碗又擊中胸口。
王劍英、王劍傑齊聲怒吼,旁觀的汪鐵鶚、褚轟、殷仲翔等也忍不住驚呼,只見最
後兩隻茶碗直奔王劍英雙眼。他憤怒已極,猛力一掌擊出。袁紫衣踢茶碗擾敵,原本是
等他這一掌,這良機如何肯予錯過?
當下身軀一閃,已伸手抓住他的右腕,左手在他的臂彎裡「曲池穴」一拿,一扭一
推,喀的一響,王劍傑大叫「啊喲」聲中,王劍英臂骱已脫。
這一手仍只是尋常「分筋錯骨手」,說不上什麼奇妙的家數,只是她出手如電,王
劍英竟是閃避不了,致貽終身之羞。
王劍傑雙手一拍,和身向袁紫衣背後撲去。胡斐推出一掌,將他震退三步,說道:
「王兄且慢!說好是一個鬥一個。」王劍英臉色慘白,僵在桌上。袁紫衣心想:「若是
輕易放了他,他兄弟回頭找場,我可鬥他們不過!」竟是下手不容情,乘著他無力抗禦
之時,喀喇一聲,將他左臂的關節也卸脫了,一指點在他太陽穴上,喝道:「你這八卦
門的掌門讓是不讓?」王劍英閉目待死,更不說話。王劍傑喝道:「快放我兄長,你要
做掌門,做你的便是。」袁紫衣道:「說話可要算數?」王劍傑道:「算數,算數。」
袁紫衣這才微微一笑,躍下桌子。王劍傑負起兄長,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出。
周鐵鷦道:「姑娘連奪兩家掌門,果然是聰明伶俐,卻不知留下什麼妙計,要施在
我姓周的身上?」這話明明說她不過是使詭計取勝,說不上是真實本領。袁紫衣道:「
對付你鷹爪雁行門,還用得著智計?你師兄弟三個人是一齊上呢,還是周老師一個人跟
我過招?」周鐵鷦淡淡一笑,說道:「袁姑娘此言,真是門縫裡看人,把北京城裡的武
師們全都瞧得扁了。周某打從十三歲上起,從來便是單打獨鬥。」
袁紫衣道:「嗯,那你十三歲前,便不是英雄好漢,專愛兩個打一個。」周鐵鷦道
:「嘿,我自十三歲起始學藝。」袁紫衣道:「是英雄好漢,生來便是英雄好漢,有的
人武藝再高,始終不過是窩囊廢。周老師,我可不是說你。」不知怎的,她對於王劍英
、王劍傑兄弟,心中還存著三分佩服,見了周鐵鷦大刺刺地自視極高的神氣,卻是說不
出的討厭。
周鐵鷦幾時受過旁人這等羞辱?心中狂怒,嘴裡卻只哼了一聲。汪鐵鶚叫了起來:
「小丫頭,跟我大師哥說話,可得客氣些。」
袁紫衣知他是個渾人,也不理睬,對周鐵鷦道:「拿出來,放在桌上。」周鐵鷦愕
然道:「什麼?」袁紫衣道:「銅鷹鐵雁牌。」
一聽到「銅鷹鐵雁牌」五字,周鐵鷦涵養功夫再高,也已不能裝作神色自若,大聲
道:「啊哈!我門中的事,你倒真知道得不少。」伸手從腰帶上解下一個錦囊,放在桌
上,喝道:「銅鷹鐵雁牌便在這裡,你今日先取我姓周的性命,再取此牌。」袁紫衣道
:「拿出來瞧瞧,誰知道是真是假。」
周鐵鷦雙手微微發顫,解開錦囊,取出一塊四寸長、兩寸寬的金牌來,牌上鑲著一
隻探爪銅鷹,一隻斜飛鐵雁,正是魔爪雁行門中世代相傳的掌門信牌,凡是本門弟子,
見此牌如見掌門人。
原來鷹爪雁行門在明末天啟,崇禎年間,原是武林中一大門派,幾代掌門人都是武
功卓絕,門規也極嚴謹。但傳到周鐵鷦、曾鐵鷗等人手裡時,諸弟子為滿清權貴所用,
染上了京中豪奢的習氣,武功已遠不如前人。後來直到嘉慶年間,鷹爪雁行門中出了幾
個了不起的人物,該門方始中興。
袁紫衣道:「看來像是真的,不過也說不定。」原來她適才和王劍英一番劇鬥,雖
然僥倖反敗為勝,內力卻已大耗,這時故意扯淡,一來要激怒對手,二來也是歇力養氣
。周鐵鷦見多識廣,如何不知她的心意?當下更不多言,雙手一振一壓,突然躍上涼亭
之頂,說道:「咱們越打越高,我便在這亭子頂上領教高招。」
須知他的門派以鷹爪雁行為名,自是一擅鷹爪擒拿,二擅雁行輕功。
他躍上亭頂,存心故居險地,便於施展輕功,與對手作一番生死搏擊,同時令她無
法取巧行詭,更有一著是要胡斐不能在危急中出手相助。在周鐵鷦心中,袁紫衣武功雖
高,終不過是女流之輩,真正的勁敵卻是胡斐。
他那知擒拿和輕功這兩門,也正是袁紫衣的專長絕技,他若是見過她和易吉在高桅
頂上鬥鞭時那一路驚世駭俗的輕功,也不會躍上這涼亭之頂了。
胡斐見了他這一縱一躍,雖然輕捷,卻決不能和袁紫衣的身手相比,登時便寬了心
,轉過頭來,兩人相視一笑。袁紫衣故意並不炫示,老老實實的躍上亭頂,說道:「看
招!」雙手十指拿成鷹爪之式,斜身撲擊。拳術的爪法,大路分為龍爪、虎爪、鷹爪三
種。龍爪是四指並攏,拇指伸展,腕節屈向手心;虎爪是五指各自分開,第二、第三指
骨向手心彎曲;鷹爪是四指並攏,拇指張開,五指的第二、第三指骨向手心彎曲。三種
爪法各有所長,以龍爪功最為深奧難練。
周鐵鷦見她所使果然是本門家數,心想:「你若用古怪武功,我尚有所忌,你真的
使鷹爪雁行功,那可是自尋死路了。」當下雙手也成鷹爪,反手鉤打。眾人仰首而觀,
只見兩人輕身縱躍,接近時擒拿拆打數招,立即退開。這一晚四場激鬥,以這一場最為
好看,但也以這一場最為凶險。月光之下,亭檐亭角,兩人真如一雙大鳥一般,翻飛搏
擊。
驀地裡兩人欺近身處,喀喀數響,袁紫衣一聲呼叱,周鐵鷦長聲大叫,跌下亭來。
周鐵鷦如何跌下,只因兩人手腳太快,旁觀眾人之中,只有胡斐和曾鐵鷗看清楚了。周
鐵鷦激鬥中使出絕招「四雁南飛」,以連環腿連踢對手四腳,踢到第二腿時被袁紫衣以
「分筋錯骨手」搶過去卸脫了左腿關節。他這一招雙腿此起彼落,中途無法收勢,左腿
雖已受傷,右腿仍然踢出,袁紫衣對準他膝蓋踹了一腳,右腿受傷更重。旁人卻只見他
摔下時肩背著地,落下後竟不再站起。這涼亭並不甚高,以周鐵鷦的輕身功夫,縱然失
手,躍下後決不致便不能起身,難道竟是已受致命重傷?
汪鐵鶚素來敬愛大師兄,大叫:「師哥!」奔近前去,語聲中已帶著哭音。他俯身
扶起周鐵鷦,讓他站穩。但周鐵鷦兩腿脫臼,哪裡還能站立?汪鐵鶚扶起他後雙手放開
。周鐵鷦呻吟一聲,又要摔倒。曾鐵鷗低聲罵道:「蠢材!」搶前扶起。他武功在鷹爪
雁行門中也算是頂尖兒的好手,只是不會推拿接骨之術,抱起周鐵鷦,便要奔出。
周鐵鷦喝道:「取了鷹雁牌。」曾鐵鷗登時省悟,搶進涼亭,伸手往圓桌上去取金
牌,突然頭頂風聲颯然,掌力已然及首。曾鐵鷗右手抱著師兄,左手不及取牌,只得反
掌上迎,哪知這一架卻架了個空。眼前黑影一晃,一人從涼亭頂上翻身而下,已將桌上
金牌抓在手中,喝道:「打輸了想賴嗎?」正是袁紫衣。
曾鐵鷗又驚又怒,抱著周鐵鷦,僵在亭中,不知該當和袁紫衣拼命,還是先請人去
治大師兄再說?胡斐上前一步,說道:「周兄雙腿脫了臼,若不立刻推上,只怕傷了筋
骨。」也不等周曾兩人答話,伸手拉住周鐵鷦的左腿,一推一送,喀的一聲,接上了臼
,跟著又接上了右腿關節,再在他腰側穴道中推拿數下。周鐵鷦登時疼痛大減。胡斐向
袁紫衣伸出手掌,笑道:「這銅鷹鐵雁牌也沒什麼好玩,你還了周大哥吧!」袁紫衣聽
他說到「也沒什麼好玩」六字,嫣然一笑,將金牌放在他掌心。
胡斐雙手捧牌,恭恭敬敬的遞到周鐵鷦面前。周鐵鷦伸手抓起,說道:「兩位的好
處,姓周的但教有一口氣在,終有報答之時。」說著向袁紫衣和胡斐各望一眼,扶著曾
鐵鷗轉身便走。向袁紫衣所望的那一眼,目光中充滿了怨毒,瞧向胡斐的那一眼,卻顯
示了感激之情。
袁紫衣毫沒在意,小嘴一扁,秀眉微揚,向著使雷震擋的褚轟說道:「褚大爺,你
這半個掌門人,咱們還比不比劃?」到了此時,褚轟再笨也該有三分自知之明,領會得
憑著自己這幾手功夫,決不能是她敵手,抱拳說道:「敝派雷電門由家師執掌,區區何
敢自居掌門?姑娘但肯賜教,便請駕臨塞北,家師定是歡迎得緊。」他這幾句話不亢不
卑,卻把擔子都推到了師父肩上。
袁紫衣「嘿嘿」一笑,左手擺了幾擺,道:「還有那一位要賜教?」
殷仲翔等一齊抱拳,說道:「胡大爺,再見了。」轉身出外,各存滿腹疑團,不知
這武功如此高強的少女到底是甚麼路道。
胡斐親自送到大門口,回到花園來時,忽聽得半空中打了個霹靂,抬頭一看,只見
烏雲滿天,早將明月掩沒。袁紫衣道:「當真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想不到
胡大哥游俠風塵,一到京師,卻面團團做起富家翁來。」聽她一提起此事,不由得胡斐
氣往上沖,說道:「袁姑娘,這宅第是那姓鳳奸人的產業,我便是在這屋中多待一刻,
也是玷辱了,告辭!」回頭向程靈素道:「二妹,咱們走!」袁紫衣道:「這三更半夜
,你們卻到哪裡去?你不見變了天,轉眼便是一場大雨嗎?」她剛說了這句話,黃豆般
的雨點便已洒將下來。
胡斐怒道:「便是露宿街頭,也勝於在奸賊的屋簷下躲雨。」說著頭也不回的往外
便走。程靈素跟著走了出去。忽聽袁紫衣在背後恨恨的道:「鳳天南這奸人,原本是死
有餘辜。我恨不得親手割他幾刀!」
胡斐站定身子,回頭怒道:「你這時卻又來說風涼話?」袁紫衣道:「我心中對這
鳳天南的怨毒,勝你百倍!」頓了一頓,咬牙切齒地道:「你只不過恨了他幾個月,我
卻已恨了他一輩子!」說到最後這幾個字時,語音竟是有些哽咽。
胡斐聽她說得悲切,絲毫不似作偽,不禁大奇,問道:「既是如此,我幾回要殺他
,何以你又三番四次的相救?」袁紫衣道:「是三次!決不能有第四次。」胡斐道:「
不錯,是三次,那又怎地?」兩人說話之際,大雨已是傾盆而下,將三人身上衣服都淋
得濕了。袁紫衣道:「你難道要我在大雨中細細解釋?你便是不怕雨,你妹子嬌怯怯的
身子,難道也不怕嗎?」胡斐道:「好,二妹,咱們進去說話。」
當下三人走到書房之中,書僮點了蠟燭,送上香茗細點,退了出去。
這書房陳設甚是精雅。東壁兩列書架,放滿了圖書。西邊一排長窗,茜紗窗間綠竹
掩映,隱隱送來桂花香氣。南邊牆上掛著一幅董其昌的仕女圖;一幅對聯,是祝枝山的
行書,寫著白樂天的兩句詩:「紅蠟燭移桃葉起,紫羅衫動柘枝來。」
胡斐心中琢磨著袁紫衣那幾句奇怪的言語,哪裡去留心什麼書畫?何況他讀書甚少
,就算看了也是不懂。程靈素卻在心中默默念了兩遍,瞧了一眼桌上的紅燭,又望了一
眼袁紫衣身上的紫羅衫,暗想:「對聯上這兩句話,倒似為此情此景而設。可是我混在
這中間,卻又算什麼?」
三人默默無言,各懷心事,但聽得窗外雨點打在殘荷竹葉之上,淅瀝有聲,燭淚緩
緩垂下。程靈素拿起燭台旁的小銀筷,挾下燭心,室中一片寂靜。胡斐自幼飄泊江湖,
如此伴著兩個紅妝嬌女,靜坐書齋,卻是生平第一次。
過了良久,袁紫衣望著窗外雨點,緩緩說道:「十九年前,也是這麼一個下雨天的
晚上,在廣東省佛山鎮,一個少婦抱著一個女娃娃,冒雨在路上奔跑。她不知道到什麼
地方去好,因為她已給人逼得走投無路。她的親人,都給人害死了,她自己又受了難當
的羞辱。如果不是為了懷中這個小女兒,她早就跳在河裡自盡了。
「這少婦姓袁,名叫銀姑。這名字很鄉下氣,因為她本來是個鄉下姑娘。她長得很
美,雖然有點黑,然而眉清目秀,又俏又麗,佛山鎮上的青年子弟給她取了個外號,叫
作『黑牡丹』。她家裡是打漁人家,每天清早,她便挑了魚從鄉下送到佛山的魚行裡來
。有一天,佛山鎮的鳳大財主鳳天南擺酒請客,銀姑挑了一擔魚送到鳳府裡去。這真叫
作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這個鮮花一般的大姑娘偏生給鳳天南瞧見了。
「姓鳳的妻妾滿堂,但心猶未足,強逼著玷污了她。銀姑心慌意亂,魚錢也沒收,
便逃回了家裡。誰知便是這麼一回孽緣,她就此懷了孕,她父親問明情由,趕到鳳府去
理論。鳳老爺反而大發脾氣,叫人打了他一頓,說他胡言亂語,撒賴訛詐。銀姑的爹憋
了一肚氣回得家來,就此一病不起,拖了幾個月,終於死了。銀姑的伯伯叔叔說她害死
了親生父親,不許她戴孝,不許她向棺材磕頭,還說要將她裝在豬籠裡,浸在河裡淹死
。
「銀姑連夜逃到了佛山鎮上,挨了幾個月,生下了一個小女孩。母女倆過不了日子
,只好在鎮上乞討。鎮上的人可憐她,有的就施捨些銀米周濟,背後自不免說鳳老爺的
閒話,說他作孽害人。只是他勢力大,誰也不敢當著他面提起此事。
「鎮上魚行中有一個伙計向來和銀姑很說得來,心中一直在偷偷的喜歡她,於是他
托人去跟銀姑說要娶她為妻,還願意認她女兒當作自己女兒。銀姑自然很高興,兩人便
拜堂成親。那知有人討好鳳老爺,去稟告了他。
「鳳老爺大怒,說道:『甚麼魚行的伙計那麼大膽,連我要過的女人他也敢要?』
當下派了十多個徒弟到那魚行伙計家裡,將正在喝喜酒的客人趕個精光,把台椅床灶搗
得稀爛,還把那魚行伙計趕出佛山鎮,說從此不許他回來。」
砰的一響,胡斐伸手在桌上用力一拍,只震得燭火亂晃,喝道:「這奸賊恁地作惡
多端!」
袁紫衣一眼也沒望他,淚光瑩瑩,向著窗外,沉浸在自己所說的故事之中,輕輕嘆
了口氣,說道:「銀姑換下了新娘衣服,抱了女兒,當即追出佛山鎮去。那晚天下大雨
,把母女倆全身都打濕了。她在雨中又跌又奔的走出十來里地,忽見大路上有一個人俯
伏在地。她只道是個醉漢,好心要扶他起來,那知低頭一看,這人滿臉血污,早已死了
,竟便是那個跟她拜了堂的魚行伙計。原來鳳老爺命人候在鎮外,下手害死了他。
「銀姑傷心苦楚,真的不想再活了。她用手挖了個坑,埋了丈夫,當時便想往河裡
跳去,但懷中的女娃子卻一聲聲哭得可憐。帶著她一起跳吧,怎忍心害死親生女兒?撇
下她吧,這樣一個嬰兒留在大雨之中,也是死路一條。她思前想後,咬了咬牙,終於抱
了女兒向前走去,說什麼也得把女兒養大。」
程靈素聽到這裡,淚水一滴滴的流了下來,聽袁紫衣住口不說了,問道:「袁姊姊
,後來怎樣了?」袁紫衣取手帕抹了抹眼角,微微一笑,道:「你叫我姊姊,該當把解
藥給我服了吧?」程靈素蒼白的臉一紅,低聲道:「原來你早知道了。」斟過一杯清茶
,隨手從指甲中彈了一些淡黃色的粉末在茶裡。
袁紫衣道:「妹子的心地倒好,早便在指甲中預備了解藥,想神不知鬼不覺的便給
我服下。」說著端過茶來,一飲而盡。程靈素道:「你中的也不是什麼致命的毒藥,只
是要大病一場,委頓幾個月,使得胡大哥去殺那鳳天南時,你不能再出手相救。」袁紫
衣淡淡一笑,道:「我早知中了你的毒手,只是你如何下的毒,我始終想不起來。進這
屋子之後,我可沒喝過一口茶,吃過半片點心。」
胡斐心頭暗驚:「原來袁姑娘雖然極意提防,終究還是著了二妹的道兒。」程靈素
道:「你和胡大哥在牆外相鬥,我擲刀給大哥。那口刀的刀刃上有一層薄薄毒粉,你的
軟鞭上便沾著了,你手上也沾著了。待會得把單刀軟鞭都在清水中沖洗乾淨。」袁紫衣
和胡斐對望一眼,均想:「如此下毒,真是教人防不勝防。」程靈素站起身來,斂衽行
禮,說道:「袁姊姊,妹子跟你賠不是啦。我實不知中間有這許多原委曲折。」袁紫衣
起身還禮,道:「不用客氣,多蒙你手下留情,下的不是致命毒藥。」兩人相對一笑,
各自就坐。
胡斐道:「如此說來,那鳳天南便是你……你的……」
袁紫衣道:「不錯,那銀姑是我媽媽,鳳天南便是我的親生之父。他雖害得我娘兒
倆如此慘法,但我師父言道:『人無父母,何有此身?』我拜別師父、東來中原之時,
師父吩咐我說:『你父親作惡多端,此生必遭橫禍。你可救他三次性命,以了父女之情
。自此你是你,他是他,不再相干。』胡大哥,在佛山鎮北帝廟中我救了他一次,那晚
湘妃廟中救了他一次,今晚又救了他一次。下回若再撞在我手裡,我先要殺了他,給我
死了的苦命媽媽報仇雪恨。」說著神色凜然,眼光中滿是恨意。
程靈素道:「令堂過世了嗎?」袁紫衣道:「我媽媽逃出佛山鎮後,一路乞食向北
。她只想離開佛山越遠越好,永不要再見鳳老爺的面,永不再聽到他的名字。在道上流
落了幾個月,後來到了江西省南昌府,投入了一家姓湯的府中去做女佣……」胡斐「哦
」了一聲,道:「江西南昌府湯家,不知和那甘霖惠七省湯大俠有關係沒有?」
袁紫衣聽到「甘霖惠七省湯大俠」八字,嘴邊肌肉微微一動,道:「我媽便是死在
湯……湯大俠府上的。我媽死後第三天,我師父便接了我去,帶我到回疆,隔了一十八
年,這才回來中原。」
胡斐道:「不知尊師的上下怎生稱呼?袁姑娘各家各派的武功無所不會,無所不精
,尊師必是一位曠世難逢的奇人。那苗大俠號稱『打遍天下無敵手』,也不見得有這等
本事!」袁紫衣道:「家師的名諱因未得她老人家允可,暫且不能告知,還請原諒。再
說,我自己的名字也不是真的,不久胡大哥和程家妹子自會知道。至於那位苗大俠,我
們在回疆也曾聽到過他的名頭。當時紅花會的無塵道長很不服氣,定要到中原來跟他較
量較量,但趙半山趙三叔……」她說到「趙三叔」三字時,向胡斐抿嘴一笑,意思說:
「又給你討了便宜去啦!」續道:「趙半山知道其中原委,說苗大俠所以用這外號,並
非狂妄自大,卻是另有苦衷,聽說他是為報父仇,故意激使遼東的一位高手前來找他。
後來江湖上紛紛傳言,他父仇已報,曾數次當眾宣稱,決不敢用這個名號,說道:『什
麼打遍天下無敵手,這外號兒狗屁不通。大俠胡一刀的武功,就比我高強得多了!』」
胡斐心頭一凜,問道:「苗人鳳當真說過這句話?」袁紫衣道:「我自然沒親耳聽到,
那是趙……趙半山說的。無塵道長聽了這話,雄心大起,卻又要來跟那位胡一刀比劃比
劃。後來打聽不到這位胡大俠身在何方,也只得罷了。那一年趙半山來到中原,遇見了
你,回去回疆後,好生稱讚你英雄了得。只是那時我年紀還小,他們說什麼我也不懂。
這次小妹東來,文四嬸便要我騎了她的白馬來,她說倘若遇到『那位姓胡的少年豪傑,
便把我這匹坐騎贈了與他。』」胡斐奇道:「這位文四嬸是誰?她跟我素不相識,何以
贈我這等重禮?」袁紫衣道:「說起文四嬸來,當年江湖上大大有名。她便是奔雷手文
泰來文四叔的娘子,姓駱名冰,人稱『鴛鴦刀』的便是。她聽趙半山說及你在商家堡大
破鐵廳之事,又聽說你很喜歡這匹白馬,當時便埋怨他道:『三哥,既有這等人物,你
何不便將這匹馬贈了與他?難道你趙三爺結交得少年英雄,我文四娘子結交不得?』」
胡斐聽了,這才明白袁紫衣那日在客店中留下柬帖,說什麼「馬歸原主」,原來乃是為
此,心中對駱冰好生感激,暗想:「如此寶馬,萬金難求。這位文四娘子和我相隔萬里
,只憑他人片言稱許,便即割愛相贈,這番隆情高義,我胡斐當真是難以為報了。」又
問:「趙三哥想必安好。此間事了之後,我便想赴回疆一行,一來探訪趙三哥,二來前
去拜見眾位前輩英雄。」
袁紫衣道:「那倒不用。他們都要來啦。」胡斐一聽大喜,伸手在桌上一拍,站起
身來,說不出的心癢難搔。程靈素知他心意,道:「我給你取酒去。」出房吩咐書僮,
送了七、八瓶酒來。胡斐連盡兩瓶,想到不久便可和眾位英雄相見,豪氣橫生,連問:
「趙三哥他們何時到來?」袁紫衣臉色鄭重,說道:「再隔四天,便是中秋,那是天下
掌門人大會的正日。這個大會是福康安召集的。他官居兵部尚書、總管內務府大臣,執
掌天下兵馬大權,皇親國戚個個該屬他管,卻何以要來和江湖上的豪客打交道?」
胡斐道:「我也一直在琢磨此事,想來他是要網羅普天下英雄好漢,供朝廷驅使,
便像是皇帝用考狀元、考進士的法子來籠絡讀書人一般。」袁紫衣道:「不錯,當年唐
太宗見應試舉子從考場中魚貫而出,喜道:『天下英雄,入我彀中矣。』福康安開這個
大會,自也想以功名利祿來引誘天下英雄。可是他另有一件切膚之痛,卻是外人所不知
的。福康安曾經給趙半山、文四叔、無塵道長他們逮去過,這件事你可知道嗎?」胡斐
又驚又喜,仰脖子喝了一大碗酒,說道:「痛快,痛快!我卻沒聽說過,無塵道長、文
四爺他們如此英雄了得,當真令人傾倒。」
袁紫衣抿嘴笑道:「古人以漢書下酒,你卻以英雄豪傑大快人心之事下酒。若是說
起文四叔他們的作為,你便是千杯不醉,也要叫你醉臥三日。」胡斐倒了一碗酒,說道
:「那便請說。」
袁紫衣道:「這些事兒說來話長,一時之間也說不了。大略而言,文四叔他們知道
福康安很得當今皇帝乾隆的寵愛,因此上將他捉了去,脅迫皇帝重建福建少林寺,又答
應不害紅花會散在各省的好漢朋友,這才放了他出來。」
胡斐一拍大腿,說道:「福康安自然以為是奇恥大辱。他招集天下武林各家各派的
掌門人,想是要和文四爺他們再決雌雄了?」袁紫衣道:「對了!此事你猜中了一大半
。今年秋冬之交,福康安料得文四叔他們要上北京來,是以先行招集各省武林好手。他
自在十年前吃了那個大苦頭之後,才知他手下兵馬雖多,卻不足以與武林豪傑為敵。」
胡斐鼓掌笑道:「你奪了這九家半掌門,原來是要先殺他一個下馬威。」袁紫衣道
:「我師父和文四叔他們交情很深。但小妹這次回到中原,卻是為了自己的私事。我先
到廣東佛山,要瞧瞧鳳老爺到底是怎樣一個人物,也是機緣巧合,不但救了他的性命,
還探聽到了天下掌門人大會的訊息。我有事未了,不能趕去回疆報訊,於是也不怕胡大
哥見笑,一路從南到北,胡鬧到了北京,也好讓福康安知曉,他的什麼勞什子掌門人大
會,未必能管什麼事。」
胡斐心念一動:「想是趙三哥在人前把我誇得太過了,這位姑娘不服氣,以致一路
上盡是跟我較量。」向袁紫衣瞪了一眼,說道:「還有,也好讓趙半山他們知道,那個
姓胡的少年,未必真有什麼本事。」
袁紫衣格格而笑,說道:「咱們從廣東較量到北京,我也沒能占了你的上風。胡大
哥,日後我見到趙半山時,你猜我要跟他說什麼話?」
胡斐搖頭:「我不知道。」袁紫衣正色道:「我說:『趙三叔,你的小義弟名不虛
傳,果然是一位英雄好漢!』」胡斐萬萬料想不到,這個一直跟自己作對為難的姑娘,
竟會當面稱讚起自己來,不由得滿臉通紅,大是發窘,心中卻甚感甜美舒暢。從廣東直
到北京,風塵行旅,間關千里,他腦海之中無日不有袁紫衣的影子在,只是每想到這位
又美麗動人又刁鑽古怪的姑娘,七分歡喜之中,不免帶著兩分困惑,一分著惱。今夜一
夕長談,嫌隙盡去,原來中間竟有這許多原委,怎不令他在三分酒醉之中,再加上了三
分心醉?
這時窗外雨聲已細,一枝蠟燭也漸漸點到了盡頭。胡斐又喝了一大碗酒,說道:「
袁姑娘,你說有事未了,不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嗎?」
袁紫衣搖頭道:「多謝了,我想不用請你幫忙。」她見胡斐臉上微有失望之色,又
道:「若是我料理不了,自當再向你和程家妹子求救。胡大哥,再過四天,便是掌門人
大會之期,咱三個到會中去擾他一個落花流水,演一出『三英大鬧北京城』,你說好是
不好?」
胡斐豪氣勃發,叫道:「妙極,妙極!若不挑了這掌門人大會,趙三哥、文四爺、
文四奶奶他們結交我這小子又有什麼用?」程靈素一直在旁聽著,默不作聲,這時終於
插口道:「『雙英鬧北京』,也已夠了,怎地拉扯上我這個不中用的傢伙?」袁紫衣摟
著她嬌怯怯的肩頭,說道:「程家妹子,快別這麼說。你的本事勝我十倍。我只敢討好
你,不敢得罪你。」
程靈素從懷中取出那隻玉鳳,說道:「袁姊姊,你和我大哥之間的誤會也說明白啦
,這隻玉鳳還是你拿著。要不然,兩隻鳳凰都給了我大哥。」袁紫衣一怔,低聲道:「
要不然,兩隻鳳凰都給了我大哥!」
程靈素說這兩句話時原無別意,但覺袁紫衣品貌武功,都是頭挑人才,一路上聽胡
斐言下之意,早已情不自禁地對她十分傾心,只是為了她數度相救鳳天南,這才心存芥
蒂,今日不但前嫌盡釋,而且雙方說來更是大有淵源,那還有什麼阻礙?但聽袁紫衣將
自己這句話重說了一遍,倒似是自己語帶雙關,有「二女共事一夫」之意,不由得紅暈
雙頰,忙道:「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袁紫衣道:「不是什麼意思?」程靈素如
何能夠解釋,窘得幾乎要掉下淚來。
袁紫衣道:「程家妹子,你在那單刀之上,為何不下致命的毒藥?」
程靈素目中含淚,憤然道:「我雖是毒手藥王的弟子,但生平從未殺過一個人。難
道我就能隨隨便便的害你嗎?何況……何況你是他的心上人,他整天除了吃飯睡覺,念
念不忘,便是在想著你。我怎會當真害你?」說到這裡,淚珠兒終於奪眶而出。
袁紫衣一愕,站起身來,飛快的向胡斐掠了一眼,只見他臉上顯得甚是忸怩尷尬。
程靈素這一番話,突然吐露了他的心事,實是大出他意料之外,不免甚是狼狽,但目光
之中,卻是滿含款款柔情。
袁紫衣上排牙齒一咬下唇,向程靈素柔聲道:「你放心!終不能兩隻鳳凰都給了他
!」驀地裡纖手一揚,噗的一聲,扇滅了燭火,穿窗而出,登高越房而去。胡斐和程靈
素都是一驚,奔到窗邊去看時,但見宿雨初晴,銀光瀉地,早已不見袁紫衣的人影。兩
人心頭,都在嘴嚼她臨去時那一句話:「你放心,終不能兩隻鳳凰都給了他!」
熾天使書城
【十五回.華拳四十八】
兩人並肩站在黑暗之中,默然良久,忽聽得屋瓦上喀的一聲響。胡斐大喜,只道袁
紫衣去而復回,情不自禁的叫道:「你……你回來了!」忽聽得屋上一個男子的聲音說
道:「胡大爺,請你借一步說話。」
聽聲音卻是那個愛劍如命的聶姓武官。胡斐道:「此間除我義妹外並無旁人,聶兄
請進來喝一杯酒。」
這姓聶的武官單名一個鉞字,那日胡斐不毀他的寶劍,一直心中好生感激,當袁紫
衣和秦耐之、王劍英、周鐵鷦三人相鬥之時,他見胡斐暗中頗有偏袒袁紫衣之意,是以
始終默不作聲,這時聽胡斐這般說,便從屋頂躍下,說道:「胡大哥,你的一位舊友命
小弟前來,請胡大哥大駕過去一談。」
胡斐奇道:「我的舊友?那是誰啊?」聶鉞道:「小弟奉命不得洩漏,還請原諒。
胡大哥見面自知。」胡斐向程靈素望了一眼,道:「二妹,你在此稍待,我天明之前必
回。」程靈素轉身取過他的單刀,道:「帶兵刃麼?」胡斐見聶鉞腰間未繫寶劍,道:
「既是舊友見招,不用帶了。」
當下兩人從大門出去,門外停著一輛兩匹馬拉的馬車,車身金漆紗圍,甚是華貴。
胡斐尋思:「難道又是鳳天南這廝施什麼鬼計?這次再教我撞上,縱是空手,也一掌將
他斃了。」
兩人進車坐好,車夫鞭子一揚,兩匹駿馬發足便行。馬蹄擊在北京城大街的青石板
上,響聲得得,靜夜聽來,分外清晰。京城之中,宵間本來不許行車馳馬,但巡夜兵丁
見到馬車前的紅色無字燈籠,側身讓在街邊,便讓車子過去了。
約莫行了半個時辰,馬車在一堵大白粉牆前停住。聶鉞先跳下車,引著胡斐走進一
道小門,沿著一排鵝卵石鋪的花徑,走進一座花園。這園子規模好大,花木繁茂,亭閣
、回廊、假山、池沼,一處處觀之不盡,亭閣之間往往點著紗燈。胡斐暗暗稱奇:「鳳
天南這□也真神通廣大,這園子不是一、二百萬兩銀子,休想買得到手。他在佛山積聚
的造孽錢,當真不少。」但轉念又想:「只怕未必便是姓鳳的奸賊。他再強也不過是廣
東一個土豪惡霸,怎能差遣得動聶鉞這般有功名的武官?」
尋思之際,聶鉞引著他轉過一座假山堆成的石障,過了一道木橋,走進一座水閣,
閣中點著兩枝紅燭,桌上擺列著茶碗細點。聶鉞道:「貴友這便就來,小弟在門外相候
。」說時轉身出門。
胡斐看這閣中陳設時,但見精緻雅潔,滿眼富貴之氣,宣武門外的那所宅第本也算
得上華麗,但與這小閣相比,卻又是相差不可以道里計了。西首牆上懸了一個條幅,正
楷書著一篇莊子的《說劍》,下面署名的竟是當今乾隆皇帝之子成親王。這篇文字是後
人偽作,並非莊子所撰,胡斐自也不知,坐了一會覺得無聊,便從頭默默誦讀,好在文
句淺顯,倒能明白:「昔趙文王喜劍,劍士夾門而客三千餘人,日夜相擊於前,死傷者
歲百餘人,好之不厭……」心想:「福大帥召集天下掌門人大會,不知是否在學這趙文
王的榜樣?」待讀到:「……臣之劍,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王大說之曰:天下無
敵矣。莊子曰:夫為劍者示之以虛,開之以利,後之以發,先之以至……」他心道:「
莊子自稱能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那自是天下無敵了,看來這莊子是在吹牛。至於
『示虛開利,後發先至』那幾句話,確是武學中的精義,不但劍術是這樣,刀法拳法又
何嘗不是?」
忽聽得背後腳步之聲細碎,隱隱香風撲鼻,他回過身來,見是一個美貌少婦,身穿
淡綠紗衫,含笑而立,正是馬春花。胡斐恍然大悟:「原來這裡是福康安的府第,我怎
會想不到?」只見馬春花上前道個萬福,笑道:「胡兄弟,想不到咱們又在京中相見,
請坐請坐。」說著親手捧茶,從果盒中拿了幾件細點,放在他的身前,又道:「我聽說
胡兄弟到了北京,好生想念,急著要見見你,要多謝你那一番相護的恩德。」胡斐見她
髮邊插著一朵小小白絨花,算是給徐錚戴孝,但衣飾華貴,神色間喜溢眉梢,哪裡是新
喪丈夫的寡婦模樣?於是淡淡地道:「其實都是小弟多事,早知是福大帥派人來相迎徐
大嫂,也用不著在石屋中這麼一番擔驚了。」
馬春花聽他口稱「徐大嫂」,臉上微微一紅,道:「不管怎麼,胡兄弟義氣深重,
我總是十分感激的。奶媽,奶媽,帶公子爺出來。」
東首門中應聲進來兩個僕婦,攜著兩個孩兒。兩孩向馬春花叫了聲「媽!」靠在她
的身旁。兩個孩兒面貌一模一樣,本就玉雪可愛,這一衣錦著緞,掛珠戴玉,更加顯得
嬌貴了。
馬春花笑道:「你們還認得胡叔叔麼?胡叔叔在道上一直幫著咱們,快向胡叔叔磕
頭啊。」二孩上前拜倒,叫了聲:「胡叔叔!」
胡斐伸手扶起,心想:「今日你們還叫我一聲叔叔,過不多時,你們便是威風赫赫
的皇親國戚,那裡還認得我這草莽之士?」馬春花道:「胡兄弟,我有一事相求,不知
你能答允麼?」胡斐道:「大嫂,當日在商家堡中,小弟被商寶震吊打,蒙你出力相救
,此恩小弟深記心中,終不敢忘。日前在石屋中小弟替你抗拒群盜,雖則是多管閒事,
瞎起忙頭,不免教人好笑,但在小弟心中,總算是報答了你昔日的一番恩德。今日若知
是你見招,小弟原也不會到來。從今而後,咱們貴賤有別,再也沒什麼相干了。」這一
番話侃侃而言,顯是對她頗為不滿。
馬春花嘆道:「胡兄弟,我雖然不好,卻也不是趨炎附勢之人。所謂『一見鍾情』
,總是前生的孽緣……」她越說聲音越低,慢慢低下了頭去。
胡斐聽她說到「一見鍾情」四字,觸動了自己的心事,登時對她不滿之情大減,說
道:「你要我做什麼事?其實,福大帥還有什麼事不能辦到,你卻來求我?」馬春花道
:「我是為這兩個孩兒求你,請你收了他們為徒,傳他們一點武藝。」胡斐哈哈一笑,
道:「兩位公子爺尊榮富貴,又何必學什麼武藝?」馬春花道:「強身健體,那也是好
的。」
正說到此處,忽聽得閣外一個男人聲音說道:「春妹,這當兒還沒睡麼?」馬春花
臉色微變,向門邊的一座屏風指了指,胡斐當即隱身在屏風之後。只聽得靴聲橐橐,一
人走了進來。馬春花道:「怎麼你自己還不睡?不去陪伴夫人,卻到這裡作什麼?」那
人伸手握住了她手,笑道:「皇上召見商議軍務,到這時方退。你怪我今晚來得太遲了
麼?」
胡斐一聽,便知這是福康安了,心想自己躲在這裡,好不尷尬,他二人的情話勢必
傳進耳中,欲不聽而不可得,何況眼前情勢似是來和馬春花私相幽會,若是給他發覺,
于馬春花和自己都大大不妥,察看周圍情勢,欲謀脫身之計。
忽聽得馬春花道:「康哥,我給你引見一個人。這人你也曾見過,只是想必早已忘
了。」跟著提高聲音叫道:「胡兄弟,你來見過福大帥。」
胡斐只得轉了出來,向福康安一揖。福康安萬料不到屏風之後竟藏得有個男人,大
吃一驚,道:「這……這……」馬春花笑道:「這位兄弟姓胡,單名一個斐字,他年紀
雖輕,卻是武功卓絕,你手下那些武士,沒一個及得上他。這次你派人接我來京時,這
位胡兄弟幫了我不少忙,因此我請了他來。你怎生重重酬謝他啊?」
福康安臉上變色,聽她說完,這才寧定,道:「嗯,那是該謝的,那是該謝的。」
左手向胡斐一揮道:「你先出去吧,過幾日我自會傳見。」語氣之間,微現不悅,若不
是礙著馬春花的面子,早已直斥他擅闖府第、見面不跪的無禮了。馬春花道:「胡兄弟
……」
胡斐憋了一肚子氣,轉身便出,心想:「好沒來由,半夜三更的來受這番羞辱。」
聶鉞在閣門外相候,伸了伸舌頭,低聲道:「福大帥剛才進去,見著了麼?」胡斐道:
「馬姑娘給我引見了,說要福大帥酬謝我什麼。」聶鉞喜道:「只須得馬姑娘一言,福
大帥豈有不另眼相看的?日後小弟追隨胡大哥之後,那真是再好不過。」他佩服胡斐武
功和為人,這幾句話倒是衷心之言。
當下兩人從原路出去,來到一座荷花池之旁,離大門已近,忽聽得腳步聲響,有幾
人快步追了上來,叫道:「胡大爺請留步。」胡斐愕然停步,見是四名武官,當先一人
手中捧著一隻錦盒。那人道:「馬姑娘有幾件禮物贈給胡大爺,請你賜收。」胡斐正沒
好氣,說道:「小人無功不受祿,不敢拜領。」那人道:「馬姑娘一番盛意,胡大爺不
必客氣。」胡斐道:「請你轉告馬姑娘,便說她的隆情厚意,姓胡的心領了。」說著轉
身便走。
那武官趕上前來,神色甚是焦急,道:「胡大爺,你若必不肯受,馬姑娘定要怪罪
小人。聶大哥,你……你便勸勸胡大爺。我實在是奉命差遣……」胡斐心道:「瞧你步
履矯捷,身法穩凝,也是一把好手,何苦為了功名利祿,卻去做人家低三下四的奴才。
」
聶鉞接過錦盒,只覺盒子甚是沉重,想來所盛禮品必是貴重之物。那武官陪笑道:
「請胡大爺打開瞧瞧,就是只收一件,小人也感恩不淺。」聶鉞道:「胡大哥,這位兄
弟所言也是實情,倘若馬姑娘因此怪責,這位兄弟的前程就此毀了。你就胡亂收受一件
,也好讓他有個交代。」
胡斐心道:「衝著你的面子,我便收一件拿去周濟窮人也是好的。」
於是伸手揭開錦盒之蓋,只見盒裡一張紅緞包著四四方方的一塊東西,緞子的四角
折攏來打了兩個結。胡斐皺著眉頭,道:「那是什麼?」那武官道:「小人不知。」胡
斐心想:「這禮物不知是否整塊的?」伸手便去解那緞子的結。剛解開了一個結,突然
間盒蓋一彈,拍的一響,盒蓋猛地合攏,將他雙手牢牢挾住,霎時間但覺劇痛徹骨,腕
骨幾乎折斷,原來這盒子竟是精鋼所鑄,中間藏著極精巧極強力的機括,盒外包以錦緞
,是以瞧不出來。
盒蓋一合上,登時越收越緊,胡斐急忙氣運雙腕與抗,若是他內力稍差,只怕雙腕
已斷,饒是如此,一口氣也是絲毫鬆懈不得。四個武官見他中計,立時拔出匕首,二前
二後,抵在他的前胸後背。
聶鉞驚得呆了,忙道:「幹……幹什麼?」那領頭的武官道:「福大帥有令,捕拿
刁徒胡斐。」聶鉞道:「胡大爺是馬姑娘請來的客人,怎能如此相待?」那武官冷笑道
:「聶大哥,你便問福大帥去。咱們當差的怎知道這許多?」
聶鉞一怔,道:「胡大哥你放心,其中必有誤會。我便去報知馬姑娘,她定能設法
救你。」那武官喝道:「站住!福大帥密令,決不能泄漏風聲,讓馬姑娘知道。你有幾
顆腦袋?」聶鉞滿頭都是黃豆大的汗珠,心想:「這盒子是我親手遞給胡大哥的,我豈
不是成了奸詐小人?但福大帥既有密令,又怎能抗命?」
那武官將匕首輕輕往前一送,刀尖割破胡斐衣服,刺到肌膚,喝道:「快走吧!」
那鋼盒是西洋巧手匠人所制,彈簧機括極是霸道,上下盒邊的錦緞一破,便露出鋒利的
刃口,原來盒蓋的兩邊,竟是兩把利刃。
聶鉞見胡斐手腕上鮮血迸流,即將傷到筋骨,心想:「胡大哥便是犯了彌天大罪,
也不能以此卑鄙手段對付。」他對胡斐一直敬仰,這時見此慘狀,又自愧禍出於己,突
然伸手抓住鋼盒,手指插入盒縫,用力一扳,盒蓋張開,胡斐雙手登得自由。
便在此時,那為首武官一匕首刺了過去。聶鉞的武功本在此人之上,只是雙手尚在
鋼盒之中,竟然無法閃避,「啊」的一聲慘呼,匕首入胸,立時斃命。
在這電光石火般的一瞬之間,胡斐吐一口氣,胸背間登時縮入數寸,立即縱身而起
,三柄匕首直劃下來,兩柄落空,另一柄卻在他右腿上劃了一道血痕。胡斐雙足齊飛,
此時性命在呼吸之間,哪裡還能容情?右足足尖前踢,左足足跟後撞,人在半空之中,
已將兩名武官踢斃。
刺死聶鉞的那武官不等胡斐落地,一招「荊軻獻圖」,徑向胡斐小腹上刺來,這一
下勢挾勁風,甚是凌厲。胡斐左足自後翻上,騰的一下,踹在他的胸口。那武官撲通一
聲,跌入了荷池,十餘根肋骨齊斷,眼見是不活的了。
另一名武官見勢頭不好,「啊喲」一聲,轉頭便走。胡斐縱身過去,夾頸提將起來
,一掌便要往他天靈蓋擊落,月光下只見他眼中滿是哀求之色,心腸一軟:「他和我無
冤無仇,不過是受福康安的差遣,何必傷他性命。」
當下提著他走到假山之後,低聲喝問:「福康安何以要拿我?」那武官道:「實…
…實在不知道。」胡斐道:「這時他在哪裡?」那武官道:「福大帥……福大帥從馬姑
娘的閣子中出來,囑咐了我們,又……又回進去了。」胡斐伸手點了他的啞穴,說道:
「命便饒你,明日有人問起,你便說這姓聶的也是我殺的。倘若你走漏消息,他家小有
甚風吹草動,我將你全家殺得乾乾淨淨。」那武官說不出話,只是點頭。胡斐抱過聶鉞
的屍身,藏在假山窟裡,跪下拜了四拜,再將其餘兩具屍身踢在草叢之中,然後撕下衣
襟,裹了兩腕的傷口,腿上的刀傷雖不厲害,口子卻長,這時忍不住怒火填膺,拾起一
把匕首,便往水閣而來。
胡斐知道福康安府中衛士必眾,不敢稍有輕忽,在大樹、假山、花叢之後瞧清楚前
面無人,這才閃身而前。將近水閣的橋邊,只見兩壟燈籠前導,八名衛士引著福康安過
來。幸好花園中極富丘壑之勝,到處都可藏身,胡斐身子一縮,隱在一株石筍之後,只
聽福康安道:「你去審問那姓胡的刁徒,細細問他跟馬姑娘怎生相識,是什麼交情,半
夜裡到我府中,是為了甚麼。這件事不許泄漏半點風聲。審問明白之後,速來回報。至
於那刁徒呢,嗯,乘著今晚便斃了他,此事以後不可再提。」
他身後一人連聲答應,道:「小人理會得。」福康安又道:「若是馬姑娘問起,便
說我送了他三千兩銀子,遣他回家裡去了。」那人又道:「是,是!」胡斐越聽越怒,
心想原來福康安只不過疑心我和馬姑娘有甚私情,竟然便下毒手,終於害了聶鉞的性命
。
這時候胡斐若是縱將出去,立時便可將福康安斃於匕首之下,但他心中雖怒,行事
卻不莽撞,自忖初到京師,諸事未明,而福康安手掌天下兵馬大權,聲威赫赫,究是不
敢貿然便出手行刺,於是伏在石筍之後,待福康安一行去遠。那受命去拷問胡斐之人口
中輕輕哼著小曲,施施然的過來。胡斐探身長臂,陡地在他脅下一點。那人也沒瞧清敵
人是誰,身子一軟,撲地倒了。胡斐再在他兩處膝彎裡點了穴道,然後快步向福康安跟
去,遠遠聽得他說道:「這深更半夜的,老太太叫我有什麼事?是誰跟她老人家在一起
?」一名侍從道:「公主今日進宮,回府後一直和老太太在一起。」福康安「嗯」了一
聲,不再言語。
胡斐跟著他穿庭繞廊,見他進了一間青松環繞的屋子。眾侍從遠遠的守在屋外。胡
斐繞到屋後,鑽過樹叢,只見北邊窗中透出燈光。他悄悄走到窗下,見窗子是綠色細紗
所糊,心念一動,悄沒聲的折了一條松枝,擋在面前,然後隔著松針從窗紗中向屋內望
去。
只見屋內居中坐著兩個三十來歲的貴婦,下首坐著一個六十來歲的老婦,那老婦的
左側,又坐著兩個婦人。五個女子都是滿身紗羅綢緞,珠光寶氣。福康安先屈膝向中間
兩個貴婦請安,再向老婦請安,叫了聲:「娘!」另外兩個婦人見他進來,早便站起。
原來福康安的父親傅恆,是當今乾隆之後孝賢皇后的親弟。傅恆的妻子是滿洲出名
的美人,入宮朝見之時給乾隆看中了,兩人有了私情,生下的孩子便是福康安。傅恆由
於姊姊、妻子、兒子三重關係,深得乾隆的寵幸,出將入相,一共做了二十三年的太平
宰相,此時已經逝世。
傅恆共有四子。長子福靈安,封多羅額駙,曾隨兆惠出征回疆有功,升為正白旗滿
洲副都統,已死。次子福隆安,封和碩額駙,做過兵部尚書和工部尚書,封公爵。第三
子便是福康安。
他兩個哥哥都做駙馬,他最得乾隆恩遇,反而不尚公主,不知內情的人便引以為奇
,其實他是乾隆的親生骨肉,怎能再做皇帝的女婿?這時他身任兵部尚書,總管內務府
大臣,加太子太保銜。傅恆第四子福長安任戶部尚書,後來封到侯爵。當時滿門富貴極
品,舉朝莫及。
屋內居中而坐的貴婦便是福康安的兩個公主嫂嫂。二嫂和嘉公主能說會道,善伺人
意,是乾隆的第四女,自幼便極得乾隆的寵愛,沒隔數日,乾隆便要招她進宮,說話解
悶。她和福康安實雖兄妹,名屬君臣,因此福康安見了她也須請安行禮。其餘兩個婦人
一個是福康安的妻子海蘭氏,一個是福長安的妻子。
福康安在西首的椅上坐下,說道:「兩位公主和娘這麼夜深了,怎地還不安息?」
老夫人道:「兩位公主聽說你有了孩兒,喜歡得了不得,急著要見見。」福康安向海蘭
氏望了一眼,微微一笑,說道:「那女子是漢人,還沒學會禮儀,因此沒敢讓她來叩見
公主和娘。」
和嘉公主笑道:「康老三看中的,那還差得了麼?我們也不要見那女子,你快叫人
領那兩個孩兒來瞧瞧。父皇說,過幾日叫嫂子帶了進宮朝見呢。」福康安暗自得意,心
想這兩個粉妝玉琢的孩兒,皇上見了定然喜愛,於是命丫鬟出去吩咐侍從,立即抱兩位
小公子來見。
和嘉公主又道:「今兒我進宮去,母后說康老三做事鬼鬼祟祟,在外邊生下了孩兒
,幾年也不去找回來,把大家瞞得好緊,小心父皇剝你的皮。」福康安笑道:「這兩個
孩兒的事,也是直到上個月才知道的。」
說了一會子話,兩名奶媽抱了那對雙生孩兒進來。福康安命兄弟倆向公主、老太太
、太太、嬸嬸磕頭。兩個孩兒很是聽話,雖然睡眼惺忪,還是依言行禮。
眾人見這對孩子的模樣兒長得竟無半點分別,一般的圓圓臉蛋,眉目清秀,和嘉公
主拍手笑道:「康老三,這對孩兒跟你是一個印模子裡出來的。你便是想賴了不認帳,
可也賴不掉。」海蘭氏對這件事本來心中不悅,但見這對雙生孩兒實在可愛,忍不住摟
在懷裡,著實親熱。老夫人和公主們各有見面禮品。兩個奶媽扶著孩兒,不住的磕頭謝
賞。
兩位公主和海蘭氏等說了一會子話,一齊退出。老夫人和福康安帶領雙生孩兒送公
主出門,回來又自坐下。老夫人叫過身後的丫鬟,說道:「你去跟那馬姑娘說,老太太
很喜歡這對孩兒,今晚便留他們伴老太太睡,叫馬姑娘不用等他兩兄弟啦。」那丫鬟答
應了。
老夫人拉開桌邊的抽屜,取出一把鑲滿了寶石的金壺,放在桌上,說道:「拿這壺
參湯去賞給馬姑娘,說老太太一定好好照看她的孩子,叫她放心!」福康安手中正捧了
一碗茶,一聽此言,臉色大變,雙手一顫,一大片茶水潑了出來,濺在袍上,怔怔的拿
著茶碗良久不語。只見那丫鬟捧了金壺,放在一隻金漆提盒之中,提著去了。這時兩個
孩兒倦得要睡,不住口的叫:「媽媽,媽媽,要媽媽。」老夫人道:「好孩子別吵,乖
乖的跟著奶奶。奶奶給糖糖糕糕吃。」兩個孩兒哭叫:「不要糖糖糕糕!不要奶奶!要
媽媽!」老夫人臉一沉,揮手命奶媽將孩子帶了下去,又使個眼色,眾丫鬟也都退出,
屋內只剩下福康安母子二人。
隔了好一會,母子倆始終沒交談半句,老夫人凝望兒子。
福康安卻望著別處,不敢和母親的目光相接。過了良久,福康安嘆了口長氣,說道
:「娘,你為什麼容不得她?」老夫人道:「那還用問麼,這女子是漢人,居心便就叵
測。何況又是鏢局子出身,使刀掄槍,一身的武功。咱們府中有兩位公主,怎能和這樣
的人共居?十年前皇上身歷大險,也便是為了一個異族的美女,難道你便忘了?讓這種
毒蛇一般的女子處在肘腋之間,咱們都要寢食不安。」福康安道:「娘的話自然不錯,
孩兒初時也沒想要接她進府,只是派人去瞧瞧,送她些銀兩。那知她竟生下了兩個兒子
,這是孩兒的親骨血,那便又不同了。」
老夫人點頭道:「你年近四旬,尚無所出,有這兩個孩子自然很好。咱們好好撫養
兩個孩兒長大,日後他們封侯襲爵,一生榮華富貴,他們的母親也可安心了。」
福康安沉吟半晌,低聲道:「孩兒之意,將那女子送往邊郡遠地,從此不再見面,
那也是了,想不到母親……」老夫人臉色一沉,說道:「枉為你身居高官,連這中間的
厲害也沒想到?她的親生孩兒在咱們府中,她豈有不生事端的?這種江湖女子把心一橫
,什麼事也做得出來。」福康安點了點頭。老夫人道:「你命人將她厚顧葬殮,也算是
盡了一番心意……」福康安又點了點頭,應道:「是!」
胡斐在窗外越聽越是心驚,初時尚不明他母子二人話中之意,待聽到「厚於葬殮」
四字,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心道:「原來他二人恁地歹毒,定下陰謀毒計,奪了孩
子,竟然還要謀死馬姑娘。此事十分緊急,片刻延挨不得,乘著他二人毒計尚未發動,
須得立即去告知馬姑娘,連夜救她出府。」
當下悄悄走出,循原路回向水閣,幸喜夜靜人定,園中無人行走,殺死點倒的衛士
也尚未給人發覺。胡斐心中焦急,走得極快,心中卻自躊躇:「馬姑娘對這福康安一見
鍾情,他二人久別重逢,正自情熱,怎肯聽了我這一番話,便此逃出府去?要怎生說得
她相信才好?」
心中計較未定,已到水閣之前,但見門外已多了四名衛士,心想:「哼,他們已先
伏下了人,怕她逃走!」當下不敢驚動,繞到閣後,輕身一縱,躍過水閣外的一片池水
,只見閣中燈火兀自未熄,湊眼過去往縫中一望,不由得呆了。只見馬春花倒在地下,
抱著肚子不住呻吟,頭髮散亂,臉上已全無血色,服侍她的丫鬟僕婦卻一個也不在身邊
。胡斐見了這情景,登時醒悟:「啊喲,不好!終究還是來遲了一步。」急忙推窗而入
,俯身看時,只見她氣喘甚急,臉色鐵青,眼睛通紅,如要滴出血來。
馬春花見胡斐過來,斷斷續續的道:「我……我……肚子痛……胡兄弟……你……
」說到一個「你」字,再也無力說下去。胡斐在她耳邊低聲道:「剛才你吃了什麼東西
?」馬春花眼望茶几上的一把鑲滿了紅藍寶石的金壺,卻說不出話。
胡斐認得這把金壺,正是福康安的母親裝了參湯,命丫鬟送給她喝的,心道:「這
老婦人心計好毒,她要害死馬姑娘,卻要留下那兩個孩子,是以先將孩子叫去,這才送
參湯來。否則馬姑娘拿到參湯,知是極滋補的物品,定會給兒子喝上幾口。」又想:「
嗯,福康安一見送出參湯,臉色立變,茶水潑在衣襟之上,他當時顯然已知參湯之中下
了毒,居然並不設法阻止,事後又不來救。他雖非親手下毒,卻也和親手下毒一般無異
。」不禁喃喃的道:「好毒辣的心腸!」
馬春花掙扎著道:「你你……快去報知……福大帥,請大夫,請大夫瞧瞧……」胡
斐心道:「要福大帥請大夫,只有再請你多吃些毒藥。眼下只有要二妹設法解救。」於
是揭起一塊椅披,將那盛過參湯的金壺包了,揣在懷中,聽水閣外並無動靜,抱起馬春
花,輕輕從窗中跳了出去。
馬春花吃了一驚,叫道:「胡……」胡斐忙伸手按住她嘴,低聲道:「別作聲,我
帶你去看醫生。」馬春花道:「我的孩子……」胡斐不及細說,抱著她躍過池塘,正要
覓路奔出,忽聽得身後衣襟帶風,兩個人奔了過來,喝道:「什麼人?」胡斐向前疾奔
,那兩人也提氣急追。
胡斐跑得甚快,突然間收住腳步。那兩人沒料到他會忽地停步,一沖便過了他的身
前。胡斐竄起半空,雙腿齊飛,兩隻腳足尖同時分別踢中兩人背心「神堂穴」。兩人哼
都沒哼一聲,撲地便倒。看這兩人身上的服色,正是守在水閣外的府中衛士。
胡斐心想這麼一來,形跡已露,顧不到再行掩飾行藏,向府門外直沖出去。但聽得
府中傳呼之聲此伏彼起,眾衛士大叫:「有刺客,有刺客!」
他進來之時沿路留心,認明途徑,當下仍從鵝卵石的花徑奔向小門,翻過粉牆,那
輛馬車倒仍是候在門外。他將馬春花放入車中,喝道:「回去。」那車夫已聽到府中吵
嚷,見胡斐神色有異,待要問個明白,胡斐砰的一掌,將他從座位上擊了下來。
便在此時,府中已有四、五名衛士追到,胡斐提起韁繩,得兒一聲,趕車便跑,幾
名衛士追了十餘丈沒追上,紛紛叫道:「帶馬,帶馬。」
胡斐催馬疾馳,奔出里許,但聽得蹄聲急促,二十餘騎馬先後追來。
追兵騎的都是好馬,越追越近。胡斐暗暗焦急:「這是天子腳底下的京城,可不比
尋常,再一鬧便有巡城兵馬出動圍捕,就算我能脫身,馬姑娘卻又如何能救?」
黑暗之中,見追來的人手中都拿著火把,車中馬春花初時尚有呻吟之聲,這時卻已
沒了聲息,胡斐好生記掛,問道:「馬姑娘,肚痛好些了麼?」連問數聲,馬春花都沒
回答。一回頭,只見火炬照耀,追兵又近了些。忽聽得嗖的一聲響,有人擲了一枚飛蝗
石過來,要打他後心。胡斐左手一抄接住,回手擲去,但聽得一人「啊喲」一聲呼叫,
摔下馬來。
這一下倒將胡斐提醒了,最好是發暗器以退追兵,可是身邊沒攜帶暗器,追來的福
府衛士又學了乖,不再發射暗器。他好生焦急:「回到宣武門外路程尚遠,半夜裡一千
人如此大呼小叫,如何不驚動官兵?」情急智生,忽然想起懷中的金壺,伸手隔著椅披
使勁連捏數下,金壺上鑲嵌的寶石登時跌落了八、九塊,他將寶石取在手中,火把照耀
下瞧得分明,右手連揚,寶石一顆顆飛出,八顆寶石打中了五名衛士,寶石雖小,胡斐
的手勁卻大,打中頭臉眼目,疼痛非常。這麼一來,眾衛士便不敢太過逼近。
胡斐透了一口長氣,伸手到車中一探馬春花的鼻息,幸喜尚有呼吸,只聽得她低聲
呻吟一聲,臉頰上卻是甚為冰冷,眼見離住所已不在遠,當下揮鞭連催,馳到一條岔路
之上。住所在東,他卻將馬車趕著向西,轉過一個彎,立時回身抱起馬春花,揮馬鞭連
抽數鞭,身子離車縱起,伏在一間屋子頂上。只見馬車向西直馳,眾衛士追了下去。
胡斐待眾人走遠,這才從屋頂回入宅中,剛越過圍牆,只聽程靈素道:「大哥,你
回來了!有人追你麼?」胡斐道:「馬姑娘中了劇毒,快給瞧瞧。」他抱著馬春花,搶
先進了廳中。程靈素點起蠟燭,見馬春花臉上灰撲撲的全無血色,再捏了捏她的手指,
見陷下之後不再彈起,輕輕搖了搖頭,問道:「中的什麼毒?」胡斐從懷中取出金壺,
道:「在參湯裡下的毒。這是盛參湯的壺。」程靈素揭開壺蓋,嗅了幾下,說道:「好
厲害,是鶴頂紅。」
胡斐道:「能救不能?」程靈素不答,探了探馬春花的心跳,說道:「若不是大富
大貴之家,也不能有這般珍貴的金壺。」胡斐恨恨的道:「不錯,下毒的是宰相夫人,
兵部尚書的母親。」程靈素道:「啊,我們這一行人中,竟出了如此富貴的人物。」
胡斐見她不動聲色,似乎馬春花中毒雖深,尚有可救,心下稍寬。程靈素翻開馬春
花的眼皮瞧了瞧,突然低聲「啊」的一聲。胡斐忙問:「怎麼?」程靈素道:「參湯中
除了鶴頂紅,還有番木鱉。」胡斐不敢問「還有救沒有?」卻問:「怎生救法?」程靈
素皺眉道:「兩樣毒藥夾攻,這一來便大費手腳。」返身入室,從藥箱中取出兩顆白色
藥丸,給馬春花服下,說道:「須得找個清靜的密室,用金針刺她十三處穴道,解藥從
穴道中送入體內,若能馬上施針,定可解救。只是十二個時辰之內,不得移動她身子。
」
胡斐道:「福康安的衛士轉眼便會尋來,不能在這裡用針。咱們得去鄉下找個荒僻
所在。」程靈素道:「那便得趕快動身,那兩粒藥丸只能延得她一個時辰的性命。」說
著嘆了口氣,又道:「我這位同行宰相夫人的心腸雖毒,下毒的手段卻低。這兩樣毒藥
混用,又和在參湯之中,毒性發作便慢了,若是單用一樣,馬姑娘這時哪裡還有命在?
」
胡斐匆匆忙忙的收拾物件,說道:「當今之世,還有誰能勝得過咱們藥王姑娘的神
技?」程靈素微微一笑,正要回答,忽聽得馬蹄聲自遠而近,奔到了宅外。胡斐抽出單
刀,說道:「說不得,只好廝殺一場。」心中暗自焦急:「敵人定然愈殺愈多,危急中
我只能顧了二妹,可救不得馬姑娘。」
程靈素道:「京師之中,只怕動不得蠻。大哥,你把桌子椅子堆得高高的搭一個高
台。」胡斐不明其意,但想她智計多端,這時情勢急迫,不及細問,於是依言將桌子椅
子都疊了起來。
程靈素指著窗外那株大樹道:「你帶馬姑娘上樹去。」胡斐還刀入鞘,抱著馬春花
,走到窗樹下,縱身躍上樹幹,將馬春花藏在枝葉掩映的暗處。
但聽得腳步聲響,數名衛士越牆而入,漸漸走近,又聽得那姓全的管家出去查問,
眾衛士厲聲呼叱。程靈素吹熄燭火,另行取出一枚蠟燭,點燃了插在燭台之上,關上了
窗子,這才帶上門走出,在地下拾了一塊石塊,躍上樹幹,坐在胡斐身旁。胡斐低聲道
:「共有十七個!」程靈素道:「藥力夠用!」
只聽得眾衛士四下搜查,其中有一人的口音正是殷仲翔。眾衛士忌憚胡斐了得,又
道袁紫衣仍在宅中,不敢到處亂闖,也不敢落單,三個一群、四個一隊的搜來。程靈素
將石塊遞給胡斐,低聲道:「將桌椅打下來!」胡斐笑道:「妙計!」石塊飛入,擊在
中間的一張桌子上。那桌椅堆成的高台登時倒塌,砰磅之聲,響成一片。
眾衛士叫道:「在這裡,在這裡!」大伙倚仗人多,爭先恐後的一擁入廳,只見廳
上桌椅亂成一團,便似有人曾經在此激烈鬥毆,但不見半個人影。眾人正錯愕間,突然
頭腦暈眩,立足不定,一齊摔倒。胡斐道:「七心海棠,又奏奇功!」程靈素悄步入廳
,吹滅燭火,將蠟燭收入懷中,向胡斐招手道:「快走吧!」胡斐負起馬春花,越牆而
出,只轉出一個胡同,不由得叫一聲苦,但見前面街頭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畫,一隊官
兵正在巡查。
胡斐忙折向南行,走不到半裡,又見一隊官兵迎面巡來。他心想:「福大帥府有刺
客之事,想已傳遍九城,這時到處巡查嚴密,要混到郊外荒僻的處所,倒是著實不易。
」但聽得背後人聲喧嘩,又是一隊官兵巡來。
胡斐見前後有敵,無地可退,向程靈素打個手勢,縱身越牆,翻進身旁的一所大宅
子。程靈素跟著跳了進去。落腳處甚是柔軟,卻是一片草地,眼前燈火明亮,人頭洶湧
。兩人都吃了一驚:「料不到這裡也有官兵。」聽得牆外腳步聲響,兩隊官兵聚在一起
,在勢已不能再躍出牆去,只見左首有座假山,假山前花叢遮掩,胡斐負著馬春花搶了
過去,往假山後一躲。
突然間假山後一人長身站起,白光閃動,一柄匕首當胸扎到。胡斐萬料不到這假山
後面竟有敵人埋伏,如此悄沒聲的猛施襲擊,倉卒之間只得摔下背上的馬春花,伸左手
往敵人肘底一托,右手便即遞拳。這人手腳竟是十分了得,回肘斜避,匕首橫扎,左手
施出擒拿手法,反勾胡斐的手腕,化解了他這一拳。最奇的是他臉上蒙了一塊黃巾,始
終一言不發。胡斐心想:「你不出聲,那是最妙不過。」耳聽得官兵便在牆外,他只須
張口一呼,那便大事不妙。
兩個人近身肉搏,各施殺手。胡斐瞧出他的武功是長拳一路,出招既狠且猛,武功
造詣竟不在秦耐之、周鐵鷦一流之下,何況手中多了兵刃,更占便宜。直拆到第九招上
,胡斐才欺進他懷中,伸指點了他胸口的「鳩尾穴」。那人極是悍勇,雖然穴道被點,
仍飛右足來踢,胡斐又伸指點了他足脛的「中都穴」,這才摔倒在地,動彈不得。
程靈素碰了碰胡斐的肩頭,向燈光處一指,低聲道:「像是在做戲。」胡斐抬頭看
去,但見空曠處搭了老大一個戲台,台下一排排的坐滿了人,燈光輝煌,台上的戲子卻
尚未出場。其時正當乾隆鼎盛之世,北京城中官宦人家有甚麼喜慶宴會,往往接連唱戲
數日,通宵達旦,亦非異事。
胡斐吁了口氣,拉下那漢子臉上蒙著的黃巾,隱約可見他面目粗豪,四十來歲年紀
,低聲道:「這漢子想是乘著人家有喜事,抽空子偷雞摸狗來著,所以一聲也不敢出。
」程靈素點了點頭,悄聲道:「只怕不是小賊。」胡斐微笑道:「京師之中,連小賊也
這般了得。」心中暗自嘀咕:「瞧這人身手,決非尋常的鼠竊狗盜,若不是存心做一件
大案,便是來尋仇殺人,也是他合該倒霉,卻給我無意之間擒住了。」程靈素低聲道:
「咱們不如便在這大戶人家尋一處空僻柴房或是閣樓,躲他十二個時辰。」胡斐道:「
我看也只有如此。外邊查得這般緊,如何能夠出去?」
便在此時,戲台上門簾一掀,走出一個人來。那人穿著尋常的葛紗大褂,也沒勾臉
,走到台口一站,抱拳施禮,朗聲說道:「各位師伯師叔、師兄弟姊妹請了!」胡斐聽
他說話聲音洪亮,瞧這神情,似乎不是唱戲。又聽他道:「此刻天將黎明,轉眼又是一
日,再過三天,便是天下掌門人大會的會期。可是咱們西岳華拳門,直到此刻,還是沒
推出掌門人來。這一件事可實在不能再拖。如何辦理,請各支派的前輩們示下。」
台下人叢中站起一個身穿黑色馬褂的老者,咳嗽了幾聲,說道:「華拳四十八,藝
成行天涯。咱們西岳華拳門三百年來,一直分為藝字、成字、行字、天字、涯字五個支
派,已有三百年沒總掌門了。雖說五派都是好生興旺,但師兄弟們總是各存門戶之見,
人人都說:『我是藝字派的,我是成字派的。』從不說我是西岳華拳門的。沒想到別派
的武師們,卻從不理會你是藝字派還是成字派,總當咱們是西岳華拳門的門下。咱們這
一門人數眾多,打從老祖宗手上傳下來的玩藝兒也真不含糊,可是幹麼遠遠不及少林、
武當、太極、八卦這些門派名聲響亮呢?還不是因為咱們分成了五個支派,力分則弱,
那有什麼說的。」
那老者滿口都是陝北的土腔,說到這裡,咳嗽幾聲,嘆了一口長氣,又道:「若不
是福大帥召開這個天下掌門人大會,咱們西岳華拳門不知要到哪一年哪一月,才有掌門
人出來呢。幸好有這件盛舉,總算把這位掌門人給逼出來了。我老朽今日要說一句話:
咱們推舉這位掌門人,不單是要他到大會之中給西岳華拳門爭光,還要他將本門好好整
頓一番。從此五支歸宗,大伙兒齊心合力,使得華拳門在武林中抖一抖威風,吐一吐豪
氣。」台下眾人齊聲喝彩,更有許多人劈劈拍拍的鼓起掌來。
胡斐心想:「原來是西岳華拳門在這裡聚會。」他張目四望,想要找個隱僻的所在
,但各處通道均在燈火照耀之下,園中聚著的總有二百來人,只要一出去,定會給人發
見,低聲道:「只盼他們快些舉了掌門人出來,西岳華拳也好,東岳泰拳也好,越早散
場越好。」
只聽得台上那人說道:「蔡師伯的話,句句是金石良言。晚輩忝為藝字派之長,膽
敢代本派的全體師兄弟們說一句,待會推舉了掌門人出來,我們藝字派全心全意聽從掌
門人的言語。他老人家說什麼便是什麼,藝字派決無一句異言。」台下一人高聲叫道:
「好!」聲音拖得長長的,便如台上的人唱了一句好戲,台下看客叫好一般,其中譏嘲
之意,卻也甚是明顯。
台上那人微微一笑,說道:「其餘各派怎麼說?」只見台下一個個人站起,說道:
「咱們成字派決不敢違背掌門人的話。」「他老人家吩咐什麼,咱們行字派一定照辦。
」「天字派遵從號令,不敢有違。」「涯字派是小弟弟,大哥哥們帶頭幹,小弟弟決不
能有第二句話。」
台上那人道:「好!各支派齊心一致,那真是再好也沒有了。眼下各支派的支長,
各位前輩師伯師叔,都已到齊,只有天字派姬師伯沒來。他老人家捎了信來,說派他令
郎姬師兄赴會。但等到此刻,姬師兄還是沒到。這位師兄行事素來神出鬼沒,說不定這
當兒早已到了,也不知躲在什麼地方……」說到這裡,台上台下一齊笑了起來。
胡斐俯到那漢子耳邊,低聲道:「你姓姬,是不是?」那漢子點了點頭,眼中充滿
了迷惘之色,實不知這一男二女是什麼路道。台上那人說道:「姬師兄一人沒到,咱們
足足等了他一天半夜,總也對得住了,日後姬師伯也不能怪責咱們。現下要請各位前輩
師伯師叔們指點,本門這位掌門人是如何推法。」眾人等了一晚,為的便是要瞧這一出
推舉掌門人的好戲,聽到這裡,都是興高采烈,台下各人也不依次序,紛紛叫嚷:「憑
功夫比試啊!」「誰也不服誰,不憑拳腳器械,那憑什麼?」「真刀真腳,打得人人心
服,自然是掌門人了。」
那姓蔡的老者站起身來,咳嗽一聲,朗聲道:「本來嘛,掌門人憑德不憑力,後生
小子玩藝兒再高明,也不能越過德高望重的前輩去。」
他頓了一頓,眼光向眾人一掃,又道:「可是這一次情形不同啦。在天下掌門人大
會之中,既是英雄聚會,自然要各顯神通。咱們西岳華拳門倘是舉了個糟老頭兒出去,
人家能不能喝一句彩,贊一句:『好,華拳門的糟老頭兒德高望重,老而不死』?」眾
人聽得哈哈大笑。程靈素也禁不住抿住了嘴,心道:「這糟老頭兒倒會說笑話。」
那姓蔡的老者大聲道:「華拳四十八,藝成行天涯。可是幾百年來,華拳門這四十
八路拳腳器械,沒一個人能說得上路路精通。今日之事,哪一位玩藝兒最高,那一位便
執掌本門。」眾人剛喝得一聲彩,忽然後門上擂鼓般的敲起門來。眾人一愕,有人說道
:「是姬師兄到了!」有人便去開門。燈籠火把照耀,擁進來一隊官兵。
胡斐右手按定刀柄,左手握住了程靈素的手,兩人相視一笑,雖是危機當前,兩人
反而更加心意相通。但當相互再望一眼時,程靈素卻黯然低下了頭去,原來她這時忽然
想到了袁紫衣:「我和大哥一同死在這裡,不知袁姑娘便會怎樣?」她心知胡斐這時也
一定想到了袁紫衣:「我和二妹一同死在這裡,不知袁姑娘便會怎樣?」
領隊的武官走到人叢之中,查問了幾句,聽說是西岳華拳門在此推舉掌門人,那武
官的神態登時變得十分客氣,但還是提著燈籠,到各人臉上照看一遍,又在園子前後左
右巡查。
胡斐和程靈素縮在假山之中,眼見那燈籠漸漸照近,心想:「不知這武官的運氣如
何?若是他將燈籠到假山中來一照,說不得,只好請他當頭吃上一刀。」
忽聽得台上那人說道:「哪一位武功最高,哪一位便執掌本門。這句話誰都聽見了
。眾位師伯師叔、師兄姊妹,便請一一上台來顯顯絕藝。」他這句話剛說完,眾人眼前
一亮,便有一個身穿淡紅衫子的少婦跳到台上,說道:「行字派弟子高雲,向各位前輩
師伯師兄們討教。」眾人見她露的這一手輕功姿式美妙,兼之衣衫翩翩,相貌又好,不
禁都喝了一聲彩。那武官瞧得呆了,哪裡還想到去搜查刺客?
台下跟著便有一個少年跳上,說道:「藝字派弟子張復龍,請高師姊指教。」高雲
道:「張師兄不必客氣。」右腿半蹲,左腿前伸,右手橫掌,左手反鉤,正是華拳中出
手第一招「出勢跨虎西岳傳」。張復龍提膝回環亮掌,應以一招「商羊登枝腳獨懸」。
兩人各出本門拳招,鬥了起來。二十餘合後,高雲使招「回頭望月鳳展翅」,撲步亮掌
,一掌將張復龍擊下台去。那武官大聲叫好,連說:「了不起,了不起!」只見台下又
有一名壯漢躍上,說了幾句客氣話,便和高雲動手。這一次卻是高雲一個失足,給那壯
漢推得摔個筋斗。那武官說道:「可惜,可惜!」沒興致再瞧,率領眾官兵出門又搜查
去了。
程靈素見官兵出門,鬆了口氣,但見戲台上一個上,一個下,斗之不已,不知鬧到
什麼時候,才選得掌門人出來。看胡斐時,卻見他全神貫注的凝望台上兩人相鬥,程靈
素心想:「這兩人的拳腳打得雖狠,也不見得有多高明,大哥為什麼瞧得這麼出神?」
低聲道:「大哥,過了大半個時辰啦,得趕快想個法兒才好。再不施針用藥,便要耽誤
了。」胡斐「嗯」了一聲,仍是目不轉瞬的望著台上。
不久一人敗退下台,另一人上去和勝者比試。說是同門較藝,然而相斗的兩人定是
不同支派的門徒,雖非性命相搏,但勝負關係支派的榮辱,各人都是全力以赴。這時門
中高手尚未上場,眼前這些人也不是真的想能當上掌門人,只是華拳門五個支派向來明
爭暗斗,乘此機會,以往相互有過節的便在台上好好打上一架,因此拳來腳去,倒是著
實熱鬧。
程靈素見胡斐似乎看得呆了,心想:「大哥天性愛武,一見別人比試便什麼都忘了
。」伸手在他背上輕輕一推,低聲道:「眼下情勢緊迫,咱們闖出去再說。這些人都是
武林中的好漢,動以江湖義氣,他們未必便會去稟報官府。」胡斐搖了搖頭,低聲道:
「別的事也還罷了,福大帥的事,他們怎能不說?那正是立功的良機。」程靈素道:「
要不,咱們冒上一個險,便在這兒給馬姑娘用藥,只是天光白日的耽在這兒,非給人瞧
見不可。」說到後來,語音中已是十分焦急。她平素甚是安詳,這時若非當真緊迫,決
不致這般不住口的催促。
胡斐「嗯」了一聲,仍是目不轉睛的瞧著台上兩人比武。程靈素輕輕嘆了口氣,低
聲道:「待會救不了馬姑娘,可別怪我。」胡斐忽道:「好,雖然瞧不全,也只得冒險
試上一試。」程靈素一怔,問道:「什麼?」胡斐道:「我去奪那西岳華拳的掌門人。
老天爺保佑,若能成功,他們便會聽我號令。」
程靈素大喜,連連搖晃他的手臂,說道:「大哥,這些人如何能是你對手?一定成
功,一定成功!」胡斐道:「只是苦在我須得使他們的拳法,一時三刻之間,哪裡記得
了這許多?對付庸手也還罷了,少時高手上台,這幾下拳法定不管使,非露出馬腳不可
。他們若知我不是本門弟子,縱然得勝,也不肯推我做掌門人。」說到這裡,不禁又想
起了袁紫衣。她各家各派的武功似乎無一不精,倘若她在此處,由她出馬,定比自己有
把握得多。其實,他心中若不是念茲在茲的有個袁紫衣,又怎想得到要去奪華拳門的掌
門?
但聽得「啊喲」一聲大叫,一人摔下台來。台下有人罵道:「他媽的,下手這麼重
!」另一人反唇相譏:「動上了手,還管什麼輕重?你有本事,上去找場子啊。」那人
粗聲道:「好,咱哥兒倆便比劃比劃。」另一人卻只管出言陰損:「我不是你十八代候
補掌門人的對手,不敢跟您老人家過招。」胡斐站起身來,說道:「倘若到了時辰,我
還沒能奪得掌門人,你便在這兒給馬姑娘施針用藥,咱們走一步瞧一步。」拿起那姓姬
漢子蒙臉的黃巾,蒙在自己臉上。
程靈素「嗯」了一聲,微笑道:「人家是九家半總掌門,難道你便連一家也當不上
?」她這句話一出口,立即好生後悔:「為什麼總是念念不忘地想著袁姑娘,又不斷提
醒大哥,叫他也是念念不忘?」只見胡斐昂然走出假山,瞧著他的背影,又想:「我便
是不提醒,他難道便有一刻忘了?」但見他大踏步走向戲台,不禁又是甜蜜,又是心酸
。
胡斐剛走到台邊,卻見一人搶先跳了上去,正是剛才跟人吵嘴的那個大漢。胡斐心
想:「待這兩人分出勝敗,又得耗上許多功夫,多耽擱一刻,馬姑娘便多一刻危險。」
當下跟著縱起,半空中抓住那漢子的背心,說道:「師兄且慢,讓我先來。」胡斐這一
抓施展了家傳大擒拿手,大拇指扣住那大漢背心第九椎節下的「筋縮穴」,小指扣住了
他第五椎節下的「神道穴」。這大漢雖然身軀粗壯,卻哪裡還能動彈?胡斐乘著那一縱
之勢,站到了台口,順手一揮,將那大漢擲了下去,剛好令他安安穩穩的坐入一張空椅
之中。
他這一下突如其來的顯示了一手上乘武功,台下眾人無不驚奇,倒有一半人站起身
來。但見他臉上蒙了一塊黃巾,面目看不清楚,也不知是老是少,只是背後拖著一條油
光烏亮的大辮,顯是年紀不大。這般年紀而有如此功力,台下愈是見多識廣的高手,愈
是詫異。胡斐向台上那人一抱拳,說道:「天字派弟子程靈胡,請師兄指教。」
程靈素在假山背後聽得清楚,聽他自稱「程靈胡」,不禁微笑,但心中隨即一酸:
「倘若他當真是我的親兄長,倒是免卻了不少煩惱。」
台上那人見胡斐這等聲勢,心下先自怯了,恭恭敬敬的還禮道:「小弟學藝不精,
還請程師兄手下留情。」胡斐道:「好說,好說!」當下更不客套,右腿半蹲,左腿前
伸,右手橫掌,左手反鉤,正是華拳中出手第一招「出勢跨虎西岳傳」。那人轉身提膝
伸掌,應以一招「白猿偷桃拜天庭」,這一招守多於攻,全是自保之意。胡斐撲步劈掌
,出一招「吳王試劍劈玉磚」。那人仍是不敢硬接,使一招「撤身倒步一溜煙」。胡斐
不願跟他多耗,便使「斜身攔門插鐵閂」,這是一招拗勢弓步沖拳,左掌變拳,伸直了
猛擊下去,右拳跟著衝擊而出。那人見他拳勢沉猛,隨手一架。胡斐手臂上內力一收一
放,將他輕輕推下台去。
只聽得台下一聲大吼,先前被胡斐擲下的那名大漢又跳了上來,喝道:「奶奶的,
你算是什麼東西……」胡斐搶上一步,使招「金鵬展翅庭中站」雙臂橫開伸展。那大漢
竟是無法在台口站立,被胡斐的臂力一逼,又摔了下去。這一次胡斐惱他出言無禮,使
了三分勁力,但聽得喀喇一響,那大漢壓爛了台前的兩張椅子。
他連敗二人之後,台下眾人紛紛交頭接耳,都向天字派的弟子探詢這人是誰的門下
,但天字派的眾弟子卻無一人得知。藝字派的一個前輩道:「這人本門的武功不純,顯
是帶藝投師的,十之八、九,是姬老三新收的門徒。」成字派的一個老者道:「那便是
姬老三的不是了,他派帶藝投師的門徒來爭奪掌門人之位,豈不是反把本門武功比了下
去?」
原來所謂「姬老三」,便是天字派的支長。他武功在西岳華拳門中算得第一,只是
十年前兩腿癱了,現下雖然不良於行,但威名仍是極大,同門師兄弟對他都是忌憚三分
。眾人見這個「天字派的程靈胡」武功了得,而姬老三派來的兒子姬曉峰始終未露面,
都道他便是姬老三的門徒,卻那知姬曉峰早給胡斐點中了穴道,躺在假山後面動彈不得
。
那姬老三武功一強,為人不免驕傲,對同門誰也沒瞧在眼中,雙腿癱瘓後閉門謝客
,將一身武功都傳給了兒子。這一次華拳門五個支派的好手群聚北京,憑武功以定掌門
,姬曉峰對這掌門之位志在必得。他武功已趕得上父親的九成,但性格卻遠不及父親的
光明磊落。他悄悄地躲在假山之後,要瞧明白了對手各人的虛實,然後出來一擊而中,
不料陰錯陽差,卻給胡斐制住,他只道是別個支派的陰謀,暗中伏下高手來對付自己。
適才他和對手只拆得數招,即被點中穴道,一身武功全沒機會施展,父親和自己的全盤
計較,霎時間付於流水,心下恚怒之極,只盼能上台去再和胡斐拼個你死我活。但聽得
胡斐在台上將各支派好手一個個打了下來,看來再也無人能將他制服,於是加緊運氣急
沖穴道,要手足速得自由。
但胡斐的點穴功夫是祖傳絕技,姬曉峰所學與之截然不同。他平心靜氣的潛運內力
,也決不能自解被閉住的穴道,何況這般狂怒憂急,蠻沖急攻?一輪強運內力之後,突
然間氣入岔道,登時暈了過去。要知姬老三所練的功夫過於剛狠,兼之躐等求進,終於
在坐功時走火入魔,以致雙足癱瘓。姬曉峰這時重蹈乃父覆轍,凶險猶有過之。
程靈素全神貫注的瞧著胡斐在戲台上與人比拳,但見他一招一式,果然全是新學來
的「西岳華拳」,心道:「大哥於武學一門,似乎天生便會的。這西岳華拳招式繁複,
他只在片刻之間瞧人拆解過招,便都學會了。」
便在此時,忽聽得身旁那大漢低哼一聲,聲音甚是異樣。程靈素轉頭看時,只見他
雙目緊閉,舌頭伸在嘴外,已被牙齒咬得鮮血直流,全身不住顫抖,猶似發瘧一般。程
靈素知他是急引內力強沖穴道,以致走火岔氣,此時若不救治,重則心神錯亂,瘋癲發
狂,輕則肢體殘廢,武功全失。她心想:「我們和他無冤無仇,何必為了救一人而反害
一人?」於是取出金針,在他陰維脈的廉泉、天突、期門、大橫四處穴道中各施針刺。
過了一會,姬曉峰悠悠醒轉,見程靈素正在替自己施針,低聲道:「多謝姑娘。」
程靈素做個手勢,叫他不可作聲。只聽得胡斐在台上朗聲說道:「掌門之位,務須早定
,這般鬥將下去,何時方是了局?各位師伯師叔、師兄師弟,願意指教的可請三、四位
同時上台。弟子若是輸了,決無怨言。」
眾人一聽,都想這小子好狂,本來一個人不敢上台的,這時紛紛連手上台邀鬥。其
實胡斐新學的招數究屬有限,再鬥下去勢必露出破綻,群毆合鬥卻可取巧,混亂中旁人
不易看出,再則如此車輪戰的鬥將下去,自己縱然內力充沛,終須力盡,而施救馬春花
卻是刻不容緩,是以非速戰速決不可。
他催動掌力,轉眼又擊了幾人下台。西岳華拳門的五派弟子之中,天字派弟子都道
他是奉了姬師長之命而來,因此無人上台與他交手,其餘四個支派中的少壯強手,盡已
敗在他的拳腳之下。至於一般名宿高手,自忖實無取勝把握,為了顧全數十年的令名,
誰也不肯上去挑戰。後來藝字派、成字派、行字派三派中各出一名拳術最精的壯年好手
,聯手上台,但十餘合後還是盡數敗了下來。這一來,四派前輩名宿,青年弟子,盡皆
面面相覷,誰也不敢挺身上台。
卻見那身穿黑馬褂的姓蔡老者站了起來,說道:「程師兄,你武功高強,果然令人
佩服。但老朽瞧你的拳招,與本門所傳卻有點兒似是而非,嗯嗯,可說是形似而神非,
這個……這個味道大大不同。」
胡斐心中一凜,暗想:「這老兒的眼光果然厲害,我所用拳招雖是西岳華拳,但震
人下台、摔人倒地的內勁,自然跟他們華拳全不相干。」要知西岳華拳是天下著名的外
門武功,其中精微奧妙之處,豈是胡斐瞧幾個人對拆過招便能領會?何況他所見到的又
不是該門高手,自不免學得形似而神非。這時實逼處此,只得硬了頭皮說道:「華拳四
十八,藝行成天涯。若不是各人所悟不同,本門何以會分成五個支派?武學之道,原無
定法。我天字派悟到的拳理略略與眾不同,也是有的。」
他想倘能將天字派拉得來支持自己,便不至孤立無援。果然天字派的眾弟子聽他言
語中抬高本派,心中都很舒服,便有人在台下大聲附和。
那姓蔡老者搖頭道:「程師兄,你是姬老三門下不是?是帶藝投師的不是?老朽眼
睛沒有花,瞧你的功夫,十成之中倒有九成不是本門的。」胡斐道:「蔡師伯,你這話
弟子可不敢苟同。本門若要在天下掌門人大會之中,與少林、武當、太極、八卦那些大
派爭雄,一顯西岳華拳門的威風,便須融會貫通,推陳出新,弟子所學的內勁,一大半
是我師父這十幾年來閉門苦思、別出心裁所創,的確頗有獨到之處。蔡師伯若是認為弟
子不成,便請上台來指點一招。」
那姓蔡的老者有些猶豫,說道:「本門有你老弟這般傑出的人材,原是大伙的光彩
,老朽歡喜也還來不及,還能有甚麼話說?只是老朽心中存著一個疑團,不能不說。這
樣罷,請程老弟在台上練一套一路華拳,這是本門的基本功夫,這裡十幾位老兄弟個個
目光如炬,是便是,不是便不是,誰也不能胡說。你老弟只要真的精熟本門武功,老朽
第一個便歡天喜地的擁你為掌門。」
果然薑是老的辣,胡斐和人動手過招,尚能借著似是而非的華拳施展本身武功,但
要他空手練一路拳法,抬手踢腿之際,真偽立判,再也無所假借。何況他偷學來的拳招
只是一鱗半爪,並非成套,如何能從頭至尾的使一路拳法?胡斐雖是饒有智計,聽了他
這番話竟是做聲不得,正想出言推辭,忽聽假山後一人叫道:「蔡師伯,你何以總是跟
我們天字派為難?這位程師兄是我爹爹的得意弟子,他進我門已有一十二年,難道連這
套一路華拳也不會練?」只見一人邁步走到台前,正是天字派中的頭挑腳色姬曉峰。凡
是天字派有事,他總代父親出面處理接頭,隱然已是該派的支長,因此沒一個不認得。
姬曉峰躍上台去,抱拳說道:「家父閉門隱居,將一身本事都傳給了這位程師兄,
一十二年來為的便是今日。這位程師哥武功勝我十倍,各位有目共睹,還有什麼話說?
」眾人一聽,再無懷疑,人人均知姬老三怪僻好勝,悄悄調教了一個好徒弟,待得藝成
之後,突然顯示於眾人之前,原和他的脾氣相合。再說姬曉峰素來剽悍雄強,連他也對
胡斐心服,哪裡還有什麼假的?
那姓蔡的老者還待再問,姬曉峰朗聲道:「蔡師伯既要考較我天字派的功夫,弟子
便代程師哥練一套,請蔡師伯指點。」也不待蔡老者回答,雙腿一並,使出「曉星當頭
即走拳」,跟著「出勢跨虎西岳傳」、「金鵬展翅庭中站」、「韋陀獻抱在胸前」、「
把臂攔門橫鐵閂」、「魁鬼仰斗撩綠欄」,一招招的練了起來。但見他上肢是拳、掌、
鉤、爪回旋變化,衝、推、栽、切、劈、挑、頂、架、撐、撩、穿、搖十二般手法伸屈
回環,下肢自弓箭步、馬步、僕步、虛步、丁步五項步根變出行步、倒步、邁步、偷步
、踏步、擊步、躍步七般步法,沉穩處似像止虎踞,迅捷時如鷹搏兔脫。
台下人人是本門弟子,無不熟習這路拳法,但見他造詣如此深厚,盡皆嘆服。連各
支派的名宿前輩,也是不住價的點頭。只見他一直練到「鳳凰旋窩回身轉」、「腿登九
天沖鐵拳」、「英雄打虎收招勢」,最後是「拳罷庭前五更天」,招招法度嚴密,的是
好拳!
他雙手一收,台下震天價喝起一聲彩來。自姬曉峰一上台,胡斐心中便自奇怪,不
知程靈素用甚麼法子,逼得他來跟自己解圍,待見他練了這路拳法,心中也贊:「西岳
華拳非同小可,此人只要能輔以內勁,便成名家。」可是見他拳法一練完,登時氣息粗
重,全身微微發顫,竟似大病未愈,或是身受重傷一般。台下眾人未曾發覺,胡斐便站
在他的身後,卻看得清清楚楚,又見他背上汗透衣衫,實非武功高強之人所應為,心中
更增了一層奇怪。
姬曉峰定了定神,說道:「還有哪一位師伯師叔、師兄師弟,願和程師哥比試的,
便請上台。」他連問三聲,無人應聲。天字派的一群弟子都大聲叫了起來:「恭喜程師
哥榮任西岳華拳門的掌門人!」眾人跟著歡呼。胡斐執掌華拳門一事便成定局。
姬曉峰向胡斐一抱拳,說道:「恭喜,恭喜!」胡斐抱拳還禮,只見他眼中充滿了
怨毒之情,但記掛著馬春花的病情,也沒心緒去理會,說道:「姬師弟,你快找間靜室
,領咱們兩位師妹去休息。」姬曉峰點點頭,躍下台來,但雙足著地時,一個踉蹌,險
險摔倒。
胡斐走到台口,說道:「各位辛苦了一晚,請各自回去休息。明日晚間,咱們再商
大計,總須在天下掌門人大會之中,讓華拳門揚眉吐氣。」他這句話倒非虛言,心中對
華拳門實是存了幾分感激。在眾官兵圍捕之下,若不是機緣湊巧,越牆而入時他們正在
推舉掌門,多半馬春花便免不了毒發身死,倒斃長街之上。如有機緣能替華拳門爭些光
彩,他也真願意出力。
眾人聞言,紛紛站起身來,口中都在議論胡斐的功夫。有的更說姬老三深謀遠慮,
一鳴驚人;有的讚揚姬曉峰這一路拳使得實是高明。天字派的眾弟子更是興高采烈,得
意非凡。有幾個前輩名宿想過來跟胡斐攀談,胡斐卻雙手一拱,跟著姬曉峰直入內堂。
程靈素扶了馬春花混在人叢之中,跟了進去。
這座大宅子是華拳門中一位居官的旗人所有。胡斐既為掌門,本宅主人自是對他招
待得十分殷勤。胡斐始終不揭開蒙在臉上的黃巾,直到與程靈素、馬春花、姬曉峰三人
進了內室,才除下黃巾,說道:「姬大哥,多謝你啦!這掌門人之位,我定會讓給你。
」姬曉峰哼了一聲,卻不答話。胡斐去看馬春花時,只見她黑氣滿臉,早已人事不知,
鼻孔中出氣多進氣少,當真是命若遊絲。程靈素抱著馬春花平臥床上,取出金針,隔著
衣服替她在十三處穴道中都打上了,每枝金針尾上都圍上了一團棉花。她手腳極快,卻
毫不忙亂。胡斐見她神色沉靜平和,這才放了一半心。
過了一盞茶功夫,金針尾上緩緩流出黑血,沾在棉花之上,原來金針中空,以此拔
出毒質。程靈素舒了一口氣,微微一笑,從藥瓶中取出一粒碧綠的丸藥遞給姬曉峰,說
道:「姬大哥,你到自己房裡休息吧。這藥丸連服十粒,你身體內的毒質便會去盡。」
姬曉峰接過了藥丸,一聲不響的出房而去。胡斐這才明白,原來程靈素是以她看家本領
,逼得姬曉峰不得不聽號令,笑道:「藥王姑娘無往而不利。你用毒藥做好事,尊師當
年只怕也有所不及。」
程靈素微笑不答,其實這一次她倒不是用藥硬逼,那是先助姬曉峰通解穴道,去了
走火入魔的危難,再在他身上施一點藥物。這藥物一上身後麻癢難當,於身子卻無多大
損害,所謂連服十粒的解藥,也只是治金創外傷的止血生肌丸,姬曉峰並無外傷,服了
等如不服。但姬曉峰哪裡知道?聽她說得毒性厲害無比,自不敢不俯首聽令,即令有所
疑心,也不能以自己的性命來試一試真假。程靈素心中在說:「我向師父發過誓,這一
生之中,決不用毒藥害一個無辜之人,好教人知道毒手藥王手段雖辣,卻不做半件壞事
。」
她拿了一柄鑷子,換過沾了毒血的棉花,低聲道:「大哥,你累了一夜,便在這榻
上歇歇,養一會兒神。有我照料著馬姑娘,你放心便是。」胡斐也真倦了,斜身倚在榻
上。程靈素道:「你這位掌門老師傅有件事可得小心在意。這十二個時辰之中,不能有
人進來滋擾馬姑娘,也不許她開口說話,否則她內氣一岔,毒質不能拔淨,只要留下少
許,那便是前功盡棄。」
胡斐笑道:「西岳華拳掌門人程靈胡,謹奉太上掌門人程靈素號令,一切凜遵,不
敢有違。」程靈素笑道:「我能是你的太上掌門人嗎?那位……」說到這裡,突然住口
,俯身去看馬春花的傷勢。
過了半晌,她回過頭來,見胡斐並未閉目入睡,呆呆的望著窗外出神,問道:「你
在想什麼?」胡斐道:「我想他們明日見了我的真面目,一看年紀不對,不知有什麼話
說?好在只須挨過十二個時辰,咱們拍手便去,雖然對不起他們,心中不安,但事出無
奈,那也只好……只好……」程靈素笑道:「也只好狗急跳牆了。」胡斐笑道:「是啊
!跳牆而入,想不到竟碰上了這麼一回奇事。」
程靈素凝目向胡斐望了一會,說道:「好!便是這樣。」胡斐奇道:「什麼便是這
樣?」程靈素道:「咱們在路上扮過小鬍子,這一次你便扮個大鬍子。再給你鬍子上染
上一點顏色,包管你大上二十歲年紀。你要當姬曉峰的師兄,總得年近四十才行啊。」
胡斐拍掌大喜,說道:「我正發愁,和福康安這麼正面一鬧,再也不能去瞧瞧那個
天下掌門人大會。你若能給我裝上一部天衣無縫的大鬚子,我程靈胡便堂堂正正,以西
岳華拳拳門人的身分,到會中去見識見識。」程靈素嘆道:「掌門人大會是不用去了,
混得過明天,讓馬姑娘太平無事,也就是啦。到會中涉險,那可犯不著。」胡斐豪氣勃
發,說道:「二妹,我只問你:這部鬍子能不能裝得像?」
程靈素微微一笑,道:「要扮年老之人,裝部鬍子有何難處?難是難在舉手投足,
說話神情,無一不是老年而非少年。縱是精神矍鑠、身負武功的老英雄,卻也和年輕力
壯之人不同。」胡斐道:「你大哥盡力而為。只須瞞得過一時,也就是了。」程靈素道
:「好,咱們便試一試。這一次我卻扮個老婆婆,跟著你到掌門人大會之中瞧瞧熱鬧。
」
胡斐哈哈大笑,逸興橫飛,說道:「二妹,咱老兄妹倆活了這一大把年紀,行將就
木,這場熱鬧可不能不趕。」程靈素低聲喝道:「聲音輕些!」但見馬春花在床上動了
一下,幸好沒有驚醒。胡斐伸了伸舌頭,彎起食指,在自己額上輕擊一下,說道:「該
死!」
程靈素取出針線包來,拿出一把小剪刀,剪下自己鬢邊幾縷秀髮,再從藥箱中取出
些藥料,在茶碗中用清水調勻,將頭髮浸在藥裡,說道:「你歇一會兒,待軟頭髮變成
硬鬍子,我便叫你。」
胡斐便在榻上合眼,心中對這位義妹的聰明機智,說不出的歡喜贊嘆。睡夢之中,
一會兒見馬春花毒發身死,形狀可怖;一會兒自己抓住福康安,狠狠的責備他心腸毒辣
;又一會兒自己給眾衛士擒住了,拼命掙扎,卻不能脫身。
忽聽得一個聲音在耳邊柔聲道:「大哥,你在作什麼夢?」胡斐一躍而起,揉了揉
眼睛,微一凝神,說道:「我來照料馬姑娘,該當由你睡一忽兒了。」程靈素道:「先
給你裝上鬍子,這才放心。」拿起漿硬了的一條條頭髮,用膠水給他粘在頦下和腮邊。
這一番功夫好不費時,直粘了將近一個時辰,眼見紅日當窗,方才粘完。
胡斐攬鏡一照,不由得啞然失笑,只見自己臉上一部絡腮鬍子,虯髯戟張,不但面
目全非,而且大增威武,心中很是高興,笑道:「二妹,我這模樣兒挺美啊,日後我真
的便留上這麼一部大鬍子。」
程靈素想說:「只怕你心上人未必答應。」但話到口邊,終於忍住了。她忙了一晚
,到這時心力交困,眼見馬春花睡得安穩,再也支持不住,伏在桌上便睡著了。十年之
後,胡斐念著此日之情,果真留了一部絡腮大鬍子,那自不是程靈素這時所能料到了。
胡斐從榻上取過一張薄被,裹住了她身子,輕輕抱著她橫臥榻上,拉薄被替她蓋好,再
將黃巾蒙住了臉,走到姬曉峰房外,叫道:「姬兄,在屋裡麼?」
姬曉峰哼了一聲,道:「是哪一位?有什麼事?」胡斐推門進去。姬曉峰一見是他
,「啊」的一聲低呼,從椅中躍起身來。胡斐道:「姬兄,我這是跟你賠不是來啦。」
姬曉峰木然不答,眼光中顯是敵意極深。胡斐道:「有一件事我得跟姬兄說個明白,小
弟決計無意做貴派的掌門人,只是機緣湊合,小弟又迫顧無奈,這才壞了姬兄的大事。
」於是將馬春花如何中毒、如何受官兵圍捕、如何越牆入來躲避、如何為了救治人命這
才上台出手等情一一說了,只是馬春花為何人所害、追捕他的乃是福康安一節,卻略過
了不說。姬曉峰靜靜聽著,臉色稍見和緩,等胡斐說完,仍只「嗯」的一聲,並不接口
說話。
胡斐又道:「大丈夫言出如山,若是十天之內,我不將掌門人之位讓你,教我喪生
刀劍之下,千載之後仍受江湖好漢唾罵。」武林中人死於刀劍之下,原屬尋常,但若為
天下英雄所不齒,卻是最感羞恥之事。姬曉峰聽他發下這個重誓,說道:「這掌門人之
位,我也不用你讓。你武功勝我十倍,這是我知道的。但你實非本門中人,卻來執掌門
戶,自是令人心中不服。」胡斐道:「是了。待這次掌門人大會一過,我將前後真相鄭
重宣布,在貴門各位前輩面前謝罪。然後讓貴門各位弟子再憑武功以定掌門,這麼辦好
不好?」姬曉峰心想:「本門之中,無人能勝得了我。這般自行爭來,自比他拱手相讓
光彩得多。」於是點頭道:「這倒是可行。可是程大哥……」
胡斐笑道:「我姓胡,我義妹才姓程。」說著揭去蒙在臉上的黃巾。
姬曉峰見他滿頰虯髯,根根見肉,貌相甚是威武,不禁暗自讚嘆,說道:「胡大哥
,本門的幾位前輩很難說話,日後你揭示真相,只怕定有一場風波。雖然你武功高強,
原也不怕,但好漢敵不過人多。咱們西岳華拳門遇上了門戶大事,那是有名的陰魂不散
,死纏爛打。」胡斐笑道:「這事我也想到了。後日掌門人大會之中,我當盡力為西岳
華拳門掙一個大大的彩頭,將功贖罪,想來各位前輩也可見諒了。」
姬曉峰點點頭,嘆了口氣,說道:「可惜我身中劇毒,不敢多耗力氣,否則倒可把
本門拳法,演幾套給胡兄瞧瞧。胡兄記在心裡,事到臨頭,便不易露出馬腳。」
胡斐呵呵而笑,站起來向姬曉峰深深一揖,說道:「姬兄,我代義妹向你賠罪了。
」姬曉峰還了一禮,心中卻大為不懌:「我被她下了毒,卻有什麼可笑的?」心下這般
想,臉上便頗有悻悻之色。胡斐道:「姬兄,我義妹在你身上下毒,傷口在哪裡?」姬
曉峰捲起左手袖子,只見他上臂腫起了雞蛋大的一塊,肌肉發黑,傷口有小指頭大小,
隱隱滲出黑血,果如是中了劇毒一般。
胡斐心想:「二妹用藥,當真是神乎其技。不知用了什麼藥物,弄得他手臂變成這
般模樣。倘若我身上有了這樣一個傷口,自也會寢食不安。」問道:「姬兄覺得怎樣?
」姬曉峰道:「這一塊肉麻木不仁,全無知覺。」胡斐心道:「原來是下了極重的麻藥
。」一伸手抓住他手臂,俯口便往他創口上吮吸。姬曉峰大驚,叫道:「使不得,使不
得!你不要命了嗎?」只是給他雙手抓住了,竟自動彈不得,心中驚疑不定:「如此劇
毒,中在手臂已是這樣厲害,他一吮入口,豈不立斃?我和他無親無故,他何必捨命相
救?」
胡斐吮了幾口,將黑血吐在地下,哈哈笑道:「姬兄不必驚疑,這毒藥是假的。」
姬曉峰不明其意,問道:「什麼?」胡斐道:「我義妹和你素不相識,豈能隨便下毒手
害你?她只是跟你開個玩笑,給你放上些無害的麻藥而已。你瞧我吮在口中,總可放心
了吧。」
姬曉峰雖然服了程靈素所給的解藥,心下一直惴惴,不知這解藥是否當真有效,毒
性即使能解,是否會留下後患,傷及筋骨,這時聽胡斐一說,不由得驚喜交集,道:「
胡兄,你……你對我明言,難道便不怕我不聽指使麼?」胡斐道:「丈夫相交,貴在誠
信。我見姬兄大有義氣,何必令你多耽幾日心事?」姬曉峰大喜,拍案說道:「好,我
交了你這位朋友。胡兄便是得罪了當今天子,犯下彌天大罪,小弟也要跟你出力,決不
敢皺一皺眉頭。」
胡斐道:「多謝姬兄厚意,我所得罪的那人,雖然不是當今天子,但和天子的權勢
也差不了多少。姬兄,昨晚我見你所練的一路華拳,其中一招返身提膝穿掌,趕步、擊
步之後,那一下躍步,何以在半空中方向略變?」胡斐所說的那一招,名叫「野馬回鄉
攢蹄行」,一招之中動作甚是繁複。姬曉峰聽他一說,暗道:「好厲害的眼光!昨晚我
練這一路華拳,從頭至尾精神貫注,只有在這一招『野馬回鄉攢蹄行』上,躍起時忽然
想到臂上所中劇毒,不免心神渙散。若是和他對敵動手,這破綻立時便給他抓住了。」
說道:「胡兄眼光當真高明,小弟佩服得緊,那一招確是練得不大妥當。」於是重行使
了一遍。胡斐點頭道:「這才對了。否則照昨晚姬兄所使,只怕敵人可以乘虛而入。」
姬曉峰既知並未中毒,精神一振,於是將一十二路西岳華拳,從頭至尾的演了出來
。胡斐依招學式,雖不能在一時之間盡數記全,但也即領會到了每一路拳法的精義所在
,說道:「貴派的拳法博大精深,好好鑽研下去,確是威力無窮。我瞧這一十二路華拳
,只須精通一路,便足以揚名立萬。」
姬曉峰聽他稱讚本派武功,很是高興,說道:「是啊。本門中相傳有兩句話,說道
:『華拳四十八,藝成行天涯』。四十八路功夫,分為一十八路登堂拳,一十二路入室
拳,還有一十八路刀槍劍棍的器械功夫。本門弟子別說『藝成』兩字,便是能將四十八
路功夫盡數學全了的,也是寥寥無幾。」兩人說到武藝,談論極是投契,演招試式,不
知不覺間已到午後。
主人派來服侍胡斐的侍僕數次要請他吃飯,但見二人練得起勁,站在一旁,不敢開
口。待得姬曉峰使一招旋風腳,躍起半空橫踢而出,門外突然有人喝彩道:「好一招『
風捲霹靂上九天』!」胡斐一看,卻是那姓蔡的老者,當下含笑抱拳,上前招呼。
注:一、清朝相國夫人下毒,確有其事。袁枚《隨園詩話》卷一有記:「余長姑嫁
慈溪姚氏。姚母能詩,出外為女傅。康熙間,某相國以千金聘往教女公子。到府住花園
中,極珠簾玉屏之麗。出拜兩姝容態絕世,與之語,皆吳音,年十六七,學琴學詩頗聰
穎。夜伴女傅眠,方知待年之女,尚未侍寢于相公也。忽一夕二女從內出,面微紅。問
之,曰:堂上夫人賜飲。隨解衣寢。未二鼓,從帳內躍出,搶地呼天,語呶呶不可辨。
顛僕片時,七竅流血而死。蓋夫人喝酒時,業已鴆之矣。姚母踉蹌棄資裝即夜逃歸。常
告人云,二女年長者尤可惜,有自嘲一聯云:量淺酒痕先上面,興高琴曲不和弦。」批
本云:「某相國者,明珠也。」
二、福康安為人淫惡。伍拉納(乾隆時任閩浙總督)之子批注《隨園詩話》,有云
:「福康安至淫極惡,作孽太重,流毒子孫,可以戒矣。」按該批注當作于嘉慶年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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