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鄉下人進城】
托!托托托!托!托托!
兩柄木劍揮舞交鬥,相互撞擊,發出托托之聲。有時相隔良久而無聲息,
有時撞擊之聲密如聯珠,連綿不絕。
那是在湘西沅陵南郊的麻溪鄉下,三間小屋之前,曬縠場上,一對青年男
女手持木劍,正在比試。
屋前矮凳上坐著一個老頭兒,嘴裡咬著一根短短的旱煙管,手中正在打草
鞋,偶而抬起頭來,向這對青年男女瞧上一眼,嘴角邊微微含笑,意示嘉許。
淡淡陽光穿過他口中噴出來的一縷縷青煙,照在他滿頭白髮、滿臉皺紋之上,
但他向吞吐伸縮的兩柄木劍瞥上一眼時,眼中神光炯然,凜凜有威,看來他的
年紀其實也並不很老,似乎五十歲也還不到。
那少女十七、八歲年紀,圓圓的臉蛋,一雙大眼黑溜溜的,這時累得額頭
見汗,左頰上一條汗水流了下來,直流到頸中。她伸左手衣袖擦了擦,臉上紅
得像屋簷下掛著的一串串紅辣椒。那青年比她大著兩三歲,長臉黝黑,顴骨微
高,粗手大腳,那是湘西鄉下常見的莊稼少年漢子,手中一柄木劍倒使得頗為
靈動。
突然間那青年手中木劍自左上方斜劈向下,跟著向後挺劍刺出,更不回頭
。那少女低頭避過,木劍連刺,來勢勁急。那青年退了兩步,木劍大開大闔,
一聲吆喝,橫削三劍。那少女抵擋不住,突然收劍站住,竟不招架,嬌嗔道:
「算你厲害,成不成?把我砍死了罷!」
那青年沒料到她竟會突然收劍不架,這第三劍眼見便要削上她腰間,一驚
之下,急忙收招,只是去勢太強,撲的一聲,劍身竟打中了自己左手手背,「
啊喲」一聲,叫了出來。那少女拍手叫好,笑道:「羞也不羞?你手中拿的若
是真劍,這隻手還在嗎?」
那青年一張黑臉黑裡泛紅,說道:「我怕削到你身上,這才不小心碰到自
己。若是真的拼鬥,人家肯讓你嗎?師父,你倒評評這個理看。」說到最後這
句話時,面向老者。
那老者提著半截草鞋,站起身來,說道:「你兩個先前五十幾招拆得還可
以,後面這幾招,可簡直不成話了。」從少女手中接過木劍,揮劍作斜劈之勢
,說道:「這一招『哥翁喊上來』,跟著一招『是橫不敢過』,那就應當橫削
,不可直刺。阿芳,你這兩招是『忽聽噴驚風,連山若布逃』,劍勢該像一匹
布那樣逃了開去。阿雲這兩招『落泥招大姐,馬命風小小』倒使得不錯。不過
招法既然叫做『風小小』,你出力地使劍,那就不對了。咱們這一套劍法,是
武林中大大有名的『躺屍劍法』,每一招出去,都要敵人躺下成為一具死屍。
自己人比劃喂招雖不能這麼當真,但『躺屍』二字,總是要時時刻刻記在心裡
的。」
那少女道:「爹,咱們的劍法很好,可是這名字實在不大……不大好聽,
躺屍劍法,聽著就叫人害怕。」
那老者道:「聽著叫人害怕,那才威風哪。敵人還沒動手,先就心驚膽戰
,便已輸了三分。」他手持木劍,將適才這六招重新演了一遍。只見他劍招凝
重,輕重進退,俱是狠辣異常,那一雙青年男女瞧得心下佩服,拍起手來。那
老者將木劍還給少女,說道:「你兩個再練一遍。阿芳別鬧著玩,剛才師哥若
不是讓你,你小命兒還在嗎?」
那少女伸了伸舌頭,突然間一劍刺出,迅捷之極。那青年不及防備,急忙
回劍招架,但被那少女佔了機先,連連搶攻,那青年一時之間竟沒法扳回。眼
見敗局已成,忽然東北角上馬蹄聲響,一乘馬快奔而來。
那青年回頭道:「是誰來啦?」那少女喝道:「打敗了,別賴皮!誰來了
跟你有甚相干?」刷刷刷又是連攻三劍。那青年奮力抵擋,怒道:「你道我怕
了你不成?」那少女笑道:「你嘴上不怕心裡怕。」左刺一劍,右刺一劍,兩
招去勢極是靈動。
其時馬上乘客已勒住了馬,大聲叫道:「『天花落不盡,處處鳥銜飛!』
妙啊!」
那少女「咦」的一聲,向後跳開,向那乘客打量,只見他約莫二十三、四
歲年紀,服飾考究,是城裡有錢人家子弟的打扮,不禁臉上一紅,輕聲道:「
爹,他……怎麼知道?」
那老者聽得馬上乘客說出女兒這兩招劍法的名稱,心下也感詫異,正待相
詢。那乘客已滾鞍下馬,上前抱拳說道:「請問老丈,麻溪舖有一位劍術名家
,『鐵索橫江』戚長發戚老爺子,他住在哪裡?」那老者道:「我便是戚長發
。什麼『劍術名家』,那可是萬萬不敢當了。大爺尋我作甚?」
那青年壯士拜倒在地,說道:「晚輩卜垣,跟戚師叔磕頭。晚輩奉家師之
命,特來叩見。」戚長發道:「不敢當,不敢當!」伸手扶起,雙臂微運內勁
。卜垣只感半身酸麻,臉上一紅,道:「戚師叔考較晚輩起來啦,一見面便叫
晚輩出醜。」
戚長發笑道:「你內功還差著點兒。你是萬師哥的第幾弟子?」卜垣臉上
又是一紅,道:「晚輩是師父第五個不成材的弟子。師父他老人家日常稱老戚
師叔內功深厚,怎麼拿晚輩喂起招來啦!」戚長發哈哈大笑,道:「萬師哥好
?我們老兄弟十幾年不見啦。」卜垣道:「托你老人家福,師父安好。這兩位
師哥師姊,是你老人家高足吧?劍法真高!」
戚長發招招手,道:「阿雲,阿芳,過來見過卜師哥。這是我的光桿兒徒
弟狄雲,這是我的光桿兒女兒阿芳。嘿,鄉下姑娘,便這麼不大方,都是自己
一家人,怕什麼醜了?」
戚芳躲在狄雲背後,也不見禮,只點頭笑了笑。狄雲道:「卜師兄,你練
的劍法跟我們的都是一路,是嗎?不然怎麼一見便認出了師妹劍招。」
戚長發「呸」的一聲,在地下吐了口痰,說道:「你師父跟他師父同門學
藝,學的自然是一路劍法了,那還用問?」
卜垣打開馬鞍旁的布囊,取出一個包袱,雙手奉上,說道:「戚師叔,師
父說一點兒薄禮,請師叔賞面收下。」戚長發謝了,便叫女兒收了。
戚芳拿到房中,打開包袱,見是一件錦緞面羊皮袍子,一隻漢玉腕鐲,一
頂氈帽,一件黑呢馬褂。戚芳捧了出來,笑嘻嘻地叫道:「爹,爹,你從來沒
穿過這麼漂亮的衣衫,穿了起來,哪還像個莊稼人?這可不是發了財、做了官
嗎?」
戚長發一看,也不禁怔住了,隔了好一會,才忸忸怩怩地道:「萬師哥…
…這個……嘿嘿,真是的……」
狄雲到前村去打了三斤白酒。戚芳殺了一隻肥雞,摘了園中的大白菜和空
心菜,滿滿煮了一大盤,另有一大碗紅辣椒浸在鹽水之中。四人團團一桌,坐
著吃飯。
席上戚長發問起來意。卜垣說道:「師父說跟師叔十多年不見,好生記掛
,早就想到湖南來探訪,只是師父他老人家每日裡要練『連城劍法』,沒法走
動……」戚長發正端起酒碗放在唇邊,將剛喝進嘴的一口酒吐回碗裡,忙問:
「什麼?你師父在練『連城劍法』?」卜垣神情很是得意,道:「上個月初五
,師父已把『連城劍法』練成了。」
戚長發更是一驚,將酒碗重重往桌上一放,小半碗酒都潑了出來,濺得桌
上和胸前衣襟上都是酒水。他呆了一陣,突然哈哈大笑,伸手在卜垣的肩頭重
重一拍,說道:「他媽的,好小子,你師父從小就愛吹牛。這『連城劍法』連
你師祖都沒練成,你師父的玩藝兒又不見得如何高明,別來騙你師叔啦,喝酒
,喝酒……」說著仰脖子把半碗白酒都喝乾了,左手抓了一隻紅辣椒,大嚼起
來。
卜垣臉上卻沒絲毫笑意,說道:「師父知道師叔定是不信,下月十六,是
師父他老人家五十歲壽辰,請師叔帶同師弟師妹,同去荊州喝杯水酒。師父命
晚輩專誠前來相邀,無論如何要請師叔光臨。師父說道,他的『連城劍法』只
怕還有練得不到之處,要跟師叔一起來琢磨琢磨,師父常說師叔劍法了得,我
們師兄弟如得師叔指點幾招,大伙兒一定大有進益。」
戚長發道:「你那二師叔言達平,已去請過了嗎?」卜垣道:「言二師叔
行蹤無定,師父曾派二師哥、三師哥、四師哥三位,分別到河南、江南、雲貴
三處尋訪,都說找不到。戚師叔可曾聽到言二師叔的訊息嗎?」
戚長發嘆了口氣,說道:「我們師兄弟三人之中,二師哥武功最強,若說
他練成了『連城劍法』,我倒還有三分相信。你師父嘛,嘿嘿,我不信,我不
信!」
他左手抓住酒壺,滿滿倒了一碗酒,右手拿著酒碗,卻不便喝,忽然大聲
道:「好!下月十六,我準到荊州,給你師父拜壽,倒要瞧瞧他的『連城劍法
』是怎麼練成的。」
他將酒碗重重在桌上一頓,又是半碗酒潑了出來,濺得桌上、衣襟上都是
酒水。
「爹爹,你把大黃拿去賣了,來年咱們耕田怎麼算啊?」
「來年到來年再說,哪管得這許多?」
「爹爹,咱們在這兒不是好好的嗎?到荊州去幹什麼?什麼萬師伯做生日
,賣了大黃做盤纏,我說犯不著。」
「爹爹答應了卜垣的,一定得去。大丈夫一言既出,怎能反悔?帶了你和
阿雲到大地方見見世面,別一輩子做鄉下人。」
「做鄉下人有什麼不好?我不要見什麼世面。大黃是我從小養大的。我帶
著牠去吃草,帶著牠回家。爹爹,你瞧瞧大黃在流眼淚,牠不肯去。」
「傻姑娘!牛是畜生,知道什麼?快放開手。」
「我不放手。人家買了大黃去,要宰來吃了,我不捨得。」
「不會宰的,人家買了去耕田。」
「昨天王屠戶來跟你說什麼?一定是買大黃去殺了。你騙我,你騙我。你
瞧,大黃在流眼淚。大黃,大黃,我不放你去。雲哥,雲哥!快來,爹爹要賣
了大黃……」
「阿芳!爹爹也捨不得大黃。可是咱們空手上人家去拜壽,那成嗎?咱們
三個滿身破破爛爛的,總得縫三套新衣,免得讓人看輕了。」
「萬師伯不是送了你新衣新帽嗎?穿起來挺神氣的。」
「唉,天氣這麼熱,老羊皮袍子怎麼背得上身?再說,你師伯誇口說練成
了『連城劍法』,我就是不信,非得親眼去瞧瞧不可。乖孩子,放開了手。」
「大黃,人家要宰你,你就用角撞他,自己逃回來,不!人家會追來的,
你逃得遠遠的,逃到山裡……」
半個月後,戚長發帶同徒兒狄雲、女兒戚芳,來到了荊州。三人都穿了新
衣,初來大城,土頭土腦,都有點兒心虛膽怯,手足無措。打聽「五雲手」萬
震山的住處。途人說道:「萬老英雄的家還用問?那邊最大的屋子便是了。」
狄雲和戚芳一走到萬家大宅之前,瞧見那高牆朱門、掛燈結彩的氣派,心
中都是暗自嘀咕。戚芳緊緊拉住了父親的衣袖。戚長發正待向門公詢問,忽見
卜垣從門裡出來,心中一喜,叫道:「卜賢侄,我來啦。」
卜垣忙迎將出來,喜道:「戚師叔到了。狄師弟好,師妹好。師父正牽記
著師叔呢。這幾天老是說:『戚師弟怎麼還不到?』請吧!」
戚長發等三人走進大門,鼓樂手吹起迎賓的樂曲。嗩吶突響,狄雲吃了一
驚。
大廳上一個身形魁梧的老者正在和眾賓客周旋。戚長發叫道:「大師哥,
我來啦!」那老者一怔,似乎認不出他,呆了一呆,這才滿臉笑容的搶將出來
,呵呵笑道:「老三,你可老得很了,我幾乎不認得你啦!」
師兄弟正要拉手敘舊,忽然鼻中聞到一股奇臭,接著聽得一個破鑼似的聲
音喝道:「萬震山,你十年前欠了我一文錢,今日該還了罷?」戚長發一轉頭
,只見廳口一人提起一隻木桶,雙手一揚,滿桶糞水,疾向他和萬震山二人潑
將過來。
戚長發眼見女兒和徒弟站在身後,自己若是側身閃避,這一桶糞水勢必兜
頭潑在女兒身上,他應變奇速,雙手抓住長袍,運勁一崩,拍拍拍拍一陣迅速
輕響,扣子崩斷,左手抓住衣襟向外一崩,長袍已然離身,內勁貫處,一件長
袍便如船帆鼓風,將潑來的糞水盡行兜在其中。他順手一送,兜滿糞水的長袍
向來人疾飛過去。
那人擲出糞桶,便即躍在一旁,砰彭,拍啦,糞桶和長袍先後著地,滿廳
臭氣彌漫。
只見那人滿腮虯髯,身形魁梧,威風凜凜地站在當地,哈哈大笑,說道:
「萬震山,兄弟千里迢迢的來給你拜壽,少了禮物,送上黃金萬兩,恭喜你金
玉滿堂啊!」
萬震山的八名弟子見此人如此前來搗亂,將一座燈燭輝煌的壽堂弄得污穢
不堪,無不大怒。八個人一擁而上,要揪住他打個半死。
萬震山喝道:「都給我站住了。」八名弟子當即停步。二弟子周圻向那大
漢破口大罵:「操你奶奶個雄,你是什麼東西?今天是萬老爺的好日子,卻來
攪局,不揍你個好的,你王八羔子,也不知道五雲手萬家的厲害。」
萬震山已認出這虯髯漢子的來歷,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太行山呂大
寨主到了。呂大寨主這幾年發了大財哪,家裡堆滿了黃金萬兩使不完,隨身還
帶著這許多。」
眾賓客聽到「太行山呂大寨主」這七個字,許多人紛紛交頭接耳地議論「
原來是太行山的呂通,不知他如何跟萬老爺子結下了樑子。」「這呂通是北五
省中黑道上極厲害的人物,一手六合刀六合拳,黃河南北可是大大的有名。」
「善者不來,來者不善!今日有一番熱鬧瞧的了。」
呂通冷笑一聲,說道:「十年之前,我兄弟在太原府做案,暗中有人通風
報訊,壞了我們的買賣。那也不打緊,卻累得我兄弟呂威壞在鷹爪子手裡,死
於非命。直到三年之前,才查到原來是你萬震山這狗賊幹的好事。這件事你說
怎麼了結?」
萬震山道:「不錯,那是我姓萬的通風報訊。在江湖上吃飯,做沒本錢買
賣,那也沒什麼,可是你兄弟呂威強姦人家黃花閨女,連壞四條人命。這等傷
天害理之事,我姓萬的遇上了可不能不管。」
眾人一聽,都大聲叫嚷起來:「這種惡事也幹,不知羞恥!」「賊強盜,
綁了他起來送官。」「採花大盜,竟敢到江陵來撒野!」
呂通突然一個箭步,從庭院中竄到廳前,橫過手臂,便向楹柱上擊了過去
。連擊數下,只聽得喀喇喇一響,一條碗口粗細的楹柱登時斷為兩截,屋瓦紛
紛墮下,院中廳前,一片煙塵彌漫。許多人逃出了廳外。眾人見他露了這手鐵
臂功,無不凜然,均想:「若是身上給他手臂這麼橫掃一記,哪裡還有命在?
」
呂通反身躍回庭院,大聲叫道:「萬震山,你當真是俠義道,就該明刀明
槍的出來打抱不平,我倒服你是條好漢。為什麼偷偷的去向官府通風?又為什
麼吞沒了我兄弟已經到手了的六千兩銀子?他媽的,你卑鄙無恥!有種的就來
拼個死活!」
萬震山冷笑道:「呂大寨主,十年不見,你功夫果然大大長進了。只可惜
似你這等人物,武功越強,害人越多。姓萬的年紀雖老,只得來領教領教。」
說著緩步而出。
忽然間人叢中竄出一個粗眉大眼的少年,悄沒聲地欺近身去,雙臂一翻,
已勾住了呂通的兩條手臂,大聲叫道:「你弄髒了我師父的新衣服,快快賠來
!」正是戚長發的弟子狄雲。
呂通雙臂一振,要將這少年震開,不料手臂給狄雲死命勾住了,無法掙脫
。呂通這鐵臂功須得橫掃直擊,方能發揮威力,冷不防被他勾住了,臂上勁力
使不出來。他大怒之下,右膝一舉,撞在狄雲的小腹之上,喝道:「快放手!
」狄雲吃痛,臂力一鬆。呂通一招「風雲乍起」,掙脫了他雙臂,呼的一拳擊
出,正是「六合拳」中的一招「烏龍探海」。
狄雲急竄讓開,叫道:「我不跟你打架。我師父這件新袍子,花了三兩銀
子縫的,咱們賣了大牯牛大黃,才縫了三套衣服,今兒第一次上身……」呂通
怒道:「愣小子,胡說八道什麼?」狄雲衝上三步,叫道:「你快賠來!」他
是農家子弟,最愛惜物力,眼見師父賣去心愛的大牯牛縫了三套新衣,第一次
穿出來便讓人給糟踏了,教他如何不深感痛惜?他也不理呂通跟萬震山之間有
什麼江湖過節,師父這件袍子總之是非賠不可。
萬震山道:「狄賢侄退下,你師父的袍子由我來賠便是。」狄雲道:「要
他賠,他要是走了,你又不認賬,那便糟了。」說著又去扭呂通的衣襟。呂通
一閃,砰的一拳,擊在狄雲胸口,只打得他身子連晃,險些摔倒。萬震山喝道
:「狄賢侄退下!」語氣已頗嚴峻。
狄雲紅了雙眼,喝道:「你不賠衣服還打人,不講理麼!」呂通笑道:「
我打你這渾小子便怎樣?」狄雲道:「我也打你!」身形一挫,左掌斜劈,右
掌已從左掌底穿出。呂通使招「打虎式」,左腿虛坐,右拳揮擊出去。兩人這
一搭上手,霎時之間拆了十餘招。狄雲自幼跟著戚長發練武,與師妹戚芳過招
比劍,從沒一天間斷。呂通雖是晉中大盜,黑道中的成名人物,一時之間卻也
打他不倒,幾次要使鐵臂功,都被他乖巧避開,在他肩頭打中了兩拳,狄雲肉
厚骨壯,也沒受傷。
再拆數招,呂通焦躁起來,突然間拳法一變,自「六合拳」變為「赤尻連
拳」。這套拳法亦是「六合拳」中一路,只是雜以猴拳,講究摟、這打、騰、
封、踢、潭、掃、掛,又加上「貓竄、狗閃、兔滾、鷹翻、鬆子靈、細胸巧、
鷂子翻身、跺子腳」八式,式中套式,變幻多端。狄雲沒見過這路拳法,心中
一慌,左腿上接連給他了兩腳。
萬震山瞧出他不是敵手,喝道:「狄賢侄退下,你打他不過。」
狄雲叫道:「打不過也要打。」砰的一響,胸口又被呂通打了一拳。
戚芳在旁瞧著,一直為師哥擔心,這時忍不住也叫:「師哥,不用打了,
讓萬師伯打發他。」但狄雲雙臂直上直下,不顧性命的前衝,不住吆喝:「我
不怕你,我不怕你。」砰的一聲,鼻子又中一拳,登時鮮血淋漓。
萬震山皺起了眉頭,向戚長發道:「師弟,他不聽我話,你叫他下來吧。
」戚長發哼了一聲,道:「讓他吃點兒苦頭,待會讓我去鬥鬥這採花大盜。」
便在此時,大門外走進一個蓬頭垢面的老乞丐,左手拿只破碗,右手拄著
一根竹棒,嘶啞著嗓子叫道:「老爺今日做喜事,施捨老化子一碗冷飯。」
眾人都正全神貫注地瞧著呂通與狄雲打鬥,誰也沒去理會。那乞丐呻吟叫
喚:「啊喲,餓死了,餓死了。」突然左足踏在地上的糞便之中,腳下一滑,
俯身摔將下來,大叫一聲:「啊喲,跌死了!」手中的破碗和竹棒同時摔出。
說也真巧,那破碗正好擲在呂通後背「志堂穴」上,竹棒一端卻在呂通膝彎的
「曲泉穴」中一碰。
呂通膝間一軟,左足跪倒,同時全身酸麻,似乎突然虛脫。狄雲雙拳齊出
,砰砰兩聲,將呂通龐大的身子打得飛了起來,拍的一響,臭水四濺,正摔在
他攜來的糞便之中。
這一下變故人人大出意料之外,只見呂通狼狽萬狀地爬起身來,抱頭鼠竄
而出。眾賀客哈哈大笑,齊聲呼喝:「拿住他,拿住他!」「別讓這賊子跑了
。」
狄雲兀自大叫:「賠我師父的袍子。」待要趕出,突覺左臂被人握住,動
彈不得,側頭一看,正是師父。戚長發道:「你僥倖得勝,還追什麼?」戚芳
抽出手帕,給狄雲擦去臉上鮮血。狄雲一低頭,只見自己新衫的衣襟上點點滴
滴的都是鮮血,不禁大急,道:「糟糕,糟糕!我……這件新衣也弄髒了。」
只見那老乞丐蹣跚著走出大門,喃喃自語:「飯沒討著,反賠了一隻飯碗
。」狄雲知道適才取勝,全靠這乞丐碰巧一跌,從懷裡掏出二十枚大錢,那是
師父給他來城裡零花的,追出去塞在他的手裡。那老乞丐連聲道:「多謝,多
謝!」
當晚萬震山大張筵席,款待前來賀壽的賀客。他是荊州的大紳士,壽堂中
懸了荊州府凌知府、江陵縣尚知縣送的壽幛,金字閃閃,好不風光。
席上自是人人談論日間這一件趣事來,大家都說狄雲福氣好,眼見不敵,
剛好這老乞丐進來摔了一跤,擾亂了呂通的心神。大家也不免讚狄雲小小年紀
,居然有這等膽識,和這黑道上的成名人物纏鬥到數十招,那也已極不容易。
自然也有人說這是壽星公洪福齊天,否則哪有這麼巧,老乞丐摔個仰八叉,竟
然就此退了強敵,若是萬震山自己出手,當然兩三下便打發了這惡客,不過要
勞動壽星公的大駕,便不這麼有趣了。
眾賓這一稱讚狄雲,萬震山手下的八名弟子均感臉上黯然無光。這呂通本
是沖著萬震山而來,萬門弟子不出手,卻教師叔一個呆頭呆腦的鄉下弟子強行
出頭,打退了敵人,八名弟子個個心中氣憤,可又不便發作。
萬震山親自敬過酒後,大弟子魯坤、二弟子周圻、三弟子萬圭、四弟子孫
均、五弟子卜垣、六弟子吳坎、七弟子馮坦、八弟子沈城一席席過來敬酒。萬
門八弟子都以「土」字傍為名,其中第三弟子萬圭是萬震山的獨子,他長身玉
立,臉型微見瘦削,俊美瀟洒,倒像是個富家公子,不似大師兄魯坤、二師兄
周圻那麼赳赳昂昂。
八人向來賓中有功名的舉人、秀才、武林尊長敬過了酒,敬了師叔戚長發
一杯,便向狄雲敬酒。萬圭說道:「今日狄師兄給家父掙了好大的面子,我們
師兄弟八人,每個都非敬狄師兄一杯不可。」狄雲素來不會喝酒,雙手亂搖,
說道:「我不會喝,我不會喝。」
萬圭道:「日間家父連叫三次,要狄師兄退下,狄師兄置之不理,把家父
的話當作耳邊風一般。我們此刻敬酒,狄師兄又是不喝,那把我們萬家門可忒
也小看了。」狄雲愕然道:「我……我沒有啊。」
戚長發聽得萬圭的語氣不對,說道:「雲兒,你喝了酒。」狄雲道:「我
……我……我不會喝酒的啊。」戚長發沉聲道:「喝了!」狄雲無奈,只得一
人一杯,接連喝了八杯,登時滿臉通紅,耳中嗡嗡作響,腦子裡胡裡胡塗地一
團。
這一晚狄雲睡上了床,心頭兀自迷糊,只感胸間、肩頭、腿上,被呂通拳
打腳踢過之處都是熱辣辣地疼痛。睡到半夜,睡夢中聽得窗上有人伸指彈擊,
有人不住叫喚:「狄師兄,狄雲,狄雲!」狄雲一驚而醒,問道:「是誰?」
窗外那人說道:「小弟萬圭,有事相商,請狄師兄出來。」狄雲一呆,下
得床來,披衣穿鞋,推開窗子。只見窗外八個人一字排開,每人手中都持一柄
長劍,便是那萬門八弟子。
狄雲奇道:「叫我幹什麼?」萬圭道:「咱們要領教領教狄師兄的劍招。
」狄雲搖頭道:「師父吩咐過的,不可跟萬師伯門下的師兄們比試武藝。」萬
圭冷笑道:「原來戚師叔倒有自知之明。」狄雲怒道:「什麼自知之明?」突
然間嗤嗤嗤三聲,萬圭隔窗向他連刺三劍,劍刃都在他臉頰邊掠過,相差不過
寸許。狄雲只感臉頰邊涼颼颼地,大吃一驚,急忙倒退,左腳在凳上一絆,一
個踉蹌,十分狼狽。萬門八弟子都大聲笑了起來。
狄雲大怒,返身抽出枕頭底下的長劍,跳出窗去,見萬門八弟子人人臉色
不善,不禁心下暗自嘀咕,雖是有氣,但念及師父曾一再叮囑,千萬不可和師
伯門人失和,說道:「你們要怎樣?」
萬圭長劍虛擊,在空中嗡嗡作響,說道:「狄師兄,你今日逞強出頭,只
道我荊州萬家門中人人都死光了,是不是?還是說我萬家門中,沒一個及得上
你狄大哥的身手?」
狄雲搖頭道:「那人弄髒了我師父衣服,我自然要他賠,這關你什麼事?
」
萬圭冷冷地道:「你在眾賓客之前成名立萬,露了好大的臉,卻教我師兄
弟八人全鬧得灰頭土臉。別說再到江湖上混,便是這荊州城中,我們師兄弟也
無立足之地了。你今日的所作所為,不也太過份了嗎?」狄雲愕然道:「我…
…我不知道啊。」
萬門大弟子魯坤道:「三師弟,這小子裝蒜,跟他多說什麼?伸量伸量他
。」
萬圭長劍遞出,指向狄雲左肩。狄雲識得這一劍是虛招,身形不動,亦不
伸劍擋架。萬圭斜劍收回,被他識破劍招,更是著惱,說道:「好哇,你是不
屑跟我動手!」狄雲道:「師父吩咐過的,千萬不可和師伯的門人比試。」
突然間嗤的一聲,萬圭長劍刺出,把他右手衣袖上刺破了一條長縫。
狄雲對這件新衣甚是鐘愛,平白無端地給他刺破,再也忍耐不住,喝道:
「你刺破我衣服,要你賠。」萬圭冷冷一笑,挺劍又刺向他的左袖。狄雲回劍
斜削,當的一聲,格開來劍,乘勢還擊。兩人這一交上手,便即越鬥越快。兩
人所學劍法一脈相承,鬥到十餘招後,狄雲興發,一劍劍竟往萬圭要害處刺去
。
周圻叫道:「嘿!這小子當真要人性命嗎?三師弟,手下別容情了。」
狄雲一驚,暗想:「我若是一個失手,真的刺傷了他,那可不好。」手上
攻勢登緩。萬圭還道他劍法不及自己,劍招綿綿不絕,來勢甚是凌厲。狄雲連
連倒退,喝道:「我又不跟你真打。你這是幹什麼了?」萬圭道:「幹什麼?
要刺你幾個透明窟窿!」嗤的一劍,踏中宮直刺。狄雲斜身閃在左側,眼見他
右肩處露出破綻,長劍倒翻上去,這一劍若是直削,萬圭肩頭非受重傷不可,
狄雲手腕略翻,劍刃平轉,拍的一聲,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他只道這一來勝負已分,萬圭該當知難而退,他平日和師妹比劍,一到這
處地步便即罷手,不料萬圭俊臉一紅,反而挺劍直刺。狄雲猝不及防,左腿上
一陣劇痛,已然中劍。
魯坤、周圻等拍手歡呼,說道:「小子,躺下罷!」「認輸便饒了你!」
「戚師叔調教出來的鄉巴佬門徒,原不過是這幾下三腳貓把式!」
狄雲腳上中劍後本已大怒,聽這些人出言辱及師父,更是怒發如狂,一咬
牙,長劍如疾風驟雨般攻了過去。萬圭見對方勢如瘋虎,不禁心有怯意,他自
幼嬌生慣養,劍法雖練得不錯,這般拼命的惡鬥究竟從未經歷過,心中一怕,
劍招便見散亂。
卜垣見三師兄要敗,拾起一塊磚頭,用力投向狄雲後心。
狄雲全神貫注地正和萬圭鬥劍,突然間背心上一痛,被磚頭重重擲中,他
回頭罵道:「不要臉,兩個打一個嗎?」卜垣叫道:「什麼,你說什麼?」
狄雲心道:「今日你們便是八人齊上,我也不能丟了師父的臉面。」不顧
腿上和背心的疼痛,一劍劍向萬圭刺去。這時他劍招已不成章法,破綻百出,
但漏洞雖多,氣勢卻盛,萬圭狼狽閃架,已不敢進攻。
卜垣向六師弟吳坎使個眼色,說道:「三師兄劍法高明,這小子招架不住
,倘若傷了他性命,戚師叔臉上必不好看,咱倆上前掠掠陣罷。」吳坎會意,
點頭道:「不錯。咱哥兒倆留點兒神,別讓三師兄劍下傷人。」兩人一左一右
,颼颼兩劍,齊往狄雲脅下刺去。
狄雲的劍法本來也沒比萬圭高明多少,全仗一鼓作氣的猛攻,這才佔得了
上風。卜垣和吳坎上前一夾攻,他以一敵三,登時手忙足亂,刷的一聲,左腿
上又已中劍。這一劍傷得不輕,他再也站立不定,一交坐倒,手上長劍卻並不
摔脫,仍是不住擋格三人刺來的劍招。魯坤冷哼一聲,搶上來右足飛出,踢中
他的手腕,狄雲拿捏不住,長劍脫手飛出,跌入樹叢之中。萬圭長劍直出,劍
尖抵住了他嚥喉。卜垣和吳坎哈哈一笑,躍後退開。
萬圭得意洋洋,笑道:「鄉下佬,服了嗎?」狄雲喝道:「服你個屁!你
們四個打我一個,算什麼好漢子?」萬圭劍尖微微向前一送,陷入他嚥喉的軟
肉數分,喝道:「你還敢嘴硬!我再使一點力,立時割斷了你喉管。」狄雲罵
道:「你使力啊,你有種便割斷我喉管。不使力的是烏龜王八蛋。」萬圭目露
兇光,左足疾出,在他肚子上重重踢了一腳,罵道:「臭賊,你嘴巴還硬不硬
?」
這一腳只踢得狄雲五臟六腑猶如倒轉了一般,險些呻吟出聲,但咬牙強自
忍住,罵道:「臭雜種,王八蛋!」萬圭又是一腳,這一次踢在他的面門。狄
雲但覺眼前金星亂冒,幾欲暈去,欲待張口再罵,卻罵不出聲了。
萬圭冷笑道:「今日便饒了你。你快向師父師妹哭訴去,說我們人多勢眾
,打了你啦!料你這膿包定要去哭哭啼啼。」狄雲怒道:「哭訴什麼?大丈夫
報仇,只自己一個兒動手。」萬圭正要他說這句話,更激他道:「給你臉上留
些記認,好教你師父開口來問。」說著在他左眼右臉重重地各踢一腳。狄雲登
時半邊臉腫了起來,左眼淚水模糊。
卜垣拍手笑道:「嘿嘿,大丈夫哭啦!英雄變成狗熊啦!」
狄雲氣得肚子真要炸了開來,心想你到我師父家裡來,我好好地招待於你
,買酒殺雞,哪一點對你不起,此刻卻如此損我。
萬圭道:「你打不過我,不妨去向我爹爹哭訴,要我爹爹責罰我,代你出
了這口鳥氣。『嗚嗚嗚,萬師伯,你的八個弟子,打得我爬在地上痛哭求饒。
嗚嗚嗚,萬師伯,你不主持公道嗎?』」狄雲道:「你這沒骨頭的胚子,才向
大人哭訴!」
萬圭和魯坤、卜垣相視一笑,心想今日的悶氣已出,當即回劍入鞘,說道
:「好小子!你有種的明天再來打過,少爺可要失陪了!」八個人嘻嘻哈哈地
揚長而去。
狄雲瞧著這八個人的背影,心中又是氣惱,又是不解,自忖:「我既沒得
罪他們,更沒得罪他們師父,為什麼平白無端的來打我一頓?難道城裡人都這
般蠻不講理嗎?」勉強支撐著站起身來,頭腦一暈,又坐倒在地。
忽聽得身後一人唉聲嘆氣地說道:「唉,打不過人家,就該磕頭求饒啊,
這麼白白地挨了一頓揍,這不冤嗎?」狄雲怒道:「寧可給人家打死,也不磕
頭!」回過頭來,只見一人弓身曲背,拖著鞋皮,慢吞吞地走來,但見他蓬頭
垢面,便是日間所見的那個乞丐。
那老丐說:「唉,人老了,背上風濕痛得厲害。小伙子,你給我背上捶捶
。」狄雲正一肚子火,哼了一聲,沒去理他。那老丐嘆道:「誰教我絕子絕孫
,人到老來,沒一個親人照顧,哎唷,哎唷……」撐著竹棒,一步步地走遠。
狄雲見那老丐背影顫抖得厲害,自己剛給人狠狠打了一頓,不由得起了同
病相憐之心,叫道:「喂,我這裡還有幾十文錢,你拿去買饅頭吃吧!」
那老丐一步步地挨了回來,接過銅錢,說道:「我背上風濕痛得厲害,你
給我捶捶!」狄雲道:「好!我包了腿上的傷口再說。」那老丐道:「你就只
顧自己,不顧人家,算什麼英雄好漢!」狄雲給他一激,便道:「好!我給你
捶!」坐倒在地,伸掌給他捶背。
捶得兩拳,那老丐道:「好舒服,好舒服,再用力些!」狄雲加了些力道
。那老丐道:「可惜力道太輕。」狄雲又加重了些。老丐道:「唉,不中用的
小伙子啊,挨了一頓揍,便死樣活氣,連給老人家捶捶背的力道也沒有了。你
這種人活在世上有什麼用?」
狄雲怒道:「我一使力,只怕打斷了你的老骨頭。」老丐笑道:「你要是
打得斷我的老骨頭,就不會躺在地下又給人家踢、又給人家揍了。」狄雲大怒
,手上加力。那老丐道:「嗯,這樣才有些意思,不過還是太輕。」狄雲砰的
一拳,使勁擊出。老丐笑道:「太輕,太輕,不管用。」
狄雲道:「老頭兒,你別開玩笑,我可不想打傷你。」那老丐冷笑道:「
憑你也打得傷我?你使足全力,打我一拳試試。」
狄雲右臂運勁,待要揮拳往他背上擊去,月光下見到他老態龍鐘的模樣,
心中一軟,說道:「誰來跟你一般見識!」輕輕在他背上捶了一下。
突然之間,只覺腰間給人一托一摔,身子便如騰雲駕霧般飛了起來,砰的
一聲,摔入草叢之中,只跌得頭暈眼花,老半天才爬起身。他慢慢掙扎著站起
,並不發怒,只是說不出的驚奇,怔怔地瞧著老丐,道:「是你……是你摔我
的嗎?」
那老丐道:「這裡還有別人沒有?不是我還有誰?」狄雲道:「你用什麼
法子摔我的?」那老丐道:「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狄雲奇道:「這是
師父教我的劍法啊,你……你怎麼知道?」那老丐道:「拳招劍法,都是一樣
。再說,你師父沒教對。」
狄雲怒道:「我師父教得怎麼不對了?憑你這老叫化也敢說我師父的不是
?」那老丐道:「要是你師父教得對了,為什麼你打不過人家?」狄雲道:「
他們三、四個打我一個,我自然打不過,若是一個對一個,你瞧我輸不輸?」
老丐笑道:「哈哈,打架嘛,講什麼一個打一個?你要單打獨鬥,人家不幹,
那怎麼辦?要不是跪下磕頭,就得認命挨打。一個人打得贏十個八個,那才是
好漢子。」狄雲心想這話倒也不錯,說道:「他們是我師伯的弟子,劍法跟我
差不多,我一個怎鬥得過他們八個?」
那老丐道:「我教你幾手功夫,讓你一個打贏他們八個,你學不學?」
狄雲大喜,道:「我學,我學!」但轉念一想,世上未必有這種本領,而
這年紀老邁的乞丐更加不似身有上乘武功之人,正自躊躇不定,突然背心給人
一抓,身子又飛了起來,這次在空中身不由主地連翻了兩個筋斗,飛得高,落
下來時跌得更重,手臂在地下一撐,關節險些折斷,爬起身來時,痛得話也說
不出來,心中卻是歡喜無比,叫道:「老……老伯伯,我……跟你學。」
那老丐道:「我今天教你幾招,明兒晚上,你再跟他們到這裡來打過,你
敢不敢?」
狄雲心想:「你武功雖高,我在一天之內又如何學得會?」但想到要跟萬
圭、魯坤這干人再打,不由得豪氣勃發,說道:「我敢!最多再挨一頓揍,有
什麼大不了!」
那老丐左手倏出,抓住他後頸,將他重往地下一擲,罵道:「臭小子,我
既教了你武功,你怎麼還會挨他們的揍?你信不過我嗎?」狄雲雖然摔得甚痛
,心中只有更加歡喜,忙道:「對,對!是我說錯了,請你老人家快教吧。」
那老丐道:「你把學過的劍法使給我瞧,一面使,一面念劍招的名稱!」
狄雲應道:「是!」見腿上傷處不斷流血,便草草裹好傷口,到草叢中找
到自己的長劍,依著師父所授,一招招的使動,口中念著劍招名稱,到後來越
使越順,嘴裡也越念越快。
他正練到酣處,忽聽那老丐哈哈大笑,不禁愕然收劍,問道:「我練得不
對嗎?」那老丐不答,兀自捧住肚子,笑彎了腰,站不住身子。狄雲微有怒意
,道:「就算我練得不對,也沒什麼好笑。」
那老丐突然止笑,嘆道:「戚長發啊戚長發,你這一番狠勁,當真了得。
」搖了搖頭,道:「把劍給我。」狄雲倒轉劍柄,遞了過去。那老丐接過長劍
,輕輕念道:「孤鴻海上來,池潢不敢顧。」將長劍舞了開來。他一劍在手,
霎時之間便如換了一個人一般,身形沉穩,劍勢飄逸,哪裡還是適才這般龍鐘
委瑣?
狄雲看了幾招,忽有所悟,說道:「老伯,日裡我跟那呂通相鬥,是你故
意擲那飯碗幫我的嗎?」那老丐怒道:「那還用說?六合手呂通的武功比你傻
小子強得太多,憑你這點兒道行,真能打發他了?」
他一面說,一面繼續使劍。狄雲聽他所念口訣和師父所授並無分別,只字
音偶有差異,但劍招卻大不相同,越看越感奇怪。
那老丐左手捏個劍訣,右手長劍陡然遞出,猛地裡劍交左手,右手反過來
拍的一聲,重重打了他一個耳光。狄雲嚇了一跳,撫著面頰怒道:「你……你
為什麼打人?」老丐笑道:「我教你劍招,你卻在胡思亂想,這不該打嗎?」
狄雲心想原是自己的不是,當即心平氣和,說道:「不錯,是我不好。我
瞧你說的招數和我師父一樣,劍法可全然不同,覺得很是奇怪。」
那老丐問道:「是你師父教的好,還是我使得好?」狄雲搖搖頭道:「我
不知道。」老丐將長劍拋還給他,道:「咱們比劃比劃。」狄雲道:「我本事
跟你老人家差得太遠,比你不過。」老丐冷笑道:「嘿,傻小子還沒傻到家。
這樣罷,咱們只比招式,不比功力。」手中竹棒一抖,以棒作劍,向狄雲刺來
,狄雲橫劍擋路,見老丐竹棒停滯不前,當即振劍反刺。那知他劍尖只一抖間
,老丐的竹棒如毒蛇暴起,向前一探,已點中了他肩頭。
狄雲心悅誠服,大叫:「妙極,妙極。」橫劍前削。那老丐翻過竹棒,平
靠他劍身,狄雲運勁反推,那老丐的竹棒連轉幾個圈子,將他勁力全引到了相
反的方向。狄雲拿捏不住,長劍脫手飛出。他呆了一呆,說道:「老伯,你的
劍招真高。」
那老丐竹棒一伸,搭住空中落下的長劍,棒端如有膠水,竟將長劍黏了回
來,說道:「你師父一身好武功,就只教了你這些嗎?嘿嘿,希奇古怪。」搖
搖頭又道:「你門中這套『唐詩劍法』,每一招都是從一句唐詩中化出來的…
…」
狄雲道:「什麼『唐詩劍法』?師父說是『躺屍劍法』,幾劍出去,敵人
便躺下變成了屍首。」
那老丐嘿嘿笑了幾聲,說道:「是『唐詩』,不是『躺屍』!你師父跟你
說是『躺屍』嗎?可笑,可笑!這兩招『孤鴻海上來,池潢不敢顧』,是說一
隻孤孤單單的鴻鳥,從海上飛來,見到陸地上的小小池沼,並不棲息。這兩句
詩是唐朝的宰相張九齡做的,他比擬自己身份清高,不喜跟人爭權奪利。將之
化成劍法,顧盼之際要有一股飄逸自豪的氣息。他所謂『不敢顧』,是『不屑
瞧它一眼』的意思。你師父卻教你讀作什麼『哥翁喊上來,是橫不敢過』,結
果前一句變成大聲疾呼,後一句成為畏首畏尾。劍法的原意是盪然無存了。你
師父當真了不起,『鐵鎖橫江』,教徒弟這樣教法,嘿嘿,厲害,厲害!」說
著連連冷笑。
狄雲怔怔地聽著,聽得他話中咬文嚼字,雖然不大懂,卻也知他說得很對
,狄雲向來敬愛師父,聽他將師父說得一無是處,到後來更肆意譏嘲,心下難
過,忽地轉身,說道:「我要去睡了!不學了。」
那老丐奇道:「為什麼?我說得不對嗎?」狄雲道:「你或許說得很對。
但你說我師父的不是,我寧可不學。我師父是莊稼人,不識字,不懂你說的那
一套也是有的……」那老丐笑道:「你師父不識字?哈哈,這可奇了。」狄雲
氣憤憤地道:「莊稼人不識字,有什麼好笑?」那老丐哈哈一笑,伸手撫他頭
頂,道:「很好,很好!你這小子心地厚道,我就是喜歡你這種人。我向你認
錯,從此不再說你師父半句不是,行不行?」狄雲轉怒為喜,笑道:「你只要
不說我師父,我向你磕頭也成。」說著跪倒在地,咚咚咚地磕了幾個響頭。
那老丐笑吟吟地受了他這幾拜,隨即解釋劍招,如何「忽聽噴驚風,連山
石布逃」,其實是「俯聽聞驚風,連山若波濤」;如何「落泥招大姐,馬命風
小小」,乃是「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在湘西土音中,這「泥」字和「
日」字卻也差不多。即老丐言語中,當真再也不提戚長發半句,單是糾正狄雲
劍法中的錯失。
那老丐道:「你劍法中莫名其妙的東西太多,一時也說不完。我教你三招
功夫,明兒你再跟這八個不成器的小子打過,用心記住了。」
狄雲精神一振,用心瞧那老丐使竹棒比劃。第一招是「刺肩式」,敵人若
是一味防守,那是永遠刺他不著,但只要一出劍相攻,立時便可後發先至,刺
中他的肩頭。第二招:「耳光式」,便是那老丐適才劍交左手、右手反打他耳
光的這一招。這一招古怪無比,就算敵人明知自己要劍交左手,反手打他耳光
,但閃左打左,閃右打右,越是閃避,越打得重。第三招是「去劍式」,適才
老丐用竹棒令他長劍脫手,便是這一招。
這三記招式,那老丐都曾在狄雲身上用過,本來各有一個典雅的唐詩名稱
,但那老丐知道他西瓜大的字識不上幾擔,教他詩句,徒亂心神,於是改用了
三個一聽便懂的名稱。
狄雲並不如何聰明,性子卻極堅毅。這三招足足學了一個多時辰,方始純
熟。
那老丐笑道:「好啦!你得答應我一件事,今晚我教你劍法之事,不得跟
誰說起,連你師父和師妹也不能說,否則……」狄雲敬師如父,對這位嬌憨美
貌的師妹又是私戀已久,說有什麼事要瞞住師父、師妹;那可比什麼都難,一
時躊躇不答。
那老丐嘆道:「此中緣由,一時不便細說,你若洩漏了今晚之事,我性命
難保,定要死在五雲手萬震山的劍底。」狄雲吃了一驚,奇道:「老伯伯,你
武功這麼高強,怎會怕我師伯?」那老丐不答,揚長便去,說道:「你是否有
心害我,那全瞧你自己了。」
狄雲忙追了上去,說道:「我多謝老伯伯還來不及,怎會害你性命?我要
是泄漏一字半句,教我天誅地滅。」那老丐嘆了口氣,足不停步地走了。
狄雲呆了一陣,忽然想起沒問那老丐的姓名,叫道:「老伯伯,老伯伯!
」但那老丐沒入樹叢之中,已然影蹤不見了。
次日清晨,戚長發見狄雲目青鼻腫,好生奇怪,問道:「跟誰打架了,怎
麼傷成這個樣子?」狄雲不善說謊,支吾難答。戚芳笑道:「還不是昨天給那
個什麼大盜呂通打的嗎?」戚長發決計想不到昨晚之事,也不再問。
戚芳拉了拉狄雲的衣襟,兩人從邊門出去,來到一口井邊,見四下無人,
便在井欄圈上坐了下來。戚芳問他道:「師哥,你昨晚跟誰打架了?」狄雲囁
嚅未答。戚芳道:「你不用瞞我,昨天你跟呂通相鬥,他一拳一腳打在你身上
什麼地方,我全瞧得清清楚楚,他可沒打中你的眼睛。」狄雲料知瞞她不過,
心想:「我只要不說那老伯的事,就不要緊。」於是將萬門八弟子如何半夜裡
前來尋舋、如何比劍、如何落敗受辱的事一一都說了。
戚芳越聽越怒,一張俏臉漲得通紅,氣憤憤地道:「他們八個人打你一個
,算什麼好漢?」狄雲道:「倒不是八個人一齊出手,是三、四個打我一個。
」戚芳怒道:「哼,他們三、四個聯手打你,已經贏了,其餘的就不必動手,
倘若三、四個打你不過,還不是五、六個、七、八個一起下場。」狄雲點頭道
:「那多半會這樣。」
戚芳霍地站起,道:「咱們跟爹爹說去,教萬震山評評這個理看。」她盛
怒之下,連「萬師伯」也不稱了,竟是直呼其名。
狄雲忙道:「不,我打架打輸了,向師父訴苦,那不是教人瞧不起嗎?」
戚芳哼了一聲,見他衣衫破損甚多,心下痛惜,從懷中取出針線包,就在
他身上縫補。她頭髮擦著狄雲下巴,狄雲只覺得癢癢的,鼻中聞到她少女的淡
淡肌膚之香,不由得心神盪漾,低聲道:「師妹!」戚芳道:「空心菜,別說
話!別讓人冤枉你作賊。」
江南三湘一帶民間迷信,穿著衣衫讓人縫補或綴鈕扣之時,若是說了話,
就會給人冤賴偷東西。「空心菜」卻是戚芳給狄雲取的綽號,笑他直肚直腸,
沒半點機心。
這日晚間,萬震山在廳上設了筵席宴請師弟,八個萬門弟子在下首相陪,
十二人團團坐了一張圓桌。
酒過三巡,萬震山見狄雲嘴唇高高腫起,飲食不便,說道:「狄賢侄,昨
兒辛苦了你,來來來,多吃一點。」挾了一隻雞腿,放在他碟中。周圻鼻中突
然哼了一聲。
戚芳早已滿肚是火,這時再也忍耐不住,大聲道:「萬師伯,我師哥這些
傷,不是呂通打的,是你八個高徒聯手打的。」萬震山和戚長發同時吃了一驚
,問道:「什麼?」
萬門第八弟子沈城年紀最小,卻十分伶牙俐齒,搶著說道:「狄師哥打贏
了呂通,說師父你老人家膽小怕事,不敢和呂通動手,全靠他狄師哥出馬,才
趕走了他,沒讓你老人家出醜。我們氣不過……」萬震山臉上變色,但隨即笑
道:「是啊,這原是全仗狄賢侄替我們挽回了顏面。」沈城道:「萬師哥聽他
口出狂言,實在氣不過,這才約狄師哥比劍,好像是萬師哥佔了先。」
狄雲怒道:「你……你胡說八道……我……我幾時……」他本就不善言辭
,聽得沈城撒謊誣蔑,又急又怒之下,更是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
萬震山道:「怎麼是圭兒像佔了先?」沈城道:「昨晚萬師哥和狄師哥怎
麼比劍,我們都沒瞧見。今天早晨萬師哥跟大伙說起,好像是萬師哥是用一招
……用一招……」他轉頭問萬圭道:「萬師哥,你用一招什麼招數勝了狄師哥
的?」萬圭道:「是『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他二人一搭一擋,將「
八人聯手」之事推了個一乾二淨。萬圭怎樣勝了狄雲,旁人見都沒見到,自然
談不上聯手相攻了。沈城不過十五、六歲年紀,一副天真爛漫的樣子,誰都不
信他會撒謊。
萬震山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
戚長發氣得滿臉通紅,伸手一拍桌子,喝道:「雲兒,我千叮萬囑,叫你
不可和萬師伯門下眾師兄失了和氣,怎地打起架來了。」
狄雲聽得連師父也信了沈城的話,只氣得渾身發抖,道:「師父……我…
…我……我沒有……」戚長發劈頭劈臉一記耳光打過去,喝道:「做錯了的事
,還要抵賴!」狄雲不敢閃避,戚長發這一掌打得好重,狄雲臉頰本就青腫,
登時腫上加腫。戚芳急叫:「爹,你也不問問清楚。」
狄雲狂怒之下,牛脾氣發作,突然縱身跳起,搶過放在身後几上的長劍,
拔劍出鞘,躍在廳心,叫道:「師父,這萬……萬圭說打敗了我,教他再打打
看。」戚長發大怒,喝道:「你回不回來?」離座出去,又要揮拳毆擊。戚芳
一把拉住,叫道:「爹爹!」
狄雲大叫:「你們八個人再來打我,有種的就一齊來。哪一個不來,就是
烏龜兒子狗雜種。」他急怒之下,口不擇言,亂罵起來。
萬震山眉頭一皺,說道:「既是如此,你們去領教狄師哥的劍法也是好的
。」八名弟子巴不得師父有這句話,各人提起長劍,分佔八方,將狄雲圍在核
心。狄雲大聲叫道:「昨兒晚上是八個狗雜種打我一人,今日又是八個狗雜種
……」戚長發喝道:「雲兒,你胡說些什麼?比劍就比劍,是比嘴上伶俐嗎?
」萬震山聽他左一句「狗雜種」右一句「狗雜種」,心下也動了真怒,這八人
中的萬圭是他親生兒子,狄雲如此亂罵,口口聲聲便是罵在他的頭上。他見八
個弟子分站八方,隱然有分進合擊之勢,喝道:「狄師兄瞧不起咱們,要以一
個鬥八個,難道咱們自己也瞧不起自己?」
大弟子魯坤道:「是,眾位師弟退開,讓我先領教領教狄師哥的高招。」
五弟子卜垣極工心計,昨晚見到狄雲與萬圭動手,這鄉下佬武功不弱,這
時情急拼命,大師兄未必能勝,如被他先贏得一仗,縱然再有人將他打敗,也
已折了萬門的銳氣,同門中劍術以四師兄孫均為第一,最好讓孫均一上手便將
他打敗,令他再也說嘴不得,便道:「大師哥是咱們同門表率,何必親自出馬
?讓四師哥教訓教訓他也就是了。」
魯坤一聽,已明其意,微笑道:「好,四師弟,咱們瞧你的了。」左手一
揮,七人一齊退開,只剩孫均一人和狄雲相對。
孫均沉默寡言,常常整天不說一句話,所以能潛心向學,劍法在八同門中
最強。他見師兄弟推己出馬,當即長劍一立,低頭躬身,這一招叫做「萬國仰
宗周,衣冠拜冕旒」,乃是極具禮的起手劍招。但當年戚長發向狄雲說劍之時
,卻將這招的名稱說做「飯角讓粽臭,一官拜馬猴」。意思是說:「我是好好
的大米飯,你是一只臭粽子,外表上讓你一下,恭敬你一下,我心裡可在罵你
!我是官,你是猴子,我拜你,是官拜畜生。」狄雲見他施出這一招,心下更
怒,當下也是長劍一立,低頭躬身,還了他一招「飯角讓粽臭,一官拜馬猴」
,針鋒相對,毫不甘示弱。
他只這麼一躬身,身子尚未站直,長劍劍尖已向孫均小腹上刺了過去。萬
門弟子齊聲驚呼。孫均回劍格擋,錚的一聲,雙劍相擊,兩人手臂上各是一麻
。
魯坤道:「師父,你瞧這小子下手狠不狠?他簡直是要孫師弟的命啊。」
萬震山心下暗暗驚異:「這鄉下小子幹麼如此憤激,一上來就是拼命?」
但聽得錚錚錚數聲連響,狄雲和孫均快劍相搏,拆到十餘招後,孫均長劍
一斜,小腹間露出破綻。狄雲大喝一聲,挺劍直進,孫均回過長劍,已將他長
劍壓住,拍的一掌,正擊在他胸口。萬門弟子齊聲喝采,有人叫了起來:「一
個也打不過,還吹什麼大氣?」狄雲身子一晃,抽起長劍,猶如疾風驟雨般一
陣猛攻。孫均擋得幾招,發劍回攻,狄雲突然間長劍抖動,噗的一聲輕響,已
刺入了孫均的肩頭,正是那老丐所授的「刺肩式」。
這一招「刺肩式」突如其來,誰也料想不到。但見孫均肩頭鮮血長流,身
子搖晃,萬門弟子齊聲呼喝。魯坤和周圻雙劍齊出,向狄雲攻了上去。狄雲長
劍左一刺,右一戳,噗噗兩聲,魯坤和周圻右肩分別中劍,手中長劍先後落地
。
萬震山沉著臉,叫了聲:「很好!」
萬圭提起長劍,凝目瞪著狄雲,突然間一聲暴喝,颼颼颼連刺三劍。狄雲
一一擋開,劍交左手,右手反將過來,拍的一聲響,重重打了他一記耳光。這
一招更是來得突然,萬圭一怔之間,狄雲已飛起左腿,踢在他胸口。萬圭抵受
不住,坐倒在地。卜垣搶上相扶,狄雲不讓他走近,挺劍刺出,卜垣只得舉劍
招架。吳坎、馮坦、沈城三人見狄雲如此兇猛,而萬圭坐倒在地上,一時站不
起身,驚怒之下,各操兵刃圍了上來。這時萬家的家丁婢僕聽得廳上兵刃相交
的聲音,紛紛奔來觀看。
戚長發雙目瞪視,臉色茫然,不知如何是好。
戚芳叫道:「爹爹,他們大伙兒打師哥一人,快,快救他啊。」
熾天使書城
【第二回.牢獄】
叮叮噹當兵刃相交聲中,白光閃耀,一柄柄長劍飛了起來,一柄跌入了人
叢,眾婢僕登時亂作一團,一柄摔上了席面,更有一柄直插入頭頂橫樑之中。
頃刻之間,卜垣、吳坎、馮坦、沈城四人手中的長劍,都被狄雲以「去劍式」
絞奪脫手。
萬震山雙掌一擊,笑道:「很好,很好!戚師弟,難為你練成了『連城劍
法』!恭喜,恭喜!」聲音中卻滿是淒涼之意。
戚長發一呆,問道:「什麼『連城劍法』?」
萬震山道:「狄世兄這幾招,不是『連城劍法』是什麼?坤兒、圻兒、圭
兒,大伙都回來。你們狄師兄學的是戚師叔的『連城劍法』,你們如何是他敵
手?」又向戚長發冷笑道:「師弟,你裝得真像,當真是大智若愚!『鐵鎖橫
江』,委實了不起。」
狄雲連使「刺肩式」、「耳光式」、「去劍式」三路劍招,片刻之間便將
萬門八弟子打得大敗虧輸,自是得意,只是勝來如此容易,心中反而胡塗了,
不由得手足無措,瞧瞧師父,瞧瞧師妹,又瞧瞧師伯,不知說什麼話才好。
戚長發走近身去,接過他手中長劍,突然間劍尖一抖,指向他的嚥喉,喝
道:「這些劍招,你是跟誰學的?」
狄雲大吃一驚,他本來凡事不敢瞞騙師父,但那老丐說得清清楚楚,倘若
泄漏了傳劍之事,定要送了那老丐的性命,自己因此而立下了重誓,決不吐露
一字半句,便道:「師……師父,是弟子……弟子自己想出來的。」
戚長發喝道:「你自己想得出這般巧妙的劍招?你……你竟膽敢對我胡說
八道!再不實說,我一劍要了你的小命。」手腕向前略送,劍尖刺入他嚥喉數
分,劍尖上已滲出鮮血。
戚芳奔了過來,抱住父親手臂,叫道:「爹!師哥跟咱們寸步不離,又有
誰能教他武功了?這些劍招,不都是你老人家教他的嗎?」
萬震山冷笑道:「戚師弟,你何必再裝腔作勢?令嬡都已說得明明白白了
。『鐵鎖橫江』的高明手段,不必使在自己師哥身上,來來來!老哥哥賀你三
杯!」說著滿滿斟了兩杯酒,仰脖子先喝了一杯,說道:「做哥哥的先乾為敬
!你不能不給我這個面子。」
戚長發哼的一聲,拋劍在地,回身接過酒杯,連喝了三杯,側過了頭沉思
,滿臉疑雲,喃喃說道:「奇怪,奇怪!」
萬震山道:「戚師弟,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談談,咱們到書房中去說。」
戚長發點了點頭,萬震山攜著他手,師兄弟並肩走向書房。
萬門八弟子面面相覷,有的臉色鐵青,有的喃喃咒罵。
沈城道:「我小便去!給狄雲這小子這麼一下子,嚇得我屎尿齊流。」魯
坤沉臉喝道:「八師弟,你丟的醜還不夠嗎?」
沈城伸了伸舌頭,匆匆離席。他走出廳門,到廁所去轉了轉,躡手躡腳地
便走到書房門外,側耳傾聽。
只聽得師父的聲音說道:「戚師弟,二十年來揭不破的謎,到今日才算真
相大白。」
聽得戚長發的聲音道:「小弟不懂。什麼叫做真相大白。」
「那還用我多說嗎?師父他老人家是怎麼死的?」
「師父失落了一本練武功的書,找來找去找不到,鬱鬱不樂,就此逝世。
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問我?」
「是啊。這本練武的書,叫做什麼名字?」
「我怎麼知道?你問我幹什麼?」
「我卻聽師父說過,叫做『連城訣』。」
「什麼練成、練不成的,我半點也不懂。」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什麼?」
「不如樂之者!」
「嘿嘿,哈哈,呵呵!」
「有什麼好笑?」
「你明明滿腹詩書,卻裝作粗魯不文。咱們同門學藝十幾年,誰還不知道
誰的底?你不懂『連城訣』三字,又怎背得出『論語』、『孟子』?」
「你是考較我來了,是不是?」
「拿來!」
「拿什麼來?」
「你自己知道,還裝什麼蒜?」
「我戚長發向來就不怕你。」
沈城聽師父和師叔越吵越大聲,心中害怕起來,急奔回廳,走到魯坤身邊
低聲道:「大師兄,師父跟師叔吵了起來,只怕要打架!」
魯坤一怔,站起身來道:「咱們瞧瞧去!」周圻、萬圭、孫均等都急步跟
去。
戚芳拉拉狄雲的衣袖,道:「咱們也去!」狄雲點點頭,剛走出兩步,戚
芳將一柄長劍塞在他手中。狄雲一回頭,只見戚芳左手中提著兩把長劍。狄雲
道:「兩把?」戚芳道:「爹沒帶兵刃!」
萬門八弟子都是臉色沉重,站在書房門外。狄雲和戚芳站得稍遠。十個人
屏息凝氣,聽著書房中兩人的爭吵。
「戚師弟,師父他老人家的性命,明明是你害死的。」那是萬震山的聲音
。
「放屁,放你媽的屁,萬師哥,你話說得明白些,師父怎麼會是我害死的
?」戚長發盛怒之下,聲音大異,變得十分嘶啞。
「師父他那本『連城訣』,難道不是你戚師弟偷去的?」
「我知道什麼連人、連鬼的?萬師哥,你想誣賴我姓戚的,可沒這麼容易
。」
「你徒兒剛才使的劍招,難道不是連城劍法?為什麼這般輕靈巧妙?」
「我徒兒生來聰明,是他自己悟出來的,連我也不會。哪裡是什麼連城劍
法了?你叫卜垣來請我,說你已練成了連城劍法,你說過這話沒有?咱們叫卜
垣來對証啊!」
門外各人的眼光一齊向卜垣瞧去,只見他神色極是難看,顯然戚長發的話
不假。狄雲和戚芳對視了一眼,都點了點頭,心想:「卜垣這話我也聽見過的
,要想抵賴那可不成。」
只聽萬震山哈哈笑道:「我自然說過這話。若不是這麼說,如何能騙得你
來。戚長發,我來問你,你說從來沒聽見過『連城劍法』的名字,為什麼卜垣
一說我已練成連城劍法,你就巴巴的趕來?你還想賴嗎?」
「啊哈,姓萬的,你是誆我到荊州來的?」
「不錯,你將劍訣交出來,再到師父墳上磕頭謝罪。」
「為什麼要交給你?」
「哼,我是大師兄。」
房中沉寂了半晌,只聽戚長發嘶啞的聲音道:「好,我交給你。」
門外眾人一聽到「好,我交給你」這五個字,都不由自主的全身一震。狄
雲和戚芳恨不得有個地洞可以鑽將下去。魯坤等八人向狄戚二人投以鄙夷之色
。戚芳又是氣惱,又感萬分屈辱,真想不到爹爹竟會做出這等不要臉的事來。
突然之間,房中傳出萬震山長聲慘呼,極是淒厲。
萬圭驚叫:「爹!」飛腿踢開房門,搶了進去。只見萬震山倒在地下,胸
口插著一柄明晃晃的匕首,身邊都是鮮血。
窗子大開,兀自搖晃,戚長發卻已不知去向。
萬圭哭叫:「爹,爹!」撲到萬震山身邊。
戚芳口中低聲也叫:「爹,爹!」身子顫抖,握住了狄雲的手。
魯坤叫道:「快,快追兇手!」和周圻、孫均諸師弟紛紛躍出窗去,大叫
:「捉兇手,捉兇手啊!」
狄雲見萬門八弟子紛紛出去追趕師父,這一下變故,當真嚇得他六神無主
,不知如何才好。戚芳又叫一聲:「爹爹!」身子晃了兩晃,站立不定。狄雲
忙伸手扶住,一低頭,只見萬震山雙目緊閉,臉上神情猙獰可怖,想是臨死時
受到極大痛苦。
狄雲不敢再看,低聲道:「師妹,咱們走不走?」戚芳尚未回答,只聽得
身後一個聲音道:「你們是謀殺我師父的同犯,可不能走!」
狄雲和戚芳回過頭來,只見一柄長劍的劍尖指著戚芳後心,劍柄抓在卜垣
的手裡。狄雲大怒,待欲反唇相譏,但話到口邊,想到師父手刃師兄,那還有
什麼話可說?不由得低下了頭,一言不發。
卜垣冷冷地道:「兩位請回到自己房去,待咱們拿到戚長發後,一起送官
治罪。」狄雲道:「此事全由我一人身上而起,跟師妹毫不相干。你們要殺要
剮,找我一人便了。」卜垣猛力推他背心,喝道:「走吧,這可不是你逞好漢
的時候。」狄雲只聽得外面「捉兇手啊,捉兇手啊!」的聲音,亂成一片,心
下實是說不出的羞愧難當,咬了咬牙,走向自己的房去。
戚芳哭道:「師哥,那……那怎麼得了?」狄雲哽嚥道:「我……我不知
道。我去跟師父抵罪好了。」戚芳哭道:「爹爹,他……他到哪裡去了?」
狄雲坐在房中,其時距萬震山被殺已有兩個多時辰,他兀自呆呆坐在桌前
,望著燒得只剩半寸的殘燭,心亂如麻。
這時追趕戚長發的眾人都已回來了。「兇手逃出城去了,追不到啦!」「
明兒咱們追到湖南去,無論如何要捉到兇手,給師父報仇!」「只怕兇手亡命
江湖,再也尋他不著。」「哼!便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捉到他碎屍萬段。」
「明日大撒江湖帖子,要請武林英雄主持公道,共同追殺這卑鄙無恥的兇手。
」「對,對!咱們把兇手的女兒和姓狄的小狗先宰了,用來拜祭師父的英靈。
」「不!待明天縣太爺來驗過了屍首再說。」萬門家人弟子這些紛紛議論,也
早已停息了。
狄雲想叫師妹獨自逃走,但想:「她年紀輕輕一個女子,流落江湖,有誰
來照顧?我帶著她一同逃走吧?不,不!這件禍事都是由我身上而起,若不是
我逞強出頭,跟萬家眾師兄打架生事,萬師伯怎會疑心我師父盜了什麼『連城
劍』的劍訣?我師父是個最老實不過的好人,怎會去偷什麼劍訣?這三招劍法
是那個老乞丐教我的啊。可是師父已殺了人,我這時再說出來,旁人也決不相
信,就算相信了,又有什麼用?我實在罪大惡極,都是我一個人不好。我明天
要當眾言明,為師父辯白。可是……可是萬師伯明明是師父殺的,師父的惡名
怎能洗刷得了?不,我決不能逃走,我留著給師父抵罪,讓他們殺了我好了!
」
正自思潮起伏,忽聽得外面屋頂上喀喇一聲輕響,一抬頭,只見一條黑影
自西而東,從房頂上縱躍而過,他險些叫出「師父」來,但凝目一看,那人身
形又高又瘦,決不是師父。跟著又有一人影緊接著躍過,這次更看明白那人手
握單刀。
他心想:「他們是在搜尋師父嗎?難道師父還在附近,並未走遠?」正思
疑間,忽聽得東邊屋中傳來一聲女子的驚呼。
他大吃一驚,握住劍柄,一躍而起,首先想到的便是:「他們在欺侮師妹
?」跟著又聽得一聲女子的呼喊:「救命!」
這聲音似乎並非戚芳,但他關心太切,哪等得及分辨是否戚芳遇險,縱身
便從窗口躍了出去,剛站上屋簷,又聽得那女子驚叫:「救命!救命!」
他循聲奔去,只見東邊樓上透出燈光,一扇窗子兀自搖動。他縱到窗邊,
往裡張去,只見一個女子手足被綁,橫臥在床,兩條漢子伸出手去摸她的臉頰
,另一個卻要解她衣衫。狄雲不認得這女子是誰,但見她已嚇得臉無人色,在
床上滾動掙紮,大聲呼救。
他自己雖在難中,但見此情景,不能置之不理,當即連劍帶人從窗中撲將
進去,挺劍刺向左邊那漢子的後心。右邊的漢子舉起一張椅子一格,左邊的漢
子已拔出單刀,砍了過來。狄雲見這兩人臉上都蒙了黑布,只露出一對眼睛,
喝道:「大膽惡賊,留下命來!」刷刷刷連刺三劍。
兩條漢子不聲不響,各使單刀格打。一名漢子叫道:「呂兄弟,扯呼!」
另一人道:「算他萬震山運氣,下次再來報仇!」雙刀齊舉,往狄雲頭上砍將
過來。
狄雲見來勢兇猛,閃身避過。一條漢子飛足踢翻了桌子,燭台摔下,房中
登時黑漆一團。只聽得呼呼聲響,兩人躍出窗子,跟著乒乓連響,幾塊瓦片擲
將過來。黑暗中狄雲看不清楚,而這高來高去的輕身功夫他原也不擅長,不敢
追出。
他心想:「其中一個賊子姓呂,多半是呂通的一伙,是報仇來了。他們還
不知萬師伯已死。」
忽聽床上那女子叫道:「啊喲,痛死我了,我胸口有一把小刀!快給我拔
出來。」狄雲吃了一驚,道:「賊人刺中了你?」那女子呻吟道:「刺中了!
刺中了!」
狄雲道:「我點亮蠟燭給你瞧瞧。」那女子道:「你過來,快,快過來!
」狄雲聽她說得驚慌,走近一步,道:「什麼?」
突然之間,那女子張開手臂,將他攔腰抱住,大聲叫道:「救命啊,救命
啊!」
狄雲這一驚比適才更是厲害,明明見她手足都被綁住,怎地會將自己抱住
?忙伸手去推,想脫開她的摟抱,不料這女子死命地抱住他腰,一時之間竟然
推她不開。
忽然間眼前一亮,窗口伸進兩個火把,照得房中明如白畫,好幾個人同時
問道:「什麼事?什麼事?」那女子叫道:「採花賊,採花賊!謀財害命啊,
救命,救命!」
狄雲大急,叫道:「你……你……你怎麼不識好歹?」伸手往她身上亂推
。那女子本來抱著他腰,這時卻全力撐拒,叫道:「別碰我,別碰我!」
狄雲正待逃開,忽覺後頸中一陣冰冷,一柄長劍已架在頸中。他正待分辯
,驀地裡白光一閃,只覺右掌一陣劇痛,當一聲,自己手中的長劍跌在地板之
上。他俯眼一看,嚇得幾乎暈了過去,只見自己右手的五根手指已被人削落,
鮮血如泉水一般噴將出來,慌亂中斜眼看時,但見吳坎手持帶血長劍,站在一
旁。
他只說得一聲:「你!」飛起右足便往吳坎踢去,突然間後心被人猛力一
拳,一個踉蹌,撲跌在那女人身上。那女人又叫:「救命啊,採花賊啊!」只
聽得魯坤的聲音說道:「將這小賊綁了!」
狄雲雖是個從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少年,此刻也明白是落入了人家佈置的陰
毒陷阱之中。他急躍而起,翻過身來,正要向魯坤撲去,忽然見到一張蒼白的
臉,卻是戚芳。
狄雲一呆,只見戚芳臉上的神色又是傷心,又是卑夷,又是憤怒。他叫道
:「師妹!」戚芳突然滿臉漲得通紅,道:「你為什麼……為什麼這樣?」狄
雲滿腹冤屈,這時如何說得出口?
戚芳「啊」的一聲,哭了出來,道:「我……我還是死了的好。」見到狄
雲右手五指全被削落,心中又是一痛,咬一咬牙,撕下自己布衫上一塊衣襟,
走近身來,替他包紮傷口。這時她臉色卻又變得雪白。
狄雲痛得幾次便欲暈去,但強自支持不倒,只咬得嘴唇出血,一句話也說
不出來了。
魯坤道:「小師娘,這狗賊膽敢對你無禮,咱們定然宰了他給你出氣。」
原來這女子是萬震山的小妾。她雙手掩臉,嗚嗚哭喊,說道:「他……他說了
好多不三不四的話。他說你們師父已經死了,叫我跟從他。他說戚姑娘的父親
殺了人,要連累到他。他……又說已得了好多金銀珠寶,發了大財,叫我立刻
跟他遠走高飛,一生吃著不完……」
狄雲腦海中混亂一片,只是喃喃地道:「假的……假的……」
周圻大聲道:「去,去!去搜這小賊的房!」
眾人將狄雲推推拉拉,擁向他的房中。戚芳茫然跟在後面。
萬圭卻道:「大家不可難為狄師哥,事情沒弄明白,可不能冤枉了好人!
」周圻怒道:「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這小子是屁好人!」萬圭道:「我瞧他倒
不是為非作歹之人。」周圻道:「剛才你沒親耳聽見嗎?沒親眼瞧見嗎?」萬
圭道:「我瞧他是多飲了幾杯,不過是酒後亂性。」
這許多事紛至沓來,戚芳早已沒了主意,聽萬圭這麼替狄雲分辯,心下暗
暗感激,低聲道:「萬師兄,我師哥……的確不是那樣的人。」
萬圭道:「是啊,我說他只是喝醉了酒,偷錢是一定不會的。」
說話之間,眾人已推著狄雲,來到他房中。沈城雙眼骨碌碌地在房中轉了
轉,一矮身,伸手在床底下拉出一個重甸甸的包裹來,但聽得叮叮噹當,金屬
撞擊之聲亂響。狄雲更加驚得呆了,只見沈城解開包裹,滿眼都是壓扁了的金
器銀器,酒壺酒杯,不一而足,都是萬府中酒筵上的物事。
戚芳一聲驚呼,伸手扶住了桌子。
萬圭安慰道:「戚師妹,你別驚慌,咱們慢慢想法子。」
馮坦揭起被褥,又有兩個包裹。沈城和馮坦分別解開,一包是銀錠元寶,
另一包卻是女子的首飾,珠寶頂鏈、金鐲金戒的一大堆。
戚芳此時更無懷疑,怨憤欲絕,恨不得立時便橫劍自刎。她自幼和狄雲一
同長大,心目中早便當他是日後的夫郎,哪料到這個自己一向愛重的情侶,竟
會在自己遭逢橫禍之時,要和別的女人遠走高飛。難道這個妖妖嬈嬈的女子,
便當真迷住了他嗎?還是他害怕受爹爹連累,想獨自逃走?
魯坤大聲喝罵:「臭小賊,贓物俱在,還想抵賴嗎?」左右開弓,重重打
了狄雲兩記耳光。狄雲雙臂被孫均、吳坎分別抓住了,無法擋格,兩邊臉頰登
時高高腫脹起來。魯坤打出了性,一拳拳擊向他胸口。
戚芳叫道:「別打,別打,有話好說。」
周圻道:「打死這小賊,再報官!」說著也是一拳。狄雲口一張,噴出一
大口鮮血來。馮坦挺劍上前,道:「將他左手也割下了,瞧他能不能再幹壞事
?」孫均提起狄雲的左臂,馮坦舉劍便要砍下。戚芳「啊」的一聲急叫。萬圭
道:「大伙瞧我臉上,別難為他了,咱們立刻就送官。」
戚芳見馮坦緩緩收劍,兩行珠淚順著臉頰滾了下來,向萬圭望了一眼,眼
色中充滿感激之情。
「一五,一十,十五,二十……」
差役口中數著,板子著力往狄雲的後腿上打去。狄雲身子被另外兩個差役
接著,竹板子一下又一下的落下來。和他心中痛楚相比,這些擊打根本算不了
什麼,甚至他右掌上的痛楚也算不了什麼。
他心中只是想:「連芳妹也當我是賊,連她也當我是賊。」
「二十五……三十……三十五……四十……」板子在落,肌膚腫了,破裂
了,鮮血沾到了板子上,濺在四周地下。
狄雲在監獄的牢房中醒來時,兀自昏昏沉沉,不知自己身在何地,也不知
時候已過了多久。漸漸地,他感到了右手五根手指斷截處的疼痛,又感到了背
上、腿上、臀上被板子笞打處的疼痛。他想翻過身來,好讓創痛處不壓在地上
,突然之間,兩處肩頭一陣難以形容的劇烈疼痛,又使他暈了過去。
待得再次醒來,他首先聽到了自己聲嘶力竭的呻吟,接著感到全身各處的
劇痛。可是為什麼肩頭卻痛得這麼厲害?為什麼這疼痛竟是如此的難以忍受?
他只感到說不出的害怕,良久良久,竟不敢低下頭去看。「難道我兩個肩膀都
給人削去了嗎?」隔了一陣,忽然聽到鐵器的輕輕撞擊之聲,一低頭,只見兩
條鐵鏈從自己雙肩垂了下來。他驚駭之下,側頭看時,只嚇得全身發顫。
這一顫抖,兩肩處更痛得兇了。原來這兩條鐵鏈竟是從他肩胛的琵琶骨處
穿過,和他雙手的鐵鐐、腳踝上的鐵鏈鎖在了一起。穿琵琶骨,他曾聽師父說
過的,那是官府對付最兇惡的江洋大盜的法子,任你武功再強,琵琶骨被鐵鏈
穿過,半點功夫也使不出來了。霎時之間,心中轉過了無數念頭:「為什麼要
這樣對付我?難道他們真的以為我是大盜?我這樣受冤枉,難道官老爺查不出
嗎?」
在知縣的大堂之上,他曾斷斷續續的訴說經過,但萬震山的小妾桃紅一力
指証,意圖強姦的是他而不是別人。萬家八個弟子和許多家人都証實,親眼看
到他抱住了桃紅,看到那些賊贓從他床底下、被褥底下搜出來。衙門裡的差役
又都說,荊州萬家威名遠震,哪裡有什麼盜賊敢去打主意。
狄雲記得知縣相貌清秀,面目很是慈祥。他想知縣大爺一時聽信人言,冤
枉了好人,但終究會查得出來。可是,右手五根手指給削斷了,以後怎麼再能
使劍?
他滿腔憤怒,滿腹悲恨,不顧疼痛地站起身來,大聲叫喊:「冤枉,冤枉
!」忽然腿上一陣酸軟,俯身向地直摔了下去。他掙扎著又想爬起,剛剛站直
,腿膝酸軟,又向前摔倒了。他爬在地下,仍是大叫:「冤枉,冤枉。」
屋角中忽有一個聲音冷冷地說道:「給人穿了琵琶骨,一身功夫都廢了,
嘿嘿,嘿嘿!下的本錢可真不小!」狄雲也不理說話的是誰,更不去理會這幾
句話是什麼意思,仍是大叫:「冤枉,冤枉!」
一名獄卒走了過來,喝道:「大呼小叫的幹什麼?還不給我閉嘴!」狄雲
叫道:「冤枉,冤枉!我要見知縣大老爺,要求他伸冤。」那獄卒喝道:「你
閉不閉嘴?」狄雲反而叫得更響了。
那獄卒獰笑一聲,轉身提了一隻木桶,隔著鐵欄,兜頭便將木桶向他身上
倒了下去。狄雲只感一陣臭氣刺鼻,已不及閃避,全身登時濕透,這一桶竟是
尿水。尿水淋上他身上各處破損的創口,疼痛更是加倍的厲害。他眼前一黑,
暈了過去。
他迷迷糊糊的發著高燒,一時喚著:「師父,師父!」一時又叫:「師妹
,師妹!」接連三天之中,獄卒送了糙米飯來,他一直神智不清,沒吃過一口
。
到得第四日上,身上的燒終於漸漸退了。各處創口痛得麻木了,已不如前
幾日那麼劇烈難忍。他記起了自己的冤屈,張口又叫:「冤枉!」但這時叫來
的聲音微弱之極,只是斷斷續續地幾下呻吟。
他坐了一陣,茫然打量這間牢房,那是約莫兩丈見方的一間大石屋,牆壁
都是一塊塊粗糙的大石所砌,地下也是大石塊舖成,牆角落裡放著一隻糞桶,
鼻中聞到的盡是臭氣和霉氣。
他緩緩轉過頭來,只見西首屋角之中,一對眼睛狠狠地瞪視著他。狄雲身
子一顫,沒想到這牢房中居然還有別人。只見這人滿臉虯髯,頭髮長長的直垂
至頸,衣衫破爛不堪,簡直如同荒山中的野人。他手上手銬,足上足鐐,和自
己一模一樣,甚至琵琶骨中也穿著兩條鐵鏈。
狄雲心中第一個念頭竟是歡喜,嘴角邊閃過了一叢微笑,心中想:「原來
世界上還有如我一般不幸的人。」但隨即轉念:「這人如此兇惡,想必真是個
殺人放火、無惡不作的江洋大盜。他是罪有應得,我卻是冤枉!」想到這裡,
不禁眼淚一連串地掉了下來。
他受審被笞,琅鐺入獄,雖然吃盡了苦楚,卻一直咬緊牙關強忍,從沒流
過半滴眼淚,到這時再也抑制不住,索性放聲大哭起來。
那虯髯犯人冷笑道:「裝得真像,好本事!你是個戲子嗎?」
狄雲不去理他,自管自地大聲哭喊。只聽得腳步聲響,那獄卒又提了一桶
尿水過來。狄雲性子再硬,卻也不敢跟他頂撞,只得慢慢收住了哭聲。那獄卒
側頭向他打量,忽然說道:「小賊,有人瞧你來著。」
狄雲又驚又喜,忙道:「是……是誰?」那獄卒又側頭向他打量了一會,
從身邊掏出一枚大鐵匙,開了外邊的鐵門。只聽得腳步聲響,那獄卒走過了一
條長長的甬道,又是開鐵門的聲音,接著是關鐵門、鎖鐵門的聲音,甬道中三
個人的腳步聲音,向著這邊走來。
狄雲大喜,當即躍起,腿上一軟,便要摔倒,忙靠住身旁的牆壁,這一牽
動肩頭的琵琶骨,又是一陣大痛。但他滿懷欣喜,把疼痛全部忘了,大聲叫道
:「師父,師妹!」他在世上只有師父和師妹兩個親人,甬道中除了獄卒之外
尚有兩人,自然是師父和師妹了。
突然之間,他口中喊出一個「師」字,下面這個「父」字卻縮在喉頭,張
大了嘴,閉不攏來。從鐵門中進來的,第一個是獄卒,第二個是個衣飾華麗的
英俊少年,卻是萬圭,第三個便是戚芳。
她大叫:「師哥,師哥!」撲到了鐵柵欄旁。
狄雲走上一步,見到她一身綢衫,並不是從鄉間穿出來的那套新衣,第二
步便不再跨出去。但見她雙目紅腫,只叫:「師哥,師哥,你……你……」
狄雲問道:「師父呢?可……可找到了他老人家嗎?」戚芳搖了搖頭,眼
淚撲簌簌地掉了下來。狄雲又問:「你……你可好?住在哪裡?」戚芳抽抽噎
噎地道:「我沒地方去,暫且住在萬師哥家裡……」狄雲大聲叫道:「這是害
人的地方,千萬住不得,快……快搬了出去。」戚芳低下了頭,輕聲道:「我
……我又沒錢。萬師哥……待我很好,他這幾天……天天上衙門,花錢打點…
…搭救你。」
狄雲更是惱怒,大聲道:「我又沒犯罪,要他花什麼錢?將來咱們怎生還
他?知縣大老爺查明了我的冤枉,自會放我出去。」
戚芳「啊」的一聲,又哭了出來,恨恨地道:「你……你為什麼要做這種
事?為……為什麼要撇下我?」
狄雲一怔,登時明白了,到這時候,師妹還是以為桃紅的話是真的,相信
這幾包金銀珠寶確是自己偷的。他一生對戚芳又敬又愛,又憐又畏,什麼事都
跟她說,什麼事都跟她商量,哪知道一遇上這等大事,她竟和旁人絲毫沒有分
別,一般的也認為自己去逼姦女子,偷盜金銀,以為自己能做這種壞事。
這瞬息之間,他心中感到的痛楚,比之肉體上所受的種種疼痛更勝百倍。
他張口結舌,有千言萬語要向戚芳辯白,可是喉嚨忽然啞了,半句話也說不出
來。他拼命用力,漲得面紅耳赤,但喉嚨舌頭總是不聽使喚,發不出絲毫聲音
。
戚芳見到他這等可怖的神情,害怕起來,轉過了頭不敢瞧他。
狄雲使了半天勁,始終說不出一字,忽見戚芳轉頭避開自己,不由得心中
大慟:「她在恨我,恨我拋棄了她去找別個女子,恨我偷盜別人的金銀珠寶,
恨我在師門有難之時想偷偷一人遠走高飛。師妹,師妹,你這麼不相信我,又
何必來看我?」他再也不敢去瞧戚芳,慢慢轉過頭,向著牆壁。
戚芳回過臉來,說道:「師哥,過去的事,也不用再說了,只盼早日……
早日得到爹爹訊息。萬師哥他……他在想法子保你出去……」
狄雲心中想說:「我不要他保。」又想說:「你別住在他家裡。」但越是
用力,全身肌肉越是緊張抽搐,說不出一個字來。他身子不住抖動,鐵鏈錚錚
作響。
那獄卒催道:「時候到啦。這是死囚牢,專囚殺人重犯,原是不許人探監
的。上面要是知道了,我們可吃罪不起。姑娘,這人便活著出去,也是個廢人
。你乘早忘了他,嫁個有錢的漂亮少爺罷!」說著向萬圭瞧了一眼,色迷迷地
笑了起來。
戚芳求道:「大叔,我還有幾句話跟我師哥說。」一伸手到鐵柵欄內,去
拉狄雲的衣袖,柔聲說道:「師哥,你放心好啦,我一定求萬師哥救你出去,
咱們一塊去找爹爹。」將一隻小竹籃遞了進去,道:「那是些臘肉、臘魚、熟
雞蛋,還有二兩銀子。師哥,我明天再來瞧你……」
那獄卒不耐煩了,喝道:「大姑娘,你再不走,我可要不客氣啦!」
萬圭這時才開口道:「狄師兄,你放心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小弟自會
盡力向縣太爺求情,將你的罪定得越輕越好。」
那獄卒連聲催促,戚芳無可奈何,只得委委屈屈地走了出去,一步一回頭
地瞧著狄雲,但見他便如一尊石像一般,始終一動不動地向著牆壁。
狄雲眼中所見的,只是石壁上的凹凸起伏,他真想轉過頭來,望一眼戚芳
的背影,想叫她一聲「師妹」,可是不但口中說不出話,連頭頸也僵直了。他
聽到甬道中三個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聽到開鎖、開鐵門的聲音,聽到甬道中
獄卒一個人回來的腳步聲,心想:「她說明天再來看我。唉,可得再等長長的
一天,我才能再見到她。」
他伸手到竹籃中去取食物。忽然一隻毛茸茸的大手伸將過來,將竹籃搶了
過去,正是那個兇惡的犯人。只見他抓起籃中一塊臘肉,放入口中嚼了起來。
狄雲怒道:「這是我的!」他突然能開口說話了,自己覺得十分奇怪。他
走上一步,想去搶奪。那犯人伸手一推,狄雲站立不定,一跤向後摔出,砰的
一聲,後腦撞在石牆之上。這時候他才明白「穿琵琶骨,成了廢人」的真正意
思。
第二天戚芳卻沒來看他。第三天沒來,第四天也沒來。
狄雲一天又一天地盼望、失望,等到第十天上,他幾乎要發瘋了。他叫喚
,吵鬧,將頭在牆上碰撞,但戚芳始終沒有來,換來的只有獄卒淋來的尿水、
那兇徒的毆擊。過得半個月,他終於漸漸安靜下來,變成一句話也不說。
一天晚上,忽然有四名獄卒走進牢來,手中都執著鋼刀,押了那兇徒出去
。
狄雲心想:「是押他出去處決斬首吧?那對他倒好,以後不用再挨這種苦
日子了,我也不用再受他欺侮。」
他正睡得朦朦朧朧,忽然聽得鐵鏈曳地的聲音,四名獄卒架了那兇徒回來
。狄雲睜開眼來,只見那兇徒全身都是鮮血,顯然是給人狠狠地拷打了一頓。
那囚徒一倒在地上,便即昏迷不醒。狄雲待四個獄卒去後,借著照進牢房
來的月光,打量他時,只見他臉上、臂上、腿上,都是酷遭鞭打的血痕。狄雲
雖然連日受他的欺侮,見了這等慘狀,不由得心有不忍,從水砵中倒了些水,
喂著他喝。
那囚徒緩緩轉醒,睜眼見是狄雲,突然舉起鐵銬,猛力往他頭上砸落。狄
雲力氣雖失,應變的機靈尚在,急忙閃身相避,不料那囚犯雙手力道並不使足
,半途中回將過來,砰的一聲,重重砸在他腰間。狄雲立足不定,向左直跌出
去。他手足都有鐵鏈與琵琶骨相連,登時劇痛難當,不禁又驚又怒,罵道:「
瘋子!」
那囚徒狂笑道:「你這苦肉計,如何瞞得過我,乘早別來打我的主意。」
狄雲只覺脅間肋骨幾乎斷折,痛得話也說不出來,過得半晌,才道:「瘋
子,你自身難保,有什麼主意給人好打?」
那囚徒一躍而前,左足踏住狄雲背心,右足在他身上重重踢了幾腳,喝道
:「我看你這小賊年紀還輕,作惡不多,不過是受人指使,否則我不一腳踢死
你才怪。」
狄雲氣得身上的痛楚也自忘了,心想無辜受這牢獄之災,已是不幸,而與
這不可理喻的瘋漢同處一室,更是不幸之中再加不幸。
到了第二個月圓之夜,那囚犯又被四名帶刀獄卒帶了出去,拷打一頓,送
回牢房。這一次狄雲學了乖,任他模樣如何慘不忍睹,始終不去理會。不料不
理也是不成,那囚徒一口氣沒處出,盡管遍體鱗傷,還是來找他的晦氣,不住
吆喝:「你奶奶的,你再臥底十年八年,老子也不上你的當。」「人家打你祖
宗,你祖宗就打你這孫子!」「咱們就是這麼耗著,瞧是誰受的罪多。」似乎
他身受拷打,全是狄雲的不是,又打又踢,鬧了半天。
此後每到月亮將圓,狄雲就愁眉不展,知道慘受荼毒的日子近了。果然每
月十五,那囚犯總是給拉出去經受一頓拷打,回來後就轉而對付狄雲。總算狄
雲年紀甚輕,身強力壯,每個月挨一頓打,倒也經受得起,有時不免奇怪:「
我琵琶骨被鐵鏈穿後,力氣全無。這瘋漢一般的給鐵鏈穿了琵琶骨,怎地仍有
一身蠻力?」幾次鼓起勇氣詢問,但只須一開口,那瘋漢便拳足交加,此後只
好半句話也不向他說。
如此匆匆過了數月,冬盡春來,屈指在獄中將近一年,狄雲慢慢慣了,心
中的怨憤、身上的痛楚,倒也漸漸麻木了。這些時日之中,他為了避開那瘋漢
的毆辱,始終正眼也不瞧他一下。只要不跟他說話,目光不與他相對,除了月
圓之外,那瘋漢平時倒也不來招惹。
這一日清晨,狄雲眼未睜開,聽得牢房外燕語呢喃,突然間想起從前常和
戚芳在一起觀看燕子築巢的情景,心中驀的一酸,向燕語處望去,只見一對燕
子漸飛漸遠,從數十丈外高樓畔的窗下掠過。他長日無聊,常自遙眺紗窗,猜
想這樓中有何人居住,但窗子老是緊緊地關著,窗檻上卻終年不斷的供著一盆
鮮花,其時春光爛漫,窗檻上放的是一盆茉莉。
正在胡思亂想,忽聽得那瘋漢輕輕一聲嘆息。這一年來,那瘋漢不是狂笑
,便是罵人,從來沒聽見他嘆過什麼氣,何況這聲嘆息之中,竟頗有憂傷、溫
柔之意。狄雲忍不住轉過頭去,只見那瘋漢嘴角邊帶著一絲微笑,眼睛正望著
那盆茉莉。狄雲唯恐他覺察自己在偷窺他的臉色,當即轉過了頭不敢再看。
自從發現了這秘密後,狄雲每天早晨都看這瘋漢的神情,但見他總是臉色
溫柔的凝望著那盆鮮花,從春天的茉莉、玫瑰,望到夏天的丁香、鳳仙。這半
年之中,兩個人幾乎沒說上十句話。月圓之夜的毆打,也變成了一個悶打,一
個悶挨。狄雲早已覺察到,只要自己一句話不說,這瘋漢的怒氣就小得多,拳
腳落下時也輕得多。他心想:「再過得幾年,恐怕我連怎麼說話也要忘了。」
這瘋漢雖然橫蠻無理,卻也有一樣好處,嚇得獄卒輕易不敢到牢房中囉嗦
。有時獄卒給他罵得狠了,不送飯給他,他就奪狄雲的飯吃。若是兩人的飯都
不送,那瘋漢餓上幾天也漫不在乎。
那一年十一月十五,那瘋漢給苦打一頓之後,忽然發起燒來,昏迷中盡說
胡話,
前言不對後語,狄雲依稀只聽得他常常呼喚著兩個字,似乎是「雙花」,
又似是「傷懷」。
狄雲初時不敢理會,到得次日午間,聽他不斷呻吟的說:「水,水,給我
水喝!」忍不住在瓦砵中倒了些水,湊到他嘴邊,嚴神戒備,防他又雙手毆擊
過來。幸好這一次他乖乖地喝了水,便即睡倒。
當天晚上,竟然又來了四個獄卒,架著他出去又拷打了一頓。這次回來,
那瘋漢的呻吟聲已是若斷若續。一名獄卒狠狠地道:「他倔強不說,明兒再打
。」另一名獄卒道:「乘著他神智不清,咱們趕緊得逼他說出來。說不定他這
一次要見閻王,那可不美。」
狄雲和他在獄中同處已久,雖苦受他欺凌折磨,可也真不願他這麼便死在
獄卒的手下。十七那一天,狄雲服侍他喝了四、五次水。最後一次,那瘋漢點
了點頭示謝。自從同獄以來,狄雲首次見到他的友善之意,突然之間,心中感
到了無比的歡喜。
這天二更過後,那四名獄卒果然又來了,打開了牢門。狄雲心想這一次那
瘋漢若再經拷打,那是非死不可,忽然將心一橫,跳起來攔在牢門前,喝道:
「不許進來!」一名高大的獄卒邁步過來,罵道:「賊囚犯,滾開。」狄雲手
上無力,猛地裡低頭一口咬去,將他右手食中兩指咬得鮮血淋漓,牙齒深及指
骨,兩根手指幾乎都咬斷了。那獄卒大吃一驚,反身跳出牢房,嗆一聲,一柄
單刀掉在地下。
狄雲俯身搶起,呼呼呼連劈三刀,他手上雖無勁力,但以刀代劍,招數仍
是頗為精妙。一名肥胖的獄卒仗刀直進,狄雲身子一側,一招「大母哥鹽失,
長鵝鹵翼圓」(其實是「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單刀轉了個圓圈,刷
的一刀,砍在他腿上。那獄卒嚇得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這一來血濺牢門,四名獄卒見他勢若瘋虎,形同拼命,倒也不敢輕易搶進
,在牢門外將狄雲的十八代祖宗都罵了個臭死,什麼污言穢語都罵了出來。狄
雲一言不發,只是守住了獄門。那四名獄卒居然沒去求援軍,眼看攻不進來,
罵了一會,也就去了。
接連四天之中,獄卒既不送飯,也不送水。狄雲到第五天時,渴得再也難
以忍耐。那瘋漢更是嘴唇也焦了。忽道:「你假裝要砍死我,這狗娘養的非拿
水來不可。」狄雲不明其理,但想:「不管有沒有用,試試也好!」當下大聲
叫道:「再不拿水來,我將這瘋漢先砍死再說。」反過刀背,在鐵柵欄上碰得
當當當的直響。
只見那獄卒匆匆趕來,大聲吆喝:「你傷了他一根毫毛,老子用刀尖在你
身上戮一千一萬個窟窿。」跟著便拿了清水和冷飯來。
狄雲喂著那瘋漢吃喝已畢,問道:「他要折磨你,可又怕我殺了你,那是
什麼道理?」
那瘋漢雙目圓睜,舉起手中的瓦砵,劈頭向他砸去,罵道:「你這番假惺
惺地買好,我就上了你的當嗎?」乒乓一聲,瓦砵破碎,狄雲額頭鮮血涔涔而
下。他茫然退開,心想:「這人狂性又發作了!」
但此後逢到月圓之後,那些獄卒雖一般的將那瘋漢提出去拷打,他回來卻
不再在狄雲身上找補。兩人仍然並不交談,狄雲要是向他多瞧上幾眼,醋砵大
的拳頭還是一般招呼過來。那瘋漢只有在望著對面高樓窗檻上的鮮花之時,臉
上目中,才露出一絲溫柔的神色。
到得第四年的春天,狄雲心中已無出獄之念,雖然夢魂之中,仍是不斷地
想到師父和師妹,但師父的影子終於慢慢淡了。師妹那壯健婀娜的身子,紅紅
的臉蛋,黑溜溜的大眼睛,在他心底卻仍和三年多前一般的清晰。
他已不敢盼望能出獄去再和師妹相會,每天可總不忘了暗暗向觀世音菩薩
祝禱,只要師妹能再到獄中來探望他一次,便是天天受那瘋漢的毆打,也所甘
願。
戚芳始終沒有來。
有一天,卻有一個人來探望他。那是個身穿綢面皮袍的英俊少年,笑嘻嘻
地道:「狄師兄,你還認得我嗎?我是沈城。」隔了三年多,他身材已長高,
狄雲幾乎已認他不出。
狄雲心中怦怦亂跳,只盼能聽到師妹的一些訊息,問道:「我師妹呢?」
沈城隔著柵欄,遞了一隻籃子進來,笑道:「這是我萬師嫂送給你的。人
家可沒忘了舊相好,大喜的日子,巴巴地叫我送兩隻雞、四隻豬蹄、十六塊喜
糕來給你。」
狄雲茫然問道:「哪一個萬師嫂?什麼大喜的日子?」
沈城哈哈一笑,滿臉狡譎的神色,說道:「萬師嫂嘛,就是你的師妹戚姑
娘了。今天是她和我萬師哥拜堂成親的好日子。她叫我送喜糕雞肉給你,那不
是挺夠交情麼?」
狄雲身子一晃,雙手抓住鐵柵,顫聲怒道:「你……你胡說八道!我師妹
怎能……怎能嫁給那姓萬的?」
沈城笑道:「我恩師給你師父刺了一刀,幸好沒死,後來養好了傷,過去
的事,既往不咎。你師妹住在我萬師哥家裡,這三年來卿卿我我,說不定……
說不定……哈哈,明年擔保給生個白白胖胖的娃娃。」他年紀大了,說話更是
油腔滑調,流氣十足。
狄雲耳中嗡嗡作響,似乎聽到自己口中問道:「我師父呢?」似乎聽到沈
城笑道:「誰知道呢?他只道自己殺了人,還不高飛遠走?哪裡還敢回來?」
又似乎聽到沈城笑道:「萬師嫂說道:你在牢裡安心住下去吧,待她生得三男
四女,說不定會來瞧瞧你。」
狄雲突然大吼:「你胡說,胡說!你……你……你放什麼狗屁……」提起
籃子用力擲出,喜糕、豬蹄、熟雞,滾了一地。
但見每一塊粉紅色的喜糕上,都印著「萬戚聯姻,百年好合」八個深紅的
小字。
狄雲拼命要不信沈城的話,可又怎能不信?迷迷糊糊中只聽沈城笑道:「
萬師嫂說,可惜你不能去喝一杯喜酒……」
狄雲雙手連著鐵銬,突然從柵欄中疾伸出去,一把捏住沈城的脖子。沈城
大驚想逃。狄雲不知從哪裡突然生出來一股勁力,竟越捏越緊。沈城的臉從紅
變紫,雙手亂舞,始終掙紮不脫。
那獄卒急忙趕來,抱著沈城的身子猛拉,費盡了力氣,才救了他性命。
狄雲坐在地下,不言不動,那獄卒嘻嘻哈哈地將雞肉和喜糕都撿了去。狄
雲瞪著眼睛,可就全沒瞧見。
這天晚上三更時分,他將衣衫撕成了一條條布條,搓成了一根繩子,打了
個活結,兩端縛在鐵柵欄高處的橫檔上,將頭伸進活結之中。
他並不悲哀,也不再感到憤恨。人世已無可戀之處,這是最爽快的解脫痛
苦的法子。只覺得脖子中的繩索越來越緊,一絲絲的氣息也吸不進了。過得片
刻,什麼也不知道了。
可是他終於漸漸有了知覺,好像有一隻大手在重重壓他胸口,那隻手一鬆
一壓,鼻子中就有一陣陣涼氣透了進來。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他才慢慢睜
開眼來。
眼前是一張滿腮虯髯的臉,那張臉裂開了嘴在笑。
狄雲不由得滿腹氣惱,心道:「你事事跟我作對,我便是尋死,你也不許
我死。」有心要起來和他廝拼,實是太過衰弱,力不從心。那瘋漢笑道:「你
已氣絕了小半個時辰,若不是我用獨門功夫相救,天下再沒第二個人救得。」
狄雲怒道:「誰要你救?我又不想活了。」那瘋漢得意洋洋地道:「我不許你
死,你便死不了。」
那瘋漢只是笑吟吟地瞧著他,過了一會,忽然湊到他的身邊,低聲道:「
我這門功夫叫作『神照經』,你聽見過沒有?」
狄雲怒道:「我只知道你有神經病,什麼神照不神照經,從來沒聽見過。
」
說也奇怪,那瘋漢這一次竟絲毫沒有發怒,反而輕輕地哼起小曲來,伸手
壓住狄雲的胸口,一壓一放,便如扯風箱一般,將氣息壓入他肺中,低聲又道
:「也是你命大,我這『神照經』已練了一十二年,直到兩個月前方才練成。
倘若你在兩個月前尋死,我就救你不得了。」
狄雲胸口鬱悶難當,想起戚芳嫁了萬圭,真覺還是死了的乾淨,向那瘋漢
瞪了一眼,恨恨地道:「我前生不知作了什麼孽,今世要撞到你這惡賊。」
那瘋漢笑道:「我很開心,小兄弟,這三年來我真錯怪了你。我丁典向你
賠不是啦!」說著爬在地下,咚咚咚地向他磕了三個響頭。
狄雲嘆了口氣,低聲說了聲:「瘋子!」也就沒再去理他,慢慢側過身來
,突然想起:「他自稱丁典,那是姓丁名典嗎?我和他在獄中同處三年,一直
不知他的姓名。」好奇心起,問道:「你叫什麼?」那瘋漢道:「我姓丁,目
不識丁的丁,三墳五典的典。我疑心病太重,一直當你是歹人,這三年多來當
真將你害得苦了,實在太對你不起。」狄雲覺得他說話有條有理,並無半點瘋
態,問道:「你到底是不是瘋子?」
丁典黯然不語,隔得半晌,長長嘆了口氣,道:「到底瘋不瘋,那也難說
得很。我是在求心之所安,旁人看來,卻不免覺得我太過傻得莫名其妙。」過
了一會,又安慰他道:「狄兄弟,你心中的委屈,我已猜到了十之八、九。人
家既然對你無情無義,你又何必將這女子苦苦放在心上?大丈夫何患無妻?將
來娶一個勝你師妹十倍的女子,又有何難?」
狄雲聽了這番說話,三年多來鬱在心中的委屈,忍不住便如山洪般奔瀉了
出來,但覺胸口一酸,淚珠滾滾而下,到後來,便伏在丁典懷中大哭起來。
丁典摟住他上身,輕輕撫摸他的長髮。
過得三天,狄雲精神稍振。丁典低低地跟他有說有笑,講些江湖上的掌故
趣事,跟他解悶。但當獄吏送飯來時,丁典卻仍對狄雲大聲呼叱,穢語辱罵,
神情與前毫無異樣。
一個折磨得他苦惱不堪的對頭,突然間成為良朋好友,若不是戚芳嫁了人
這件事不斷像毒蟲般咬噬著他的心,這時的獄中生涯,和三年多來的情形相比
,簡直算得是天堂了。
狄雲曾向丁典問起,為什麼以前當他是歹人,為什麼突然察覺了真相。丁
典道:「你若真是歹人,絕不會上吊自殺。我等你氣絕好久,死得透了,身子
都快僵了,這才施救。普天下除了我自己之外,沒人知道我已練成『神照經』
的上乘功夫。若不是我會得這門功夫,無論如何救你不轉。你自殺既是真的,
那便不是向我施苦肉計的歹人了。」狄雲又問:「你疑心我向你施苦肉計?那
為什麼?」丁典微笑不答。
第二次狄雲又問到這件事時,丁典仍是不答,狄雲便不再問了。
一日晚上,丁典在他耳邊低聲道:「我這『神照經』功夫,是天下內功中
威力最強、最奧妙的法門。今日起我傳授給你,你小心記住了。」狄雲搖頭道
:「我不學。」丁典奇道:「這等機緣曠世難逢,你為什麼不要學?」狄雲道
:「這種日子生不如死。咱二人此生看來也無出獄的時候,再高強的武功學了
也是毫無用處。」丁典笑道:「要出獄去,那還不容易?我將初步口訣傳你,
你好好記著。」
狄雲甚是執拗,尋死的念頭兀自未消,說什麼也不肯學。丁典又好氣又好
笑,卻也束手無策,恨不得再像從前那般打他一頓。
又過數日,月亮又要圓了。狄雲不禁暗暗替丁典擔心。丁典猜到他心意,
說道:「狄兄弟,我每月該當有這番折磨,我受了拷打後,回來仍要打你出氣
,你我千萬不可顯得和好,否則於你我都是大大的不利。」狄雲問道:「那為
什麼?」丁典道:「他們倘若疑心你我交了朋友,便會對你使用毒刑,逼你向
我套問一件事。我打你罵你,就可免得你身遭惡毒慘酷的刑罰。」
狄雲點頭道:「不錯。這件事既如此重要,你千萬不可說與我知道,免得
我一個不小心,走漏了風聲。丁大哥,我是個毫無見識的鄉下小子,倘若胡裡
胡塗誤了你的大事,如何對得你起?」
丁典道:「他們把你和我關在一起,初時只道他們派你前來臥底,假意討
好於我,從中設法套問我的口風,因此我對你十分惱怒,大加折磨。現下我知
道你不是臥底的奸細了,可是他們將你和我關在一起,這般三年四年的不放,
用意仍在盼你做奸細。只望你討得我的歡心,我向你吐露了機密,他們便可拷
打逼問於你。他們情知對付我很難,對付你這個年輕小伙子,那便容易之極。
你是知縣衙門的犯人,卻送到知府衙門的囚牢來監禁,自然便是這個緣故。」
十五晚上,四名帶刀獄卒提了丁典出去。狄雲心緒不寧,等候他回轉。到
得四更天時,丁典又是目青鼻腫、滿身鮮血的回到牢房。
待四名獄卒走後,丁典臉色鄭重,低聲道:「狄兄弟,今天事情很是糟糕
,當真不巧之極,給仇人認出了我。」狄雲道:「怎麼?」丁典道:「每月十
五,知府提我去拷打一頓,那是例行公事。可是今天有人來行刺知府,眼見他
性命不保,我便出手相救,只因我身有銬鐐,四名刺客中只殺了三個,第四個
給他跑了,這可留下了禍胎。」
狄雲越聽越奇怪,連問:「知府到底為什麼這般拷打你?這知府這等殘暴
,有人行刺,你又何必救他?逃走的刺客是誰?」丁典搖搖頭,嘆道:「一時
也說不清楚這許多事。狄弟,你武功不濟,又沒了力氣,以後不論見到什麼事
,千萬不可出手助我。」
狄雲並不答話,心想:「我姓狄的豈是貪生怕死之徒?你拿我當朋友,你
若有危難,我怎能不出手?」
此後數日,丁典只是默默沉思,除了望著遠處高樓窗檻上的花朵,臉上偶
爾露出一絲微笑之外,整日仰起了頭呆想。
到了十九那一天深夜,狄雲睡得正熟,忽聽得喀喀兩聲。他睜開眼來,月
光下只見兩名勁裝大漢使利器砍斷了牢房外的柵欄,手中各執一柄單刀,擁身
而入。狄雲驚得呆了,不知如何是好,但見丁典倚牆而立,嘿嘿冷笑。
那身材較矮的大漢說道:「姓丁的,咱兄弟倆踏遍了天涯海角,到處找你
,哪想得到你竟是躲入荊州府的牢房,做那縮頭烏龜。總算老天有眼,尋到了
你。」另一名大漢道:「咱們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你將那本書取出來,三份對
分,咱兄弟非但不會難為你,還立刻將你救出牢獄。」丁典搖頭道:「不在我
這裡。十三年前,早就給言達平偷了去啦。」
狄雲聽到「言達平」三字,心中一動:「那是我二師伯啊,怎地跟此事生
了關連?」
那矮大漢喝道:「你故布疑陣,你想瞞得過我去?去你的吧!」揮刀上前
,刀尖刺向丁典的嚥喉,丁典不閃不避,讓那刀尖將及喉頭數寸之處,突然一
矮身,欺向身材較高的大漢左側,手肘撞處,正中他上腹。那大漢一聲沒哼,
便即委倒。
那矮大漢驚怒交集,呼呼兩刀,向丁典疾劈過去。丁典雙臂一舉,臂間的
鐵鏈將單刀架開,便在同時,膝蓋猛地上挺,撞在矮大漢身上。那人猛噴鮮血
,倒斃於地。
丁典霎間空手連斃二人,狄雲不由得瞧呆了。他武功雖失,眼光卻在,知
道自己縱然功力如舊,長劍在手,也未必及得上這矮漢子,另外那名漢子未及
出手,便已身亡,功夫如何雖瞧不出端倪,但既與那矮漢聯手,想來也必不弱
。丁典琵琶骨中仍是穿著鐵鏈,竟然在舉手投足之間便連殺兩名好手,實令他
驚佩無已。
丁典將兩具屍首從鐵柵間擲了出去,倚牆便睡。此刻鐵柵已斷,他二人若
要越獄,實是大有機會,但丁典既一言不發,狄雲也不覺得外面的世界比獄中
更好。
第二日早晨,獄卒進來見了兩具屍體,登時大驚小怪地吵嚷起來。丁典怒
目相向,狄雲聽而不聞。那獄卒除了將屍首搬去,一點也問不出什麼緣故來。
又過兩日,狄雲半夜裡又被異聲驚醒。朦朧之中,只見丁典雙臂平舉,正
和一名道人四掌相抵。兩人站著動也不動。這道人何時進來,如何和丁典比拼
內力,狄雲竟然半點不知。他曾聽師父說過,比武角鬥之中,以比拼內力最為
兇險,不但毫無旋迴閃避的餘地,而且往往是必分生死,說不上什麼點到為止
。
星月微光之下,但見那道人極緩慢地向前跨了一步,丁典也慢慢地退了一
步。過了好一會,那道人又邁出一步,丁典跟著退了一步。
狄雲見那道人步步進逼,顯然頗佔上風,焦急起來,突然搶步上前,舉起
手上鐵銬,往那道人頭頂上擊了下去。鐵銬剛碰到道人的頂門,驀地裡不知從
何處湧來一股暗勁,猛力在他身上一推。他站立不定,直摔了出去。砰的一聲
,重重在牆上一撞,一屁股坐了下來,伸手撐地欲起,黑暗中卻撐在一隻瓦碗
邊上,喀的一聲,瓦碗被他按破了一邊,但覺得滿手是水。他更不多想,抓起
瓦碗,將半碗冷水逕往那道人後腦潑去。
丁典這時的內力其實早已遠在那道人之上,只是要試試自己新練成的神功
,收發之際到底有何等威力,才將他作為試招的靶子。那道人本已累得筋疲力
竭,油盡燈枯,這半碗冷水潑到後腦,一驚之下,但覺對方的內勁洶湧而至,
格格格格爆聲不絕,肋骨、臂骨、腿骨寸雨斷折。他眼望丁典,說道:「你…
…你已練成了『神照經』的……大法……那……是……天下……天下……無敵
手……」慢慢縮成一個肉團,氣絕而死。
狄雲心中怦怦亂跳,道:「丁大哥,你這『神照經』的大法原來……原來
這等厲害。當真是天下無敵手嗎?」
丁典臉色凝重,道:「單打獨鬥,頗足以稱雄江湖,但敵人若是群起而攻
,仍怕寡不敵眾。這梟道人受我內力壓擊之後,尚能開口說話。顯然我功力未
至爐火純青的境地。三日之內,必有真正勁敵到來。狄兄弟,你能助我一臂之
力嗎?」
狄雲豪興勃發,說道:「但憑大哥吩咐,只是我……我武功全失,就算不
失,那也是太過低微。」丁典微微一笑,從草墊下抽出一柄單刀來,便是日前
那兩名大漢所遺下的,說道:「你將我的鬍子剃去,咱們使一點詭計。」
狄雲接過單刀,便去剃他的滿臉虯髯。那柄單刀極為鋒銳,貼肉剃去,丁
典腮上虯髯紛紛而落。丁典將剃下來的一根根鬍子都放在手掌之中。
狄雲笑道:「你捨不得這些跟隨你多年的鬍子嗎?」丁典道:「那倒不是
。我要你扮一扮我。」狄雲奇道:「我扮你?」丁典道:「不錯,三日之內,
將有勁敵到來。那五個人單打獨鬥都不是我對手,但一齊出手,那就十分厲害
。我要他們將你錯認為我,全神貫注的想對付你時,我就出其不意的從旁襲擊
,攻他們個措手不及。」
狄雲囁嚅道:「這個……這個……只怕有點……不夠光明正大。」丁典哈
哈大笑,道:「光明正大,光明正大!江湖上人心多少險詐,個個都以鬼蜮伎
倆對你,你待人光明正大,那不是自尋死路嗎?」狄雲道:「話雖如此,不過
……不過……」
丁典道:「我問你:當初進牢之時,你大叫冤枉。我信得過你定然清白無
辜。可是怎會在牢裡一關三年多,始終沒法洗雪?」狄雲道:「嗯,這個,我
就是難以明白。」丁典微笑道:「是誰送了你進牢來,自然是誰使了手腳,一
直使你不能出去。」狄雲道:「我總是想不通,那萬震山的小妾桃紅和我素不
相識,無冤無仇,為什麼要陷害我,使我身敗名裂,受盡這許多苦楚?」丁典
問道:「他們怎麼陷害於你,說給我聽聽。」
狄雲一面給他剃鬚,一面將如何來荊州拜壽、如何打退大盜呂通、如何與
萬門八弟子比劍打架、如何師父刺傷師伯逃走、如何有人向萬震山的妾侍非禮
、自己出手相救反被陷害等情一一說了,只是那老丐夜中教劍一節,卻略去了
不說。只因他曾向老丐立誓,決不泄漏此事,再者也覺此事乃是旁枝末節,無
甚要緊。
他從頭至尾的說完,丁典臉上的鬍子也差不多剃完了。狄雲嘆了口氣道:
「丁大哥,我受這潑天的冤屈,那不是好沒來由嗎?那定是他們恨我師父殺了
萬師伯。可是萬師伯只是受了點傷,並沒有死,將我關了這許多年,也該放我
出去了,要說將我忘了,卻又不對。那姓沈的小師弟不是探我來著嗎?」
丁典側過頭,向他這邊瞧瞧,又向他那邊瞧瞧,只是嘿嘿冷笑。
狄雲摸不著頭腦,問道:「丁大哥,我說得什麼不對了?」丁典冷笑道:
「對,對,完全對,那又有什麼地方不對頭的?倘若不是這樣,那才不對頭了
。」狄雲奇道:「什……什麼?」
丁典道:「喏!你自己想想。有一個傻小子,帶了一個美貌妞兒到我家來
。我見這妞兒便動了心,可是這妞兒對那傻小子實在不錯。我想佔這妞兒,便
非得除去這傻小子不可。你想得使什麼法子才好?」
狄雲心中暗暗感到一陣涼意,隨口道:「使什麼法子才好?」
丁典道:「若是用毒藥或是動刀子殺了那傻小子,身上擔了人命,總是多
一層幹系,何況那美貌妞兒說不定是個烈性女子,不免要尋死覓活,說不定更
要給那傻小子報仇,那不是糟了?依我說啊,還是將那傻子送到官裡,關將起
來的好。要令那妞兒死心塌地的跟我,須得使她心中惱恨這傻小子,那怎麼辦
?第一、須得使那小子移情別戀;第二、須得令那小子顯得是自己撇開這個妞
兒;第三、最好是讓那小子幹些見不得人的無恥勾當,讓那妞兒一想起來便噁
心。」
狄雲全身發顫,道:「你……你說這一切,全是那姓萬的……是萬圭安排
的?」
丁典微笑道:「我沒親眼瞧見,怎麼知道?你師妹生得很俊,是不是?」
狄雲腦中一片迷惘,點了點頭。
丁典道:「嗯,為了討好那個姑娘,我自然要忙忙碌碌哪,一筆筆白花花
的銀子拿將出來,送到衙門裡來打點,說是在設法救那個小子。最好是跟那姑
娘一起來送銀子,那姑娘什麼都親眼瞧見了,心中自是好生感激。這些銀子確
是送給了府台大人,知縣大人,送了給衙門裡的師爺,那倒一點不錯。」
狄雲道:「他使了這許多銀子,總該有點功效吧?」丁典道:「自然有啊
,有錢能使鬼推磨,怎麼會沒有功效?」狄雲道:「那怎……怎麼一直關著我
,不放我出去?」
丁典笑道:「你犯了什麼罪?他們陷害你的罪名,也不過是強姦未遂,偷
盜一些錢財。既不是犯上作亂,又不是殺人放火,那又是什麼重罪了?那也用
不著穿了你的琵琶骨,將你在死囚牢裡關一輩子啊。這便是那許多白花花銀子
的功效了。妙得很,這條計策天衣無縫。這個姑娘住在我家裡,她心中對那傻
小子倒還是念念不忘的,可是等了一年又一年,難道能一輩子不嫁人嗎?」
狄雲提起單刀,當的一聲,砍在地下,說道:「丁大哥,原來我一直不能
放出去,都是萬圭使了銀子的緣故。」
丁典不答,仰起了頭沉吟,忽然皺起眉頭,說道:「不對,這條計策中有
一個老大破綻,大大的不對。」
狄雲怒道:「還有什麼破綻?我師妹終於嫁給她啦。若不是蒙你相救,我
自縊身死,那不是萬事順遂,一切都稱了他的心?」
丁典在獄室中走來走去,不住搖頭,說道:「其中有一個大大的破綻,他
們如此工於心計,怎能見不到?」狄雲道:「你說有什麼破綻?」
丁典道:「你師父啊。你師父傷了你師伯後,逃了出去。荊州五雲手萬震
山在武林中大大有名,他受傷不死的訊息沒幾天便傳了出去,你師父就算沒臉
再見師兄,難道就不派人來接你師妹回家?你師妹這一回家,那萬圭苦心籌劃
的陰謀毒計,豈不是全盤落了空?」
狄雲伸手連連拍擊大腿,道:「不錯,不錯!」他手上帶著手銬,這一拍
腿,鐵鏈子登時當當的直響。他見丁典形貌粗魯,心思竟恁地周密,不禁極是
欽佩。
丁典側過了頭,低聲道:「你師父為什麼不來接女兒回去,這其中定是大
有蹊蹺。萬圭他們事先一定已料到了這一節,否則這計策不會如此安排。這中
間的古怪,一時之間我實是猜想不透。」
狄雲直到今日,才從頭至尾的明白了自己陷身牢獄的關鍵。他不斷伸手擊
打自己頭頂,大罵自己真是蠢才,別人一想就通的事,自己三年多來始終莫名
其妙。
他自怨自艾了一會,見丁典兀自苦苦思索,便道:「丁大哥,你不用多想
啦。我師父是個鄉下老實人,想是他傷了萬師伯,一嚇之下,遠遠逃到了蠻荒
邊地,再也聽不到江湖上的訊息,那也是有的。」
丁典睜大了眼睛,瞪視著他,臉上充滿了好奇,道:「什麼?你……你師
父是個鄉下老實人……他殺了人會害怕逃走?」
狄雲道:「是啊,我師父再忠厚老實也沒有了,萬師伯冤枉他偷盜太師父
的什麼劍訣,他一怒之下,忍不住動手,其實他心地再好也沒有了。」
丁典嘿的一聲冷笑,自去坐在屋角,嘴裡輕哼小曲。狄雲奇道:「你為什
麼冷笑?」丁典道:「不為什麼。」狄雲道:「一定有原因的。丁大哥,你盡
管說好了。」丁典道:「好吧!你師父外號叫作什麼?」狄雲道:「叫作『鐵
鎖橫江』。」丁典道:「那是什麼意思?」狄雲遲疑半晌,道:「這種文縐縐
的話,我原本不在懂。猜想起來,是說他老人家武功了得,善於守禦,敵人攻
不進他門戶的意思。」
丁典哈哈大笑,道:「小兄弟,你自己才是忠厚老實得可以。鐵鎖橫江,
那是叫人上也上不得,下也下不得。老一輩的武林人物,誰不知道這個外號的
含意?你師父聰明機變,厲害之極,只要是誰惹上了他,他一定挖空心思的報
復,叫人好似一艘船在江心渦漩中亂轉,上也上不得,下也下不得。你如不信
,將來出獄之後,盡可到外面打聽打聽。」
狄雲兀自不信,道:「我師父教我劍法,將招法都解錯了,什麼『孤鴻海
上來,池潢不敢顧』,他解作『哥翁喊上來,是橫不敢過』;什麼『落日照大
旗,馬鳴風蕭蕭』,他解作『老泥招大姐,馬命風小小』。他字也不大識,怎
說得上聰明機變?」
丁典嘆了口氣,道:「你師父博學多才,怎會解錯詩句?他城府極深,定
有別意。為什麼連自己徒兒也要瞞住,外人可猜測不透了。嘿嘿,倘若你不是
這般……這般忠厚老實,他也未必肯收你為徒。咱們別說這件事了,來吧,我
給你黏成個大鬍子。」
他提起單刀,在那道人屍體的手臂上砍了一刀。那道人新死未久,刀傷處
流出血來。丁典將一根根又粗又硬的鬍子醮了血,黏在狄雲的兩腮和下顎。
狄雲聞得一陣血腥之氣,頗有懼意,但想到萬圭的毒計、師父這個外號,
以及許許多多自己不明白的事端,只覺得這世上最平安的,反而是在這牢獄之
中。
熾天使書城
【第三回.】
第二日中午,獄中連續不斷的關了十七個犯人進來。高矮老少,模樣一瞧
即知都是江湖人物,將一間囚室擠得滿滿地,都只有抱膝而坐。狄雲見越來越
多,不由得暗自心驚,情知這些人都是為對付丁典而來。他本說有五個勁敵,
哪知竟來了一十七個。丁典卻一直朝著牆壁而臥,毫不理會。這些犯人大呼小
叫,高聲談笑,片刻間便吵起嘴來。狄雲低下了頭,聽他們的說話。原來這一
十七人分作三派,都在想得甚麼寶貴的物事。狄雲偶爾目光一斜,與這干人兇
暴的目光相觸,嚇得不禁便轉過頭去,只想:「我扮作了丁大哥,可是我武功
全失,待會動手那便如何是好?丁大哥本領再高,也不能將這些人都打死啊。
」
眼見天色黑了下來。一個魁梧的大漢大聲道:「咱們把話說明在先,這正
主兒,是我們洞庭幫要了的。誰要是不服,乘早手底下見真章,免得待會拉拉
扯扯,多惹麻煩。」他這洞庭幫在獄中共有九人,最是人多勢眾。一個頭髮灰
白的中年漢子陰陽怪氣的道:「手底下見真章,那也好啊。大伙兒在這裡群毆
呢,還是到院子中打個明白?」那大漢道:「院子就院子,誰還怕了你不成?
」伸手抓住一條鐵柵,向左一推,鐵條登時彎了。他隨手又扭彎右邊一條鐵柵
,臂力實是驚人。
這大漢正想從兩條扭彎了的鐵柵間鑽出去,突然眼前人影一晃,一個人擋
住了空隙,正是丁典。他一言不發,一伸手便抓住那大漢的胸口。這大漢比丁
典還高出半個頭,但被他一把抓住,竟立即軟垂垂的毫不動彈。丁典將他龐大
的身子從鐵柵間塞了出去,拋在院子中。這大漢蜷縮在地下,再也不動一動,
顯是死了。
獄中諸人見到這般奇狀,都嚇得呆了。丁典隨手抓了一人,從鐵柵投擲出
去,跟著又抓一人,接連的又抓又擲,先後共有七人被他投了出去。凡經他雙
手一抓,無不立時斃命,連哼也不哼一聲。
餘下的十人盡皆大驚,三人退縮到獄室角落,其餘七人同時出手,拳打腳
踢,向丁典攻取。丁典既不拆架,亦不閃避,只是伸手一抓,一抓之下必定抓
到一人,而被他抓到的必定死於頃刻,到底如何受了致命之傷,狄雲全然瞧不
出來。
躲在獄室角落裡的三人只嚇得心膽俱裂,一齊屈膝跪地,磕頭求饒。丁典
便似沒有瞧見,又是一手一個,都抓死了投擲出去。
狄雲只瞧得目瞪口呆,恍在夢中。
丁典拍了拍雙手,冷笑道:「這點微末道行,也想來搶連城訣!」狄雲一
呆,道:「丁大哥,甚麼連城訣?」丁典似乎自悔失言,但也不願捏造些言語
來騙他,又冷笑幾下,並不回答。
狄雲眼見這一十七人適才還都是生龍活虎一般,但片刻之間,個個屍橫就
地,他一生中從未見過這許多死人堆在一起,嘆道:「丁大哥,這些人都是死
有餘辜嗎?」
丁典道:「死有餘辜,倒也不見得。只是這些人個個不存好心。我若不是
練成了『神照經』上的武功,被這批人逼供起來,那才是慘不堪言呢。」
狄雲知他所言非虛,說道:「你隨手一抓,便傷人性命,這種功夫我聽也
沒聽說過。我若是跟師妹說,她也不會相信……」這句話剛說出口,立即省悟
,不由得胸頭一酸,心口似乎被人重重打了一拳。
丁典卻並不笑他,嘆了口長氣,自言自語:「其實呢,縱然練成了絕世武
功,也不能事事盡如人意……」
狄雲忽然「咦」的一聲,伸手指著庭中的一具死屍。
丁典道:「怎麼?」狄雲道:「這人沒死透,他的腳動了幾動。」丁典大
吃一驚,道:「當真?」說這兩個字時,聲音也發顫了。狄雲道:「剛才我見
他動了兩下。」心想:「一個人受傷不死,那也沒甚麼大不了,決不能再起來
動手。」
丁典皺起眉頭,竟似遇上了重大難題,從鐵柵間鑽了出去,俯身查看。
突然間嗤嗤兩聲,兩件細微的暗器分向他兩眼急射,正是那並未死透之人
所發。丁典向後急仰,兩枝袖箭從他臉上掠了過去,鼻中隱隱聞到一陣腥臭,
顯然箭上喂有劇毒。那人一發出袖箭,立即挺躍而起,向屋簷上竄去。
丁典見他輕身功夫了得,自己身有銬鐐,行動不便,只怕追他不上。隨手
提起一具屍體向上擲去,去勢奇急。砰的一下,屍體的腦袋重重撞在那人腰間
。那人左足剛踏上屋簷,被這屍體一撞,站立不定,倒摔下來。丁典搶上幾步
,一把抓住他後頸,提到牢房之中,伸手探他鼻息時,這次是真的死了。
丁典坐在地下,雙手支頤,苦苦思索:「為甚麼先前這一下沒能抓死他?
我的功力之中到底出了甚麼毛病?難道這『神照功』畢竟沒練成?」半天想不
出個所以然,惱起上來,伸手又往那屍體胸口插落,突然一股又韌又軟的力道
將他手指彈了回來,丁典驚喜交集,叫道:「是了,是了!」撕開那人外衣,
只見他貼身穿著一件漆黑發亮的裡衣,喜道:「是了!原來如此,倒嚇得我大
吃一驚。」
狄雲奇道:「怎麼?」丁典剝去那漢子外衣,又將他這見黑色裡衣剝了下
來,然後將屍體擲出牢房,笑嘻嘻的道:「狄兄弟,你把這件衣服穿在身上。
」
狄雲料到這件黑衣甚是珍貴,道:「這是大哥之物,兄弟不敢貪圖。」丁
典道:「不是你的物事,你便不貪圖嗎?」語音甚是嚴厲。狄雲一怔,怕他生
氣,道:「大哥定要我穿,我穿上就是。」
丁典正色道:「我問你,不是你的物事,你要不要?」狄雲道:「除非物
主一定要給我,我非受不可,否則……否則……不是我的東西,我自然不能要
。若是貪圖別人的東西,那不是變成強盜小偷嗎?」說到後來,神色昂然,道
:「丁大哥,你明白,我是受人陷害,才給關在這裡。我一生清白,可從沒做
過甚麼壞事。」
丁典點了點頭,說道:「很好,很好!不枉我丁某交了你這個朋友。你把
這件衣服貼肉穿著。」狄雲不便違拗,便除下衣衫,把這件黑色裡衣貼肉穿了
,外面再罩上那件三年多沒洗的臭衣。他雙手戴著手銬鐵鏈,要更換衣衫,直
是難上加難,全仗丁典替他撕破舊衫的衣袖,方能除下穿上。那件黑色裡衣其
實是前後兩片,腋下用扣子扣起,穿上倒半點不難。
丁典待他穿好了,才道:「這一件刀槍不入的寶衣,是用大雪山上的烏蠶
蠶絲織成的。你瞧,這只是兩塊料子,剪刀也剪不爛,只得前一塊、後一塊的
扣在一起。這傢伙是雪山派中的要緊人物,才有這件『烏蠶衣』。他想來取寶
,沒料想竟是送寶來了!」
狄雲聽說這件黑衣如此珍異,忙道:「大哥,你仇人甚多,該當自己穿了
護身才是。再說,每個月十五……」丁典連連搖頭,道:「我有神照功護身,
用不著這烏蠶衣。每月十五的拷打嘛,我是甘心情願受的,用這寶甲護身,反
而其意不誠了。一些皮肉之苦,又傷不了筋骨,有甚麼相干?」
狄雲好生奇怪,欲待再問。丁典道:「我叫你粘上鬍子,扮作我的模樣,
我雖在旁保護,總是擔心有甚麼疏虞,現下這可好了。我現下傳你內功的心法
,你好好聽著。」
以前丁典要傳他功夫,狄雲萬念俱灰,決意不學,此刻明白了受人陷害的
前因後果,一股復仇之火在胸中熊熊燃起,恨不得立時便出獄去找萬圭算帳。
他親眼見到丁典赤手空拳,連斃這許多江湖高手,心想自己只須學他兩三成功
夫,越獄報仇便有指望,霎時間心亂如麻,熱血上湧,滿臉通紅。
丁典只道他仍是執意不肯學這內功,正欲設法開導,狄雲突然雙膝跪下,
放聲大哭,叫道:「丁大哥,求你教我。我要報仇!我要報仇!」
丁典縱聲長笑,聲震屋瓦,說道:「要報仇,那還不容易?」
待狄雲激情過去,丁典便即傳授他入門練功的口訣和行功之法。
狄雲一得傳授,毫不停留的便即依法修習。丁典見他練得起勁,笑道:「
練成神照經,天下無敵手。難道是這般容易練成的嗎?我各種機緣巧合,內功
的底子又好,這才十二年而得大成。狄兄弟,練武功要勤,那是很要緊的,可
是欲速則不達,須得循序漸進才是,尤須心平氣和,沒半點雜念。你好好記著
我這幾句話。」
狄雲此時口中稱他為「大哥」,心中其實已當他為「師父」,他說甚麼便
聽甚麼。但胸中仇恨洶湧如波濤,又如何能心平氣和?
次日那獄吏大驚小怪的吵嚷一番。衙役、捕快、仵作騷擾半天,到得傍晚
,才將那一十七具屍體抬了出去。丁典和狄雲只說是這伙人自相鬥毆而死。做
公的卻也沒有多問。
這一日之中,狄雲只是照著丁典所授的口訣用功。這「神照功」入門的法
子甚是簡易,但要心中沒絲毫妄念,卻艱難之極。狄雲一忽兒想到師妹,一忽
兒想到萬圭,一忽兒又想到了師父,練到晚間,這才心念稍斂,突然之間,前
胸後背同時受了重重一擊。
這兩下便如兩個大鐵錘前後齊撞一般。狄雲眼前一黑,幾乎便欲暈去,待
得疼痛稍止,睜開眼來,只見身前左右個站著一個和尚,一轉頭,見身後和兩
側還有三個,一共五僧,將他圍在中間。
狄雲心道:「丁大哥,所說的五個勁敵到了,我須得勉強支撐,不能露出
破綻。」當下哈哈一笑,說道:「五位大師父,找我丁某有何貴幹?」
左首那僧人道:「快將『連城訣』交了出來!咦,你……你……你是……
」突然之間,他背上拍的一聲,中了一拳,他身子搖了幾搖,險些摔倒。跟著
第二名僧人又已中拳,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
狄雲大奇,忍不住向丁典瞧去,只見他倏然躍近,擊出一拳,這一拳無聲
無影,去勢快極,正中第三名僧人的胸口,那僧人「啊」的一聲大叫,倒退幾
步,撞在牆上。
另外兩名僧人順著狄雲的目光,向蜷縮在黑角落中的丁典望去,齊聲驚叫
:「神照功,無影神拳!」
身材極高的那僧兩手各拉一名受傷僧人,從早已扳開的鐵柵間逃出,越牆
而去。另一名僧人攔腰抱住吐血的僧人,回手發掌,向丁典擊來。丁典搶上舉
拳猛擊。那僧人接了他一拳,倒退一步,再接一拳,又倒退一步,接到第三拳
,已退出鐵柵。
那僧人踉踉蹌蹌的走了幾步,又倒退了一步,身子搖晃,似乎喝醉了一般
,鬆手將吐血的僧人拋在地下,似欲單身逃命,但每跨一步,腳下都似拖了一
塊千斤巨石,腳步沉重之極,掙扎著走出六七步後,呼呼喘氣,雙腿漸漸彎曲
,摔倒在地,再也站不起來了。兩名僧人在地下扭曲得幾下,便即不動。
丁典道:「可惜,可惜!狄兄弟,你若不向我看來,那個和尚便逃不了。
」狄雲見這兩個僧人死得淒慘,心下不忍,暗想:「讓那三個逃走了也好,丁
大哥殺的人實在太多了。」丁典道:「你嫌我出手太辣了,是不是?」狄雲道
:「我……我……」猛地裡喉頭塞住,一跤坐倒,說不出話來。
丁典忙給他推血過宮,按摩了良久,他胸口的氣塞方才舒暢。
丁典道:「你嫌我辣手,可是那兩個惡僧一上來便向你各擊一掌,若不是
你身上穿著烏蠶衣,早就一命嗚呼了。哎!這事做哥哥的太過疏忽,哪想到他
們一上來便會動手。我猜想他們定要先逼問一番。嗯,是的,他們對我十分忌
憚,要將我先打得重傷,這才逼問。」
他抹去狄雲腮上的鬍子,笑道:「那賊禿嚇得心膽俱裂,再也不敢來惹咱
們了。」他又正色道:「狄兄弟,那逃走了的高個子和尚,叫做寶像。那胖胖
的叫做善勇。我第一拳打倒的那個最厲害,叫做勝諦。這五個和尚都是西藏『
血刀門』的高手,我若不是暗中伏擊得手,以一敵五,只怕鬥他們不過。善勇
和勝諦都已中了我的神拳,就算一時不死,也活不了幾天。剩下的那寶像心狠
手辣,日後你如在江湖上遇上了,務須小心在意。」沉吟半晌,又道:「聽說
這五僧的師父尚在人世,武功更是厲害之極,將來倒要跟他鬥鬥。」
狄雲雖有寶衣護身,但前胸後背同受夾擊,受傷也頗不輕,在丁典指點下
運了十幾天功,又得丁典每日以內功相助,這才痊可。
以後兩年多的日子過得甚是平靜,偶爾有一兩個江湖人物到獄中來囉唆,
丁典不是一抓,便是一拳,頃刻間便送了他們的性命。
近幾個月來狄雲修習神照功,進步似是停滯了,練來練去,和幾個月前仍
是一樣。好在他悟性雖然不高,生性卻極堅毅,知道這等高深內功決非輕易得
能練成,在丁典指點下日夕耐心修習,以期突破難關。
這一日早晨醒來,他側身而臥,臉向牆壁,依法吐納,忽聽得丁典「咦」
的一聲,聲音中頗有焦慮之意,過得半晌,又聽得他自言自語:「今天是不會
謝的,明天再換也不遲。」狄雲有些詫異,轉過身來,只見他抬起了頭,正凝
望著遠處窗檻上的那只花盆。
狄雲自練神照功後,耳目比之以往已遠為靈敏,一瞧之下,便見盆中三朵
黃薔薇中,有一朵缺了一片花瓣。他日常總見丁典凝望這盆中的鮮花,呆呆出
神,數年如一日,心想獄中無可遣興,唯有這一盆花長保鮮艷,丁典喜愛欣賞
,那也不足為奇。只是那花盆中的鮮花若非含苞待放,便是迎日盛開,不等有
一瓣殘謝,便即換過。春風茉莉,秋月海棠,日日夜夜,總是有一盆鮮花放在
窗檻之上。狄雲記得這盆黃薔薇已放了六七天,平時早就換過了,但這次卻一
直沒換。
這一日丁典自早到晚,心緒煩躁不寧。到得次日早晨,那盆黃薔薇仍是沒
換,有五、六片花瓣已被風吹去。狄雲心下隱隱感到不祥之意,見丁典神色極
是難看,便道:「這人這一次忘了換花,想必下午會記得。」
丁典大聲道:「怎麼會忘記?絕不會的!難道……是生了病?就算是生了
病,也會叫人來換花啊!」不停步的走來走去,神色不安已極。
狄雲不敢多問,便即盤膝坐下,入靜練功。
到得傍晚,陰雲四合,不久便淅淅瀝瀝的下起雨來,一陣寒風過去,三朵
黃薔薇上的花瓣又飄了數片下來。丁典這幾個時辰之中,一直目不轉睛的望著
這盆花,他總是臉上肌肉扭動,神色淒楚,便如是在他身上剜去一塊肉那麼難
受。
狄雲再也忍耐不住,問道:「丁大哥,你為甚麼這樣不安?」丁典轉過頭
來,滿臉怒容,喝道:「關你甚麼事?囉嗦什麼?」自從他傳授狄雲武功以來
,從未如此兇狠無禮。狄雲甚感歉疚,待要說幾句甚麼話分解,卻見他臉上漸
漸現出淒涼之意,顯然心中甚是悲痛,便住了口。
這一晚丁典竟一息也沒坐下。狄雲聽著他走來走去,銬鐐上不住發出叮叮
噹當的聲響,也是無法入睡。
次日清晨,斜風細雨,兀自未息。曙色朦朧中看那盆花時,只見三朵薔薇
的花瓣依然落盡,盆中唯餘幾根花枝,在風雨中不住顫動。
丁典大叫:「死了?死了?你真的死了?」雙手抓住鐵柵,不住搖晃。
狄雲道:「大哥,你若是記掛著誰,咱們便去瞧瞧。」丁典一聲虎吼,喝
道:「瞧!能去瞧嗎?我若能去,早就去了,用得著在這臭牢房中苦耗?」狄
雲不明所以,睜大了眼,只好默不作聲。這一日中,丁典雙手抱住了頭,坐在
地下不言不語,不吃不喝。
耳聽得打更聲「的篤,的篤,當」的打過一更。寂靜中時光流過,於是「
的篤,的篤,當當」的打過二更。
丁典緩緩站起身來,道:「兄弟,咱們去瞧瞧罷。」話聲甚是平靜。狄雲
道:「是。」丁典伸出手去抓住兩根鐵柵,輕輕往外一分,兩根鐵柵登時便彎
了。丁典道:「提住鐵鏈,別發出響聲。」狄雲依言抓起鐵鏈。
丁典走到牆邊,提氣一縱,便即竄上了牆頭,低聲道:「跳上來!」狄雲
學著他向上一竄,不料給穿通琵琶骨後,全身勁力半點也使不出來,他這一躍
,只不過竄起三尺。丁典伸手一抓,將他帶上了牆頭,兩人同時躍下。
過了這堵牆,牢獄外另有一堵極高的高牆,丁典或能上得,狄雲卻無論如
何無法逾越。丁典哼了一聲,將背脊靠在牆上。但聽瑟瑟瑟一陣泥沙散落的輕
響過去,磚石紛紛跌落。狄雲雙眼一花,只見牆上現出了一個大洞,丁典已然
不見。原來他竟以神照功的絕頂內功,破牆而出。狄雲又驚又喜,忙從牆洞中
鑽了出去。
外面是條小巷。丁典向他招招手,從小巷的盡頭走去。出小巷後便是街道
。丁典對荊州城中的街巷似乎極是熟悉,過了一條街,穿過兩條巷子,來到一
家鐵店門首。
丁典舉手一推,拍的一聲,閂住大門的門閂已然崩斷。店裡的鐵匠吃了一
驚,跳起身來叫道:「有賊!」丁典一把叉住他喉嚨,低聲道:「生火!」。
那鐵匠不敢違拗,點亮了燈,眼見二人都是長髮垂肩,滿臉鬍子模樣兇惡
怕人,哪裡還敢動彈?丁典道:「把我們的銬鐐鑿開!」
那鐵匠料得二人是衙門中越獄的重犯,若替他們鑿斷銬鐐,官府追究起來
,定要嚴辦,不禁遲疑。丁典隨手抓起一根徑寸粗的鐵條,來回拗得幾下,拍
的一聲,折為兩截,喝道:「你這頸子,有這般硬嗎?」
那鐵匠還道是遇到了鬼神,他要弄斷這鐵條,使到鋼鑿大錘,也得攪上好
一會兒,這大漢卻舉手間便將鐵條拗斷,倘若來拗自己頭頸,那可萬萬不妥,
當下連聲:「是,是!」取出鋼鑿、鐵錘,先替丁典鑿開了銬鐐,又替狄雲鑿
開。
丁典先將自己琵琶骨中的鐵鏈拉出。當他將鐵鏈從狄雲肩頭的琵琶骨中拉
出來時,狄雲痛得險些暈去。
終於狄雲雙手捧著那條沾滿鮮血的鐵鏈,站在鐵砧之前,想到在這根鐵鏈
的束縛之下,在暗無天日的牢獄中苦渡五年多的時光,直至今日,鐵鏈方始離
身,不由得又是歡喜,又是傷心,怔怔的掉下淚來。
他隨著丁典走出鐵店。他乍脫銬鐐,走起路來輕飄飄的,十分不慣,幾次
頭重腳輕,險些兒摔倒,然見丁典腳步沉穩,越走越快,當下緊緊跟隨,生怕
黑暗中和他離得太遠。
片刻之間,兩人已來到那放置花盆的窗下。丁典仰起了頭,猶豫半晌,似
乎想要進去,卻又不願。狄雲見窗戶緊閉,樓中寂然無聲,道:「我先去瞧瞧
,好嗎?」丁典點點頭。
狄雲繞到小樓門前,伸手推門,發覺門內上了閂。好在圍牆甚低,一株柳
樹的枝丫從牆內伸了出來,他微一縱身,便已抓住枝丫,翻身進了圍牆。裡面
一扇小門卻是虛掩著的。狄雲推門入內,拾級上樓,黑暗中聽得樓梯發出輕微
的吱吱之聲,腳下知覺虛浮浮的,甚不自在。他在這五年多之中,整日整夜便
在一間獄室中走動,從未踏過一步梯級。
到得樓頂,側耳靜聽,絕無半點聲息,朦朧微光中見左首有門,便輕輕走
了進去,房中連呼吸之聲也無。隱隱約約間見桌上有一燭台,伸手在桌上摸到
火刀火石,打火點燃蠟燭,燭光照映之下,突然間感到一陣說不出的寂寞淒涼
之意。
室中空空洞洞,除了一桌、一椅、一床之外,甚麼東西也沒有。床上掛著
一頂夏布白帳子,一床薄被,一個布枕,床腳邊放著一雙青布女鞋。只有這一
雙女鞋,才顯得這房間原為一個女子所住。
他呆了一呆,走到第二間房中去看時,那邊竟連桌椅也沒一張。可是瞧那
模樣,卻又不是新近搬走了家生用具,而是許多年來一直便是如此空無所有。
拾級來到樓下,每一處都去查看了一遍,竟是一個人也無。
他隱隱覺得不妥,出來告知丁典。丁典道:「甚麼東西也沒有?」狄雲搖
了搖頭。丁典似乎對這情景早在意料之中,毫不驚奇,道:「到另一個地方去
瞧瞧。」
那另一個地方卻是一座大廈,朱紅的大門,門上釘著碗口大的銅釘,門外
兩盞大燈籠,一盞寫著「荊州府正堂」,另一盞寫著「凌府」。狄雲心中一驚
:「這是荊州府凌知府的寓所,丁大哥到此作甚?是要殺他嗎?」
丁典握著他手,一言不發的越牆而進。他對凌府中的門戶甚是熟悉,穿廊
過戶,便似是在自己家中行走一般。過了兩條走廊,來到花廳門外,見到窗紙
中透出光亮,丁典突然發起抖來,顫聲道:「兄弟,你進去瞧瞧。」
狄雲伸手推開了廳門,之間燭光耀眼,桌子上點燃著兩根素燭,原來是一
座靈堂。他一直在擔心會瞧見靈堂、棺材、或是死人,這時終於見到,雖然早
已料到,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凝目瞧那靈牌是,見上面寫著「愛女凌霜華
之靈位」八個字,突覺身後風聲颯然,丁典搶了進來。
丁典呆了一陣,撲在桌上,放聲大慟,叫道:「霜華,你果然先我而去了
。」
霎時之間,狄雲心中想到了許許多多事情,這位丁大哥的種種怪癖行徑,
就在這撫桌一哭之際,令他全然明白了。但再一細想,卻又有種種難以索解之
處。
丁典全不理會自己是越獄的重犯,不理會身處之地是知府大人的住宅,越
哭越悲。狄雲知道無法相勸,只有任其自然。
丁典哭了良久,這才慢慢站直身子,伸手揭開素幃,幃後赫然是一具棺木
。他雙手緊緊抱住棺木,將臉貼著棺蓋,抽抽噎噎的道:「霜華,霜華,你為
甚麼這樣忍心?你去之前,怎麼不叫我來再見你一面?」
狄雲忽聽得腳步聲響,門外有幾人來到,忙道:「大哥,有人來啦。」
丁典用嘴唇去親那棺材,對有人來到,全沒放在心上。
只見火光明亮,兩個人高舉火把,走了進來,喝道:「是誰在這裡吵鬧?
」那兩人之後是個四十五、六歲的中年漢子,衣飾華貴,一臉精悍之色,他向
狄雲瞧了一眼,問道:「你是誰?到這裡幹什麼?」狄雲滿腔憤激,反問道:
「你又是誰?到這裡幹什麼?」手執火把的一人喝罵道:「小賊,這位是荊州
府凌大人,你好大膽子半夜三更到這裡來,想造反嗎?快跪下!」狄雲冷笑一
聲,渾不理會。
丁典擦乾了眼淚,問道:「霜華是哪一天去世的?生甚麼病?」語音竟十
分平靜。
凌知府向他看了一眼,說道:「啊!我道是誰,原來是丁大俠。小女不幸
逝世,有勞吊唁,存歿同感。小女去世已五天了,大夫也說不上是甚麼病症,
只說是鬱積難消。」
丁典恨恨的道:「這可遂了你的心願。」凌知府嘆道:「丁大俠,你可忒
也固執了,倘若早早說了出來,小女固然不會給你害死,我和你更成了翁婿,
那是何等的美事。」
丁典大聲道:「你說霜華是我害死的?不是你害死她的?」說著向凌知府
走上一步,眼中兇光暴長。凌知府卻十分鎮定,搖頭道:「事已如此,還說什
麼?霜華啊,霜華,你九泉之下,定是怪爸爸不體諒你了。」慢慢走到靈位之
前,左手扶桌,右手拭淚。
丁典森然的道:「倘若我今日殺了你,霜華在天之靈定然恨我。凌退思,
瞧在你女兒份上,你折磨了我這七年,咱們一筆勾銷。今後你再惹上我,可休
怪姓丁的無情。狄兄弟,走罷。」凌知府長嘆一聲,道:「丁大俠,咱們落到
今日的結果,你說有甚麼好處?」丁典道:「你清夜撫心自問,也有點慚愧嗎
?你只貪圖那甚麼『連城訣』,寧可害死自己女兒。」
凌知府道:「丁大俠,你不忙走,還是將那劍訣說了出來,我便給解藥予
你,免得枉自送了性命。」
丁典一驚,道:「甚麼解藥?」便在此時,只覺臉頰、嘴唇、手掌各處忽
有輕微的麻痺之感,同時又聞到了一陣淡淡的花香,這花香,這花香……他又
驚又怒,身子搖晃。
凌知府道:「我生怕有不肖之徒,開棺辱我女兒的清白遺體,因此……」
丁典登時省悟,怒道:「你在棺木上塗了毒藥?凌退思,你好惡毒!」縱
身而起,發掌便向他擊去。不料那毒藥當真厲害,剎時間消功蝕骨,神照功竟
已使不出來。
凌知府凌退思側身閃避,身手甚是敏捷,門外又搶進四名漢子,執刀持劍
,同時向丁典攻去。丁典飛起左足,向左首一人的手腕踢去,本來這一腳方位
去得十分巧妙,那人手中的單刀非給踢下不可。豈知他腳到中途,突然間勁力
消失,竟然停滯不前,原來毒性已傳到腳上。那人翻轉刀背,拍的一聲,打在
他腳骨之上。丁典腳骨碎裂,摔倒在地。
狄雲大驚,惶急中不及細想,縱身就向凌退思撲去,心想只有抓著他作為
要脅,才能救得丁典。那知凌退思左掌斜出,呼的一掌,擊在他胸口,手法勁
力,均屬上乘。狄雲早豁出了性命不要,不封不架,仍是撲上前去。凌退思這
一掌明明擊中對方胸口,卻見狄雲毫不理會,他不知狄雲內穿「烏蠶衣」寶甲
護身,還道他武功奇高,一驚之下,已被狄雲左手拿住了胸口「膻中穴」。
狄雲一襲得手,俯身便將丁典負在背上,左手仍是牢牢抓住凌退思胸前要
穴。那四個漢子心有顧忌,只是喝罵,卻不敢上前。丁典喝道:「投去火把,
吹熄蠟燭。」執火把的漢子不敢不從,靈堂中登時一團漆黑。
狄雲左手抓住凌退思前胸,右手負著丁典,快步搶出。丁典指點途徑,片
刻間來到花園門邊,狄雲踢開板門,奮力在凌退思的膻中穴上猛擊一拳,負著
丁典便逃了出去,黑暗中一腳高一腳低的狂衝急奔。
他苦修神照經兩年,雖說不上有甚麼重大成就,但內力也已非同泛泛。他
擊向凌退思這一拳情急拼命,出力奇重,正好又擊中了對方胸口要穴。凌退思
中拳後,悶哼一聲,往後便倒。他手下從人與武師驚惶之下,忙於相救,誰也
顧不得來追趕丁狄二人了。
丁典手腳越來越麻木,神智卻仍清醒。他熟悉江陵城中道路,指點狄雲轉
左向右,不久便遠離鬧市,到了一座廢園之中。丁典道:「凌知府定然下令把
守城門,嚴加盤查,我中毒已深,是不能出城了。這廢園向來說是有鬼,無人
敢來,咱們且躲一陣再說。」
狄雲將他輕輕放在一株梅樹之下,道:「丁大哥,你中了甚麼毒?怎樣施
救才是?」
丁典嘆了口氣,苦笑道:「不中用了。那是『金波旬花』的劇毒,天下無
藥可解,挨得一刻是一刻。」狄雲大吃一驚,全身猶如墮入冰窟,顫聲道:「
什麼?你……你是……是說笑罷?」心中卻明知丁典並非說笑。丁典道:「凌
退思這『金波旬花』毒性厲害之極,嘿嘿,我以前只是聞得幾下,便暈了過去
。這一次是碰到了肌膚,那還了得?」
狄雲急道:「丁大哥,你……你別傷心。留得青山在……唉……女人的事
,我……我也是一樣,這叫做沒有法子……你得想法子解了毒再說……我去打
點水來給你洗洗。」心中一急,說話全然的語無倫次。
丁典搖搖頭,道:「沒用的。這『金波旬花』之毒用水一洗,肌膚立時發
腫腐爛,死得更加慘些。狄兄弟,我有許許多多話要跟你說,你別忙亂,你一
亂,只怕我漏了要緊話兒。時候不多了,我得把話說完,你給我安安靜靜的坐
著。別打斷我話頭。」狄雲只得坐在他身旁,可是心中卻又如何安靜得下來?
丁典說得很平穩,似乎說的是別人的事,是一個與他毫不相干的旁人。
「我是荊門人,是武林世家。我爹爹在兩湖也算是頗有名氣的。我學武的
資質還不錯,除了家傳之學,又拜了兩位師父。年輕時愛打抱不平,居然也闖
出了一點兒小小名頭。後來父母去世,我家財不少,卻也不想結親,只是勤於
練武,結交江湖上的朋友。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我乘船從四川下來,出了三峽後,船泊在三鬥坪
。那天晚上,我在船上聽得岸上有打鬥的聲音。我生性愛武,自是關心,便從
窗中向外張望。那晚月光明亮,看得清清楚楚,是三個人在圍攻一個老者。這
三人都是兩湖武林中的出名人物,我都認得。一個是五雲手萬震山。(狄雲插
口道:「啊,是我師伯!」)另一個是陸地神龍言達平。(狄雲叫道:「是我
二師伯,不過我沒見過他老人家。」)第三個人使一口長劍,身手甚是矯健,
那是鐵索橫江戚長發。(狄雲跳了起來,叫道:「是我師父!」)
「我和萬震山曾有數面之緣,知他武功不弱,我當時遠不及他,見他們師
兄弟三人連手攻敵,想來必操勝算。那老者背上已經受傷,不住的流血,手中
又沒有兵刃,只是以一雙肉掌和他三人相鬥,但功夫可比萬震山他們高出太多
。那三人不敢逼近他身旁。我越看越是不平,但見萬震山他們使的都是殺著,
顯然要置那老者於死地。我一聲也不敢出,生怕給他們發覺,禍事可是不小。
這種江湖上的仇殺,倘若給旁人瞧見了,往往便要殺人滅口。
「鬥了半天,那老者背上的血越流越多,實在支持不住了,突然叫道:『
好,我交給你們。』伸手到懷中去掏摸甚麼。萬震山他們三人一齊擁上,似乎
生怕給旁人爭了先去。突然之間,那老者雙掌呼的推出,三人為掌力所逼,齊
向後退。那老者轉身便奔,撲通一聲,跳入了江中。三人大聲驚叫,趕到江邊
。
「長江從三峽奔瀉下來,三鬥坪的水可有多急?只一霎眼間,那老者自然
是無影無蹤了。但你師父還是不肯死心,跳到我船上,拔了竹篙,在江中亂撈
一陣。這三人既逼死了那老頭,該當歡喜才是,但三人臉色都極為可怕。我不
敢多看,將頭蒙在被中,隱隱約約聽得他們在爭吵甚麼,似乎是互相埋怨。
「我直聽得這三人都走遠了,才敢起身,忽聽得後艄上拍的一聲響,艄公
『啊』的一聲,叫道:『有水鬼!』我側頭一看,只見一個人濕淋淋的伏在船
板上,,正是那個老者。原來他跳入江中後,鑽入船底,用大力鷹爪手法鉤住
船底,凝住了呼吸,待敵人退走後這才出來。我忙將他扶入船中,見他氣息奄
奄,話也說不出來了。
「我心中想,萬震山他們如不死心,定會向下遊尋覓這老者的屍體。也是
我自居俠義道,要救人性命,便命船家立即開船,溯江而上,回向三峽。船家
當然不願,半夜中又沒纖夫,上三峽豈是易事?但總而言之,有錢能使鬼推磨
便了。
「我身邊帶得有金創藥,便踢那老者治傷。可是他背上那一劍刺得好深,
穿通了肺,這傷是治不好的了。我只有盡力而為,甚麼也不問他,一路上買了
好酒好肉服侍。我見了他的武功,親眼見他躍入長江,鑽入船底,這份膽識和
功夫,便值得我丁典給他賣命。
「這麼治了三天,那老者問了我姓名,苦笑道:『很好!很好!』從懷中
取出一個油紙包來交給我。我道:『老丈的親人在甚麼地方?我必替老丈送到
,決不有誤。』那老者道:『你知道我是誰?』我道:『不知。』他道:『我
是梅念笙。』
「我這一驚自然是非同小可。什麼?你不奇怪?梅念笙是誰,你不知道嗎
?是鐵骨墨萼梅念笙啊。你真的不知道?(狄雲又搖搖頭,說道:「從來沒聽
說過這名字。」)嘿嘿,是了,你師父自然不會跟你說。鐵骨墨萼梅念笙,是
湘中武林名宿,他有三個弟子,大弟子叫萬震山,二弟子叫言達平,三弟子叫
……(狄雲插口道:「丁……丁大哥,你……你說什麼?」)他三弟子是戚長
發。當時我聽他自承是梅念笙,這份驚奇,跟你此刻是一模一樣。我親眼見到
月夜江邊那場惡鬥見到萬震山師兄弟三人出手的毒辣,只有比你更加震駭。
「梅老先生向我苦笑著搖搖頭,道:『我的第三徒兒最厲害,搶先冷不防
的在我背上插了一劍,老頭兒才逼得跳江逃命。』(狄雲顫聲道:「什麼?真
是我師父先動手?」)我不知說些甚麼話來安慰他才是,心想他師徒四人反目
成仇,必有重大之極的原因,我是外人,雖是好奇,卻也不便多問。梅老先生
道:『我在這世上的親人,就這麼三個徒兒。他們想奪我一部劍譜,不惜行刺
師父,嘿嘿,乖徒兒。這部劍譜是給他們奪去了,可是沒有劍訣,那又有甚麼
用?連城劍法雖然神奇,又怎及得上神照功了?這部神照經,我送了給你,好
好的練罷。此經若然練成,威力奇大,千萬不可誤傳匪人。』我的神照經,就
是這樣來的。
「梅老先生說了這番話後,沒挨上兩個時辰便死了。我在巫峽的江邊給他
安葬,當時我全不知連城訣是如此事關重大,只道是他本門中所爭奪的一部劍
術訣譜,因此沒想到須得嚴守隱秘,便在梅老先生墓前立了塊碑,寫上『兩湖
大俠梅先生念笙之墓』。哪知道這塊石碑,竟給我惹來了無窮的煩惱。有人便
從這塊石碑的線索,追查石匠、船夫,查到這碑是我立的梅老先生是我葬的,
那麼梅老先生身上所懷的東西十之八、九是落入了我手中。
「過不了三個月,便有一個江湖豪客尋到我家中來。來人禮貌周到,說話
吞吞吐吐的不著邊際,後來終於吐露了來意,他說有一張大寶藏的地圖,是在
梅老先生的手中,這時想必為我所得,請我取出來,大家參詳參詳,如果找到
了寶藏,我得七成,他得三成。
「梅老先生叫給我的,乃是一套修習上乘內功的秘經,還說了幾句劍訣,
說是甚麼『連城訣』,那不過幾個數目字,此外一無所有,哪裡有甚麼寶藏的
地圖。我據實以告,那人不信,要我將武功秘訣給他看。梅老先生鄭重叮嚀,
千萬不可誤傳匪人。我自是不允交出,那人怏怏而去。過不了三天,半夜立便
摸到我家裡來,跟我動上了手,他肩頭帶了彩,這才知難而退。
「風聲一泄漏,來訪的人越來越多。我實在應付不了,到得最後,連萬震
山也來了。我在荊門老家耽不下去,只有一走了之,隱姓埋名,走得遠遠地,
直到關外牧場去幹買賣牲口的勾當。這麼過了五、六年,再也聽不到甚麼風聲
了,心中記掛著老家,便改了裝,回到荊門來瞧瞧。哪知老屋早給人燒成了一
片白地,幸好我也沒甚麼親人,這麼一來,反而乾淨。」
狄雲心中一片迷惘,說要不信罷,這位丁大哥從來不打誑語,何況跟他親
如骨肉,何必捏造一番謊言來欺騙自己?要信了他的話罷,難道一向這麼忠厚
老實的師父,竟是這麼一個陰險狠毒之人?
只見丁典臉上的肌肉不住跳動,看來毒性正自蔓延,狄雲道:「丁大哥,
我師父跟太師父的事,咱們不忙查究。你……還是仔細想想,有甚麼法子,能
治你身上中的毒。」
丁典搖頭道:「我說過叫你別打岔,你就靜靜的聽著。
「那是在九年多之前,九月上旬,我到了漢口,向藥材店出賣從關外帶來
的老山人參。藥材店主人倒是個風雅人,做完了生意,邀我去看漢口出名的菊
花會。這菊花會中名貴的品種倒真不少,嗯,黃菊有都勝、金芍藥、黃鶴翎、
報君知、御袍黃、金孔雀、側金盞、鶯羽黃。白菊有月下白、玉牡丹、玉寶相
、一團雪、貂蟬拜月、太液蓮。紫菊有碧江霞、雙飛燕、翦霞綃、紫玉蓮、紫
霞杯、瑪瑙盤、紫羅〔絞絲旁+散〕。紅菊有美人紅、海雲紅、醉貴妃、繡芙
蓉、胭脂香、錦荔枝、鶴頂紅。淡紅色的有佛見笑、紅粉團、桃花菊、西施粉
、勝緋桃、玉樓春……」
他各種各樣菊花品種的名稱隨口而出,倒似比武功的招式更加熟習。狄雲
有些詫異,但隨即想起,丁大哥是愛花之人,因此那位凌小姐的窗檻上鮮花不
斷。他熟知諸般菊花的品種名稱,自非奇事。
丁典說到這些花名時,嘴角邊帶著微笑,神色甚是柔和,輕輕的道:「我
一面看,一面讚賞,說出這些菊花的名稱,品評優劣。當我觀賞完畢,將出花
園時,說道:『這菊花會也算是十分難得了,就可惜沒綠菊。』
「忽聽得一個小姑娘的聲音在我背後說道:『小姐,這人倒知道綠菊花。
我們家裡的『春水碧波』、『綠玉如意』,平常人哪裡輕易見得?』
「我回過頭來,只見一個清秀絕俗的少女正在觀賞菊花,穿一身嫩黃衫子
,當真是人淡如菊,我一生之中,從未見過這般雅致清麗的姑娘。她身旁跟著
一個十四、五歲的丫鬟。那位小姐見我注視她,臉上登時紅了,低聲道:『對
不起,先生別見怪,小丫頭隨口亂說。』我霎時間呆住了,甚麼話也說不出來
。
「我眼望她出了園子仍是怔怔的不會說話。那藥店主人道:『這一位是武
昌凌翰林家的小姐,咱們武漢出名的美人。她家裡的花卉,那是了不起的。』
「我出了園子,和藥店主人分了手,回到客店,心中除了那位凌小姐之外
,再沒有絲毫別的念頭。到得午後,我便過江到了武昌,問明途徑,到凌翰林
府上去。倘若就此進去拜訪,那是太也冒昧,我在府門外踱來踱去,心裡七上
八下,又是歡喜,又是害怕,又斥罵自己該死。我那時年紀已不算小了,可是
就向初墮情網的小伙子一般,變成了隻沒頭蒼蠅。」
他說到這裡,臉上現出一股奇異的光彩,眼中神光湛湛,顯得甚是興奮。
狄雲感到害怕,擔心他突然會體力不支,說道:「丁大哥,你還是安安靜
靜的歇一會。我去找個大夫來給你瞧瞧,未必就真的沒法子治。」說著便站起
身來。
丁典一把抓住他衣袖,說道:「我們倆這副模樣出去找大夫,那不是自尋
死路麼?」頓了一頓,嘆了口氣,道:「狄兄弟,那日你聽到師妹嫁了別人,
氣得上吊。你師妹待你無情無義,實在不值得為她尋死。」
狄雲點頭道:「不錯,這些年來,我也想穿啦。」
丁典道:「倘若你師妹對你一往情深,終於為你而死,那麼你也該為她死
了。」狄雲突然省悟,道:「那位凌小姐,是為你死的?」丁典道:「正是。
她為我死了,現在我也就要為她死啦。我……我心裡很快活。她對我情深意重
,我……我也待她不錯。狄兄弟,別說我中毒無藥可治,就算醫治得好,我也
不治。」
驀然之間,狄雲心中感到一陣難以形容的傷心,那當然是為了痛惜良友將
逝,可是內心深處,反而羨慕他的幸福,因為在這世界上,有一個女子治真心
誠意的愛他,甘願為他而死,而他,也是同樣深摯的報答了這番恩情。可是自
己呢?自己呢?
丁典又沉浸在往日的回憶之中,說道:「凌翰林的府門是朱紅的大門,門
口是兩隻大石獅子,我是個江湖人,怎能貿然闖進去?我在門外踱了三個時辰
,直踱到黃昏,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盼望甚麼。
「天快黑了,我還是沒想到要離開,忽然間,旁邊小門中出來一個少女,
悄步走到我身邊,輕聲說道:『傻瓜,你在這裡還不走,?小姐請你回家去罷
!』我一看,正是凌小姐身邊的那個丫頭。我心中怦怦亂跳,結結巴巴的道:
『你……你說什麼?』
「她笑嘻嘻的道:『小姐和我賭了東道,賭你甚麼時候才走。我已贏了兩
個銀指環啦,你還不走?』我又驚又喜,道:『我在這裡,小姐早知道了嗎?
』那丫頭笑道:『我出來瞧了你好幾次,你始終沒見到我,你靈魂兒也不見了
,是不是?』她笑了笑,轉身便走。我忙道:『聽姊姊說,府上有幾本名種的
綠菊花,我很想瞧瞧。不知行不行?』她點點頭,伸手指著後園的一角紅樓,
說道:『我去求小姐,要是她答允,就會把綠菊花放在那紅樓的窗檻上。』
「那天晚上,我在凌府外的石板上坐了一夜。
「到第二天早晨,狄兄弟,我好福氣,兩盆淡綠的菊花當真出現在那窗檻
之上。我知道一盆叫做『春水碧波』,一盆叫做『碧玉如意』,可是我心中想
著的,只是放這兩盆花的人。就在那時候,在那簾子後面,那張天下最美麗的
臉龐悄悄露出半面,向我凝望了一眼,忽然間滿臉紅暈,隱到了簾子之後,從
此不再出現。
「狄兄弟,你大哥相貌醜陋,非富非貴,只是個流落江湖的草莽之徒,如
何敢盼望得佳人垂青?只是從此之後,每天早晨,我總是到凌府的後園之外,
向小姐的窗檻瞧上半天。凌小姐倒也記著我,每天總是換一盆鮮花,放在窗檻
之上。
「這樣子的六個多月,不論大風大雨,大霜大雪,我天天早晨去賞花。凌
小姐也總風雨不改的給我換一盆鮮花。她每天只看我一眼,決不看第二次,每
看了這一眼,總是滿臉紅暈的隱到了簾子之後。我只要每天這樣見到一次她的
眼波,她臉上的紅暈,那就心滿意足。她從來沒跟我說話,我也從不敢開口說
一句。以我的武功,輕輕一縱,便可躍上樓去,到了她身前。但我從來不敢對
她有半分輕慢。至於寫一封信來表達敬慕之忱,那更是不敢了。
「那一年三月初五的夜裡,有兩個和尚到我寓所來,忽然向我襲擊。他們
得知了消息,想搶神照經和劍訣。這兩個和尚,便是『血刀門』五僧中的二僧
,其中一個我已在牢獄中料理了,那日你親眼見到的。可是那時我還沒練成神
照功,武功及不上他們,給這兩個惡僧打得重傷,險些性命不保,我躲到馬廄
的草料堆中,這才脫難。
「這一場傷著實不輕,足足躺了三個多月,才勉強能夠起身。我一起床,
撐了拐杖,掙扎著便到凌府的後園門外,只見景物全非,一打聽,原來凌翰林
已在三個月前搬了家。搬到甚麼地方,竟是誰也不知。
「狄兄弟,你想想,我這番失望,可比身上這些傷勢厲害得多。我心中奇
怪,凌翰林是武昌大名鼎鼎的人物,搬到了甚麼地方,決不至於誰也不知。可
是我東查西問,花了不少財物和氣力,仍是沒半點頭緒。這中間實在大有蹊蹺
。顯然,凌翰林或許是為了躲避仇家,或許是另有特別原因,這才突然間舉家
遷徙,不知去向,湊巧的是,我受傷不久,她家裡就搬了。
「從此我不論做甚麼事都是全無心思,在江湖上東遊西盪。也是我丁典洪
福齊天,這日在長沙茶館之中,無意聽到兩個幫會中人談論,商量著要去荊州
找萬震山,說要他交出那部『連城劍譜』來。我想萬震山師兄弟三人大逆弒師
,為的就是這本劍譜,到底那劍譜是副甚麼樣子,倒不妨瞧瞧。於是我悄悄跟
著二人,到了江陵。這兩個幫會中人不自量力,一到萬家去生事,就給萬震山
拿住了,送到荊州府衙門去。我跟著去瞧熱鬧,一見到府衙前貼的大告示,可
真喜從天降。原來那知府不是旁人,正是凌小姐的父親凌退思。
「這天晚上,我悄悄捧了一盆薔薇,放在凌小姐後樓的窗檻上,然後在樓
下等著。第二天早晨,小姐打開窗子,見到了那盆花,驚呼了一聲,隨即又見
到了我。我們一年多不見,都以為今生再無相見之日,此番久別重逢,真是說
不出的歡喜。她向我瞧了好一會兒,才紅著臉,輕輕掩上了窗子。第三天,她
終於說話了,問:『你生病了嗎?可瘦多了。』
「以後的日子,我不是做人,是在天上做神仙,其實就是做神仙,一定也
沒我這般快活。每天半夜裡,我到樓上去接凌小姐出來,在江陵各處荒山曠野
漫遊。我們從沒半分不規矩的行為,然而是無話不說,比天下最要好的好朋友
還更知己。
「一天晚上,凌小姐向我吐露了一個大秘密。原來她爹爹雖然考中進士,
做過翰林,其實是兩湖龍沙幫中的大龍頭。不但文才出眾,武功也十分了得。
我對凌小姐既敬若天神,對她父親自然也甚為尊敬,聽了也不以為意。
「又有一天晚上,凌小姐對我說,她父親所以不做清貴的翰林,又使了數
萬兩銀子,千方百計的謀幹來做荊州知府,乃是有一個重大圖謀。原來他從史
書之中,探索到荊州城中某地,一定埋藏有一批數量巨大無比的財寶。
「凌小姐說,六朝時樑朝的樑武帝經侯景之亂而死,簡文帝接位,又被侯
景害死,湘東王蕭繹接位於江陵,是為樑元帝。樑元帝懦弱無能,性喜積聚財
寶,在江陵做了三年皇帝,搜刮的金珠珍寶,不計其數。承聖三年,魏兵攻破
江陵,殺了元帝。但他聚斂的財寶藏在何處,卻無人得知。魏兵元帥於謹為了
查問這批珍寶,拷打殺掠了數千人,始終追查不到。他怕知道珍寶所在的人日
後偷偷發掘,將江陵數萬口盡數驅歸長安。殺的殺,坑的坑,幾乎沒甚麼活口
幸存。幾百年來,這秘密始終沒揭破。時候長了,更加誰也不知道了。
「凌小姐說,他爹爹花了多年功夫,翻查荊州府志,以及各種各樣的古書
舊錄,斷定樑元帝這批財寶,定是埋藏在江陵城外某地。樑元帝性子殘忍,想
必定是埋了寶物之後,將得知秘密的人盡數殺了,因此魏兵元帥不論如何的拷
掠百姓終究得不到絲毫線索。」
狄雲聽到這裡,心頭存著的許多疑竇慢慢一個個解明了,說道:「丁大哥
,你知道這寶藏的秘密,是不是?這許多人到牢獄中來找你,也必是想得這個
大寶藏。」
丁典臉露苦笑,繼續說下去:「凌小姐跟我說了這些話,我只覺他爹爹發
財之心忒也厲害,他已這般文武全才,又富又貴,何必再去想甚麼寶藏?後來
我跟她談論江湖間的諸般見聞,那晚在江邊見到萬震山三人弒師奪譜的事,自
然也不瞞她。我跟她說到神照經、連城訣等等。
「我們這般過了大半年快活日子,那一日是七月十四,凌小姐對我說:『
典哥,咱們的事,總得給爹爹說了,請他老人家做主,那就不用這般偷偷摸摸
……』她這句話沒說完,羞得將臉藏在我懷裡。我說:『你是千金小姐,我就
怕你爹爹瞧我不起。』她說:『我祖上其實也是武林中人,只不過我爹爹去做
了官,我又不會半點武藝。我爹爹是最疼我的,自從我媽死後,我說甚麼他都
答允。』
「我聽她這麼說,自然高興得要命。七月十五這一天,在白天該睡覺的時
候,也閉不了眼睛。到得半夜,我又到凌小姐樓上去會她,她滿臉通紅的說:
『爹爹說,一切聽女兒的話。』我樂得變成了個大傻瓜,兩個兒你瞧瞧我,我
瞧瞧你,只是嘻嘻的直笑。
「我倆手挽手走下樓來,忽然在月光之下,看見花圃中多了幾盆顏色特別
嬌艷的黃花。這些花的花瓣黃得像金子一樣,閃閃發亮,花朵的樣子很像荷花
,只是沒有荷花那麼大。我二人都是最愛花的,立時便過去觀賞。凌小姐嘖嘖
稱奇,說從來沒見過這種黃花,我們一齊湊進去聞聞,要知道這花的香氣如何
……」
狄雲聽他敘述往事,月光之下,與心上人攜手同遊,觀賞奇花,當真是天
上神仙也比不上了。可是丁典述說的語調之中卻含有一股陰森森的可怖氣息,
狄雲聽得幾乎氣也喘不過來,似乎這廢園之中,有許多惡鬼要撲上身來一般,
突然之間他想到了一個名字,大聲叫道:「金波旬花!」
丁典嘴角邊露出一絲苦笑,隔了好一會,才道:「兄弟,你不笨了。以後
你一人行走江湖,也不會吃虧,我這可放心了。」
狄雲聽他這幾句話中充滿了關切和友愛,忍不住熱淚盈眶,恨恨的道:「
凌知府這狗官,他,他,他不肯將女兒許配給你,那也罷了,何必使這毒計害
你?」
丁典道:「當時我怎麼猜想得到?更哪知道這金色的花朵,便是奇毒無比
的金波旬花?『波旬』兩字是梵語,是『惡魔』的意思。這毒花是從天竺傳來
的原來天竺人叫它為『惡魔花』,我一聞到花香,便是一陣暈眩,只見凌小姐
身子晃了幾晃,便即摔倒。我忙伸手去扶,自己卻也站立不定。我正運內功調
息,與毒性相抗,突然間暗處搶出幾個手執兵刃的漢子來。我只和他們鬥得幾
招,眼前已是漆黑一團,接著便甚麼也不知道了。
「待得醒轉,手足都已上了銬鐐,連琵琶骨也被鐵鏈穿過。凌知府穿了便
服,在花廳中審訊,旁邊伺候的也不是衙門中的差役,而是他幫會中的兄弟。
我自然十分倔強,破口大罵。凌知府先命人狠狠拷打了我一頓,這才逼我交出
神照經和劍訣。
「以後的事,你都知道了。每個月十五,凌知府便提我去拷打一頓,勒逼
我交出武經劍訣,我始終給他個不理不睬。他的耐性也真好,咱們便這麼耗上
了。」
狄雲道:「凌小姐呢?他為甚麼不想法子救你?你後來練成了神照經,來
去自如,為甚麼不去瞧瞧她?為甚麼在獄中空等,一直等到她死?」
丁典頭腦中一陣劇烈的暈眩,全身便似在空中漂浮飛舞一般。他出手來亂
抓亂摸,似想得到甚麼依靠,狄雲伸手過去握住了他手。丁典突然一驚,使力
掙脫,說道:「我手上有毒,你別碰。」狄雲心中又是一陣難過。
丁典暈了一會,漸漸定下神來,問道:「你剛才說什麼?」狄雲忽然想起
一事,說道:「丁大哥,你有沒有想過,凌小姐是受她父親囑咐,故意騙你,
想要……」丁典一聲大叫,喝道:「放屁!」揮拳便擊了下來。狄雲自知失言
,不願伸手招架,甘心受他一拳。
不料丁典的拳頭伸在半空,卻不落下,相狄雲瞪視片刻。緩緩收回拳頭,
道:「弟,你為女子所負,以致對天下女子都不相信,我也不來怪你。霜華若
是受他父親囑咐,想使美人計,要騙我的神照經和連城訣,那是很容易的。她
又何必騙?只須說一句:『你那部神照經和連城訣給了我罷!』她甚至不用明
說,只須暗示一下,或是表示了這麼一點點意思我立刻就給了她。她拿去給她
父親也好,施捨給街邊的乞丐也好,要或是撕爛來玩也好,燒著瞧也好,我都
眉頭也不皺一下。狄兄弟,雖然這是武林中的奇書至寶可是與霜華相比,在我
心中,這奇書至寶也不過是糞土而已。凌退思枉自文武全才,實在是個大大的
蠢材。他若叫女兒向我索取,我豈有相拒之理?」
狄雲道:「說不定他曾跟凌小姐說過,凌小姐卻不答允。」
丁典搖頭道:「若有此事,霜華也決不瞞我。」嘆了口氣,說道:「凌退
思這種人,於功名利祿、金銀財寶看得極重,以己度人,以為天下人都如他一
般的重財輕義,以為他女兒倘若向我索取,我一定不允,反倒著了形跡,令我
起了提防之心。另外還有個原因,他是翰林知府,女兒卻私下裡結識了我這草
莽布衣。他痛恨我辱沒了他門楣,非殺了我不可。
「他將我擒住後,立時便搜我全身,甚麼東西也找不到,在我的寓所窮搜
大索,自然也找不到甚麼。每個月十五,他總是提我出去盤問拷打,把甚麼甜
言蜜語都說完了,威嚇脅迫也都使遍了,我只是給他個不理不睬。他從我嘴裡
問不到半句真話,但從他盤問的話中,我反而推想到了,原來梅念笙老先生跟
我說的那『連城訣』便是找尋樑元帝大寶藏的秘訣。他又曾派人裝扮了囚犯,
和我關在一起,想套我的口風。那人假裝受了冤屈,大罵凌退思不是好人。可
是我一下子就瞧了出來,只可惜那時沒練成神照功,身上沒多少力量,打得他
不夠厲害。」
他說到這裡,嘴角邊露出一絲微笑,道:「你運氣不好,給我冤枉打了不
少頓。若不是你投繯自盡,到今日說不定給我打也打死了。」狄雲道:「我給
人陷害,若不是丁大哥……」丁典左手搖了搖,要他別說下去,道:「這是機
緣。世事都講究一個『緣』字。」
他眼角斜處,月光下見到廢園角落的瓦礫之中,長著一朵小小的紫花,迎
風搖曳,頗有孤寂淒涼之意,便道:「你給我採了來。」狄雲過去摘下花朵,
遞在他手裡。
丁典拿著那朵小紫花,神馳往日,緩緩說道:「我給穿了琵琶骨,關在牢
裡,一切都已想得清清楚楚,凌退思是非要了我的命不可。我如將經訣早一日
交給他,他便早一日殺我。但如我苦挨不說,他瞧在財寶的臉上,反而不會害
我,便是拷打折磨,也只讓我受些皮肉之苦,還真不捨得傷了我的要害。」
狄雲道:「是了,那日我假意要殺你,那獄卒反而大起忙頭,不敢再強兇
霸道。」丁典拿著那朵小紫花,手指微微顫抖,紫花也微微顫抖,緩緩道:「
我在牢獄中給關了一個多月,又氣又急,幾乎要發瘋了。一天晚上,終於來了
一個丫鬟,那便是凌小姐的貼身使婢菊友,我在武昌城裡識得霜華,便因她一
言而起。不知霜華使了多少賄賂,才打動獄卒,引得她來見我一面。可是,菊
友一句話也沒有跟我說,也沒甚麼書柬物事遞給我,只是向我呆望。獄卒手裡
拿著一柄尖刀,指住她的背心。我很明白,獄卒顯是怕極了凌知府,只許她見
我一面,可不許說話。
「菊友瞧了我一會,怔怔的流下淚來。那獄卒連打手勢,命她快走。菊友
見到鐵檻外的庭院中長得有一朵小雛菊,便去採了來,隔著鐵檻遞給了我,伸
手指著遠處高樓上的窗檻。窗檻上放著一盆鮮花。我心中一喜,知道這花是霜
華放在那兒的,作為我的伴侶。
「菊友不能多停,轉身走了出去。剛要走出院子的鐵門,高處一箭射了下
來,正中她背心,登時便將她射死了。原來凌退思深怕我朋友來劫獄,連牆頭
屋頂都伏得有人。跟著第二箭射下,那獄卒也送了性命。那時我確是十分害怕
,只怕凌退思橫了心,連自己女兒竟也加害。我不敢再觸怒她,每次她審問我
,我只給她裝聾作啞。
「菊友是為我死的,若不是她,我這幾年如何熬得過?我怎知道那窗檻上
的鮮花,是霜華為我而放?可是霜華始終不露面,始終不在那邊窗子中探出頭
來讓我瞧她一眼。我當時一點也不明白,有時不免怪她,為甚麼這樣忍心。
「於是我加緊用功,苦練神照經,要早日功行圓滿,能不受這鐵銬的拘束
。我只盼得脫樊籠,帶同霜華出困。只是這神照功講究妙悟自然,並非一味苦
練便能奏功。我給穿了琵琶骨,挑斷了腳筋,自然比旁人又加倍艱難。直到你
自盡之前的兩個月,這才大功告成。這些日子之中,全憑這一盆鮮花作為我的
慰藉。
「凌退思千方百計的想套出我胸中秘密。將你和我關在一起,那也是他的
計策。他知道派了親信來騙我,那是不管用的了,於是索性讓一個真正受了大
冤屈的少年人來陪我。時候一久,我自能辨真偽。只要我和你成了患難之交,
向你吐露了真情,那麼在我身上逼不出的,多半能在你口中套騙出來。你年幼
無知,忠厚老實,別人假裝好人,你容易上當。可是我始終不相信你。我親身
的遭受,菊友的慘死,叫我對誰也信不過了。
「事隔多年,凌退思這荊州府知府的官期早已屆滿,該當他調,或是升官
,想來他使了銀子,居然一任一任的做下去。他不想升官,只想得這大寶藏。
「你以為我沒出過獄去嗎?我練成神照功後,當天便出去了,只是出去之
前點了你的昏睡穴,你自然不知道。
「那晚我越過高牆之時,還道不免一場惡鬥,不料事隔多年,凌退思已無
防我之心,外邊的守衛早已撤去。他萬萬想不到神照功如此奇妙,穿了琵琶骨
、挑斷了腳筋的人,居然還能練成上乘武功。「我到了高樓的窗下,心中跳得
十分厲害,似乎又回到了初次在窗下見到她的心情。終於鼓起了勇氣,輕輕在
窗上敲了三下,叫了聲:『霜華!』
「她從夢中驚醒過來,朦朦朧朧的道:『大哥!典哥!是你嗎?我是在做
夢嗎?』我隔了這許多苦日子,終於又再聽到她的聲音,歡喜得真要發狂,顫
聲道:「霜妹,是我!我逃出來啦。」我等她來開窗,以前我們每次相會,總
是等她推開窗子招了手,我才進去,我從來不自行進她的房。
「不料她並不開窗,將臉貼在窗紙上,低聲道:『謝天謝地,典哥,你仍
是好好的活著,爹爹沒騙我。』我的聲音很苦澀,說道:『嗯,你爹爹沒騙你
。我還活著。你開窗罷,我要瞧你。』她急道:『不,不,不行!』我的心沉
了下去,問道:『為甚麼不行?』她道:『我答應了爹爹,他不傷你性命,我
就永遠不再跟你相見。他要我起了誓,要我起一個毒誓,倘若我再見你,我媽
媽在陰世天天受惡鬼欺負。』她說到這裡,聲音哽嚥了。她十三歲那年喪母,
對亡母是最敬愛不過的。
「我真恨極了凌退思的惡毒心腸。他不殺我,只不過為了想得經訣,霜華
便不起這個毒誓,他也決計捨不得殺我。可是他終於逼得女兒起了這個毒誓,
這一個毒誓,將我甚麼指望都化成了泡影。但我仍不死心,說道:『霜華,你
跟我走。你把眼睛用布蒙了起來,永不見我就是。』她哭道:『那不成的。我
也不願你再見我。』
「我胸中積了許多年的怨氣突然迸發出來,叫道:『為什麼?我非見你不
可!』
「她聽到我的聲音有異,柔聲道:『典哥,我知道你給爹爹擒獲後,一再
求她放你。他卻將我另行許配別人,要我死了對你的心。我說甚麼也不答允,
他用強逼迫,於是……於是……我用刀子劃破了自己的臉。』」
狄雲聽到這裡,不禁「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丁典道:「我又是感激,又是憐惜,一掌打破了窗子。她驚呼一聲,閉起
了眼睛,伸手蒙住了自己的臉,可是我已經瞧見了。她那天下最美麗的臉龐上
,已又橫又豎的劃上了十七、八刀,肌肉翻了出來,一條條都是鮮紅的疤痕。
她美麗的眼睛,美麗的鼻子,美麗的嘴巴,都是歪歪扭扭,變得像妖魔一樣。
我伸手將她摟在懷裡。她平時多麼愛惜自己的容顏,若不是為了我這不祥之人
,她怎肯讓自己的臉蛋受半點損傷?我說:『霜妹,容貌及得上心嗎?你為我
而毀容,在我心中,你比從前更加美上十倍,百倍。』她哭道:『到了這地步
,咱倆怎麼還能廝守?我答允了爹爹,永遠不再見你。典哥,你……你去罷!
』我知道這是無法挽回的了,說道:『霜妹,我回到牢獄中去,天天瞧著你這
窗邊的鮮花。』她卻摟住我的脖子,說道:『你……你別走!』
「我和她相偎相倚,不再說甚麼話。她不敢看我,我也不敢再瞧她。我當
然不是嫌她醜陋,可是……可是……她的臉實在毀損得厲害。隔了很久很久,
遠處的雞啼了。她說:『典哥,我不能害我死了的媽媽。你……你以後別再來
看我。』我說:『咱倆從此不再相見?』她哭道:『不再相見!我只盼咱倆死
了之後,能夠葬在一起。只盼有哪一位好心人,能夠遂了我這心願,我在陰間
天天念佛保佑他。』
「我道:『我已推想到,我所知道的那『連城訣』,便是找尋樑元帝那大
寶藏的秘訣。我跟你說,你好好記住了。』她道:『我不記,我記著幹什麼?
爹爹為了這個秘密,才害得你這樣,典哥,我不想聽。』我道:『你尋一個誠
實可靠之人,要他答允幫咱們成全這個合葬的心願,就將這劍訣對他說。』
「她道:『我這一生是決不下這樓的了,我這副樣子,怎能見人?』可是
她想了一想之後,又道:『好,你跟我說。典哥,我無論如何要跟你葬在一起
。就這副樣子去求人,我也不怕。』於是我將劍訣說了給她聽。她用心記住了
。
「東方漸漸亮了,我和她分了手,回到獄中。那時我雖可自由出獄,但我
每天要看她窗上的花,我是永遠永遠不會走的……有人行刺凌退思,我反而救
他,因為……因為如果凌退思給人殺了,霜華一個人孤苦伶仃,在這世上再也
沒有依靠……」
他說到這裡,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狄雲道:「大哥你放心,要是你真的好不了,我定要將你和凌小姐合葬。
我可不希罕你的甚麼秘訣,你就是說了,我也決計不聽。」
丁典臉露歡笑,說道:「好兄弟,不枉我結識你一場。你答允給我們合葬
,我死得瞑目,我好歡喜……」他話聲越來越低,說道:「你如找到這個寶藏
,也不必是為了自己發財,可以用來打救天下的苦人,像我,像你這樣的苦人
,天下多得是。這連城訣,你若是不聽,我一死之後便失傳了,豈不可惜?」
狄雲點了點頭。
丁典深深吸了口氣,道:「你聽著,這都是些數字,可弄錯不得。」狄雲
打疊精神,凝神傾聽。丁典道:「第一個字是『四』,第二字是『五十一』,
第三字是『三十三』,第四字是『五十三』……」
狄雲正感莫名其妙,忽聽得廢園外腳步聲響,有人說道:「到園子裡去搜
搜。」
丁典臉上變色,一躍而起。狄雲跟著跳了起來。只見廢園後門中搶進三條
大漢來。
熾天使書城
【第四回.空心菜】
丁典向這三人橫了一眼,問道:「兄弟,適才我說的那四個字,你已記住
了麼?」
狄雲見三名敵人已逼近身前,圍成了弧形,其中一人持刀,一人持劍,另
一人雖是空手,但滿臉陰鷙之色,神情極是可怖。他凝神視敵,未答丁典的問
話。
丁典大聲叫道:「兄弟,你記住了沒有?」狄雲一凜,道:「第一字是…
…」他本想說出個「四」字來,但立時想起:「我若說出口來,豈不教敵人聽
去了?」當即將左手伸到背後,四根手指一豎。丁典道:「好!」
那使刀的漢子冷笑道:「姓丁的,你總算也是條漢子,怎麼到了這地步,
還在婆婆媽媽地囉嗦不休?快跟咱兄弟乖乖回去,大家免傷和氣。」那使劍的
漢子卻道:「狄大哥,多年不見,你好啊?牢獄中住得挺舒服罷?」
狄雲一怔,聽這口音好熟,凝神看去,登時記起,此人便是萬震山的二弟
子周圻,相隔多年,他在上唇留了一片小鬍子,兼之衣飾華麗,竟然不識得他
了。狄雲這幾年來慘被陷害的悲憤,霎時間湧向心頭,不由得滿臉漲得通紅,
喝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周……周……周二哥!」他本欲直斥其名,但終於
在「周」字之下,加上了「二哥」兩字。
丁典猜到了他的心情,喝道:「好!」轉眼間便是一決生死的搏鬥,狄雲
能抑制憤怒,叫他一聲「周二哥」,那便不是爛打狂拼的一勇之夫了,隨即說
道:「這位周二爺,想必是萬老爺子門下的高弟。很好,很好,你幾時到了凌
知府手下當差?狄兄弟,我給你引見引見。這位是『萬勝刀』門中的馬大鳴馬
爺。那位是山西太行門外家好手,『雙刀』耿天霸耿爺。據說他一對鐵掌鋒利
如刀,因此外號『雙刀』,其實他是從來不使兵刃的。」狄雲道:「這兩位的
武功算得怎樣?」丁典道:「第三流中的好手。要想攀到第二流,卻是終生無
望。」狄雲道:「為什麼?」丁典道:「不是那一塊材料,資質既差,又無名
師傳授。」
他二人一問一答,當真是旁若無人。耿天霸當下便忍耐不住,喝道:「直
娘賊,死到臨頭,還在亂嚼舌根。吃我一刀!」他所說的「一刀」,其實乃是
一掌,喝聲未停,右掌已然劈出。
丁典中毒後一直難以運氣使勁,不敢硬接,斜身避過。耿天霸右掌落空,
左掌隨至。丁典識得這是「變勢掌」,急忙翻手化解。可是一掌伸將出去,勁
力勢道全不是那回事,拍的一聲,腋下已被耿天霸的右掌打實。丁典身子一晃
,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口鮮血。耿天霸笑道:「怎麼樣?我是第三流,你是第
幾流?」
丁典吸一口氣,突覺內息暢通,原來那「金波旬花」的劇毒深入血管,使
血液漸漸凝結,越流越慢。他適才吐出一大口鮮血,所受內傷雖是不輕,毒性
卻已暫時消減。他心頭一喜,立時上前挺掌向耿天霸按出。耿天霸舉掌橫擋,
丁典左手回圈,拍的一聲,重重打了他一個嘴巴,跟著右手圈轉,反掌擊在他
頭頂。耿天霸大叫一聲「啊喲!」急躍退後。丁典右掌倏地伸出,擊中了他胸
口。耿天霸又是一聲:「啊喲!」再退了二步。
丁典這三掌只須有神照功相濟,任何一掌都能送了當今一流高手的性命。
耿天霸只外功厲害,內力卻並不如何了得,居然連受三掌仍然挺立不倒。丁典
自知死期已近,雖然生性豁達,且已決意殉情,但此刻一股無可奈何、英雄末
路的心情,卻也令他不禁黯然神傷。
然而耿天霸連中三掌,大驚失色,但覺臉上、頭頂、胸口隱隱作痛,心想
三處都是致命的要害,不知傷勢如何,不由得怯意大生。
馬大鳴向周圻使個眼色,道:「周兄弟,並肩子上!」周圻道:「是啊!
」他自忖不是狄雲的對手,但想自己手中有劍,對方卻是赤手空拳,再加上右
手手指被削,琵琶骨穿破,算他功夫再強,也是使不出的了,當下挺劍便向狄
雲刺去。
丁典知道狄雲神照功未曾練成,此刻武功尚遠不及入獄之前,要空手對抗
周圻,不過枉自送了性命,當下身形斜晃,左手便去奪周圻長劍。這一招去勢
奇快,招式又十分特異,周圻尚未察覺,丁典左手三根手指已搭上了他右手脈
門。周圻大吃一驚,只道這一回兵刃非脫手不可,那可性命休矣,豈知自己脈
門上穴道居然並不受制,當即順手一甩,長劍回轉,疾刺丁典左胸。丁典側身
避過,長嘆一聲。
馬大鳴見丁典和耿天霸、周圻動手,兩次都已穩佔上風,卻兩次均不能取
勝,心中微一琢磨,已知其理:「凌知府說他身中劇毒,想必是毒性發作,功
力大減。」耿天霸見丁典奪劍功敗垂成,也知他內力已不足以濟,心想:「這
姓丁的招數厲害,卻是虎落平陽……呸,他媽的!虎落平陽被犬欺,我將這賊
囚犯比作老虎,豈不是將老子比作狗了?」兩人是一般的心思,同時向丁典撲
去。
狄雲搶上擋架。丁典在他肩頭上一推,喝道:「狄兄弟,退下。」右手探
出,已抓中了馬大鳴喉頭。這一抓只須有尋常內功,手指抓到了這等要緊的部
位,那也非要了對方的性命不可。馬大鳴嚇得魂飛天外,就地急滾,逃了開去
。
丁典暗自嘆氣,自己內力越來越弱,只是仗著招數高出敵人甚多,尚可支
持片刻,若這「連城訣」不說與狄雲知道,一件大秘密從此湮沒無聞,未免太
也可惜,說道:「狄兄弟,你聽我的話。你躲在我身後,不必去理會敵人,只
管記我的口訣。這事非同小可,咱們說什麼也得辦成功了。你丁大哥落到今日
這步田地,便是為此。」狄雲道:「是!」縮到了丁典身後。丁典道:「第五
個字是『十八』……」
馬大鳴知道凌知府下令大搜,追捕丁典,主旨是在追查一套武功秘密;而
周圻到凌退思手下當差,既非為名,亦非為利,乃是奉了師父之命,暗中查訪
連城訣。這時兩人聽到丁典說出第五個字是『十八』這一句話,都是心中一凜
,牢牢記住。只聽丁典又道:「第六個字是『七』。」馬大鳴、周圻和狄雲三
人又一齊用心暗記。
耿天霸卻只奉命來捉要犯,不知其餘,但見丁典口中念念有辭,什麼「十
七、十八」,馬大鳴和周圻兩人便即心不在焉,也是「十七、十八」地喃喃自
語,只道丁典在念什麼迷人心魄的咒語,當下大喝:「喂,別著了他道兒!」
伸掌向丁典直劈過去,只是忌憚對手了得,一掌擊過,不敢再施後著,立即退
開。
丁典一讓,腳下站立不穩,向前撲出。馬大鳴瞧出便宜,揮刀砍向他左肩
。丁典只覺眼前一黑,竟不知閃避。狄雲大驚,危急中無法解救,搶將上來,
一頭撞入馬大鳴懷中。
丁典一陣頭暈過去,睜開眼來,見狄雲和馬大鳴糾纏在一起,周圻挺劍正
要往狄雲背心刺去,當即左手揮出,兩根手指戳向周圻雙眼。他自知力氣微弱
已極,只有攻向這等柔軟的部位,方能收退敵之功。
周圻不暇傷人,疾向左閃,便在此時,馬大鳴一刀柄已擊在狄雲頭上,將
他打倒在地。丁典叫道:「狄兄弟,記住第七個字,那是……」只覺胸口氣息
一窒,耿天霸一掌又到。
丁典搖了搖頭,眼前白光連閃,馬大鳴和周圻同時攻來,丁典身子一晃,
猛向一刀一劍迎了上去,兩聲,刀劍同時刺中了他身子。狄雲大叫一聲,搶上
救援。丁典乘著鮮血外流、毒性稍弱這一瞬間,運勁雙掌,順手一掌打在馬大
鳴右頰,反手一掌打向周圻。
這一掌本來非打中周圻不可,不料耿天霸恰好於這時撲將上來,衝勢極猛
,喀喇一聲響,將胸口撞在丁典的掌上,肋骨全斷,當時便暈死過去。
丁典這兩掌使盡了全身剩餘的精力。馬大鳴當場身死。耿天霸氣息奄奄,
也已命在頃刻。只有周圻卻沒受傷,右手抓住劍柄,要從丁典身上拔出長劍,
再來回刺狄雲。丁典身子向前一挺,雙手緊緊抱住周圻的腰,叫道:「狄兄弟
,快走,快走!」他身子這麼一挺,長劍又深入體內數寸。
狄雲卻哪肯自行逃生,撲向周圻背心,叉住他嚥喉,叫道:「放開丁大哥
!」他可不知其實是丁典抓住了對手,卻不是周圻不肯放他丁大哥。
丁典自覺力氣漸漸衰竭,快將拉不住敵人,只要給他一拔出長劍,擺脫了
自己的糾纏,狄雲非送命不可,大叫:「狄兄弟,快走,你別顧我,我……我
總是不活的了!」狄雲叫道:「要死,大家死在一起!」使勁狠叉周圻的喉嚨
,可是他琵琶骨被穿通後,肩臂上筋骨肌肉大受損傷,不論如何使勁,總是無
法使敵人窒息。
丁典顫聲道:「好兄弟,你義氣深重……不枉我……交了你這朋友……那
劍訣……可惜說不全了……我……我很快活……春水碧波……那盆綠色的菊花
……嗯!她放在窗口,你瞧多美啊……菊花……」聲音漸漸低沉,臉上神採煥
發,抓著周圻的雙手卻慢慢鬆開了。
周圻使力一掙,將長劍從丁典身上拔了出來,劍刃全是鮮血,急忙轉身,
和狄雲臉對著臉,相距不過尺許,一聲獰笑,手上使勁,挺劍便向狄雲胸口猛
刺過去。
狄雲大叫:「丁大哥,丁大哥!」驀然間胸口感到一陣劇痛,一垂眼,只
見周圻的長劍正刺在自己胸膛之上,耳中但聽得他得意之極的獰笑:「哈哈,
哈哈!」
在這一瞬間,狄雲腦海中轉過了無數往事,在師父家中學藝,與戚師妹兩
好無間,在萬震山家中苦受冤屈,獄中五年的淒楚生涯……種種事端,一齊湧
向心頭,悲憤充塞胸臆,大呼:「我……我……和你同歸於盡。」伸臂抱住了
周圻的背心。
他練神照功雖未成功,但也已有兩年根基,這時自知性命將盡,全身力氣
都凝聚於雙臂之上,緊緊抱住敵人,有如一雙鐵箍。周圻只感呼吸急促,用力
掙紮,卻無法脫身。
狄雲但覺胸口越來越痛,此時更無思索餘暇,雙臂只是用力擠壓周圻。是
不是想就此擠死了敵人,心中也沒這個念頭,就是說什麼也不放鬆手臂。但長
劍不再刺進,似乎遇上了什麼穿不透的阻力,劍身竟爾漸成弧形,慢慢彎曲。
周圻又驚又奇,右臂使勁挺劍,要將長劍穿通狄雲身子,可是便要再向前刺進
半寸,也已不能。
狄雲紅了雙眼,凝視著周圻的臉,初時見他臉上盡是得意和殘忍之色,但
漸漸地變為驚訝和詫異,又過一會,詫異之中混入了恐懼,害怕的神色越來越
強,變成了震駭莫名。
周圻的長劍明明早刺中了狄雲,卻只令他皮肉陷入數寸,難以穿破肌膚。
他怯意越來越盛,右臂內勁連催三次,始終不能將劍刃刺入敵身,驚懼之下,
再也顧不得傷敵,只想脫身逃走,但被狄雲牢牢抱住了,始終擺脫不開。
周圻感到自己右臂慢慢內彎,跟著長劍的劍柄抵到了自己的胸口,劍刃越
來越彎,彎成了個半圓。驀地裡拍的一聲響,劍身折斷。周圻大叫一聲,向後
便倒。兩截鋒利的斷劍,一齊刺入了他小腹。
周圻一摔倒,狄雲被帶著跌下,壓在他身上,雙臂仍是牢牢抱住他不放。
狄雲聞到一陣濃烈的血腥氣,見周圻眼中忽然流下淚來,跟著口邊流出鮮血,
頭一側,一動也不動了。
狄雲大奇,還怕他是詐死,不敢放開雙手,跟著覺得自己胸口的疼痛已止
,又見周圻口中流血不止,他迷迷惘惘的鬆開手,站起身來,只見兩截斷劍插
在周圻腹中,只有劍柄和劍尖露出在外。再低頭看自己胸口時,見外衫破了寸
許一道口子,露出黑色的內衣。
他瞧瞧周圻身上的兩截斷劍,再瞧瞧自己衣衫上的裂口,突然間省悟,原
來,是貼身穿著的烏蠶衣救了自己性命,更因此而殺了仇人。
狄雲驚魂稍定,立即轉身,奔到丁典身旁,叫道:「丁大哥,丁大哥。你
……你……怎麼樣?」丁典慢慢睜開眼來,向他瞧著,只是眼色中沒半分神氣
,似乎視而不見,或者不認得他是誰。狄雲叫道:「丁大哥,我……我說什麼
也要救你出去。」丁典緩緩地道:「可惜……可惜那劍訣,從此……從此失傳
了,合葬……霜華……」狄雲大聲道:「你放心!我記得的……定要將你和凌
小姐合葬,完了你二人的心願。」
丁典慢慢合上了眼睛,呼吸越來越弱,但口唇微動,還在說話。狄雲將耳
朵湊到他的唇邊,依稀聽到他在說:「那第十一個字……」但隨即沒有聲音了
。狄雲的耳朵上感到已無呼氣,伸手到他胸口一摸,只覺一顆心也已停止了跳
動。
狄雲早就知道丁典性命難保,但此刻才真正領會到這位數年來情若骨肉的
義兄終於捨己而去。他跪在丁典身旁,拼命往他口中吹氣,心中不住的許願:
「老天爺,老天爺,你讓丁大哥再活轉來,我寧可再回到牢獄之中,永遠不再
出來。我寧可不去報仇,寧可一生一世受萬門弟子的欺侮折辱,老天爺,你…
…你千萬得讓丁大哥活轉來……」
然而他抱著丁典身子的雙手,卻覺到了丁典的肌膚越來越僵硬,越來越冷
,知道自己這許多許願都落了空。頃刻之間,感到了無比的寂寞,無比的孤單
,只覺得外邊這自由自在的世界,比那小小的獄室是更加可怕,以後的日子更
加難過。他寧可和丁典再回到那獄室中去。他橫抱著丁典的屍身,站了起來,
忽然間,無窮無盡的痛苦和悲傷都襲向心頭。
他放聲大哭,沒有任何顧忌地號啕大哭。全沒想到這哭聲或許會召來追兵
,也沒想到一個大男人這般哭泣太也可羞。只是心中抑制不住的悲傷,便這般
不加抑制地大哭。
當眼淚漸漸乾了,大聲的號啕變為低低地抽噎時,難以忍受的悲傷在心中
仍是一般地難以忍受,可是頭腦比較清楚些了,開始尋思:「丁大哥的屍身怎
麼辦?我怎麼帶著他去和凌姑娘的棺木葬在一起?」此時心中更無別念,這件
事是世上唯一的大事。
忽然間,馬蹄聲從遠處響起,越奔越近,一共有十餘匹之多。只聽得有人
在呼叫:「馬大爺、耿大爺、周二爺,見到了逃犯沒有?」十餘匹馬奔到廢園
外,一齊止住。有人叫道:「進去瞧瞧!」又有一人道:「不會躲在這地方的
。」先一人道:「你怎知道?」拍的一聲響,靴子著地,那人跳下了馬背。
狄雲更不多想,抱著丁典的屍身,從廢園的側門中奔了出去,剛一出側門
,便聽得廢園中幾個人大聲驚呼,發現了馬大鳴、耿天霸、周圻三人的屍身。
狄雲在江陵城中狂奔。他知道這般抱著丁典的屍身,既跑不快,又隨時隨
刻會給人發現。但他寧可重行被逮入獄,寧可身受酷刑,寧可立被處決,卻決
不肯丟棄丁大哥。
奔出數十丈,見左首有一扇小門斜掩,當即衝入,反足將門踢上。只見裡
面是一座極大的菜園,種滿了油菜、蘿蔔、茄子、絲瓜之類。狄雲自幼務農,
和這些瓜菜闋隔了五年,此時乍然重見,心頭不禁生出一肌溫暖親切之感。四
下打量,見東北角上是間柴房,從窗中可以見到鬆柴稻草堆得滿滿的。他俯身
拔了幾枚蘿蔔,抱了丁典的屍身,衝入柴房。
側耳聽得四下並無人聲,於是搬開柴草,將屍身放好,輕輕用稻草蓋了。
在他心中,還是存著指望:「說不定,丁大哥會突然醒轉。」
剝了蘿蔔皮,大大咬了一口。生蘿蔔甜美而辛辣的汁液流入嚥喉。五年多
沒嘗到了,想到了湖南的鄉下,不知有多少次,曾和戚師妹一起拔了生蘿蔔,
在田野間漫步剝食……
他吃了一個又一個,眼眶又有點潮濕了,驀地裡,聽到了一個聲音。他全
聲劇烈震動,手中的半個蘿蔔掉在地下。雪白的蘿蔔上沾滿泥沙和稻草碎屑。
他聽到那清脆溫柔的聲音叫道:「空心菜,空心菜,你在哪裡?」
他登時便想大聲答應:「我在這裡!」但這個「我」字只吐出一半,便在
喉頭哽住了。他伸手按住了嘴,全身禁不住地簌簌戰抖。
因為「空心菜」是他的外號,世上只有他和戚芳兩人知道,連師父也不知
。戚芳說他沒腦筋,老實得一點心思也沒有,除了練武之外,什麼事情也不想
,什麼事情也不懂,說他的心就像空心菜一般,是空的。
狄雲笑著也不辯白,他歡喜師妹這般「空心菜,空心菜」的呼叫自己。每
次聽到「空心菜」這名字,心中總是感到說不出的溫柔甜蜜。因為當有第三人
在場的時候,師妹決不這樣叫他。要是叫到了「空心菜」,總是只有他和她兩
人單獨在一起。
當他單獨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她高興也好,生氣也好,狄雲總是感到說不
出地歡喜。他是個不會說話的傻小子,有時那傻頭傻腦的神氣惹得戚芳很生氣
,但幾聲「空心菜,空心菜」一叫,往往兩個人都裂開嘴笑了。
記得卜垣到師父家來投書那一次,師妹燒了菜招待客從,有雞有魚,有蘿
蔔豆腐,也有一大碗空心菜。那一晚,卜垣和師父喝著酒,談論著兩湖武林中
的近事,他怔怔地聽著,無意中和戚芳的目光相對,只見她挾了一筷空心菜,
放在嘴邊,卻不送入嘴裡。她用紅紅的柔軟的嘴唇,輕輕觸著那幾條空心菜,
眼光中滿是笑意。她不是在吃菜,而是在吻那幾條菜。那時候,狄雲只知道:
「師妹在笑我是空心菜。」
這時在這柴房之中,腦海中靈光一閃,忽然間體會到了她紅唇輕吻的含意
。
現下呼叫著「空心菜」的,明明是師妹戚芳的聲音,那是一點也不錯的,
決不是自己神智失常而誤聽了。
「空心菜,空心菜,你在哪裡?」這幾聲呼叫之中,一般地包含著溫柔體
貼無數,輕憐蜜愛無數。不,還不止這樣,從前和她一起在故鄉的時候,師妹
的呼叫中有友善,有親切,有關懷,但也有任性,有惱怒,有責備,今日的幾
聲「空心菜」中,卻全是深切的愛憐。「她知道我這幾年來的冤枉苦楚,對我
更加好了,是不是呢?」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是在做夢。師妹怎麼會到這裡來?她早已嫁
給了萬圭,又怎能再來找我?」
可是,那聲音又響了,這一次是近了一些:「空心菜,你躲在哪裡?你瞧
我捉不捉到你?」聲音中是那麼多的喜歡和憐惜。
狄雲只覺身上每一根血管都在脹大,忍不住氣喘起來,雙手手心中都是汗
水,悄悄站起身來,躲在稻草之後,從窗格中向外望去,只見一個女子的背影
向著自己,正在找人。不錯,削削的肩頭,細細的腰,高而微瘦的身材,正是
師妹。
只聽她笑著叫道:「空心菜,你還不出來?」
突然之間,她轉過身來。
狄雲眼前一花,腦中感到一陣暈眩,眼前這女子正是戚芳。烏黑而光溜溜
的眼珠,微微上翹的鼻尖,臉色白了些,不像湖南鄉下時那麼紅潤,然而確是
師妹,確是他在獄室中記掛了千遍萬遍,愛了千遍萬遍,又惱了千遍萬遍的師
妹。
她臉上仍是那麼笑嘻嘻地,叫道:「空心菜,你還不出來?」
聽得她如此深情款款地呼叫自己,大喜若狂之下,便要應聲而出,和這個
心中無時不在思念的師妹相見,但他剛跨出一步,猛地想起:「丁大哥常說我
太過忠厚老實,極易上別人的當。師妹已嫁給了萬家的兒子,今日周圻死在我
的手下,怎知道她不是故意騙我出去?」想到此處,立即停步。
只聽得戚芳又叫了幾聲「空心菜,空心菜!」狄雲心旌搖搖,尋思:「她
這麼叫我,情深意真,決然不假。再說,若是她要我性命,我就死在她手下便
了。」心中一酸,突然間起了自暴自棄的念頭,第二次舉步又欲出去。
忽聽得一個小女孩的笑聲,清脆地響了起來,跟著說道:「媽,媽,我在
這兒!」
狄雲心念一動,再從窗格中向外望去,只見一個身穿大紅衫的女孩從東邊
快步奔來。她年紀太小,奔跑時跌跌撞撞,腳步不穩。只聽戚芳帶笑的柔和聲
音說道:「空心菜,你躲到哪兒啦?媽到處找不著。」那小女孩得意地道:「
空心菜在花園!空心菜看螞蟻!」
狄雲耳中嗡的一聲響,心口猶如被人猛力打了一拳。難道師妹已生了女兒
?難道她女兒就叫「空心菜」?她叫「空心菜」,是叫她女兒,並不是叫我?
難道自己誤衝誤撞,又來到了萬震山家裡?
這幾年來,他心底隱隱存著個指望,總盼忽然有一天會發現,師妹其實並
沒嫁給萬圭,沈城那番話原來都是撒謊。他這個念頭從來沒敢對丁典說起,只
是深深地藏在心底,有時午夜夢回,忽然會歡喜得跳了起來。可是這時候,他
終於親眼見到、親耳聽到,有一個小女孩在叫她「媽媽」。
他淚水湧到了眼中,從柴房的窗格中模模糊糊地瞧出去,只見戚芳蹲在地
下,張開了雙臂,那小女孩笑著撲在她懷裡。戚芳連連親吻那小女孩的臉頰,
柔聲笑道:「空心菜自己會玩,真乖!」
狄雲只看到戚芳的側面,看到她細細的長眉,彎彎的嘴角,臉蛋比幾年前
豐滿子些,更加的白嫩和艷麗。他心中又是一酸:「這幾年來做了萬家的少奶
奶,不用在田裡耕作,不用受日曬雨淋,身子自然養得好了。」
只聽戚芳道:「空心菜別在這裡玩,跟媽媽回房去。」那女孩道:「這裡
好玩,空心菜要看螞蟻。」戚芳道:「不,今天外面有壞人,要捉小孩子。空
心菜還是回房裡去罷。」那女孩道:「什麼壞人?捉小孩做什麼?」戚芳站起
身來,拉著女兒的手道:「監牢裡逃走了兩個很兇很兇的壞人。爸爸去捉壞人
去啦。壞人到這裡,就捉空心菜去。空心菜聽媽媽的話,回房去玩。媽給你做
個布娃娃,好不好?」那女孩卻甚是執拗,道:「不要布娃娃。空心菜幫爸爸
捉壞人。」
狄雲聽戚芳口口聲聲稱自己為「壞人」,一顆心越來越沉了下去。
便在這時,菜園外蹄聲得得,有數騎馬奔過。戚芳從腰間抽出長劍,搶到
後園門口。
狄雲站在窗邊不敢稍動,生怕發出些聲響,便驚動了戚芳。他無論如何不
願再和師妹相見,胸間的悲憤漸漸地難以抑制,自己沒做過半點壞事,無端端
地受了世間最慘酷的苦楚,她竟說自己是「壞人」。
他見小女孩走近了柴房門口,只盼她別進來,可是那女孩不知存著什麼念
頭,竟然跨步便進了柴房。狄雲將臉藏在稻草堆後面,暗道:「出去,出去!
」
突然之間,小女孩見到了他,見到這蓬頭散髮、滿臉鬍子的可怕樣子,驚
得呆了,睜著圓圓的大眼,要想哭出聲來,卻又不敢。
狄雲知道要糟,只要這女孩一哭,自己的蹤跡立時會給戚芳發覺,當即搶
步而上,左手將她抱起,右手按住了她的嘴巴。可是終於慢了片刻,小女孩已
然「啊」的一聲,哭了出來。只是這哭聲陡然而止,後半截給狄雲按住了。
戚芳眼觀園外,一顆心始終繫在女兒身上,猛聽得她出聲有異,一轉頭,
已不見了她人形,跟著聽得柴房中稻草發出簌簌響聲,急忙兩個箭步,搶到柴
房門口,只見一個鬍子蓬鬆、滿身血污的漢子抱住了她女兒,一隻手按在她口
上。戚芳這一驚當真是魂飛天外,長劍挺出,便向狄雲臉上刺去,喝道:「快
放下了孩子!」
狄雲心中一酸,自暴自棄的念頭又起:「你要殺我,這便殺吧!」見她長
劍刺到,竟是不閃不避。戚芳一呆,生怕傷了女兒,疾收長劍,又喝:「放下
我孩子!」
狄雲聽她口口聲聲只是叫自己放下孩子,全無半分故舊的情誼,怒氣大盛
,偏不放下她孩子,右手順手在柴堆中抽了一條木柴,在她長劍上一格,倒退
了一步。
戚芳見這兇惡漢子仍是抱著女兒不放,心中越來越驚,雙膝忽感酸軟,吸
一口氣,挺劍向狄雲右肩急刺。狄雲側身讓過,右手中的木柴當作劍使,自左
肩處斜劈向下,跟著向後刺出。戚芳驚噫一聲,只覺這劍法極熟,正是她父親
所傳的一招「哥翁喊上來」,當下不及思索,低頭躲過,手中長劍便是兩招「
虎踢奔驚風,連山若布逃」。
這柴房本就狹隘,堆滿了柴草之後,餘下的地方不過剛可夠兩人容身回旋
,這一拆上了招,處處礙手礙腳。
狄雲自幼和戚芳同師學藝,沒一日不是拆招練劍,相互間的劍招都是爛熟
於胸,這時見她使出這兩招劍法,自然而然便依師父所授的招數拆了下去,堪
堪使到「老泥招大姐,馬鳴風小小」,手中木柴大開大闔,口中一聲長嘯,橫
削三招。
當年師兄妹練劍,拆到此處時戚芳便已招架不住,但這時狄雲將木柴第三
次橫削過去時,忽然間手腕一酸,拍的一聲,木柴竟爾掉在地下。他一驚之下
,隨即省悟:「我右手手指被削,已終身不能使劍,我這可忘了。」
一抬頭,只見戚芳手中的長劍劍尖離自己胸口不及一寸,劍身顫動不已,
她臉上驚愕之情,實是難以形容。
兩人怔怔地你望著我,我望著你,誰都說不出話來。隔了好半晌,戚芳才
道:「是……是你嗎?」喉音乾澀,嘶啞幾不成聲。
狄雲點了點頭,將左臂中抱著的小女孩遞了過去。戚芳拋下長劍,忙將女
兒接過,不知說什麼才好。那女孩已嚇得連哭也哭不出來,將小臉蛋藏在母親
懷裡,再也不敢向狄雲多瞧一眼。戚芳道:「我……我不知道是你。這許多年
來……」
忽然外面一個男子的聲音叫道:「芳妹,芳妹!你在哪裡?」正是萬圭,
呼聲越來越近,正尋向菜園中來。戚芳臉上陡然變色,低聲在女兒耳邊說:「
空心菜,這伯伯不是壞人,你別跟爹爹說。知道嗎?」小女孩抬起頭來,向狄
雲瞧了一眼,見到他這副可怖的神情模樣,突然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外面那男子聽到了女孩的哭聲,循聲而至,叫道:「空心菜,別哭。爹爹
在這兒!」
戚芳向狄雲望了一眼,轉身便出,反手帶上了柴門,抱著女兒,向丈夫迎
了上去。
狄雲呆呆地站著,似乎有個聲音不住地在耳邊響著:「我還是死了的好,
我還是死了的好!」只聽那男子聲音笑問:「空心菜為什麼哭?」狄雲很想到
窗口去瞧瞧,萬圭這時候是怎麼一副模樣,可是一雙腳便如是在地下釘住了,
再也移動不得。
聽得戚芳笑道:「我和空心菜在後門口玩,兩騎馬奔過,馬上的人拿了兵
刃,長相挺兇的。空心菜說是壞人,要捉了她去,嚇得大哭。」萬圭笑道:「
那是知府衙門裡追拿逃犯。來,爹爹抱空心菜。爹爹打死壞人。空心菜不怕壞
人。爹爹把壞人一個個都打死了。」
狄雲心中一驚:「女人撒謊的本領真不小,這麼一說,那女孩就算說見到
了壞人,她丈夫也不會起疑。哼,我為什麼要你包瞞?你們只管來捉我去,打
死我好了。」
兩步搶到窗邊,向外望去,只見萬圭衣飾華麗,抱著那女孩正向內走,戚
芳倚偎在他身旁,並肩而行,神態極是親熱。
師妹已嫁了萬圭,這件事以往狄雲雖曾幾千幾萬次地想過,但總盼是假的
,此刻活生生的情景終於出現在眼前了。他張口大叫:「我……」俯身便想去
拾戚芳拋在地下的長劍,衝出去和萬圭拼命。自己身入牢獄,受了這許許多多
苦楚,都是出於眼前這人的陷害,而自己愛逾性命的情侶,卻成了這人的妻室
。這時候心中更無別念,不是去殺了這人,便是死在他的手下。
但就這麼一俯身,看到了柴草中丁典的屍身,見到丁典雙眼閉上,臉上神
色安詳,驀地想起:「丁大哥臨死時諄諄叮囑,求我將他與凌小姐合葬。我這
時出去和萬圭這賊子相拼,送了性命半點也不打緊,丁大哥的心願卻完成不了
啦。」轉念又想:「我求師妹成全此事,只怕也能辦到……呸,呸!狄雲你這
小子,你自己也不肯承擔的事,如何去轉托別人?你死在地下,有何臉面和丁
大哥相見?師妹這等沒良心,豈肯為你辦什麼大事?」一想通了這一節,終於
慢慢抑制了憤激之心。
但他這一聲「我」字,已驚動了萬圭,只聽他道:「好像柴房裡有人。」
戚芳笑道:「是嗎?剛才我見老王進去搬柴。圭哥,我給你燉了燕窩,快去吃
了罷。空心菜老是哭個不休,得讓她好好睡上一覺。」萬圭「嗯」了一聲,道
:「柴房裡是廚子老王?」抱著女兒兩夫妻並肩去遠了。
狄雲一時腦海中空空洞洞,無法思索,過了好半晌,伸手捶了捶自己腦袋
,尋思:「這柴房終究不能久躲,那個廚子老王真的來搬柴燒飯,那怎麼辦?
我還是將丁大哥密密藏起,自己溜將出去,到得晚間,再來搬取丁大哥的屍身
。嗯,就是這樣。」
可是,只跨得一步,心中便有個聲音在拉住他:「師妹一定會再來瞧我。
我這一走,便永遠見不著了。」「再見她一面,又有什麼好?她有丈夫、女兒
,一家人歡歡喜喜的,哪會將我這個殺人逃犯放在心上?我再見她,豈不是徒
然地自討沒趣?」「唉,我在獄中等了這許多年,日思夜想,只盼再見她一面
,今日豈可錯過了這機會?我難道又有什麼別的指望了?只不過是要問問,師
父他老人家有訊息嗎?我要問她,為什麼這麼喜新厭舊,我一遭災禍,立時就
對我毫不顧念?」「問這些又有什麼意思?她不是說謊,便是照實而答。謊話
,有什麼可聽的?她如照實說了,我只有更加傷心。」
這麼思前想後,一會兒決意立刻離開,但跟著又拿不定主意。他向來爽快
,原不是這般遲疑不決、三心兩意之人,可是今日面臨一生中最大的難題,竟
不知如何決斷才好。留著,明知不妥,就此一走,卻又是萬分的不捨。
正自這般思潮翻湧,栗六不定,忽聽得菜園中腳步輕響,一個人躡手躡腳
地悄悄走來。那人走幾步,便停一下,又走幾走,顯然是嚴神戒備,唯恐有人
知覺。
那人越來越近,狄雲一顆心怦怦亂跳:「師妹終於找我來了。她要跟我說
什麼?是求我原恕嗎?她還有一些念舊之意嗎?」又想:「我還有什麼話要跟
她說的?唉,算了,算了!她有好丈夫,好女兒,過得挺開心的。我永遠不要
再見她了。」
突然之間,滿腔復仇之心,化作冰涼:「我本是個鄉下窮小子,就算不受
這場冤屈,師妹和我成了夫妻,我固然快樂,師妹卻勢必要辛苦勞碌一輩子,
於她又有什麼好處?我要復仇,是將萬圭殺了嗎?師妹成了寡婦,難道還能嫁
給我,嫁給她的殺夫仇人?她心中早就沒了我這個人,從前我就比不上萬圭,
現下我跟他更是天差地遠了。這場冤仇,就此一筆勾銷,讓她夫妻母女快快樂
樂地過日子吧。」
想到此處,決意不再和戚芳多說什麼,俯身便去柴草堆中抱丁典的屍身,
猛聽得砰的一聲,柴房門板給人一腳踢開。狄雲吃一驚,轉過身來,只見一個
高瘦男子手中長劍光芒閃爍,站在門口,卻是萬圭。狄雲輕噫一聲,不假思索
,便俯身拾起戚芳遺下的長劍。
萬圭滿臉煞氣,他早已得知狄雲越獄的消息,整日便心神不寧,這時一眼
看見狄雲手中長劍是戚芳之物,更是又妒又恨,冷冷地道:「好啊,在柴房裡
相會,她連自己的兵刃也給了你,想謀殺親夫嗎?只怕也沒這麼容易!」
狄雲腦中一片混亂,一時也不懂萬圭在說些什麼,心中只想:「怎麼是他
來了?他怎會知道我在這裡?自然是師妹說的,叫她丈夫來捉我去請功領賞。
她怎麼會這般無情無義?」
萬圭見狄雲不答,只道他情怯害怕,挺劍便向他胸口疾刺過去,狄雲揮劍
擋過,自然而然地使出了昔年老乞丐所授的那招「刺喉式」,長劍斜轉,已指
向萬圭喉頭。這招劍法怪異之極,萬圭當年招架不住,事隔五年,雖然武功已
大有長進,卻仍是招架不住。
萬圭一驚之下,手中長劍不知如何運使才好,收劍低擋已然不及,發劍攻
敵也已落了後手,便這樣微一遲疑,一條性命已全然交在對方手中,心下憤怒
已極,卻絲毫不敢動彈,瞧著狄雲一張滿臉鬍子的污穢臉孔,憤怒之情漸漸變
為恐懼。
狄雲這一劍卻也不刺過去,心中轉念:「我殺他不殺?」
萬圭在萬分危急之際,忽然見到對方眼神中流露出惶惑之色,而持劍的手
腕卻又微微顫抖,靈機一動,大聲叫道:「戚芳,你來看!」
狄雲聽他大叫「戚芳」,心中一驚,微微側頭去看。不料萬圭這是用計使
詐,乘他略一轉頭,立即長劍挺上,奮力上格。狄雲右手手指被削,持劍不牢
,長劍脫手飛出。萬圭大喜,立即挺劍刺出。狄雲連閃兩閃,躲在柴堆之後,
順手抽起一條硬柴,以柴當劍,奮力打去。萬圭刷刷兩劍,將他那段硬柴削短
了一截。狄雲將手中半截硬柴用力擲出,待他躍身閃避,又抽了一段柴,再度
攻去。
萬圭見他失了兵刃,自己已操必勝,就算他以柴作劍,戳中自己一下兩下
,也無大礙,定了定神,展開劍法緩緩進攻。數招之後,狄雲一聲怒吼,右腕
中劍,登時血如泉湧,手指無力,拋下了硬柴。萬圭跟著又是一劍刺中他大腿
,飛起左足,將他踢倒。狄雲掙紮著還待爬起,萬圭又是一腳踢在他顴骨之上
,狄雲登時暈了過去。
萬圭罵道:「裝死嗎?」在他右肩上砍了一劍,見他並不動彈,才知是真
的昏暈,心想:「凌知府許下五千兩銀子的重賞,捉拿這兩名囚犯,自然是捉
活的好。反正這一次送將官裡去,這人自是難以活命,我何必親手殺他?」一
瞥眼,見到柴草堆中露出一隻腳來,不由得又驚又喜:「這裡還有一人!」他
不知丁典已死,急忙揮劍,砍在屍體腳上。
狄雲雖被踢暈,腦子中卻有個聲音在大叫大喊:「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我答應過丁大哥的,要將他屍身和凌小姐合葬。」這念頭強烈之極,很快便醒
了過來。迷迷糊糊地想起:「許多年之前的一天晚上,我也曾被他打倒,也曾
被他在頭上重重踢了幾下。」緩緩睜開眼來,只見萬圭正揮劍向丁典的屍身上
砍了下去。他初時還未十分清醒,不知眼前之事是什麼意思,但隨即見到萬圭
將丁典的屍身從柴草裡拖了出來,他大叫一聲:「丁大哥!」突然間全身精力
彌漫,急縱而起,撲在萬圭背上,右臂已扼住了他喉嚨。
萬圭大驚之下,待要反劍去刺,但手臂無法後彎,連劈幾劍,都劈在硬柴
堆上,而狄雲扼在他喉頭的手臂卻越收越緊了。
狄雲見他傷殘丁典的屍體,怒發如狂,這人陷害自己,奪去戚芳,這怨仇
尚可置之不理,但如此殘害丁典,卻萬萬不能干休,一時心中更無別的念頭,
只盼即刻便將敵人扼死。但覺萬圭掙扎了一會,抵抗已漸漸無力,可是狄雲數
處受傷,傷口中流血不止,自己手臂上的力氣卻在更快地消失。心中不住說:
「我再支持一會,便能扼死了他。」到後來眼前金星亂舞,腦中亂成一團,終
於什麼也不知道了。
他雖然暈去,扼在萬圭喉間的手臂仍是沒有鬆開,萬圭給他扼得難以呼吸
,就在狄雲暈去之時,同時失卻了知覺。
柴草堆上躺著這一對冤家。兩個人似乎都死了,但胸間都還在起伏,口鼻
間仍有呼吸。
真不知冥冥間如何安排?若是狄雲先醒轉片刻,他拾起地下的長劍,自是
一劍便將萬圭殺了。倘若萬圭先行醒轉,他也不會再存將狄雲生擒活捉的念頭
,那實在太過危險,勢必是隨手一劍,砍在他頭上,立時便取了他性命。
世界上什麼事情都能發生。未必好人一定運氣好,壞人一定運氣壞。反過
來也一樣,也未必壞人運氣好,好人運氣壞。每個人都會死的,遲死的人也未
必一定運氣好些。
但對於活著的人,對於戚芳和她的小女兒,狄雲先死,還是萬圭先死,中
間便有很大的差別。倘若這時候要戚芳來抉擇,要她選一個人,讓他先行醒轉
,不知她會選誰?
柴房中的兩個人兀自昏暈不醒,有一個人的腳步聲音,慢慢走近柴房。
狄雲耳中聽到浩浩的水聲,臉上有冰涼的東西一滴滴濺上來,隱隱生疼,
隨即覺得身上很冷,半點也沒有力氣。他一有知覺,立即右臂運勁,叫道:「
我扼死你!我扼死你!」但臂彎中虛空無物,跟著又發覺自己身子在不住搖晃
,在不住移動。驚惶中睜開眼來,眼前黑沉沉地,只覺得一滴滴水珠打在臉上
、手上、身上,原來是天在下大雨。
身子仍是不住搖晃,胸口煩惡,只想嘔吐。忽然間,身旁有一艘船駛過,
船上張了帆,那清清楚楚是一艘船。奇怪極了,怎麼身旁會有一艘船?
只想坐起身來看個究竟,但全身酸軟,連一根指頭也動不了,只能這般仰
天臥著,眼見得頭頂有黑雲飄動,那不是在柴房之中。心中突然想起:「丁大
哥呢?」一想到丁典,身上驀地裡生了一股力氣,雙手一按,便即坐起,身子
跟著晃了幾晃。
他是在一艘小舟之中。小舟正在江水滔滔的大江中順流而下。是夜晚,天
上都是黑雲,正下著大雨,他向船左船右岸上凝目望去,兩邊都是黑沉沉的,
什麼也瞧不見。他心中焦急,大叫:「大哥,丁大哥!」他知道丁典已經死了
,但他的屍身萬萬不能失去。突然之間,左足踢到軟軟一物,低頭一看,不由
得驚喜交集,叫道:「丁大哥,你在這裡!」張開雙臂,抱住了他。丁典的屍
身,便在船艙中他的足邊。
他虛弱得連喘氣也沒有力氣,連想事也沒力氣。只覺喉乾舌燥,便張開了
口,讓天空中落下來的雨點濕潤嘴唇和舌頭。這般迷迷糊糊地似睡似醒,雙臂
抱著丁典的屍身,直至天色漸明,大雨卻兀自不止。
晨光熹微之中,忽然見到自己大腿上有一大塊布條纏著,定了定神,發覺
布條是包紮著傷口,跟著發覺手臂和肩頭的兩處傷口上也都有布帶裹住,鼻中
隱隱聞到金創藥的藥氣。一晚大雨,繃帶都濕透了,但傷口已不再流血。
「是誰給我包紮了傷口?要是傷口不裹好,也不用誰來殺我,單是流血便
要了我的性命。」驀地裡感到一陣難以忍耐的寂寞淒涼:「這世上還有誰來關
懷我、幫助我?丁大哥已經死了,更會有誰盼望我活著?會費心來替我裹傷?
」細看那幾條繃帶,纏得極不整齊,似乎包紮的人動手時十分的心急慌忙,然
而繃帶不是粗布,而是上佳的緞子,緞帶的一邊鑲著精緻的花邊,另一邊是撕
口,顯然,是從衣衫上撕下來的。是女子的衣衫。
是師妹嗎?他心中怦然而動,胸口隨即熱了起來,嘴角邊露出了自嘲的苦
笑:「她去叫丈夫來殺我,怎麼又會給我裹傷?要不是她通風,我躲在柴房裡
,萬圭又怎會知道?」
可是自己是在一艘小舟之中,小舟是在江中飄流。不知這地方離江陵已有
多遠?無論如何,是暫時脫離了險境,不會再受凌知府的追拿了。
「是誰給我裹了傷口?是誰將我放在小船之中?連丁大哥也一起來了?」
他對自己的生死已並不關懷,但丁典的屍體也和他在一起,這事卻不能不令他
衷心感激。
苦苦思索,想得頭也痛了,始終沒能想出半點端倪。他竭力追憶過去一天
中所發生的事,想到萬圭劍砍丁典、自己竭力扼他嚥喉之後,就再也想不下去
了。以後的事情,腦海中便是一片空白。
一側頭間,額角撞著了一包硬硬的東西,那是用綢布包著的一個小小包袱
。他心中一喜,料得這包袱之中定有線索可尋,顫抖著雙手打了開來,只見包
裡有五、六錠碎銀子,還有四件女子首飾:一朵珠花、一隻金鐲、一個金項圈
、一隻寶石戒指。另外是小孩子頸中所掛的一個金鎖片,鎖片上的金鏈是給人
匆忙拉斷的,鏈子斷處還鉤上了一小塊衣衫的碎片,顯然,那是臨時從小孩頸
中扯了下來,倒像是盜賊攔路打劫而得來一般。金鎖片上刻著「德容雙茂」四
個字。狄雲沒讀過多少書,字雖識得,卻不懂這四個字是什麼意思,心想:「
是那小孩的名字罷?」
他撥弄著這五件首飾,較之適才未見到那包袱之時,心中反更多了幾分胡
塗:「銀子和首飾,自然是搭救我的那人給的,以便小舟靠了岸後,我好有錢
買飯吃。可是,到底是誰給的呢?首飾不是師妹的,我可從來沒見她戴過。」
浩浩江水,送著一葉小舟順流而下。這一天中,狄雲只是苦苦思索:「是
誰給我包紮了傷口?是誰給了我銀兩首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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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老鼠湯】
江陵以下地勢平坦,長江在湘鄂之間迂迴曲折,浩浩東流,小舟隨著江水
緩緩飄浮。眼見長江兩岸一個個市鎮村落從舟旁經過。從上遊下來的船隻有帆
有櫓,一艘艘地越過了他。船上的人經過小舟時,對長鬚長髮、滿臉血污的狄
雲都投以好奇驚訝的眼色。
將近傍晚時分,狄雲終於有了些力氣,同時肚子裡咕咕地響個不停,也覺
餓得厲害。他坐起身來,拿起一塊船板,將小舟慢慢划向北岸,想到小飯店中
買些飯吃。偏生這一帶甚是荒涼,見不到一家人家。小舟順江轉了個彎,只見
柳陰下繫著三艘漁船,船上炊煙升起,他小舟流近漁船時,只聽得船梢上鍋子
中煎魚之聲吱吱價響,香氣直送過來。
他將小舟划過去,向船梢上的老漁人道:「打魚的老伯,賣一尾魚給我吃
,行嗎?」那老漁人見他形相可怖,心中害怕,本是不願,卻不敢拒絕,便道
:「是,是!」將一尾煎熟了的青魚盛在碗中,隔船送了過來。狄雲道:「若
有白飯,益發買一碗吃。」那老漁人道:「是,是!」盛了一大碗糙米飯給他
,飯中混著一大半蕃薯、高粱。
狄雲三扒兩撥,便將一大碗飯吃光了,正待開口再要,忽聽得岸上一個嘶
啞的聲音喝道:「漁家!有大魚拿幾條上來。」
狄雲側頭看去,見是個極高極瘦的和尚,兩眼甚大,湛湛有光。狄雲登時
心中打了個突,認得是那晚到獄中來和丁典為難的五僧之一,想了一想,記起
丁典說過他的名字,叫做寶像。那晚丁典擊斃兩僧,重傷兩僧,這寶像卻見機
逃走了。
狄雲再也不敢向他多看一眼。丁典說這個和尚武功了得,曾叮囑他日後若
是遇上了,務須小心。要是給這寶像和尚發覺了丁典的屍身,那可糟了。他雙
手捧著飯碗,饒是他並非膽小怕死之輩,卻也忍不住一顆心怦怦亂跳,手臂也
不禁微微發抖,心中只說:「別發抖,別發抖,可不能露出馬腳!」但越想鎮
定,越是管不住自己。
只聽那老漁人道:「今日打的魚都賣了,沒魚啦。」寶像怒道:「誰說沒
魚?我餓得慌了,快弄幾條來!沒大魚,小的也成。」那老漁人道:「真的沒
有!我有魚,你有銀子,幹麼不賣?」說著提起魚簍,翻過來一倒,簍底向天
,簍中果然無魚。
寶像已十分飢餓,見狄雲身旁一條煮熟的大魚,還只吃了一小半,便叫:
「兀那漢子,你那裡有魚沒有?」
狄雲心中慌亂,見他向自己說話,只道他已認出了自己,更不答話,舉起
船板,往江邊的柳樹根上用力一推,小舟便向江中盪了出去。
寶像怒道:「賊漢子,我問你有魚沒有,幹麼逃走?」
狄雲聽他破口大罵,更是害怕,用力划動船板,將小舟盪向江心。寶像從
岸旁拾起一塊石頭,用力向他擲去。狄雲見石頭擲來,當即俯身,但聽得風聲
勁急,石頭從頭頂掠過,卜的一聲,掉入了江中,水花濺得老高。
寶像見他躲避石頭時身法俐落,儼然是練家子模樣,決非尋常漁人船夫,
心下起疑,喝道:「他媽的快划回來,要不然我要了你的狗命!」
狄雲哪去理他,拼命地使力划船,寶像蹲低身子,右手拾起一塊石頭,便
即擲出,跟著左手又擲一塊。狄雲手上劃船,雙眼全神貫注地瞧著石塊的來路
。第一塊側身避過,第二塊來得極低,貼著船身平平飛到,當即臥倒,躺在艙
底。這其間只是寸許之差,眼前只見黑黝黝的一塊東西急速飛過,厲風刮得鼻
子和臉頰隱隱疼。他剛一坐起,第三塊石頭又到,拍的一響,打在船頭,登時
木屑紛飛,船頭上缺了一塊。
寶像見狄雲閃避靈活,小船順著江水飄行,越來越遠,當即用力擲出兩塊
石頭,卻對準了小船。他若一出手便即擲船,小小一艘木船立時便會洞穿沉沒
,但這時相距已遠,接連幾塊石頭雖都打在船上,卻勁力已衰,只打碎了些船
舷、船板而已。
寶像眼見制他不住,大怒喝罵,遠遠見到江風吹拂,狄雲的亂鬚長髮不住
飛舞,猛地想起:「這人倒似個越獄的囚徒。丁典在荊州府越獄逃走,江湖上
傳得沸沸揚揚。說不定從這囚徒身上,倒可打聽到丁典的一些蹤跡。」想到此
處,貪念大盛,怒火卻熄了,叫道:「漁家,漁家,快划船去追上他。」
但柳樹下三艘船上的漁人見他飛石打人,甚是悍惡,早已悄悄解纜,順流
而下。寶像連聲呼喊,卻有誰肯回來載他?寶像呼呼呼的擲出幾個石頭,有一
塊打在一名漁人頭上。那漁人腦漿迸裂,倒撞入江。其餘漁人嚇得魂飛魄散,
劃得更加快了。
寶像沿著江岸疾追,快步奔跑,竟比狄雲的小船迅速得多。寶像在長江北
岸追趕,狄雲不住划船向南岸。寶像雖趕過了他頭,但和小船仍是越離越遠。
狄雲心想:要是給他在岸邊找到了一艘船,逼著梢公前來趕我,那就難以逃脫
他的毒手了。惶急之中,只有喃喃禱祝:「丁大哥,丁大哥,你死而有靈,叫
這惡和尚找不到船隻。」
長江中上下船隻甚多,幸好沿北岸數里均無船隻停泊。狄雲出盡平生之力
,將船划到了南岸,這一帶江面雖然不寬,但樹木遮掩,寶像已望不過來,於
是將那小包袱往懷裡一端,抱起丁典的屍身,上岸便行。突然想起一事,回過
身來,將小船用力向江心推去,只盼寶像遙遙望來,還道自己仍在船中,一路
向下遊追去。
他慌不擇路的向南奔跑,只盼離開江邊越遠越好。奔得里許,不由得叫一
聲苦,但見白茫茫一片水色,大江當前,原來長江流到這裡竟也折而向南。
他急忙轉身,見右首有小小一座破廟,當即抱著丁典的屍身走到廟前,欲
待推門入內,突然間膝間一軟,坐倒在地,再也站不起來。他受傷後流血甚多
,早已十分虛弱,划船再加上抱屍奔跑,實已筋疲力盡,半點力氣也沒有了。
掙紮了兩次,無法坐起,只有斜靠在地下呼呼喘氣。但見天色漸暗,心下稍慰
,心想:「只消到得夜晚,寶像那惡僧總是不能找到咱們了。」這時丁典雖然
已死,但他心中,仍然當他是親密的伴侶一般。
在廟外直躺了大半個時辰,力氣漸復,這才掙扎著爬起,抱著丁典的屍身
推門進廟。見是一座土地廟,泥塑的土地神矮小委瑣,形貌甚是滑稽。狄雲傷
敗之餘,見到這小小神像,忽然心生敬畏,恭恭敬敬地跪下,向神像磕了幾個
頭,心下多了幾分安慰。
坐在神像座前,抱頭呆呆瞪視著躺在地下的丁典。天色一點點的黑了下來
,他心中才漸漸多了幾分平安。
他臥在丁典的屍身之旁,就像過去幾年中,在那小小的牢房裡那樣。
沒到半夜,忽然下起雨來,淅淅瀝瀝的,一陣大,一陣小。狄雲感到身上
寒冷,縮成一團,靠在丁典身旁,突然之間,碰到了丁典冷冰冰的肌膚,想到
丁大哥已死,再也不能和自己說話,胸中悲苦,兩行淚水緩緩從面頰上流下。
突然間雨聲中傳來一陣踢噠、踢噠的腳步聲,正是向土地廟走來。那人踐
踏泥濘,卻行得極快。狄雲吃了一驚,耳聽得那人越走越近,忙將丁典的屍身
往神壇下一藏,自己縮身到了神龕之後。
腳步聲越近,狄雲的心跳得越快,只聽得呀的一聲,廟門給人推開,跟著
一人咒罵起來:「媽巴羔子的,這老賊不知逃到了哪裡,又下這般大雨,淋得
老子全身都濕透了。」這聲音正是寶像,出家人大罵「媽巴羔子的」已然不該
,自稱「老子」,更是荒唐。狄雲於世務雖所知不多,但這幾年來常聽丁典講
論江湖見聞,也已不是昔年那個渾噩無知的鄉下少年,心想:「這寶像雖作和
尚打扮,但吃葷殺人,絕無顧忌,多半是個兇悍之極的大盜。」
只聽寶像口中污言穢語越來越多,罵了一陣,騰的一聲,便在神壇前坐倒
,跟著瑟瑟有聲,聽得出他將全身濕衣都脫了下來,到殿角去絞乾了,搭在神
壇邊,臥倒在地,不久鼾聲即起,竟自睡熟了。
狄雲心想:「這惡僧脫得赤條條地,在神像之前睡覺,豈不罪過?」又想
:「我乘此機會,捧塊大石砸死了他,以免明天大禍臨頭。」但他實不願隨便
殺人,又知寶像的武功勝過自己十倍,若不能一擊砸死,只須他稍餘還手之力
,自己勢必性命難保。
這時他倘若從後院悄悄逃走,寶像定然不會知覺,但丁典的屍身是在神壇
底下,決計不能捨之而去,一搬動立時便驚動了惡僧。耳聽得庭中雨水點點滴
滴地響個不住,心下彷徨無計,只盼明晨雨止,寶像離此他去。但聽來這雨顯
是不會便歇。到得天明,寶像如不肯冒雨出廟,自會在廟中東尋西找,非給他
見到屍體不可。雖是如此,心中還是存了僥倖之想:「說不定這雨到天亮時便
止了,這惡僧急於追我,匆匆便出廟去。」
忽然間想起一事:「他進來時破口大罵,說不知那『老賊』逃到了哪裡。
我年紀又不老,為什麼叫我『老賊』?難道他又在另外追趕一個老人?」想了
一會,猛然省悟:「啊,是了,我滿頭長髮,滿臉長鬚,數年不剃,旁人瞧來
自然是個老人了。他罵我是『老賊』,嘿嘿,罵我是『老賊』!」想到了這裡
,伸手去摸了摸腮邊亂草般的鬍子。
忽聽得拍的一聲響,寶像翻了個身。他睡夢中一腳踢到神壇底下,正好踢
中丁典的屍身。他一覺情勢有異,立即醒覺,只道神壇底下伏有敵人,黑暗中
也不知廟中有多少人埋伏,搶起身旁單刀,前後左右連砍六刀,教敵人欺不近
身來,喝道:「是誰?媽巴羔子的,賊王八蛋!」連罵數聲,不聽有人答應,
屏息不語,仍是不聽見有人。
寶像黑暗中連砍十五、六刀,四面八方都砍遍了,正是「夜戰八方式」,
飛起一足,砰的一聲,將神壇踢倒,揮刀砍落,拍的一聲輕響,混有骨骼碎裂
之聲,已砍中了丁典屍體。
狄雲聽得清清楚楚,寶像是在刀砍丁典。雖然丁典已死,早已無知無覺,
但在狄雲心中,那仍是他至敬至愛的義兄,這一刀便如是砍在自己身上一般,
立時便想衝出去拼命,但這五年的牢獄折磨,已將這樸實魯莽的少年變成個遇
事想上幾想的青年。剛一動念,跟著便想:「我衝出去和他廝拼,除了送掉自
己性命,更無別樣結果。丁大哥和凌小姐合葬的心願便不能達成。那如何對得
起他?」
寶像一刀砍中丁典的屍身,不聞再有動靜,黑暗之中瞧不透半點端倪。他
身邊所攜的火紙早在大雨中浸濕了,無法點火來瞧個明白,他慢慢一步一步的
倒退,背心靠上了牆壁,以防敵人自後偷襲,然後凝神傾聽。
這時兩人之間隔了一道牆壁,除了雨聲淅瀝,更無別樣聲息。
狄雲知道只要自己呼吸之聲稍重,立時便送了性命,只有將氣息收得極為
微細,緩緩吸進,緩緩呼出,腦子中卻飛快的轉著念頭:「再過一個多時辰,
天就明了。這惡僧見到丁大哥的屍體,必定大加糟蹋,那便如何是好?」
他腦子本就算不得靈活,而要設法在寶像手下保全丁典的屍體,更是一個
極大的難題。他苦苦思索,當真是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半點主意,心中焦急萬
分,自怨自艾:「狄雲啊狄雲,你這笨傢伙,自然是想不出主意。倘若丁大哥
不死,他自有法子。」惶急之下,伸手抓著頭髮,用力一扯,登時便扯下了六
七根下來。
突然之間,腦子中出現了一個念頭:「這惡僧叫我『老賊』。他見我滿臉
鬍子,只道我是個老人,我若將鬍子剃得乾乾淨淨,他豈非就認不出我了?只
是身邊沒有剃刀,怎能剃去這滿臉鬍子?哼,我死也不怕,難道還怕痛?用手
一根根拔去,也就是了。」
想到便做,摸到一根根鬍子,一根根地輕輕拔去,唯恐發出半點聲息,心
想:「就算那惡僧認我不出,也不過不來殺我而已,我又有什麼法子保護丁大
哥周全?嗯,行一步,算一步,我只須暫且保得性命,能走近惡僧身旁,乘他
不備,便可想法殺他。」
待得鬍子拔了一大半,忽又想起:「就算我沒了鬍鬚,這滿頭長髮,還是
洩漏了我的本來面目。這惡僧在長江邊上追我,自然將我這披頭散髮的模樣瞧
得清清楚楚了。」一不做,二不休,伸手扯住兩根頭髮,輕輕一抖,便即拔了
下來。
拔鬍子還不算痛,那一根根頭髮要拔個精光,可當真痛得厲害。一面拔著
,心中只想:「別說只是拔鬚拔髮這等小事,只要是為了丁大哥,便是要我砍
去自己手足,也是不會皺一皺眉頭。」又想:「我這法子真笨,丁大哥的鬼魂
定在笑我。可是……可是……他再也不能教我一個巧妙的法子了。」
耳聽寶像又已睡倒,唯恐給這惡僧聽到自己聲息,於是拔一些頭髮鬍子,
便極慢極慢的退出一步,直花了半個時辰,才退到天井之中,又過良久,慢慢
出了土地廟的後門,大雨點點滴滴的打在臉上,方始輕輕舒了口氣。
在廟外不用擔心給寶像聽見,拔鬚拔髮時就快得多了,終於將滿頭長髮、
滿腮鬍子拔了個乾乾淨淨。他將拔下的頭髮鬍鬚都埋在爛泥之中,以防寶像發
現後起疑,摸摸自己光禿禿的腦袋和下巴,不但已非「老賊」,而且成了個「
賊禿」,悲憤之下,終於也忍不住好笑,尋思:「我這麼亂拔一陣,頭頂和下
巴勢必是血跡斑斑,須得好好沖洗,以免露出痕跡。」於是抬起了頭,讓雨水
淋去臉上污穢。
又想:「我臉上是沒破綻了,這身衣服若給惡僧認了出來,終究還是糟糕
。嗯,沒衣衫好換,我便學那惡僧的樣,脫得赤條條的,卻又怎地?」於是將
衣衫褲子都脫了下來。烏蠶衣可不能脫,變成了只有內衣、卻無褲子的局面,
當下將外衣撕開,圍在腰間,又恐寶像識得烏蠶衣的來歷,便在爛泥中打了個
滾,全身塗滿污泥。
這時便是丁典復生,只恐一時之間也認他不出。狄雲摸索到一株大樹之下
,用手指在爛泥中挖了個洞,將小包袱埋在其中,暗想:「若能逃脫惡僧的毒
手,獲得丁大哥平安,日後必當報答位替我裹傷、贈我銀兩首飾之人的大恩大
德。可是他究竟是誰?」
忙到這時,天色已微微明亮。狄雲悄悄向南行去,折而向西,行出裡許,
天已大明,眼見大雨兀自未止,料想寶像不會離廟他去,要想找一件武器,荒
野中卻到哪裡找去?只得拾了一塊尖銳的石片,藏在腰間,心想若能在這惡僧
的要害處戮上一下,說不定也能要了他的性命。最好這惡僧已離廟他去,那是
上上大吉。
在積水坑中一照,見到自己古怪的模樣,忍不住好笑,但隨即感到一陣說
不出的淒苦。
心中記掛著丁典,等不得另找更合用的武器,便向東朝土地廟行去,心想
:「我須得瘋瘋顛顛,裝做是本地的一個無賴漢子。」將近土地廟時,放開喉
嚨,大聲唱起山歌來:
「對山的妹妹,聽我唱啊,
你嫁人莫嫁富家郎,
王孫公子良心壞!
要嫁我癩痢頭阿三,頂上光!」
他當年在湖南鄉間,本就擅唱山歌,湖畔田間,溪前山後,和戚芳倆不知
已唱過幾千幾萬首山歌。湖南鄉間風俗,山歌都是應景即興之作,隨口而出,
押以粗淺韻腳,與日常說話並無多大差別。他歌聲一出口,胸間不禁一酸,自
從那一年和戚芳攜手同遊以來,這山歌已五年多沒有出過他的喉頭,這時舊調
重歌,眼前情景卻是希奇古怪之極。聽歌者不再是那個俏美的小師妹,而是一
個赤條條、惡狠狠的大和尚。
他慢慢走近土地廟,逼緊了喉嚨,模擬著女聲又唱了起來:
「你癩痢頭阿三有啥香?
想娶我如花如玉小嬌娘?
貪圖你頭上無毛不用梳?
貪圖你……」
下面句「貪圖你」還沒唱完,寶像已從土地廟中走了出來。他將上衣圍在
腰間,向外一張,要瞧瞧是誰來了,只見狄雲口唱山歌而來,頭頂光禿禿的,
還道他真是個癩痢頭禿子,山歌中卻是滿口自嘲,不由得好笑,叫道:「喂,
禿子,你過來!」
狄雲唱道:
「大師父叫我有啥事?
要送我金子和銀子?
癩痢頭阿三運氣好,
大師父要請我吃肥豬。」
他一面唱,一面走向寶像跟前,雖是勉力裝作神色自若,但一顆心忍不住
劇烈異常的跳動,臉上也已變色。但寶像哪裡察覺,笑嘻嘻地道:「癩痢頭阿
三,你去給我找些吃的東西來,大師父重重有賞,有沒有肥豬?」
狄雲搖搖頭,唱道:
「荒山野嶺沒肥豬……」
寶像喝道:「好好說話,不許唱啊唱的。」
狄雲伸了伸舌頭,勉力想裝出一副油腔滑調的神氣,說道:「癩痢頭阿三
唱慣了山歌,講話沒那麼順當。大師父,這裡前不巴村,後不巴店,十里之內
,沒有人煙。你別說想吃肥豬,便青菜白飯也是難找。這裡西去十五里,有好
大一座市鎮,有酒有肉,有雞有魚,大師父想吃什麼有什麼,不妨便去。」他
自知無力殺得寶像,報他刀砍丁典之仇,只盼他信得自己言語,向西去尋飲食
,自己便可抱了丁典屍身逃走。
可是大雨始終不止,刷刷刷地落在兩人身上。
寶像道:「你去給我找些吃的來,有酒有肉最好,否則殺隻雞殺隻鴨也成
。」
狄雲只掛念著丁典,嘴裡「哦哦」答應,走進殿中,只見丁典的屍身已從
神壇下被拖了出來,衣衫盡數撕爛,顯是曾被寶像仔細搜查過。狄雲心中悲恨
,再也掩飾不住,說道:「這……這裡有個死人……是……是你打死的嗎?」
他臉色大變,寶像只道他是見到死人害怕,獰笑道:「不是我打死的。你
來認認,這人是誰?你認得他嗎?」狄雲吃了一驚,一時心虛,還道他已識破
自己行藏,若不是決意保護丁典,已然發足便逃,當下強自鎮定,說道:「這
人相貌很古怪,不是本村裡的。」
寶像笑道:「他自然不是你村裡的人。」突然厲聲道:「去找些吃的東西
來。你不聽話,瞧佛爺不要了你的狗命?」
狄雲見丁典屍身暫且無恙,稍覺放心,應道:「是,是!」轉身出廟,心
想:「我且避他一避,只須半天不回來,他耐不住飢餓,自會去尋食物。他終
不成帶了丁大哥走。他已搜查過丁大哥身邊,找不到什麼,自也可死心了。」
不料只行得兩步,寶像厲聲喝道:「站住!你到哪裡去?」狄雲道:「我去給
你買吃的啊。」寶像道:「很好!你過多久回來?」狄雲道:「很快的,一會
兒工夫就回來了。」寶像道:「去吧!」
狄雲回頭向丁典的屍身望了一眼,向廟外走去。突然背後風聲微動,拍拍
兩響,左右雙頰上各吃了一記耳光。幸好寶像只道他是個不會絲毫武功的鄉下
漢子,下手不重;又幸好寶像身法奇快,一出手便即打中,否則狄雲腦筋並不
靈敏,遇到背後有人來襲,自然而然的會閃身躲避,決計來不及想到要裝作不
會武功。
狄雲吃了一驚,道:「你……你……」心想:「他既識破了,那隻有拼命
了。」只聽寶像道:「你身上有多少銀子,拿出來給我瞧瞧!」狄雲道:「我
……我……」寶像怒道:「你身上光溜溜的,諒你這窮漢也沒銀子,憑你的臭
面子,又能賒得到、欠得著了?哼,你說去給我買吃的,不是存心想溜嗎?」
狄雲聽他這麼說,反而寬心:「原來他只瞧破我去買東西是假,那倒不要緊。
」寶像又道:「你這禿頭說十里之內並無人煙,又怎能去買了吃的,即刻便回
?這不是明明騙我嗎?哼,你給我說老實的,到底想什麼?」狄雲結結巴巴地
道:「我……我……見了大師父害怕,想逃回家去。」
寶像哈哈大笑,拍了拍長滿黑毛的胸口,說道:「怕什麼?怕我吃了你嗎
?」一提到這「吃」字,登時腹中咕咕直響,更餓得難受。天亮之後,他早已
在廟中到處尋過了,半點可吃之物也沒有。他喃喃地連聲說了幾句:「怕我吃
了你嗎?怕我吃了你嗎?」這般說著,眼中忽然露出兇光,向狄雲上上下下地
打量。
狄雲給這眼光只瞧得滿身發毛,已猜到惡僧心中在打什麼主意。寶像果然
正在想:「人肉滋味本來不錯,人心人肝更加好吃,眼前現成有一口豬在這裡
,幹麼不宰了吃?」
狄雲心下不住叫苦:「我給他殺了,倒也沒什麼。瞧這惡僧的模樣,顯是
要將我煮來吃了,這可冤得狠了。我跟你拼了。」可是,拼命一定被殺,殺了
之後,仍是給他吃下肚中,那又有什麼分別?只見寶像雙眼中兇光大熾,嘿嘿
獰笑,邁步走來。
狄雲見他一步步逼來,一張醜臉越發顯得猙獰可怖,也是一步步退縮。寶
像笑道:「嘿嘿,你這瘦鬼,吃起來滋味一定不好。這死屍還比你肥胖些,只
可惜死屍有毒,吃不得。沒法子,沒肥豬,瘦豬也只好將就著對付。」一伸手
,抓住了狄雲左臂。
狄雲奮力掙扎,卻哪裡掙扎得開?心中焦急恐懼,真是難以形容。經過這
幾年來的慘受折磨,早已並不如何怕死,但想到要給這惡僧活生生地吃下肚去
,實是不寒而栗。
寶像眼見狄雲無法逃脫,心想不如先叫他燒好湯水,然後再行下手宰殺,
只可惜這人不會自己宰殺自己,再將自己燒成一大碗紅燒人肉,雙手恭恭敬敬
的端將上來,便道:「我殺了你來吃,有兩個法子。一是生割你腿上肌肉,隨
割隨烤,那麼你就要受零碎苦頭。第二個法子是一刀將你殺了,煮肉羹吃。你
說哪個法子好?」
狄雲咬牙道:「你要……將我殺了,你……你……你這惡和尚……」欲待
破口大罵,卻怕他一怒之下,更讓自己慘受凌遲之苦,罵人的話到得口邊,終
於忍住。
寶像笑道:「不錯,你知道就好,越是聽話,越死得爽快。你倔強掙扎,
這苦頭可就大了。喂,癩痢頭阿三,我說啊,你去廚房裡把那隻鐵鑊拿來,滿
滿的燒上一鑊水。」
狄雲明知他是要用來烹食自己,還是忍不住問:「幹什麼?」
寶像笑道:「這個就不用多問了。快去!」狄雲道:「要燒水,在廚房裡
燒好了,拿鐵鑊出來不方便。」寶像道:「廚房裡滿是灰塵、蜘蛛網,老佛爺
一進去便直打噴嚏。我不瞧著你,你這小癩痢定要逃走。」狄雲道:「我不逃
走便是。」寶像怒道:「我說什麼,便是什麼。你膽敢不聽話?」說著一掌揮
出,在他右臉上重重一擊,又將他踢了個筋頭。
狄雲滾在地下,突然想起:「他叫我燒水,倒是個機會,等得一大鑊水燒
滾,端起來潑在他身上。他赤身裸體,豈不立時燙死了?」心中存了這個主意
,登時不再恐懼,便到廚房去將一隻破鑊端了出來。見那鐵鑊上半截已然殘破
,只能裝小半鑊水,半鑊滾水只怕未必能燙死這惡僧,但想就算整他不死,燙
他個半死不活也是好的。
他將鐵鑊端到殿前天井中,接了檐頭雨水,先行洗刷乾淨,然後裝載雨水
,直到水齊破口,無法再裝為止。
寶像讚道:「好極,好極!癩痢頭阿三,我倒真不捨得吃了你。你這人做
事乾淨俐落,煮人肉羹是把好手!」
狄雲苦笑道:「多謝大師父誇獎。」拾了七、八塊磚頭,架在鐵鑊下面。
破廟中多的是破桌斷椅,狄雲急於和寶像一決生死,快手快腳地執起破舊木料
,堆在鐵鑊之下。可是要尋火種,卻是難了。狄雲張開雙手,作個無可奈何的
神態。
寶像道:「怎麼?沒火種嗎?我記得他身上有的。」說著向丁典的屍身一
指。狄雲見丁典的大腿被寶像砍得血肉模糊,胸中一股悲憤之氣直衝上來,轉
頭向寶像狠狠瞪視,恨不得撲上前去咬他幾口。寶像卻似老貓捉住了耗子一般
,要玩弄一番,這才吃掉,對狄雲的憤怒絲毫不以為意,笑吟吟地道:「你找
找去啊。若是生不了火,大和尚吃生肉也成。」
狄雲俯下身去,在丁典的衣袋中一摸,果然摸到兩件硬硬的小物,正是一
把火刀,一塊火石,尋思:「咱二人同在牢獄之時,丁大哥身邊可沒有這兩件
東西,他卻從何處得來?」翻轉火刀,見刀上鑄得有一行陽文招牌:「荊州老
全興記」。狄雲曾和丁典去鐵店斬斷身上銬鐐,想來便是那家鐵店的店號。狄
雲握了這對刀石,心道:「丁大哥顧慮周全,在鐵店中取這火刀火石,原意是
和我同闖江湖之用,不料沒用上一次,便已命赴陰世。」怔怔的瞧著火刀火石
,不由得潸然淚下。
寶像只道他發現火種後自知命不久長,是以悲泣,哈哈笑道:「大和尚是
千金貴體,你前生幾生修到,竟能拿大和尚的腸胃作棺材,拿大和尚的肚皮作
墳墓,福緣深厚,運氣當真不壞!快生火吧!」
狄雲更不多言,在廟中找到了一張陳舊已極的黃紙符簽,放在火刀、火石
之旁,便打著了火。火燄燒到黃紙簽上,本來被灰塵掩蔽著的字跡露了出來,
只見簽上印著「下下」、「求官不成」、「婚姻難諧」、「出行不利」、「疾
病難癒」等字樣,片刻之間,火舌便將紙簽燒去了半截。狄雲心想:「我一生
不幸,不用求簽便知道了。」當即將紙簽去點燃了木片,鑊底的枯木漸燒漸旺
。
鐵鑊中的清水慢慢生出蟹眼泡沫,他知這半鑊水過不到一炷香時分便即沸
滾。他心神緊張,望望那水,又望望寶像裸露著的肚皮,心想生死存亡在此一
舉,一雙手不自禁地打起顫來。終於白氣蒸騰,破鑊中水泡翻湧。狄雲站直身
子,端起鐵鑊,雙手一抬,便要向寶像頭上淋去。
豈知他身形甫動,寶像已然驚覺,十指伸出,搶先抓住了他的手腕,厲聲
喝道:「幹什麼?」狄雲不會說謊,用力想將滾湯往寶像身上潑去,但手腕給
抓住了,便似套在一雙鐵箍中一般,竟移動不得分毫。
寶像若要將這鑊滾湯潑在狄雲頭上,只須手臂一甩,那是輕而易舉之事,
但卻可惜了這半鑊熱湯,淋死了這癩痢頭阿三,自己重新燒湯,未免麻煩。他
雙臂微一用勁,平平下壓,將鐵鑊放回原處,喝道:「放開了手!」
狄雲如何肯放下鐵鑊,雙手又是運勁一奪。寶像右足踢出,砰的一聲,將
他踢得直跌出去,頭後腳前,撞入神壇之下。寶像心想:「這癩痢頭手勁倒也
不小。」這時也不加細想。喝道:「老子要宰你了。乖乖地自己解去衣服,省
得老子費事。」
狄雲摸出腰間藏著的尖石,便想衝出去與這惡僧一拼,忽見神壇腳邊兩隻
老鼠肚子向天,身子不住抽搐,將死未死,這一下陡然在黑暗中看到一絲光明
,叫道:「我捉到了兩隻老鼠,給你先吃起來充飢,好不好?老鼠的滋味可鮮
得緊呢,比狗肉還香。」寶像道:「什麼?是老鼠?是死的還是活的?」狄雲
生怕他不吃死鼠,忙道:「自然是活的,還在動呢,只不過給我捏得半死不活
了。」抓住兩隻老鼠,從神壇下伸手出來給他看。
寶像曾吃過老鼠,知道鼠肉之味與瘦豬肉也差不多,眼見這兩頭老鼠毫不
肥大,想是破廟之中無甚食物之故,一時沉吟未決。
狄雲道:「大師父,我給你剝了老鼠皮,煮一大碗湯喝,包你又快又美。
」
寶像是個大懶人,要他動手殺人洗剝,割切煮食,想起來就覺心煩,聽狄
雲說給他煮老鼠湯,倒是投其所好,道:「兩隻老鼠不夠吃,你再去多捉幾隻
。」
狄雲心想:「我現下武功已失,手腳不靈,老鼠哪捉得到?」但好容易出
現了一線生機,決不能放過,忙道:「大師父,我給你先煮了這兩隻大老鼠作
點心,立刻再捉!」
寶像點頭道:「那也好,要是我吃得個飽,饒你一命,又有何妨?」
狄雲從神壇下鑽了出來,說道:「我借你的刀子一用,切了老鼠的頭。」
寶像渾沒當這鄉下小禿子是一回事,向單刀一指,說道:「你用罷!」跟
著又補上一句:「你有膽子,便向老子砍上幾刀試試!」
狄雲本來確有搶到單刀、回身便砍之意,但給他先行點破,倒不敢輕舉妄
動了,兩刀砍下鼠頭,開膛破肚,剝下鼠皮,將老鼠的腸胃心肺一並用雨水洗
得乾淨,然後放入鑊中。
寶像連連點頭,說道:「很好,很好。你這禿頭,煮老鼠湯是把好手。快
再去捉幾隻來。」狄雲道:「好,我去捉。」轉身向後殿走去。寶像道:「你
若想逃走,我定將你身上的肉,一塊塊活生生地割下來吃了。」狄雲道:「捉
不到老鼠捉田雞,江裡有魚有蝦,什麼都能吃。我服侍你大師父,吃得飽飽的
,舒舒服服,何必定要吃我?癩痢頭阿三身上有瘡有癩,吃了擔保你拉肚子,
發寒熱。」寶像道:「哼,別讓我等得不耐煩了。喂,你不能走出廟去,知不
知道?」
狄雲大聲答應,爬在地下,裝著捕老鼠的神態,慢慢爬到後殿,站直了身
子。他東張西望,想找個隱蔽處躲了起來,從後門望出去,見左首有個小小池
塘,當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快步奔去,輕輕溜入池塘,只露出口鼻在水面透氣
,更抓些浮萍亂草,堆在鼻上。
他自幼生於江濱,水性倒是極好,只可惜這地方離江太遠,否則躍入大江
之中,順流而下,寶像無論如何追趕不上。
過了好一會,只聽得寶像叫道:「好湯!老鼠湯不錯。可惜老鼠太少。小
禿子阿三,捉到了老鼠沒有?」叫了幾聲,跟著便大聲咒罵起來。狄雲將右耳
伸出水面,聽他的動靜。但聽他滿口污言穢語,罵得粗俗不堪,跟著踢踢噠噠
,踏著泥濘尋了出來。只跨得幾步,便到了池塘邊。狄雲哪裡還敢露面,捏住
了鼻子,全身鑽在水底。幸好那池塘生滿了青萍水藻,他一沉入塘底,在上面
便看不到了。
但水底不能透氣,他一直熬到忍無可忍,終於慢慢探頭上來,想輕輕吸一
口氣,剛吸得半口,忽喇一聲,一隻大手抓將下來,已抓住了他後頸。寶像大
罵:「不把你的小禿子割成十七、八塊,老子不是人。你膽敢逃走!」狄雲反
手抱住他胳臂,一股勁兒往池塘內拉扯。寶像沒料到他竟敢反抗,塘邊泥濘,
腳下一滑,撲通一聲,跌入了塘中。
狄雲大喜,使勁將他背脊往水中按去。只是池塘水淺,寶像人又高大,池
水淹不過頂,他一踏到塘底,反手便扣住狄雲手腕,跟著左手將他頭掀下水去
。狄雲早豁出了性命不要,人在水底,牢牢抱住了寶像身子,說什麼也不放手
。寶像一時倒給他弄得無法可施,破口大罵,一不小心,吞進了幾口污水,怒
氣更盛,提起拳頭,直往狄雲背上擂去。
狄雲只覺這惡僧一拳打來,雖給塘水阻了一阻,力道輕了些,卻也疼痛難
忍,只要再挨得幾拳,非昏去不可。他絕無還手之力,只有將腦袋去撞寶像的
胸膛。
正糾纏得不可開交,突然之間,寶像大叫一聲:「啊喲!」抓住狄雲的手
慢慢放鬆,舉在半空的拳頭也不擊落,竟緩緩地垂下,跟著身子挺了幾挺,沉
入了塘底。
狄雲大奇,忙掙紮著起來,只見寶像一動不動,顯已死了。他驚魂未定,
不敢去碰他身子,遠遠站在池塘一邊觀看。只見寶像直挺挺地躺在塘底,一動
也不再動,隔了良久,看來真的已死,狄雲兀自不敢放心,捧起塊石頭擲到他
身上,見仍是不動,才知不是裝死。
狄雲爬上岸來,猜不透這惡僧到底如何會忽然死去,心中忽然閃過一個念
頭:「難道我的神照功已然大有威力,自己可還不知?在他胸口撞得幾頭,便
送了他的性命?」試一運氣,只覺「足少陽膽經」一脈中的內息,行到大腿「
五里穴」,無論如何便不上行,而「手少陽三焦經」一脈,內息行到上臂「清
冷淵」也即遇阻滯。比之在獄中時只有反見退步,想是這幾日來心神不定,擱
下了功夫所致。顯然,要練成神照功,時日火候還差得很遠。
他怔怔地站在池塘之旁,對眼前的情景始終不敢相信是真事。但見雨點一
滴滴地落在池塘水面,激成一個個漪漣。寶像的屍身躺在塘底,了無半點生氣
。
呆了一陣,回到殿中,只見鐵鑊下的柴火已經熄滅,鐵鑊旁又有兩隻老鼠
死在地下,肚皮朝天,耳朵和後足兀自微微抖動。狄雲心想:「原來寶像自己
倒捉到了兩隻老鼠,沒福享受,便給我打死了。」見鑊中尚有碗許殘湯,是寶
像喝得剩下來的,他肚中正飢,端起鐵鑊,張口便要去喝老鼠湯。突然之間,
鼻中聞到一陣奇特的香氣。
他一呆之下,雙手持著鐵鑊,縮嘴不喝,尋思:「這是什麼香氣?我聞到
過的,那決不是什麼好東西。」再聞了聞老鼠湯中的奇香,登時省悟,大叫一
聲:「好運氣!」雙手一抬,將鐵鑊向天井中拋了出去,轉過身來,向著丁典
的屍身含淚說道:「丁大哥,你雖在死後,又救了兄弟一命。」
在千鈞一髮的瞬息之間,他明白了寶像的死因。
丁典中了「金波旬花」的劇毒,全身血肉都含奇毒。寶像刀砍丁典屍身,
老鼠在傷口中噬食血肉。老鼠食後中毒而死,寶像煮鼠為湯而食,跟著便也中
毒。兩人在池塘中糾纏鬥毆,寶像突然毒發身亡。眼前鐵鑊旁這兩頭死鼠,也
是喝了鑊中的毒湯而死的。
狄雲心想:「倘若那金波旬花不是有這麼一股奇怪的香氣,倘若我心思轉
得稍慢片刻,這毒湯已然喝下肚去了。」
又想:「我第一次聞到這『金波旬花』的香氣,是在凌小姐的靈堂之中,
凌知府塗了在他女兒的棺木上。丁大哥以前卻曾聞過的,曾中過毒,第二次怎
能不知?是了,那時丁大哥見到凌小姐的棺木,心神大亂,甚麼都不知道了。
」
他曾數度萬念俱灰,自暴自棄,不想再活在人世,但此刻死裡逃生,卻又
慶幸不已。天空仍是烏雲重重疊疊,大雨如注,心中卻感到了一片光明,但覺
只須留得一條命在,便有無盡歡樂,無限風光。
他定了定神,先將丁典的屍身端端正正的放在殿角,然後出外將寶像的屍
身從池塘裡拉了起來,挖個坑埋了。回到殿中,只見寶像的衣服搭在神壇之上
,壇上放著一個油布小包,另有十來兩碎銀子。
他好奇心起,拿過油布小包,打了開來,見裡面又包著一層油紙,再打開
油紙,見是一本黃紙小書,封皮上彎彎曲曲的寫著幾行字不像字、圖不像圖的
花樣,也不知是什麼。翻將開來,見第一頁上繪著一個精瘦乾枯的裸體男子,
一手指天,一手指地,面目極是詭異,旁邊注滿了五顏六色的怪字,形若蝌蚪
,或紅或綠。狄雲瞧著圖中男子,見他鉤鼻深目,曲發高額,不似中土人物,
形貌甚是古怪,而怪異之中,更似蘊藏著一股吸引之力,令人不由自主地心旌
搖動,神不守舍。他看了一會,便不敢再看。
翻到第二頁,見上面仍是繪著這個裸體男子,只是姿式不同,左足金雞獨
立,右足橫著平伸而出,雙手反在身後,左手握著右耳,右手握著左耳。一路
翻將下去,但見這裸體人形的姿式越來越怪,花樣變幻無窮,有時雙手撐地,
有時飛躍半空,更有時以頭頂地倒立,下半身卻憑空生出六條腿來。到了後半
本中,那人手中卻持了一柄彎刀。
他回頭翻到第一頁,再向圖中那人臉上細瞧,見他舌尖從左邊嘴角中微微
伸出,同時右眼張大而左眼略瞇,臉上神情十分古怪,便因此而生。他好奇心
起,便學著這人的模樣,也是舌尖微吐,右眼張而左眼閉,這姿式一做,只覺
得顏面十分舒暢,再向圖形中看去時,隱隱見到那男子身上有幾條極淡的灰色
細線,繪著經脈。狄雲心道:「是了,原來這人身上不繪衣衫,是為了要顯出
經脈。」
丁典在獄中授他神照功之時,曾將人身的經脈行走方位,解說得極是詳細
明白,練這頂最上乘的內功,基本關鍵便在於此。他早已記得熟了,這時瞧著
圖中人身上的經脈線路,不由自主便調運內息,體內一股細微的真氣便依著那
經脈運行起來。
尋思:「這經脈運行的方位,和丁大哥所授的恰恰相反,那只怕不對。」
但隨即轉念:「我便試他一試,又有何妨?」當即催動內息,循圖而行,片刻
之間,便覺全身軟洋洋的,說不出的輕快舒暢。他練神照功時,全神貫注的凝
氣而行,那內息便要上行一寸、二寸,也是萬分艱難,但這時照著圖中的方位
運行,霎時之間便如江河奔流,竟絲毫不用力氣,內息自然運行。他心中又驚
又喜:「怎麼我體內竟有這樣的經脈?莫非連丁大哥也不知嗎?」跟著又想:
「這本冊子是那惡和尚的,而書上文字圖形又都邪裡邪氣,定不是什麼正經東
西,還是別去沾惹的為是。」
但這時他體內的內息運行正暢,竟不想就此便停,心中只想:「好罷,只
玩這麼一次,下次不能再玩了。」漸漸覺得心曠神怡,全身血液都暖了起來,
又過一會,身子輕飄飄地,好似飽飲了烈酒一般,禁不住手舞足蹈,口中嗚嗚
嗚地發出低聲呼叫,腦中一昏,倒在地下,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過了良久良久,這才知覺漸復,緩緩睜開眼來,只覺日光照耀,原來大雨
早停,太陽曬進殿來。狄雲一躍而起,只覺精神勃勃,全身充滿了力氣,心想
:「難道這本冊子上的功夫,竟有這般好處?不,不!我還是照丁大哥所授的
功夫用心習練才是,這種邪魔歪道,一沾上身,說不定後患無窮。」拿起冊子
,要想伸手撕碎,但想了一想,總覺其中充滿秘奧,不捨得便此毀去。
他整理一下衣衫,但見破爛已極,實在難以蔽體,見寶像的僧衣和褲子搭
在神壇之上,倒是完好,於是取過來穿在身上。雖然穿了這惡僧的僧袍,心中
甚覺別扭,但總勝於褲子上爛了十七、八個破洞,連屁股也遮不住。他將那本
冊子和十多兩碎銀都揣在懷裡,到大樹下的泥坑中將那包首飾和銀兩挖了出來
收起,抱起丁典的屍身,走出廟去。
行出百餘丈,迎面來了一個農夫,見到他手中橫抱著一個死屍,不由得大
吃一驚,一失足便摔在田中,滿身泥濘地掙扎起來,一足高一足低地快步逃走
。
狄雲知道如此行走,必定惹事,但一時卻也想不出甚麼良策。幸好這一帶
甚是荒僻,一路走去,不再遇到行人。他橫抱著丁典,心下只想:「丁大哥,
丁大哥,我捨不得和你分手,我捨不得和你分手。」
忽聽得山歌聲起,遠遠有七、八名農夫荷鋤走來,狄雲急忙一個箭步,躲
入山旁的長草之中,待那些農夫走過,心想:「若不焚了丁大哥的遺體,終究
不能完成他與凌小姐合葬的心願。」到山坳中拾些枯枝柴草,一咬牙,點燃了
火,在丁典屍身旁焚燒起來。
火舌吞沒了丁典頭髮和衣衫,狄雲只覺得這些火燄是在燒著自己的肌肉,
撲在地下,咬著青草泥土,淚水流到了草上土中,又流到了他嘴裡……
狄雲細心撿起丁典的骨灰,鄭重包在油紙之中,外面再裹以油布。這油紙
油布本是寶像用來包藏那本黃紙冊子的。包裹外用布條好好的縛緊了,這才貼
肉縛在腰間。再用手挖了一坑,將剩下的灰燼撥入坑中,用土掩蓋了,拜了幾
拜。
站起身來,心下茫然:「我要到哪裡去?」世上的親人,便只師父一人,
自然而然的想起:「我且回沅陵去尋師父。」師父刺傷萬震山而逃去,料想不
會回歸沅陵老家,必是隱姓埋名,遠走高飛。但這時除了回沅陵去瞧瞧之外,
實在想不出還有旁的什麼地方可去。
當下轉上了大路,向鄉人一打聽,原來這地方叫做程家集,是在湖北監利
縣之北,要到湖南,須得先過長江。
狄雲到了市集,取出碎銀買些麵食吃了,來到渡口,搭船過江,回想昨日
過江時逃避寶像的追趕,何等驚慌,今日卻悠悠閒閒的重過長江,相隔不過一
日,情景卻全然不同了。
渡船靠了南岸,狄雲上得岸來,只聽得喧嘩叫嚷,人頭湧湧,不少人吵成
一團,跟著砰砰聲響,好些人打了起來,狄雲好奇心起,便走近去瞧瞧熱鬧。
只見人叢之中,七、八條大漢正圍住一個老者毆打。那老者青衣羅帽,家
人裝束。那七、八條漢子赤足短衣,身邊放著短秤魚簍,顯然都是魚販。狄雲
心想這是尋常打架,沒什麼好瞧的,正要退開,只見那老人家飛足將一名壯健
魚販踢了個筋斗,原來他竟身有武功。
這一來,狄雲便要瞧個究竟了。只見那老家人以寡敵眾,片刻間又打倒了
三名魚販。旁邊瞧著的魚販雖眾,一時竟無人再敢上前。忽聽得眾魚販歡呼起
來,叫道:「頭兒來啦,頭兒來啦!」只見江邊兩名魚販飛奔而來,後面跟著
三人。那三人步履頗為沉穩,狄雲一眼瞧去,便知是身有武功之人。
那三人來到近前,為首一人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蠟黃的臉皮,留著一撇
鼠須,向倒在地下哼哼唧唧的幾名魚販望了一眼,說道:「閣下是誰,仗了誰
的勢頭,到我們華容縣來欺人?」他這幾句話是向那老家人說的,可是眼睛向
他望也沒望上一眼。原來過江之後,這裡已是湖南華容縣地界。
那老家人道:「我只是拿銀子買魚,什麼欺人不欺人的?」那頭兒向身旁
的魚販問道:「幹麼打了起來?」那魚販道:「這老傢伙硬要買這對金色鯉魚
。我們說金色鯉魚難得,是頭兒自己留下來合藥的。這老傢伙好橫,卻說非買
不可。我們不賣,他竟動手便搶。」
那頭兒轉過身來,向那老家人打量了幾眼,說道:「閣下的朋友,是中了
藍砂掌嗎?」那老家人一聽,臉色變了,說道:「我不知道什麼紅砂掌、藍砂
掌。我家主人不過想吃鯉魚下酒,吩咐我拿了銀子來買魚。普天下可從來沒有
什麼魚能賣、什麼魚又不能賣的規矩?」
魚販頭兒冷笑道:「真人面前說什麼假話?閣下尊姓大名,能見告嗎?倘
若是好朋友,別說這兩尾金色大鯉魚可以奉送,在下還可以送上一粒專治藍砂
掌的『玉肌丸』。」
那老家人臉色更是驚疑不定,隔了半晌,才道:「閣下是誰,如何知道藍
砂掌,如何又有玉肌丸?難道,難道……」魚販頭兒道:「不錯,在下和那使
藍砂掌的主兒,確是有三分淵源。」
那老家人更不打話,身形一起,伸手向一隻魚簍抓去,行動極是迅捷。魚
販頭兒冷笑道:「有這麼容易!」呼的一掌,便往他背心上擊了過去。老家人
回掌一抵,借勢借力,身子已飄在數丈之外,提著魚簍,急步疾奔。那魚販頭
兒沒料到他有這一手,眼見追趕不上,手一揚,一件暗器帶著破空之聲,向他
背心急射而去。
那老家人奪到鯉魚,滿心歡喜,一股勁兒的發足急奔,沒想到有暗器射來
。魚販頭子發射的是一枚瓦楞鋼鏢,他手勁大,去勢頗急。狄雲眼見那老家人
不知閃避,心中不忍,順手提起地下一隻魚簍,從側面斜向鋼鏢擲去。
他武功已失,手上原沒多少力道,只是所站地位恰到好處,只聽得卜的一
聲響,鋼鏢插入了魚簍。那魚簍向前又飛了數尺,這才落地。
那老家人聽得背後聲響,回頭一瞧,只見那魚販頭子手指狄雲,罵道:「
兀那小賊禿,你是哪座廟裡的野和尚,卻來理會長江鐵網幫的閒事?」
狄雲一怔:「怎地他罵我是小賊禿了?」見那魚販頭子聲勢洶洶,又說到
什麼「長江鐵網幫」,記得丁大哥常自言道,江湖上各種幫會禁忌最多,若是
不小心惹上了,往往受累無窮。他不願無緣無故的多生事端,便拱手道:「是
小弟的不是,請老兄原諒。」
那魚販頭子怒道:「你是什麼東西,誰來跟你稱兄道弟?」跟著左手一揮
,向下的魚販道:「將這兩人都給我拿下了。」
便在此時,只聽得叮噹叮噹,叮玲玲,叮噹叮噹,叮玲玲一陣鈴聲,兩騎
馬自西向東,沿著江邊馳來。那老家人面有喜色,道:「我家主人親自來啦,
你跟他們說去。」
魚販頭子臉色一變,道:「是『鈴劍雙俠』?」但隨即臉色轉為高傲,道
:「是『鈴劍雙俠』便又怎地?還輪不到他們到長江邊上來耀武揚威。」
說話未了,兩乘馬已馳到身前。狄雲只覺眼前一亮,但見兩匹馬一黃一白
,都是神駿高大,鞍轡鮮明。黃馬上坐著一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男子,一身
黃衫,身形高瘦。白馬上乘的是個少女,二十歲上下年紀,白衫飄飄,左肩上
懸著一朵紅綢制的大花,臉色微黑,相貌卻極為俏麗。兩人腰垂長劍,手中都
握著一條馬鞭,兩匹馬一般的高頭長身,難得的是黃者全是黃,白者全是白,
身上竟無一根雜毛。黃馬頸下掛了一串黃金鸞鈴,白馬的鸞鈴則是白銀所鑄,
馬頭微一擺動,金鈴便發出叮當叮噹之聲,銀鈴的聲音又是不同,叮玲玲、叮
玲玲的,更為清脆動聽。端的是人俊馬壯。狄雲一生之中,從未見過這般齊整
標緻的人物,不由得心中暗暗喝一聲采:「好漂亮!」
那青年男子向著那老者道:「水福,鯉魚找到了沒有?在這裡幹什麼?」
那老家人道:「汪少爺,金色鯉魚找到了一對,可是……可是他們偏偏不肯賣
,還動手打人。」
那青年一瞥眼見到地下魚簍上的那枚鋼鏢,說道:「嘿,誰使這般歹毒的
暗器?」馬鞭一伸,鞭絲已捲住鋼鏢尾上的藍綢,提了回來,向那少女道:「
笙妹,你瞧,是見血封喉的『蠍尾鏢』!」
那少女道:「是誰用這鏢了?」話聲甚是清亮。
那魚販頭子微微冷笑,右手緊握腰間單刀刀柄,說道:「鈴劍雙俠這幾年
闖出了好大的名頭,長江鐵網幫不是不知。可是你們想欺到我們的頭上,只怕
也沒這麼容易。」他語氣硬中帶軟,顯然不願與鈴劍雙俠發生爭端。
那少女道:「這種蠍尾鏢蝕心腐骨,太過狠毒,我爹爹早說過誰也不許再
用,難道你不知道嗎?幸好你不是用來打人,打魚簍子練功夫,還不怎樣。」
水福道:「小姐,不是的。這人發這毒鏢射我。多蒙這位小師父斜刺裡擲
了這只魚簍過來,才擋住了毒鏢。要不然小的早已沒命了。」他一面說,一面
指著狄雲。
狄雲暗暗納悶:「怎地一個叫我小師父,一個罵我小賊禿,我幾時做起和
尚來啦?」
那少女向狄雲點了點頭,微微一笑,示意相謝。狄雲見她一笑之下,容如
花綻,更是嬌艷動人,不由得臉上一熱,很感羞澀。
那青年聽了水福之言,臉上登時如罩了一層嚴霜,向那魚販頭子道:「此
話當真?」不等待對方回答,馬鞭一振,鞭上卷著的鋼鏢疾飛而出,風聲呼呼
,拍的一聲,釘在十數丈外的一株柳樹之上,手勁之強,實足驚人。
那魚販頭子兀自口硬,說道:「逞什麼威風了?」那青年公子喝道:「便
是要逞這威風!」提起馬鞭,向他劈頭打落,那魚販頭子舉刀便格。不料那公
子的馬鞭忽然斜出向下,著地而卷,招數變幻,直攻對方下盤。魚販頭子急忙
躍起相避。這馬鞭竟似是活的一般,倏的反彈上來,已纏住了他右足。那公子
足尖在馬腹上輕輕一點,胯下黃馬立時向前一衝。那魚販頭子的下盤功夫本來
甚是了得,這青年公子就算用鞭子纏住了他,也未必拖得他倒。但這公子先引
得他躍在半空,使他根基全失,這才揮鞭纏足,那黃馬這一衝有千斤之力,魚
販頭子力氣再大,也是禁受不起,只見他身軀被黃馬拉著,凌空而飛。眾魚販
大聲吶喊,七、八個人隨後追去,意圖救援。
那黃馬縱出數丈,將那馬鞭崩得有如弓弦,青年公子蓄勢借力,振臂一甩
,那魚販頭子便如騰雲駕霧般飛了出去。他空有一身武功,卻是半點使不出來
,身子不由自主的向江中射去。岸上眾人大驚之下,齊聲呼喊。只聽得撲通一
聲,水花濺起老高,魚販頭子摔入了江中,霎時間沉入水底,無影無蹤。
那少女拍手大笑,揮鞭衝入魚販群中,東抽一記,西擊一招,將眾魚販打
得跌跌撞撞地四散奔逃。魚簍魚網撒了一地,鮮魚活蝦在地上亂爬亂跳。
那魚販頭子一生在江邊討生活,水性自是精熟,從江臉上探頭出來,已在
下遊數十丈之外,污言穢語地亂罵,卻也不敢上岸再來廝打。
水福提起盛著金鯉的魚簍,打開蓋子,歡歡喜喜地道:「公子請看,紅嘴
金鱗,難得又這般肥大。」那青年道:「你急速送回客店,請花大爺應用救人
。」水福道:「是。」走到狄雲身前,躬了躬身,道:「多謝小師父救命之恩
。不知小師父的法名怎生稱呼?」狄雲聽他左一句小師父,右一句小師父,叫
得自己心中發毛,一時答不上話來。那青年道:「快走,快走。千萬不能耽擱
了。」水福道:「是。」不及等狄雲答話,快步去了。
狄雲見這兩位青年男女人品俊雅,武藝高強,心中暗自羨慕,頗有結納之
意,只是對方並不下馬,想要請教姓名,頗覺不便。正猶豫間,那公子從懷中
掏出一錠黃金,說道:「小師父,多謝你救了我們老家人一命。這錠黃金,請
師父買菩薩座前的香油罷。」輕輕一拋,將金子向狄雲投了過來。狄雲左手一
抄,便已接住,向他回擲過去,說道:「不用了。請問兩位尊姓大名。」
那青年見他接金擲金的手法,顯是身有武功,不等金子飛到身前,馬鞭揮
出,已將這錠黃金捲住,說道:「師父既然也是武林中人,想必得知鈴劍雙俠
的小名。」
狄雲見他抖動馬鞭,將那錠黃金舞弄得忽上忽下,神情舉止,頗有輕浮之
意,便道:「適才我聽那魚販頭子稱呼兩位是鈴劍雙俠,但不知閣下尊姓大名
。」那青年怫然不悅,心道:「你既知我們是鈴劍雙俠,怎會不知我的姓名?
」口中「嗯」了一聲,也不答話。
便在此時,一陣江風吹了過來,拂起狄雲身上所穿僧袍的衣角。
那少女一聲驚噫,道:「他……他是西藏青教的……的……血刀惡僧。」
那青年滿臉怒色,道:「不錯。哼,滾你的罷!」
狄雲大奇,道:「我……我……」向那少女走近一步,道:「姑娘你說什
麼?」那少女臉上現出又驚又怒的神態,道:「你……你……你別走近我,滾
開。」狄雲心中一片迷惘,問道:「什麼?」反而更向她走近了一步。
那少女提起馬鞭,刷的一聲,從半空中猛擊下來。狄雲萬料不到她說打便
打,轉頭欲避,已然不及,刷的一聲響處,這一鞭著著實實的打在臉上,從左
額角經過鼻樑,通向右邊額角,擊得好不沉重。狄雲驚怒交集,道:「你……
你幹麼打我?」見那少女又揮鞭打來,伸手便欲去奪她馬鞭,不料這少女鞭法
變幻,他右手剛探出,馬鞭已纏上了他頭頸。
跟著只覺得後心猛地一痛,已被那青年公子從馬上出腿,踢了一腳,狄雲
立足不定,向前便倒。那公子催馬過來,縱馬蹄往他身上去。狄雲百忙中向外
一滾,昏亂中只聽得銀鈴聲叮玲玲的響了一下,一條白色的馬腿向自己胸口踏
將下來。狄雲更無思索餘地,情知這一腳只要實了,立時便會送命,彎身一縮
,但聽得喀喇一聲,不知斷了什麼東西,眼前金星飛舞,什麼也不知道了。
待得他神智漸復,醒了過來,已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迷迷糊糊中撐手想要
站起,突然左腰一陣劇痛,險些又欲暈去,跟著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
他慢慢轉頭,只見右腿褲腳上全是鮮血,一條腿扭得向前彎轉。他好生奇怪:
「這條腿怎會變成這個樣子?」過了一會,這才明白:「那姑娘縱馬斷了我的
腿。」
他全身乏力,腿上和背心更是痛得厲害,一時之間自暴自棄的念頭又生:
「我不要活了,便這麼躺著,快快死了才好。」他也不呻吟,只盼速死。可是
想死卻並不容易,甚至想昏去一陣也是不能,心中只想:「怎麼還不死?怎麼
還不死?」
過了良久良久,這才想到:「我跟他二人無冤無仇,沒半點地方得罪了他
們,正說得好好的,幹麼忽然對我下這毒手?」苦苦思索,心中一片茫然,實
無絲毫頭緒,自言自語:「我就是這麼蠢,倘若丁大哥在世,就算不能助我,
也必能給我解說這中間的道理。」
一想起丁典,立時轉念:「我答應了丁大哥,將他與凌小姐合葬。這心願
未了,我無論如何不能便死。」伸手到腰間一摸,發覺丁典的骨灰包並沒給人
踢破,心下稍慰,用力坐起身來,喉頭一甜,又是鮮血上湧。他知道多吐一口
血,身子便衰弱一分,強自運氣,想將這口血壓將下去,卻覺口中咸咸的,一
張嘴,又是一灘鮮血傾在地下。
最痛的是那條斷腿,就像幾百把小刀不住在腿上砍斬,終於連爬帶滾地到
了柳蔭下,心想:「我不能死,說什麼也得活下去。要活下去便得吃東西。」
見地下的魚蝦早已停止跳動,死去多時,便抓了幾隻蝦塞入口中,胡亂嘴嚼,
心想:「先得接好斷腿,再想法子快快離開。」
遊目四顧,見眾魚販拋在地下的各樣物事兀自東一件、西一件地散著,於
是爬過去取了一柄短槳,又取過一張漁網,先將漁網慢慢拆開,然後搬正自己
斷腿,將短槳靠在腿旁,把漁網的麻繩纏了上去。纏一會,歇一會,每逢痛得
要暈過去時,便閉目喘氣,等力氣稍長,又再動手。
好容易綁好斷腿,心想:「要養好我這條腿,少說也得兩個月時光。卻到
哪裡去養息才好?」瞥眼見到江邊的一排漁舟,心念一動:「我便住在船中,
不用行走。」他生怕這批魚販回來,更遭災難困厄,雖已筋疲力盡,卻不敢稍
歇,向著江邊爬去,爬上一艘漁船,解下船纜,扳動短槳,慢慢向江心劃去。
一低頭間,只見身上一角僧袍翻轉,露出衣襟上一把殷紅帶血的短刀,乃
是以大紅絲線所繡,刀頭上有三點鮮血滴下,也是紅線繡成,形狀生動,十分
可怖。他驀地醒悟:「啊,是了,這是寶像惡僧的僧袍。這兩人只道我是惡僧
的一伙。」一伸手,便摸到了自己光禿禿的腦袋。
他這才恍然,為什麼那老家人口口聲聲地稱自己為「小師父」,而長江鐵
網幫的魚販頭子又罵自己為:「小賊禿」,原來自己早已喬裝改扮做了個和尚
,卻兀自不覺。又想:「我衣角一翻,那姑娘便說我是西藏青教的什麼血刀惡
僧。這把血刀的模樣這麼難看,這一派的和尚又定是無惡不作之人,單看寶像
,便可想而知了。」
他無端端的給斷了腿,本來極是惱怒悲憤,一想明白其間的原因過節,登
時便對「鈴劍雙俠」消了敵意,反覺這對青年英俠嫉惡如仇,實是大大的好人
,只是這二人武功高強,人品俊雅,自己便算將誤會解釋明白了,也不配跟他
們結交。
將漁船慢慢划出十餘里,見岸旁有個小市鎮,遠遠望去,人來熙往的甚是
熱鬧,心想:「這件僧衣披在身上,是個大大的禍胎,須得盡早換去了才好。
」當下將船劃近岸邊,撐著短槳拄地,掙紮著一跛一拐,走上岸去。市上行人
見這青年和尚跛了一條腿,滿身血污,向他瞧去時臉上都露出驚疑的神色。
對這等冷漠疑忌的神氣,狄雲這幾年來受得多了,倒也不以為意。他緩緩
在街上行走,見到一家舊衣店,便進去買了一件青衣長袍,一套短衫褲。這時
更換衣衫,勢須先行赤身露體,只得將青布長袍穿在僧袍之外,又買了頂氈帽
,蓋住光頭,然後到西首一家小飯舖中去買飯充飢。待得在飯舖的長凳上坐定
,累得幾欲暈倒,又嘔了兩大口血。
店伙送上飯菜,是一碗豆腐煮魚,一碗豆豉臘肉。狄雲聞到魚肉和米飯的
香氣,精神為之一振,拿起筷子,扒了兩口飯,挾起一塊臘肉送進口中,嘴嚼
得几下,忽聽得西北角上叮噹叮噹、叮玲玲,叮噹叮噹、叮玲玲,一陣陣鸞鈴
之聲響了起來。
他口中的臘肉登時便嚥不下嚥喉,心道:「鈴劍雙俠又來了。要不要迎出
去說明誤會?我平白無辜的給他們縱馬踩成這般重傷,若不說個清楚,豈不冤
枉?」
可是他這些日子中受苦太深,給人欺侮慣了,轉念便想:「我這一生受的
冤枉,難道還算少了?再給他們冤枉一次,又有何妨?」但聽得鸞鈴的聲響越
來越近,狄雲轉過身來,面朝裡壁,不願再和他們相見。
便在這時,忽然有人伸手在他肩頭一拍,笑道:「小師父,你幹下的好事
發了,我們太爺請你去喝酒。」
狄雲吃了一驚,轉身過來,見是四個公人,兩個拿著鐵尺鐵鏈,後面兩人
手執單刀,滿臉戒備之色。狄雲叫聲:「啊喲!」站起身來,順手抓起桌上一
碗臘肉,劈臉向左首那公人擲去,跟著手肘一抬,掀起板桌,將豆腐、白飯、
菜湯,一齊向第二名公人身上倒去,心道:「荊州府的公人追到了。我若再落
在凌退思的手中,哪裡還有命在?」
那兩名公人被他夾頭夾腦的熱菜熱湯一潑,忙向後退,狄雲搶步奔了出去
。但只跨得一步,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他在惶急之際,竟忘了左腿已斷
。第三名公人瞧出便宜,舉刀砍來。狄雲武功雖失,對付這些公人卻還是綽綽
有餘,抓住他手腕一擰,已奪過了他單刀。
四名公人見他手中有了兵器,哪裡還敢欺近,只是大叫:「採花淫僧拒捕
傷人啊!」「血刀惡僧又犯了案哪!」「姦殺官家小姐淫僧在這裡啊。」
這麼一叫嚷,市鎮上眾人紛紛過來,見到狄雲這麼滿臉都是傷痕血污的可
怖神情,都遠遠站著,不敢走近。
狄雲聽得公人的叫嚷,心道:「難道不是荊州府派來捉拿我的?」大聲喝
道:「你們胡說些什麼?誰是採花淫僧了?」
叮噹叮噹、叮玲玲幾聲響處,一匹黃馬、一匹白馬雙雙馳到。「鈴劍雙俠
」人在馬上,居高臨下,一切早已看清。兩人一見狄雲,怔了一怔,覺得面容
好熟,立時便認出他便是那個血刀惡僧,只是喬裝改扮了,想要掩飾本來面目
。
一名公人叫道:「喂,大師父,你風流快活,也不打緊,怎地事後又將人
家姑娘一刀殺了?好漢一人做事一身當,跟我們到縣裡去打了這樁官司罷。」
另一名公人道:「你去買衣買帽,改裝易容,可都給哥兒們瞧在眼裡啦。你今
天是逃不走的,還是乖乖就縛的好。」狄雲怒道:「你們就會胡說八道,冤枉
好人。」一名公人道:「那是決計冤枉不了的。大前天晚上你闖進李舉人府中
姦殺李舉人的兩位小姐,我是清清楚楚瞧見了的,眼睛眉毛,鼻頭嘴巴,沒一
樣錯了,的的確確便是你。」
「鈴劍雙俠」勒馬站在一旁觀看。
「表哥,這和尚的武功沒什麼了不起啊。剛才若不是瞧在他救了水福性命
的份上,早就殺了他。原來他……他竟這麼壞。」
「我也覺得奇怪。雖說這些惡僧在長江兩岸做了不少天理難容的大案,傷
了幾十條人命,公人奈何他們不得,可是兩湖豪傑又何必這等大驚小怪?瞧這
小和尚的武功,他的師父、師兄們也高明不到了哪裡去。」
「說不定他這一伙中另有高手,否則的話,兩湖豪傑幹麼要來求我爹爹出
手?又上門去求陸伯伯、花伯伯、劉伯伯?」
「哼,這些兩湖豪傑也當真異想天開,天下又有哪一位高人,須得勞動『
落花流水』四大俠同時出手,才對付得了?」
「嘻嘻,勞動一下咱們『鈴劍雙俠』的大駕,那還差不多。」
「表妹,你到前面去等我,讓我一個人來對付這賊禿好了。」
「我在這裡瞧著。」
「不,你還是別在這裡。武林中人日後說起這回事來,只說是我汪嘯風獨
自出手,殺了血刀惡僧,可別把水笙水女俠牽扯在內。你知道,江湖上那些人
的嘴可有多髒。」
「對,你想得周到,我可沒你這麼細心。」
熾天使書城
【第六回.血刀老祖】
狄雲見四下裡閒人漸圍漸多,脫身更加難了,舉刀一揚,喝道:「快給我
讓開!」左腋下撐著那條短槳,便向東首衝去。圍在街頭的閒人發一聲喊,四
散奔逃。那四名公人叫道:「採花淫僧,往哪裡走?」硬著頭皮追了上去。狄
雲單刀斜指,手腕翻處,已劃傷了一名公人的手臂。那公人大叫:「拒捕殺人
哪!拒捕殺人哪!」
水笙催馬走開。汪嘯風縱馬上前,馬鞭揚出,刷的一聲,捲住了狄雲手中
單刀,往外一甩。狄雲手上無力,單刀立時脫手飛出。汪嘯風左臂探出,抓住
了他後頸衣領,將他身子提起,喝道:「淫僧,你在兩湖做下了這許多案子,
還想活命不成!」右手反按劍把,青光閃處,長劍出鞘,便要往狄雲頸中砍落
。
旁觀眾人齊聲喝採:「好極,好極!」「殺了這淫僧!」「大伙兒咬他一
口出氣!」
狄雲身在半空,全無半分抗拒之力,暗暗嘆了口氣,心道:「我命中注定
要給人冤枉,那也是無法可想。」眼見汪嘯風手中的長劍已舉在半空,他微微
苦笑,心道:「丁大哥,不是小弟不曾盡力,實在我運氣太壞。」
忽聞得遠處一個蒼老乾枯的聲音說道:「手下留人,休得傷他性命。」
汪嘯風回過頭去,見是一個身穿黃袍的和尚。那和尚年紀極老,尖頭削耳
,臉上都是皺紋,身上僧袍的質地顏色和狄雲所穿一模一樣。汪嘯風臉色一變
,知是西藏血刀僧的一派,舉劍便向狄雲頸中砍落,決定先殺小淫僧,再殺老
淫僧。劍鋒離狄雲的頭頸尚有尺許,猛覺右手肘彎中一麻,已被暗器打中了穴
道。他手中長劍軟軟地垂了下來,雖是力道全無,但劍刃鋒利,仍在狄雲的左
頰上劃了一道血痕。
那老僧身形如風,欺近身來,一掌將汪嘯風推落下馬,左手抓起狄雲,右
腿一抬,竟在平地跨上了黃馬馬背,旁人上馬,必是左足先踏上左鐙,然後右
腿跨上馬背,但這老僧既不縱躍,亦不踏鐙,一抬右腿,便上了馬鞍,縱馬向
水笙馳去。
水笙聽得汪嘯風驚呼,當即勒馬。汪嘯風叫道:「表妹,快走!」水笙微
一遲疑,掉轉馬頭,那老僧已騎了黃馬追到。他將狄雲往水笙身後的白馬鞍子
上一放,正要順手將她推落,水笙已拔出長劍,向他頭上砍下,那老僧見到她
秀麗的容貌,怔了一怔,說道:「好美!」手臂一探,點中了她腰間穴道。
水笙一劍砍到半空,陡然間全身無力,長劍當一聲落地,心中又驚又怕,
忙要躍下馬來,突覺腰上又是一麻,雙腿已然不聽使喚。
那老僧左手牽住白馬韁繩,雙腿一挾,黃馬、白馬便叮噹叮噹、叮玲玲、
叮噹叮噹、叮玲玲地去了。
汪嘯風躺在地下,大叫:「表妹,表妹!」眼睜睜瞧著表妹被兩個淫僧擄
去,後果真是不堪設想,可是他全身酸軟,竭盡平生之力,也是動彈不了半分
。
但聽得那些公人大叫大嚷:「捉拿淫僧啊!」「血刀惡僧逃走了!」「拒
捕傷人啊!」
狄雲身在馬背,一搖一晃地險些摔下,自然而然地伸手一抓,觸手之處,
只覺軟綿綿的,一低頭,見到抓住的卻是水笙後背腰間。水笙大驚,叫道:「
惡和尚,快放手!」狄雲也是一驚,急忙鬆手,抓住了馬鞍。但他坐在水笙身
後,兩人身子無法不碰在一起。水笙只叫:「放開我,放開我!」那老僧聽得
厭煩,伸過手來點了她啞穴,這麼一來,水笙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那老僧騎在黃馬背上,不住打量水笙的身形面貌,嘖嘖稱讚:「很標緻,
了不起!老和尚艷福不淺。」水笙嘴巴雖啞,耳朵卻是不聾,只嚇得魂飛魄散
,差一點便暈了過去。
那老僧縱馬一路西行,盡揀荒僻之處馳去。行了一程,覺得兩匹坐騎的鸞
鈴之聲太過刺耳,叮噹叮噹、叮玲玲的,顯然是引人來追,當即伸手出去,將
金鈴、銀鈴一個個都摘了下來。這些鈴子是以金絲銀絲繫在馬頸,順手一扯便
扯下一枚,放入懷中之時,每只鈴子都已捏扁成塊。
那老僧不讓馬匹休息,行到向晚,到了江畔山坡上一處懸崖之旁,見地勢
荒涼,四下裡既無行人,又無房屋,當下將狄雲從馬背上抱下,放在地上,又
將水笙抱了下來,再將兩匹馬牽到一株大樹之下,繫在樹上。他向水笙上上下
下地打量片刻,笑嘻嘻地道:「妙極!老和尚艷福不淺!」這才盤膝坐定,對
著江水閉目運功。
狄雲坐在他對面,思潮起伏:「今日的遭遇當真奇怪之極。兩個好人要殺
我,這老和尚卻救了我。這和尚顯然跟寶像是一路,決不是好人,他若去侵犯
這姑娘,那便如何是好?」天色漸漸黑了下來,耳聽得山間鬆風如濤,夜鳥啾
鳴,偶一抬頭便見到那老僧猶似僵屍一般的臉,心中不由得怦怦亂跳,斜過頭
去,見到草叢中露出一角素衣,正是水笙倒在其中。他幾次想開口問那老僧,
但見他神色儼然,用功正勤,總是不敢出聲打擾。
過了良久,那老僧突然徐徐站起,左足蹺起,腳底向天,右足站在地下,
雙手張開,向著山凹裡初升的一輪明月。狄雲心想:「這姿式這在哪裡見過的
?是了,寶像那本小冊之中,便繪得有這個古怪的圖形。」但見那老僧如此這
般站著,竟如一座石像一般,絕無半分搖晃顫抖。過得一會,只聽得呼的一聲
,老僧鬥然躍起,倒轉了身子落將下來。雙手在地下一撐,便頭頂著地,兩手
左右平伸,雙足並攏,朝天挺立。
狄雲覺得有趣,從懷中取出那本冊子,翻到一個圖形,月光下看來,果然
便和那老僧此刻的姿式一模一樣,心中省悟:「這定是他們門中練功的法子。
」
眼見那老僧凝神閉目,全心貫注,一個個姿式層出不窮,一時未必便能練
完,狄雲將冊子放回懷中,心想:「這老僧雖然救了我性命,但顯是個邪淫之
徒,他擄了這姑娘來,分明不懷好意。乘著他練功入定之際,我去救了那姑娘
,一同乘馬逃走。」
他明知此舉十分兇險,可總不能見水笙好好一個姑娘受淫僧欺辱,當下悄
悄轉身,輕手輕腳地向草叢中爬去。他在牢獄中常和丁典一齊練功,知道每當
吐納呼吸之際,耳聾目盲,五官功用齊失,只要那老僧練功不輟,自己救那姑
娘,他就未必知覺。
他身子一動,斷腿處便痛得難以抵受,只得將全身重量都放在一雙手上,
慢慢爬到草叢間,幸喜那老僧果然並未知覺。低下頭來,只見月光正好照射在
水笙臉上。她睜著圓圓的大眼,臉上露出恐怖之極的神色。狄雲生怕驚動老僧
,不敢說話,當下打了手勢,示意自己前來相救。
水笙自被老僧擄到此處,心想落入這兩淫僧的魔手,以後只怕求生不能,
求死不得,所遭的屈辱不知將如何慘酷,苦於穴道被點,別說無法動彈,連一
句話也說不出口。她被老僧放在草叢之中,螞蟻蚱蜢在臉上頸中爬來爬去,已
是萬分難受,這時忽見偷偷摸摸地爬將過來,只道他定然不懷好意,要對自己
非禮,不由得害怕之極。狄雲連打手勢,示意救她,但水笙驚恐之中,將他的
手勢都會錯了意,只有更加害怕。
狄雲伸手拉她坐起,手指大樹邊的馬匹,意思說要和她一齊上馬逃走。水
笙全身軟軟地全然做不得主。狄雲若是雙腿健好,便能抱了她奔下坡去,但他
斷腿後自己行走兀自艱難,無論如何不能再抱一人,唯有設法解開她穴道讓她
自行。只是她不明點穴解穴之法,只得向水笙連打手勢,指著她身上各處部位
,盼她以眼色指示,何處能夠解穴。
水笙見他伸手向自己全身各處東指西指,不禁羞憤到了極點,也痛恨到極
點:「這小惡僧不知想些甚麼古怪法門,要來折辱於我。我只要身子能動,即
刻便向石壁上一頭撞死,免受他百端欺侮。」
狄雲見她神色古怪,心想:「多半她也是不知。」眼前除了解她穴道之外
,更無第二條脫身逃走之途,可是說什麼也不敢開口,暗道:「姑娘,我是一
心助你脫險,得罪莫怪。」當下伸出手去,在她背上輕輕推拿了幾推。
這輕輕幾下推揉,於解穴自然毫無功效,但水笙心中的驚恐卻又增了幾分
。她表哥汪嘯風自幼在她家跟她父親學藝,和她青梅竹馬,情好彌篤,父親也
早說過將她許配給了表哥。兩人雖時時一起出門,行俠江湖,但互相以禮自持
,連手掌也從不相觸。狄雲這麼推拿得幾下,她淚水已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狄雲微微一驚,心道:「她為什麼哭泣?嗯,想必她給點穴之後,這背心
的穴道一碰到便劇痛難當,因此哭了起來。我試試解她腰裡的穴道。」於是伸
手到她後腰,輕輕捏了幾下。這幾下一捏,水笙的眼淚流得更加多了。狄雲大
為惶惑:「原來腰間穴道也痛,那便怎生是好?」他知道女子身上的尊嚴,這
胸頸腿腹等處,那是瞧也不敢去瞧,別說去碰了,尋思:「我沒法子解她穴道
,若再亂試,那可使不得。只有背負她下坡,冒險逃走。」於是握著她雙臂,
要將身子拉到自己背上。
水笙氣苦已極,驚怒之下,數次險欲暈去,見他提起自己手臂,顯是要來
解自己衣衫,一口氣塞在胸間,呼不出去。狄雲將她雙臂一提,正要拉起她身
子,水笙胸口這股氣一沖,啞穴突然解了,當即叫喚:「惡賊,放開我!別碰
我,放開我!」
這一下呼叫突如其來,狄雲大吃一驚,雙手一鬆,將她摔在地下,自己站
立不穩,一摔之下,壓在她身上。
水笙這麼一叫,那老僧立時醒覺,睜開眼來,見兩人滾作一團,又聽水笙
大叫:「惡僧,你快一刀將姑娘殺了,放開我。」那老僧哈哈大笑,說道:「
小混蛋,你性急什麼?你想先偷吃師祖的姑娘嗎?」走上前來,一把抓住狄雲
的背心,將他提起來,走遠幾步,才將他放下,笑道:「很好,很好!我就喜
歡你這種大膽貪花的少年,你斷了一條腿,居然不怕痛,還想女人,妙極,妙
極,有種!很合我的脾胃。」
狄雲被他二人誤會,當真是哭笑不得,心想:「我若說明真相,這惡僧一
掌便送了我的性命。只好暫且敷衍,再想法子脫身,同時搭救這姑娘。」
那老僧道:「你是寶像新收的弟子,是不是?」不等狄雲回答,裂嘴一笑
,道:「寶像一定很喜歡你了,連他的血刀僧衣也賜給了你,他那部『血刀秘
笈』有沒有傳給你?」
狄雲心想:「『血刀秘笈』不知是什麼東西?」顫抖著伸手入懷,取出那
本黃紙冊子。那老僧接過來翻閱一遍,又還了給他,輕拍他頭頂,說道:「很
好,很好,你叫什麼名字?」狄雲道:「我叫狄雲。」那老僧道:「很好,很
好!你師父轉過你練功的法門沒有?」狄雲道:「沒有。」那老僧道:「嗯,
不要緊。你師父哪裡去了?」狄雲哪敢說寶像不是自己師父,而且早已死了,
只得隨口道:「他……他在江裡乘船。」
那老僧道:「你師父跟你說過師祖法名沒有?」狄雲道:「沒有。」那老
僧道:「我法名便叫做『血刀老祖』。你這小混蛋很能討我歡喜。你跟著師祖
爺爺,包你享福無窮,天下的美貌佳人哪,要哪一個便取哪一個。」
狄雲心想:「原來他是寶像的師父。」問道:「他們罵你……罵咱們是『
血刀惡僧』,師……師祖是咱們這一派的掌教了?」血刀老祖笑道:「嘿嘿,
寶像這混蛋的口風也真緊,家門來歷,連自己心愛的徒兒也不給說。咱們這一
派是西藏青教中的一支,叫做血刀門。你師祖是這一門的第四代掌教。你好好
兒學功夫,第六代掌教說不定便能落在你的身上。嗯,你的腿斷了,不要緊,
我給你治治。」
他解開狄雲斷腿的傷處,將斷骨對準,從懷中取出一個瓷瓶,倒出些藥末
,敷在傷處,說道:「這是本門秘製的接骨傷藥,靈驗無比,不到一個月,斷
腿便平復如常。咱們明兒上荊州府去,你師父也會來齊。」狄雲心中一驚:「
荊州我可去不得。」
血刀老祖包好狄雲的傷腿,回頭向水笙瞧瞧,笑道:「小混蛋,這妞兒相
貌挺美,不壞,當真不壞。她自稱什麼『鈴劍雙俠』。她老子水岱自居名門正
派,說是中原武林中的頂兒尖兒人物,不自量力地要跟咱們『血刀門』為難,
昨天竟殺了你一個師叔,他奶奶的,想不到他的大閨女卻給我手到擒來。嘿嘿
嘿,咱爺兒倆要教她老子丟盡臉面,剝光了這妞兒衣衫,縛在馬上,趕著她在
一處處大城小鎮遊街,教千人萬人都看個明白,水大俠的閨女是這麼一副模樣
。」
水笙心中怦怦亂跳,嚇得只想嘔吐,不住轉念:「那小的惡僧固惡,這老
的更兇暴,我怎樣才能圖個自盡,保住我軀體清白和我爹爹的顏面?」
忽聽得血刀老祖笑道:「說起曹操,曹操便到,救她的人來啦!」狄雲心
中一喜,忙問:「在哪裡?」血刀老祖道:「還在五里之外,嘿嘿,一共有十
七騎。」狄雲側耳傾聽,隱隱聽到東南方山道上有馬蹄之聲,但相距甚遠,連
蹄聲也是若有若無,絕難分辨多寡,這老僧一聽,便知來騎數目,耳力實是驚
人。
血刀老祖道:「你的斷腿剛敷上藥,三個時辰內不能移動,否則今後便會
跛了。這一、二百里內,沒聽說有什麼大本領之人,這一十七騎追兵,我都去
殺了吧。」
狄雲不願他多傷武林中的正派人物,忙道:「咱們躲在這裡不出聲,他們
未必尋著。敵眾我寡,師……師祖還是小心些的好。」
血刀老祖大是高興,說道:「小混蛋良心好,難得難得,師祖爺爺很歡喜
你。」伸手腰間,一抖之下,手中已多了一柄軟軟的鋼刀。刀身不住顫動,宛
然是一條活的蛇一般。月光之下,但見這刀的刃鋒上全是暗紅之色,血光隱隱
,極是可怖。狄雲不自禁地打了個寒噤,道:「這……這便是血刀了?」血刀
老祖道:「這柄寶刀每逢月圓之夜,須割人頭相祭,否則鋒銳便減,於刀主不
利。你瞧月亮正圓,難得一十七個人趕來給我祭刀。寶刀啊寶刀,今晚你可以
飽餐一頓人血了。」
水笙聽著馬蹄聲漸漸奔近,心下暗喜,但聽血刀老僧說得十分自負,似乎
來者必死,雖不能全信,卻也暗自擔憂,心想:「爹爹來了沒有?表哥來了沒
有?」
又過一會,月光下見到一列馬從山道上奔來,狄雲一數,果然不多不少是
一十七騎。但見這十七騎銜尾急奔,迅即經過坡下山道,馬上乘者並沒想到要
上來查察。
水笙提高嗓子,叫道:「我在這裡,我在這裡!」那一十七騎乘客聽到聲
音,立時勒馬轉頭。一個男子大聲呼道:「表妹,表妹!」正是汪嘯風的聲音
。水笙要再出聲招呼,血刀老祖伸指一彈,一料石塊飛將過去,又打中了她啞
穴。
一十七人紛紛下馬,聚在一起低聲商議。血刀老祖突然伸手在狄雲腋下一
托,將他身子托將起來,朗聲說道:「西藏青教血刀門,第四代掌門血刀老祖
,第六代弟子狄雲在此!」跟著俯身,左手抓住水笙頸後衣服,將她提了起來
,說道:「水岱的閨女,已做了我徒孫狄雲第十八房小妾,誰要來喝喜酒,這
就上來吧。哈哈,哈哈!」他有意顯示深厚內功,笑聲震撼山谷,遠遠地傳送
出去。那一十七人相顧駭然,盡皆失色。
汪嘯風見表妹被惡僧提在手中,全無抗拒之力,又說什麼做了他「徒孫狄
雲的第十八房小妾」,只怕她已遭污辱,只氣得五內俱焚,大吼一聲,挺著長
劍,搶先向山坡上奔來。其餘十六人紛紛吶喊:「殺了血刀惡僧!」「為江湖
上除一大害!」「這等兇殘淫僧,決計容他不得。」
狄雲見了這等陣仗,心中好生尷尬,尋思:「這些人都當我是血刀門的惡
僧,我便有一百張嘴,也是分辯不得。最好他們打死了這老和尚,將水姑娘救
出……可是……可是這老和尚一死,我也難以活命。」一時盼中原群俠得勝,
一時又望血刀老祖打退追兵,自己也不知到底幫的是哪一邊。
斜眼向血刀老祖瞧去,只見他微微冷笑,渾不以敵方人多勢眾為忌,雙手
各提一人,一柄血刀咬在嘴裡,更顯得猙獰兇惡。待得群豪奔到二十餘丈之外
,他緩緩將狄雲放下,小心不碰動他的傷腿,等群豪奔到十餘丈外,他又將水
笙放在狄雲身旁,一柄刀仍是咬在嘴裡,雙手叉腰,夜風獵獵,鼓動寬大的袍
袖。
汪嘯風叫道:「表妹,你安好嗎?」水笙只想大叫:「表哥,表哥!」卻
哪裡叫得出聲?但見表哥越奔越近,她心中混和著無盡喜悅、擔憂、依戀和感
激,只想撲入他的懷中痛哭一場,訴說這幾個時辰中所遭遇的苦難和屈辱。
汪嘯風一意只在尋找表妹,東張西望,奔跑得便慢了幾步,群豪中有七、
八人奔在他的前面。月光之下,但見山坡最高處血刀老祖銜刀而立,凜然生威
,群豪奔到離他五、六丈時,不約而同地立定了腳步。
雙方相對片刻,猛聽得一聲呼喝,兩條漢子並肩衝上坡去,一使金鞭,一
使雙刀。
兩人衝上數丈,那使雙刀的腳步快捷,已繞到了血刀老祖身後,兩人一前
一後,大聲呼喝,同時攻上。血刀老祖略一側身,避過雙刀,身子左右閃動,
一把彎刀始終銜在嘴裡。突然間左手抓住刀柄,順手一揮,已將那使金鞭的劈
去半邊頭顱,殺了一人之後,立時又銜刀在口。那使雙刀的又驚又悲,將一對
長刀舞得雪花相似,滾動而前。血刀老祖空手在他刀光中穿來插去,驀地裡右
手從口中抽出刀來,一揮之下,刀鋒從他頭頂直劈至腰。
群豪齊聲驚呼,向後退了幾步,但見他口中那柄軟刀之上鮮血滴滴流下,
嘴角邊也沾了不少鮮血。
群豪雖然驚駭,但敵愾同仇,叱喝聲中,四個人分從左右攻上。血刀老祖
向西斜走,四人大聲叫罵,發足追趕,餘人也是蜂湧而上。只追出數丈,四人
腳下已分出快慢,兩人在前,兩人在後。血刀老祖忽地停步,回身急衝,紅光
閃動,先頭兩人已然命喪刀下。後面兩人略一遲疑之際,血刀及頸,霎時間身
首異處。
狄雲躺在草叢之中,見他頃刻間連斃六人,武功之詭異,手法之殘忍,實
是不可思議,心想:「這般打法,餘下這十一人,只怕片刻間便被他殺個乾淨
。那可如何是好?」
忽聽得一人叫道:「表妹,表妹,你在哪裡?」正是「鈴劍雙俠」中的汪
嘯風。
水笙便躺在狄雲的身旁,只是被血刀老祖點了啞穴,叫不出聲,心中卻在
大叫:「表哥,我在這裡。」
汪嘯風彎腰疾走,左手不住撥動長草找尋。忽然間一陣山風,捲起水笙的
一角衫子。汪嘯風大叫:「在這裡了!」撲將上來,一把將她抱起。水笙喜極
流淚,全身顫抖。汪嘯風只叫:「表妹,表妹!你在這裡!」緊緊地抱住了她
。二人劫後重逢,什麼禮儀規矩,早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汪嘯風又問:「表妹,你好嗎?」見水笙不答,心下起疑,將她放下地來
。水笙腳一著地,身子便往後仰。汪嘯風學過點穴之技,雖不甚精,卻也會得
基本手法,忙伸手在她腰間和背心三處穴道之上推血過宮,解了她封閉的穴道
。水笙叫出聲來:「表哥,表哥。」
狄雲當汪嘯風走近身來,便知情勢兇險,乘著他給水笙推解穴道之際,悄
悄爬開。
水笙聽得草中簌簌有聲,想起這惡僧對自己的侮辱,指著狄雲,對汪嘯風
道:「快,快,殺了這惡僧。」這時汪嘯風的長劍已還入鞘中,一聽此言,刷
的一聲拔出,劍勢如風,向狄雲疾刺而出。狄雲聽得水笙叫喚,早知不妙,沒
等長劍遞到,急忙向外一個打滾,幸好處身所在正是斜坡,順勢便滾了下去。
汪嘯風跟著又挺劍刺去,眼見便要刺中,突然當的一聲響,虎口一震,眼
前紅光閃動。他百忙中不及細想,順手使出來的便是九式連環的「孔雀開屏」
,將長劍舞成一片光屏,擋在身前。但聽得叮叮噹當,刀劍相交之聲密如聯珠
,只一瞬之間,便已相撞了三十餘聲。汪嘯風劍法已頗得乃師水岱真傳,這套
「孔雀開屏」翻來覆去共有九式,平時練得純熟,此刻性命在呼吸之間,敵人
的刀招來得迅捷無比,哪裡還說得上見招拆招?只是自管自地照式急舞,使這
一套「孔雀開屏」,便似是出於天性一般。血刀老祖連攻三十六刀,一刀快似
一刀,居然盡數給他擋了開去。
群豪只瞧得目為之眩。這時十七人中又已有三人為血刀老祖所殺,剩下來
連水笙在內也只有九人。眾人瞧得都是手心中捏一把冷汗,均想:「鈴劍雙俠
名不虛傳,只有他才擋得住血刀惡僧這般快如閃電的急攻。」
其實血刀老祖只須刀招放慢,跟他拆上十餘招,汪嘯風非命喪血刀之下不
可,幸好血刀老祖一時沒想到,對方這套專取守勢的劍招,只不過是練熟了的
一路劍法而已,心道:「好小子,咱們鬥鬥,到底是你快還是我快?」一味地
加快強攻。
群豪都想並力上前,將血刀老祖亂刀分屍,只是兩人鬥得實在太快,哪裡
插得下手去?
水笙關心表哥安危,雖是手酸腳軟,也不敢再多等待,俯身從地下死屍手
裡取過一柄長劍,上前夾攻。她和表哥平時聯手攻敵,配合純熟,汪嘯風擋住
了血刀老祖的攻勢,水笙長劍便向敵人要害刺去。
血刀老祖數十招拾奪不下汪嘯風,心下焦躁,猛地裡一聲大吼,右手仍是
血刀揮舞,左手卻空手去抓他長劍。汪嘯風大吃一驚,加快揮劍,只盼將他手
指削斷幾根,不料血刀老祖的左手竟似不怕劍鋒,或彈或壓,或挑或按,竟將
他劍招化解了大半,這麼一來,汪嘯風和水笙立時險像環生。
群豪中一個老者瞧出勢頭不對,知道今晚「鈴劍雙俠」若再喪命,餘下的
沒一人能活著離開此處,大叫:「大伙兒並肩子上,跟惡僧拼命。」
便在此時,忽聽得西北角上有人長聲叫道:「落──花流水!」跟著東北
角上有人應道:「落花──流水。」「流水」兩字尚未叫完,西南方有人叫道
:「落花流──水。」這三人分處三方,高呼之聲也是或豪放,或悠揚,音調
不同,但均是中氣充沛,內力甚高。
血刀老祖一驚:「卻從哪裡鑽出了來這三個高手來?從聲音中聽來,每一
人的武功只怕都不在我之下,三個傢伙聯手來攻,那可不易對付。」他心中尋
思應敵之策,手中刀招卻是毫不遲緩。
猛聽得南邊又有一人高聲叫道:「落花流水──」這「落花流水」的第四
個「水」拖得特長,滔滔不絕的傳到,有如長江大河一般。這聲音更比其餘三
人近得多。
水笙大喜,叫道:「爹爹,爹爹,快來!」
群豪中有人喜道:「江南四老到啦,落花流水!哈……」他那哈哈大笑只
笑出一個「哈」字,胸口鮮血激噴,已被血刀砍中。
血刀老祖聽得又來一人,而此人竟是水笙之父,猛地想起一事:「曾聽我
徒兒善勇說道,中原武林中武功最厲害的,除了丁典之外,有什麼南四奇、北
四怪。北四怪叫什麼『風虎雲龍』,南四奇則是『落花流水』。當時我聽了說
道滾他媽的,外號叫作『落花流水』,還能有什麼好腳色?可是聽這四個傢伙
的應和之聲,可著實有點兒鬼門道。」
他尋思未定,只聽得四人齊聲合呼,「落花流水」之聲,從四個不同方向
傳來,只震得山谷鳴響。血刀老祖聽聲音知四人相距尚遠,最遠的還在五里之
外,但等得將眼前敵人一一殺了,那四人一合上圍,可就不易脫身。他撮唇作
嘯,長聲呼道:「落花流水,我打你們個落花流水!」手指彈處,錚的一聲,
水笙手中長劍被他彈中,拿捏不定,長劍直飛起來。
血刀老祖叫道:「狄雲,預備上馬,咱們可要少陪了。」
狄雲答應不出,心中好生為難,要是和他同逃,難免陷溺癒來癒深,將來
無可收拾。但如留在此處,立時便會被眾人斬成碎塊,說半句話來分辯的余裕
也無。只聽血刀老祖又叫:「徒孫兒,快牽了馬。」狄雲轉念已定:「眼前總
是逃命要緊。我這一生給人冤枉,還算少了?人家心裡對我怎麼想法,哪管得
了這許多?」等到血刀老祖第三次呼叫,便即答應,拾起地下一根花槍,左手
支著當作拐杖,走到樹邊去牽了兩匹坐騎。
一個使桿棒的大胖子叫道:「不好,惡僧想逃,我去阻住他。」挺起桿棒
,便向狄雲趕去。血刀老祖道:「嘿,你去阻他,我來阻你。」血刀揮處,那
胖子連人帶棒,斷為四截。餘人見到他如此慘死,忍不住駭然而呼。血刀老祖
原是要嚇退眾人的牽纏,回過長臂,攔腰抱起水笙,撒腿便向牽著坐騎的狄雲
身前奔來。
水笙急叫:「惡僧,放開我,放開我!」伸拳往他背上急擂。她劍法不弱
,拳頭卻出手無力,血刀老祖皮粗肉厚,給她捶上幾下渾如不覺,長腿一邁便
是半丈,連縱帶奔,幾個起落,便已到了狄雲身旁。
汪嘯風將那套「孔雀開屏」使發了性,一時收不住招,仍是「東展錦羽」
、「西剔翠翎」、「南迎艷陽」、「北回晨風」一式式地使動。他見水笙再次
被擄,忙狂奔追來,手中長劍雖仍不住揮舞,卻已不成章法。
血刀老祖將狄雲一提,放上黃馬,又將水笙放在他身前,低聲道:「那四
個鬼叫的傢伙都是勁敵,非同小可。這女娃兒是人質,別讓她跑了。」說著跨
上白馬,縱騎向東。
只聽得「落花流水,落花流水」的呼聲漸近,有時是一人單呼,有時卻是
兩人、三人、四人齊聲呼叫。
水笙大叫:「表哥,表哥!爹爹,爹爹!快來救我。」可是眼見得表哥又
一次遠遠地落在馬後。「鈴劍雙俠」的坐騎黃馬和白馬乃是千中挑、萬中選的
大宛駿馬。平時他二人以此自傲,常說雙騎腳程之快,力氣之長,當世更無第
三匹馬及得上,可是這時為敵所用,畜生無知,仍是這般疾馳快跑,馬越快,
離得汪嘯風越加遠了。
汪嘯風眼看追趕不上,只有不住呼叫:「表妹,表妹!」
一個高呼「表哥」,一個大叫「表妹」,聲音哀淒,狄雲聽在耳中,極是
不忍,只想將水笙推下馬來,但想到血刀老祖之言:「來的都是勁敵,非同小
可,這女娃兒是人質,別讓她跑了。」放走水笙,血刀老祖定會大怒,此人殘
忍無比,殺了自己如宰雞犬,又想如給水笙之父等四個高手追上了,自己定也
不免冤枉送命。一時猶豫難決,聽得水笙高叫表哥之音已是聲嘶力竭,心中突
然一酸:「他二人情深愛重,被人活生生的拆開。我跟師妹……嘿,我跟師妹
,何嘗不是這樣?可是,可是她對待我,幾時能像水姑娘對她表哥那樣?」想
到此處,不由傷心,心道:「你去吧!」伸手將她推下了馬背。
血刀老祖雖然在前帶路,時時留神後面坐騎上的動靜,忽聽得水笙大叫之
聲突停,跟著一聲「啊喲」,掉在地下,還道狄雲斷了一腿,制她不住,當即
兜轉馬頭。
水笙身子落地,輕輕一縱,已然站直,當即發足向汪嘯風奔去。兩人此時
相距已有五十餘丈,一個自西向東,一個自東向西,越奔越近。一個叫:「表
哥!」一個叫:「表妹!」都是說不出的歡喜。
血刀老祖微笑勒馬,竟不理會,稍候片刻,眼見汪嘯風和水笙相距已不過
二十餘丈,這才雙腿一夾,一聲呼嘯,向水笙追去。
狄雲大驚,心中只叫:「快跑,快跑!」對面幾個倖存的漢子見血刀老祖
口銜血刀,縱馬衝來,也是齊聲呼叫:「快跑,快跑!」
水笙聽得背後馬蹄之聲越來越近,但兩人發力急奔之下,和汪嘯風之間的
距離也是越來越近。她奔得胸口幾乎要炸裂了,膝彎發軟,隨時都會摔倒,終
於還是勉強支撐。
突然之間,覺得白馬的呼吸噴到了背心,聽得血刀老祖笑道:「逃得了嗎
?」水笙伸出雙手,汪嘯風還在兩丈以外,血刀老祖的左手卻已搭上了她的肩
頭。
她一聲驚呼,正要哭出聲來,只聽得一個熟悉而慈愛的聲音叫道:「笙兒
別怕,爹來救你了!」
水笙一聽,正是父親到了,心中一喜,精神陡長,腳下不知從哪裡生出來
一股力氣,一縱之下,向前躍出丈餘,血刀老祖的手掌本已搭在她肩頭,竟爾
被她擺脫。汪嘯風向前一湊,兩人左手已拉著左手。汪嘯風右手長劍舞出一個
劍花,心下暗道:「天可憐見,師父及時趕到,便不怕那淫僧惡魔了。」
血刀老祖嘿嘿冷笑聲中,血刀遞出。汪嘯風急揮長劍去格,突見那血刀紅
影閃閃,迎頭彎轉,竟如一根軟帶一般,順著劍鋒曲了下來,刀頭削向他手指
。汪嘯風若不放手撤劍,一隻手掌立時便廢了。他百忙中變招也真迅捷,掌心
勁力一吐,長劍向敵人飛擲過去。
血刀老祖左指彈處,將長劍向西首飛奔而至的一個老者彈出,右手中血刀
更向前伸,直砍汪嘯風面門。汪嘯風仰身相避,不得不放開了水笙的手掌。血
刀老祖左手回抄,已將水笙抱起,橫放在馬鞍之上,他卻不拉轉馬頭,仍是向
前直馳,衝向前面中原群豪。
攔在道中的幾條漢子見他馳馬衝來,齊聲發喊,散在兩旁。血刀老祖口發
怪聲,砍翻一名漢子,縱馬兜了個圈子,向狄雲奔去。
突見左首灰影一閃,長劍上反射的月光耀眼生花,一條冷森森的劍光點向
他胸口,血刀老祖回刀掠出,當的一聲,刀劍相交,只震得虎口隱隱作麻,心
道:「好強的內力。」便在此時,右首又有一柄長劍遞到,這劍勢道甚奇,劍
尖劃成大大小小的一個個圈子,竟看不清他劍招指向何處。血刀老祖又是一驚
:「太極劍名家到了。」
他勁透右臂,血刀也揮成一個圓圈,刀圈和劍圈一碰,當當當數聲,火花
迸濺。對方喝道:「好刀法!」向旁飄開,卻是個身穿杏黃道袍的道人。血刀
老祖叫道:「你劍法也好!」左首那人喝道:「放下我女兒!」劍中夾掌,掌
中夾劍,兩股勁力一齊襲到。
狄雲遠遠望見血刀老祖又將水笙擄到,跟著卻受二人左右夾擊。左首那老
者白須如銀,相貌俊雅,口口聲聲呼喝「放下我女兒」,自是水笙的父親。但
見血刀老祖每接一劍,身子便晃了一晃,似是內力有所不如,卻見西邊山道上
又有兩人奔來,身形快捷如風,顯然也是極強的高手。狄雲心想:「待得那二
人趕到,四人合圍,血刀老祖定然不敵,非死即傷。我還是及早逃命罷!」轉
念又想:「若不是他出手相救,我早給那汪嘯風一劍殺了。忘恩負義,只顧自
身,太也卑鄙無恥。」當下勒馬相候。
忽聽得血刀老祖大叫:「你女兒還了你罷!」揚手將水笙凌空拋起,越過
水岱頭頂,向狄雲擲了過來。
這一下誰都大出意料之外,水笙身在半空,固然尖聲驚呼,旁人也是不約
而同地大叫起來。
狄雲見水笙向自己飛來,勢道勁急,若不接住,勢須落地受傷,忙張臂抱
住。這一擲力道本重,幸好狄雲身在馬上,大半力道由馬匹承受了去。血刀老
祖將水笙擲出之時,已先點了她穴道,是以她只有聽任擺佈,無力反抗,大叫
:「小和尚,放開我!」
血刀老祖向水岱疾砍兩刀,又向那老道猛砍兩刀,都是只攻不守,極其凌
厲的招數,叫道:「狄雲乖兒,快逃,快逃,不用等我。」
狄雲迷迷惘惘地手足無措,但見汪嘯風和另外數人各挺兵刃,大呼「殺了
小淫僧」,快步趕來,而血刀老祖又在連聲催促:「快逃,快逃!」當即一提
韁繩,縱馬衝了出去。本來他和血刀老祖縱馬向東,這時慌慌張張,反而向西
馳去。
血刀老祖一口血刀越使越快,一團團紅影籠罩了全身,笑道:「我要陪你
的美貌女兒去,不陪你這糟老頭兒了。」雙腿一挾,胯下坐騎騰空而起,向前
躍出。
水岱救女情急,不願多跟他糾纏,施展「登萍渡水」輕功,身子便如在水
上飄行一般,向狄雲疾追。可是狄雲胯下所乘,正是水岱當年花了五百兩銀子
購來的大宛良馬,腳程之快,除了血刀老祖所乘的那匹白馬,當世罕有其倫。
黃馬背上雖乘著兩人,水岱卻兀自追趕不上。水岱大叫:「停步,停步!」那
馬識得他聲音,但背上狄雲正自提韁力推,竟不能停步。水岱叫道:「小惡僧
,你再不勒馬,老子把你斬成十七、八塊!」水笙叫道:「爹爹,爹爹!」水
岱心痛如割,叫道:「孩兒別慌!」
頃刻之間,一馬一人追出里許,水岱雖輕功了得,但時刻一久,畢竟年紀
老了,長力不濟,和黃馬相距越來越遠,忽聽得呼的一響,背後金刃劈風。他
反手回劍,架開了血刀老祖砍來的一刀,一陣風從身旁掠過,血刀老祖哈哈大
笑,騎了白馬追著狄雲去了。
血刀老祖和狄雲快奔了一陣,將追敵遠遠拋在後面,眼見再也追趕不上,
血刀老祖生怕跑傷了坐騎,這才招呼狄雲按轡徐行。血刀老祖沒口子稱讚狄雲
有良心,雖見情勢危急之極,仍是不肯先逃。
狄雲只有苦笑,斜眼看水笙時,見她臉上神色恐懼中混著鄙夷,知她痛恨
自己已極,這事反正無從解釋,心道:「你愛怎麼想便怎麼想,要罵我淫僧惡
賊,盡管大罵便是。」
血刀老祖道:「喂,小妞兒,你爹爹的武功很不壞啊,嘿嘿,可是你祖師
爺比爹爹又勝了一籌,他使盡了吃奶的力氣,仍是攔不住我。」水笙恨恨地瞪
了他一眼,並不作聲。血刀老祖道:「那使劍的老道是誰?是『落花流水』中
的哪一個?」
水笙打定了主意,不管他問什麼,總是給他個不理不睬。
血刀老祖笑道:「徒孫兒,女人家最寶貴的是什麼東西?」狄雲嚇了一跳
,心道:「啊喲,不好!這老和尚要玷污水姑娘的清白?我怎地相救才好?」
口中只得道:「我不知道。」血刀老祖道:「女人家最寶貴的,是她的臉蛋。
這小妞兒不回答我的說話,我用刀在她臉上橫劃七刀,豎砍八刀,這一招有個
名堂,叫做『橫七豎八』,你說美是不美?」說著刷地一聲,將本已盤在腰間
的血刀拿在手中。
水笙早就拼著一死,不再打僥倖生還的主意,但想到自己白玉無瑕的臉蛋
要被這惡僧劃得橫七豎八,忍不住打個寒噤,轉念又想,他若毀了自己容貌,
說不定倒可保得身子清白而死,反而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血刀老祖將一把彎刀在她臉邊晃來晃去,威嚇道:「我問你那老道是誰?
你再不答話,我一刀便劃將下來了。你答不答話?」水笙怒道:「呸!你快殺
了本姑娘!」血刀老祖右手一落,紅影閃處,在她臉上割了一刀。
狄雲「啊」的一聲輕呼,轉過了頭,不忍觀看。水笙已自暈了過去。血刀
老祖哈哈大笑,催馬前行。狄雲忍不住轉頭瞧水笙時,只見她粉臉無恙,連一
條痕印也無,不由得心中一喜,才知血刀老祖刀法之精,實已到了從心所欲、
不差毫厘的地步。適才這一刀,刀鋒從水笙頰邊一掠而過,只割下她鬢邊幾縷
秀髮,肌膚卻絕無損傷。
水笙悠悠醒轉,眼淚奪眶而出,眼見到狄雲笑容,更是氣惱,罵道:「你
……你……你這幸災樂禍的壞……壞……壞人。」她本想用一句最厲害的話來
罵他,但她平素從來不說粗俗的言語,一時竟想不出什麼兇狠惡毒的句子來。
血刀老祖彎刀一舉,喝道:「你不回答,第二刀又割將下來了。」水笙心
想反正一刀已然割了,再割幾刀也是一樣,叫道:「你快殺了我,快殺了我!
」血刀老祖獰笑道:「哪有這麼容易?」嗤的一聲輕響,刀鋒又從她臉頰邊掠
過。
這一次水笙沒失去知覺,但覺頰上微微一涼,卻不感疼痛,又無鮮血流下
,才知道這老僧只是嚇人,原來自己臉頰無損,心頭一喜,忍不住吁了口長氣
。
血刀老祖向狄雲道:「乖徒孫,爺爺這兩刀砍得怎麼樣?」狄雲道:「刀
法高極啦,當真了得!」這兩句話確是由衷之言。血刀老祖道:「你要不要學
?」狄雲心念一動:「我正想不出法子來保全水姑娘的清白,若是我纏住老和
尚學武藝,只要他肯用心教我,沒功夫別起邪念,我就好想法救人。可是那非
討得他歡喜不可。」便道:「你這刀上功夫,徒孫兒羨慕得了不得。你教得我
幾招,日後遇上她表哥之流的小輩,便不會再受他欺侮,也免得折了你師祖爺
爺的威風。」他生平極難得說謊,這時為了救人,這句「師祖爺爺」一出口,
自己也覺肉麻,不由得滿臉通紅。
水笙「呸」了一聲,罵道:「不要臉,不害羞!」
血刀老祖大是開心,笑道:「我這血刀功夫,非一朝一夕所能學會,好罷
,我先傳你一招『批紙削腐』的功夫。你習練之時,先用一百張薄紙,疊成一
疊,放在桌上,一刀橫削過去,將一疊紙上的第一張批了下來,可不許帶動第
二張。然後第二刀批第二張,第三刀批第三張,直到第一百張紙批完。」
水笙是少年人的心性,忍不住插口道:「吹牛!」
血刀老祖笑道:「你說吹牛,咱們就試上一試。」伸手到她頭上拔下一根
頭髮。水笙微微吃痛,叫道:「你幹什麼?」血刀老祖不去理她,將那根頭髮
放在她鼻尖上,縱馬快奔。
其時水笙蜷曲著身子,橫臥在狄雲身前的馬上,見血刀老祖將頭髮放在自
己鼻尖,微感麻癢,不知他搗什麼鬼,正要張嘴呼氣將頭髮吹開,只聽血刀老
祖叫道:「別動,瞧清楚了!」他勒轉馬頭,回奔過來,雙馬相交,一擦而過
。
水笙只覺眼前紅光閃動,鼻尖上微微一涼,隨即覺到放在鼻上的那根頭髮
已不在了。只聽狄雲大叫:「妙極,妙極!」血刀老祖伸過血刀,但見刀刃上
平平放著那根頭髮。血刀老祖和狄雲都是光頭,這根柔軟的長髮自是水笙之物
,再也假冒不來。
水笙又驚又佩,心想:「這老和尚武功真高,剛才他這一刀若是高得半分
,這根頭髮便批不到刀上,若是低得半分,我這鼻尖便給他削去了。他馳馬揮
刀,那比之批薄紙什麼的更是難上百倍。」
狄雲要討血刀老祖喜歡,諛詞滾滾而出,只不過他口齒笨拙,翻來覆去也
不過是幾句「刀法真好!我可從來沒見過」之類。水笙親身領略了這血刀神術
,再聽到狄雲的恭維,也已不覺過份,只是覺得這人為了討好師祖,馬屁拍到
了這等地步,人格太過卑鄙。
血刀老祖勒轉馬頭,又和狄雲並騎而行,說道:「至於那『削腐』呢,是
用一塊豆腐放在木板之上,一刀了削薄它,要將兩寸厚的一塊豆腐削成二十塊
,每一片都完整不破,這一招功夫便算初步小成了。」狄雲道:「那還只初步
小成?」血刀老祖道:「當然了!你想,穩穩的站著削豆腐難呢,還是馳馬急
衝、在妞兒鼻尖上削髮難?哈哈,哈哈!」狄雲又恭維道:「師祖爺天生的大
本事,不是常人所能及的,徒孫兒只要練到師祖爺十分之一,也就心滿意足了
!」血刀老祖哈哈大笑。水笙則罵:「肉麻,卑鄙!」
要狄雲這老實人說這些油腔滑調的言語,原是頗不容易,但自來拍馬屁的
話第一句最難出口,說得多了,居然也順溜起來。好在血刀老祖確有人所難能
的武功,狄雲這些讚譽倒也不是違心之論,只不過依他本性,決不肯如此宣之
於口而已。
血刀老祖道:「你資質不錯,只要肯下苦功,這功夫是學得會的。好,你
來試試!」說著伸手又拔下水笙一根頭髮,放在她鼻尖上。水笙大驚,一口氣
便將頭髮吹開,叫道:「這小和尚不會的,怎能讓他胡試?」
血刀老祖道:「功夫不練就不會,一次不成,再來一次,兩次不成,便練
他個十次八次!」說著又拔了她一根頭髮,放上她的鼻尖,將血刀交給狄雲,
笑道:「你試試看!」
狄雲接過血刀,向橫臥在身前的水笙瞧了一眼,見她滿臉都是憤恨惱怒之
色,但眼光之中,終於流露出了恐懼的神色。
她知狄雲從未練過這門刀法,如果照著血刀老祖的模樣,將這利刃從自己
鼻尖掠過,別說鼻子定然被他一刀削去,多半連腦袋也劈成兩半。她心下自慰
:「這樣也好,死在這小惡僧的刀下,勝於受他二人的侮辱。」話雖如此,想
到真的要死,卻也不免害怕。
狄雲自然不敢貿然便劈,問道:「師祖爺爺,這一刀劈出去,手勁須得怎
樣?」血刀老祖道:「腰勁運肩,肩通於臂,臂須無勁,腕須無力。」接著便
解釋怎麼樣才是「腰勁運肩」,要怎樣方能「肩通於臂」,跟著取過血刀,說
明什麼是「無勁勝有勁」,「無力即有力」。水笙聽他解說這些高深的武學道
理,不由得暗自點頭。
狄雲聽得連連點頭,黯然道:「只可惜徒孫受人陷害,穿了琵琶骨,割斷
手筋,再也使不出力來。」血刀老祖問道:「怎樣穿了琵琶骨?割斷手筋?」
狄雲道:「徒孫兒給人拿在獄中,吃了不少苦頭。」
血刀老祖呵呵大笑,和他並騎而行,叫他解開衣衫,露出肩頭,果見他肩
骨下陷,兩邊琵琶骨上有鐵鏈穿過的大孔,傷口尚未癒合,而右手手指被截,
臂筋被割,就武功而言,可說是成了個廢人。至於他被「鈴劍雙俠」縱馬踩斷
腿骨,還不算在內。血刀老祖只瞧得直笑。狄雲心想:「我傷得如此慘法,虧
你還笑得出來。」
血刀老祖笑道:「你傷了人家多少閨女?嘿嘿,小伙子一味好色貪花,不
顧身子,這才失手,是不是?」狄雲道:「不是。」血刀老祖笑道:「老實招
來!你給人拿住,送入牢獄,是不是受了女子之累?」狄雲一怔,心想:「我
被萬震山小妾陷害,說我偷錢拐逃,那果然是受了女子之累。」不由得咬著牙
齒,恨恨地道:「不錯,這賤人害得我好苦,終有一日,我要報此大仇。」
水笙忍不住插口罵道:「你自己做了許多壞事,還說人家累你。這世上的
無恥之尤,以你小……小……小和尚為首。」
血刀老祖笑道:「你想罵他『小淫僧』,這個『淫』字卻有點不便出口,
是不是?小妞兒好大的膽子,孩兒,你將她全身衣衫除了,剝得赤條條地,咱
們這便『淫』給她看看,瞧她還敢不敢罵人?」狄雲只得含含糊糊地答應一聲
。
水笙怒罵:「小賊,你敢?」此刻她絲毫動彈不得,狄雲若是輕薄之徒,
依著血刀老祖之言而行,她又有什麼法子?這「你敢」兩字,自也不過是無可
奈何之中虛聲恫嚇而已。
狄雲見血刀老祖斜眼淫笑,眼光不住在水笙身上轉來轉去,顯是不懷好意
,心下盤算:「怎麼方能移轉他的心思,別盡打這姑娘的主意?」問道:「師
祖爺爺,徒孫這塊廢料,還能練功嗎?」血刀老祖道:「哪有什麼不能?便是
兩雙手兩隻腳一齊斬斷了,也能練我血刀門的功夫。」狄雲叫道:「那可好極
了!」這一聲呼叫卻是真誠的喜悅。
兩人說著話,按韁徐行,不久轉上了一條大路。忽聽得鑼聲當當,跟著絲
竹齊奏,迎面來了一隊迎親的人眾,共是四、五十人,簇擁著一頂花轎。轎後
一人披紅帶花,服色光鮮,騎了一匹白馬,便是新郎了。
狄雲一撥馬頭,讓在一旁,心中惴惴,生怕給這一干人瞧破了行藏。血刀
老祖卻縱馬直衝過去。眾人大聲吆喝:「喂,喂!讓開,幹什麼的?」「臭和
尚,人家做喜事,你還不避開,也不圖個吉利?」
血刀老祖衝到迎親隊之前兩丈之處,勒馬停住,雙手叉腰,笑道:「喂,
新娘子長得怎樣,俊不俊啊?」
迎親隊中一條大漢從花轎中抽出一根轎槓,搶出隊來,聲勢洶洶地喝道:
「狗賊禿,你活得不耐煩了?」那根轎槓比手臂還粗,有一丈來長,他雙手橫
持,倒也威風凜凜。
血刀老祖向狄雲笑道:「你瞧清楚了,這又是一路功夫。」身子向前一探
,血刀顫動,刀刃便如一條赤練蛇一般,迅速無倫地在轎槓上爬行而過,隨即
收刀入鞘,哈哈大笑。
迎親隊中有人喝罵:「老賊禿,你瞎了眼嗎?想化緣也不揀時辰!」罵聲
未絕,那手持轎槓的大漢「啊喲」一聲,叫出聲來。只聽得拍、拍、拍、拍一
連串輕響,一塊塊兩寸來長的木塊掉在地下,他雙手所握,也只是兩塊數寸的
木塊。原來適才這頃刻之間,一根丈許長的轎槓,已被血刀批成了數十截。
血刀老祖哈哈大笑,血刀出鞘,直一下,橫一下,登時將那漢子切成四截
,喝道:「我要瞧瞧新娘子,是給你們面子,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眾人見他青天白日之下在大道之上如此行兇,無不嚇得魂飛魄散。膽子大
些的,發一聲喊,四散走了。一大半人卻是腳都軟了,有的人連尿屎也嚇了出
來,哪敢動彈。
血刀老祖血刀一晃,已割去了花轎的帷幕,左手抓住新娘胸口,拉了出來
。那新娘尖聲嘶叫,沒命的掙紮。血刀老祖舉刀一挑,將新娘遮在臉前的霞披
削去,露出她驚惶失色的臉來。但見這新娘不過十六七歲年紀,還是個孩童模
樣,相貌也頗醜陋。血刀僧呸的一聲,一口痰往她身上吐去,說道:「這樣醜
的女子,做什麼新娘!」
狄雲一路上敷衍血刀僧,一來心中害怕,二來他救了自己性命,於己有恩
,總不免有感激之意,此刻見他對毫不相識的人,竟然下此毒手,不由得氣憤
填膺,大聲叫道:「你……你怎可如此濫殺無辜。這此人礙著你什麼事了?」
血刀老祖一怔,笑道:「我平生就愛濫殺無辜。要是有罪的才殺,世上哪有這
許多有罪之人?」說到這裡,血刀一揚,又砍去迎親隊中一人的腦袋。狄雲大
怒,拍馬上前,叫道:「你……你不能再殺人了。」血刀老祖笑道:「小娃兒
,見到流血就怕,是不是?那你有什麼屁用?」
便在此時,只聽得馬蹄聲響,有數十人自遠處追來。有人長聲叫道:「血
刀僧,你放下我女兒,咱們兩下罷休,否則你便逃到天邊,我也追你到天邊。
」聽來馬蹄之聲尚遠,但水岱這聲呼叫,卻是字清晰。水笙喜道:「爹爹來了
!」
又聽得四個人的聲音齊聲叫道:「落花流水兮──水流花落!落花流水兮
──水流花落。」四人嗓音各自不同,或蒼老,或雄壯,或悠長,或高亢,但
內力之厚,各擅勝場。
血刀僧皺起眉頭,罵道:「中原的狗賊,偏有這許多臭張致!」
只聽水岱又道:「你武功再強,決計難敵我『南四奇』落花流水聯手相攻
,你將我女兒放下,大丈夫言出如山,不再追你就是。」
血刀僧心下尋思:「適才已見識過水岱和那老道的功夫。一對一相鬥,我
決計不懼。他二人聯手,我便輸多贏少,非逃不可。他三人聯手,我是一敗塗
地,只怕逃也逃不走了。四人聯手攻我,血刀老祖死無葬身之地,嘿嘿,這些
中原江湖中人,說話有什麼狗屁信用?擄著這妞兒為質,尚有騰挪餘地,一將
她放走,便是他們佔盡上風的局面了!」當下一聲吆喝,揮鞭往狄雲所乘的馬
臀上抽去,一提韁,縱馬向西奔馳,提起內力,回過頭來,長聲叫道:「水老
爺子,血刀門的兩個和尚都已做了你的女婿。第四代掌門是你女婿,第六代弟
子也是你女婿。丈人追女婿,口水點點滴,妙極,妙極!」
水岱一聽之下,氣得心胸幾乎炸破。他早知血刀門的惡僧姦淫燒殺,無惡
不作,師徒二人一同污辱自己女兒,在他血刀門事屬尋常,別說真有其事,單
是這幾句話,已勢必讓人在背後說上無窮無盡的污言穢語。一個稱霸中原數十
年的老英雄,今日竟受如此折辱,若不將血刀師徒碎屍萬段,日後如何做人?
當下催馬力追。
這時隨著水岱一齊追趕的,除了和水岱齊名、並稱「南四奇」的陸、花、
劉三老之外,尚有中原三十餘名好手,或為捕頭鑣客,或為著名拳師,或為武
林隱逸,或為幫會首腦。血刀門的眾惡僧最近在湖廣一帶鬧得天翻地覆,不分
青紅皂白的做案,將中原白道黑道的人物都得罪了。武林群豪動了公憤,得知
訊息後,大伙兒都追了下來,均覺這不只是助水岱奪還女兒而已,若不將血刀
門這老少二惡僧殺了,所有中原武林人士均是臉上無光。
眾豪一路追來,每到一處州縣市集,便掉換坐騎,眾人換馬不換人,在馬
背上嚼吃乾糧,喝些清水,便又急追。
血刀老祖雖然意示閒暇,仗著坐騎神駿,遇到茶舖飯店,往往還打尖休息
,但住宿過夜卻終究不敢。便因中原群豪追得甚緊,水笙這數日中終於保得清
白。
如此數日過去,已從湖北追進了四川境內。兩湖群豪與巴蜀江湖上人物向
來聲氣相通。川東武人一得到訊息,紛紛加入追趕。待到渝州一帶,川中豪傑
不甘後人,又都參與其事,他們與此事並非切身相關,但反正有勝無敗,正好
湊湊熱鬧,結交朋友,也顯得自己義氣為重。待過得渝州,追趕的人眾已逾二
、三百人。四川武人有錢者多,大批騾馬跟其後,運送衣被糧食。只是這干人
得到訊息之時,血刀老祖與狄雲、水笙已然西去,只能隨後追趕,卻不及迎頭
攔截。
那些西蜀武人慰問一番之後,都道:「唉,早知如此,我們攔在當道,說
什麼也不放那老少兩個淫僧過去,總要救得水小姐脫險。」水岱口中道謝,心
下卻甚忿怒:「說這些廢話有屁用?憑你們這幾塊料,能攔得住那老少二僧?
」
這一前一後的追逐,轉眼間將近二十日,血刀老祖幾次轉入岔道,想將追
趕者撇下。但群豪中有一人是來自關東的馬賊,善於追蹤之術,不論血刀老祖
如何繞道轉彎,他總是能跟蹤追到。只是這麼一來,一行人越走越荒僻,已深
入川西的崇山峻嶺。眾豪均知血刀僧是想逃回西藏老家,一到了他老巢,血刀
門本門僧眾已然不少,再加上奸黨淫朋,勢力雄厚,那時再和中原群豪一戰,
有道是強龍不鬥地頭蛇,勝敗之數就難說了。
過得兩天,忽然下起大雪來。其時已到了西川邊陲,更向西行便是藏邊。
當地已屬大雪山山脈,地勢高峻,遍地冰雪,馬路滑溜,寒風徹骨那是不必說
了,最難受的是人人心跳氣喘,除了內功特高的數人之外,餘人均感周身疲乏
,恨不得躺下來休息幾個時辰。
但參與追逐之人個個頗有名望來頭,誰都不肯示弱,以至壞了一世的聲名
。這幾日中,極大多數人已萌退志,若有人倡議罷手不追,有一大半人便要歸
去。尤其是川東、川中的豪傑之中,頗有一些養尊處優的富家子弟,武功雖然
不差,卻吃不起這等苦頭。有的眼見周遭地勢險惡,心生怯意,借故落後;更
有的乘人不備,悄悄走上了回頭路。
這一日中午時分,群豪追上了一條陡峭的山道,忽見一匹黃馬倒斃在道旁
雪堆之中,正是汪嘯風的坐騎。水岱和汪嘯風大喜,齊聲大叫:「惡賊倒了一
匹坐騎,咱們快追,淫僧逃不掉啦!」群豪精神一振,都大聲歡呼起來。
叫喊聲中,忽見山道西側高峰上一大片白雪緩緩滾將下來。
一名川西的老者叫道:「不好,要雪崩,大伙兒退後!」話聲未畢,但聽
得雷聲隱隱,山頭上滾下來的積雪漸多漸速。群豪一時不明所以,七嘴八舌地
叫道:「那是什麼?」「雪崩有什麼要緊?大伙兒快追!」「快,快!搶過這
條山嶺再說。」
只隔得片刻,隱隱的雷聲已變作轟轟隆隆、震耳欲聾的大響。眾人這時才
感害怕。那雪崩初起時相距甚遠,但從高峰上一路滾將下來,沿途挾帶大量積
雪,更有不少巖石隨而俱下,聲勢越來越大,到得半山,當真如群山齊裂、怒
潮驟至一般,說不出的可怖可畏。
群豪中早有數人撥轉馬頭奔逃,餘人聽著那山崩地裂的巨響,似覺頭頂的
天也塌了,一齊壓將下來,只嚇得心膽俱裂,也都紛紛回馬快奔。有幾匹馬嚇
得呆了,竟然不會舉足,馬上乘客見勢不對,只得躍下馬背,展開輕功急馳。
但雪崩比之馬馳人奔更加迅捷,傾刻間便已滾到了山下,逃得較慢之人立
時被壓在如山如海的白雪之中,連叫聲都立時被雪淹沒,任他武功再高,那也
是半點施展不出了。
群豪直逃過一條山坡,眼見崩沖而下的積雪被山坡擋住,不再湧來,各人
又各奔出數十丈,這才先後停步。但見山上白雪兀如山洪暴發,河堤陡決,滾
滾不絕地沖將下來,瞬息之間便將山道谷口封住了,高聳數十丈,平地陡生雪
峰。
眾人呆了良久,才紛紛議論,都說血刀僧師徒二人惡貫滿盈,葬身於寒冰
積雪之下,自是人心大快,不過死得太過容易,倒是便宜他們了,更累得如花
如玉的水笙和他們同死。也有人惋惜相識的朋友死於非命,但各人大難不死,
誰都慶幸逃過了災劫,為自己歡喜之情,遠勝於痛惜朋友之死。
各人驚魂稍定,檢點人數,一共少了一十二人,其中有「鈴劍雙俠」之一
的汪嘯風,以及南四奇「落花流水」四人。水岱關心愛女,汪嘯風牽掛愛侶,
自是奮不顧身地追在最前,其餘三奇因與水岱的交情與眾不同,也是不肯落後
。想不到這一役中,名震當世、武功絕倫的「南四奇」竟然一齊喪身在川藏之
交的大雪山中。
各人嘆息了一番,便即覓路下山。大家都說,不到明年夏天,嶺上的百丈
積雪決不消融,死者的家屬便要前來收屍,也得等上大半年才行。
有些人心中,暗暗還存在一個念頭,只是不便公然說出口來:「南四奇和
鈴劍雙俠這些年來得了好大的名頭,耀武揚威,不可一世。死得好,死得妙!
」
血刀老祖帶著狄雲和水笙一路西逃,敵人雖越來越眾,但他離西藏老巢卻
也越來越近。只是連日趕路,再加上漫天風雪,山道崎嶇,所乘的兩匹良駒腳
力再強,也已支持不住。這一日黃馬終於倒斃道旁,白馬也是一跛一拐,眼看
便要步黃馬的後塵。
血刀老祖眉頭深皺,心想:「我一人要脫身而走,那是容易之極,只是徒
孫兒的腿跛了,行走不得,再讓這美貌的女娃兒給人奪了回去,實是不甘心。
」他想到此處,突然兇性大發,回過身來,一把摟住水笙,便去扯她衣衫。
水笙嚇得大叫:「你……,你幹什麼?」血刀僧喝道:「老子不帶你走了
,你還不明白?」狄雲叫道:「師祖,敵人便追上來啦!」血刀僧怒道:「你
囉嗦什麼?」便在這危急的當口,忽聽得頭頂悉悉瑟瑟,發出異聲,抬頭一看
,山峰上的積雪正滾滾而下。
血刀僧久在藏邊,見過不少次雪崩大災,他便再狂悍兇淫十倍,也不敢和
這天像奇變作對,連叫:「快走,快走!」遊目一瞥之間,只有南邊的山谷隔
著一個山峰,或許能不受波及,當下情勢危急,無暇細思,一拉白馬,發足便
向南邊山谷中奔去。饒是他無法無天,這時臉色也自變了。這山谷之旁的山峰
也有積雪。積雪最受不起聲音震盪,往往一處雪崩,帶動四周群峰上積雪盡皆
滾落
。
血刀老祖展開輕功疾行。白馬馱著狄雲和水笙二人,一跛一拐地奔進了山
谷。這時雪崩之聲大作,血刀老祖望著身側的山峰,憂形於色,這當兒真所謂
聽天由命,自己作不起半點主,只要身側山峰上的積雪也崩將下來,那便萬事
皆休了。
雪崩從起始到全部止息,也只一盞茶工夫,但這短短的時刻之中,血刀僧
、狄雲、水笙三人全是臉色慘白,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眼光中都流露出恐懼
之極的神色。水笙忘了自己在片刻之前,還只盼立時死了,免遭這淫僧師徒的
污辱,但這時天地急變之際,不期而然地對血刀僧和狄雲生出依靠之心,總盼
這兩個男兒漢有什麼法子能助己脫此災難。
突然之間,山峰上一塊小石子滑溜溜地滾將下來。水笙嚇了一跳,尖聲呼
叫。血刀僧伸左掌按住了她嘴巴,右手拍拍兩下,打了她兩記巴掌。水笙兩邊
臉頰登時紅腫起來。
幸好這山峰向南,多受陽光,積雪不厚,峰上滾下來一塊小石之後,再無
別物滾下。過得片刻,雪崩的轟轟聲漸漸止歇。血刀僧放脫了按在水笙嘴上的
手掌,和狄雲二人同時舒了一口長氣。水笙雙手掩面,也不知是寬心,是惱怒
,還是害怕。
血刀僧走到谷口,巡視了一遍回來,滿臉都是鬱怒之色,坐在一塊山石之
上,不聲不響。狄雲問道:「師祖爺爺,外面怎樣?」血刀僧怒道:「怎麼樣
?都是你這小子累人!」
狄雲不敢再問,知道情勢甚是不妙,過了一會,終於忍不住又道:「是敵
人把守住谷口嗎?師祖爺爺,你不用管我,你自己一個兒走吧。」
血刀僧一生都和兇惡奸險之徒為伍,不但所結交的朋友從無真心相待,連
親傳弟子如寶像、善勇、勝諦之輩,面子上對師父十分敬畏,心中卻無一不是
爾虞我詐,只求損人利己,這時聽狄雲叫他獨自逃走,不由得甚是欣慰,臉上
露出一絲笑容,讚道:「乖孩子,你良心倒好!不是敵人把守谷口,是積雪封
谷。數十丈高、數千丈寬的大雪,不到春天雪融,咱們再也走不出去了。這荒
谷之中,有什麼吃的?咱們怎能挨到明年春天?」
狄雲一聽,也覺局勢兇險,但眼前最緊迫的危機已過,總是心中一寬,說
道:「你放心,船到橋洞自會直,就算餓死,也勝於在那些人手中受盡折磨而
死。」血刀僧裂嘴一笑,道:「乖孫兒說得不錯!」從腰間抽出血刀,站起身
來,走向白馬。
水笙大驚,叫道:「喂,你要幹什麼?」血刀僧笑道:「你倒猜猜看。」
其實水笙早就知道,他是要殺了白馬來吃。這白馬和她一起長大,一向就如是
最好的朋友一般,忙叫:「不!不!這是我的馬,你不能殺。」血刀僧道:「
吃完了白馬,便要吃你了。老子人肉也吃,為什麼不能吃馬!」水笙求道:「
求求你,別害我馬兒。」無可奈何中,轉頭向狄雲道:「請你求求他,別殺我
的馬兒。」
狄雲見了她這副情急可憐的模樣,心下不忍,但想情勢至此,哪有不宰馬
來吃之理,吃完了馬肉,只怕連馬鞍子也要煮熟了來吃。他不願見水笙的傷心
神情,只得轉過了頭。
水笙又叫道:「求求你,別殺我的馬兒。」血刀僧笑道:「好,我不殺你
的馬兒!」水笙大喜,道:「謝謝你!謝謝你!」忽聽得嗤地一聲輕響,血刀
僧狂笑聲中,馬頭已落,鮮血急噴。水笙連日疲乏,這時驚痛之下,竟又暈了
過去。
待得悠悠醒轉,便聞到一股肉香,她肚餓已久,聞到肉香,不自禁的歡喜
,但神智略醒,立即知道是她愛馬在慘遭烤炙。一睜眼,只見血刀僧和狄雲坐
在石上,手中各捧了一大塊烤得焦黃的燒肉,正自張口大嚼,石旁生著一堆柴
火,一根粗柴上吊著一隻馬腿,兀自在火上燒烤。水笙悲從中來,失聲而哭。
血刀僧笑道:「你吃不吃?」水笙哭道:「你這兩個惡人,害了我的馬兒
,我……我定要報仇!」
狄雲好生過意不去,歉然道:「水姑娘,這雪谷裡沒別的可吃,咱們總不
能眼睜睜的餓死。要好馬嘛,只要日後咱們能出得此谷,總有法子找到。」水
笙哭道:「你這小惡僧假裝好人,比老惡僧還要壞。我恨死你,我恨死你。」
狄雲無言可答,要想不吃馬肉吧,實在是餓得難受,心想:「你便恨死我,我
也不得不吃。」張口又往馬肉上咬去。
血刀僧口中嘴嚼馬肉,斜目瞧著水笙,含含糊糊地道:「味道不壞,當真
不壞。嗯,過幾天烤這小妞兒來吃,未必有這馬肉香。」又想:「吃完了那小
妞兒,只好烤我這個乖徒孫來吃了。這人很好,吃了可惜。嗯,留著他最後吃
,總算對得他住。」
兩人吃飽了馬肉,在火堆中又加些枯枝,便倚在大石上睡了。
狄雲朦朧中只聽到水笙抽抽噎噎地哭個不住,心中突然自傷:「她死了一
匹馬,便這麼哭個不住。我活在世上,卻沒一人牽掛我。當我死時,看來連這
頭牲口也還不如,不會有誰為我流一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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