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落花流水】
睡到半夜,狄雲忽覺肩頭被人推了兩下,當即醒轉,只聽得血刀僧輕聲道
:「有人來了!」狄雲一驚,但隨即大喜,心想:「既然有人能進來,咱們便
能出去。」低聲道:「在哪裡?」血刀僧向西南一指,道:「你躺著別作聲,
敵人功夫很強。」狄雲側耳傾聽,卻一點聲音也聽不到。
血刀僧持刀在手,蹲低身子,突然間如箭離弦,悄沒聲地竄了出去,人影
在山坡一轉,便已不見。狄雲好生佩服:「這人的武功當真厲害。丁大哥倘若
仍在世上,和他相比,不知誰高誰下?」一想到丁典,伸手往懷中一摸,包著
丁典骨灰的包裹仍好端端地在懷裡。
靜夜之中,忽聽得當當兩下兵刃相交之聲。兩聲響過,便即寂然。過得好
半晌,又是當當兩聲。狄雲料得血刀僧偷襲未成,跟敵人交上了手。聽那兵刃
相交的聲音,敵人武功似不在他之下。
接著當當當當四響,水笙也驚醒了過來。山谷中放眼盡是白雪,月光如銀
,在白雪上反映出來,雖在深夜,亦如黎明。水笙向狄雲瞧了一眼,口唇一動
,想要探問,但心中對他憎恨厭惡,又想他未必肯講,一句問話將到口邊,又
縮了回去。
忽聽得當當聲越來越響。狄雲和水笙同時抬頭,向著響聲來處望去,月光
下只見兩條人影盤旋來去,刀劍碰撞之聲直響向東北角高處。那是一座地勢險
峻的峭壁,堆滿了積雪,眼看絕難上去,但兩人手上拆招,腳下毫不停留,刀
劍光芒閃光爍下,兩人竟鬥上了峭壁。
狄雲凝目上望,瞧出與血刀僧相鬥的那人身穿道袍,手持長劍,正是「落
花流水」四大高手之一,不知他如何在雪崩封山之後,又會闖進谷來?水笙隨
即也瞧見了那道人,大喜之下脫口而呼:「是劉伯伯,劉乘風伯伯到了!爹爹
!爹爹!我在這兒。」
狄雲吃了一驚,心想:「血刀老祖和那老道相鬥,看來一時難分勝敗。她
爹爹倘若聞聲趕來,豈不立時便將我殺了?」忙道:「喂,你別大聲嚷嚷的,
叫得再雪崩起來,大家一起送命。」水笙怒道:「我就是要跟你這惡和尚一起
送命。」張口又大聲叫喊:「爹爹,爹爹,我在這裡!」
狄雲喝道:「大雪崩下來,連你爹爹也一起埋了。你想害死你爹爹不是?
」
水笙心想不錯,立時便住了口,但轉念又想:「我爹爹何等本事?適才大
雪崩,旁人都轉身逃了,劉乘風伯伯還是衝進谷來。劉伯伯既然來得,我爹爹
自也來得。就算叫得再有雪崩,最多是死了我,爹爹總是無礙。這老惡僧如此
厲害,要是他將劉伯伯殺了,我要求死也不得了。」當即又大聲叫喊:「爹爹
,爹爹,我在這裡。」
狄雲不知如何制止才好。抬頭向血刀老祖瞧去,只見他和那老道劉乘風鬥
得正緊,血刀幻成一道暗紅色的光華,在皚皚白雪之間盤旋飛舞。劉乘風出劍
並不快捷,然而守得似乎甚為嚴密。兩大高手搏擊,到底誰佔上風,狄雲自然
看不出來。只聽得水笙不停口大叫「爹爹」,叫得幾聲,改口又叫:「表哥,
表哥!」狄雲心煩意亂,喝道:「小丫頭,你再不住口,我把你舌頭割了下來
。」
水笙道:「我偏偏要叫!偏偏要叫!」又大聲叫:「爹爹,爹爹,我在這
裡!」但怕狄雲真的過來動手,站起身來,拾了一塊石頭防身。過了一會,只
見他躺在地下不動,猛地想起:「這個惡和尚已給我表哥踏斷了腿,若不是那
老僧出手相救,早給表哥一劍殺了。他行走不得,我何必怕他?」接著又想:
「我真蠢死了!那老僧分身不得,我怎不殺了這小惡僧?」舉起石頭,走上幾
步,用力便向狄雲頭上砸了下去。
狄雲無法抵抗,只得打滾逃開,砰的一聲,石頭從臉邊擦過,相去不過寸
許,擊在雪地之中。水笙一擊不中,俯身又拾起一塊石頭向他擲去,這一次卻
是砸他的肚子。狄雲縮身打滾,但斷腿伸縮不靈,喀的一聲,砸中了小腿,只
痛得他長聲慘呼。
水笙大喜,拾起一塊石頭又欲投擲,狄雲眼見自己已成俎上之肉,任由宰
割,給她這般接連砸上七、八塊石頭,哪裡還有命在?當下也拾起一塊石頭,
喝道:「你再投來,我先砸死了你。」見她又是一石投出,當即滾身避過,奮
力將手中石頭向她擲去。
水笙向左閃躍,石塊從耳邊擦過,擦破了耳輪皮肉,不由得嚇了一跳。她
不敢再投擲石塊,回身拾起一根樹枝,一招「順水推舟」,向狄雲肩頭刺到。
她劍法家學淵源,甚是高明,手中所執雖是一根樹枝,但一枝刺出,去勢靈動
。狄雲縱然全身完好,劍招上也不是她敵手,眼見樹枝刺到,斜肩閃避,水笙
劍法已變,托的一聲,在他額頭重重的戳了一下。
這一下她手中若是真劍,早已要了狄雲的性命,但縱是一根樹枝,狄雲也
已痛得眼前金星飛舞。水笙罵道:「你這惡和尚一路上折磨姑娘,還說要割了
我的舌頭,你倒割割看!」提起樹枝,往他頭頂、肩背一棍棍地狠打,叫道:
「你叫你師祖爺爺來救你啊!我打死你這惡和尚!」口中斥罵,手上加勁。
狄雲無法抵擋,只有伸臂護住顏面,頃刻間頭上手上給樹枝打得皮開肉綻
,到處都是鮮血。他又痛又驚,突然使勁一抓,搶過樹枝,順手掃了過去。水
笙一驚,閃身向後躍開幾步,拾起另一根樹枝,又要上前再打。
狄雲急中生智,忽然間想起鄉下人打輸了架的無賴法子,叫道:「快給我
站住!你再上前一步,我便脫褲子了!」嘴裡叫嚷,雙手拉住褲腰,作即刻便
要脫褲之狀。
水笙嚇了一跳,急忙轉過臉去,雙頰羞得飛紅,心想:「這和尚無惡不作
,只怕真要用這種壞行逕來羞辱於我。」狄雲叫道:「向前走五步,離開我越
遠越好。」水笙一顆心怦怦亂跳,果然依言走前五步。狄雲大喜,大聲道:「
我褲子已經脫下來了,你再要打我,便過來罷!」水笙大吃一驚,縱身躍出丈
餘,心慌意亂之下一個踉蹌,腳下一滑,摔了一跤,急忙爬起便奔,哪敢回頭
,遠遠地避到了山坡後面。
狄雲其實並沒脫褲,想想又好笑,又自嘆倒霉。適才這頓飽打,少說也吃
了三四十棍,小腿被石頭砸傷,痛得更是厲害,心想:「若不是耍無賴下流,
這會兒多半已給打得斷了氣啦。我狄雲堂堂男兒,今日卻幹這等卑鄙勾當。唉
,當真命苦!」
凝目向峭壁上望去,只見血刀僧和劉乘風已鬥上了一座懸崖。崖石從山壁
上凸了出來,憑虛臨風,離地至少說也有七、八十丈,遙見飛冰濺雪,從崖上
飄落,足見兩人劇鬥之烈,料想只要誰腳下一滑,摔將下來,任你武功再高,
也非粉身碎骨不可。狄雲抬頭上望,覺得那二人的身子也小了許多。兩人衣袖
飄舞,便如兩位神仙在雲霧中飛騰一般。
天空中兩頭兀鷹在盤旋飛舞,相較之下,下面相鬥的兩人身法可快得多了
。
水笙在那邊山坡後大聲叫喊起來;「爹爹,爹爹,快來啊!」她叫得幾聲
,突然東南角上一個蒼老的聲音道:「是水侄女嗎?你爹爹受了點輕傷,轉眼
便來!」水笙聽得是「落花流水」四老中位居第二的花鐵幹,心中一喜,忙叫
道:「花伯伯!我爹爹在哪裡?他傷得怎樣?」
倏忽之間,花鐵幹已飛奔到了水笙身畔,說道:「雪崩時山峰上一塊石頭
掉將下來,砸向陸伯伯頭頂,你爹爹為了救陸伯伯,出掌擊石。只是那石頭實
在太重,你爹爹手膀受了些輕傷,不礙事的。」水笙道:「有個惡和尚就在那
邊……他脫下了……花伯伯,你快去殺了他。」花鐵幹道:「好,在哪裡?」
水笙向狄雲躺臥之處一指,但怕不小心看到了他赤身露體的模樣,一手指出,
反而向前走了幾步。
花鐵幹正要去殺狄雲,忽聽得錚錚錚錚四聲,懸崖上傳來金鐵交鳴之聲,
抬頭一望,但見血刀僧和劉乘風刀劍相交,兩人動也不動,便如突然被冰雪凍
僵了一般,知道兩人鬥到酣處,已迫得以內力相拼,尋思:「這血刀惡僧如此
兇猛,劉賢弟未必能佔上風,我不上前夾擊,更待何時?雖然以我在武林中的
聲望名位,實不願落個聯手攻孤之名,但中原群豪大舉追趕血刀門二惡僧,早
已鬧得沸沸揚揚,天下皆聞,若得能親手誅殺了血刀僧,聲名之隆,定可掩過
『以二敵一』的不利。」當即轉身,逕向峭壁背後飛奔而去。
水笙心中驚奇,叫道:「花伯伯,你幹什麼?」一句話剛問出口,便已知
道答案。只見花鐵幹悄沒聲地向峭壁上攀去,他右手握著一根純鋼短槍,槍尖
在石壁上一撐,身子便躍起丈餘,身子落下時,槍尖又撐,比之適才血刀僧和
劉乘風邊鬥邊上之時可快得多了。
狄雲初時聽他腳步之聲遠去,放過了自己,心中正自一寬,接著便見他縱
躍起落,攀登懸崖,忍不住失聲呼叫:「啊喲!」這時唯一的指望,只是血刀
僧能在花鐵幹登上懸崖之前先將劉乘風殺了,然後轉身和花鐵幹相鬥,否則以
一敵二,必敗無疑。隨即又想:「這劉乘風和那姓花的都是俠義英雄,血刀老
祖卻明明是窮兇極惡的壞人,我居然盼望壞人殺了好人,唉,這……這真是也
不對……」又是自責,又是擔憂,心中混亂之極。
便在這時,花鐵幹已躍上懸崖。
血刀僧運勁和劉乘風比拼,內力一層又一層地加強,有如海中波濤,一個
浪頭打過,又是一個浪頭撲上。劉乘風是太極名家,生平鑽研以柔克剛之道,
血刀僧內力洶湧而來,他是將內力運成一個個圓圈,將對方源源不絕的攻勢消
解了去。他要先立於不敗之地,然後再待敵之可勝。血刀僧勁力雖強,內力進
攻的方位又是變幻莫測,但僵持良久,始終奈何不得敵手。兩人全神貫注,於
身外事物已盡數視而不見,聽而不聞。花鐵幹攀上峭壁,躍至懸崖,並非全無
聲息,兩人卻均不知。
花鐵幹見兩人頭頂白氣蒸騰,內力已發揮到了極致,他悄悄走到了血刀僧
身後,舉起鋼槍,力貫雙臂,槍尖下寒光閃動,勢挾勁風,向他背心疾刺。
槍尖的寒光被山壁間鏡子般的冰雪一映,發出一片閃光。血刀僧陡然醒覺
,只覺一股凌厲之極的勁風正向自己後心撲來,這時他手中血刀正和劉乘風的
長劍相交,要向前推進一寸都是艱難之極,更不用說變招回刀,向後招架。他
心念轉動奇快:「左右是個死,寧可自己摔死,不能死在敵人手下。」雙膝一
曲,斜身向外撲出,便向崖下跳落。
花鐵幹這一槍決意致血刀僧於死地,一招中平槍「四夷賓服」,勁力威猛
已極,哪想得到血刀僧竟會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墮崖。只聽得波的一聲輕響,槍
尖刺入了劉乘風胸口,從前胸透入,後背穿出。他固收勢不及,劉乘風也渾沒
料到有此一著。
血刀僧從半空中摔下,地面飛快的迎向眼前,他大喝一聲,舉刀直斬上去
,正好斬在一塊大巖石上。當的一聲響,血刀微微一彈,卻不斷折。他借著這
一砍之勢,身子向上急提,左手揮掌擊向地面,蓬的一聲響,冰雪迸散,跟著
在雪地中滾了十幾轉,一砍一掌十八翻,終於消解了下墮之力,哈哈大笑聲中
,已穩穩地站在地下。
突然間身後一人喝道:「看刀!」血刀僧聽聲辨器,身子不轉,回刀反砍
,當的一聲,雙刀相交,但覺胸口一震,血刀幾欲脫手飛出,這一驚非同小可
:「這家伙內力如此強勁!」一回頭,只見那人是個身形魁梧的老者,白須飄
飄,形貌威猛,手中提著一柄厚背方頭的鬼頭刀。血刀僧心生怯意,急忙閃躍
退開,倉卒之際,沒想到自己和劉乘風比拼了這半天內力,勁力已消耗了大半
,而從高處掉下,刀擊巖石,更是全憑臂力消去下墮之勢。他暗運一口真氣,
只覺丹田中隱隱生疼,內力竟已提不上來。
左側遠處一人叫道:「陸大哥,這淫僧害……害死了劉賢弟。咱們……咱
們……」說話的正是花鐵幹。他誤殺了劉乘風,悲憤已極,飛快地趕下峭壁,
決意與血刀僧死拼。恰好「南四奇」中的首老陸天抒剛於這時趕到,成了左右
夾擊之勢。
血刀僧眼見花鐵幹挺槍奔來,自己連陸天抒一個也鬥不過,何況再加上個
好手?只有以水笙為質,叫他們心有所忌,不敢急攻,那時再圖後計。
心中念頭只這麼一轉,陸天抒鬼頭刀揮動,又劈將過來,血刀僧身形一矮
,向敵人下三路突砍二刀。陸天抒身材魁梧,下盤堅穩,縱躍卻非其長,當即
揮刀下格。血刀僧這二刀乃是虛招,只是虛中有實,陸天抒的擋格中若是稍有
破綻,虛轉為實,立成致命的殺著,待見他橫刀守禦,無懈可擊,當即向前一
衝,跨出一步半,倏忽縮腳,向後躍出,如此聲東擊西,脫出了鬼頭刀籠罩的
圈子。
他幾個起落,飛步奔到狄雲身旁,卻不見水笙,急問:「那妞兒呢?」狄
雲道:「在那邊。」說著伸手一指。血刀僧怒道:「怎麼讓她逃了,沒抓住她
?」狄雲道:「我……我抓她不住。」血刀僧怒極,他本就十分蠻橫,此刻生
死繫於一線,更是兇性大發,右腳飛出,向狄雲腰間踢去。狄雲一聲悶哼,身
子飛起,直摔出去。當地本是個高峰環繞的深谷,然而谷中有谷,狄雲這一摔
出,更向下面的谷中直墮。
水笙聽得聲音,回過頭來,見狄雲正向谷底墮去,一驚之下,只見血刀僧
向自己撲將過來。便在這時,忽聽得右側有人叫道:「笙兒,笙兒!」正是父
親到了。水笙大喜,叫道:「爹爹!」這時她離父親尚遠,而血刀僧已然撲近
,但遠近之差也不過三丈光景,倘若她不出聲呼叫,一見父親,立即縱身向他
躍去,那就變得親近而敵遠了。可是她臨敵經歷太淺,驚喜之下,只是呼叫「
爹爹」,卻忘了血刀僧正自撲近。
水岱大叫:「笙兒,快過來!」水笙當即醒覺,拔足便奔。水岱搶上接應
。
血刀僧喑叫:「不好!」血刀銜入口中,一俯身,雙手各抓起一團雪,運
勁捏緊,右手一團雪先向水岱擲去,跟著第二團雪擲向水笙,同時身子向前撲
出。
水岱揮劍擋開雪團,腳步稍緩。第二團雪卻打在水笙後心「靈台穴」上,
登時將她擊倒。血刀僧飛身搶近,將水笙抓在手中,順手點了她穴道。只聽得
呼呼風響,斜刺裡一槍刺來,正是花鐵幹到了。
花鐵幹失手刺死結義兄弟劉乘風,心中傷痛悔恨,已達於極點,這時也顧
不得水笙性命如何,勁貫雙臂,槍出如風。血刀僧揮刀疾砍,當的一聲響,血
刀反彈上來,原來花鐵幹這根短槍連槍桿也是百煉之鋼,非寶刀寶劍所能削斷
。
血刀僧罵道:「你奶奶的!」抓起水笙,退後一步,但見陸天抒的鬼頭刀
又橫砍過來。他前無去路,強敵合圍,眼光急轉,找尋出路,一瞥眼間,見狄
雲在下面谷底坐了起來,心念一動:「下面只積雪甚深,這小子摔他不死!」
伸臂攔腰抱住水笙,縱身跳了下去。
水笙尖叫聲中,兩人墮入深谷。谷中積雪堆滿了數十丈厚,底下的已結成
堅冰,上面的兀自鬆軟,便如是個墊子一般,二人竟然毫髮無損。血刀僧從積
雪中鑽將上來,看準了地形,站上谷口的一塊巨巖,橫刀在手,哈哈大笑,說
道:「有種的便跳下來決個死戰!」
這塊大巖正居谷口要沖,水岱等人若從上面跳下,定要掠過巖旁,血刀僧
橫刀一揮,輕輕易易地便將來人砍為兩截。身在半空之人,武功便勝得他十倍
,也不能如飛鳥般回翔自如,與之相搏。
陸天抒、花鐵幹、水岱三人好容易追上了血刀僧,卻又被他逃脫,都恨得
牙癢癢的。水岱以女兒仍被淫僧挾持,花鐵幹誤傷義弟,更是氣憤。三人聚在
一起,低聲商議。
陸天抒外號「仁義陸大刀」;花鐵幹人稱「中平無敵」,以「中平槍」享
譽武林;水岱的外號叫作「冷月劍」,再加上「柔雲劍」劉乘風,合稱為「落
花流水」。所謂「落花流水」,其實是「陸花劉水」。說到武功,未必是陸天
抒第一,但他一來年紀最大,二來在江湖上人緣極好,因此排名為「南四奇」
之首。他性如烈火,於傷風敗俗、卑鄙不義之行最是惱恨,眼見血刀僧站在巖
石上耀武揚威,水笙卻軟軟地斜倚在狄雲身上。他不知水笙已被點了穴道,不
由自主,還道她性非貞烈,落入淫僧的手中之後居然並不反抗,一怒之下,從
雪地裡拾起幾塊石子擲了下去。
他手勁本重,這時居高臨下,石塊擲下時更是勢道猛惡之極。只聽砰、砰
之聲,四周山谷都傳出回音。谷底雪花飛濺。
血刀僧一矮身,將狄雲和水笙扯過,藏入巖石之後。他這時已然暫時脫險
,對狄雲的怒氣便即消去。他挺身站在巨巖之上,指著陸、花、水三人破口大
罵,石塊擲到,便即閃身相避,卻哪裡傷得到他?這時他才望見遠處懸崖上劉
乘風僵伏不動,回想適才情景,推知是花鐵幹偷襲失手,誤傷同伴,暗自慶幸
不已。
狄雲見巖石後的山壁凹了進去,宛然是一個大山洞,巨巖屏擋在外,洞中
積雪甚薄,倒是個安身之所,見頭頂兀自不住有石塊落下,生怕打傷水笙,當
即橫抱著她,將她放進洞中。水笙大驚,叫道:「別碰我,別碰我!」
血刀僧大笑,叫道:「好徒孫,師祖爺爺在外邊抵擋敵人,你倒搶先享起
艷福來啦!」
水岱和陸、花三人在上面聽得分明,氣得都欲炸破了胸膛。
水笙只道狄雲真的意圖非禮,自是十分驚惶,待見到他衣衫雖非完整,卻
是好好地穿在身上,想起適才他自稱已脫了褲子,以致將自己嚇走,原來竟是
騙人。她想到此處,臉上一紅,罵道:「騙人的惡和尚,快走開。」狄雲將她
放入洞內,石塊已打她不到,隨即走開。這時他大腿既斷,小腿又受重傷,哪
裡還說得上一個「走」字,只是掙扎著爬開而已。
三上一下的僵持了半夜,天色漸漸明了。血刀僧調勻內息,力氣漸復,不
住盤算:「如何才能脫身?」眼前這三人每一個的武功都和自己在伯仲之間,
自己只要一離開這塊巖石,失卻地形之利,就避不開他三人的合擊了。他無法
可想,只好在巖上伸拳舞腿,怪狀百出,嘲弄敵人,聊以自娛。
陸天抒越看越怒,只是大罵。花鐵幹突然心生一計,低聲道:「水賢弟,
你到東邊去假裝滑雪下谷。我到西邊去佯攻,引得這惡僧走開阻擋,陸大哥便
可乘機下去。」陸天抒道:「此計大妙。」水岱道:「他如不過來阻擋,咱們
便真的滑下谷去!」他和花鐵幹二人當即分從左右奔了開去。
附近百餘丈內都是峭壁,若要滑雪下谷,須得繞個大圈子,遠遠過來。血
刀僧見二人分向左右,顯是要繞道進谷,如何阻擋,一時倒沒主意,尋思:「
糟糕,糟糕!他們大兜圈子地過來,雖然路程遠些,花上個把時辰,總也能到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他們大兜圈子來攻,我便大兜圈子逃之夭夭。」當下
也不通知狄雲,悄悄溜下巖石。
陸天抒目送花水二人遠去,低頭一看,已不見了血刀僧的蹤影,但見雪地
中一道腳印,通向西北而去,大叫:「花賢弟、水賢弟,惡僧逃走啦,快回來
!」花水二人聽得呼聲,一齊轉身。
陸天抒急於追人,湧身躍落,登時便沒入谷底積雪。他躍下時早已閉住呼
吸,但覺身子不住下沉,隨即足尖碰到了實地,當即足下使勁,身子便向上冒
。他頭頂剛要伸出積雪,忽覺胸口一痛,已中了敵人暗算,驚怒之下,大刀立
時揮出,去勢迅捷無倫,憑著手上感覺,已知砍中了敵人。但敵人受傷顯是不
重,在雪底又是一刀砍來。
原來血刀僧聽得陸天抒的呼叫,知他下一步定是縱身入谷,當即回身,鑽
入了巖石附近的積雪之中。陸天抒武功既高,閱歷又富,要想對他偷襲暗算,
本來絕少可能,但他這時從數十丈高處躍入雪中,這種事生平從未經歷過,自
是全神貫注,只顧到如何運氣提勁,以免受傷。他明明看見血刀僧已然逃走,
豈知深雪中竟會伏有敵人,當真是出其不意之外,再加上個出其不意。
但他畢竟是中原武林中一等一的人物,胸口雖然受傷,跟著便也傷了敵人
,刷刷刷連環三刀,在深雪中疾攻出去。他知血刀僧行如鬼魅,與他相鬥,決
不可有一瞬之間的鬆懈,這三刀盲目砍出,勁力卻是非同小可。血刀僧受傷後
勉力招架,退後一步,不料身後落足之處積雪並未結冰,腳底踏了個空,登時
向下直墮。
陸天抒連環三刀砍出,不容敵人有絲毫喘息的餘裕,跟著又是連環三刀,
他知敵人在自己接連六刀硬攻之下,定要退後,當即搶上強攻,猛覺足底一鬆
,身子也直墮下去。
他二人陷入這詭奇已極的困境之中,都是眼不見物,積雪之下也說不上什
麼聽風辨器,連黑夜搏鬥的諸般功夫也用不上了。兩人足尖一觸上實地,各自
便即使開平生練得最熟的一路刀法。這時頭頂十餘丈積雪罩蓋,除了將敵人殺
死之外,誰也不敢先行向上升起。只要誰心中先怯,意圖逃命,非給對方砍死
不可。
狄雲聽得洞外一陣大呼,跟著便寂無聲息,探頭張望,已不見了血刀老祖
,卻見巖石旁的白雪隱隱起伏波動,不禁大奇,看了一會,才明白雪底有人相
鬥,一抬頭,只見水岱和花鐵幹二人站在山邊,凝目谷底,神情焦急,那麼和
血刀僧在雪底相鬥的,自然是陸天抒了。
水笙也探頭出來觀看,見到父親全神貫注的模樣,相距又遠,一時不敢呼
叫。
花水二人一心想要出手相助,卻不知如何是好。水岱道:「花二哥,我這
就跳下去。」花鐵幹急道:「使不得,使不得!你也跳進雪底下,卻如何打法
?下面什麼也瞧不見,莫要……莫要又誤傷了陸大哥。」他一槍刺死親如骨肉
的劉乘風,心中一直說不出的難過。
這處境水岱自然並非不知,自己跳入雪底,除了舞劍亂削之外,又哪裡能
分清敵友?斬死血刀僧或陸天抒的機會是一般無二,而被血刀僧或陸天抒砍死
的機會也是毫無分別。可是己方明明有兩個高手在旁,卻任由陸大哥孤身和血
刀僧在雪底拼命,陸大哥是為救自己女兒而來,此刻身歷奇險,自己卻高高在
上袖手旁觀,當真是五內如焚,頓足搓手,一籌莫展。要說跳下去再說罷,但
一躍下,便是加入了戰團,但見谷中白雪蠕動,這一跳下去,說不定正好壓在
陸天抒的頭頂。
谷底白雪起伏一會,終於慢慢靜止。崖上水岱、花鐵幹,洞中狄雲、水笙
,卻只有更加焦急,不知這場雪底惡戰到底誰勝誰敗。四人都是屏息凝氣、目
不轉瞬地注視谷底。
過了好一會,一處白雪慢慢隆起,有人探頭上來,這人頭頂上都是白雪,
一時分不清是俗家還是和尚,這人漸升漸高,看得出頭上長滿了白髮。那是陸
天抒!
水笙大喜,低聲歡呼。狄雲怒道:「有什麼好叫的?」水笙道:「你師祖
爺爺死啦,你小和尚也命不久長了。」這句話她便不說,狄雲也豈有不知?這
些時日之中,他每天和血刀僧在一起,「近朱者赤」,不知不覺間竟也沾上了
一點兒橫蠻暴躁的脾氣。何況眼見陸天抒得勝,自己勢必落在這三老手中,更
有什麼辯白的機會?他心情奇惡,喝道:「你再羅唆,我先殺了你。」水笙一
凜,不敢再說。她被血刀僧點了穴道,動彈不得,狄雲雖是斷了腿,但要殺害
自己,卻是容易不過。
陸天抒的頭探在雪面,大聲喘息,努力掙紮,似想要從雪中爬起。水岱和
花鐵幹齊聲叫道:「陸大哥,我們來了!」兩人湧身躍落,沒入深雪,隨即竄
上,躍向谷邊的巖石。
便在此時,卻見陸天抒的頭倏地又沒入了雪中,似乎雙足被人拉住向下力
扯一般。他沒入之後,再也不探頭上來,但血刀僧卻也是影蹤不見。水岱和花
鐵幹對望一眼,心下均甚憂急,見陸天抒適才沒入雪中,勢既急速,又似身不
由主,十九是遭了敵人的暗算。
突然間波的一響,又有一顆頭顱從深雪中鑽了上來,這一次卻是頭頂光禿
禿的血刀僧。他哈哈一笑,頭顱便沒入雪裡。水岱罵道:「賊禿!」提劍正要
躍下廝拼,忽然間雪中一顆頭顱急速飛上。
那只是一個頭顱,和身子是分離了的,白髮蕭蕭,正是陸天抒的首級。這
頭顱向空中飛上數十丈,然後拍的一聲,落了下來,沒入雪中,無影無蹤。
水笙眼見這般怪異可怖的情景,嚇得幾欲暈倒,連驚呼也叫不出聲。
水岱悲憤難當,長聲叫道:「陸大哥,你為兄弟喪命,英靈不遠,兄弟為
你報仇。」縱身正要躍出,花鐵幹急忙抓住他左臂,說道:「且慢!惡僧躲在
雪底,他在暗裡,咱們在明裡,胡亂跳下去,別中人他的暗算。」水岱一想不
錯,哽嚥道:「那……那便如何?」花鐵幹道:「他在雪底能耗得幾時,終究
會要上來。那時咱二人聯手相攻,好歹要將他破膛剜心,祭奠兩位兄弟。」水
岱淚水從腮邊滾滾而下,心中只道:「要鎮靜,定下神來,這時候千萬不能傷
心!大敵當前,不可心浮氣粗!」但兩個數十年相交的知友一旦喪命,卻教他
如何不悲從中來?又如何能夠抑止?
兩人望定了血刀僧適才鑽上來之處,從一塊巖石躍向另一塊巖石,並肩迫
近,漸漸接近水笙和狄雲藏身的石洞之旁。
水笙斜眼向狄雲偷睨,心中盤算,等父親再近得幾丈,這才出聲呼叫,好
讓他能及時過來相救,倘若叫得早了,小惡僧便會搶先下手殺了自己。狄雲見
到她神色不定,眼珠轉動,已料到她的用意,假裝閉目養神。水笙不虞有他,
只是望著父親。突然之間,狄雲雙手在地下一撐,身子躍起,撲在水笙背上,
右臂一彎,扼住了她喉嚨。
水笙大吃一驚,待要呼叫,卻哪裡叫得出聲?只覺狄雲的手臂扼得自己氣
也透不過來,忽聽他在自己耳邊低聲道:「你答允不叫,我就不扼死你!」他
說了這句話,手臂略鬆,讓她吸一口氣,但那粗糙瘦硬的手臂,卻始終不離開
她喉頭柔嫩的肌膚。水笙恨極,心中千百遍地咒罵,可便是奈何不得。
水岱和花鐵幹蹲在一塊大巖石上,但見雪谷中絕無動靜,都是大為奇怪,
不知血刀僧在玩什麼玄虛,怎能久耽雪底。
他們悲痛之際,沒想到血刀僧自幼生長於藏邊冰天雪地,熟知冰雪之性。
先前他鑽入雪底之後,立時便以血刀剜了個大洞,伸掌拍實,雪洞中便存得有
氣,每逢心跳加劇,呼吸難繼,便探頭到雪洞中吸幾口氣。陸天抒卻如何懂得
這個竅門,一味屏住呼吸,硬拼硬打。他內力雖然充沛,終是及不上血刀僧不
住換氣。便如兩人在水底相鬥,一人可以常常上水面呼吸,另一人卻沉在水底
,始終不能上來,勝負之數,可想而知。陸天抒最後實在氣窒難熬,干冒奇險
,探頭到雪上吸氣,下體當即給血刀僧連砍三刀,死於雪底。
水岱和花鐵幹越等越心焦,轉眼間過了一炷香時分,始終不見血刀僧的蹤
跡。水岱道:「這惡僧多半是身受重傷,死在雪底了。」花鐵幹道:「我想多
半也是如此。陸大哥豈能為惡僧所殺,卻不還他兩刀?何況這惡僧和劉賢弟拼
鬥甚久,早已不是陸大哥的對手。」水岱道:「他定是行使詐計,暗算了陸大
哥。」說到此處,悲憤無可抑制,叫道:「我到下面去瞧瞧。」花鐵幹道:「
好,可要小心了,我在這裡給你掠陣。」
水岱手提長劍,吸一口氣,展開輕功,便從雪臉上滑了過去,只滑出數丈
,察覺腳下並不如何鬆軟,當下奔得更快。這雪谷四周山峰極高,萬年不見陽
光,谷底積的雖然是雪,卻早已冰雪相混,有如稀泥,從上躍下固是立時沒入
,以輕功滑行卻不致陷落,水岱輕身功夫甚是了得,在雪臉上越滑越快,只聽
得花鐵幹叫道:「好輕功!水賢弟,那惡僧便在左近,小心!」
話聲未絕,喀喇一聲,水岱身前丈許之外鑽出一個人來,果然便是血刀僧
,只見他雙手空空,沒了兵刃,叫聲:「啊喲!」不敢和水岱接戰,向西飄開
數丈,慌慌張張地叫道:「大丈夫相鬥,講究公平。你手裡有劍,我卻赤手空
拳,那如何打法?」水岱尚未答話,花鐵幹遠遠叫道:「殺你這惡僧,還講什
麼公平不公平?」他輕功不及水岱,不敢踏下雪地,從旁邊巖石繞將過去,從
旁夾擊。
水岱心想惡僧這口血刀,定是和陸大哥相鬥之時在雪中失落了。深谷中積
雪數十丈,這口刀哪裡還找得著?他見敵人沒了兵刃,更加放心,必勝之券,
已搡之於手,只是別要讓他逃得遠了,或是無影無蹤地又鑽入雪中,叫道:「
兀那惡僧,我女兒在哪裡?你說了出來,便將你痛痛快快的一劍殺了!不給你
吃零碎苦頭。」
血刀僧道:「這妞兒的藏身之所,你就尋上十天半月,也未必尋得著。若
是放我生路,便跟你說。」口中說話,腳下絲毫不停。
水岱心想:「姑且騙他一騙,叫他先說了出來。」便道:「此處四周都是
插翅難上的高峰,便放了你,你又走向何處?」血刀僧道:「這裡的地勢古怪
之極,我在左近住過幾年,卻是了如指掌。你如殺了我,一定難以出谷,活活
的餓死在這裡,不如大家化敵為友,我還你女兒,再引你們出谷如何?」
花鐵幹怒道:「惡僧說話,有何信義?你快跪下投降,如何處置,我們自
有主意,何用你來插嘴?」一面說,一面漸漸迫近。血刀僧笑道:「既是如此
,老子可要失陪了!」腳下加快,斜刺裡向東北角上奔去。水岱罵道:「往哪
裡去!」挺劍疾追。
血刀僧奔跑迅速,奔出數十丈後,迎面高峰當道,更無去路。他身形一晃
,疾轉回頭,從水岱身旁斜斜掠過。水岱揮劍橫削,差了尺許沒能削中,血刀
僧又向西北奔去。水岱見他重回舊地,心道:「在這谷中奔來奔去,又逃得到
哪裡?不過老是捉迷藏般地追逐,這廝輕功不弱,倒不易殺得了他。笙兒又不
知到了何處」他心中焦急,提一口氣,腳下加快,和敵人又近了數尺,忽聽得
血刀僧「啊」的一聲,向前撲倒,雙手在雪地中亂抓亂爬,顯是內力已竭,摔
倒了便爬不起來。
石洞中狄雲和水笙都看得清楚,一個驚慌,一個歡喜,狄雲斜眼瞥處,見
到水笙滿臉喜色,心中惱恨,不由得手臂收緊,用力在她喉頭一扼。
眼見血刀僧無法爬起,水岱哪能失此良機,搶上幾步,挺劍向他臀部疾刺
而下,這是不欲一劍便將他刺死,要將他傷得逃跑不了,再拷問水笙的所在。
長劍只遞出兩尺,驀地裡左腳踏下,足底虛空,全身急墮,下面竟是一個深洞
。
這一下奇變橫生,竟似出現了妖法邪術,花鐵幹、狄雲、水笙三人眼見水
岱便要得手,卻在一瞬之間陡然消失,不知去向。跟著一聲長長的慘叫,從地
底傳將上來,正是水岱的聲音,顯是在下面碰到了極可怕之事。
血刀僧一躍而起,身手矯捷異常,顯而易見,他適才出力掙扎全是作偽。
只見他躍起身來,雙足一頓,沒入雪裡,跟著又鑽了上來,抓著一人,拋在雪
地裡。那人鮮血淋漓,正是水岱,但見他雙足已然齊膝而斷,一時也不知是死
是活。
水笙見到父親的慘狀,大聲哭叫:「爹爹,爹爹!」狄雲心中不忍,驚駭
之餘,也忘了再伸手扼她,反而放開了手臂,安慰她道:「水姑娘,你爹爹沒
死,他……他還在動。」
血刀僧左手一揮一揚,一道暗紅色的光華在頭頂盤旋成圈,血刀竟又入手
。原來適才他潛伏雪地,良久不出,是在暗通一個雪井,佈置了機關,將血刀
橫架井中,刃口向上,然後鑽出雪來,假裝失刀,令敵人心無所忌,放膽追趕
,終於跌入陷阱。水岱縱橫武林數十年,閱歷不可謂不富,水陸兩路的江湖住
倆無不通曉,只是這冰雪中的勾當卻令他防不勝防。他從雪井中急墮而下,那
血刀削鐵如泥,登時將他雙腿輕輕割斷。
血刀僧高舉血刀,對著花鐵幹大叫:「有種沒有?過來鬥上三百回合。」
花鐵幹見到水岱在雪地裡痛得滾來滾去的慘狀,只嚇得心膽俱裂,哪敢一
前相鬥,挺著短槍護在身前,一步步地倒退,槍上紅纓不住抖動,顯得內心害
怕已極。血刀僧一聲猛喝,衝上兩步。花鐵幹急退兩步,手臂發抖,竟將短槍
掉在地下,急速拾起,又退了兩步。
血刀僧連鬥三位高手,三次死裡逃生,實已累得筋疲力盡,倘若和花鐵幹
再鬥,只怕一招也支持不住。花鐵幹的武功本來就不亞於血刀僧,此刻上前拼
鬥,血刀僧非死在他槍下不可,只是他失手刺死劉乘風後,心神沮喪,銳氣大
挫,再見到陸天抒斷頭、水岱斷腿,嚇得膽也破了,已無絲毫鬥志。
血刀僧見到他如此害怕的模樣,得意非凡,叫道:「嘿嘿,我有妙計七十
二條,今日只用三條,已殺了你江南三個老傢伙,還有六十九條,一條條都要
用在你身上。」
花鐵幹多歷江湖風波,血刀僧這些炎炎大言,原來騙他不倒,但這時成了
驚弓之鳥,只覺敵人的一言一動之中,無不充滿了極兇狠極可怖之意,聽他說
還有六十九條毒計,一一要用在自己身上,喃喃地道:「六十九條,六十九條
!」雙手更抖得厲害了。
血刀老祖此時心力交疲,支持艱難,只盼立時就地躺倒,睡他一日一夜。
但他心知此刻所面對的實是一場生死惡鬥,其激烈猛惡,殊不下於適才和劉乘
風、陸天抒等的激戰。只要自己稍露疲態,給對方瞧出破綻,他出手一攻,立
時便伸量出自己內力已盡,那時他短槍戳來,自己只有束手就戮,是以強打精
神,將手中血刀盤旋玩弄,顯得行有餘力。他見花鐵幹想逃不逃的,心中不住
催促:「膽小鬼,快逃啊,快逃啊!」豈知花鐵幹這時連逃跑也已沒了勇氣。
水岱雙腿齊膝斬斷,躺在雪地中奄奄一息,眼見花鐵幹嚇成這個模樣,更
是悲憤。他雖然重傷,卻已瞧出血刀僧內力垂盡,已是強弩之末,鼓足力氣叫
道:「花二哥,跟他拼啊。惡僧真氣耗竭,你殺他易如反掌,易……」
血刀僧心中一驚:「這老兒瞧出我的破綻,大是不妙。」他強打精神,踏
上兩步,向花鐵幹道:「不錯,不錯,我內力已盡,咱們到那邊崖上去大戰三
百回合!不去的是烏龜王八蛋!」忽聽得身後山洞中傳出水笙的哭叫:「爹爹
,爹爹!」血刀僧靈機一動:「此刻若是殺了水岱,徒然示弱。我抓了這女娃
兒出來,逼迫水岱投降。這姓花的便更加沒有鬥志了。」他向著花鐵幹獰笑道
:「去不去?打五百個回合也行?」
花鐵幹搖搖頭,又退了一步。
水岱叫道:「跟他打啊,跟他打啊!你不跟陸大哥、劉三哥報仇嗎?」
血刀僧哈哈大笑,叫道:「打啊,打啊!我還有六十九條慘不可言的毒計
,一一要使在你的身上。」一邊說,一邊轉身走進山洞,抓住水笙頭髮,將她
橫拖倒曳地拉了出來,拉扯之時,已是不斷喘氣,說什麼也掩飾不住。
他知道花鐵幹武功厲害,唯有以各種各樣殘酷手段施於水氏父女身上,方
能嚇得他不敢出手,當下將水笙拖到水岱面前,喝道:「你說我真氣已盡,好
,我試給你瞧瞧,真氣盡是不盡?」說著用力一扯,嗤的一聲響,將水笙的右
邊袖子撕下了一大截,露出雪白的肌膚。水笙一聲驚叫,只是穴道被點,半分
抵禦不得。
狄雲跟著從山洞中爬了出來,眼看著這慘劇,甚是不忍,叫道:「你……
你別欺侮水姑娘!」血刀老祖笑道:「哈哈,乖徒孫,不用擔心,師祖爺爺不
會傷了她性命。」他回過身來,手起一刀,將水岱的肩削去一片,問道:「我
的真氣耗竭了沒有?」水岱肩上登時鮮血噴出。花鐵幹和水笙同時驚呼。
血刀僧左手一扯,又將水笙的衣服撕去一片,向水岱道:「你叫我三聲『
好爺爺』,叫是不叫?」水岱呸的一聲一口唾液,用力向他吐去。血刀僧側身
閃避,這一下站立不穩,腳下一個踉蹌,只覺頭腦眩暈,幾乎便要倒將下來。
水岱瞧得清楚,叫道:「花二哥,快動手啊,快動手!」
花鐵幹也見到血刀僧腳步不穩,心中卻想:「只怕他是故意示弱,引我上
當。這惡僧詭計多端,不可不防。」
血刀僧又橫刀削去,在水岱右臂上砍了一條深痕,喝道:「你叫不叫我『
好爺爺』?」水岱痛得幾欲暈去,大聲道:「姓水的寧死不屈!快將我殺了。
」血刀僧道:「我才不讓你痛痛快快的死呢,我要將你的手臂一寸寸的割下來
,將你的肉一片片削下來。你叫我三聲『好爺爺』,向我討饒,我便不殺你!
」水岱罵道:「做你娘的清秋大夢!」血刀僧眼見他極是倔強,料想縱然將他
碎割凌遲,也不會屈服,便道:「好,我來炮制你的女兒,看你叫不叫我『好
爺爺』?」說著反手一扯,撕下了水笙的半幅裙子。
水岱怒極,眼前一黑,便欲暈去,但想:「花二哥嚇得沒了鬥志,我可不
能便死。不管這惡僧如何當著我面前侮辱笙兒,我都要忍住氣,跟他周旋到底
。」
血刀僧獰笑道:「這姓花的馬上就會向我跪下求饒,我便饒了他性命,讓
他到江湖上去宣傳,水姑娘給我如何剝光了衣衫。哈哈,妙極,很好!花鐵幹
,你要投降?可以,可以,我可以饒你性命!血刀老祖生平從不殺害降人。」
花鐵幹聽了這幾句話,鬥志更加淡了,他一心一意只想脫困逃生,跪下求
饒雖是羞恥,但總比給人在身上一刀一刀地宰割要好得多。他全沒想到,若是
奮力求戰,立時便可將敵人殺了,卻只覺眼前這血刀僧可怖可畏之極。只聽得
血刀僧道:「你放心,不用害怕,待會你認輸投降,我便饒了你性命。決計不
會割你一刀,盡管放心好了。」這幾句安慰的言語,花鐵幹聽在耳裡,說不出
的舒服受用。
血刀僧見他臉露喜色,心想機不可失,當即放下水笙,持刀走到他身前,
說道:「大丈夫能屈能伸,很好,你要向我投降,先拋下短槍,很好,很好,
我決不傷你性命。我當你是好朋友,好兄弟!拋下短槍,拋下短槍!」聲音甚
是柔和。
他這幾句說話似有不可抗拒的力道,花鐵幹手一鬆,短槍拋在雪地之中。
他兵刃一失,那是全心全意地降服了。
血刀僧露出笑容,道:「很好,很好!你是好人,你這柄短槍不差,給我
瞧瞧!你退後三步,好,你很聽話,我必定饒你不殺,你放一百二十個心。再
退開三步。」花鐵幹依言退開。血刀僧緩緩俯身,將短槍拿在手中,手指碰到
槍幹之時,自覺全身力氣正在一點一滴地失卻,接連提了兩次真氣,都是提不
上來,暗暗心驚:「適才間連鬥三個高手,損耗得當真厲害,只怕要費上十天
半月,方得恢復元氣。」雖將純鋼短槍拿到了手中,仍是提心吊膽,倘若花鐵
幹突然大起膽子出手攻擊,就算他只是空手,自己也是一碰即垮。
水岱見花鐵幹拋槍降服,已無指望,低聲道:「笙兒,快將我殺了!」水
笙哭道:「爹爹,我……我動不了!」水岱向狄雲道:「小師父,你做做好事
,快將我殺了。」
狄雲明白他的心意,反正是活不了,與其再吃零碎苦頭,受這般重大侮辱
,不如死得越早越好。他心中不忍,很想助他及早了斷,只是自己一出手,非
激怒血刀僧不可,眼見此人這般兇惡毒辣,那可無論如何也得罪不得。
水岱又道:「笙兒,你求求這位小師父,快些將我殺了,再遲可就來不及
啦。」水笙心慌意亂,道:「爹爹,你不能死,你不能死。」水岱怒道:「我
此刻是生不如死,難道你沒見到嗎?」水笙吃了一驚,道:「是,是!爹,我
跟你一起死了!」
水岱又向狄雲求道:「小師父,你大慈大悲,快些將我殺了。要我向這惡
僧求饒,我水岱怎能出口?我又怎能見我女兒受他之辱?」
狄雲眼見到水岱的英雄氣概,甚是欽佩,這時義憤之心大盛,低聲道:「
好,我便殺了你。老和尚要責怪,也不管了!」
水岱心中一喜,他雖受重傷,心智不亂,低聲道:「我大聲罵你,你一棍
將我打死,那老和尚就不會怪你。」不等狄雲回答,便大罵道:「小淫僧,你
若不回頭,仍是學這老惡僧的樣,將來定然不得好死。你倘若天良未泯,快快
脫離血刀門才是!小惡僧,你這王八蛋,烏龜兒子!你快快痛改前非,今後做
個好人!」
狄雲聽出他罵聲中含有勸誡之意,心下暗暗感激,提起一根粗大的樹枝舞
了幾下,卻打不下去。
水岱心中焦急,罵得更加兇了,斜眼只見那邊廂花鐵幹雙膝一軟,跪倒在
雪地之中,向血刀僧磕下頭去。
血刀僧積聚身上僅有的少些內力,凝於右手食指,對準花鐵幹背心的「靈
台穴」點落,這一指實是竭盡了全力,一指點罷,再也沒了力氣。花鐵幹被點
摔倒,血刀僧也雙膝慢慢彎曲。
水岱眼見花鐵幹摔倒,心中一酸,自己一死,再也無人保護水笙,暗叫:
「苦命的笙兒!」喝道:「王八蛋,你還不打我!」
狄雲也已看到花鐵幹摔倒,心想血刀僧立時便來,當下一咬牙,奮力揮棍
掃去,擊在水岱天靈蓋上。水岱頭顱碎裂,一代大俠,便此慘亡。
水笙哭叫:「爹爹!」登時暈了過去。
血刀僧聽到水岱的毒罵之聲,只道狄雲真是沉不住氣,出手將他打死,反
正此刻花鐵幹已然給自己制住,水岱是死是活,無關大局。這一來得意之極,
不由得縱聲長笑。可是自己聽得這笑聲全然不對,只是「啊,啊,啊」幾下嘶
啞之聲,哪裡有什麼笑意?但覺腿膝間越來越是酸軟,蹣跚著走出幾步,終於
坐倒在雪地之中。
花鐵幹看到這般情景,心下大悔:「水兄弟說得不錯,這惡僧果然已是真
氣耗竭,早知如此,我一出手便結果了他的性命,又何必嚇成這等模樣?更何
必向他磕頭求饒?」自己是成名數十年的中原大俠,居然向這萬惡不赦的敵人
屈膝哀懇,這等貪生怕死,無恥卑劣,想起來當真無地自容。只是他「靈台」
要穴被點,須得十二個時辰之後方能解開。血刀僧若不露出真氣耗竭的弱點,
自己還有活命之望,現下是說什麼也容不得自己了。否則一等自己穴道解開,
焉有不向他動手之理?
果然聽得血刀僧道:「徒兒,快將這人殺了。這人奸惡之極,留他不得。
」花鐵幹叫道:「你答允饒我性命的。你說過不殺降人,如何可以不顧信義?
」他明知抗辯全然無用,但大難臨頭,還是竭力求生。
血刀僧乾笑道:「我們血刀門的高僧,把『信義』二字瞧得猶似狗屎一般
,你向我磕頭求饒,是你自己上我的當,哈哈哈哈!乖徒兒快一棒把他打殺了
!此人留著不死,危險之極。」他對花鐵幹也真十分忌憚,自知剛才一指點穴
,內力不到平時的一成,力道不能深透經脈,這人武功了得,只怕過不了幾個
時辰就會給他沖開穴道,那時候情勢倒轉,自己反成俎上之肉了。
狄雲不知血刀僧內力耗竭,只想:「適才我殺水大俠,是為了解救他的苦
惱。這位花大俠好端端的,我何必殺他?」便道:「他已給師祖爺爺制服,我
看便饒了他吧!」
花鐵幹忙道:「是啊,是啊!這位小師父說得不錯。我已給你們制服,絕
無半分反抗之心,何必再要殺我?」
水笙從昏暈中悠悠醒轉,哭叫:「爹爹,爹爹!」聽得花鐵幹這般無恥求
饒,罵道:「花伯伯,你也是武林中響噹噹的一號人物,怎地如此不要臉?眼
看我爹爹慘受苦刑……我爹爹……爹……爹……」說到這裡,已是泣不成聲。
花鐵幹道:「這兩位師父武功高強,咱們是打不過的,還不如順從降服,跟隨
著他們,服從他們的號令為是!」水笙連聲:「呸!呸!死不要臉!」
血刀僧心想多挨一刻,便多一分危險,這當兒自己竟半點力氣也沒有了,
想要支撐起來走上兩步也是不能,說道:「好孩兒,聽師祖爺爺的話,快將這
傢伙殺了!」
水笙回過頭來,只見父親腦袋上一片血肉模糊,死狀極慘,想起他平時對
自己的慈愛,骨肉情深,幾乎又欲暈去。水岱懇求狄雲將自己打死,水笙原是
親耳聽見,但這時急痛攻心,竟然忘了,只知道狄雲一棍將父親打得腦漿迸裂
,胸中悲憤,難以抑制,突覺一股熱氣從丹田中沖將上來。內功練到十分高深
之人,能以真氣沖開被封穴道。但要練到這等境界,那是非同小可之事,花鐵
幹尚自不能,何況水笙?可是每個人在臨到大危難、大激動的特殊變故之時,
體內潛能忽生,往往能做出平時絕難做到的事來。這時水笙極度悲憤之下,體
內真氣激盪,被封的穴道竟自開了,也不知從哪生出來一股力氣,驀地裡一躍
而起,拾起父親身旁的那根樹枝,夾頭夾腦向狄雲打去。
狄雲左躲右閃,雖然避開了面門要害,但臉上、腦後、耳旁、肩頭,接連
給她擊中了十二、三下。他伸手擋架,叫道:「你幹什麼打我?是你爹爹求我
殺他的。」
水笙一凜,想起此言不錯,一呆之下便泄了氣,坐倒在地,放聲大哭。
血刀僧聽得狄雲說道:「是你爹爹求我殺他的」,心念一轉,已明白了其
中原委,不禁大怒:「這小子竟去相助敵人,當真大逆不道。」登時便想提刀
將他殺了,但手臂略動,便覺連臂帶肩俱都麻痺,當下不動聲色,微笑說道:
「乖徒兒,你好好看住這女娃兒,別讓她發蠻。她是你的人了,你愛怎樣整治
她,師祖爺爺任你自便。」
花鐵幹瞧出了端倪,叫道;「水侄女,你過來,我有話跟你說。」他知血
刀僧此刻沒半點力氣,已不足為患,狄雲大腿折斷,四人中倒是水笙最強,要
低聲叫她乘機除去二僧。
哪知水笙恨極了他卑鄙懦怯,心想:「若不是你棄槍投降,我爹爹也不致
喪命。」聽得花鐵幹呼叫,竟不理不睬。
花鐵幹又道:「水侄女,你要脫卻困境,眼前是唯一良機。你過來,我跟
你說。」血刀僧怒道:「你囉裡囉嗦什麼,再不閉嘴,我一刀將你殺了。」花
鐵幹卻也不敢真的和他頂撞,只是不住地向水笙使眼色。水笙怒道:「有什麼
話,盡管說好了,鬼鬼祟祟的幹什麼?」
花鐵幹心想:「這老惡僧正在運氣恢復內力。他只要恢復得一分,能提得
起刀子,定是先將我殺了。時機迫促,我說得越快越好。」便道:「水侄女,
你瞧這位老和尚,他劇鬥之餘,內力耗得乾乾淨淨,坐在地下站也站不起來了
。」他明知血刀僧此刻無力加害自己,卻也不敢對他失了敬意,仍稱之為「這
位老和尚」。
水笙向血刀僧瞧去,果見他斜臥雪地,情狀極是狼狽,想起殺父之仇,也
不理會花鐵幹之言是真是假,舉起手中的樹枝,當頭向血刀僧打了下去。
血刀僧聽得花鐵幹一再招呼水笙過去,便已知他心意,心中暗暗著急,飛
快的轉著念頭:「這女娃兒若來害我,那便如何是好?」他又提了兩次氣,只
覺丹田中空盪盪地,全身反比先前更是軟弱,一時彷徨無計,水笙手中的樹棍
卻已當頭打來。
水笙擅使的兵刃乃是長劍,本來不會使棍,加之心急報父仇,這一棍打出
,全無章法,腋底更露出老大破綻。血刀僧身子略側,想將手中所持花鐵幹的
短槍伸出去,只是實在太過衰弱,單是掉轉槍頭,也是有心無力,只得勉力將
槍尾對準了水笙腋下的「大包穴」。水笙悲憤之下,哪防到他另生詭計,樹枝
擊落,結結實實地打在他臉上,登時打得他皮開肉綻,但便在此時,腋下穴道
一麻,四肢酸軟,向前摔倒。
血刀僧給她一棍打得頭暈眼花,計策卻也生效,水笙自行將「大包穴」撞
到槍桿上去,點了自己的穴道。他得意之下,哈哈大笑,說道:「姓花的老賊
,你說我氣力衰竭,怎地我又能制住了她?」他以槍桿對準水笙穴道,讓她自
行撞上來的手法,給他和水笙兩人的身子遮住,花鐵幹和狄雲都沒瞧見,均以
為確是他出手點倒水笙。
花鐵幹驚懼交集,沒口子地道:「老前輩神功非常,在下凡夫俗子是井蛙
之見,當真料想不到。老前輩如此深厚的內力,莫說舉世無雙,的的確確是空
前絕後了。」他滿口恭維血刀僧,但話聲發顫,心中恐懼無比。
血刀僧心中暗叫:「慚愧!」自知雖得暫免殺身之禍,但水笙穴道被撞只
是尋常外力,並非自己指力所點,勁力不透穴道深處,過不多時,她穴道自解
。這等幸運之事可一而不可再,她若拾起血刀斬殺自己,就算再用槍桿撞中她
穴道,自己的頭顱可也飛向半天了,務須在這短短的時刻之中恢復少許功力,
要趕著在水笙穴道解開之前先殺了她。只是這內力的事情,稍有勉強,大禍立
生,當下一言不發,躺著緩緩吐納。這時他便要盤膝而坐,也已不能,卻又不
敢閉眼,生怕身畔三人有何動靜,不利於己。
狄雲頭上、肩上、手上、腳上,到處疼痛難當,只有咬牙忍住呻吟,心中
一片混亂,無法思索。
水笙臥躺處離血刀僧不到三尺,初時極為惶急,不知這惡僧下一步將如何
對付自己,過了好一會,見他毫不動彈,才略感放心,她心中傷痛已極,體力
難以支持,躺了一會,加之心急父仇,竟爾昏昏睡去。
血刀僧心中一喜:「最好你一睡便睡上幾個時辰,那便行了。」
這一節花鐵幹也瞧了出來,眼見狄雲不知是心軟還是胡塗,居然並無殺己
之意,自己的生死,全繫於水笙是否能比血刀僧早一刻行動,見她竟爾睡去,
忙叫:「水侄女,水侄女,千萬睡不得,這兩個淫僧要對付你了。」但水笙疲
累難當,昏睡中嗯嗯兩聲,卻哪裡叫得她醒?花鐵幹大叫:「不好了,不好了
,快些醒來,惡僧要害你了!」
血刀僧大怒,心想:「這般大呼小叫,危險非小。」向狄雲道:「乖徒兒
,你過去一刀將這老傢伙殺了。」狄雲道:「此人已然降服,那也不用殺他了
。」血刀僧道:「他哪裡降服?你聽他大聲吵嚷,便是要害我師徒。」
花鐵幹道:「小師父,你的師祖兇狠毒辣,他這時真氣散失,行動不得,
這才叫你來殺我。待會他內力恢復,惱你不從師命,便來殺你了。不如先下手
為強,將他殺了。」狄雲搖頭道:「他也不是我的師祖,只是他有恩於我,救
過我性命。我如何能夠殺他?」花鐵幹道:「他不是你師祖?那你快快動手,
更是片刻也延緩不得。血刀門的和尚兇惡殘忍,沒半點情面好講,你自己想不
想活?」他情急之下,言語中對血刀僧已不再有絲毫敬意。
狄雲好生躊躇,明知他這話有理,但要他去殺血刀僧,無論如何不忍下手
,但聽花鐵幹不住口地勸說催促,焦躁起來,喝道:「你再囉裡囉嗦,我先殺
了你。」
花鐵幹見情勢不對,不敢再說,只盼水笙早些醒轉,過了一會,又大聲叫
嚷:「水笙,水笙,你爹爹活轉來啦,你爹爹活轉來啦!」
水笙在睡夢迷迷糊糊,聽人喊道:「你爹爹活轉來啦!」心中一喜,登時
醒了過來,大叫:「爹爹,爹爹!」
花鐵幹道:「水侄女,你被他點了哪一處穴道?這惡僧已沒什麼力氣,點
中了也沒什麼要緊,我教你個吸氣沖解穴道的法門。」水笙道:「我左腋下的
肋骨上一麻,便動彈不得了。」花鐵幹道:「那是『大包穴』。這容易得很,
你吸一口氣,意守丹田,然後緩緩導引這口氣,去衝擊左腋下的『大包穴』,
沖開之後,便可報你殺父之仇。」
水笙點了點頭,道:「好!」她雖對花鐵幹仍是十分氣惱,但究竟他是友
非敵,而他的教導確是於己有利,當即依言吸氣,意守丹田。
血刀僧眼睜一線,注視她的動靜,見她聽到花鐵幹的話後點了點頭,不由
得暗暗叫苦,心道:「這女娃兒已能點頭,也不用什麼意守丹田,衝擊穴道,
只怕不到一炷香的時刻,便能行動了。」當下眼觀鼻,鼻觀心,於水笙是否能
夠行動一事,全然置之度外,將腹中一絲遊氣慢慢增厚。
那導引真氣以衝擊穴道的功夫何等深奧,連花鐵幹自己也辦不了,水笙單
憑他這幾句話指點,豈能行之有效?但她被封的穴道隨著血脈流轉,自然而然
地早已在漸漸鬆開,卻不是她的真氣衝擊之功,過不多時,她背脊便動了一動
。花鐵幹喜道:「水侄女,行啦,你繼續用這法子衝擊穴道,立時便能站起來
了。」水笙又點了點頭,自覺手足上的麻木漸失,呼了一口長氣,慢慢支撐著
坐起身來。
花鐵幹叫道:「妙極,水侄女,你一舉一動都要聽我吩咐,不可錯了順序
,這中間的關鍵十分要緊,否則大仇難報。第一步,拾起地下的那柄彎刀。」
水笙慢慢伸手到血刀僧身畔,拾起了血刀。
狄雲瞧著她的行動,知道她下一步便是橫刀一砍,將血刀僧的腦袋割了下
來,但見血刀僧的雙眼似睜似閉,對目前的危難竟似渾不在意。
血刀僧此時自覺手足上力氣暗生,只須再有小半個時辰,雖無勁力,卻已
可行動自如,偏生水笙搶先取了血刀,立時便要發難,當下將全身微弱的力道
都集向右臂。
卻聽得花鐵幹叫道:「第二步,先去殺了小和尚。快,快,先殺小和尚!
」
這一聲呼叫,水笙、血刀僧、狄雲都大出意料之外。花鐵幹叫道:「老和
尚還不會動,先殺小和尚要緊。你如先殺老和尚,小和尚便來跟你拼命了!」
水笙一想不錯,提刀走到狄雲身前,心中微一遲疑:「他曾助我爹爹,使
得他免受老惡僧之辱,我是不是要殺他?」這一遲疑只是頃刻間的事,跟著便
拿定了主意:「當然殺!」提起血刀,便向狄雲頸中劈落。
狄雲急忙打滾避開。水笙第二刀又砍將下去,狄雲又是一滾,抓起地下的
一根樹枝,向她刀上格去。水笙連砍三刀,將樹枝削去兩截,又即揮刀砍下,
突然間手腕上一緊,血刀竟被後面一人夾手奪了過去。
搶她兵刃的正是血刀僧。他力氣有限,不能虛發,看得極準,一出手便即
奏功,奪到血刀,更不思索,順手揮刀便向她頸中砍下。水笙不及閃避,心中
一涼。
狄雲叫道:「別再殺人了!」撲將上去,手中樹枝擊在血刀僧腕上。若在
平時,血刀僧焉能給他擊中?但這時衰頹之餘,功力不到原來的半成,手指一
鬆,血刀脫手。兩人同時俯身去搶兵刃,狄雲手掌在下,先按到了刀柄。血刀
僧提起雙手,便往他頸中扼去。
狄雲一陣窒息,放開了血刀,伸手撐持。血刀僧知道自己力氣無多,這一
下若不將狄雲扼死,自己便命喪他手。他卻不知狄雲全無害他之意,只是不忍
他再殺水笙,不自禁地出手相救。狄雲頭頸被血刀僧扼住,呼吸越來越艱難,
胸口如欲迸裂。他雙手反過去使勁撐持,想將血刀僧推開。血刀僧見小和尚既
起反叛之意,按照血刀門中的規矩,須得先除叛徒,再殺敵人。他料得花鐵幹
一時三刻之間尚難行動,水笙是女流之輩,易於對付,是以將身上僅餘的力道
,盡數運到扼在狄雲喉頭的手上。
狄雲一口氣透不過來,滿臉紫漲,雙手無力反擊,慢慢垂下,腦海中只是
一個念頭:「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水笙初時見兩人在雪地中翻滾,眼見是因狄雲相救自己而起,但總覺這是
兩個惡僧自相殘殺,最好是他二人鬥個兩敗俱傷,同歸於盡。但看了一會,只
見狄雲手足軟垂,已無反擊之力,不由得驚惶起來,心想:「老惡僧殺了小惡
僧後,就會來殺我,那便如何是好?」
花鐵幹叫道:「水侄女,這是下手的良機啊,快快拾起了彎刀。」水笙依
言拾起血刀。花鐵幹又叫道:「過去將兩個惡僧殺了。」
水笙提著血刀走上幾步,一心要將血刀僧殺死,卻見他和狄雲糾纏在一起
。這血刀削鐵如泥,一刀下去,勢必將兩人同時殺死,心想狄雲剛才救了自己
性命,這小和尚雖然邪惡,總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恩將仇報,無論如何說不過
去,要想俟隙只殺血刀僧一人,卻是手酸腳軟,全無把握。
正遲疑間,花鐵幹又催道:「快下手啊,再等片刻,就錯過機會了,替你
爹爹報仇,在此一舉。」水笙道:「兩個和尚纏在一起,分不開來。」花鐵幹
怒道:「你真胡塗,我叫你兩個人一起殺了!」他是武林中的成名英雄,江西
鷹爪鐵槍門一派的掌門,平時頤指氣使,說出話來便是命令。可是他忘了自己
此刻動彈不得,水笙心中對他又是極為鄙視。她一聽到這句狂妄暴躁的話,登
時大為惱怒,反而退後三步,說道:「哼!你是英雄豪傑,剛才為什麼不跟這
惡僧決一死戰?你有本事,自己來殺好了。」
花鐵幹一聽情形不對,忙陪笑道:「好侄女,是花伯伯胡塗,你別生氣。
你去將兩個惡僧都殺了,給你爹爹報仇。血刀老祖這樣出名的大惡人死在你手
下,這件事傳揚出去,江湖上哪一個不欽佩水女俠孝義無雙、英雄了得?」他
越吹捧,水笙越惱,瞪了花鐵幹一眼,又走上前去,看準了血刀僧的背脊,想
割他兩刀,叫他流血不止,卻不會傷到狄雲。
血刀僧扼在狄雲頸中的雙手毫不放鬆,卻不住轉頭觀看水笙的動靜,見她
持刀又上,猜到了她心意,沉著聲音道:「你在我背上輕輕割上兩刀,小心別
傷到了小和尚。」
水笙吃了一驚,她對血刀僧極為畏懼忌憚,聽得他叫自己用刀割他背脊,
心想他定然不懷好意,決不能聽他的話,哪料到這是血刀僧實者虛之、虛者實
之的攻心之策,一怔之下,這一刀便割不下去了。
狄雲給血刀老祖扼住喉頭,肺中積聚著的一股濁氣數度上沖,要從口鼻中
呼了出來,但喉頭的要道被阻,這股濁氣衝到喉頭,又回了下去。一股濁氣在
體內左沖右突,始終找不到出路。若是換作常人,那便漸漸昏迷,終於窒息身
亡,但他偏偏無法昏迷,只感全身難受困苦已達極點,心中只叫:「我快要死
了,我快要死了!」
突然之間,他只覺胸腹間劇烈刺痛,體內這股氣越脹越大,越來越熱,猶
如滿鑊蒸氣沒有出口,直要裂腹而爆,驀地裡前陰後陰之間的「會陰穴」上似
乎被熱氣穿破了一個小孔,登時覺得有絲絲熱氣從「會陰穴」通到脊椎末端的
「長強穴」去。人身「會陰」「長強」兩穴相距不過數寸,但「會陰」屬於任
脈,「長強」卻是督脈,兩脈的內息決不相通。他體內的內息加上無法宣洩的
一股巨大濁氣,交迸撞激,竟在危急中自行強衝猛攻,替他打通了任脈和督脈
的大難關。
這內息一通入「長強穴」,登時自腰俞、陽關、命門、懸樞諸穴,一路沿
著脊椎上升,走的都是背上督任各個要穴,然後是脊中、中樞、筋縮、至陽、
靈台、神道、身柱、陶道、大椎、門、風府、腦戶、強間、後頂,而至頂門的
「百會穴」。狄雲在獄中得丁典傳授「神照經」心法,這內功極是深湛難練,
他資質非佳,此後又無丁典指點,再加上二、三十年的時日,是否得能練成,
亦在未知之數。不料此刻在生死繫於一線之際,竟爾將任督二脈打通了。這一
來因嚥喉被扼,體內濁氣難宣,非找出口不可,二來他曾練過「血刀經」上的
一些邪派內功,內息運行的道路雖和「神照經」內功大異,卻也有破窒沖塞的
輔助功效。
這股內息衝到百會穴中,只覺顏臉上一陣清涼,一股涼氣從額頭、鼻樑、
口唇下來,通到了唇下的「承漿穴」。這承漿穴已屬任脈,這一來自督返任,
任脈諸穴都在人體正面,這股清涼的內息一路下行,自廉泉、天突而至璇璣、
華蓋、紫宮、玉堂、膻中、中庭、鳩尾、巨闕,經上、中、下三脘,而至水分
、神厥、氣海、石門、關元、中極、曲骨諸穴,又回到了「會陰穴」。如此一
個周天行將下來,鬱悶之意全消,說不出的暢快受用。內息第一次通行時甚是
艱難,任督兩脈既通,道路熟了,第二次、第三次時自然而然的飛快運輸,頃
刻之間,連走了一十八次。
「神照經」內功乃武學第一奇功,他自在獄中開始修習,練之已久,此刻
一旦豁然而通,內息運行一周天,勁力便增加一分,只覺四肢百骸,每一處都
有精神力氣勃然而興,沛然而至,甚至頭髮根上似乎均有勁力充盈。
血刀僧哪裡知道他十指下扼之人,體內已起了如此巨大變化,只是加緊扼
住他嚥喉,一面凝神提防水笙手中的血刀。
狄雲體內的勁力越來越強,心中卻仍是十分害怕,只求掙紮脫身,雙手亂
抓亂舞,始終碰不到血刀僧身上,左腳向後亂撐幾下,突然一腳在血刀僧的小
腹之上。這一力道大得出奇,血刀僧本已內力耗竭,哪裡有半點反抗力?身子
忽如騰雲駕霧般飛向半空。
水笙和花鐵幹齊聲驚呼,不知出了什麼變故,但見血刀僧高高躍起,在空
中打了個轉,頭下腳上地筆直摔將下來,擦的一聲,直挺挺地插入雪中,深入
數尺,雪臉上只露出一雙腳,竟就此一動不動。
熾天使書城
【第八回.羽衣】
水笙和花鐵幹都看得呆了,不知血刀僧又在施展什麼神奇武功。
狄雲嚥喉間脫卻緊箍,急喘了幾口氣,當下只求逃生,一躍而起,身子站
直,只是右腿斷了,「啊喲」一聲,俯跌下去,他右手忙在地下一撐,單憑左
腿站了起來,只見血刀老祖雙腿向天,倒插在雪中。他大惑不解,揉了揉眼睛
,看清楚血刀老祖確是倒插在深雪之中,全不動彈。
水笙當狄雲躍起之時,唯恐他加害自己,橫刀胸前,倒退幾步,目不轉睛
地凝視著他。但見他伸手搔頭,滿臉迷惘之色。
忽聽得花鐵幹讚道:「這位小師父神功蓋世,當真是舉世無雙,剛才這一
腳將老淫僧踢死,怕不有千餘斤的勁力!這等俠義行徑,令人打從心底裡欽佩
。」水笙聽到這裡,再也忍耐不住,喝道:「你別再胡言亂語,也不怕人聽了
作嘔?」
花鐵幹道:「血刀僧大奸大惡,人人得而誅之。小師父大義滅親,大節凜
然,加倍的不容易,難得,難得,可喜可賀。」他眼見血刀僧雙足僵直,顯然
已經死了,當即改口大捧狄雲。其實他為人雖然陰狠,但一生行俠仗義,並沒
做過什麼奸惡之事,否則怎能和陸、劉、水三俠相交數十年,情若兄弟?只是
今日一槍誤殺了義弟劉乘風,心神大受激盪,平生豪氣霎時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再受血刀僧大加折辱之後,數十年來壓制在心底的種種卑鄙齷齪念頭,突然
間都冒了出來,幾個時辰之間,竟如變了一個人一般。
狄雲道:「你說我……說我……已將他踢死了?」
花鐵幹道:「確然無疑。小師父若是不信,不妨先用血刀砍了他雙腳,再
將他提起來察看,防他死灰復燃,以策萬全。」這時他所想的每一條計策,都
深含陰狠毒辣之意。
狄雲向水笙望了一眼。水笙只道他要奪自己手中血刀,嚇得退了一步。狄
雲搖搖頭,道:「你不用怕。我不會害你。剛才你沒一刀將我連同老和尚砍死
,多謝你啦。」水笙哼了一聲,並不答話。
花鐵幹道:「水侄女,這就是你的不是了。小師父誠心向你道謝,你該回
謝他才是。剛才老惡僧一刀砍向你頭頸,若不是小師父憐香惜玉,相救於你,
你還有命在嗎?」
水笙和狄雲聽到他說「憐香惜玉」四字,都向他瞪了一眼。水笙雖是個美
貌少女,但狄雲救她之時,只出於「不可多殺好人」的一念,花鐵幹這麼一說
,卻顯得他當時其實是存心不良。水笙原對狄雲十分疑忌,花鐵幹這幾句話更
增她厭憎之心,一時也分辨不出到底是憎惡花鐵幹多些,還是憎惡狄雲多些,
總覺得這二人都是奸惡不堪,一瞥眼見到父親的屍身,不由得悲不自勝,奔過
去伏在屍上,大哭起來。
花鐵幹笑道:「小師父,請問你法名如何稱呼?」狄雲道:「我不是和尚
,別叫我師父不師父的。我身穿僧袍,是為了避難改裝,迫不得已。」花鐵幹
喜道:「那妙極了,原來小師父……不,不!該死,該死!請問大俠尊姓大名
?」
水笙雖在痛哭,但兩人對答的言語也模模糊糊地聽在耳裡,聽狄雲說不是
和尚,心下將信將疑。只聽狄雲道:「我姓狄,無名小卒,一個死裡逃生的廢
人,又是什麼大俠了?」
花鐵幹笑道:「妙極,妙極!狄大俠如此神勇,和我那水侄女郎才女貌,
正是一對兒,我這個現成媒人,是走不了的啦。妙極,妙極!原來狄大俠本就
不是出家人,只須等頭髮一長,換一套衣衫,那就什麼破綻也瞧不出,壓根兒
就不用管還俗這一套啦。」他認定狄雲是血刀門的和尚,只因貪圖水笙的美色
,故意不認。
狄雲搖了搖頭,黯然道:「你口中乾淨些,別盡說髒話。咱們若能出得此
谷,我是永遠不見你面,也永遠不見水姑娘之面了。」
花鐵幹一怔,一時不明白他用意,但隨即省悟,笑道:「啊,我懂了,我
懂了!」狄雲瞪了他一眼,道:「你懂了什麼?」花鐵幹低聲道:「狄大俠寺
院之中,另有知心解意的美人兒,這水姑娘是不能帶去做長久夫妻的。嘿嘿,
那麼做幾天露水夫妻,又有何妨?」
這幾句話傳入水笙耳中,她憤怒再難抑制,奔過去拍拍拍拍地連打他四下
耳光。
狄雲茫然瞧著,無動於衷,只覺這一切跟他不相干。
過了良久,血刀老祖仍是一動不動。
水笙幾次想提刀過去砍了他雙腿,卻總是不敢。瞧著父親一動不動地躺在
雪上,再也不能鐘愛憐惜自己了,她輕輕叫道:「爹爹!爹爹!」水岱自然再
也不能答應她了。水笙淚水一滴滴地落入雪中,將雪融了,又慢慢地和雪水一
起結成了冰。
花鐵幹穴道未解,有一搭沒一搭地向狄雲奉承討好,越說越是肉麻。狄雲
不去理他,自行躺在雪地裡閉目養息。
狄雲初通任督二脈,只覺精神大振,體內一股暖流,自前胸而至後背、又
自後背而至前胸,周而復始地不停流轉。每流轉一周,便覺處處都生了些力氣
出來,雖然斷腿以及給水笙毆打的各處仍是極為疼痛,但內力既增,這些痛楚
便覺甚易忍耐。他生怕這奇妙之極的情景突然而來,又會突然而去,當下躺著
不敢動彈,由得內息在任督二脈中川行不歇。
水笙站起身來,一步步走到血刀僧身旁,只見他仍是毫不動彈,當下大著
膽子,揮刀往他左腳上砍去,嗤的一聲輕響,登時砍下一隻腳來,說也奇怪,
居然並不流血。水笙定睛一看,只見血液凝結成冰,原來這窮兇極惡的血刀老
祖果然早已死去多時。
水笙又是歡喜,又是悲傷,提刀在血刀僧腿上一陣亂砍,心想:「爹爹死
了,我也不想活啦!這小惡僧不知會如何來折磨我?他只要對我稍有歹意,我
即刻橫刀自刎。」
花鐵幹一切瞧在眼裡,心下暗喜:「這小惡僧雖然兇惡,這時尚無殺我之
意,待得我穴道一解,一伸手便取了他性命。」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狄雲覺得內息流轉始終不停,便依照丁典所授「神照
經」上內功的法門運氣調息,本來捉摸不到、驅使不動的內息,這時竟然隨心
所欲,便如擺頭舉手一般的依意而行。他又是奇怪,又是歡喜。
調息半晌,坐起身來,取過一根樹枝撐在右腋之下走到血刀僧身邊。只見
他屍身插在雪裡,兩條腿給水笙砍得血肉模糊,確然無疑地已經死了,心想此
人作惡多端,原是應有此報,但他對自己卻實在是頗有恩德,心中不禁有些難
過,於是將他屍身提了出來,端端正正地放了,捧些白雪堆在屍身上,雖然草
草,卻也算是給他安葬。至於他為什麼突然間竟會死了,狄雲仍是大惑不解,
此人功力通神,自己萬萬不能一腳便踢死了他。
水笙見到狄雲的舉動,起了模仿的念頭,又見幾頭兀鷹不住在空中盤旋,
似要撲下來啄食父親的屍身,忙將父親如法安葬。她本想再安葬劉乘風和陸天
抒二人,但一個死在懸崖絕頂,一個死於雪谷深處,自忖沒本事尋得,只得罷
了。
花鐵幹道:「小師父,咱三人累了這麼久,大家可餓得很了。我先前見到
上邊烤了馬肉,勞你的駕去取了下來。大伙兒先吃個飽,然後從長計議,怎生
出谷。」狄雲心鄙他的為人,並不理睬。花鐵幹求之不已。水笙忽道:「是我
馬兒的肉,不能給這無恥之徒吃。」狄雲點點頭,向花鐵幹瞪了一眼。
花鐵幹道:「小師父……」狄雲道:「我說過我又不是和尚,別再亂叫。
」花鐵幹道:「是,是,是,狄大俠。狄大俠這次一腳踢死血刀惡僧,定然名
揚天下。我出得谷去,第一件事便是要為狄大俠宣揚今日之事。狄大俠奮不顧
身地救援水姑娘,踢死血刀僧,那實是武林中頭等的大事。」狄雲道:「我是
個聲名掃地的囚犯,有誰相信你的鬼話?你乘早閉了嘴的好。」花鐵幹道:「
憑著花某人在江湖上這點小小聲名,說出話來,旁人是非相信不可的。狄大俠
,請你上去拿馬肉,分一塊給我。」
狄雲甚是厭煩,喝道:「幹麼要拿馬肉給你吃?將來你定可說得我狄雲不
分文不值。我是什麼東西?還配給誰掛齒嗎?」想起這幾年來身受的種種冤枉
委屈、折辱苦楚,不由得滿腔怨憤,難以抑制。
花鐵幹其實並非真的想吃馬肉,他腹中雖餓,但一日半日的飢餓,又算得
了什嗎?他只怕這小惡僧突然性起,將他殺了,乞討馬肉乃是以進為退、以攻
為守之策,料想他既不肯去取馬肉,心中勢必略有歉仄之意,那麼殺人的念頭
自然而然地就消了。
狄雲見天色將黑,西北風呼呼呼地吹進雪谷來,向水笙道:「水姑娘,你
到石洞中歇歇去?」水笙大吃一驚,只道他又起不軌之心,退了兩步,手執血
刀,橫在身前,喝道:「你這小惡僧,只要走近我一步,姑娘立即揮刀自盡。
」狄雲一怔,說道:「姑娘不可誤會,狄某豈有歹見?」水笙罵道:「你這小
和尚人面獸心,笑裡藏刀,比那老和尚還要奸惡,我才不上你的當呢。」
狄雲不願多辯,心想:「明日天一亮我就覓路出谷,什麼水姑娘,花大俠
,我永生永世也不願再見你們的面。」當下走得遠遠的,找到一塊大巖石,撥
去積雪,逕自睡了。
水笙心想你走得越遠,越是陰險奸惡,多半是半夜裡前來侵犯。她不敢走
進石洞之內,只怕小惡僧來時沒了退路,心驚膽戰地斜倚巖邊,右手緊緊抓住
血刀,眼皮越來越沉重,不住提醒自己:「千萬不能睡著,這小惡僧壞得很。
」
但這幾日心力交瘁,雖說千萬不能睡著,時刻一長,朦朦朧朧地終於睡著
了。
她這一覺直睡到次日清晨,只覺日光刺眼,一驚而醒,跳起身來,發覺手
中沒了血刀,這一下更是驚惶,一瞥眼間,卻見那血刀好端端的便掉在足邊。
水笙忙拾起血刀,抬起頭來,只見狄雲的背影正自往遠處移動,手中撐著
一根樹枝,一跛一拐地走向谷外。水笙大喜,心想這小惡僧似有去意,那真是
謝天謝地。
狄雲確是想覓路出谷,但在東北角和正東方連尋幾處都沒山徑,西、北、
南三邊山峰壁立,一望便無路可通,那是試也不用試的。東南方依稀能有出路
,可是積雪數十丈,不到天暖雪融,以他一個斷了腿的跛子,無論如何走不出
去。他累了半日,廢然而返,呆望頭頂高峰,甚是沮喪。
花鐵幹道:「狄大俠,怎麼樣?」狄雲搖頭道:「沒路出去。」花鐵幹暗
道:「你不能出去,我花鐵幹豈是你小惡僧之比?到得下午,我穴道一解,你
瞧老子的。」但絲毫不動聲色,說道:「不用擔心,待我穴道解開,花某定能
攜帶兩位脫險出困。」
水笙見狄雲沒來侵犯自己,驚恐稍減,卻絲毫沒消了戒備之心,總是離得
他遠遠的,一句話也不跟他說。狄雲雖不求她諒解,但見了她的神情舉動,心
下也不禁惱怒,只盼能及早離開,可是大雪封山,不知如何方能出去,不由得
大為發愁。
到得未牌時分,花鐵幹突然哈哈一笑,說道:「水侄女,你的馬肉花伯伯
要借吃幾斤,出谷之後,一並奉還。」一躍而起,繞道攀上燒烤馬肉之處,拿
一塊熟肉,便吃了起來。原來他的穴道被封的時刻已滿,竟自解了。
花鐵幹穴道一解,神態立轉驕橫,心想血刀僧已死,狄雲和水笙便兩人聯
手,也萬萬不是自己的對手,只是這雪谷中多耽無益,還是盡早覓路出去的為
是,找到了出路,卻須得先將兩人殺了滅口,自己昨日的種種舉動,豈能容他
二人洩漏出去?
他施展輕功,在雪谷周圍查察,見這次大雪崩竟是將雪谷封得密不通風,
他「落花流水」四人若不是在積雪崩落之前先行搶進谷來,也必定被隔絕在外
。這時唯一出谷的通道上積雪深達數十丈,長達數里,在雪底穿行數丈乃至十
餘丈,那也罷了,卻如何能穿行數裡之遙?何況一到雪底,方向難辨,非活活
悶死不可。這時還只十一月初,等到明年初夏雪融,足足要挨上半年。谷中遍
地是雪,這五、六個月的日子,吃什麼東西活命?
花鐵幹回到石洞外,臉色極為沉重,坐了半晌,從懷裡取出馬肉吃,慢慢
嘴嚼,直將這一塊馬肉吃得精光,才低聲道:「到明年端午,便可出去了。」
狄雲和水笙一個在左,一個在右,和他都是相距三丈來地,他這句話說得
雖輕,在兩人耳中聽來,便如是轟轟雷震一般。兩人不約而同地環視一周,四
下裡盡是皚皚白雪,要找些樹皮草根來吃也難,心中都想:「怎挨得到明年端
午?」
只聽得半空幾聲鷹唳,三人一齊抬起頭來,望著半空中飛舞來去的七、八
頭兀鷹,均想:「除非像這些老鷹那樣,才能飛出谷去。」
水笙這匹白馬雖甚肥大,但三個人每日都吃,不到一個月,也終於吃完了
。再過得七、八天,連馬頭、五臟等等也吃了個乾淨。
花鐵幹、狄雲、水笙三人這些日子中相互都不說話,目光偶爾相觸,也立
即避開。花鐵幹幾次起心要殺了狄雲和水笙,卻總覺殺了二人之後,剩下自己
一人孤零零地在這雪谷之中,滋味也太難受,反正二人是自己掌中之物,卻也
不忙動手。
過了這些日子,水笙對狄雲已疑忌大減,終於敢到石洞中就睡。
踏進十二月,雪谷中更加冷了,一到晚間,整夜朔風呼嘯,更是奇寒徹骨
。狄雲「神照功」練成,繼續修習,內力每過一天便增進一分,但衣衫單薄,
在這冰天雪地之中究竟也頗為難挨。水笙有時從山洞中望出來,見他簌簌發抖
,卻始終不踏進山洞一步以禦風寒,心下頗慰,覺得這小惡僧「惡」是惡的,
倒也還算有禮。
狄雲身上的創傷全然痊癒了,斷腿也已接續,行走如常,有時想起這斷腿
是血刀老祖給接續的,心下不禁黯然。
馬肉吃完了,今後的糧食可是個大難題。最後那幾天,狄雲已盡可能地吃
得極少極少,只是吃這麼一小片,但他所省下來的,都給花鐵幹老實不客氣地
吃到了肚裡。水笙心道:「一位成名的大俠,到了危難關頭,還不如血刀門的
一個小惡僧!」
這晚三更時分,水笙在睡夢中忽被一陣爭吵之聲驚醒,只聽得狄雲大聲喝
道:「水大俠的身體,你不能動!」花鐵幹冷冷地道:「再過幾天,活人也吃
!我先吃死人,是讓你多活幾天!」狄雲道:「咱們寧可吃樹皮草根,決不能
吃人!」花鐵幹喝道:「滾開!囉嗦些什麼?惹惱了我,立刻斃了你。」
水笙忙從洞中衝出去,見狄雲和花鐵幹站在她父親墳旁。水笙大叫:「別
碰我爹爹!」飛步奔去,只見堆在父親屍身上的白雪已被撥開,花鐵幹左手抓
著水岱屍身胸口。狄雲喝道:「快放下!」水笙急道:「你……你……」
突見寒光一閃,花鐵幹衣袖中翻出一枝短槍,斜身挺槍,疾向狄雲胸口刺
去。這一槍去得極快,狄雲內功雖已大進,外功卻是平平,仍不過是以前戚長
發所教的那一些拳腳劍術,給花鐵幹這個大行家突施暗算,如何對付得了?一
怔之際,槍尖已刺到他胸口。水笙大聲驚呼,不知如何是好。
花鐵幹滿擬這一槍從前胸直通後背,刺他個透明窟窿,那知槍尖碰到他胸
口,竟然刺不過去,阻了一阻。
狄雲給這一槍一推,一交坐倒,左手翻起,猛往槍桿上擊去。喀的一聲,
花鐵幹虎口震裂,短槍脫手,直飛上天。這一掌餘勢不衰,直震得花鐵幹一個
筋斗,仰跌了出去。短槍落入了深谷積雪之中,不知去向。
花鐵幹大驚,心道:「小和尚武功如此神奇,真不在老和尚之下!」向後
幾個翻滾,躍起身來,遠遠逃了開去。
花鐵幹卻不知這一槍雖因「烏蠶衣」之阻,沒刺進狄雲身子,但力道奇大
,已戳得他閉住了呼吸,透不過氣來,暈倒在地。若不是他「神照功」已然練
成,這一槍便要了他的性命。花鐵幹何等武功,較之當日荊州城中周圻劍刺,
雖然同是刺到「烏蠶衣」上,勁力的強弱卻是相去何止倍蓰。
皓月當空,兩頭兀鷹見到雪地中的狄雲,在空中不住地打著盤旋。
水笙見狄雲倒地不起,似已被花鐵幹刺死,心下一喜:「小惡僧終於死了
,從此便不怕有人來侵犯我。」但隨即又想:「花鐵幹想吃我爹爹的遺體,小
惡僧全力阻止,以致被殺。小惡僧多半不懷好意,想騙得我……騙得我……哼
,我才不上他的當呢。可是他死了之後,花鐵幹這惡人再來犯我爹爹遺體,那
便如何是好?最好小惡僧還是別死。」
她手握血刀,慢慢走到狄雲身旁,見他一動不動的仰臥在雪地之中,臉上
肌肉微微扭曲,顯然未死。水笙心中一喜,彎腰俯身,伸手到他鼻孔下去探他
鼻息,突覺兩股熾熱的暖氣,直噴到她手指上。
水笙嚇了一跳,急忙縮手。她本想狄雲就算未死,也必呼吸微弱,哪知呼
出來的氣息竟如此熾熱。她自不知這時狄雲內力已甚為深厚,知覺雖失,氣息
仍然粗壯,只是他上乘內功練成未久,雄健有餘,沉穩不足,還未達到融和自
然的境界。
水笙心想:「小惡僧暈了過去,待會醒轉,見我站在他身旁,那可不妥。
」一回頭,只見花鐵幹便站在不遠處,凝目注視著他二人。
花鐵幹一槍刺不死狄雲,又被他反掌擊倒,心下驚懼異常,但隨即見他倒
地不起,自是急欲知他死活,過了片刻,見他始終不動,當下一步一步地走將
過去。這時他右手臂兀自隱隱酸麻,只待狄雲躍起,立即轉身便逃。
水笙大驚,喝道:「別過來。」花鐵幹獰笑道:「為什麼不能過來?活人
比死人好吃,咱們宰了他分而食之,有何不美?」說著又走近一步。水笙無法
可施,拼命搖晃狄雲,叫道:「他過來啦,他過來啦。」
花鐵幹眼見狄雲昏迷不醒,心中大喜,立即一躍而前,舉起右掌,往狄雲
身上擊落。水笙揮起血刀,一招「金針渡劫」,向花鐵幹刺去。她使的乃是劍
法,但血刀鋒銳異常,卻也頗具威力。花鐵幹短槍已失,赤手空拳,生怕給這
削鐵如泥的血刀帶上了,倒也不敢輕敵,當下施展空手入白刃功夫,要將血刀
先奪過來再說。
狄雲昏暈迷糊中依稀聽到水笙大叫:「他過來啦。」昏昏沉沉地不知是什
麼意思,跟著聽到一陣呼斥叱喝,睜開眼來,月光下只見水笙手舞血刀,和花
鐵幹鬥得正酣。
水笙雖手有利器,但一來不會使刀,二來武功遠為不及,左支右絀,連連
倒退,到得後來,只盼手中兵刃不為敵人奪去,哪裡還顧得到傷敵?不住急叫
:「喂,喂!快醒轉來,他要來殺你啦。」
狄雲一聽,心中一凜:「好險!適才是她救了我性命。若不是她出力抵擋
,花鐵幹早將我打死了。雖然我胸腹有烏蠶衣保護,但他只須在我頭上一腳,
還能踢不死嗎?」當即挺身躍起,揮掌猛向花鐵幹打去。花鐵幹還掌相迎,蓬
的一聲響,兩人都坐倒在地。狄雲內力深厚,花鐵幹掌法高明,雙掌相交,竟
是不相上下。
花鐵幹武功高,應變奇速,被狄雲一掌震倒,隨即躍起,第二掌又擊了過
來。狄雲不及站起,只得坐著還了一掌。他雖坐著,掌力絲毫不弱,又是蓬的
一聲,狄雲被震得翻了兩個筋斗,花鐵幹卻騰騰倒退三步,胸間氣血翻湧,心
下暗驚:「這小惡僧內力如此深厚!」但兩掌交過,知他掌法極是平庸,忌憚
之心盡去,斜身側進,第三掌又擊了過去。
狄雲坐著揮掌還擊,不料花鐵幹的手掌飄飄忽忽,從他臉前掠過,狄雲一
掌打空,跟著拍的一下,胸口已吃了一掌,幸好有烏蠶衣護身,不致受傷,但
也是禁受不起,剛要站起,復又坐倒。花鐵幹一掌得手,第二掌跟著又至。他
雖以「中平槍」馳名武林,號稱「中平無敵」,但拳腳功夫也甚了得,這時把
一路「岳家散手」使將出來,掌影飄飄,左一掌,右一掌,十掌中倒有四、五
掌打中了狄雲。狄雲還出手去,均給他以巧妙身法避過。兩人武功實在相差太
遠,狄雲內力再強,也是絕無機會施展。
到得後來,狄雲只得以雙掌護住頭臉,身上任他毆擊,一站起身,立被擊
倒。花鐵幹只想盡早料理了他,免生後患,一掌掌地狠打。狄雲連吐了三口血
,身法已大為遲緩。
水笙初時見兩人鬥得激烈,插不進去相助,待見狄雲垂危,忙揮刀往花鐵
幹背上砍去。花鐵幹側身避過,反手擒拿,奪她兵刃。狄雲右掌使勁拍出,一
股凌厲的掌風登時將花鐵幹全身罩住了。花鐵幹閃避不得,只得出掌相迎。說
到以內力相拼,花鐵幹卻不是對手了,突然間只覺得眼前金星亂冒,半身酸麻
,搖搖晃晃地站立不定。
水笙叫道:「快走,快走!」拉著狄雲,搶進了山洞。兩人匆匆忙忙地搬
過幾塊大石,堆在洞口。水笙手執血刀,守在石旁。這山洞洞口甚窄,幾塊大
石雖不能堵塞,但花鐵幹要進山洞,卻必須搬開一兩塊石頭才成。只要他動手
搬石,水笙便可揮刀斬他雙手。
過了好一會,外邊並無動靜,水笙道:「小惡……小……」她一直叫慣了
「小惡僧」,這時跟他聯手迎敵,再叫他「小惡僧」未免不好意思,改口道:
「你傷勢怎樣?」狄雲道:「還好……」
忽聽得花鐵幹在洞外哈哈大笑,叫道:「兩隻小雜種躲了起來,在洞中幹
那不可告人之事了。」水笙臉上一陣發熱,心中卻也真有些害怕,她認定狄雲
是個「淫僧」,行止十分不端,跟他同在山洞之中,實是危險不過,不由得向
左斜行幾步,要跟他離得越遠越好。
只聽花鐵幹又叫道:「兩個狗男女躲著不出來,老子卻要烤肉吃了,哈哈
,哈哈!」水笙大驚,說道:「他要吃我爹爹,怎麼辦?」
狄雲這幾年來事事受人冤枉,這時聽得花鐵幹又在血口噴人,如何忍耐得
住?突然推開石頭,如一頭瘋虎般撲了出去,拳掌亂擊亂拍,奮力向他狂打過
去。
花鐵幹避過兩掌,左掌畫了個圓弧,右掌從背後拍出,從狄雲做夢也想不
到的方位拍了過來,砰的一聲,結結實實打在他背上。狄雲吐出一口鮮血,腦
子中迷迷糊糊,眼前這花鐵幹似乎變成了萬震山、萬圭、江陵縣的知縣、獄卒
、凌退思、寶像……這許許多多凌辱虐待他的惡人。他張開雙臂,猛地將花鐵
幹牢牢抱住了。
花鐵幹一拳打在他鼻子上,登時打得他鼻血長流。但狄雲已不覺疼痛,抱
在他腰間的雙手越箍越緊。花鐵幹只覺呼吸不暢,心中也有些驚惶,又見水笙
手執血刀,搶近身來。花鐵幹大驚,雙拳猛力在狄雲脅下疾撞。狄雲吃痛,臂
上無力。花鐵幹用力一掙,解脫了他雙臂環抱,再也不敢和這狂人拼鬥,接連
縱躍,離他有十餘丈遠,這才站定。
水笙見狄雲搖搖晃晃,站立不定,滿臉都是鮮血,想伸手相扶,卻又害怕
,戰戰兢地走近兩步。狄雲喝道:「我是惡和尚,是小淫僧,別走過來,免得
我污了你水大俠小姐的聲名,滾開,滾開!」水笙見他神態猙獰,目露兇光,
嚇得倒退了兩步。
狄雲不住喘息,搖搖晃晃地向花鐵幹走去,叫道:「你們這些惡人,萬震
山、萬圭,你們害不死我,打不死我。過來啊,來打啊,知縣大人,知府大人
,你們就會欺壓良善,有種的過來拼啊,來打個你死我活……」
花鐵幹心道:「這個人發了瘋,是個瘋子!」向後縱躍,離他更遠了些。
狄雲仰天大叫:「你們這些惡人,天下的惡人都來打啊,我狄雲不怕你們
。你們把我關在牢裡,穿我琵琶骨,斬了我手指,搶了我師妹,踩斷我大腿,
我都不怕,把我斬成肉醬,我也不怕!」
水笙聽得他如此嘶聲大叫,有如哭號,害怕之中不禁起了憐憫之心,聽他
叫道「穿我琵琶骨,斬了我手指,搶了我師妹,踩斷我大腿!」更是心中一動
:「這小惡僧原來滿懷心事,受過不少苦楚。他的大腿,卻是我縱馬踩斷他的
。」
狄雲叫得聲音也啞了,終於身子幾下搖晃,摔倒在雪地之中。
花鐵幹不敢走近,水笙也不敢走近。
半空中兩隻兀鷹一直不住地在盤旋。狄雲躺在地下,一動也不動。驀地裡
一頭兀鷹撲將下來,向他額頭上啄去。狄雲昏昏沉沉地似暈非暈,給兀鷹這一
啄,立時醒轉。那鷹見他身子一動,急忙揚翅上飛。狄雲大怒,喝道:「連你
這畜生也來欺侮我!」右掌奮力擊出。那鷹離他身子只有數尺,被掌力所震,
登時毛羽紛飛,落了下來。
狄雲一把抓起,哈哈大笑,一口咬在鷹腹,那鷹雙翅亂撲,極力掙紮。狄
雲只覺咸咸的鷹血不住流入嘴中,便如一滴滴精力流入體內,忍不住手舞足蹈
,叫道:「你想吃我?我先吃了你,我吃了你。」
花鐵幹和水笙見到他這等生吃活鷹的瘋狀,都是駭然變色。
花鐵幹生怕這瘋子狂性大發,隨時會過來跟自己拼命,給他一把抱住那可
糟糕,還是遠而避之的為妙。當下繞到雪谷東首,心想這瘋子捉鷹之法倒是不
錯,當下仰臥在地,要想依樣畫葫蘆,裝死捉鷹。豈知兀鷹雖然上當,下來啄
食,但他揮掌擊去,卻沒能將鷹擊落。他內力和狄雲相差甚遠,掌法雖然巧妙
,可是蒼鷹閃避靈動,卻更加迅捷得多。
狄雲喝了幾口鷹血,胸中腹中氣血翻湧,又暈了過去。待得醒轉時,天色
已明,腹中飢餓,隨手拿起身邊的死鷹便咬,一口咬下,猛覺入口芳香,滋味
甚美,凝目一看,不由得呆了,但見那鷹全身羽毛拔得幹幹淨淨,竟是炙熟了
的。他明明記得只喝了幾口鷹血,便即睡著,卻是誰給他烤熟了?若不是水笙
,難道還會是花鐵幹這壞蛋?
他昨晚大呼大叫一陣,胸中鬱積的悶氣宣洩了不少,這時醒轉,頗覺舒暢
,見水岱的雪墳已重行堆好,向山洞望去,只見水笙伏在巖石之上,沉睡未醒
。狄雲心想:「她也餓了幾天啦,烤了這隻鷹盡數留給我,自己一條鷹腿也不
吃,總算難得。哼,她自以為是大俠的千金小姐,瞧我不起。你瞧我不起,我
也瞧不起你,有什麼希罕?」但過了一會,不禁又想:「她替我烤鷹,還不算
如何瞧我不起,餓死了她,那也不好。」
於是他躺在地下,一動不動,閉目裝死,半個時辰之間,以掌力接連震死
了四頭兀鷹,將兩頭擲給了水笙。水笙過來將另外兩頭也都拿了過去,洗剝乾
淨,一起燒烤好了,默默無言地把兩頭熟鷹交給他。
雪谷中兀鷹不少,偏又蠢得厲害,眼見同伴接連喪生在狄雲掌下,卻仍不
斷地下來送死。狄雲內力日增,掌力亦日勁,到得後來,已不用躺下裝死,只
要見有飛禽在樹枝低處棲歇,或者從身旁飛過,便能發掌擊落。雪谷中時有雪
雁出沒,能在冰雪中啄食蟲蟻,軀體甚肥,更是狄雲和水笙日常的口中美食。
屈指數月將盡,雪谷中每過不了十天八天便有一場大雪,整日整夜地寒風
刮人如刀。
水笙除了撿拾柴枝,燒烤鳥肉,總是躲在山洞之中。狄雲始終不跟她交談
一言一語,也從不踏進山洞一步。
有一晚徹夜大雪,次日清晨狄雲醒來,覺得身上暖洋洋的,一睜眼,只見
一件黑黝黝的東西蓋在自己身上。他吃了一驚,隨手一抖,竟是一件古怪的衣
裳。這衣裳是用鳥毛一片片的穿成,黑的是鷹毛,白的是雁翎,衣長齊膝,不
知用了幾千幾萬根鳥羽。
狄雲提著這件羽衣,突然間滿臉通紅,知道這自是水笙所製,要將這千千
萬萬根鳥羽綴而成衣,當真是煞費苦心。何況雪谷中沒剪刀針線,不知如何綴
成?他伸手撥開衣上的鳥羽一看,只見每根羽毛的根部都穿了一個細孔,想必
是用頭髮上的金釵刺出,孔中穿了淡黃的絲線,自然是從她那件淡黃的緞衫上
抽下來的了。「嘿嘿,女娘們真是奇怪,這可有多累,那不是麻煩之極嗎?」
突然之間,想起了幾年前在荊州城萬震山家中的事來。那一晚他給萬門八
弟子圍攻,打得眼青鼻腫是不用說了,一件新衣也給撕爛了好幾處。他心中痛
惜,師妹戚芳便拿了針線替自己縫補。
腦海中清清楚楚地出現了那一日的情景:戚芳挨在他的身邊,給他縫補衣
衫。她頭髮擦著自己的下巴,他只覺臉上癢癢的,鼻中聞到她少女的淡淡肌膚
之香,不由得心神盪漾。狄雲叫了聲:「師妹。」戚芳道:「空心菜,別說話
,別讓人冤枉你作賊。」
他想到這裡,喉頭似乎有什麼東西塞著,淚水湧向眼中,瞧出來只是模糊
一團,心想:「果然人家冤枉我作賊,難道是因為師妹給我縫補衣服之時,我
說了話嗎?」但這數年中他多歷風波險惡,早已不再信這等無稽之談。「嘿嘿
,人家存心要害我,我便天生是個啞巴,別人還不是一樣的來欺侮?師妹那時
候待我一片真誠,可是姓萬的家財豪富,萬圭那小子又比我俊得多,那有什麼
可說的?最不該是我那日身受重傷,躲在她家柴房之中,她卻會去告知她丈夫
,叫他來擒了我去領功,哈哈,哈哈!」
突然之間,他縱聲狂笑起來,拿著羽衣,走到石洞之前,拋在地下,在羽
衣上用力踏了幾腳,大聲道:「我是惡和尚,怎配穿小姐縫的衣服?」飛起一
腳,將羽衣踢進洞中,轉身狂笑,大踏步而去。
水笙費了一個多月時光,才將這件羽衣綴成,心想這「小惡僧」維護爹爹
的屍體,絲毫不向自己囉嗦,這些日子中,自己全仗吃他打來的鳥肉為生。眼
見他日夜在洞外挨受風寒,心下實感不忍,盼望這件羽衣能助他禦寒。哪知道
好心不得好報,反給他將羽衣踢進洞來,受他如此無禮的侮辱。她又羞又怒,
伸手將羽衣一陣亂扯,情不自禁,眼淚一滴滴地落在鳥羽之上。
她卻萬萬料想不到,狄雲轉身狂笑之時,胸前衣襟上也是濺滿了滴滴淚水
,只是他流淚卻是為了傷心自己命苦,為了師妹的無情無義……
中午時分,狄雲打了四隻鳥雀,仍去放在山洞前。水笙烤熟了,仍是分了
一半給他。兩人一句話也不說,甚至,連眼光也不敢相對。
狄雲和水笙坐處遠遠的,各自吃著熟鳥,忽然間東北角上傳來一陣踏雪之
聲。兩人一齊抬起頭來,向聲音來處望去,只見花鐵幹右手拿著一柄鬼頭刀,
左手握著一柄長劍,笑嘻嘻地走來。狄雲和水笙同時躍起,水笙返身入洞,搶
過了血刀,微一猶豫,便拋給了狄雲,叫道:「接住!」
狄雲伸手接刀,心中一怔:「她怎地如此信得過我,將這性命般的寶刀給
了我?哼,她是要我替她賣命,助她抵禦花鐵幹,哼,哼!姓狄的又不是你的
奴才!」
便在此時,花鐵幹已快步走到了近處,哈哈大笑,說道:「恭喜,恭喜!
」狄雲瞪目道:「恭什麼喜?」花鐵幹道:「恭喜你和水姑娘成就了好事哪。
人家連防身寶刀也給了你,別的還不一古腦兒的都給了你嗎?哈哈,哈哈!」
狄雲怒道:「枉你號稱為中原大俠,卻是個如此卑鄙骯髒的小人!」
花鐵幹笑嘻嘻地道:「說到卑鄙無恥,你血刀門中的人物未必就輸於區區
在下。」說著慢慢迫近,用力嗅了幾下,說道:「嗯,好香,好香!送一隻鳥
我吃,成不成?」他若是善言相求,狄雲自必答允,但這時見他一副憊懶輕薄
的模樣,心下著惱,說道:「你武功比我高得多,自己不會打嗎?」花鐵幹笑
道:「我就是懶得打。」
他二人說話之際,水笙已走到了狄雲背後,突然大聲叫道:「劉伯伯,陸
伯伯!」她見花鐵幹雙手拿著劉乘風的長劍和陸天抒的鬼頭刀,北風飄動,吹
開他長袍,露出袍內還穿著劉乘風的道袍和陸天抒的紫銅色長袍。
花鐵幹沉著臉道:「怎麼樣?」水笙道:「你……你……你吃了他們嗎?
」她料想花鐵幹既尋到了二人屍體,多半是將他二人吃了。花鐵幹怒道:「關
你什麼事?」水笙大驚,顫聲道:「陸伯伯,劉伯伯,他……他二人是你的結
義兄弟……」
花鐵幹若有能耐打鳥,自然絕不會以義兄弟的屍體為食,但他千方百計的
捕捉鳥雀,初時還捉到一兩頭,過得幾天,鳥雀再不上當。他又無狄雲的神照
功內勁,能以掌力擊鳥。這一日他吃完了陸、劉二人的屍體後,手持刀劍,決
意來殺狄水二人,再加上埋藏在冰雪中的水岱和血刀老祖的屍體,以此為食,
當可捱到初夏,靜待雪融出谷。
這時他聽水笙如此說,不自禁地滿臉通紅,又聞到烤熟了的鳥肉香氣,饞
涎欲滴,突然間舉起鬼頭刀,大呼躍進,向狄雲砍過來,左劈一刀,右劈一刀
。狄雲舉起血刀一格,當的一聲猛響,鬼頭刀向上反彈。這鬼頭刀也是一柄寶
刀,雖不及血刀的鋒利絕倫,但刀身厚重,血刀也削它不斷。當日陸天抒和血
刀僧雙刀相交,鬼頭刀曾被血刀斬了三個缺口,今日再度相逢,鬼頭刀上也不
過是新添一個缺口而已。
花鐵幹用刀雖不擅長,但武功高強,鬼頭刀使將開來,自非狄雲所能抵擋
,數招之下,登時將他迫得連連後退。花鐵幹也不追擊,一俯身,拾起狄雲吃
剩的半隻熟鳥,大嚼起來,連讚:「很好,很好,滋味要得,硬是要得!」
狄雲回頭向水笙望了一眼,兩人都覺寒心。花鐵幹這次手持利器前來挑戰
,情勢便和上次不同。空手相搏之時,狄雲受他拳打足踢,不過受傷吐血,不
易給他一拳打死,這時他手中有了刀劍,只須有一招失手,立時便送了性命。
上次相鬥所以能勉強支持,全仗水笙手中多了一把血刀,此刻花鐵幹的兵刃還
多了一件,那是佔盡上風了。
花鐵幹吃了半隻熟鳥,意猶未盡,見山洞邊尚有一隻,又去拿來吃了。他
抹抹嘴,說道:「很好,烹調功夫是一等一的。」懶洋洋地回轉身來,陡然間
躍身而前,呼的一刀,便向狄雲劈去。這一刀去勢奇急,狄雲猝不及防,險些
兒便給削去半邊腦袋,急忙舉刀招架。總算花鐵幹忌憚他內功深厚,若是雙刀
相交不免手臂酸麻,當下轉刀斜劈。三刀之間,狄雲已然手忙腳亂,嗤的一聲
響,左臂上給鬼頭刀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水笙叫道:「別打了,別打了。花伯伯,我分鳥肉給你便是。」
花鐵幹見狄雲的刀法平庸之極,在武林中連第三流的腳色也及不上,心想
及早殺了這小子再說,免得又留後患,當下手上加緊,口中卻調侃道:「水侄
女,你心疼這小子,是不是啊?怎麼不記得你的汪家表哥了?」刷刷刷三刀,
又在狄雲的右肩上砍了一刀。幸好這一刀所砍的部位有「烏蠶衣」保護,否則
狄雲的右肩已給卸了下來。
水笙大叫:「花伯伯,別打了!」
狄雲怒道:「你叫什麼?我打不過,給他殺了便是。」他狂怒之下,舉刀
亂砍,忽然間右手將血刀交給左手,反手猛力打出。
花鐵幹哪料到這武藝低微的「小和尚」居然會奇兵突出,驀地來這一下巧
招,急忙轉頭相避,拍的一聲,還是給這一掌重重擊在頸中,只震得他半身酸
麻。狄雲一怔,心道:「這是那老乞丐伯伯教我的『耳光式』!」他一招得手
,跟著便使出「刺肩式」和「去劍式」來。花鐵幹叫道:「連城劍法,連城劍
法!」
狄雲又是一怔,那日他在荊州萬府和萬圭等八人比劍,使出這三招之時,
萬震山也說是「連城劍法」,當時他還道萬震山胡說,但花鐵幹是中原大豪,
見多識廣,居然也說這是連城劍法,難道老乞丐所教的這三招,當真是連城劍
法嗎?
他以刀作劍,將這三招連使數次,可是花鐵幹的武功豈是魯坤、萬圭等一
幹人所可比?除了第一招出其不意的打了他一掌之外,此後這三招用在他身上
,已是全無效用。到得狄雲第四次又使「去劍式」,將血刀往鬼頭刀上挑去,
花鐵幹早已有備,左足飛起,踢中他的腕脈。狄雲血刀脫手,花鐵幹一招「順
水推舟」,雙手刀劍齊向他胸口刺來。
噗噗兩聲,一刀一劍都刺中在狄雲胸口,刀頭劍頭為「烏蠶衣」所阻,透
不進去。水笙拿了一塊石頭,守候在旁,眼見狄雲遇險,舉起石頭便向花鐵幹
後腦砸去。花鐵幹上次短槍刺不進狄雲身子,已覺奇怪,百思不得其解,料定
是他懷中放著鐵盒或是銅牌之類,槍頭湊巧,刺中堅物。但這次刀劍齊刺,絕
不會又這麼湊巧,他一呆之際,狄雲猛力揮掌擊出,水笙又自後面攻到。
花鐵幹叫道:「有鬼,有鬼!」心下發毛:「莫非是陸大哥、劉兄弟怪我
吃了他們的遺體,鬼魂出現,來跟我為難?」登時遍體冷汗,向後躍開了幾步
。
狄雲和水笙有了這餘裕,急忙逃入山洞,搬過幾塊大石,堵塞入口。兩人
先前已將洞口堵得甚小,這時再加上幾塊石頭,便即將洞口盡行封住。
兩人死裡逃生,心中都怦怦亂跳。只聽得花鐵幹叫道:「出來啊,龜子兒
,躲在洞中能躲一輩子嗎?你們在石洞裡捉鳥吃嗎?哈哈,哈哈!」他雖放聲
大笑,心下卻著實害怕,卻也不敢便去掘水岱的屍體來吃。
狄雲和水笙對望一眼,均想:「這人的話倒也不錯。我們在洞裡吃什麼?
但一出去便給他殺了,那可如何是好?」
花鐵幹若要強攻,搬開石頭進洞,狄水二人血刀已失,也是難以守禦,只
是他刀劍刺不進狄雲身體,認定是有鬼魂作怪,全身寒毛直豎,不住顫抖。
狄雲和水笙在洞口守了一陣,見花鐵幹不再來攻,心下稍定。狄雲檢視左
臂傷口,見兀自流血。水笙撕下一塊衣襟,給他包好。狄雲將早已破爛不堪的
僧袍大襟拉了過來,遮住胸口,以免給水笙見到自己胸口赤裸的肌膚,這麼一
拉,懷中跌了一本小冊出來,便是得自寶像身上的那本「血刀經」。
他適才和花鐵幹這場惡鬥,時刻雖短,使力不多,心情卻是緊張之極,這
時歇了下來,只覺疲累難當,想起那是在破廟中初見血刀經時,曾照著經上那
裸體男子姿式依樣而為,精神立即振奮,心想花鐵幹決計不肯罷休,少時惡鬥
又起,就算給他殺了,也當狠狠打他幾掌,如此神疲力乏,怎能抗敵?當下隨
手翻開一頁,見圖中人形頭下腳上,以天靈蓋頂在地下,兩隻手的姿式更是十
分怪異。狄雲當即依式而為,也是頭下腳上,倒立起來。
水笙見他突然裝這怪樣,只道他又發瘋,心想外有強敵,內有狂人,那便
如何是好,心中一急,不禁輕聲哭了出來。
狄雲練不到半個時辰,頓時全身發暖,猶如烤火一般,說不出的舒適受用
。他隨手翻過一頁,只見圖中那裸體男子以左手支地,身子與地面平行,兩隻
腳卻翻過來勾在自己頸中。這姿式本來極難,但他自練成「神照功」後,四肢
百骸運用自如,當即依著圖中所示照做,內息也依著圖中紅色綠色線路,在身
中各處經脈穴道中通行。
這「血刀經」乃血刀門中內功外功的總訣,每一頁圖譜都須練上一年半載
,方始有成。但狄雲任督二脈既通,有了「神照功」這無上渾厚的內力為基礎
,再艱難的武功到了手中,也是一練即成。他練了一式又一式,越練越是興味
盎然。
水笙見他翻書練功,這才驚魂稍定。看了一會,見他姿式希奇古怪,當真
匪夷所思,不由得又好笑,又詫異,心想:「天下難道真有這般武功?」走上
兩步,向地下翻開著的血刀經瞧去,一瞥之下,見圖中所繪是個全身赤裸的男
子,不由得滿臉通紅,一顆心怦怦亂跳:「這小惡僧練到後來,會不會脫去衣
服,全身赤裸?」
幸好這可怕的情景始終沒有出現。
狄雲練了一會內功,翻到一頁,見圖中人形手執一柄彎刀,斜勢砍劈。狄
雲大喜,脫口而出:「血刀刀法」。拾起一根樹枝,照著圖中所示使發起來。
這血刀刀法當真怪異之極,每一招都是在決不可能的方位砍將出去。狄雲
只練得三招,便已領會,原來每一招刀法都是從前面的古怪姿式中化將出來。
前面圖譜中有倒立、橫身、伸腿上頸、反手抓耳等種種詭異姿式,血刀刀法中
便也有這些令人絕難想像的招數。狄雲當下挑了四招刀法用心練熟,心想:「
我須得不眠不息,趕快練上二、三十招,過得四、五天,再出去和這姓花的決
一死戰。唉,只可惜沒早些練這刀法。」
哪知花鐵幹竟不讓他有半天的餘裕。狄雲專心學練刀法,花鐵幹在洞外叫
了起來:「小和尚,你岳父大人的心肝吃不吃?滋味很好啊。」
水笙大吃一驚,推開石頭,搶了出去。只見花鐵幹拿著鬼頭刀,正在水岱
的墳頭挖掘,雖然尚未掘到屍身,但那也是轉眼間的事。水笙大叫:「花伯伯
,花伯伯,你……你……全不念結義兄弟之情嗎?」口中驚呼,搶將過去。
花鐵幹正要引她出來,將她先行擊倒,然後再料理狄雲,否則兩人聯手而
鬥,總不免礙手礙腳。他見水笙奔來,只作不見,仍是低頭挖掘。水笙搶到他
的身後,右掌往他背心奮力擊去。花鐵幹左手疾翻,快如閃電,已拿住了她手
腕。水笙叫聲:「啊喲!」左手擊出。花鐵幹側身避過,反手點出。水笙腰間
中指,一聲低呼,委倒在地。
這時狄雲手執樹枝,也已搶到。花鐵幹哈哈大笑,叫道:「小和尚活得不
耐煩了,用一根樹枝兒來鬥老子。好,你是血刀門的惡僧,我便用你本門的兵
刃送你歸天。」反手從腰間抽出血刀,將鬼頭刀拋在地下,霎時之間向狄雲連
砍三刀。這血刀其薄如紙,砍出去時的風聲嗤嗤聲響,花鐵幹心下暗讚:「好
一口寶刀!」
狄雲見血刀如此迅速地砍來,心中一寒,不由得手足無措,一咬牙,心道
:「這就拼個同歸於盡罷!」右手揮動樹枝,從背後反擊過去,拍的一聲,結
結實實的打在花鐵幹後頸。這一招古怪無比,倘若他手中拿的是利刃而不是樹
枝,已然將花鐵幹的腦袋砍下來了。
其實花鐵幹的武功和血刀老祖也相差無幾,就算練熟了血刀功夫的血刀老
祖,也決不能在一招之間便殺了他,更不用說狄雲了。只是花鐵幹十分輕敵,
全沒將這個武功低微的對手瞧在眼內,是以一上手便著了道兒。他一怔之間,
提刀欲削,狄雲手中樹枝如狂風暴雨般劈將出去,亂砍亂削之中,偶爾夾一招
血刀刀法,噗的一聲,又是一下打中在他後腦。花鐵幹身子一晃,叫道:「有
鬼,有鬼!」回身望了一眼,只嚇得手酸足軟,手一鬆,血刀掉在地下,轉身
拔足飛奔,遠遠逃開。
他自吃了義兄義弟的屍身後,心下有愧,時時怕陸天抒和劉乘風的鬼魂來
找他算賬。適才刀劍刺不進狄雲身體,已認定是有鬼魂在暗助敵人,這時狄雲
以一根樹枝和他相鬥,明明站在自己對面,水笙又被點中穴道而躺臥在地,可
是自己後頸和後腦卻接連被硬物打中。谷中除了自己和狄水二人之外,更有何
人?如此神出鬼沒地在背後暗算自己,不是鬼魅,更是什麼東西?他轉頭一看
,不論看到什麼,都不會如此吃驚,但偏偏什麼也看不到,不由得魂飛魄散,
哪裡還敢有片刻停留?
狄雲雖打中了花鐵幹兩下,但他顯然並沒受傷,忽然沒命價奔逃,倒也大
出意料之外。
狄雲拾起血刀,見水笙躺在地下動彈不得,問道:「你給這廝點中了穴道
?」水笙道:「是。」狄雲道:「我不會解穴,救你不得。」水笙道:「你只
須在我腰間和腿上……」本想告知他穴道的部位,請他推血過宮,便可解開被
封的穴道,但說到「腿上」兩字,想起這「小惡僧」最近雖然並沒對自己無禮
,以前可是品行十分不端,倘若乘著自己行動不得……
狄雲見她眼中突然露出懼色,心想:「花鐵幹已逃走了,你還怕什麼?」
一轉念間,隨即明白她是害怕自己,不由得怒氣急沖胸臆,大聲道:「你怕我
侵犯你,怕我對你……對你……哼,哼!從今而後,我再也不要見你。」氣得
伸足亂踢,只踢得白雪飛濺。
他回到山洞中,取了血刀經,徑自走開,再也不向水笙瞧上一眼。
水笙心下羞愧,尋思:「難道是我瞎疑心,錯怪了他?」
她躺在地下,一動也不動。過得一個多時辰,一頭兀鷹從天空直衝下來,
撲向她臉。水笙大聲驚叫,突然紅光一閃,血刀從斜刺裡飛將過來,將兀鷹砍
為兩邊,落在她身旁。
原來狄雲雖惱她懷疑自己,仍是擔心花鐵幹去而復回,前來加害於她,因
此守在不遠之處,續練血刀刀法。他擲出飛刀,居然將兀鷹斬為兩邊,血刀斬
死兀鷹後,略無阻礙,又飛了十餘丈,這才落下。這麼一來,他這招「流星經
天」的刀法又已練成了。
水笙叫道:「狄大哥,狄大哥,是我錯了,一百個對不起。」狄雲只作沒
有聽見,不去理她。水笙又道:「狄大哥,你原諒我死了爹爹,孤苦伶仃的,
想事不周,別再惱我了,好不好?」
狄雲仍是不理,但心中怒氣,卻也漸漸消了。
水笙躺在地下,直到第二日穴道方解。她知狄雲雖然一言不發,但目不交
睫地在自己身邊守了整整一夜,心中好生感激。她身子一能動彈,即刻去將那
頭兀鷹烤熟了,分了半邊,送到狄雲身前。狄雲等她走近時,閉上了眼睛,以
遵守自己說過的那句話:「從今而後,我再也不要見你。」
水笙放下熟鷹,便即走開。狄雲等她走遠再行睜眼,忽聽得她「啊」的一
聲驚呼,跟著又是一聲「哎喲」,摔倒在地。狄雲一躍而起,搶到她身邊。
水笙嫣然一笑,站了起來,說道:「我騙騙你的。你說從此不要見我,這
卻不是見了我嗎?那句話可算不得數了。」
狄雲狠狠瞪了她一眼,心道:「天下女子都是鬼心眼兒。除了丁大哥的那
位凌姑娘,誰都會騙人。從今以後,我再也不上你當了。」
水笙卻格格嬌笑,說道:「狄大哥,你趕著來救我,謝謝你啦!」
狄雲橫了她一眼,背轉身子,大踏步走開了。
花鐵幹害怕鬼魂作怪,再也不敢前來滋擾,只好嚼些樹皮草根,苦度時光
,有時以暗器手法擲石,也打到一兩隻雪雁。狄雲每日練一兩招血刀刀法,內
力外功,與日俱進。
冬去春來,天氣漸暖,山谷中的積雪不再加厚,後來雪水淙淙,竟然開始
消融了。
這些日子之中,狄雲已將一本血刀經的內功和刀法盡數練全。他這時身集
正邪兩派最上乘武功之所長,雖然經驗閱歷極為欠缺,而正邪兩門功夫的精華
亦未融會貫通,但單以武功而論,別說已遠在花鐵幹和血刀老祖之上,比之當
年丁典,亦是未遑多讓,這俱是練成神照功而打通任督二脈之功。
水笙跟他說話,狄雲又怕上她的當,始終扮作啞巴,一句不答,除了進食
時偶在一起之外,狄雲總是和她離得遠遠的,自行練功。他心中所想的,只是
三個念頭:出了雪谷之後,第一是到湘西故居去尋師父;第二是到荊州去給丁
大哥和凌姑娘合葬;第三,報仇!
眼見雪水匯集成溪,不斷流向谷外,山谷通道上的積雪一天比一天低,他
不知離端午節還有幾天,卻知出谷的日子不遠了。
一天午後,他從水笙手中接過了兩隻熟鳥,正要轉身,水笙忽道:「狄大
哥,再過得幾天,咱們便能出去了吧?」狄雲「嗯」了一聲。水笙低聲道:「
多謝你這些日子中對我的照拂,若不是你,我早死在花鐵幹那惡人手中了。」
狄雲搖頭道:「沒什麼。」轉身走開。
忽聽得身後一陣嗚嚥之聲,回過頭來,只見水笙伏在一聲石頭上,背心抽
動,正自哭泣。他心中奇怪:「可以出去了,該當高興才是,有什麼好哭的?
女人的心古怪得緊,我永遠不會明白。」
其實,水笙到底為什麼哭,她自己也不明白,只是覺得傷心,忍不住要哭
。
那天夜裡,狄雲練了一會功夫,躺在每日安睡的那塊大石上睡著了。這塊
大石離山洞不遠,以防花鐵幹半夜裡前來盜屍或侵襲水笙。但這些時日中花鐵
幹始終沒有再來,料想已然無事,是以他心無牽掛,睡得甚沉。
睡夢之中,忽聽得遠處隱隱有腳步之聲,他這時內功深湛,耳目聰明,和
昔日已大不相同,腳步聲雖遠,已令他一驚而醒,當即翻身坐起,側耳傾聽,
發覺來人眾多,至少有五、六十人,正快步向谷中而來。
狄雲吃了一驚:「怎地有人能進雪谷來?」他不知谷中山峰蔽日,寒冷得
多,外面積雪已融,谷中融雪卻要遲到一個月以上。狄雲一轉念間,心道:「
這些人定是一路追趕而來的中原群豪。現下血刀老祖已死,什麼怨仇都已一了
百了。嗯,水姑娘的表哥一定也來,接了她去,那便再好不過。他們認定我是
血刀門的淫僧,辯也辯不清楚的,我還是不見他們的好。讓他們接了水姑娘去
,我再慢慢出去不遲。」
他繞到山洞之側,躲在一塊巖石後面。聽得腳步聲越來越近,突然間眼前
一亮,只見一群人轉過了山坳,手中高舉著火把。這伙人約莫有五十餘人,每
人都是一手舉火炬,一手提兵刃。當先一人白須飄動,手中不拿火把,一手刀
,一手劍,卻是花鐵幹。
狄雲見他與來人聚在一起,微覺詫異,但隨即省悟:「這些人便是一路從
湖北、四川追來的,花鐵幹是他們的首領之一,當然一遇上便會合了。卻不知
他在說些什麼?」見一行人走進了山洞,當下向前爬行數丈,伏在冰雪未融的
草叢之中。這時他和眾人相距仍遠,但他內功在這數月中突飛猛進,已能清楚
聽到山洞中諸人說話。
只聽得一個粗澀的聲音道:「原來是花兄手刃了惡僧,實乃可敬可賀。花
兄立此大功,今後自然是中原群俠的首領,大伙兒馬首是瞻,惟命是從。」另
一人道:「只可惜陸大俠、劉道長、水大俠三位慘遭橫死,令人神傷。」又一
人道:「老惡僧雖死,小惡僧尚未伏誅。咱們須當立即搜尋,斬草除根,以免
更生後患。花大俠,你說如何?」
花鐵幹道:「不錯,張兄之言大有見地。這小惡僧一身邪派武功,為惡實
不在乃師之下,或許猶有過之。這時候不知躲到哪裡去了。他眼見大伙兒進谷
,定是急謀脫身。眾位兄弟,咱們別怕辛苦,須得殺了那小惡僧,才算大功告
成。」
狄雲心中暗驚:「這姓花的胡說八道,歹毒之極,幸虧我沒魯莽現身,否
則他們一齊來殺我,我怎能抵擋。」
忽聽得一個女子的聲音道:「他……他不是小惡僧,是一位正人君子。花
鐵幹才是個大壞蛋!」說話的正是水笙。
狄雲聽了這幾句話,心中一陣安慰,第一次聽到她親口說了出來:「他不
是小惡僧,是一位正人君子!」這些日子中水笙顯然對他不再起憎惡之心,但
居然能對著眾人說他是個正人君子,那確也大出他意料之外。
突然之間,他眼中忽然湧出了淚水,心中輕輕地說:「她說我是正人君子
,她說我是正人君子!」
水笙說了這兩句話,洞中諸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誰也不作聲。火把照
耀之下,狄雲遠遠望去,卻也看得出這些人的臉上都有鄙夷之色,有的含著譏
笑,有的卻顯是頗有幸災樂禍之意。
隔了一會,一個蒼老的聲音道:「水侄女,我跟你爹爹是多年老友,不得
不說你幾句。這小惡僧害死了你爹爹……」水笙道:「不,不……」那老人道
:「你爹爹不是那小和尚殺的?那麼令尊是死於何人之手?」水笙道:「他…
…他……」一時接不上口。
那老人道:「花大俠說,那日谷中激鬥,令尊力竭被制,是那小和尚用樹
枝打破了他天靈蓋而死,是也不是?」水笙道:「不錯。可是,可是……」那
老人道:「可是怎樣?」水笙道:「是我爹爹自己……自己求他打死的!」
她此言一出,洞中突然爆發了一陣轟然大笑,笑聲只震得洞邊樹枝上半融
不融的積雪簌簌而落。
笑聲中夾著無數譏嘲之言:「自己求他打死,哈哈哈!撒謊撒得太也滑稽
。」「原來水大俠活得不耐煩了,伸了頭出來,請他的未來賢婿打個開花!」
「誰說是『未來』賢婿?水大俠去世之時,那小和尚只怕早跟這位姑娘有上一
手了,哈哈哈!」更有幾個人厲聲相斥:「世間竟有這般無恥的女子,為了個
野男人,連親生父親也不要了!」也有人冷言冷語地諷刺:「要野男人不要父
親,世上那也多得緊。只不過指使奸夫來殺死自己父親,這就駭人聽聞了。」
又一人道:「我只聽見過什麼『戀奸情熱,謀殺親夫』。今日世道可大不相同
了,居然有『戀奸情熱,謀殺親父』,哈哈哈!」
大家聽了花鐵幹的話,先入為主,認定水笙和狄雲早已有了不可告人的勾
當,憤恨她衛護「奸夫」,因此說出來的話竟越來越不中聽。這些江湖上的粗
人,有什麼污言穢語說不出口?
水笙滿臉通紅,大聲道:「你們在說……說些什麼?卻也不知羞恥?」
那些人又是一陣哄笑。有人道:「卻原來還是我們不知羞恥了,真是滑天
下之大稽。」「好,好!水姑娘,我們不知羞恥。你和那小和尚在這山洞中卿
卿我我,把親父的大仇拋在腦後,那就是知道羞恥了?」另一個粗豪的聲音罵
了起來:「他媽的,老子從湖北一路巴巴的追了下來,馬不停蹄的,就是為了
救你這小婊子。你這賤人這麼無恥,老子一刀先將你砍了。」旁邊有人勸道:
「使不得,使不得,趙兄不可魯莽!」
那蒼老的聲音說道:「各位忍一忍氣。水姑娘年紀輕,沒見識。水大俠不
幸逝世,她孤苦伶仃地沒人照料,大家別跟她為難。以後她由花大俠撫養,好
好的教導,自會走上正途。大伙兒嘴上積點兒德,這雪谷中的事嘛,別在江湖
上傳揚出去。水大俠生前待人仁義,否則大家怎肯不辭勞苦地趕來救他女兒?
咱們須當顧全水大俠的顏面,這件事就別再提了。我說呢,咱們還是快去抓了
那小和尚來是正經,將他開膛破肚,祭奠水大俠的英魂。」
說話的老人大概德高望重,頗得諸人的尊敬,他這番話一說,人群中有不
少聲音附和,都是:「是,是,張老英雄的話有理。咱們去找那小和尚,抓了
他來碎屍萬段!」
眾人嘈雜叫囂聲中,水笙「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忽聽得遠處有人長聲叫道:「表妹,表妹,你在哪裡?」
水笙一聽到這聲音,知是表哥汪嘯風尋她來了,自己受了冤枉,苦遭羞辱
,突然聽到親人的聲音,如何不喜?當下止了哭泣,奔向洞口。
有人便道:「這痴心的汪嘯風知道真相,只怕要發瘋!」那姓張的老者道
:「大家別吵,聽我一句話。這位汪家小哥對水姑娘倒是一片真情,雪還沒消
盡,他就早了兩日闖進谷來,想是路上不好走,失陷在什麼地方,欲速則不達
,反而落在咱們後頭了。各位,這人也是命裡不好,大家嘴頭上修積陰功,水
姑娘跟那小和尚的醜事,就別對他說。」群豪中有些忠厚的便道:「正該如此
!水姑娘一時失足,須當讓她有條自新之路。何況這大半也是迫於無奈。否則
好端端一個名門閨女,怎會去跟一個邪派和尚姘上了?」
卻有人說道:「汪嘯風這麼一個漂亮哥兒,平白無端的戴上了一頂綠帽子
,未免太委屈了他吧,哈哈!」「這叫做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錢兄,你出門
這麼久,嫂子在家中寂寞孤單,說不定你頭上這頂帽兒,也有點綠油油了呢?
」「他媽的,你奶奶雄,這會兒你老婆才寂寞孤單!」「不錯,不錯,我老婆
寂寞孤單,你尊夫人這會兒有陪伴,風流快活,一點兒也不寂寞孤單……」活
未說完,砰的一聲,肩頭已挨了一拳。眾人嘻笑不絕。
只聽得汪嘯風大叫「表妹,表妹」的聲音又漸漸遠去,顯是沒知眾人在此
。水笙奔出山洞,叫道:「表哥,表哥!我在這裡,我在這裡!」汪嘯風又叫
了聲:「表妹,表妹,你在哪裡?」水笙縱聲叫道:「我在這裡!」
東北角上一個人影飛馳過來,一面奔跑,一面大叫「表妹!」突然間腳下
一滑,摔倒在地。水笙「啊」的一聲,甚是關切,向他迎了上去。原來汪嘯風
聽到了水笙的聲音,大喜之下,全沒留神腳下的洞坑山溝,一腳踏在低陷之處
,摔了一交,隨即躍起,急奔而來。水笙也向他奔去。
兩人奔到臨近,齊聲歡呼,相擁在一起。
狄雲見到兩人相會時歡喜親熱的情狀,心中沒來由的微微一酸。他始終不
能忘情於師妹戚芳,雖在雪谷中和水笙同住半載,心中從未對她生過絲毫男女
之情。只是相處日久,一旦分手,總不免有依依之感,心想:「她隨表哥而去
,那是再好也沒有了,但願她今後無災無難,嫁了她表哥,一生平安喜樂。」
忽聽得汪嘯風放聲大哭,想必是水笙跟他說了水岱逝世的消息。過了一會
,見汪嘯風攜著水笙之手,並肩過來。
汪嘯風嗚嚥道:「舅舅不幸遭難,我……我……我從小得他撫養長大,他
待我就像是親生兒子一般。」水笙聽他說到父親,不禁又流下淚來。汪嘯風低
聲道:「表妹,自今而後,你我再也不分開了,你別難過,我一輩子總是好好
地待你。」水笙自幼便對這位表哥十分傾慕,這番分開,更是思念殷切,聽他
這麼說,臉上一紅,心中感到一陣甜甜之意。
兩人漸漸走近山洞。水笙忽然立定,說道:「表哥,你和我即刻走吧,我
不願見那些人了。」汪嘯風奇道:「為什麼?這許多伯伯叔叔和好朋友,大家
不辭艱險地前來救你,在雪谷外守候了大半年,可算得義氣深重,咱們怎能不
好好地謝謝他們?」水笙低下了頭,道:「我已謝過他們了。」汪嘯風道:「
大伙兒千里迢迢地從湖北趕到這兒,同來同往,豈不是好?再說,舅舅的遺體
是要運回故鄉呢,還是就葬在這裡,也得向長輩們請示。陸伯伯、花伯伯、劉
道長這三位怎樣了?」
水笙道:「你和我先出去,慢慢再跟你說。花伯怕是個大壞蛋,你別聽他
的胡說!」汪嘯風自來對她從不違拗,這時黑暗中雖見不到她風姿,但一聽到
她柔軟甜美的語聲,早已心醉,便想順她意思,先行離去。
忽聽得山洞口一人道:「汪賢侄,你過來!」正是花鐵幹的聲音。汪嘯風
道:「是,花伯伯!」水笙大急,頓足道:「你不聽我話嗎?」汪嘯風心想:
「花伯伯是舅舅的義兄,長者之命,如何可違?這許多朋友為了相救表妹,如
此不辭辛勞,大功告成之後卻棄之不顧,自行離去,那無論如何說不過去。這
一來,我聲名掃地,以後在江湖上怎能立足?表妹是小孩子脾氣,待會哄她一
哄,賠個不是,也就是了。」當即攜了她手,走向山洞。
水笙明知花鐵幹要說的決不是好話,但想:「我清清白白,問心無愧,任
他如何污言誣陷,於我何損?」當下便隨了汪嘯風走去,臉上卻已全無血色。
兩人走到洞口。花鐵幹道:「汪賢侄,你來了很好。血刀惡僧已被我殺了
,但還有一個小和尚漏網,咱們務當將他擒來殺卻。這小和尚是害死你舅舅的
兇手。」汪嘯風大叫一聲,刷的一下便拔劍出鞘,跟著回頭向水笙瞧去,急欲
看看這位表妹別來如何。
火光之下,只見她容顏憔悴,淚盈於眶。汪嘯風心下憐惜,卻見她在緩緩
搖頭,問道:「怎麼?」水笙道:「我爹爹不是那……那……人害死的。」
眾人聽她這麼說,盡皆憤怒,均想:「我們為了你今後好做人,瞧在水大
俠的臉上,才不洩漏你和小淫僧的醜事,這時候你居然還在衛護小淫僧,當真
是罪不容恕了。你連『小和尚』三字也不肯說。還在『那人、那人』的,實是
無恥已極!」
汪嘯風見各人臉上均現怒色,很覺奇怪,心想表妹不肯和眾人相見,而大
伙又對她頗含敵意,中間定是另有隱情,便道:「表妹,咱們聽花伯伯吩咐,
先去捉了那小和尚來,將他千刀萬段,祭我舅舅。其餘的事,慢慢再說不遲。
」
水笙道:「他……他也不是小和尚。」
汪嘯風一愕,見到身旁眾人均現鄙夷之態,心中一凜,隱隱覺得不對。他
不願即行查究此事,還劍入鞘,大聲道:「眾們伯伯叔叔,好朋友,請大家再
辛苦一番,了結此事。姓汪的再逐一拜謝各位的大恩大德。」說著一揖到地。
眾人都道:「不錯,快去捉拿小惡僧要緊,別讓他出谷跑了!」說著紛紛
衝出洞去。
不知是誰在洞口掉了一根火把,火光在谷風中時旺時弱,照得「鈴劍雙俠
」二人臉上也是一陣亮,一陣暗。兩人執手相對,心中均有千言萬語,不知從
何說起。
狄雲心想:「他表兄妹二人定有許多體己話兒要說,我這就走吧。」正想
悄悄避開,卻聽得有兩人快步走來,一人道:「你從這邊搜來,我從那邊搜去
,兜個圈子,再在這裡會合。」另一人道:「好!這一帶雪地裡腳印雜亂,說
不定那小淫僧便躲在附近。」先說話的那人壓低聲音,笑道:「喂,老宋,這
水姑娘花朵一般的人兒,小淫僧這半年中艷福可是不淺。」另一人哈哈大笑,
道:「是啊,難怪那姓汪的心甘情願戴這頂綠頭巾。」兩人嘻嘻哈哈的說了幾
句,分手去尋狄雲。
狄雲在旁聽著,很為汪水二人難過,心想:「花鐵幹這人真是罪大惡極,
捏造這些無恥謠言,污損水姑娘的聲名,於他又有什麼好處?」他不知花鐵幹
生怕水笙揭露自己種種奸惡行徑,務須先下手為強,敗壞她的聲名,旁人才不
會信她的話。狄雲抬頭向洞中望去,只見水笙退開了兩步,臉色慘白,身子發
顫,說道:「表哥,你莫信這種胡說八道。」
汪嘯風不答,臉上肌肉抽動。顯然,適才那兩個人的說話,便如毒蛇般在
咬嚙他的心。這半年中他在雪谷之外,每日每夜總是想著:「表妹落入了這兩
個淫僧手中,哪裡能保得清白?但只要她性命無礙,也就謝天謝地了。」可是
人心苦不足,這時候見了水笙,卻又盼望她守身如玉,聽到那二人的話,心想
:「江湖上人人均知此事,汪嘯風堂堂丈夫,豈能惹人恥笑?」但見到她這般
楚楚可憐的模樣,心腸卻又軟了,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道:「表妹,咱們走
吧。」
水笙道:「你信不信這些人的話?」汪嘯風道:「旁人的閒言閒語,理他
作甚?」水笙咬著唇皮,道:「那麼,你是相信的了?」汪嘯風低頭黯然,過
了好一會,才道:「好吧,我不信便是。」水笙道:「你心中卻早信了這些含
血噴人的髒話。」頓了一頓,又道:「以後你不用再見我,就當我這次在雪谷
中死了就是啦。」汪嘯風道:「那也不必如此。」
水笙心中悲苦,淚水急湧,心想旁人冤枉我、誣蔑我,全可置之不理,可
是竟連表哥也瞧得我如此下賤。她只想及早離開雪谷,離開這許許多多人,逃
到一個誰也不認識她的地方去,永遠不再和這些人相見。
她拔足向外奔去,將到洞口時,忍不住回頭向山洞角落望了一眼。這半年
之中,她日夜都在這角落中安身。她性好整潔,十指靈巧,用樹皮鳥羽等物編
織了不少褥子、坐墊之類,這時臨別,對這些陪伴了她半年的物事心中不禁依
依。一瞥之間,見到自己織給狄雲的那件鳥羽衣服,那日狄雲生氣不要,踢還
給她,此後晚上她便作為被蓋,以禦寒冷,這時心中一動:「這些人口口聲聲
說他是淫僧,要跟他為難,若是找到了他,他寡不敵眾,那便如何是好?」當
下停住腳步,凝望著那件羽衣,一時彷徨無主。
汪嘯風見那件羽衣放在她臥褥之上,衣服長大寬敞,式樣顯是男子衣衫,
心頭大疑,問道:「這……這是什麼?」水笙道:「是我做的。」汪嘯風澀然
道:「是你的嗎?」水笙沖口便想答道:「不是我的。」但隨即覺得不妥,躊
躇不答。汪嘯風道:「是件男子衣衫?」聲音更加乾澀了。水笙點了點頭。汪
嘯風又道:「是你織給他的?」水笙又點了點頭。
汪嘯風提起羽衣,仔細看了一會,冷冷地道:「織得很好。」水笙道:「
表哥,你別胡猜,他和我……」但見他眼神中充滿了憤怒和憎恨,便不再說下
去了。汪嘯風將羽衣往臥褥上一丟,說道:「他的衣服,卻放在你的床上……
」
水笙心中一片冰涼,只覺這個向來體諒溫柔的表哥,突然間變成了無比的
粗俗可厭。她不想再多作解釋,只想:「既然你疑心我,冤枉我,那就冤枉到
底好了。」
狄雲在洞外草叢之中,見到她受苦冤屈,臉上神情極是淒涼,心中難受之
極:「我是個低賤之人,受慣了冤屈,那不算得什麼。她卻是個尊貴的姑娘,
如何能受這不白之冤?」想到這裡,義憤之心頓起,雖知山洞外正有數十個好
手在到處搜尋,人人要殺他而甘心,卻也顧不得了,當即湧身躍進山洞,說道
:「汪少俠,你全轉錯了念頭。」
汪嘯風和水笙見他突然跳進洞來,都是吃了一驚。狄雲這時頭髮已長,已
不是從前拔光頭髮的小和尚模樣。汪嘯風定了定神,才認了出來,當即拔劍出
鞘,左手將水笙推開,橫劍當胸,眼中如要冒出火來,長劍不住顫動,恨不得
撲上去將這人立時斬成肉醬。
狄雲道:「我不跟你動手。我是來跟你說,水姑娘冰清玉潔,你娶她為妻
,真是天大的福氣,不必胡思亂想,信了壞人的造謠。」
水笙萬料不到他竟會在這時挺身而出,而他不避兇險地出頭,只是為了要
証明自己的清白,又是感激,又是擔心,忙道:「你……你快走,許多人要殺
你,這裡太也危險。」
狄雲道:「我知道,不過我非得對汪少俠說明白這事不可,免得你受了冤
枉。汪少俠,水姑娘是位好姑娘,你……你千萬不可冤枉了她。」
狄雲拙於言辭,平平常常一件事也不易說得清楚,何況這般微妙的事端,
接連結結巴巴地說了七、八句話,只有使汪嘯風更增疑心。
水笙急道:「你……你快走!多謝你的好意,我只有來生圖報了,你快走
!他們人多,大家要殺你……」
汪嘯風聽到水笙言語和神色間對他如此關懷,妒念大起,喝道:「我跟你
拼了!」嗤的一劍,向狄雲當胸疾刺過去。
這一劍雖然勢道凌厲,但狄雲這時是何等身手,一身而兼「神照」、「血
刀」正邪兩派絕頂武學之所長,眼見汪嘯風劍到,身子微側,便已避開,說道
:「我不跟你動手。我叫你好好地娶了水姑娘,別對她有絲毫疑心。她……她
是個好姑娘。」
他說話之際,汪嘯風左二劍,右三劍,接連向他疾刺五劍。狄雲若無其事
的斜身閃開,心中奇怪:「這人從前武功很好,怎麼半年不見,劍法變得這麼
笨了?」
汪嘯風猛刺急砍,每一劍都被他行若無事地閃開,越加怒發如狂,劍招更
出得快了。
狄雲道:「汪少俠,你答允不疑心水姑娘的清白,我就去了。你的朋友們
都要殺我,我可不能再多耽擱了。」汪嘯風出劍越來越快,狄雲單是內力深湛
,輕功卻是平平,雖然內功是本,輕功是末,但此道未得人指點,於對方的快
劍漸感難以應付,當下伸指一彈,錚的一聲輕響,中指彈在劍刃之上。
汪嘯風只覺虎口劇痛,長劍脫手落地,忙俯身去拾。狄雲伸掌在他肩頭一
推,這一掌並沒使多大力氣,不料汪嘯風竟然抵受不住,給他一推之下,登時
幾個筋鬥向後翻跌了出去,砰的一聲,重重撞上山洞的石壁。
水笙見他跌得十分狼狽,忙奔過去相扶。
狄雲愕然,他絕不想將汪嘯風推倒,只是要阻止他拾劍再打,哪想到他竟
會摔得這麼厲害,實是大出意料之外。他跨上兩步,也想去扶,說道:「對不
起,我當真……我不是故意的。」
水笙拉著汪嘯風的右臂,道:「表哥,沒事吧?」汪嘯風心中妒憤交攻,
不可抑制,認定水笙偏向狄雲,兩人聯手打了自己之後,反來譏諷,左掌橫揮
過來,拍的一聲,重重打了她一個耳光,喝道:「滾開!」水笙吃了一驚,表
哥竟會出手毆打自己,那是從未想過的事情,伸手撫著臉頰,竟是呆了。汪嘯
風跟著又是一掌,擊中她的左頰。水笙驚懼之下,撲在狄雲的肩頭,只覺這時
候只有他方能保護自己。
狄雲側身擋在汪嘯風之前,怒道:「好端端的,你……你幹麼打人?」只
聽得山洞外腳步聲響,有幾個人叫道:「山洞裡有人爭吵,快去瞧瞧,莫非那
小淫僧藏在裡面?」
水笙退後兩步,對狄雲道:「你快走吧……我……我多謝你的好意。」
狄雲瞧瞧汪嘯風,又瞧瞧水笙,說道:「我去了!」轉身走向洞口。
汪嘯風大叫:「小淫僧在這裡,小淫僧在這裡,快堵住洞口,別讓他逃走
了!」水笙急道:「表哥,你這不是害人嗎?」汪嘯風仍是大叫:「快堵住洞
口,快堵住洞口!」
洞外七、八名漢子聽得汪嘯風的叫嚷,當即攔在洞口。狄雲快步而出,一
人喝道:「往哪裡逃?」揮刀向他頭頂砍落。狄雲伸手在他胸口一推,那人直
摔了出去,撞向身旁的三人,四個人紛紛跌倒。眾人叫罵呼喝聲中,狄雲快步
逃了出去。
群豪聽得聲音,從四面八方趕了過來,狄雲早已去得遠了。有十餘人發足
疾追,狄雲心中害怕,躲在長草叢中,黑夜之中,誰也尋他不著。群豪只道他
已奔逃出谷,呼嘯叫嚷,追逐而出。
過了好一會,狄雲見到汪嘯風和水笙也走了。汪嘯風在前,水笙跟在後面
,兩人隔著一丈多路,越去越遠,終於背影被山坡遮去。
片刻之前還是一片擾攘的雪谷,終於寂寞無聲。
中原群豪走了,花鐵幹走了,水笙走了,只剩下狄雲一人。他抬起頭來,
連往日常在天空盤旋的兀鷹也沒看見。
真是寂寞,孤零零的。只有消融了的雪水在輕輕地流出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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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梁山泊、祝英台】
狄雲在雪谷中耽了半個月,將「血刀經」上的刀法和內功練得純熟無比,
再也不會忘卻,於是將「血刀經」燒成了灰,撒在血刀老祖的墳墓上。
這半個月中,他仍是睡在山洞外的大石上。水笙雖然走了,他還是不敢到
山洞裡去睡,自然更不敢去用她的褥子、墊子。
他想:「我該走了!這件鳥羽衣服不必帶去,待該辦的事情辦了,就回這
雪谷來住。外面的人聰明得很,我不明白他們心裡在想些什麼。這裡誰也不會
來,還是住在這裡的好。」
於是他出了雪谷,向東行去。第一件事要回老家湘西麻溪舖去,瞧瞧師父
怎樣了。自己從小由師父撫養長大,他是世上唯一的親人。
從藏邊到湘西,須得橫越四川。狄雲心想若是遇上了中原群豪,免不了一
場爭鬥,自己和他們無怨無仇,諸般事端全因自己拔光頭髮、穿了寶像的僧衣
而起。這時他武功雖然已然極高,可是全無自信,料想只消遇上了一兩位中原
的高手,非給他們殺了不可。於是買了一套鄉民的青布衣褲換上了,燒去寶像
的僧衣,再以鍋底煤焦抹黑了臉。四川湘西一帶農民喜以白布纏頭,據說是為
諸葛亮服喪的遺風。狄雲也找了一塊污穢的白布纏在頭上。一路東行,偶爾和
江湖人物狹路相逢,卻是誰也認他不出了。
他最怕的是遇上了水笙和汪嘯風,還有花鐵幹,幸好,始終沒見到。
直走了三十多天,才到麻溪舖老家,其時天氣已暖,田裡禾秧已長得四寸
來高了。越近故居,感慨越多,漸漸地面上炙熱,心跳也快起來。
他沿著少年時走慣了的山路,來到故居門外,不由得大吃一驚,幾乎不相
信自己的眼睛。原來小溪旁、柳樹邊的三間小屋,竟已變成了一座白牆黑瓦的
大房子。這座房子比原來的小屋少說也大了三倍,一眼望去,雖然起得頗有草
草之意,但氣派甚是雄偉。
他又驚又喜,仔細再看周遭景物,確是師父的老家,心想:「師父發了財
回家來啦,那可好極了。」他大喜之下,高聲叫道:「師父!」但只叫得一聲
,便即住口,心想:「不知屋裡還有沒有別人?我這副小叫化的模樣,別丟了
師父的臉。且瞧個明白再說。」也是他這些年來多歷艱難,才有這番謹慎,正
自思量,屋裡走出一人,斜眼向他打量,臉上滿是鄙夷的神氣,問道:「幹什
麼的?」
狄雲見這人帽子歪戴,滿身灰土,和這華廈頗為不稱,瞧他神情,似乎是
個泥水匠的頭兒,便道:「請問頭兒,戚師父在家嗎?」
那人哼了一聲,道:「什麼七師父、八師父的,這裡沒有。」狄雲一怔,
問道:「這兒主人不是姓戚的嗎?」那人反問道:「你問這個幹麼?要討米嘛
,也不用跟人家攀交情。沒有,就是沒有!小叫化,走,快走!」
狄雲掛念師父,好容易千里迢迢地回來,如何肯單憑他一句話便即離去,
說道:「我不是來討米的,跟你打聽打聽,從前這裡住的是姓戚的,不知他老
人家是不是還住在這裡?」
那人冷笑道:「瞧你這小叫化兒,就是有這門子囉嗦,這裡主人不姓戚,
也不姓八、姓九、姓十。你老人家乘早給我請吧。」
說話之間,屋中又出來一人,這人頭戴瓜皮帽,衣服光鮮,是個財主家的
管家模樣,問道:「老平,大聲嚷嚷的,又在跟誰吵架了?」那人笑道:「你
瞧,這小叫化囉嗦不囉嗦?討米也就是了,卻來打聽咱主人家姓什麼?」那管
家一聽,臉色微變,向狄雲打量了半晌,說道:「小朋友,你打聽咱主人姓名
作甚?」
若是換作五、六年前的狄雲,自即直陳其事,但這時他閱歷已富,深知人
心險惡,見那管家目光中滿是疑忌之色,尋思:「我且不直說,慢慢打聽不遲
,莫非這中間有什麼古怪。」便道:「我不過問主人爺姓什麼,想大聲叫他一
聲,請他施捨些米飯,你……你就是老爺吧?」他故意裝得傻頭傻腦,以免引
起對方疑心。
那管家哈哈大笑,雖覺此人甚傻,但他竟誤認自己為老爺,心中倒也歡喜
,笑道:「我不是老爺,喂,傻小子,你幹麼當我是老爺?」狄雲道:「你…
…你樣子……好看,威風得緊,你……你一副財主相。」
那管家更加高興了,笑道:「傻小子,我老高他日當真發了大財,定有好
處給你。喂,傻小子,我瞧你身強力壯,幹麼不好好做事,卻要討米?」狄雲
道:「沒人叫我做事啊。財主老爺,你賞口飯給我吃,成不成?」那管家用力
在那姓平的肩上一拍,笑道:「你聽,他口口聲聲叫我財主老爺,不賞口飯吃
是不成的了。老平,你叫他也去擔土吧,算一份工錢給他。」那姓平的道:「
是啦,憑你老吩咐便是。」
狄雲聽兩人口音,那姓平的工頭是湘西本地人,那姓高的管家卻是北方人
,當下不動聲色,恭恭敬敬地道:「財主老爺,財主少爺,多謝你們兩個啦。
」那工頭笑罵:「他媽的,胡說八道!」那管家笑得只是跌腳,說道:「我是
財主老爺,你是財主少爺,這……這不是做了你的便宜老子嗎?」那工頭揪著
狄雲耳朵,笑道:「進去,進去!先好好吃一頓,晚上開工。」狄雲毫不抗拒
,跟著他進去,心道:「怎麼晚上開工?」
進得大屋,經過一個穿堂,不由得大吃一驚,眼前所見當真奇怪之極。只
見屋子中間挖掘了一個極大的深坑,土坑邊緣幾乎和四面牆壁相連,只留下一
條窄窄的通道。土坑中丟滿了鐵鋤、鐵鏟、土箕、扁擔之類用具,顯然還在挖
掘。看了這所大屋外面雄偉堂皇的模樣,哪想得到屋中竟會掘了這樣一個大土
坑。
那工頭道:「這裡的事,不許到外面去說,知不知道?」狄雲道:「是,
是!我知道,這裡風水好,主人家要葬墳,不能讓外面的人曉得。」那工頭嘿
嘿一笑,道:「不錯,傻小子倒聰明,跟我來吃飯吧。」
狄雲在廚房中飽餐了一頓。那工頭叫他在廊下等著,不可亂走。狄雲答應
了,心中癒益起疑。只見屋中一切陳設都十分簡陋,廚房中竟無砌好的灶頭,
只擺著一只大行灶,架了只鐵鑊。桌子板凳等物也都是貧家賤物,和這座大屋
實在頗不相稱。
到得傍晚,進屋來的人漸多,都是左近年青力壯的鄉民,大家鬧哄哄地喝
酒吃飯。狄雲隨眾而食,他說的正是當地土話,語音極正。那管家和工頭聽了
,絲毫不起疑心,都道他只是本地一個遊手好閒的青年。
眾人飯罷,那工頭率領大伙來到大廳之中,說道:「哥兒們大家出力挖掘
,盼望今晚運氣好,若是挖到了什麼有用的東西,重重有賞。」眾人答應了,
鋤頭鐵鏟撞擊泥土之聲,擦擦擦地響了起來。一個年紀較長的鄉民低聲道:「
掘了兩個多月啦,屁也沒挖到半個。就算這裡真有寶貝,也要看你有沒福氣拿
得到手啊。」
狄雲心想:「他們想掘寶?這裡會有什麼寶物?」他等工頭一背轉身,慢
慢挨到那年長鄉民身邊,低聲道:「大叔,他們要掘什麼寶貝?」那人低聲道
:「這寶貝可了不起。這裡的主人會望氣。他不是本地人,遠遠瞧見這裡有寶
光上沖,知道地裡有寶貝,於是來買了這塊地皮,生怕走漏風聲,因此先蓋了
這座大屋,叫咱們白天睡覺,夜晚掘寶。」狄雲點頭道:「原來如此,大叔可
知道是什麼寶貝呢?」那人道:「工頭兒說,那是一隻聚寶盆,一個銅錢放進
了盆中,過得一夜,明天就變成了一盆銅錢。一兩金子放進盆中,明早就變成
了滿盆黃金。你說是不是寶貝?」
狄雲連連點頭,說道:「真是寶貝,真是寶貝!」那人又道:「工頭特別
吩咐,下鋤要輕,打爛了聚寶盆,那可不是玩的。工頭說的,掘到了聚寶盆後
,可以借給咱們每個人使一晚,你愛放什麼東西都成。傻小子,你倒自己合計
合計,要放什麼東西。」狄雲想了一會,道:「我常常餓肚子,放一粒白米進
去,明天變出一滿盆白米來,豈不是好?」那人哈哈大笑,道:「好,好!」
那工頭聽到笑聲,過來呼叱:「別耗著盡說不幹,快挖,快挖!」
狄雲心想:「世上哪有什麼聚寶盆?這主人決不是傻子,定是另有計謀,
捏造聚寶盆的鬼話來騙人。」又低聲問道:「這裡主人姓什麼?你說他不是本
地人?」那人道:「你瞧,主人不是出來了嗎?」
狄雲順著他眼光望去,只見後堂走出一人,身形瘦削,雙目炯炯有神,服
飾極是華麗,約莫五十來歲年紀。狄雲只向他瞧了一眼,心中便怦怦亂跳,轉
過了頭,不敢對他再看,心中不住說道:「這人我見過的,這人我見過的。他
是誰呢?」只覺這人相貌好熟,一時卻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只聽得那人道:「今晚大伙兒把西半邊再掘深三尺,不論有什麼紙片碎屑
,木條磚瓦,一點都不可漏了,都要拿上來給我。」狄雲聽到他的說話之聲,
心中一凜,登時省悟:「是了,原來是他。」低下了頭,斜眼又向他瞧一眼,
心道:「不錯,果真是他。」
這間大屋主人,竟是在荊州萬震山家中教了他三招劍法的老乞丐。
那時他衣服破爛,頭髮蓬亂,全身污穢之極,今日卻是一個衣飾華貴的大
財主,通身都變了相,因此直到聽了他說話的聲音,這才認出。
狄雲立時便想從坑中跳將上去,和他相認,但這幾年來的受苦受難,教會
他事事都要鄭重,不可魯莽急躁,尋思:「這位老乞丐伯伯待我很好,當年我
和那大盜呂通相鬥,已然落敗,幸虧他出手相救。後來他又教了我三招精妙的
劍法,我才得以大勝萬門眾弟子。現在想來,他這三招劍法平平無奇,也沒什
麼了不起,但當時卻使我得以免受羞辱。」
又想:「今日重會,原該好好謝他一番才是。可是這裡是我師父的舊居,
他在這裡挖掘什麼東西?他為什麼要起這樣一座大屋,掩人耳目?他從前是乞
丐,又怎樣發了大財?」心下暗暗暗琢磨:「還是瞧清楚了再說。他雖是我恩
人,但是拜謝也不忙在一時。他怎麼不怕我師父回來?難道……難道……師父
竟死了嗎?」
他從小由師父養育長大,向來便當他是父親一般,想到師父說不定已經逝
世,不由得眼眶便紅了。
突然之間,東南角上發出叮的一聲輕響,一個鄉民的鋤頭碰到了什麼東西
。那主人躍入坑中,俯身拾起一件東西。坑中眾鄉民都停了挖掘,向他望去,
只見他手中拿著一根鏽爛鐵釘,反來覆去的看了半晌,才拋在一邊,說道:「
動手啊,快挖,快挖!」
狄雲和眾民忙了一夜,那主人始終全神貫注地在旁監督,直到天明,這才
收工。多數鄉民散去回家,有七、八人住得遠,便在大屋東邊廊下席地而睡。
狄雲也在廊下睡了。睡到下午,眾人才起身吃飯。狄雲身上骯髒,旁人不願和
他親近,睡覺吃飯時都離得他遠遠的。狄雲正是求之不得。他雖學會了小心謹
慎,不敢輕信旁人,但要假裝作偽,仍是頗覺為難,時候一久,定然露出馬腳
,別人不來和他親近,那是再好也沒有了。
吃過飯後,狄雲走向三里外的小村,想找人打聽師父是否曾經回來過。遠
遠見到幾個少年時的遊伴,這時都已粗壯成人,在田間忙碌工作,他不願顯露
自己身份,並不上前招呼,尋到一個不相識的十三、四歲少年,問起那間大屋
的情形。
那少年說,大屋是去年秋天起的,屋主人很有錢,來掘聚寶盆的,可是掘
到這時候還沒掘到。那少年邊說邊笑,可見掘聚寶盆一事,在左近一帶已成了
笑柄。「原來的那幾間小屋嗎?嗯,好久沒人住啦,從來沒人回來過。起大屋
的時候,自然是把小屋拆了。」
狄雲別過那少年,心中悶悶不樂,又是充滿了疑團,猜不出那老乞丐幹這
件怪事到底是何用意。他在田野間信步而行,經過一塊菜塊地,但見一片青綠
,都種滿了空心菜。
「空心菜,空心菜!」
驀然之間,他心中響起了這幾下清脆的頑皮的聲音。「空心菜」是湘西一
帶最尋常的蔬菜,粗生粗長,菜莖的心是空的。他師妹戚芳給他取了這個綽號
,笑他直肚直腸,沒半點心事。他自離湘西之後,直到今日,才再看到空心菜
。他呆了半晌,俯身摘了一根,聞聞青菜汁液的氣息,慢慢向西走去。
西邊都是荒山,亂石嶙峋,那是連油桐樹、油茶樹也不能種的。那邊荒山
之中,有一個旁人從來不知的山洞,卻是他和戚芳以前常去玩耍的地方。他懷
念昔日,信步向那山洞走去。翻過兩個山坡,鑽過一個大山洞,才來到這幽秘
荒涼的山洞前。
只見一叢叢齊肩的長草,把洞口都遮住了。他心中又是一陣難過,鑽進山
洞,見洞中各物,仍和當年自己和戚芳離去時一模一樣,沒半點移動過,只是
積滿了灰塵。
戚芳用黏土捏的泥人,他用來彈鳥的彈弓,捉山兔的扳機,戚芳放牛時吹
的短笛,仍是這麼放在洞裡的石上。那邊是戚芳的針線籃。籃中的剪刀已生滿
了黃鏽。
當年逢到冬天農閒的日子,他常在這山洞裡打草鞋或是編竹筐,戚芳就坐
在他身畔做鞋子。她拿些零碎布片,疊成鞋底,然後一針針的縫上去。師父和
他的鞋子都是青布鞋面。她自己的,鞋臉上有時繡一朵花,有時繡一隻鳥,那
當然是過年時節穿的,平時穿的鞋子也都是青布面。若是下田地做莊稼,不是
穿草鞋,就是赤腳。
狄雲隨手從針線籃中拿起一本舊書,書的封面上寫著「唐詩選輯」四個字
。他和戚芳都識字不多,誰也不會去讀什麼唐詩,那是戚芳用來夾鞋樣、繡花
樣的。他隨手翻開書本,拿出兩張紙樣來。那是一對蝴蝶,是戚芳剪來做繡花
樣的。他心裡清清楚楚地湧現了那時的情景。
一對黃黑相間的大蝴蝶飛到了山洞口,一會兒飛到東,一會兒飛到西,但
兩隻蝴蝶始終不分開。戚芳叫了起來:「梁山伯,祝英台!梁山伯,祝英台!
」湘西一帶的人管這種彩色大蝴蝶叫「梁山伯,祝英台」。這種蝴蝶定是雌雄
一對,雙宿雙飛。
狄雲正在打草鞋,這對蝴蝶飛到他身旁,他舉起半只草鞋,拍的一下,就
將一隻蝴蝶打死了。戚芳「啊」的一聲叫起來,怒道:「你……你幹什麼?」
狄雲見她忽然發怒,不由得手足無措,囁嚅道:「你喜歡……蝴蝶,我……我
打來給你。」
死蝴蝶掉在地下,一動也不動了,那隻沒死的卻繞著死蝶,不住地盤旋飛
動。
戚芳道:「你瞧,這麼作孽!人家好好一對夫妻,你活生生把它們拆散了
。」狄雲看到她黯然的神色,聽到她難過的語音,心中才覺歉然,道:「唉,
這可是我的不對啦。」
後來,戚芳照著那隻死蝶,剪了個繡花紙樣,繡在她自己鞋上。到過年的
時候,又繡了一隻荷包給他,也是這麼一對蝴蝶,黃色和黑色的翅膀,翅上靠
近身體處有些紅色、綠色的細線。這隻荷包他一直帶在身邊,但在荊州被捉進
獄中之後,就給獄卒拿去了。
狄雲拿著那對做繡花樣子的紙蝶,耳中隱隱約約似乎聽到戚芳的聲音:「
你瞧,這麼作孽!人家好好一對夫妻,你活生生把它們拆散了。」
他呆了一陣,將紙蝶又挾回書中,隨手翻動,見書頁中還有許多紅紙花樣
,有的是一尾鯉魚,有的是三隻山羊,那是過年時貼在窗上的窗花,都是戚芳
剪的。
他正拿了一張張細看,忽聽得數十丈外發出石頭相擊的喀喇一響,有人走
來。他心想:「這裡從沒人來,難道是野獸嗎?」順手將挾著繡花紙樣的書往
懷中一塞。
只聽得有人說道:「這一帶荒涼得很,不會在這裡的。」另一個蒼老的聲
音道:「嘿,越是荒涼,越是有人來收藏寶物。咱們得好好在這裡尋尋。」狄
雲心道:「怎麼到這裡尋寶來著?」閃身出了山洞,隱身在一株大樹之後。
過不多時,便有人向這兒走來,聽腳步聲共有七、八人。他從樹後望將出
去,只見當先一人衣服光鮮,油頭粉臉,相貌好熟,跟著又有一人手中提著鐵
鏟,走了過來。這人身材高高的,氣宇軒昂。狄雲一見,不由得怒氣上沖,立
時便想衝出去一把捏死了他。
這人正是那奪他師妹,送他入獄,害得他受盡千辛萬苦的萬圭。
他怎麼會到了這裡?
旁邊那個年紀略輕的,卻是萬門小師弟沈城。那兩人一走過,後面來的都
是萬門弟子,魯坤、孫均、卜垣、吳坎、馮坦一齊到了。
萬門本有八弟子,二弟子周圻在荊州城廢園中為狄雲所殺,只剩下七人了
。狄雲好生奇怪:「這批人趕到這裡,尋什麼寶貝?難道也是尋聚寶盆嗎?」
只聽得沈城叫了起來:「師父,師父,這裡有個山洞。」那蒼老的聲音道
:「是嗎?」語音中抑制不住喜悅之情。跟著一個高大的人形走了過來,正是
五雲手萬震山。狄雲和他多年不見,只見他精神矍鑠,步履沉穩,絲毫不見蒼
老之態。
萬震山當先進了山洞,眾弟子一擁而進。洞中傳出來諸人的聲音:「這裡
有人住的!」「灰塵積得這樣厚,多年沒人來了。」「不,不!你瞧,這裡有
新的腳印。」「啊,這裡有新手印,有人剛來過不久。」「一定是言師叔,他
……他將連城劍譜偷了去啦。」
狄雲又是吃驚,又是好笑:「他們要找連城劍法的劍譜嗎?怎地攪了這麼
久,還是沒找到?什麼言師叔?師父說他二師兄言達平失蹤多年,音訊不知,
只怕早已不在人世,怎麼又會鑽了出來奪連城劍譜?那明明是我留下的手印腳
印,他們瞎猜一通,真是活見鬼了。」
只聽萬震山道:「大家別忙著起哄,四下裡小心找一找。」有人道:「言
師叔既來過這裡,那還有不拿了去的?」有人道:「戚長發這廝真工於心計,
將劍譜藏在這裡,別人還真不容易找到。」又一人道:「他當然工於心計啊,
否則怎麼會叫『鐵鎖橫江』?」
萬震山道:「剛才咱們遠遠跟著那鄉下人過來,這人腳步好快,一會兒就
不見了。這個人說不定也有點兒邪門。」萬圭道:「本地鄉下人熟悉山路,定
是轉上小路走了。若不是他,咱們就算再找上一年半載,恐怕也不會找到這兒
來。」
狄雲心想:「原來他們是跟著我來的,否則這山洞這麼隱僻,又怎會給他
們找到。」
只聽得各人亂轟轟地到處一陣翻掏。洞裡本來沒什麼東西,各人這樣亂翻
,也不過是將幾件破爛物事東丟來,西丟去地移動一下位置而已。跟著鐵鏟挖
地之聲響起,但山洞底下都是巖石,哪裡挖得下去?萬震山道:「沒什麼留著
了,大伙出去,到外面合計合計。」
只見眾弟子隨著萬震山出來,走到山溪旁,在巖石上坐了下來。狄雲不願
給他們發現,不敢走近。這八人說話聲音甚低,聽不見說些什麼。過得好一會
,八個人站起身來走了。
狄雲心想:「他們是來找連城劍譜,卻疑心是給我二師伯言達平盜了去。
我師父的家給改成了一座大屋子,那老乞丐說要找什麼聚寶盆……啊,是了,
是了!」
突然之間,一道靈光閃過腦海,猛地裡恍然大悟:「這老丐哪裡是找什麼
聚寶盆了,他也是在尋找連城劍譜。他認定這劍譜是落入了我師父手中,於是
到這裡來仔細搜尋,為了掩人耳目,先起這麼一座大屋,然後再在屋中挖坑找
尋,生怕別人起疑,傳出風聲說是找聚寶盆,那自然是欺騙鄉下人的鬼話。」
跟著又想:「那日萬師伯做壽,這老乞丐白天夜晚的來來去去,顯然是別
有用心。嗯,萬震山他們找不到劍譜,豈有不到那大屋去查察之理?多半早已
去查察過了。這件事尚未了結,我到那大屋去等著瞧熱鬧便是,這中間大有古
怪,一百個不對頭!」
「可是我師父呢?他老人家到了哪裡?他的家給人攪得這麼天翻地覆,他
知不知道?」
「師妹呢?她是留在荊州城裡,享福做少奶奶吧。萬家的人要來搜她父親
的屋子,多半不會給她知道。這時候,她在幹什麼呢?」
晚上,大屋裡又是四壁點起了油燈和松明。十幾個鄉民拿起了鋤頭鐵鏟挖
地。狄雲也混在人群中挖掘,既不特別出力,也不偷懶,要旁人越少留意到他
越好。他頭髮蓬鬆,不剃鬍子,大半張臉都給毛髮遮住了,再塗上一些泥灰,
當真是面目全非,又想日間萬震山等人跟隨過自己,別給他們認了出來,於是
將纏頭的白布和腰間的青布帶子掉換了使用。這一晚,他們在挖靠北那一邊,
那老乞丐背負著雙手,在坑邊踱來踱去。當然,他現在完全不像乞丐了,衣飾
富麗,左手上戴著個碧玉戒指,腰帶上掛了好大的一塊漢玉。
突然之間,狄雲聽到屋外有人悄悄掩來,東南西北,四面都有人。這些人
離得還遠,那老乞丐顯然並未知覺。狄雲側過身子,斜眼看那老丐,只聽得腳
步聲慢慢近了,五個、六個……七個……八個,是了,便是萬震山和他的七個
弟子。但那老丐還是沒發覺。狄雲早已聽得清清楚楚,那八個人便如近在眼前
,可是老乞丐卻如耳朵聾了一般。
五年之前,狄雲對那老乞丐敬若神明。他只跟那老丐學了三招劍法,便將
萬門八弟子打得一敗塗地,全無招架的餘地。「但怎麼他的武功變得這樣差了
,難道不是他嗎?是認錯人了嗎?不,絕不會認錯的。」狄雲卻沒想到是自己
的武功進步到了極高境界,於他是清晰可聞的聲音,在旁人耳中卻是全無聲息
。
八個人越來越近。狄雲很是奇怪:「這八人真是好笑,誰還聽不到你們在
偷偷掩來,還是這麼躡手躡腳,鬼鬼祟祟?」那八人又走近了十餘丈,突然間
,那老丐身子微微一顫,側過了耳,傾聽動靜。狄雲心想:「他聽見了?他是
聾的嗎?」其實,這八人相距尚遠,若是換作一兩年前的狄雲,他不會聽到腳
步聲的,再走近些,也還是聽不到的。
那八個人更加近了,走幾步,停一停,顯然是防屋中人發現。可是那老乞
丐已經發覺了。他轉過身來,拿起倚在壁角的一根拐杖,那是一根粗大的龍頭
木拐。
突然之間,那八人同時快步搶前,四面合圍。砰的一聲響,大門踢開,萬
圭當先搶入,跟著沈城、卜垣跟了進來。七人各挺長劍,將那老丐團團圍住。
那老乞丐哈哈大笑,道:「很好,哥兒們都來了!萬師哥,怎麼不請進來
?」
門外一人縱聲長笑,緩步踏入,正是五雲手萬震山。他和那老丐隔坑而立
,兩人相互打量。過了半晌,萬震山笑道:「言師弟,幾年不見,你發了大財
啦。」
這三句話鑽入狄雲耳中,他頭腦中登時一片混亂:「什麼?這老丐便是…
…便是二師伯……二師伯……言達平?」
只聽那老丐道:「師哥,我發了點小財。你這幾年買賣很好啊。」萬震山
道:「托福!喂,小子們,怎麼不向師叔磕頭?」魯坤等一齊跪下,齊聲說道
:「弟子叩見言師叔。」那老丐笑道:「罷了,罷了!手裡拿著刀劍,磕頭可
不大方便,還是免了吧。」
狄雲心道:「這人果然是言師伯。他……他?」
萬震山道:「師弟,你在這裡開煤礦嗎?怎麼挖了這樣大一個坑?」言達
平嘿嘿一笑,道:「師兄猜錯了。小弟仇人太多,在這裡避難,挖個深坑是一
作二用。仇人給小弟殺了,就隨手掩埋,不用挖坑。倘若小弟給人家殺了,這
土坑便是小弟的葬身之地。」萬震山笑道:「妙極,師弟真是想得周到。師弟
身子也不肥大,我看這坑夠深的了,不用再挖啦。」言達平微笑道:「葬一個
人是綽綽有餘了,葬八個人恐怕還不夠。」
狄雲聽他二人一上來便是唇槍舌劍,針鋒相對,不禁想起丁典的說話,尋
思:「他們師兄弟合力殺了他們的師父。受業恩師都要殺,相互之間又有什麼
情誼?聽丁大哥說,他們師兄弟奪到了連城劍譜,卻沒有得到劍訣。那劍訣盡
是一些數字,什麼第一字是『四』,第二字是『五十』,第三個字是『三十三
』,第四字是『五十三』,丁大哥一直到死,也沒說完。劍譜不是早在他們手
中嗎?怎地又到這裡來找尋?」
萬震山道:「好師弟,咱倆同門這許多年,我的心思,你全明白,你的肚
腸,我也早看穿了,大家還用得著繞圈子說話嗎?拿來!」說了這「拿來」兩
字,便即伸出右手。
言達平搖了搖頭,道:「還沒找到。戚老三的心機,咱哥兒倆都不是對手
。我可萬萬猜不到他將劍譜藏在哪裡。」
狄雲又是一凜:「難道他師兄弟三人合力搶到劍譜,卻又給我師父拿去了
?可是這些年來,怎地又絲毫沒有動靜?是了,定是我師父下手極是巧妙,他
們一直沒覺察出來。師父既不在此處,劍譜自會隨身攜帶,怎會埋藏在這屋中
?他們拼命到這裡來翻尋,那不是太傻了嗎?」可是,他知道萬震山和言達平
決不是傻瓜,比自己聰明十倍還不止。這中間到底隱藏著什麼陰謀和機關?
萬震山哈哈大笑,說道:「師弟,你還裝什麼假?大家說咱們三師弟是『
鐵鎖橫江』,手段厲害。我說呢,還是你二師弟厲害。拿來!」說著右手又向
前一伸。
言達平拍拍衣袋,說道:「咱哥兒倆多年老兄弟,還能分什麼彼此?師哥
,這玩意兒若是師弟得到了,我一人決計對付不了,非得你來主持大局不可,
做兄弟的只能在旁協助,分一些好處。但要是師兄得到了呢,嘿嘿,師兄門下
弟子雖多,功夫都還嫩著點兒,只怕也須讓做兄弟的湊合湊合,加上一把手。
」
萬震山皺眉道:「在那邊山洞裡,拿到了什麼?」言達平奇道:「什麼山
洞?這附近有個山洞嗎?」萬震山道:「師弟,你我年紀都這麼一大把了,何
必到頭來再傷和氣?請你拿出來,大家一同參詳。今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如
何?」言達平道:「這可奇了,你怎麼一口咬定是我拿到了?要是我已得手,
還在這裡挖挖掘掘的幹什麼?」萬震山道:「你鬼計多端,誰知道你幹什麼?
」言達平道:「三師弟的東西,哪有這麼容易找到的。我瞧啊,也不會是在這
屋中,再掘得三天,倘若仍然毫無結果,我也不想再攪下去了。」萬震山冷笑
道:「哼!我瞧你還是再掘十天半月的好,裝得像些。」
言達平勃然變色,便要翻臉,但一轉念間,忍住了怒氣,道:「你要怎樣
才信?」放下拐杖,解開衣扣,除下長袍,抓住袍子下擺,倒轉來抖了兩抖,
丁丁當當地跌出幾兩銀子和一隻鼻煙壺來,都掉在地下。
萬震山道:「你有這麼蠢,拿到了之後會隨身收藏?就算是藏在身邊,也
必貼肉收的,不會放在袍子袋裡。」言達平嘆了口氣,道:「師兄既信不過,
那就來搜搜吧。」
萬震山道:「如此得罪了。」向萬圭和沈城使個眼色。兩人點了點頭,還
劍入鞘,一左一右,走到言達平身邊。萬震山向卜垣和魯坤又橫了個眼色,兩
人慢慢繞到言達平身後,手中緊緊抓住了劍柄。
言達平拍內衣口袋,道:「請搜!」萬圭道:「師叔,得罪了!」伸手去
摸他口袋。
突然之間,萬圭「啊」的一聲尖叫,急忙縮手倒退,火光下只見手背上爬
著一只三寸來長的大蠍子。他反手往土坑邊一擊,拍的一聲,將蠍子打得稀爛
,但手背已中劇毒,登時高高腫起。他要逞英雄,不肯呻吟,額上汗珠卻已如
黃豆般滲了出來。
言達平驚道:「啊喲,萬賢侄,你哪裡去攪了這隻毒蟲來?這是花斑毒蠍
,可厲害得很哪。這東西是玩不得的。師哥,快,快,你有解藥沒有?只要救
遲了一步,那就不得了,了不得!乖乖我的媽!」
只見萬圭的手背由紅變紫,由紫變黑,一道紅線,緩緩向手臂升上去。萬
震山知道中了言達平的陷阱,說不得,只好忍一口氣,說道:「師弟,做哥哥
的服了你啦。我這就認輸。你拿解藥來,我們拍手走路,不再來向你囉嗦了。
」
言達平道:「這解藥麼,從前我倒也有過的,只是年深日久,不知丟在哪
裡了,過幾天我慢慢跟你找找,或許能找得到。要不然,我到大名府去,找到
藥方,另外給你配過,那也成的。誰教咱師兄弟情誼深長呢。」
萬震山一聽,當真要氣炸了胸膛,這種毒蛇、毒蠍之傷,一時三刻便能要
了人性命,只要這紅線一通到胸口,立時便即氣絕斃命,說什麼「過幾天慢慢
找找」,此處到河北大名府千里迢迢,又說什麼找藥方配藥,居然還虧他有這
等厚顏無恥,還說「誰教咱師兄弟情誼深長」,但眼見愛子命在頃刻,只好強
忍怒氣,心想君子報仇,十年未晚,便道:「師弟,這個筋斗,我是栽定了。
你要我怎麼著,便劃下道兒來吧。」
言達平慢條斯理的穿上長袍,扣上衣扣,說道:「師哥,我有什麼道兒好
劃給你的?你愛怎麼便怎麼吧。」萬震山心想:「今日且讓你扯足順風旗,日
後要你知道我厲害。」說道:「好吧,姓萬的自今而後,永不再和你相見。再
向你囉嗦什麼,我姓萬的不是人。」言達平道:「這個可不敢當。做兄弟的只
求師哥說一句,那『連城劍譜』,該當歸言達平所有。倘若兄弟僥倖找到,自
然無話可說;就算落入了師哥手裡,也當讓給兄弟。」
萬圭毒氣漸漸上升,只覺一陣陣暈眩,身子不由自主地搖搖擺擺。魯坤叫
道:「師弟,師弟!」伸手扶住,撕破他衣袖。只見那道紅線已過腋下。他轉
頭向著萬震山叫道:「師父,今日什麼都答允吧!」
萬震山道:「好,這連城劍譜,就算是師弟你的了,恭喜!恭喜!」這兩
句「恭喜」,卻是說得咬牙切齒,滿腔怨毒。
言達平道:「既然如此,讓我進屋去找找,說不定能尋得到什麼解藥,那
要瞧萬賢侄是不是有這門造化了。」說完慢慢吞吞地轉身入內。萬震山使個眼
色,魯坤和卜垣跟了進去。
過了好一會,三人都沒出來,也沒聽到什麼聲息,只見萬圭神智昏迷,由
沈城扶著,已是不能動彈。萬震山心中焦急,向馮坦道:「你進去瞧瞧。」馮
坦道:「是!」正要進去,只見言達平走了出來,滿臉春風地道:「還好,還
好!這不是找到了嗎!」手中高舉著一個小瓷瓶,說道:「這是解藥,行,治
蠍毒再好不過了。萬賢侄,你好大的命啊。以後這種毒物可玩不得了。」說著
走到萬圭身邊,拔開瓶塞,在萬圭手背傷口上洒了些黑色藥末。
這解藥倒也真靈,過不多時,便見傷口中慢慢滲出黑血,一滴滴的掉在地
下,黑血越滲越多,萬圭手臂上那道紅線便遲緩向下,回到臂彎,又回到手腕
。
萬震山吁了口氣,心中又是輕鬆,又是惱恨,兒子的性命是保全了,可是
這一仗大敗虧輸,還沒動手便受制於人。又過了一會,萬圭睜開了眼睛,叫了
聲:「爹!」
言達平將瓷瓶口塞上,放回懷中,拿過拐杖,在地下輕輕一頓,笑道:「
這就行啦,萬賢侄,你今後學了這個乖,伸手到別人口袋裡去掏摸什麼,千萬
得小心才是。」
萬震山向沈城道:「叫他們出來。」沈城應道:「是!」走到廳後,大聲
道:「魯師哥,卜師哥,快出來,咱們走了。」只聽得魯卜二人「啊,啊,啊
」的叫了几下,卻不出來。孫均和沈城不等師父吩咐,逕自衝了進去,隨即分
別扶了魯坤、卜垣出來。但見兩人臉無人色,一斷左腿,一折右足,自是適才
遭了言達平的毒手。
萬震山大怒,他本就有意立取言達平的性命,這時更有了借口,這口惡氣
哪裡還耐得到他日再出?當即刷的一聲,長劍出鞘,刃吐青光,疾向言達平喉
嚨刺了過去。
狄雲從未見萬震山顯示過武功,這時見他這一招刺出,狠辣穩健,心中暗
想:「這一劍好像沒有漏洞。」狄雲此時武學修為已甚是深湛,雖然無人傳授
,但在別人出招之時,自然而然地首先便看對方招數中有什麼破綻。
言達平斜身讓過,左手抓住拐杖下端,右手抓住拐杖龍頭,雙手一分,擦
的一聲輕響,白光耀眼,手中已多了一柄長劍。原來那拐杖的龍頭便是劍柄,
劍刃藏在杖中,拐杖下端便是劍鞘。他一劍在手,當即還招,只聽得叮叮叮之
聲不絕,師兄弟二人便在土坡邊上鬥了起來。鬥得數招,均覺坑邊地形狹窄,
施展不開,同聲吆喝,一齊躍入坑中。
眾鄉民見二人口角相爭,早已驚疑不定,待見動上了傢伙惡鬥,更是嚇得
縮在屋角落中,誰也不敢作聲。狄雲也裝出畏縮之狀,留神觀看兩位師伯,只
看得七、八招,心想:「二位師伯內力太過不足,招法卻盡夠了,就算得到了
什麼『連城劍譜』,恐怕也沒有什麼用處,除非那是一部增進內功的武經。但
既是『劍譜』,想來必是講劍法的書。」
他又看幾招,更覺奇怪:「劉乘風、花鐵幹他們『落花流水』四俠的武功
,比之我兩位師伯高多了。兩位師伯一味講究招數變化,全不顧和內力配合。
那是什麼道理?當年師父教我劍術,也是這麼教。看來他們萬、言、戚師兄弟
三人全是這麼學的。這種武功遇上比他們弱的對手,自然佔盡了上風,但只要
對手內力稍強,他們這許多變幻無窮的劍招,就半點用處也沒有了。為什麼要
這樣學劍?為什麼要這樣學劍?」
只見孫均、馮坦、吳坎三人各挺長劍,上前助戰,成了四人合攻言達平之
勢。
言達平哈哈大笑,說道:「好,好!大師哥,你越來越長進啦,招集了一
批小嘍囉,齊來攻打你師弟。」他雖裝作若無其事,劍法上卻已頗見窒滯。
狄雲心想:「他師兄弟二人的劍招,各有各的長處。言師伯當年教了我刺
肩、打耳光、去劍三式,用以對付萬門諸弟子,那是十分有用的,用來對付萬
師伯,卻是半點用處也沒有了。唉,他們大家都不懂,單學劍招變化,若無內
功相濟,那有什麼用?半點用處也沒有,真是奇怪,這樣淺的道理,連我這笨
人也懂,他們個個十分聰明,怎麼會誰也不懂?難道是我自己胡塗了?」
突然之間,心頭似乎閃過了一道靈光:「丁大哥跟我說過那神照經的來歷
,顯然,師祖爺梅念笙是懂得這道理的,卻為什麼不跟三個弟子說?難道……
難道……難道……」他心中連說三個「難道」,背上登時滲出了一片冷汗,不
由得打了個寒噤,身子也輕輕發抖。
旁邊一個老年鄉民不住念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別弄出人命來才好
。小兄弟,別怕,別怕。」他見狄雲發抖,還道他是見到萬言二人相鬥而害怕
,雖出言安慰,自己心中可也著實驚懼。
狄雲心底已明白了真相,可是那實在太過陰險惡毒,他不願多想,更不願
將已經猜到了的真相,歸並成為一條明顯的理路,只是既然想通了關鍵的所在
,一件件小事自然會匯歸在一起。萬震山、言達平、孫均、馮坦……這些人每
一招遞出,都是令他的想法多了一次印証。「不錯,不錯,一定是這樣。不過
,又恐怕不會吧?做師父的,怎能如此惡毒?不會的,不會的……可是,倘若
不是,又怎會這樣?實在太也奇怪了。」
一張清清楚楚的圖畫在他腦海中呈現了出來:「許多年以前,就是在這屋
子外面,我和師妹練劍,師父在旁指點。師父教了我一招,很是巧妙。我用心
的練,第二次師父卻教得不同了,劍法仍然很巧妙,卻和第一次有些兒不同。
當時,我只道是師父的劍法變幻莫測。這時想來,兩次所教的劍招為什麼不同
,道理是再也明白不過了。」
突然之間,心裡感到一陣陣的刺痛:「師父故意教我走錯路子,故意教我
些次等劍法。他自己的本事高得多,卻故意教我學些中看不中用的劍招。他…
…他……言師伯的武功和師父應該差不多,可是他教了我三招劍法,就比師父
的高明得多……」
「言師伯卻為什麼教我這三招劍法?他不會存著好心的。是了,他是要引
起萬師伯的疑心,要萬師伯和我師父鬥將起來……」
「萬師伯也是這樣,他自己的本事,和他的眾弟子完全不同……卻為什麼
連自己兒子也要欺騙?唉,他不能單教自己兒子,卻不教別的弟子,這一來,
西洋鏡立刻就拆穿了。」
言達平左手捏著劍訣,右手手腕抖動,劍尖連轉了七個圈子,快速無倫地
刺向萬震山胸口。萬震山橫過劍身,以橫破圓,斜劈連削,將他這七個劍圈盡
數破解了。
狄雲在旁看著,又想:「這七個圈子全是多餘,最終是一劍刺向萬師伯的
左胸,何不直接了當的刺了過去?豈不既快又狠?萬師伯斜劈連削,以七個招
式破解言師伯的七個劍圈,好像巧妙,其實笨得不得了,若是反刺言師伯的小
腹,早已得勝了。」
猛地裡腦海中掠過一幕情景:
他和師妹戚芳在練劍,戚芳的劍招花式繁多,他記不清師父所教的招數,
給迫得手忙腳亂,連連倒退。戚芳接連三招攻來,他頭暈眼花,手忙腳亂,眼
看抵敵不住,已無法去想師父教過的劍招,隨手擋架,跟著便反刺出去……
戚芳使一招「俯聽文驚風,連山石布逃」,圈劍來擋,但他的劍招純係自
發,不依師授規範,戚芳這一招花式巧妙的劍法反而擋架不住。他一劍刺去,
直指師妹的肩頭。正收勢不及之際,師父戚長發從旁躍出,手中拿著一根木柴
,拍的一聲,將他手中長劍擊落了。他和戚芳都嚇得臉色大變。戚長發將他狠
狠責罵了一頓,說他亂刺亂劈,不依師父所教的方法使劍,太不成話。
當時他也曾想到:「我不依規矩使劍,怎麼反而勝了?」但這念頭只是一
閃即逝,隨即明白:「自然因為師妹的劍術還沒練得到家,要是遇上了真正好
手,我這般胡砍亂劈當然非輸不可。」他當時又怎想得到:自己隨手刺出去的
劍招,其實比師父所教希奇古怪、花巧百端的劍法實用得多。
現下想來,那可全然不同了。以他此刻的武功,自是清清楚楚的看了出來
:萬震山和言達平兩人所使的劍術之中,有許多是全然無用的花招,而萬震山
教給弟子的劍法,戚長發教給他和戚芳的劍法,其中無用的花招更多。不用說
,師祖梅念笙早瞧出三個徒兒心術不正,在傳授之時故意引他們走上了劍術的
歪路,而萬震山和戚長發在教徒兒之時,或有意或無意的,引他們在歪路上走
得更遠。
臨敵之時使一招不管用的劍法,不只是「無用」而已,那是虛耗了機會,
讓敵人搶到上風,便是將性命交在敵人手裡。為什麼師祖、師父、師伯都這麼
狠毒?都這麼的陰險?
「他們會和自己的兒子、女兒有仇嗎?故意要坑害自己的徒弟嗎?那決計
不會。必定另外有更重大的原因,一定有要緊之極的圖謀。難道是為了那本『
連城劍譜』?」
「應該是的吧?萬師伯和言師伯為了這劍譜,可以殺死自己的師父,現在
又在拼命想殺死對方。」
不錯,他們在拼命想殺對方。土坑中的爭鬥越來越緊迫。萬震山和言達平
二人的劍法難分高下,但萬門眾弟子在旁相助,究竟令言達平大為分心。鬥到
分際,孫均一劍刺向言達平後心,言達平回劍一擋,劍鋒順勢掠下。孫均一聲
「啊喲!」虎口受傷,跟著當的一聲,長劍落地。便在這時,萬震山已乘隙削
出一劍,在言達平右臂上割了長長一道口子。
言達平吃痛,急忙劍交左手,但左手使劍究竟甚是不慣,右臂上的傷勢也
著實不輕,鮮血染得他半身都是血污。七、八招拆將下來,左肩上又中了一劍
。
眾鄉民見狀,都是嚇得臉上變色,竊竊私議,只想逃出屋去,卻是誰也不
敢動彈。
萬震山決意今日將這師弟殺了,一劍劍出手,更是狠辣,嗤的一聲響,言
達平右胸又中一劍。
眼看數招之間,言達平便要死於師兄劍底,他咬著牙齒浴血苦鬥,不出半
句求饒的言語。他和這師兄同門十餘年,離了師門之後,又明爭暗鬥了十餘年
,對他為人知之極深,出言相求只有徒遭羞辱,絕無用處。
狄雲心想:「當年在荊州之時,言師伯以一隻飯碗助我打退大盜呂通,又
教了我三招劍法,使我不受萬門諸弟子的欺侮,雖然他多半別有用意,但我總
是受過他的恩惠,決不能讓他死於非命。」當下假裝不住發抖,提起手中鐵鏟
在地下鏟滿了泥土。
只見萬震山又挺劍向言達平小腹上刺去,言達平身子搖晃,已閃避不開。
狄雲手中鐵鏟輕輕一抖,一鏟黃泥便向萬震山飛了過去。泥上所帶的內勁著實
不小,萬震山被這股勁力一撞,登時立足不住,騰的一下,向後便摔了出去。
眾人出其不意,誰也不知泥土從何處飛來。狄雲幾鏟泥土跟著迅速擲出,
都是擲向點在壁上的松明和油燈,大廳中立時黑漆一團,眾人都驚叫起來。狄
雲縱身而前,一把抱起言達平便衝了出去。
狄雲一到屋外,便將言達平負在背上,往後山疾馳。
他於這一帶的地勢十分熟悉,盡往荒僻難行的高山上攀行。言達平伏在他
背上,只覺耳畔生風,猶似騰雲駕霧一般,恍如夢中,真不信世間竟有這等武
功高強之人。
狄雲負著言達平,攀上了這一帶最高的一座山峰。山峰陡峭險峻,狄雲也
從未上來過。他曾和戚芳仰望這座雲圍霧繞的山峰,商量說山上有沒有妖怪神
仙。戚芳道:「哪一日你待我不好了,我便爬上山去,永遠不下來了。」狄雲
說:「好,我也永遠不下來。」戚芳笑道:「空心菜!你肯陪著我永遠不下來
,我也不用上去啦!」
當時狄雲只是嘻嘻傻笑,此刻卻想:「我永遠願意陪著你,你卻不要我陪
。」
他將言達平放下地來,問道:「你有金創藥嗎?」言達平撲翻身軀便拜,
道:「恩公尊姓大名?言達平今日得蒙相救,大恩不知如何報答才是。」狄雲
不能受師伯這個禮,忙跪下還禮,說道:「前輩不必多禮,折殺小人了。小人
是無名之輩,一些小事,說什麼報答不報答?」言達平堅欲請教,狄雲不會捏
造假名,只是不說。
言達平見他不肯說,只得罷了,從懷中取出金創藥來,敷上了傷口,撫摸
三處傷口,兀自心驚:「他再遲得片刻出手,我這時已不在人世了。」
狄雲道:「在下心中有幾件疑難,要請問前輩。」言達平忙道:「恩公再
也休提前輩兩字。有何詢問,言達平自當竭誠奉告,不敢有分毫隱瞞。」狄雲
道:「那再好不過了。請問前輩,這座大屋,是你所造的嗎?」言達平道:「
是的。」狄雲又問:「前輩雇人挖掘,當然是找那『連城劍譜』了,不知可找
到了沒有?」
言達平心中一凜:「我道他為什麼好心救我,卻原來也是為了那本『連城
劍譜』。」說道:「我花了無數心血,至今未曾得到半點端倪。恩公明鑒,小
人實是不敢相瞞。倘若言達平已經得到,立即便雙手獻上,姓言的性命是恩公
所救,豈敢愛惜這身外之物?」
狄雲連連搖手,道:「我不是要劍譜。不瞞前輩說,在下武功雖然平平,
但相信這什麼『連城劍譜』,對在下的功夫也未必有什麼好處。」言達平道:
「是,是!恩公武功出神入化,已是當世無敵,那『連城劍譜』也不過是一套
劍法的圖譜。小人師兄弟只因這是本門的功夫,才十分重視,在外人看來,那
也是不足一哂的了。」
狄雲聽出他言不由衷,當下也不點破,又問:「聽說那大屋的所在,本來
是你師弟戚老前輩所住的。這位戚前輩外號叫作『鐵鎖橫江』,那是什麼意思
?」他自幼跟師父長大,見師父實是個忠厚老實的鄉下人,但丁典卻說他十分
工於心計,是以要再問一問,到底丁典的話是否傳聞有誤。
言達平道:「我師弟戚長發外號叫作『鐵鎖橫江』,那是人家說他計謀多
端,對付人很辣手,就像是一條大鐵鏈鎖住了江面,叫江中船隻上又上不得、
下又下不得的意思。」
狄雲心中一陣難過,暗道:「丁大哥的話沒錯,我師父竟是這樣的人物,
我從小受他的欺騙,他始終不向我顯示本來面目。不過,不過他一直待我很好
,騙了我也沒有什麼。」心中仍是存著一線希望,又道:「江湖中這種外號,
也未必靠得住,或許是戚師傅的仇人給他取的。你和令師弟同門學藝,自然知
道他的性情脾氣。到底他的性子如何?」
言達平嘆了口氣,道:「非是我要說同門的壞話,恩公既然問起,在下不
敢隱瞞半分。我這個戚師弟,樣子似乎是頭木牛蠢馬,心眼兒卻再也靈巧不過
。否則那本『連城劍譜』,怎麼會給他得了去呢?」
狄雲點了點頭,隔了半晌,才道:「你怎知那『連城劍譜』確是在他手中
?你親眼瞧見了嗎?」
言達平道:「雖不是親眼瞧見,但小人仔細琢磨,一定是他拿去的。」
狄雲道:「我聽人說,你常愛扮作乞丐,是不是?」言達平又是一驚:「
這人好厲害,居然連這件事也知道了。」便道:「恩公信訊靈通,在下的作為
,什麼都瞞不過你。初時在下料得這本『連城劍譜』不是在萬師哥手中,便是
在戚師弟手中,因此便喬裝改扮,易容為丐,在湘西鄂西來往探聽動靜。」狄
雲道:「為什麼你料定是在他二人手中?」言達平道:「我恩師臨死之時,將
這劍譜交給我師兄弟三人……」
狄雲想起丁典所說,那天夜裡長江畔萬、言、戚三人合力謀殺師父梅念笙
之事,哼了一聲,道:「是他親手交給你們的嗎?恐怕……恐怕……不見得吧
?他是好好死的嗎?」
言達平一躍而起,指著他道:「你……你是……丁……丁典……丁大爺?
」丁典安葬梅念笙的訊息後來終於洩漏,是以言達平聽得他揭露自己弒師的大
罪,便猜想他是丁典。
狄雲淡淡道:「我不是丁典。丁大哥嫉惡如仇。他……他親眼見到你們師
兄弟三人合力殺死師父,倘若我是丁大哥,今日就不會救你,讓你死在萬……
萬震山的劍下。」
言達平驚疑不定,道:「那麼你是誰?」狄雲道:「你不用管我是誰。若
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們合力殺了師父之後,搶得『連城劍譜』,後來怎
樣?」言達平顫聲道:「你既然什麼都知道了,何必再來問我?」狄雲道:「
有些事我知道,有些事我不知。請你老老實實說吧。若有假話,我總會查察得
出。」
言達平又驚又怕,說道:「我如何敢欺騙恩公?我師兄弟三人拿到『連城
劍譜』之後,一查之下,發覺只有劍譜,沒有劍訣,仍是無用,便跟著去追查
劍訣……」狄雲心道:「丁大哥言道,這劍訣和一個大寶藏有關。現下梅念笙
、凌小姐、丁大哥都已逝世,世上已無人知道劍訣,你們兀自在作夢。」只聽
言達平繼續說道:「我們三個人你不放心我,我不放心你,每天晚上都在一間
房睡,這本劍譜,便鎖在一隻鐵盒之中。我們把鐵盒鎖上的鑰匙投入了大江,
鐵盒放在房中桌子的抽屜裡,鐵盒上又連著三根小鐵鏈,分繫在三人的手上,
只要有誰一動,其餘二人便驚覺了。」
狄雲嘆了口氣,道:「這可防備得周密得很。」言達平道:「哪知道還是
出了亂子。」狄雲問道:「又出了什麼亂子?」言達平道:「這一晚我們師兄
弟三人在房中睡了一夜,次日清晨,萬震山忽然大叫:『劍譜呢?劍譜呢?』
我一驚跳起,只見放鐵盒的抽屜拉開了沒關上,鐵盒的蓋子也打開了,盒中的
劍譜已不翼而飛。我們三人大驚之下,拼命的追尋,卻哪裡還尋得著?這件事
太也奇怪,房中的門窗仍是在內由鐵扣扣著,好端端的沒動,因此劍譜定非外
人盜去,不是萬師哥,便是戚師弟下的手了。」
狄雲道:「果然如此,何不黑夜中開了門窗,裝作是外人下的手?」言達
平嘆了口氣,說道:「我們三人的手腕都是用鐵鏈連著的。悄悄起身去開抽屜
,開鐵盒,那是可以的,要走遠去開門窗,鐵鏈就不夠長了。」狄雲道:「原
來如此。那你們怎麼辦?」
言達平道:「劍譜得來不易,我們當然不肯就此罷休。三個人你怪我,我
怪你,大吵了一場,但誰也說不出什麼証據,只好分道揚鑣……」
狄雲道:「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倒要請教。你們師父既有這樣一本劍譜
,遲早總會傳給你們,難道他要帶到棺材裡去不成?何以定要下此毒手?何以
要殺了師父來搶這劍譜?」
言達平道:「我師父,我師父,唉,他……他是老胡塗了,他認定我們師
兄弟三人心術不正,始終不傳我們這劍譜上的劍法,眼看他是在另行物色傳人
,甚至於要將本門武功盡數傳於外人。我們三人忍無可忍,迫於無奈,這才…
…這才下手。」
狄雲道:「原來如此。你後來又怎斷定劍譜是在你戚師弟手中?」
言達平道:「我本來疑心是萬震山盜的,他首先出聲大叫,賊喊捉賊,最
是可疑。我暗中跟蹤他,跟得不久,便知不是他。因為他在跟蹤戚師弟。劍譜
倘若是萬震山這廝拿去的,他不會去跟蹤別人,定是立即躲到窮鄉僻壤,或是
什麼深山荒谷中去練了。可是我每次在暗中見到他,總是見他咬牙切齒,神色
十分焦躁痛恨,於是我改而去跟蹤戚長發。」
狄雲道:「可尋到什麼線索?」言達平搖頭道:「這戚長發城府太深,沒
半點形跡露了出來。我曾偷看他教徒兒和女兒練劍,他故意裝傻,將出自唐詩
的劍招名稱改得狗屁不通,當真要笑掉旁人大牙。不過他越是做作,我越知道
他路道不對。我一直釘了他三年,他始終沒顯出半分破綻。當他出外之時,我
曾數次潛入他家中細細搜尋,可是別說沒連城劍譜,連尋常書本子也沒一本。
嘿,嘿!這位師弟,當真是好心計,好本事!」
狄雲道:「後來怎樣?」
言達平道:「後來嘛,萬震山忽然要做壽,派了個弟子來請戚長發到荊州
去吃壽酒。當然哪,做壽是假,查探師弟的虛實是真。戚長發帶了女兒,還有
一個傻頭傻腦的弟子叫什麼狄雲的一塊兒去。酒筵之間,這狄雲和萬家八個弟
子打了起來,露出了三招精妙的劍術,引起了萬震山的疑心……恩公,你說什
麼?」狄雲淒然搖了搖頭。言達平續道:「於是萬震山將戚長發請到書房中去
談論,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說翻了臉。戚長發出手將萬震山刺傷,從此不知所
蹤。奇怪,真奇怪,真奇怪之極了。」
狄雲道:「什麼奇怪?」言達平道:「戚長發從此便無影無蹤,不知躲到
了何處。戚長發去荊州之時,絕不會將盜來的劍譜隨身攜帶,定是埋藏在這裡
一處極隱蔽的地方。我本來料想他刺傷萬震山後,一定連夜趕回此間,取了劍
譜再行遠走高飛,是以一發生事故,我立即備下了快馬,搶先來到這裡等候,
瞧他這劍譜放在哪裡,以便俟機下手,可是左等右等,他始終沒有現身。一過
幾年,看來他是永遠不會回來了,我便老實不客氣,在這裡攪他個天翻地覆,
想要掘那劍譜出來。可是花了無數心血,半點結果也沒有。若不是恩公出手,
姓言的今日連性命也送在這裡了。嘿,嘿,我那萬師哥可當真辣手!」
狄雲道:「照你看來,你那戚師弟現下到了何處?」
言達平搖頭道:「這個我可真猜想不出了。多半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在什麼地方一病不起,又說不定遇到什麼意外,給豺狼虎豹吃掉了。」
狄雲見他滿臉幸災樂禍的神氣,顯得十分歡喜,心中大是厭惡,但轉念一
想,師父音訊全無,多半確已遭了不幸,便站起身來,說道:「多謝你不加隱
瞞,在下要告辭了。」
言達平恭恭敬敬地作了三個揖,道:「恩公大恩大德,言達平永不敢忘。
」
狄雲道:「這種小事,也不必放在心上。何況……何況你從前……你在這
裡養傷,那萬震山決計找你不到的,盡管放心好了。」
言達平笑道:「這會兒多半他急得便如熱鍋上螞蟻一般,也顧不到來找我
了。」狄雲奇道:「為什麼?」言達平微微笑道:「我那毒蠍傷了他兒子的手
,必須連續敷藥十次,方能除盡毒性。只敷一次,有什麼用?」
狄雲微微一驚,道:「那麼萬圭會性命不保嗎?」言達平甚是得意,道:
「這種花斑毒蠍,當真是非同小可,妙在這萬圭不會一時便死,要他呼號呻吟
足足一個月,這才了帳。哈哈,妙極,妙極!」
狄雲道:「要一個月才死,那就不要緊了,他去請到良醫,總有解毒的法
子。」
言達平道:「恩公有所不知。這種毒蠍是我自己養大的,自幼便餵它服食
各種解藥,蠍子習於解藥的藥性,尋常解藥用將上去便全無效驗,任他醫道再
高明的醫生,也只是用治毒蟲的藥物去解毒,那有屁用?只有一種獨門解藥,
是這蠍子沒服食過的,那才有用,世上除我之外,沒第二個知道這解藥的配法
。哈哈,哈哈!」
狄雲側目而視,心想:「這個人心腸如此惡毒,真是可怕!下次說不定我
會給他的毒蠍螫中。丁大哥常說,在江湖上行走,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
不可無。還是問他拿些解藥放在身邊,這叫做有備無患。」便道:「你這瓶解
藥,給了我罷!」
言達平道:「是,是!」可是並不當即取出,問道:「恩公要這解藥,不
知有什麼用途?」狄雲道:「你的毒蠍十分厲害,說不定一個不小心我自己碰
到了,身邊有一瓶解藥,那就放心些了。」言達平臉色尷尬,陪笑道:「恩公
於小人有救命之恩,小人怎敢加害?恩公這是多疑了。」狄雲伸出手去,說道
:「備而不用,放在身邊,那也不妨。」言達平道:「是,是!」只得取出解
藥,遞了過去。
狄雲下得峰來,又到那座大屋去察看,只見屋中眾鄉民早已散去,那管家
和工頭也已不知去向,空空盪盪的再無一人。
狄雲心想:「師父已死,師妹已嫁,這地方我是再也不會回來的了。」
走出大屋,沿著溪邊向西北走去。行出數十丈,回頭一望,這時東方太陽
剛剛升起,陽光照射在屋前的楊樹、槐樹之上,溪水中泛出點點閃光,這番情
景,他從小便看熟了的,不由得又想:「從今而後,這地方我是再也不會來的
了。」
他理一理背上的包裹,尋思:「眼下還有一件心事未了,須得將丁大哥的
骨灰,送去和凌小姐遺體合葬,這且去荊州走一遭。萬圭這小子害得我好苦,
好在惡人自有惡人磨,我也不用親手報仇。言達平說他要呻吟號叫一個月才死
,卻不知是真是假。倘若他命大,醫生給治好了,我還得給他補上一劍,取他
狗命。」
自從昨晚見到萬震山與言達平鬥劍,他才對自己的武功有了信心。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回.「唐詩選輯」】
湘西和荊州相隔不遠,數日之後,便到了荊州。這一條路,是當年他隨同
師父和師妹曾經走過的。山川仍然是這樣,道路仍然是這樣。當年行走之時,
路上滿是戚芳的笑聲。這一次,從麻溪舖到荊州,他沒有聽到一下笑聲。當然
有人笑,不過,他沒有聽見。
在城外一打聽,知道凌退思仍是做著知府。狄雲仍是這麼滿臉污泥,掩住
了本來面目,走進城去。
第一個念頭是:「我要親眼瞧瞧萬圭怎樣受苦。他的毒傷是不是好了?也
不知他是不是已經回來,說不定還留在湖南治傷。」踱到萬家門口,遠遠望見
沈城匆匆從大門中出來,神情顯得很是急遽。狄雲心想:「沈城既在這裡,萬
圭想來也已回家。一到天黑,我便去探探。」於是走向那個廢園。
廢園離萬家不遠,當日丁典逝世、殺周圻、殺耿天霸、殺馬大鳴,都是在
這廢園之中,此番舊地重來,只見荒草如故,遍地瓦礫如故。他走到那株老梅
之旁,撫摸凹凹凸凸的樹幹,心道:「那一日丁大哥在這株老梅樹下逝世,梅
樹仍是這副模樣,半點也沒變。丁大哥卻已骨化成灰。」
當下坐在梅樹下閉目而睡。睡到二更時分,從懷中取出些幹糧來吃了,出
了廢園,逕向萬家而來。繞到萬家後門,越牆而入,到了後花園中,不由得心
中一陣酸苦:「那日我身受重傷,躲在柴房之中。師妹不助我救我,已算得狠
心,卻反而去叫丈夫來殺我。」正要舉步而前,忽見太湖石旁有三點火光閃動
。
他立即往樹後一縮,向火光處望去。凝目間,見三點火光是香爐中三枝點
燃了的線香。香爐放在一張小几上,幾前有兩個人跪著向天磕頭,一會兒站起
身來。狄雲看得分明,一個便是戚芳,另一個是小女孩,她的女兒,也是叫做
「空心菜」的。
只聽得戚芳輕輕禱祝:「第一炷香,求天老爺保佑我夫君得脫苦難,解腫
去毒,不再受這蠍毒侵害的痛楚。空心菜,你說啊,說求求天菩薩保佑爹爹病
好。」小女孩道:「是,媽媽,求求天菩薩保佑,叫爹爹不痛痛了,不叫叫了
。」狄雲相隔雖然不近,她母女倆的說話卻聽得清清楚楚,得知萬圭中毒後果
然仍在受苦,心中既感到幸災樂禍地喜歡,又惱恨戚芳對丈夫如此情義深重。
只聽戚芳說道:「第二炷香,求天老爺保佑我爹爹平安,無災無難,早日
歸來。空心菜,你說請天菩薩保佑外公長命百歲。」小女孩道:「是,外公,
你快快回來,你為什麼不回來啊?」戚芳道:「求天菩薩保佑。」小女孩道:
「天菩薩保佑外公,還要保佑爺爺和爹爹。」她從來沒見過戚長發,媽媽要她
求禱,她心中記掛的卻是自己的祖父和父親。
戚芳停了片刻,低聲道:「這第三炷香,求老天爺保佑他平安,保佑他事
事如意,保佑他早娶賢妻,早生貴子……」說到這裡,聲音不禁哽嚥了,伸起
衣袖,拭了拭眼淚。小女孩道:「媽媽,你又想起舅舅了。」戚芳道:「你說
,求老天爺保佑空心菜舅舅平安……」
狄雲聽她禱祝第三炷香時,正自奇怪:「她在替誰祝告?」忽聽得她說到
「空心菜舅舅」五個字,耳中不由得嗡的一聲響,心中只說:「她是在說我?
她是在說我?」
那小女孩道:「媽媽記掛空心菜舅舅,天菩薩保佑舅舅恭喜發財,買個大
娃娃給我,他也是空心菜,我也是空心菜。媽媽,這個空心菜舅舅,到哪裡去
啦?他怎麼也還不回來?」戚芳道:「空心菜舅舅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舅舅
拋下你媽不理了,媽卻天天記著他……」說到這裡,抱起女兒,將臉藏在女兒
臉前,快步回了進去。
狄雲走到香爐之旁,瞧著那三根閃閃發著微光的香頭,不由得痴了。
他怔怔地站著,三根香燒到了盡頭,都化了灰燼,他還是一動不動地站著
。
第二天清晨,狄雲從萬家後園中出來,在荊州城中茫然亂走,忽然聽得嗆
啷啷、嗆啷啷的聲音直響,是個走方郎中搖著虎撐在沿街賣藥。狄雲心中一動
,他要親眼瞧瞧萬圭呻吟叫喚的慘狀,於是取出十兩銀子,要將他的衣服、藥
箱、虎撐一古腦兒都買下來。那郎中很奇怪,這些都不是什麼貴重東西,最多
不過值得三、四兩銀子,便高高興興地賣了給他。
狄雲回到廢園,換上郎中的衣服,拿些草藥搗爛了,將汁液塗在臉上,又
在左眼下敷了一大塊草藥,弄得面目全非,然後搖著虎撐,來到萬家門前。
他將到萬家門前,便把虎撐嗆、嗆地搖得大響,待得走近,嘶啞著嗓子叫
道:「專醫疑難雜症,無名腫毒,毒蟲毒蛇咬傷,即刻見功!」
如此來回走得三遍,只見大門中一人匆匆出來,招手道:「喂,郎中先生
,你過來,過來。」狄雲認得他是萬門弟子,便是當年削去他五根手指的吳坎
。但狄雲此刻裝束面貌與昔年大異,吳坎自是認他不出。狄雲生怕他聽出自己
語音,慢慢踱過去,更加壓低嗓子,說道:「這位爺台有何吩咐,可是身上生
了什麼疑難雜症、無名腫毒?」
吳坎「呸」的一聲,道:「你瞧我像不像生了無名腫毒?喂,我問你,給
蠍子螫了,你治不治得好?」
狄雲道:「青竹蛇、赤練蛇、金腳蛇、鐵鏟蛇,天下一等一的毒蛇咬傷了
人,在下都是藥到傷去。那蠍子嘛,嘿嘿,又算得什麼一回事?」
吳坎道:「你可別胡吹大氣,這螫人的蠍子卻不是尋常的傢伙。荊州城裡
的名醫見了個個搖頭,你又醫得好了?」
狄雲皺眉道:「有這等厲害?天下的蠍子嘛,也不過是灰毛蠍、黑白蠍、
金錢蠍、麻頭蠍、紅尾蠍、落地咬娘蠍、白腳蠍……」他信口胡說,連說了二
十來種,才道:「每種蠍子毒性不同,各有各的治法,就算是名醫,若不是真
的有本事的,也未必懂得周全。」
吳坎見他形貌醜陋,衣衫襤褸,雖然說了許多蠍子的名目,但結結巴巴,
口齒不清,料想也沒什麼本事,便道:「既是如此,你便去瞧瞧吧,反正是死
馬當作活馬醫。」狄雲點了點頭,跟他走進萬府。
他一跨進門,登時便想起那年跟著師父、師妹前來拜壽的情景,那時候是
鄉下少年進城,眼中看出來,什麼東西都透著新鮮好玩,和師妹兩個東張西望
,指指點點,今日再來,庭戶依舊,心中卻只感到一陣陣酸苦。他隨著吳坎走
過了兩處天井,來到東邊樓前。
吳坎仰起了頭,大聲道:「三師嫂,有個草頭郎中,他說會治蠍毒,要不
要他來給師哥瞧瞧?」
呀的一聲,樓上窗子打開,戚芳從窗中探出頭來,說道:「好啦,多謝吳
師弟,你師哥今天痛得更加厲害了,請先生上樓。」吳坎對狄雲道:「你上去
吧。」自己卻不跟上去。戚芳道:「吳師弟,你也請上來好啦,幫著瞧瞧。」
吳坎道:「是!」這才隨著上樓。
狄雲上得樓來,只見中間靠窗放著一張大書桌,放著筆墨紙硯與十來本書
,還有一件縫了一半的小孩衣衫。戚芳從內房迎了出來,臉上不施脂粉,容色
頗為憔悴。狄雲只向她看了一眼,生怕她識得自己,不敢多看,便走進房去。
只見一張大床上向裡睡著一人,不斷呻吟,正是萬圭。他小女兒坐在床前的一
張小凳上,在給爸爸輕輕捶腿。她見到狄雲污穢古怪的面容,驚呼一聲,忙躲
到母親身後。
吳坎道:「我這師哥給毒蠍螫傷了,毒性始終不消,好像有點兒不大對頭
。」狄雲道:「嗯,是嗎?」他在門外和吳坎說話時泰然自若,這時見了戚芳
,一顆心撲通撲通亂跳,自覺雙頰發燒,唇乾舌燥,再也說不出話來。他走到
床前,拍了拍萬圭肩頭。
萬圭慢慢翻身過來,一睜眼看到狄雲的神情,不由得微微一驚。戚芳道:
「三哥,這位是吳師弟給你找來的大夫,他……他或許會有靈藥,能治你的傷
。」語氣之中,實在對這郎中全無信心。
狄雲一言不發,看了看萬圭腫起的手背,見那手背又是黑黑的一團,樣子
甚是可怖,於是嘶啞著嗓子道:「這是湘西沅陵一帶的花斑毒蠍咬的,咱們湖
北可沒這種蠍子!」
戚芳和吳坎齊聲道:「是,是,正是在湘西沅陵給螫上的。」戚芳又道:
「先生瞧出了蠍子的來歷,定是能治的了?」語音中充滿了指望。
狄雲屈指計算日子,道:「這是晚上咬的,到現在麼,嗯,已經有七天七
晚了。」
戚芳向吳坎瞧了一眼,說道:「先生真是料事如神,那確是晚上給螫的,
到今天已有七天七晚。」
狄雲又道:「這位爺台是不是反手一掌,將蠍子打死了?若不是這樣,本
來還可有救。現下將蠍子打死在手背之上,毒性盡數迫了進去,再要解救,那
是千難萬難了。」
戚芳本來聽他連時日都算得極準,料想必有治法,臉上已有喜色,待得這
麼說,又焦急起來,道:「先生說得明白不過,無論如何,要請你救他性命。
」
狄雲這次假扮郎中而進萬家,本意是要親眼見到萬圭痛苦萬狀、呻吟就死
的情景,以便稍泄心中鬱積的怒氣,至於救他性命之意,自然是半點也沒有的
。但他自幼對戚芳便是千依百順,從來不違拗她半點,這時聽她如此焦急相求
,心中一軟,便想去打開藥箱,取言達平的解藥出來,但隨即轉念:「這萬圭
害得我好苦,又奪了我師妹,我不親手殺他,已算是客氣之極的了,如何還能
救他性命?」便搖了搖頭,道:「不是我不肯救,實在他中毒太深,又耽擱了
日子,毒性入腦,那是不能救的了。」
戚芳垂下淚來,拉著女兒的手,道:「空心菜,寶寶,你向這伯伯磕頭,
求他救救爹爹的命。」
狄雲急忙搖手,道:「不,不用磕頭……」但那女孩很乖,向來聽母親的
話,又知父親重傷,心中也很焦急,當即跪在地下,向他咚咚咚的磕頭。狄雲
右手五指已失,始終藏在衣袖之中,當即伸出左手,將女孩扶起。只見那女孩
起身之時,頸中垂下一個金鎖片來,金片上鐫著四個字:「德容雙茂」。
狄雲一看之下,不由得一呆,想起那日自己在萬家柴房之中昏暈了過去,
醒轉時身子已在長江舟中,身邊有些金銀首飾,其中有一片小孩兒的金鎖片,
上面也刻著這樣四個字,莫不是……莫不是……
他只看了一眼,不敢再看,腦海中一片混亂,終於漸漸清晰了起來:「我
在萬家柴房中暈倒,若不是師妹相救,更無旁人。從前我疑心她有意害我,但
昨晚……昨晚她向天祝禱,吐露心事,她既對我如此情長,當日自也決計不會
害我,難道,難道老天爺有眼睛,我和師妹經歷了這番艱難困苦之後,又能重
行團圓嗎?」
他想到「重行團圓」四字,不禁心中又怦怦亂跳,側頭向戚芳瞥了一眼,
只見她滿臉盡是關切之色,目不轉睛地瞧著萬圭,眼中流露出愛憐的神氣。
狄雲一見到她這眼色,一顆心登時沉了下去,背脊上一片冰涼,他記得清
清楚楚,那日他和萬門八弟兄相鬥,給他八人聯手打得鼻青目腫,師妹給他縫
補衣衫,眼光中也是這麼愛憐橫溢、柔情無限。現今,她這眼波是給了丈夫啦
,再也不會給他了。
「要是我不給解藥,誰也怪不得我。等萬圭痛死了,我夜裡悄悄來帶了她
走路,誰能攔得住我?我舊事不提,和她再做……再做夫妻。這女孩兒嘛,我
帶了她一起走就是了。唉,不成,不成!師妹這幾年來在萬家做少奶奶,舒服
慣了,怎麼又能跟我去耕田放牛?何況,我形容醜陋,識不上幾百個字,手又
殘廢了,怎配得上她?她又怎肯跟我走?」這一自慚形穢,不由得羞愧無地,
腦袋低了下去。
戚芳哪知道這個草藥郎中心裡,竟在轉著這許許多多念頭,只是怔怔地瞧
著他,盼他口中吐出兩個字:「有救!」
萬圭一聲長,一聲短地呻吟,這時蠍毒已侵到腋窩關節,整條手臂和手掌
都是腫得痛楚難當。
戚芳等了良久,不見狄雲作聲,又求道:「先生,請你試一試,只要……
只要減輕他一些……痛苦,就算……就算……也不怪你。」意思是說,既然萬
圭這條命是保不住了,那麼只求他給止一止痛,就算終於難逃一死,也免得這
般受苦。
狄雲「哦」的一聲,從沉思中醒覺過來。霎時間心中一片空盪盪的,萬念
俱灰,恨不得即刻就死了。他全心全意地愛著這個師妹,但她卻嫁了他的大仇
人,還在苦苦哀求自己,叫自己救這仇人。「我寧可是如萬圭這廝,身上受盡
苦楚,卻有師妹這般憐惜地瞧著我,就算活不了幾天,那又算得什麼?」他輕
輕吁了口氣,打開藥箱,取出言達平的那瓶解藥,倒了些黑色粉末出來,放上
萬圭的手背。
吳坎叫道:「啊喲……正……正是這種解藥,這……這可有救了。」
狄雲聽得他聲音有異,本來說「這可有救了」五字,該當歡喜才是,可是
他語音中卻顯得異常失望,還帶著幾分氣惱,狄雲覺得奇怪,側頭向他瞧了一
眼,只見他眼中露出十分兇狠惡毒的神色。狄雲更覺奇怪,但想萬門八弟子中
沒一個好人。萬震山、言達平他們同門相殘,萬圭與吳坎的交情也未必會好,
只是他何以又出來替萬圭找醫生看病?
萬圭的手背一敷上藥末,過不多時,傷口中便流出黑血來。他痛楚漸減,
說道:「多謝大夫,這解藥可用得對了。」戚芳大喜,取過一隻銅盆來接血,
只聽得嗒、嗒、嗒一聲聲輕響,血液滴入銅盆之中。戚芳向狄雲連聲稱謝。
吳坎道:「三師嫂,小弟這回可有功了吧?」戚芳道:「是,確要多謝吳
師弟才是。」吳坎笑道:「空口說幾聲謝謝,那可不成!」戚芳沒再理他,向
狄雲道:「先生貴姓?我們可得重重酬謝。」
狄雲搖頭道:「不用謝了。這蠍毒要連敷十次藥,方能解除。」心中酸楚
,但覺世上事事都是苦,說道:「都給了你吧!」將那瓶解藥遞了過去。
戚芳沒料到事情竟是這般容易,一時卻不敢便接,說道:「我們向先生買
了,不知要多少銀子?」狄雲搖頭道:「送給你的,不用銀子。」
戚芳大喜,雙手接了過來,躬身萬福,深深致謝,道:「先生如此仗義,
真不知該當怎生相謝才好。吳師弟,請你陪這位先生到樓下稍坐。」狄雲道:
「不坐了,告辭。」戚芳道:「不,不,先生的救命大恩,我們無法報答,一
杯水酒,無論如何是要敬你的。先生,你別走啊!」
「你別走啊!」這四個字一鑽入狄雲耳中,他心腸登時軟了,尋思:「我
這仇是報不成了,葬了丁大哥後,再也不會到荊州城來。今生今世,是不會再
和師妹相見了。她要敬我一杯酒,嗯,再多瞧她幾眼,也是好的。」當下便點
了點頭。
酒席便設在樓下的小客堂中,狄雲居中上坐,吳坎打橫相陪。戚芳萬分感
激這位大夫的恩德,親自上菜。萬府中萬震山等一干人似乎不在家,其餘的弟
子也沒來入席飲酒。
戚芳恭恭敬敬地敬了三杯酒。狄雲接過來都喝乾了,心中一酸,眼眶中充
盈了眼淚,知道再也無法支持下去,再坐得一會,便會露出形跡,當即站起身
來,說道:「酒已足夠,我這可要去了!從今以後,再也不會來了!」戚芳聽
他說話不倫不類,但這位郎中本來十分古怪,也不以為意,說道:「先生,大
恩大德,我們無法相謝,這裡一百兩紋銀,請先生路上買酒喝。」說著雙手捧
過一包銀子。
狄雲轉開了頭,仰天哈哈大笑,說道:「是我救活了他,是我救活了他,
哈哈,哈哈!真好笑!天下還有比我更傻的人嗎?」他縱聲大笑,臉頰上卻流
下了兩道眼淚。
戚芳和吳坎見他似瘋似顛,不禁相顧愕然。那小女孩卻道:「伯伯哭了,
伯伯哭了!」
狄雲心中一驚,生怕露出了馬腳,不敢再和戚芳說話,心道:「從此之後
,我是再也不見你了。」伸手入懷,摸出那本從沅陵石洞中取來的夾鞋樣詩集
,攏在衣袖之中,垂下袖去悄悄放在椅上,不敢再向戚芳瞧上一眼,頭也不回
地向樓下去了。
戚芳道:「吳師弟,你給我送送先生。」吳坎道:「好!」跟了出去。
戚芳手中捧著那包銀子,一顆心怦怦亂跳:「這位先生到底是什麼人?他
的笑聲怎地和那人這麼像?唉,我怎麼了?這些日子來,三哥的傷這麼重,我
心中卻顛三倒四的,老是想著他……他……他……」隨手將銀子放在桌上,以
手支頤,又坐在椅上。
那張椅子是狄雲坐過的,只覺得椅上有物,忙站起身來,見是一本黃黃的
舊書,封皮上寫著「唐詩選輯」四字。
她輕呼一聲,伸手拿了起來,隨手一翻,書中跌出一張鞋樣,正是自己當
年在湘西老家中剪的。她登時張大了口合不攏來,雙手發抖,又翻過幾頁,見
到一對蝴蝶的剪紙花樣。當年和狄雲在山洞中並肩共坐,剪成這對紙蝶時的情
景,驀地裡如閃電般映入腦海。她忍不住「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心中只道:
「這……這本書從哪裡來的?是……是誰帶來的?難道是那郎中先生?」
小女孩見母親神情有異,驚慌起來,連叫:「媽,媽,你……做什麼?」
戚芳一怔之間,抓起那本書揣入懷中,飛奔下樓,向門外直追出去。她自
從嫁作萬家媳婦以來,一直斯斯文文,這般在廳堂間狂奔急馳,那是從來沒有
的事。萬家婢僕忽見少奶奶展開輕功,連穿幾個天井,急衝而出,無不驚訝。
戚芳奔到前廳,見吳坎從門外進來,忙問:「那郎中先生呢?」吳坎道:
「這人古裡古怪的,一句話不說便走了。三師嫂,你找他幹嗎?師哥的傷有反
覆嗎?」戚芳道:「不,不!」急步奔出大門,四下張望,已不見賣藥郎中的
蹤跡。
她在大門外呆立半晌,伸手又從懷中取出舊書翻動,每見到一張鞋樣,一
張花樣,少年時種種歡樂事情,便如潮水般湧向心頭,眼淚不禁奪眶而出。
她忽然轉念:「我怎麼這樣傻?公公和三哥他們最近到湘西去見言師叔,
說不定無意中闖進了那個山洞,隨手取了這本書來,也是有的。這位郎中先生
,怎會和這書有甚相幹?」但隨即又想:「不,不!事情哪會這麼巧法?那山
洞隱秘之極,連爹爹也不知道,世上除我之外,就只師哥他……他一人知道,
公公和三哥他們怎找得到?他們是去尋訪言師叔,怎會闖進這山洞去?剛才我
擺設酒席之時,明明記得抹過這張椅子,哪裡有什麼書本?這本書若不是那郎
中帶來的,卻是從哪裡來的?」
她滿腹疑雲,慢慢回到房中,見萬圭敷了傷藥之後,精神已好得多了。她
手中握著那本書,便想詢問丈夫,但轉念一想:「且莫魯莽,倘若那郎中……
那郎中……」
萬圭道:「芳妹,這位郎中先生真是我的救命恩人,須得好好酬謝他才是
。」戚芳道:「是啊,我送他一百兩銀子,他又不肯受,真是一位江湖異人,
這瓶藥……咦,解藥呢?是你收了起來嗎?」賣藥郎中將解藥交了給她之後,
她便放在萬圭床前的桌上,這時卻已不見。萬圭道:「沒有,不在桌上嗎?」
戚芳在桌上、床邊、梳妝台、椅子、箱櫃、床底、桌底各處尋找,解藥竟
是影蹤不見。她心中大急:「難道我適才神智不定,奔出去時落在地下了?不
,我記得清清楚楚,是放在桌上這隻藥碗邊的。」萬圭也很焦急,道:「你…
…你快再找找,怎麼會不見的?我剛才合了一忽兒眼,臨睡著的時候,記得還
看到這瓷瓶兒便在桌上。」
他這麼一說,戚芳更加著急了,轉身出房,拉著女兒問道:「剛才媽出去
時,有誰進來過了?」小女孩道:「吳叔叔上來過,他見爹爹睡著了,就下去
啦!」
戚芳吁了一口長氣,隱隱知道事情不對,但萬圭正在病中,不能令他擔憂
,說道:「空心菜,你陪著爹爹,說媽媽去向郎中先生再買一瓶藥,給爹爹醫
傷。」小女孩點點頭,道:「媽,你快些回來。」
戚芳定了定神,拉開書桌抽屜,取出一柄匕首,貼身藏著,慢慢走下樓去
,尋思:「吳坎這廝在沒人之處見到我,總是賊忒嘻嘻地不懷好意。這郎中是
他請來的,莫非他和郎中串通好了,安排下什麼陰謀詭計?否則為什麼那郎中
既不要錢,解藥又不見了?」
她一面思索,一面走向後園,到得回廊,只見吳坎倚著欄杆,在瞧池裡的
金魚。戚芳道:「吳師弟,你一個人在這裡?」吳坎回過頭來,滿臉眉花眼笑
,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三師嫂,怎麼不在樓上陪伴三師哥,好興致到這裡
來?」戚芳嘆了口氣,道:「唉,我悶得很。整天陪著個病人,你師哥手上痛
得狠了,脾氣就越來越壞。不出來散散心,找個人說話解悶兒,可把人也憋死
了。」吳坎一聽,當真喜出望外,笑道:「三師哥也真叫做人心不足蛇吞像,
有你這樣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兒作伴,還要發脾氣,那可也太難侍候了。」
戚芳走到他身邊,也靠在欄杆上,望著池中金魚,笑道:「師嫂是老太婆
啦,還說什麼如花似玉,也不怕人笑歪了嘴。」吳坎忙道:「哪裡?哪裡?師
嫂做閨女時有閨女的美貌,做少奶奶時有少奶奶的俊俏。大家都說:荊州城裡
一朵花,千嬌百媚在萬家。」
戚芳嘿的一聲,轉過身來,伸出手去,說道:「拿來!」
吳坎笑道:「拿什麼?」戚芳道:「解藥!」吳坎搖頭道:「什麼解藥?
治萬師哥傷的嗎?」戚芳道:「正是,明明是你拿去了。」吳坎狡獪微笑,道
:「郎中是我請來的,解藥是我尋來的。萬師哥已敷過一次,少說也可免了數
日的痛苦。」戚芳道:「郎中先生說道要連敷十次。」吳坎搖頭道:「我懊悔
得緊,懊悔得緊。」戚芳道:「懊悔什麼?」吳坎道:「我見這草藥郎中污穢
骯髒,就像叫化子一般,料想也沒什麼本事,這才引他上樓,不過想找個事端
,多見你一次,沒想到這狗殺才誤打誤撞,居然有治蠍毒的妙藥。這個,那可
是大違我的本意了。」
戚芳聽得心頭火發,可是藥在人家手中,只有先將解藥騙到了手,再跟他
算帳,當下強忍怒氣,笑道:「依你說,要你師哥怎麼謝你,你才肯將解藥交
出來?」
吳坎嘆了口氣,道:「三師哥已享了這許多年艷福,早就該死了。」戚芳
臉上變色,咬住嘴唇皮不語。吳坎道:「那年你到荊州來,我們師兄弟八人,
哪一個不是一見了你便神魂顛倒?狄雲那傻小子一天到晚跟在你身邊,我們只
瞧得人人心裡好生有氣,大伙兒一合計,先去打他個頭崩額裂再說……」戚芳
道:「原來你們打我師哥,還是為了我哪!」
吳坎笑道:「大家嘴裡說的,自然是另外一套啦,說他強行出頭,去鬥那
大盜呂通,削了萬門弟子的面子。其實人人心中,可都是為了師嫂你啊!你跟
他補衣服,說體己話兒,這門子親熱的勁兒,我們師兄弟八人瞧在眼裡,惱在
心裡,哪一個不是大喝乾醋,只喝得三十六只牙齒只只都酸壞了?」
戚芳暗暗心驚:「難道這還是因我起禍?三哥,三哥,你怎麼從來不跟我
說?」臉上仍是假裝漫不在乎,笑道:「吳師弟,你這可來說笑了。那時我是
個鄉下姑娘,村裡村氣的,打扮得笑死人啦,又有什麼好看?」吳坎道:「不
,不!真美人兒用得著什麼打扮?你若不是引得大伙兒失魂落魄,這個……」
說到這裡,突然住嘴,不再說下去了。
戚芳道:「什麼?」吳坎道:「我們把你留在萬家,我姓吳的也出過不少
力氣。可是,師嫂,你平時見了我笑也不笑,這不叫人心中憤憤不平嗎?」戚
芳呸了一聲,道:「我留在萬家,嫁給你師哥,是我自己心甘情願。你又出過
什麼力氣了?那時候你又沒來勸我一言半語,真是胡說八道!」吳坎搖頭笑道
:「我……我怎麼沒出力氣?你不知道罷了。」
戚芳更是心驚,柔聲道:「吳師弟,你跟我說,你出了什麼力氣,師嫂決
忘不了你的好處。」吳坎搖頭道:「陳年舊事,還提它作甚?你知道了也沒用
,咱們只說新鮮的。」戚芳道:「好吧,你不肯說就算了。快給我解藥,要是
有人撞見咱們二人在這裡,可不大妥當。」
吳坎笑道:「白天有人撞見,晚上這裡可沒人。」戚芳退後一步,臉如寒
霜,厲聲道:「你說什麼?」吳坎笑道:「你要治好萬師哥的傷,那也不難。
今晚三更,我在那邊柴房裡等你,你若是一切順我的意,我便給你敷治一次的
藥量。」
戚芳咬牙罵道:「狗賊,你膽敢說這種話,好大的膽子!」
吳坎沉著嗓子道:「我早把性命豁出去了,這叫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
下馬。萬圭這小子什麼地方強過我姓吳的了?只不過他是我師父的親生兒子,
投胎投得好而已。大家出了力氣,為什麼讓這臭小子一個兒獨享艷福?」
戚芳聽他連說幾次「出了力氣」,心下起疑,只是他污言穢語,實在聽不
下去,說道:「待公公回來,我照實稟告,瞧他不剝了你的皮。」
吳坎道:「我守在這裡不走。師父一叫我,我先將解藥倒在荷花池裡喂了
金魚。我問過那個郎中,他說解藥只這麼一瓶,要再配製,一年半載也配不起
。」他一面說,一面從懷中將解藥取了出來,拔開瓶塞,伸手池面,只要手掌
微微一側,解藥便倒入池中,萬圭這條命就算是送了。
戚芳急道:「喂,喂,快收起解藥,咱們慢慢商量不遲。」吳坎笑道:「
有什麼好商量的?你要救丈夫性命,就得聽我的話。」戚芳道:「倘若你從前
真的對我有心,出過力氣,那麼……否則的話,我才不來理你呢。」
吳坎大喜,蓋上了瓶塞,說道:「師嫂,我要是說了實話,你今晚就來和
我相會,是不是?」戚芳道:「那也得瞧你說的是真是假。騙人的話,又有什
麼用?」吳坎道:「千真萬確,怎會有半點虛假?那是沈師弟想的計策。周師
哥和卜師哥假扮採花賊,引得狄雲這傻小子到桃紅房中救人。這傻小子床底下
的金器銀器,便是我吳坎親手給他放的。師嫂,我們若不是使這巧計,怎能留
得住你在萬府?」
戚芳只覺頭腦暈眩,眼前發黑,吳坎的話猶如一把把利刃紮入她的心中,
不禁低呼:「我……我錯怪了你,冤枉了你!」
她身子搖搖晃晃,便欲摔倒,伸手扶住了欄杆,說道:「我不信,哪有這
回事?你編出來騙我的。」聲音甚是苦澀。
吳坎道:「你不信?好,別的人不能問,你去問桃紅好了,她在後面那破
祠堂裡住。問過之後,可千萬不能跟旁人說。我們師兄弟大家賭過咒,這秘密
是說什麼也不能泄漏的。若不是為了今晚三更,師嫂,為了你,我吳坎什麼都
甩出去啦!」
戚芳大叫一聲,衝了出去,推開花園後門,向外急奔。
她心亂如麻,一奔出後門,穿過幾座菜園,定了定神,找到了西北角那座
小小的破落祠堂,見虛掩著門,便伸手推開了門,走了進去。
只見地下滿是灰塵,桌椅都是甚是殘破,心想:「公公的侍妾桃紅,怎麼
會住在這種地方?吳坎這賊子騙人,莫非……莫非他騙我到這裡來,不懷好意
?我還是快回去。」
突然之間,只聽踢踏、踢踏,緩緩的腳步聲響,內堂走出一個女人來。那
是個中年丐婦,低頭弓背,披頭散髮,衣服污穢破爛。
那丐婦見到有人,吃了一驚,立即轉身回去。她將走進內堂,又轉過臉來
瞧了一眼,這一次看清楚了戚芳的相貌,不由得「啊」的一聲驚呼。她倒退了
兩步,突然跪倒,說道:「少奶奶,你……你別說……別說我在這裡。」戚芳
大奇,問道:「你是誰?在這裡幹什麼?」那丐婦道:「不……不幹什麼?我
……我……」說著立刻站起,快步進了內室。
只聽得腳步聲急,那丐婦從後門匆匆逃了出去。戚芳心想:「這女子不知
為了什麼事,見了我這等害怕……啊喲,想起來了,她……她便是桃紅!」一
想到是她,戚芳三腳兩步,從祠堂大門縱出,踏著瓦礫,搶到後門,伸手從腰
間拔出了匕首,喝道:「桃紅,你鬼鬼祟祟的,在這裡幹什麼?」
那丐婦正是桃紅,聽得戚芳叫出自己名字,已自慌了,待見到她手中持著
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更是害怕,雙膝發抖,又要跪下,顫聲道:「少奶奶,你
……你饒了我。」
戚芳在萬家只和桃紅見了幾次,沒多久就從此不見她面,每一想到狄雲要
和這女人卷逃私奔,便是心如刀割,是以這女人到了何處,她從來不問。就算
有人提起,她也決計不聽,那勢必碰痛她內心最大的創傷。那知她竟會躲在這
裡。這祠堂離萬家不遠,但戚芳做了少奶奶之後,事事謹慎,比之在湘西老家
做閨女時大不相同,從不在外面亂走,雖曾多次見到這破祠堂的門口,卻從來
沒進去過。
桃紅此刻蓬頭垢面,容色憔悴,幾年不見,倒似是老了二十歲一般。吳坎
叫戚芳到這祠堂中來找桃紅詢問真相,她雖當面見到了,但如桃紅若無其事的
慢慢走開,她便決計認不出來。
她揚了揚手中匕首,威嚇道:「你躲在這裡幹麼?快跟我說。」
桃紅道:「我……我不幹什麼。少奶奶,老爺趕了我出來,他說要是見到
我耽在荊州,便要殺了我。可是……可是……我又沒地方好去,只好躲在這裡
討口吃的。少奶奶,除了荊州城,我什麼地方都不認得,叫我到哪裡去?你…
…你行行好,千萬別跟老爺說。」
戚芳聽她說得可憐,收起了匕首,道:「老爺為什麼趕了你出來?怎麼我
不知道?」
桃紅垂淚道:「我也不知道老爺為什麼忽然不喜歡我了。那個湖南佬……
那個姓狄的事,又不是我不好。啊喲,我……我不該說這種話。」
戚芳道:「好吧,你不說,你就跟我見老爺去。」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
她衣襟。戚芳本性愛潔,桃紅衣襟上滿是污穢油膩,一把抓住,手掌心滑溜溜
地極不好受。但她急於要查知狄雲被冤的真相,便是再骯髒十倍的東西,這當
兒也是毫不在乎了。
桃紅簌簌發抖,忙道:「我說,我說,少奶奶,你要我說什麼?」
戚芳道:「狄……狄……那姓狄的事,到底是怎麼?你為什麼要和他私奔
?」
桃紅心下驚惶,睜大了眼,一時說不出來。
戚芳凝視著她,心中所感到的害怕,或許比之桃紅更甚十倍。她真不敢聽
桃紅親口說出來的事。如果她說:狄雲的確是約她私逃,確是來污辱她,那怎
麼是好?桃紅一時說不出話,戚芳臉色慘白,一顆心似乎停止了跳動。
終於,桃紅說了:「這……這怪不得我,少爺逼著我做的,叫我牢牢抱住
了那姓狄的湖南鄉下佬,冤枉他來強姦我,要帶了我逃走。我跟老爺說過的,
老爺又不是不信,只吩咐我千萬別說出去,還給了我衣服銀子。可是……可是
……我又沒說,老爺卻趕了我出來。」
戚芳又是感激,又是傷心,又是委曲,又是憐惜,心中只是說:「師哥,
是我冤枉了你,我原該知道你對我一片真心,這可真苦了你,可真苦了你!」
這時她並不憎恨桃紅,反而有些感激她,幸虧是她替自己解開了心中的死結。
甚至對於吳坎,都有些感激,是他吐露了真相,是他指點自己到這破祠堂來找
桃紅的。
在傷心和淒涼之中,忽然感到了一陣苦澀的甜蜜。雖然嫁了萬圭,但她內
心中深深愛著的,始終只是個狄師哥,盡管他臨危變心,盡管他無恥卑鄙,盡
管他有千般的不是、萬般的薄倖,但只有他,仍舊是他,才是戚芳嘆息和流淚
之時所想念的人。
突然之間,種種苦惱和憎恨,都變成了自悔自傷:「要是我早知道了,便
是拼著千刀萬剮,也要到獄中救他出來。他吃了這麼多苦,他……他心中怎樣
想?」
桃紅偷看戚芳的臉色,顫聲道:「少奶奶,謝謝你,請你放了我走,我就
出了荊州城,永不回來了。」
戚芳嘆了口氣,道:「老爺為什麼趕你走?是怕我知道這件事嗎?唉,今
日總算問明白了。」說著鬆手放開她衣襟,想要給她些銀子,但匆匆出來,身
邊並無銀兩。
桃紅見戚芳放開了自己,生怕更有變卦,急急忙忙地便走了,喃喃地道:
「老爺晚上見鬼,要砌牆,怎麼怪得我?又……又不是我瞎說。」戚芳追了上
去,問道:「什麼見鬼?砌牆?」桃紅知道說漏了嘴,忙道:「沒什麼,沒什
麼。喏,老爺夜裡常常見鬼,半夜三更地起來砌牆。」
戚芳見她說話瘋瘋顛顛,心想她給公公趕出家門,日子過得很苦,腦筋也
不太清楚了。公公怎麼會半夜三更起來砌牆?家裡從來沒有見公公砌牆。
桃紅生怕她不信,說道:「是假的砌牆,老爺……老爺,半夜三更的,愛
做泥水匠。我說了他幾句,老爺就大發脾氣,打得我死去活來的,又趕了我出
來,說道再見到我,便打死我……」她嘮嘮叨叨地說個不停,弓著背走了。
戚芳瞧著她的後影,心想:「她最多不過大了我十歲,卻變得這副樣子。
公公不知為了什麼要趕她出門?什麼見鬼砌牆,想是這女人早是顛顛蠢蠢的。
唉,為了這樣一個傻女人,師哥苦了一輩子!」
想到這裡,不禁怔怔地流下淚來,到後來,索性大聲哭了出來。
她靠在一棵梧桐樹上哭了一場,心頭輕鬆了些,慢慢走回家來。她避開後
園,從東面的邊門進去,回到樓上。
萬圭一聽到她上樓的腳步聲,便急著問:「芳妹,解藥找到了沒有?」戚
芳走進房去,只見萬圭坐起身子,神色甚是焦急,一隻傷手擱在床邊,手背上
黑血慢慢滲出來,過了好一會,才「嗒」的一聲,滴在那隻銅盆裡。小女孩伏
在爹爹腳邊早睡熟了。
戚芳聽了吳坎和桃紅的話,本來對萬圭惱怒已極,深恨他用卑鄙手段陷害
狄雲。這時看到他憔悴而清秀的臉龐,幾年來的恩愛又使她心腸軟了:「究竟
,三哥是為了愛我,這才陷害師哥,他使的手段固然陰險毒辣,叫師哥吃足了
苦,但終究是為了愛我。」
萬圭又問:「解藥買到了沒有?」戚芳一時難以決定是否要將吳坎的無恥
言語告知丈夫,順口道:「找到了那郎中,給了他銀子,請他即刻買藥材配製
。」萬圭吁了口氣,心中登時鬆了,微笑道:「芳妹,我這條命啊,到底是你
救的。」
戚芳勉強笑了笑,只覺臉盆中的毒血氣味極是刺鼻,於是端過一隻青瓷痰
盂來接血,將銅盆端了出去。只走出兩步,毒血的氣息直衝上來,頭腦中一陣
暈眩,心道:「這蠍毒這麼厲害!」快步走到外房,將臉盆放在桌邊地下,轉
過身來,伸手入懷去取手帕,要掩住了鼻子,再去倒血。
她手一入懷,便碰到了那本唐詩,一怔之下,一顆心又怦怦跳了起來,摸
出這本舊書,坐在桌邊,一頁頁地翻過去。她記得清清楚楚,那日翻檢舊衣,
從箱子底下的舊衣服中見到了這本書,爹爹西瓜大的字識不上幾擔,不知從哪
裡拾了這本書來,她剛好剪了兩個繡花樣兒,順手便挾在書中。那天下午和狄
師哥一齊去山洞,便將這本書帶了去,以後一直留在那邊。怎麼會到了這裡?
是狄師哥叫這郎中送來的嗎?
「這郎中……莫非……他……他右手的五根手指都給吳坎削去了。這郎…
…這郎中……為什麼?為什麼他……他的右手始終不伸出來?」突然之間,她
想起了這件事。她凝神回想那郎中扶起女兒,回想他開藥箱、取藥瓶、拔塞、
倒藥末的情景,回想他接了自己送過去的酒杯,將酒杯送到唇邊喝乾,這許多
事情,似乎都是用一只左手來做的,只不過當時沒留心,實在記不真切。
「難道,他就是師哥!怎麼相貌一點也不像?」她心煩意亂,忍不住悲從
中來,眼淚一滴滴的都流在手中那本書上。
淚水滴到書頁之上,滴在那兩隻用花紙剪的蝴蝶上,這是「梁山泊和祝英
台」,他們要死了之後,才得團圓……
萬圭在隔房說道:「芳妹,我悶得慌,要起來走走。」但戚芳沉浸在回憶
之中,沒有聽見。她在想:「那天他打死了一隻蝴蝶,將一對情郎情妹拆散了
。是不是老天爺因此罰他受苦受難……」
突然之間,背後一個聲音驚叫起來:「這……這是……,『連……連城劍
譜』!」
戚芳吃了一驚,一回頭,只見萬圭滿臉喜悅之色,興奮異常地道:「芳妹
,芳妹,你從哪裡得來了這本書?你瞧,啊,原來是這樣,對了,是這樣!」
他雙手按住那本「唐詩選輯」,只見在一首題目寫著「聖果寺」的詩旁,現出
「三十三」三個淡黃色的字來,這幾行上,濺著戚芳的淚水。
萬圭大喜之下,忘了克制,叫道:「秘密在這裡了,原來要打濕了,才有
字跡出現!妙極,妙極!一定是這本書。空心菜,空心菜!」他大聲叫嚷,將
女兒叫醒,說道:「空心菜快去請爺爺來,說有要緊事情。」小女孩答應著去
了。
萬圭緊緊接著那本詩集,忘了手上的痛楚,只是說:「一定是的,不錯,
爹爹說那劍譜充作是『唐詩選輯』,那還不是?他們就是揣摸不出這中間的秘
密。原來要弄濕書頁,秘密才顯了出來。」
他這麼又喜又跳的叫嚷,戚芳已然明白了大半,心想:「這就是爹爹和公
公所爭的什麼『連城劍譜』?這麼說來,原來是爹爹得了去,我不知好歹,拿
來夾了鞋樣?爹爹不見了這本書,怎麼不找?想來一定是找過的,找來找去找
不到,以為是師伯盜去了。他為什麼不問我,這真奇了!」
如果是狄雲,這時候就一點也不會奇怪。他知道只因為戚長發是個極工心
計之人,即使在女兒面前,也不肯透露半點口風。不見了書,拼命地找,找不
到,便裝作沒事人一般,暗暗察看,用各種各樣的樣子來偵查試探,看是不是
狄雲這小子偷了去?是不是女兒偷了去?只因為戚芳不是「偷」,不會做賊心
虛,戚長發自然查不出來。
萬震山從街上回來,正在花廳吃點心,聽得孫女叫喚,還道兒子毒傷有變
,一碗豆絲沒吃完,忙放下筷子,抱起孫女,大步來到兒子樓上,一上樓梯便
聽見萬圭喜悅的聲音:「天下的事情真有這般巧法。芳妹,怎麼你會在書頁上
濺了些水?天意,天意!」
萬震山聽到兒子說話的音調,便放了一大半心,舉步踏進房中。
萬圭拿著那本「唐詩選輯」,喜道:「爹,爹,你瞧,這是什麼?」
萬震山一見到那本薄薄的黃紙書,心中一震,忙將孫女兒放在地下,接過
兒子遞來的那本書,一顆心怦怦亂跳。花盡心血找尋了十幾年的「連城劍譜」
,終於又出現在眼前。
不錯,正是這本書!他和言達平、戚長發三人聯手合力、謀害師父而搶到
的,正是這本書。三個人在客棧之中,翻來覆去的同看這本劍譜。可是這只是
一本平平無奇的唐詩,和書坊中出售的「唐詩選輯」完全一模一樣。他師父教
過他們一套「唐詩劍法」,以唐詩的詩句作劍招名字,這些詩句在這本書中全
有。可是跟傳說中的「連城劍譜」又有什麼相干?
師兄弟三人曾拿這本書到太陽光下一頁頁的去照,想發現書中有什麼夾層
;也曾拿著書中這幾十首詩順讀、倒讀、橫讀、斜讀,跳一字讀、跳二字讀…
…想要找出其中所含的大秘密來……然而一切心血全是白費了。三人互相猜疑
,都怕給人家發現了秘密而自己不知。三人晚上睡覺之時,將書本鎖入鐵盒,
鐵盒又用三根小鐵鏈分別繫在三人的腕上。但一天早晨,這本書終於不翼而飛
,從此影跡全無。
於是十幾年來無窮的勾心鬥角,無盡的探訪尋找。突然之間,這本書又出
現在眼前。
萬震山翻到第四頁上,不錯,書頁的左上角被撕去了小小的一角,那是他
當年偷偷做下的記號,生怕言師弟或是戚師弟用一本同樣的「唐詩選輯」來掉
包,而自己卻被蒙在鼓裡。
萬震山又翻到第十六頁,不錯,當年自己劃著的那個指甲痕仍是在那裡。
這是真本!他點了點頭,強自抑制內心喜悅,對兒子道:「正是這本書。你從
哪裡得來的?」
萬圭的目光轉向戚芳,問道:「芳妹,這本書哪裡來的?」
戚芳自從一見到萬圭的神情,心中所想的只是自己爹爹:「爹爹不知到了
哪裡?我這不孝的女兒,將他這本書拿到了山洞之中,他老人家這可找得苦了
。在爹爹心中,這本書一定是非常非常的寶貴。不知這本舊書有什麼用?然而
這是我拿了爹爹的,是爹爹的書,決不能給公公強搶了去。」
如果是在一天之前,還不知道狄雲慘受陷害的內情,對丈夫還是滿腔柔情
和體貼,那麼在她心裡,丈夫的份量未必便及不上父親,何況,父親不知到哪
裡去了,不知道會不會再回來。然而現今可不同了。「決不能讓爹爹這本書落
入他們手裡。狄師哥去取了書來交在我手裡,要我替爹爹保管,當然不能給他
們搶了去。不但是為了爹爹,也為了狄師哥!」
當萬圭問她「這本書哪裡來的」之時,她心中只是在想:「怎樣將書奪回
來?」書是在公公手裡。萬震山武功卓絕,何況丈夫便在旁邊,硬奪是不成的
。她心中飛快地在轉念頭,眼珠骨溜溜地轉動。
她看到了書桌旁那隻銅盆,盆中盛著半盆血水,那是萬圭洗過臉的水,滴
了不少他手背上傷口中流出來的毒血。這盆水全成了紫黑色……如果悄悄將書
丟進了血水之中,他們就找不到了。可是,那本書只怕要浸壞。不過若不乘這
時候下手,以後多半再也沒有機會了,寧可將書毀了,也不能讓他們稱心如意
……
萬氏父子凝視著戚芳。萬圭又問:「芳妹,這本書哪裡來的?」
戚芳一凜,說道:「我也不知道啊,剛才我從房裡出來,便見這本書放在
桌上。這不是你的嗎?」
萬圭一時想不明白,暫時不再追究,一心要將重大的發現說給父親知道:
「爹,你瞧,這書頁子一沾濕,便有字跡出來。」他伸出食指,指著「聖果寺
」那首詩旁淡黃色的三個字:「三十三」。
(如果他知道這是妻子的淚水,是思念狄雲而流的眼淚,他心中會怎樣想
?)
萬震山伸指點著那首詩,一個字一個字數下去:「路自中峰上,盤回出壁
蘿。到江吳地盡,隔岸越山多。古木叢青靄,遙天浸白波。下方城……」第三
十三字,那是個「城」字!萬震山一拍大腿,說道:「對啦,正是這個法子!
原來秘密在此。圭兒,你真聰明,虧你想到了這個道理!要用水,不錯,我們
當年就是沒想到要用水!」
(如果他知道這是媳婦的淚水,是思念另一個男人而流的眼淚,他心中會
怎樣想?)
戚芳見他父子大喜若狂,聚頭探索書中的秘奧,便拉著女兒的手走到內房
,將她摟在懷裡,輕聲道:「空心菜,那只面盆,你瞧見嗎?」小女孩點了點
頭,道:「瞧見的。」戚芳道:「等會爺爺、爹爹和媽媽一起奔出去,媽媽將
爺爺手裡那本書放在抽屜裡,你去拿了出來,悄悄丟在面盆裡,讓髒水浸著,
別給爺爺和爹爹看見,叫他們找不到。」
小女孩大喜,只道媽媽要玩個極有趣的遊戲,拍掌笑道:「好,好!」戚
芳道:「可別讓爺爺和爹爹知道,也別跟他們說!」小女孩道:「空心菜不說
,空心菜不說!」
戚芳走到房外,說道:「公公,我覺得這本書很有點古怪。」萬震山轉過
身來,問道:「什麼古怪?」他內心早已隱隱覺得這本書突然出現,來得太過
容易,恐怕不是吉兆,媳婦這麼一說,更增他的疑慮。戚芳道:「在這裡!」
說著伸出手去。萬震山將書交了給她。
戚芳翻開書頁,取了那兩隻紙剪蝴蝶出來,道:「公公,你這書中,本來
就有這兩隻蝴蝶嗎?」萬震山將兩隻紙蝴蝶接了過去,細細察看,道:「沒有
!」戚芳道:「這是什麼意思?武林之中,可有哪一個人外號叫『花蝴蝶』什
麼的?江湖上有沒有一個『蝴蝶幫』?他們留下這本書,多半不懷好意。」
江湖人物留記號尋仇示警,原是十分尋常,萬震山生平壞事做了不少,仇
家眾多,聽了戚芳的話,又見這一對紙蝴蝶剪得十分工細,不禁惕然而驚,尋
思:「我有什麼仇家外號叫做『花蝴蝶』的?有沒有一個『蝴蝶幫』?」
他正自沉吟,忽聽得戚芳喝道:「是誰?鬼鬼祟祟地想幹什麼?」伸手向
窗外屋頂上一指。萬氏父子同時向窗外瞧去。戚芳反身從牆上摘下兩柄長劍,
一柄拋給萬震山,一柄拋給萬圭,叫道:「屋上有人!」萬氏父子接住兵刃,
戚芳拉開抽屜,將那本唐詩擲了進去,低聲道:「莫給敵人搶了去!」萬氏父
子點了點頭。三人齊從窗口躍出,登上瓦面,四下裡一看,不見有人。萬震山
道:「到後面瞧瞧!」
三人直奔後院,只見牆角邊人影一晃,萬震山喝道:「是誰?」縱身而前
,見那人是六弟子吳坎,問道:「見到敵人沒有?」
吳坎見到師父、三師兄、三師嫂仗劍而來,只道事發,嚇得臉色慘白,待
聽師父如此詢問,心中一寬,忙道:「有人從這邊奔過,弟子趕了過來查問。
」他是為自己掩飾,卻正好替戚芳圓了謊。
四人直追到後門之外,吳坎連連呼哨,將魯坤、卜垣等都招了來,自是沒
發現「敵人」的蹤跡。
萬震山和萬圭記掛著「連城劍譜」,命魯坤等繼續搜尋敵蹤,招呼了戚芳
,回到樓房。萬震山搶開抽屜,伸手去取……
抽屜之中,卻哪裡還有這本書在?
萬氏父子這一驚自然是非同小可,在書房中到處找尋,又哪裡找得到了?
問小女孩道:「有沒有人進來過?」女孩道:「沒有啊!」轉頭向母親霎霎眼
睛,十分得意。
萬氏父子明明見到戚芳將書放入抽屜,追敵之時,始終沒離開過她,當然
不是她做的手腳。定是敵人施了「調虎離山之計」,盜去了劍譜!
萬氏父子面面相覷,懊喪不已。
戚芳母女你向我霎霎眼,我向你霎霎眼,很是開心。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回.砌牆】
萬門弟子亂了一陣,哪追得到什麼敵人?
萬震山囑咐戚芳,千萬不可將劍譜得而復失之事跟師兄弟們提起。戚芳滿
口答允。這些年來,她越來越是察覺到,萬門師父徒弟與師兄弟之間,大家都
各有各的打算,你防著我,我防著你。萬震山驚怒交集,回到自己房中,只是
凝思著花蝴蝶的記號。仇人是誰?為什麼送了劍譜來?卻又搶了去?是救了言
達平的那人嗎?還是言達平自己?
萬圭追逐敵人時一陣奔馳,血行加速,手背上傷口又痛了起來,躺在床上
休息,過了一會,便睡著了。
戚芳尋思:「這本書爹爹是有用的,在血水中浸得久了,定會浸壞!」到
房中叫了兩聲「三哥」,見他睡得正沉,便出來端起銅盆,到樓下天井中倒去
了血水,露出那本書來,她心想:「空心菜真乖!」臉上露出了笑容。
那本書浸滿了血水,腥臭撲鼻,戚芳不願用手去拿,尋思:「卻藏在哪裡
好?」想起後園西偏房中一向堆置篩子、鋤頭、石臼、風扇之類雜物,這時候
決計無人過去,當下在庭中菊花上摘些葉子,遮住了書,就像是捧一盤菊花葉
子,來到後園。她走進西偏房,將那書放入煽谷的風扇肚中,心想:「這風扇
要到收租縠時才用。藏在這裡,誰也不會找到。」
她端了臉盆,口中輕輕哼著歌兒,裝著沒事人般回來,經過走廊時,忽然
牆角邊閃出一人,低聲說道:「今晚三更,我在柴房裡等你,可別忘了!」正
是吳坎。
戚芳心中本在擔驚,突然見他閃了出來說這幾句話,一顆心跳得更是厲害
,啐道:「沒好死的,狗膽子這麼大,連命也不要了?」吳坎涎著臉道:「我
為你送了性命,當真是心甘情願。師嫂,你要不要解藥?」戚芳咬著牙齒,左
手伸入懷中,握住匕首的柄,便想出其不意地拔出匕首,給他一下子,將解藥
奪了過來。
吳坎笑嘻嘻地低聲道:「你若使一招『山從人面起』,挺刀向我刺來,我
用一招『雲傍馬頭生』避開,隨手這麼一揚,將解藥摔入了這口水缸。」說著
伸出手來,掌中便是那瓶解藥。他怕戚芳來奪,跟著退了兩步。
戚芳知道用強不能奪到,一側身便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吳坎低聲道:「我只等你到三更,你三更不來,四更上我便帶解藥走了,
高飛遠走,再也不回荊州了。姓吳的就是要死,也不能死在萬家父子手下。」
戚芳回到房中,只聽得萬圭不住呻吟,顯是蠍毒又發作起來。她坐在床邊
,尋思:「他毒害狄師哥,手段卑鄙之極,可是大錯已經鑄成,又有什麼法子
?那是師哥命苦,也是我命苦。他這幾年來待我很好,我是嫁雞隨雞,這一輩
子總是跟著他做夫妻了。吳坎這狗賊這般可惡,怎麼奪到他的解藥才好?」眼
見萬圭容色憔悴,雙目深陷,心想:「三哥傷重,若是跟他說了,他一怒之下
去和吳坎拼命,只有把事兒弄糟。」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戚芳胡亂吃了晚飯,安頓女兒睡了,想來想去,只有
去告知公公,料想他老謀深算,必有善策。這件事不能讓丈夫知道,要等他熟
睡了,再去跟公公說。戚芳和衣躺在萬圭腳邊。這幾日來服侍丈夫,她始終衣
不解帶,沒好好睡過一晚。直等到萬圭鼻息沉酣,她悄悄起來,下得樓去,來
到萬震山屋外。
屋裡燈火已熄,卻傳出一陣陣奇怪的聲音來,「嘿,嘿,嘿!」似乎有人
在大費力氣的做什麼事。戚芳甚是奇怪,本已到了口邊的一句「公公」又縮了
回去,從窗縫中向房內張去。其時月光斜照,透過窗紙,映進房中,只見萬震
山仰臥在床,雙手緩緩地向空中力推,雙眼卻緊緊閉著。
戚芳心道:「原來公公在練高深內功。練內功之時最忌受到外界驚擾,否
則極易走火入魔。這時可不能叫他,等他練完了功夫再說。」
只見萬震山雙手空推一陣,緩緩坐起身來,伸腿下床,向前走了幾步,蹲
下身子,凌空便伸手去抓什麼物事。戚芳心想:「公公練的是擒拿手法。」又
看得片時,但見萬震山的手勢越來越怪,雙手不住在空中抓下什麼東西,隨即
整整齊齊地排在一起,倒似是將許多磚塊安放堆疊一般,但月光下看得明白,
地板上顯是空無一物。
只見他凌空抓了一會,雙手比了一比,似乎認為夠大了,於是雙手作勢在
地下捧起一件大物,向前塞了過去,戚芳看得迷惘不已,眼見萬震山仍是雙目
緊閉,一舉一動決不像是練功,倒似是個啞巴在做戲一般。
突然之間,她想到了桃紅在破祠堂外說的那句話來:「老爺半夜三更起來
砌牆!」
可是萬震山這舉動決不是在砌牆,要是說跟牆頭有什麼關連,那是在拆牆
洞。
戚芳感到一陣恐懼:「是了!公公患了離魂症。聽說生了這病的,睡夢中
會起身行走做事。有人不穿衣服在屋頂行走,有人甚至會殺人放火,醒轉之後
卻全無所知。」
只見萬震山將空無所有的重物塞入空無所有的牆洞之後,凌空用力堆了幾
下,然後拾起地下空無所有的磚頭砌起牆來。
不錯,他果真是在砌牆!臉上微笑,得意洋洋地砌牆!
戚芳初時看到他這副陰森森的模樣,有些毛骨悚然,待見他確是在作砌牆
之狀,心中已有了先入之見,便不怕了,心道:「照桃紅的話說來,公公這離
魂症已患得久了。有病之人大都不願給人知道。桃紅和他同房,得知了底細,
公公自然要大大不開心。」這麼一來,倒解開了心中一個疑團,明白桃紅何以
被逐,又想:「不知他砌牆要砌多久,倘若過了三更,吳坎那廝當真毀了解藥
逃走,那可糟了。」
但見萬震山將拆下來的「磚塊」都放入了「牆洞」,跟著便刷起「石灰」
來,直到「功夫」做得妥妥貼貼,這才臉露微笑,上床安睡。
戚芳心想:「公公忙了這麼一大陣,神思尚未寧定,且讓他歇一歇,我再
叫他。」
就在這時,卻聽得房門上有人輕輕敲了幾下,跟著有人低聲叫道:「爹爹
,爹爹!」正是她丈夫萬圭的聲音。戚芳微微一驚:「怎麼三哥也來了?他來
幹什麼?」
萬震山立即坐起,略一定神,問道:「是圭兒嗎?」萬圭道:「是我!」
萬震山一躍下床,拔開門閂,放了萬圭進來,問道:「得到劍譜的訊息嗎?」
萬圭叫了聲:「爹!」伸左手握住椅背。月光從紙窗中映射進房,照到他朦朧
的身形,似在微微搖晃。
戚芳怕自己的影子在窗上給映了出來,縮身窗下,側身傾聽,不敢再看兩
人的動靜。
只聽萬圭又叫了聲「爹」,說道:「你兒媳婦……你兒媳婦……原來不是
好人。」戚芳一驚:「他為什麼這麼說?」只聽萬震山也問:「怎麼啦?小夫
妻拌了嘴嗎?」萬圭道:「劍譜找到了,是你兒媳婦拿了去。」萬震山喜道:
「找到了便好!在哪裡?」
戚芳驚奇之極:「怎麼會給他知道的?多半是空心菜這小傢伙忍不住說了
出來。」但萬圭接下去的說話,立即便讓她知道自己猜得不對。萬圭告訴父親
:他見戚芳和女兒互使眼色,神情有異,料到必有古怪,便假裝睡著,卻在門
縫中察看戚芳的動靜,見她手端銅盆走向後園,他悄悄跟隨,見她將劍譜藏入
了後園西偏房一架風扇之中。
戚芳心中嘆息:「苦命的爹爹,這本書終於給公公和三哥得去了。再要想
拿回來,那是千難萬難了。好,我認輸,三哥本來比我厲害得多。」
只聽萬震山道:「那好得很啊。咱們去取了出來,你裝作什麼也不知道,
且看她如何。她要是不提,你也就不必說破。我總是疑心,這本書到底是哪裡
來的。只怕……只怕……只怕……」他連說三個「只怕」,卻說不下去。
萬圭叫道:「爹!」聲音顯得甚是痛苦,萬震山叫道:「怎麼?」萬圭道
:「你兒媳婦……兒媳婦盜咱們這本劍譜,原來是為了……」說到這裡,聲音
發顫。萬震山道:「為了誰?」萬圭道:「原來……是為了吳坎這狗賊!」
戚芳心頭一陣劇烈震盪,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心中只是說:「我是為
了爹爹。怎麼說我為了吳坎?為了吳坎這狗賊?」
萬震山的語聲中也是充滿了驚奇:「為了吳坎?」萬圭道:「是!我在後
園中見這賤人藏好劍譜,便遠遠地跟著她,哪知道她……她到了回廊上,竟和
吳坎那廝勾勾搭搭,這淫婦……好不要臉!」萬震山沉吟道:「我看她平素為
人倒也規矩端正,不像是這樣子的人。你沒瞧錯嗎?他二人說些什麼?」萬圭
道:「孩兒怕他們知覺,不敢走得太近,回廊上沒隱蔽的地方,只有躲在牆角
後面。這兩個狗男女說話很輕,沒能完全聽到,可是……可是也聽到了大半。
」萬震山「嗯」了一聲,道:「孩兒,你別氣急。大丈夫何患無妻?咱們既得
了劍譜,又查明了這中間的秘密,轉眼便可富甲天下,你便要買一百個姬妾,
那也容易得緊。你坐下,慢慢地說!」
只聽得床板格格兩響,萬圭坐到了床上,氣喘喘地道:「那淫婦藏好書本
,很是得意,嘴裡居然哼著小曲。那奸夫一見到她,滿臉堆歡,說道:『今晚
三更,我在柴房等你,可別忘了!』的的確確是這幾句話,我是聽得清清楚楚
的。」萬震山怒道:「那小淫婦又怎麼說?」萬圭道:「她……她說道:『沒
好死的,狗膽子這麼大,連命也不要了!』」
戚芳在窗外只聽得心亂如麻:「他……他二人口口聲聲地罵我淫婦,怎…
…怎麼能如此地冤枉人家?三哥,我是一片為你之心,要奪回解藥,治你之傷
,你卻這般辱我,可還有良心沒有?」
只聽萬圭續道:「我……我聽了他們這麼說,心頭火起,恨不得拔劍上前
將二人殺了。只是我沒帶劍,又是傷後沒力,不能跟他們明爭,當即趕回房去
,免得那賊淫婦回房時不見到我,起了疑心。奸夫淫婦以後再說什麼,我就沒
再聽見。」萬震山道:「哼,有其父必有其女,果然一門都是無恥之輩。咱們
先去取了劍譜,再在柴房外守候。捉姦捉雙,叫這對狗男女死而無怨!」萬圭
道:「那淫婦戀姦情熱,等不到三更天,早就出去了,這會兒……這會兒……
」說著牙齒咬得格格直響。萬震山道:「那麼咱們即刻便去。你拿好了劍,可
先別出手,等我斬斷他二人的手足,再由你親手取這雙狗男女的性命。」
只見房門推開,萬震山左手托在萬圭腋下,二人逕奔後園。
戚芳靠在牆上,眼淚撲簌簌地從衣襟上滾下來。她只盼治好丈夫的傷,他
卻對自己如此起疑。父親一去不返,狄師哥受了自己的冤枉,現今……現今丈
夫又這般對待自己,這樣的日子,怎麼還過得下去?她心中茫然一片,真是不
想活了,沒想到去和丈夫理論,沒想到叫吳坎來對質,只是全身癱瘓了一般,
靠在牆上。
過不多久,只聽得腳步聲響,萬氏父子回到廳上,站定了低聲商量。萬圭
道:「爹,怎不就在柴房裡殺了吳坎?」萬震山道:「柴房裡只奸夫一人。那
賊淫婦定是得到風聲,先溜走了,既不能捉姦成雙,咱們是荊州城中的大戶大
家,怎能輕易殺人?得了這劍譜之後,咱們在荊州有許許多多事情要幹,小不
忍則亂大謀,可不能胡來!」萬圭道:「難道就這樣罷了不成?孩兒這口氣如
何能消?」萬震山道:「要出氣還不容易?咱們用老法子!」萬圭道:「老法
子?」
萬震山道:「對付戚長發的老法子!」他頓了一頓,道:「你先回房去,
我命人傳集眾弟子,你再和大伙兒一起到我房外來。別惹人疑心。」
戚芳心中本是亂糟糟地沒半點主意,只是想:「到了這步田地,我是不想
活了,可是空心菜怎麼辦?誰來照顧她?」忽聽萬震山說要用「對付戚長發的
老法子」對付吳坎,腦袋上便如放上了一塊冰塊,立時便清醒了:「他們怎樣
對付我爹爹了?非查個水落石出不可。公公傳眾弟子到房外邊來,這裡是不能
耽了,卻躲到哪裡去偷聽?」
只聽得萬圭答應著去了,萬震山到廳外大聲呼叫僕人掌燈。不多時前廳後
廳隱隱傳來人聲,眾弟子和僕人四下裡聚集攏來。戚芳知道只要再過片刻,立
時便有人走經窗外,微一猶豫,當即閃身走進萬震山房中,掀開床帷,便鑽進
了床底。床帷低垂至地,若不是有人故意揭開,決不致發現她的蹤跡。
她橫臥床底,不久床帷下透進光來,有人點了燈,進來放在房中。她看到
萬震山一對穿著雙樑鞋的腳跨進房來,這雙腳移到椅旁,椅子發出輕輕的格喇
一聲,是萬震山坐了下來,又聽得他叫僕人關上房門。
只聽得大師兄魯坤在房外說道:「師父,我們都到齊了,聽你老人家的吩
咐。」萬震山道:「很好,你先進來!」戚芳見到房門推開,魯坤的一對腳走
了進來,房門又再關上。
萬震山道:「有敵人找上咱們來啦,你知不知道?」魯坤道:「是誰?弟
子不知。」萬震山道:「這人假扮成個賣藥郎中,今日來過咱們家裡。」戚芳
心道:「難道他知道賣藥郎中是誰,那人到底是誰?」魯坤道:「弟子聽吳師
弟說起。師父,這敵人是誰?」萬震山道:「這人喬裝改扮了,我沒親眼見到
,摸不準他底細。明兒一早,你到城北一帶去仔細查查。現下你先出去,待會
我還有事分派。」魯坤答應了出去。
萬震山逐一叫四弟子孫均、五弟子卜垣進來,說話大致相同,叫孫均到城
南一帶查察,叫卜垣到城東一帶查察。吩咐卜垣之時,隨口加上句:「讓吳坎
查訪城西一帶,馮坦和沈城策應報訊。你萬師哥傷勢未痊,不能出去了。」卜
垣道:「是,萬師哥該多多休養。」開門出去。
戚芳知道這些話都是故意說給吳坎聽的,好令他不起疑心。只聽萬震山道
:「吳坎進來!」這聲音和召喚魯坤等人之時一模一樣,既不更為嚴厲,也不
特別溫和。
戚芳見房門又打開了,吳坎的右腳跨進行檻之時,有些遲疑,但終於走了
進來。這雙腳向著萬震山移了幾步,站住了,戚芳見他的長袍下擺微動,知他
心中害怕,正自發抖。
只聽萬震山道:「有敵人找上咱們來啦,你知不知道?」吳坎道:「弟子
在門外聽得師父說,便是那個賣藥郎中。這人是弟子叫他來給萬師哥看病的,
真沒想到會是敵人,請師父原諒。」萬震山道:「這人是喬裝改扮了的,你看
他不出,也怪不得你。明天一早,你到城西一帶去查查,要是見到了他,務須
留神他的動靜。」吳坎道:「是!」
突然之間,萬震山雙腳一動,站了起來,戚芳忍不住伸手揭開床帷一角,
向外張去,一看之下,不由得大驚失色,險些失聲叫了出來。
只見萬震山雙手已扼住了吳坎的嚥喉,吳坎伸手使勁去扼萬震山的兩手,
卻毫無效用。但見吳坎的一對眼睛向外凸出,像金魚一般,越睜越大。萬震山
雙手手背上被吳坎的指甲抓出了一道道血痕,但他扼住了吳坎嚥喉,說什麼也
不放手。吳坎發不出半點聲音,只是身子扭動,過了一會,雙手慢慢張開,垂
了下來。戚芳見他舌頭伸了出來,神情可怖,不禁害怕之極。只見吳坎終於不
再動彈,萬震山鬆開了手,將他放在椅上,在桌上拿起兩張事先浸濕了的棉紙
,貼在他口鼻之上。這麼一來,他再也不能呼吸,也就不能醒轉。
戚芳一顆心怦怦亂跳,尋思:「公公說過,他們是荊州世家,不能隨便殺
人,吳坎的父親聽說是本地紳士,決不能就此罷休,這件事可鬧大了。」
便在此時,忽聽得萬震山大聲喝道:「你做的事,快快自己招認了罷,難
道還要我動手不成?」戚芳一驚:「原來公公瞧見了我。」可是心中卻也並不
驚惶,反而有釋然之感:「死在他手裡也好,反正我是不想活了!」
正要從床底鑽出來,忽聽得吳坎說道:「師父,你……要弟子招認什麼?
」
戚芳這一驚非同小可,怎麼吳坎說起話來,難道他死而復生了?然而明明
不是,他斜倚在椅上,動也不動。從床底望上去,看到萬震山的嘴唇在動。「
什麼?是公公在說話,不是吳坎說的。怎麼明明是吳坎的聲音?」只聽得萬震
山又大聲道:「招認什麼?哼,吳坎,你好大膽子,你裡應外合,勾結匪人,
想在荊州城裡做一件大案子?」
「師父,弟子做……做什麼案子?」
這一次戚芳看得清清楚楚了,確是萬震山在學著吳坎的聲音,難為他學得
這麼像。「公公居然有這門學人說話的本領,我可從來不知道,他這麼大聲學
吳坎的聲音說話,有什麼用意?」她隱隱想到了一件事,但那只是朦朦朧朧的
一團影子,一點也想不明白,只是內心感到了莫名其妙的恐懼。
只聽得萬震山道:「哼,你當我不知道嗎?你帶了那賣藥郎中來到荊州城
,這人其實是個江洋大盜,吳坎,你和他勾結,想要闖進……」
「師父……闖進什麼?」
「要闖進凌知府公館,去盜一份機密公文,是不是?吳坎,你……你還想
抵賴?」
「師父,你……你怎麼知道?師父,請你老人家瞧在弟子平日對你孝順的
份上,原諒我這一遭,弟子再也不敢了!」
「這樣一件大事,哪能就這麼算了?」
戚芳發覺了,萬震山學吳坎的口音,其實並不很像,只是壓低了嗓門,說
得十分含糊,每一句話中總是帶上「師父」的稱呼,同時不斷自稱「弟子」,
在旁人聽來,自然會當是吳坎在說話。何況,大家眼見吳坎走進房來,聽到他
和萬震山說話,接著再說之時,聲音雖然不像,但除了吳坎之外,又怎會另有
別人?而且萬震山的話中,又時時叫他「吳坎」。
只見萬震山輕輕托起吳坎的屍體,慢慢彎下腰來,左手掀開了床帷。戚芳
嚇得一顆心幾乎停止了跳動:「公公定然發現了我,這一下他非扼死我不可了
!」燈光朦朧之下,只見一個腦袋從床底下鑽了進來,那是吳坎的腦袋,眼睛
睜得大大的,真像是死金魚的頭。戚芳只有拼命向旁避讓,但吳坎的屍身不住
擠進來,碰到了她的腿,又碰到了她腰。
只聽萬震山坐回椅上,厲聲喝道:「吳坎,你還不跪下?我綁了你去見凌
知府,饒與不饒,是他的事,我可作不了主。」
「師父,你當真不能饒恕弟子嗎?」
「調教出這樣的弟子來,萬家的顏面也給你丟光了,我……我還能饒你?
」
戚芳從床帷中張望,見萬震山從腰間拔出一柄匕首來,輕輕插入了自己胸
膛。他胸口衣內顯然墊著軟木、濕泥、麵餅之類的東西,匕首插了進去,便即
留著不動。
戚芳心中剛有些明白,便聽得萬震山大聲道:「吳坎,你還不跪下!」跟
著壓低嗓子學著吳坎的聲音道:「師父,這是你逼我,須怪不得弟子!」萬震
山大叫一聲「哎喲!」飛起一腿,踢開了窗子,叫道:「小賊,你……你竟敢
行兇!」
只聽得砰的一聲響,有人踢開房門,萬圭當先搶進(他知道該當這時候破
門而入),魯坤、孫均、卜垣等眾弟子跟著進來。萬震山按住胸口,手指間鮮
血涔涔流下(多半手中拿著一小瓶紅水),他搖搖晃晃,指著窗口,叫道:「
吳坎這賊……刺了我一刀,逃走了!快……快追!」說了這幾句,身子一斜,
倒在床上。
萬圭驚叫:「爹爹,爹爹,你傷得怎樣?」
魯坤、孫均、卜垣、馮坦、沈城五人先後躍出窗子,大呼小叫地追了出去
。府中前前後後,許多人都驚呼叫嚷起來。
戚芳伏在床底,只覺得吳坎的屍身越來越冷。她心中害怕之極,可是一動
也不敢動。公公躺在床上,丈夫站在床前。
只聽得萬震山低聲問道:「有人起疑沒有?」萬圭道:「沒有,爹,你裝
得真像。便如殺戚長發那樣,沒半點破綻。」
「便如殺戚長發那樣,沒半點破綻!」這句話像一把鋒利的匕首,刺入了
戚芳心中。她本已隱隱約約想到了這件大恐怖事,但她決計不敢相信。「公公
一直對我和顏悅色,丈夫向來溫柔體貼,怎麼會殺害了我爹爹?」但這一次她
是親眼看見了,他們佈置了這樣一個巧妙機關,殺了吳坎。那日她在書房外聽
到「父親和萬震山爭吵」,見到「萬震山被父親刺了一刀」,見到「父親越窗
逃走」,顯然,那也是萬震山佈置的機關,一模一樣。在那時候,父親早已被
他害死了,他……他學著父親口音,怪不得父親當時的話聲嘶啞,和平時大異
。如果不是陰差陽錯,這一次她伏在床底,親眼見到了這場慘劇,卻如何能猜
想得透?
只聽得萬圭道:「那賤人怎樣?咱們怎能放過了她?」萬震山道:「慢慢
再找她來炮制便是。這可要做得人不知、鬼不覺,別敗壞了萬家門風,壞了我
父子的名聲。」萬圭道:「是,爹爹想得真周到。哎喲……」萬震山道:「怎
麼?」萬圭道:「兒子手背上的傷處又痛了起來。」萬震山「嗯」了一聲,他
雖計謀多端,對這件事可當真束手無策。
戚芳慢慢伸出手去,摸到吳坎懷中,那隻小瓷瓶冷冷的便在他衣袋之中。
她取了出來,放在自己袋裡,心中淒苦:「三哥,三哥,你只聽到一半說話,
便冤枉我跟這賊子有曖昧之事。你不想聽個明白,因此也就沒聽到,這瓶解藥
便在他身上。你父親已殺了他,本來只不過舉手之勞,便可將解藥取到,但畢
竟你們不知道。」
魯坤一干人追不到吳坎,一個個回來了,一個個到萬震山床前來問候。萬
震山袒露了胸膛,布帶從頸中繞到胸前,圍到背後,又繞到頸中。
這一次他受的「傷」沒上次那麼「厲害」,吳坎的武功究竟不及師叔戚長
發。這一刀刺得不深,並無大礙。眾弟子都放心了,個個大罵吳坎忘恩負義,
都說明天非去找他父親算帳不可,請師父保重,大家退了出去。萬圭坐在床前
,陪伴著父親。
戚芳只想找個機會逃了出去,她挨在吳坎的屍體之旁,心中說不出的厭惡
,又怕萬氏父子發覺,只是想不出逃走的法子。
萬震山道:「咱們先得處置了屍體,別露出馬腳。」萬圭道:「還是跟料
理戚長發一樣嗎?」萬震山微一沉吟,道:「還是老法子。」
戚芳淚水滴了下來,心道:「他們怎樣對付我爹爹?」
萬圭道:「就砌在這裡嗎?你睡在這裡,恐怕不大好!」萬震山道:「我
暫且搬出去跟你住,只怕還有麻煩的事。人家怎能輕易將劍譜送到咱們手中?
咱爺兒倆須得合力對付。將來發了大財,還怕沒地方住嗎?」
戚芳聽到了這一個「砌」字,霎時之間,便如一道閃電在腦中一掠而過,
登時明白了:「他……他將我爹爹的屍身砌在牆中,藏屍滅跡,怪不得爹爹一
去之後,始終沒有消息。怪不得公公……不,不是公公,怪不得萬震山這奸賊
半夜三更起身砌牆。他做了這件壞事,心中不安,得了離魂症,睡夢裡也會起
身砌牆。這奸賊……這奸賊居然會心中不安……那才真是奇怪了。不,他不是
心中不安,他是十分得意,這砌牆的事,不知不覺的要做了一次又一次……剛
才他夢中砌牆,不是一直在微笑嗎?」
只聽萬圭道:「爹,到底這劍譜有什麼好處?你說咱們要發大財,可以富
甲天下?難道……難道這不是武功秘訣,卻是金銀財寶?」萬震山道:「當然
不是武功秘訣,劍譜中寫的,是一個大寶藏的所在。梅念笙老兒豬油蒙了心,
竟要將這劍譜傳給旁人,嘿嘿,這老不死的。圭兒,快,快,將那劍譜去取來
。」
萬圭微一遲疑,從懷中掏了那本書出來。原來戚芳一塞入西偏房的風扇之
中,萬圭跟著便去取了出來。
萬震山向兒子瞧了一眼,接過書來,一頁頁地翻過去。這部唐詩兩邊連著
封皮的幾頁都給血水浸得濕透了,兀自未乾,中間的書頁卻仍是乾的。
萬震山低聲道:「這劍譜咱父子能不能保得住,實在難說。咱們先查知了
書中的奧秘,就算再給人奪去,也不打緊了。你拿支筆來,寫下來好好記著。
連城劍法的第一招,出自杜甫的『春歸』。」他伸手指沾了唾涎,去濕杜甫那
首「春歸」詩旁的紙頁,輕輕歡呼了一聲:「是個『四』字!好,『苔徑臨江
竹』,第四個字是『江』,你記下了。第二招,仍是杜甫的詩,出自『重經昭
陵』。」他又沾濕手指,去濕紙頁:「嗯,是『五十一』!」他一個字一個字
的數下去:「一五、一十、十五、二十……『陵寢盤空曲,熊羆寧翠微』,第
五十一個字,那是個『陵』字。『江陵』、『江陵』,妙極,原來果然便在荊
州。」
萬圭道:「爹爹,你說小聲些!」萬震山微微一笑,道:「對!不可得意
忘形。圭兒,你爹爹一世心血,總算沒有白花,這個大秘密,畢竟給咱們找到
了!」突然之間,他將書掩上,一拍大腿,低聲道:「敵人為什麼將劍譜送到
我手裡,我明白啦!」
萬圭道:「那是什麼緣故?我一直想不透。」
萬震山道:「敵人得了劍譜,推詳不出其中的秘奧,又有什麼屁用?咱們
的連城劍法,每一招的名稱都是一句唐詩,別門別派的人,任他武功通天,卻
也不知。這世界上,只有我和言達平二人,才知道第一招是什麼詩句,第二招
又是什麼詩句。才知道第一個字要到『春歸』這首詩中去找,第二個字要到『
重經昭陵』這首詩中去尋。」
萬圭道:「這連城劍法的名稱,你不是已教了我們嗎?」萬震山道:「次
序都是抖亂了的。」萬圭道:「爹,你連我也不教真的劍法。」萬震山微有尷
尬之色,道:「我有八個弟子,大家朝晚都在一起,若是單單教你,他們定會
知覺,那便不妙了。」
萬圭「嗯」了一聲,道:「敵人的陰謀定是這樣,他知道用水濕紙,便有
字跡顯出,因此故意將劍譜交給咱們,又故意用水顯出幾個字來,要咱們查出
了劍譜裡的秘奧,讓咱們去尋訪寶藏,他就來個『強盜遇著賊爺爺』。」萬震
山道:「對了!咱們須得步步提防,別落得一場辛苦,得不到寶藏,連性命也
送掉了。」
他又沾濕了手指,去尋第三個字,說道:「劍法第三招,出於處默的『聖
果寺』,三十三,第三十三字,『下方城郭近,鐘罄雜笙歌』中的『城』字,
『江陵城』,對啦,對啦!那還有什麼可疑心的?咦,怎麼這裡癢得厲害?」
他伸右手在左手背上搔了幾下,覺得右手也癢,伸左手去搔了幾下,又看那劍
譜,說道:「這第四招,是二十八,嗯,一五、一十、十五……第二十八字是
個『南』字,『江陵城南』,哈哈,咦!好癢!」低頭向自己左手上看去,只
見手背上長了三條墨痕,微覺驚詫:「今天我又沒寫字,手背上怎麼有黑墨?
」只覺雙手手背上越來越癢,一看右手,也是有好幾條縱橫交錯的墨痕。
萬圭「啊」的一聲,道:「爹爹,哪……哪裡來的?這好像是言達平那廝
的花蠍毒。」萬震山給他一言提醒,只覺手上癢得更加厲害了,忍不住伸手又
去搔癢。
萬圭叫道:「別搔,是……是你指甲上帶毒過去的。」
萬震山叫道:「啊喲!果真如此。」登時省悟,道:「那小淫婦將劍譜浸
在血水之中,你的血含有蠍毒……吳坎這小賊,偏不肯爽爽快快地就死,卻在
我手上搔了這許多血痕。他媽的,蠍毒傳入了傷口之中,好在不多,諒來也不
礙事。啊喲,怎地越來越痛了,哎唷。」忍不住大聲呻吟了起來。
萬圭道:「爹,你這蠍毒中得不多,我去舀水來給你洗洗。」萬震山道:
「不錯!」大聲叫道:「桃紅,桃紅!打水來!」萬圭眉頭蹙起,心道:「爹
爹嚇得胡塗了,桃紅早給他趕走了,這會兒又來叫她。」拿起一隻銅臉盆,快
步出房,在天井裡七石缸中舀起一盆天落水,端進來放在桌上。萬震山忙將雙
手浸入了清水之中,一陣冰涼,痛癢登減。
哪知道萬圭手上所中的蠍毒遇上解藥,流出來的黑血也具劇毒,毒性比之
原來的蠍毒只有更加厲害,萬震山手背上被吳坎抓出的血痕深入肌理,一碰到
這劇毒,實比萬圭中毒更深。他雙手在清水中浸得片時,一盆水已變成了淡墨
水一般。墨水由淡轉深,過不多時,變得便如是一盆濃濃的墨汁。
萬氏父子相顧失色。萬震山將手掌提了起來,不禁「啊」的一聲,失聲驚
呼,只見兩隻手幾乎腫成了兩個圓珠。萬圭道:「啊喲,不好,只怕不能浸水
!」
萬震山痛得急了,一腳踢在他腰間,罵道:「你既知不能浸水,怎麼又去
舀水來?這不是存心害我嗎?」萬圭痛得蹲下身去,道:「我本來又不知道,
怎樣會來害你?」
戚芳在床底下聽得父子二人爭吵,心中也不知是淒涼,還是體會到了復仇
的喜悅。
只聽得萬震山只是叫:「怎麼辦?怎麼辦?」萬圭道:「我樓上有些止痛
藥,雖不能解毒,卻可止得一時之痛,要不要敷一些?」萬震山道:「好,好
,好!快去拿來!」萬圭道:「是否有效,孩兒可就不知,說不定越敷越不對
頭,爹爹又要踢我。」萬震山罵道:「王八羔子!這會兒還在不服氣嗎?老子
生了你出來,踢一腳又有什麼大不了?快去,快去拿來。」萬圭應道:「是!
」轉身出去。
萬震山雙手腫脹難當,手背上的皮膚黑中透亮,全無半點皺紋,便如一個
吹脹了的豬尿泡一般,眼看再稍脹大,勢非破裂不可,叫道:「我和你一起去
!可……可不能耽擱了。」將劍譜往懷中一揣,奔行如飛,搶出房門,趕在萬
圭之前。
戚芳聽得二人遠去,忙從房中爬了出來,自忖:「卻到哪裡去好?」霎時
間六神無主,只覺茫茫大地,竟無一處可以安身:「他們害死我爹爹,此仇豈
可不報?但這血海深仇,卻如何報法?說到武功、機智,我和公公、三哥實是
差得太遠,何況他們認定我和吳坎結了私情,一見面就會對我狠下殺手,我又
怎能抵擋?眼下只有去……去尋找狄師哥,再作計較。可又不知他在哪裡?空
心菜呢?我怎能撇下了她?」一想到女兒,當即拔步奔向後樓,決意抱了女兒
先行逃走,再想復仇之法。
在她內心,又還不敢十分確定萬氏父子當真是害死了她父親。萬震山是個
心狠手辣之徒,那是絕無懷疑。但萬圭呢?對於丈夫的柔情蜜意,終不能這麼
快便決絕的拋卻。
她奔到樓下,聽得萬震山嘶啞的聲音在大叫大嚷,心想:「這麼叫法,要
將空心菜吵醒了!」想到女兒會大受驚嚇,便顧不得自身危險,輕輕走上樓去
,小心不讓樓梯發出聲息。空心菜睡覺的小房便在她夫妻的臥室之後,只以一
層薄板隔開。戚芳溜進小房,臥室中燈光映了進來,只見女兒睜大了眼,早已
醒轉,臉上滿是恐怖之色,一見到母親,小嘴一扁,便要哭叫出來。戚芳急忙
搶上前去,將她摟在懷裡,做個手勢,叫她千萬不可出聲。空心菜既聰明,又
聽話,當下一聲不響,娘兒倆摟抱著躺在床上。
只聽得萬震山大叫:「不成,不成,這止痛藥越止越痛,須得尋到那草頭
郎中,用他的解藥來治。」萬圭道:「是啊,只有那解藥才治得這毒,等天一
亮,叫魯大哥他們大伙兒一齊出馬,去尋那郎中。我手上的傷口也痛得很。」
萬震山怒道:「怎等得到天亮?啊喲,哎唷!受不了啦,受不了啦!」突然間
腳下一軟,倒在地下,痛得打滾,叫道:「快,快!拿劍來,將我這雙手砍了
!快砍了我的手!」只聽得房中家具砰翻倒,瓶碗乒乓打碎之聲,響成了一片
。
空心菜嚇得緊緊地摟住了媽媽,臉色大變。戚芳伸手輕輕撫慰,卻不敢作
聲。
萬圭也是十分驚慌,說道:「爹,你……你忍耐一會兒,你的手怎能砍了
?咱們快找解藥是正經。」萬震山痛得再難抵受,喝道:「你為什麼不砍去我
雙手,除我痛楚?啊,知道了,你……你想我快快死了,好獨吞劍譜,想獨自
個去尋寶藏……」萬圭怒道:「爹,你痛得神智不清了,快上床睡一忽兒。我
又不知劍招的次序,得了劍譜又有什麼用?」
萬震山不斷在地下打滾,道:「你說我神智不清,你自己就存心不良。我
……我痛得要死了……要死了……一拍兩散,大家都得不到。」
突然之間,他紅了雙眼,從懷中掏出劍譜,伸手一頁頁地撕碎。他十根手
指腫得便如一根根紅蘿蔔般,動作不靈,但還是撕碎了好幾頁。
萬圭大驚,叫道:「別撕,別撕!」伸手便去搶奪。他抓住了半本劍譜,
萬震山卻抓住了另一半,牢不放手。那劍譜在血水中浸過,迄未乾透,霉霉爛
爛的,兩人這麼一拉扯,登時撕成兩半。萬圭呆了一呆,萬震山又去撕扯。
萬圭不甘心讓這已經到手的寶藏化作過眼雲煙,忙伸手推開父親。兩人在
地下你搶我奪,翻翻滾滾,將劍譜撕得更加碎了。
突然間聽得萬圭長聲驚呼:「哎唷……糟了……我傷口中又進了毒,啊喲
,好痛!」兩人這麼你拉我扯,劍譜上的毒質沾進了萬圭手背上原來的傷口。
片刻之間,萬圭手背又高高腫起,劇痛錐心穿骨。他久病之後,耐力甚弱,毒
素一入傷口,隨血上行,發作奇快。父子二人在樓板上滾來滾去,慘呼號叫。
戚芳聽了一會,究竟夫妻情重,再也不能置之不理,從床上站起身來,走
到門口,冷冷的道:「怎麼啦?兩個在幹什麼?」
萬氏父子見到戚芳,劇痛之際,再也沒心情憤怒。萬圭叫道:「芳妹,快
去找那草頭郎中,請他快配解藥,哎唷,哎唷……實在……實在痛得熬不住了
,求求你……」
戚芳見他痛得滿頭大汗的模樣,心更加軟了,從懷中取出瓷瓶,道:「這
是解藥!」
萬震山和萬圭一見瓷瓶,同時掙扎著爬起,齊道:「好極,好極!快,快
給我敷上。」
戚芳見萬震山目光兇狠貪婪,有如野獸,心想若不乘此要挾,如何能查明
真相,便道:「慢著,不許動!誰要動上一動,我便將解藥拋出窗外,投入水
缸,大家都死!」說著推開窗子,拔開瓷瓶的瓶塞,將解藥懸在窗外,只須手
一鬆,瓷瓶落水,再也無用了。
萬氏父子當即不動,我瞧瞧你,你瞧瞧我。萬震山忽道:「好媳婦,你將
解藥給我,我讓你跟了吳坎,遠走高飛,決不阻攔,另外再送你一千兩銀子,
讓你二人過長遠日子……哎唷,好痛……既然你心有他意,圭兒也留你不住…
…你……你放心去好了。」
戚芳心道:「這人當真卑鄙無恥,吳坎明明是你親手扼死了,卻還來騙人
。」
萬圭也道:「芳妹,我雖然捨不得你,但沒有法子,我答應不跟吳坎為難
就是。」
戚芳冷笑一聲,道:「你二人胡塗透頂,還在瞎轉這卑鄙齷齪的念頭。我
只問一句話,你們老老實實地回答,我立刻給解藥。」
萬震山道:「是,是,快問,哎唷,啊喲!」
一陣風從窗中刮了進來,吹得滿地紙屑如蝴蝶般飛舞。紙屑是劍譜撕成了
,一片片飛出了窗外。忽然,一對彩色蝴蝶飛了起來,正是她當年剪的紙蝶,
夾在詩集中的,兩隻紙蝶在房中蹁躚起舞,跟著從窗中飛了出去,戚芳心中一
酸,想起了當日在石洞中與狄雲歡樂相聚的情景。那時候的世界可有多麼好,
天地間沒半點傷心的事。
萬圭連連催促:「快問!什麼事?我無有不說。」
戚芳一凜,問道:「我爹爹呢?你們把他怎麼了?」
萬震山強笑道:「你問你爹爹的事,我──我也不知道啊。哎唷──我很
掛念這位老師弟──哎唷!師兄弟又成了親家,哎唷,好得很啊。」
戚芳沉著臉道:「這當兒再說些假話,更有什麼用處?我爹爹給你害死了
,是不是?害死他的法兒,就跟你們害死吳坎一樣,是不是?你已將他屍身砌
入了牆壁,是不是?」
戚芳連問三聲「是不是」,萬氏父子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沒料想她不但
知道自己父親被害,連吳坎被殺一事也知道了。萬圭顫聲道:「你……你怎知
道?」
他說「你怎知道」,便是直承其事。戚芳心中一酸,怒火上沖,便想鬆手
將解藥投入窗下的一排七石缸中。萬圭眼見情勢危急,作勢便想撲將上去。萬
震山喝道:「圭兒,不可莽撞!」他知道當時情景之下,強搶只有誤事。
忽然間,塌塌塌幾聲,空心菜赤著腳,從小房中奔了出來,叫道:「媽,
媽!」要撲入戚芳的懷裡。
萬圭靈機一動,伸出左臂,半路上便將女兒抱了過來,右手摸出匕首,對
準女兒的天靈蓋,喝道:「好,咱們一家老小,今日便一齊死了,我先殺了空
心菜再說!」
戚芳大驚,忙叫道:「快放開她,關女兒什麼事?」
萬圭厲聲道:「反正大家活不成,我先殺了空心菜!」匕首在空中虛刺幾
下,便向空心菜頭頂刺落。
戚芳道:「不,不!」撲過來搶救,伸手抓住萬圭的手腕。
萬震山雖在奇痛徹骨之際,究竟閱歷豐富,見戚芳給引了過來,當即手肘
一探,重重撞在她腰間,夾手奪過她手中瓷瓶,忙不迭地倒藥敷上手背。萬圭
也伸手去取解藥,戚芳搶過女兒,緊緊摟在懷中。
萬震山飛起一腳,將她踢倒,隨手解下腰帶,將她雙手反縛背後,又將她
兩隻腳都綁住了。空心菜大叫:「媽,媽,媽媽!」萬震山反手一記巴掌,打
得她暈了過去,但這一掌碰到自己腫起的手背,又是大叫一聲:「啊喲!」
那解藥實具靈效,二人敷藥之後,片刻間傷口中便流出血水,疼痛漸減,
變為麻癢,再過得一陣,麻癢也漸漸減弱。父子二人大是放心,知道性命是拾
回來了,見到房中的紙片兀自往窗外飛去,兩人同時大叫:「糟糕!」撲過去
攔阻飛舞的紙片。
但地下的紙屑已亂成一團,一大半掉入了窗外的缸中,有的正在盤旋跌落
。萬震山叫道:「快,快,快搶!」二人飛步奔下樓去,拼命去抓四散飛舞的
碎紙,但數百片碎紙有的飄飄盪盪吹出了圍牆,有的隨風高飛上天。二人東奔
西突,狀若顛狂,卻哪裡又能收集碎片、使得撕碎了的劍譜重歸原狀?
萬震山手上疼痛雖消,心中的傷痛卻難以形容,氣無可消,大聲斥罵兒子
:「都是你這小賊,跟我來爭奪什麼?若不是你跟我拉扯,劍譜怎會扯爛?」
萬圭嘆了口氣,不再去追搶碎紙,說道:「孩兒若不阻攔,爹爹早將這劍譜扯
得更加爛了。」萬震山道:「放屁!」他心中知道兒子所說是實,但還是不住
地呼喝:「放屁,放屁,放屁!」
萬圭道:「好在咱們知道那地方是在江陵城南,再到那本殘破的劍譜中去
查查,只要能再找到些線索,未始不能找到那地方。」萬震山精神一振,道:
「不錯,那地方是在『江陵城南』……」
忽聽得牆外有個聲音輕輕地道:「江陵城南!」
萬氏父子大吃一驚,一齊躍上牆頭,向外望去,只見兩個人的背影正向小
巷中隱沒。
萬圭喝道:「卜垣、沈城,站著別動!」
但那兩人既不回頭,也不站住,飛快地走了。萬震山待要下牆追去,萬圭
道:
「爹,樓上還有……還有那……那淫婦。」萬震山轉念一想,點了點頭。
父子倆回到樓上,只見小女孩空心菜已醒了過來,抱住了媽媽直哭。戚芳
手足被綁,卻在不住安撫女兒。空心菜見到祖父與父親回來,更「哇」的一聲
,驚哭起來。
萬震山上前一腳,踢在她屁股之上,罵道:「再哭,一刀剖開你小鬼的肚
子。」空心菜嚇得臉都白了,哪裡還敢出聲。
萬圭低聲道:「爹,這淫婦什麼都知道了,可不能留下活口。怎生處置她
才是?」萬震山微一沉吟,道:「剛才牆外二人,你看清楚是卜垣、沈城嗎?
」萬圭道:「正是那二人,錯不了!只怕秘密已經泄漏,他們知道是在江陵城
南。」萬震山道:「事不宜遲,須得急速下手。這淫婦嘛,跟她父親一般處置
便了。」
戚芳早將生死置之度外,只是放不下女兒,說道:「三……三哥,我和你
夫妻一場,你殺我不打緊,我死之後,你須好好看待空心菜!」
萬圭道:「好!」萬震山道:「斬草除根,豈能留下禍胎?這小女孩精靈
古怪,今日之事都給她瞧在眼裡了,怎保得定她不說出去?」萬圭緩緩點了點
頭。他很疼愛這個女兒,但父親的話也很對,若是留下禍胎,將來定有極大後
患。
戚芳淚水滾下雙頰,哽嚥道:「你……你們好狠心,連……連這個小小女
孩也放不過嗎?」萬震山道:「塞住她的嘴巴,別讓她叫嚷起來,吵得通天下
都知道了!」
戚芳想起女兒難保一命,突然提起嗓子,大叫:「救命,救命!」
靜夜之中,這兩聲「救命」劃破了長空,遠遠傳了出去。
萬圭撲到她身上,伸手按住她嘴。戚芳仍是大叫:「救命,救命!」只是
嘴巴被按住了,聲音鬱悶。萬震山在兒子長袍上撕下一塊衣襟,遞了給他,萬
圭當即將衣襟塞在戚芳口中。萬震山道:「將她埋在戚長發的墓中,父女同穴
,最妙不過。」
萬圭點了點頭,抱起妻子,大踏步下樓,萬震山抱了空心菜。四個人進了
書房。
戚芳瞧著書房西壁的那堵白牆,心想:「我爹爹是給老賊葬在這堵牆之中
?」
萬震山道:「我來拆牆,你去將吳坎拖來!小心,別給人見到。」萬圭應
道:「是!」奔向萬震山的臥室。
萬震山拉開書桌的抽屜,其中鑿子、錘子、鏟刀等工具一應俱全,他取出
來放在牆邊,瞧著那堵白牆,雙手搓了幾下,回頭向戚芳望了一眼,臉上現出
十分得意的神情。戚芳不禁打了個寒噤。萬震山拿起鐵錘和鑿子,看好了牆上
的部位,在兩塊磚頭之間的縫中,將鑿子鑿了進去。鑿裂了一塊磚頭,伸手搖
了幾搖,便挖了出來,手法甚是熟練。他挖出一塊磚頭後,拿到鼻子邊嗅了幾
嗅。
戚芳見了他挖牆的手法,想起適才見到他離魂病發作時挖牆、推屍、砌牆
的情狀,心中已是發毛,待見到他去嗅夾牆中父親屍體的氣息,又是害怕,又
是傷心,又是憤怒,破口大罵:「你這奸賊,無恥的老賊!」只是嘴巴被塞住
了,只能發出些嗚嗚之聲。
萬震山伸手又去挖第二塊磚頭,突然腳步聲急,萬圭踉蹌搶進,說道:「
爹,爹!不好了,吳坎……吳坎……」身子在桌上一撞,嗆一聲響,油燈掉在
地下,室中登時黑了,只有淡淡的月光從窗紙中透進來。
萬震山道:「吳坎怎樣?大驚小怪的,這般沉不住氣。」萬圭道:「吳坎
不見啦!」萬震山罵道:「放屁!怎會不見?」但聲音顫抖,顯然心中懼意甚
盛。拍的一聲,手中拿著的一塊磚頭掉下地來。
萬圭道:「我伸手到爹爹的床底下去拉屍體,摸他不到,點了燈火到床底
去照,屍體已影蹤全無。爹爹房中帳子背後、箱子後面,到處都找過了,什麼
也沒見到。」萬震山沉吟道:「這……這可奇了。我猜想是卜垣、沈城他們攪
的鬼。」萬圭道:「爹,莫非……莫非……吳坎這廝沒死透,閉氣半晌,又活
了過來?」萬震山怒道:「放屁,你老子外號叫作『五雲手』,手上功夫何等
厲害,難道扼一個徒弟也扼不死?」萬圭道:「是,按理說,吳坎那廝定是給
爹爹扼死了,卻不知如何,屍體竟然會不見了?難道……難道……」萬震山道
:「難道什麼?」萬圭道:「難道真有僵屍?他冤魂不息……」
萬震山喝道:「別胡思亂想了!咱們快處置了這淫婦和這小鬼,再去找吳
坎的屍身。事情只怕已鬧穿了,咱父子在荊州城已難以安身。」說著加緊將牆
上磚頭一塊塊挖出來,他睡夢中挖磚砌牆,做之已慣,手法熟練,此時雖無燈
燭,動作仍是十分迅捷。
萬圭應了聲:「是!」拔刀在手,走到戚芳身前,顫聲道:「芳妹,是你
對不起我。你死之後,可別怨我!」
戚芳無法說話,側過身子,用肩頭狠狠撞了他一下。萬氏父子要殺自己,
那也罷了,竟連空心菜也不肯饒,狼心狗肺,實是世所罕有。萬圭給她一撞,
身子一晃,退後兩步,舉起刀來,罵道:「賊淫婦,死到臨頭,還要放潑!」
便在此時,只聽格、格、格幾下聲響,書房門緩緩推開。萬圭吃了一驚,
轉過頭去,慘淡的月光之下,但見房門推開,卻不見有人進來。
萬震山喝問:「是誰?」
房門又格格、格格的響了兩下,仍是無人回答。
微光之下,突見門中跳進一個人來,那人直挺挺地移近,一跳一跳的,膝
蓋不彎。萬震山和萬圭都是大駭,不自禁地退後了兩步。
只見那人雙眼大睜,舌頭伸出,口鼻流血,正是給萬震山扼死了的吳坎。
萬震山和萬圭同聲驚呼:「啊!」戚芳見到這般可怖的情狀,也嚇得一顆心似
乎停了跳動。
吳坎一動也不動,雙臂緩緩抬起,伸向萬震山。
萬震山喝道:「吳坎小賊,老子怕……怕……你這僵屍?」抽出刀來,向
吳坎頭上劈落。突覺手腕一麻,單刀拿捏不定,嗆一聲,掉在地下,跟著腰間
一麻,全身便動彈不得。
萬圭早嚇得呆了,見吳坎的僵屍攪倒了父親後,又直著雙臂,緩緩向自己
抓來,只想大叫:「吳師弟,吳師弟!饒了我!」可是聲音在喉頭哽住了,無
論如何叫不出來,倒退了兩步,腿下一軟,摔倒在地。只見吳坎的右手垂了下
來,摸到他臉上,手指冷冰冰的,沒半分暖氣。萬圭嚇得魂飛魄散,差一點就
暈了過去。
突然之間,吳坎的身子向前一撲,倒在萬圭的身上,一動也不動了。
吳坎身後,卻站著一人。
那人走到戚芳身邊,取出她口中塞著的破布,雙手幾下拉扯,便扯斷了綁
住她手足的繩子,回過身去,在萬圭腰裡重重踢了一腳,內力到處,萬圭登時
全身酸軟。
戚芳先將空心菜抱起,顫聲道:「恩公是誰,救了我的性命?」
那人雙手伸出,月光之下,只見他每隻手掌中都有一隻花紙剪成的蝴蝶,
正是那本唐詩中夾著的紙蝶,適才飄下樓去時給他拿到了的。戚芳一瞥眼間,
見到他右手五根手指全無,失聲道:「狄師哥!」
那人正是狄雲,陡然間聽到這一聲「狄師哥!」胸中一熱,忍不住眼淚便
要奪眶而出,叫道:「芳妹!天可憐見,你……你我今日又再相見!」
戚芳此時正如一葉小舟在茫茫大海中飄行,狂風暴雨加交之下,突然駛進
了一個風平浪靜的港口,撲在狄雲懷中,說道:「師哥,這……這……這不是
做夢嗎?」
狄雲道:「不是做夢,芳妹,這兩晚我都在這裡瞧著。這父子兩人幹的那
些傷天害理事情,我全都瞧見了。吳坎的屍體,哼,我是拿來嚇他們一嚇!」
戚芳叫道:「爹爹,爹爹!」放下空心菜,奔到牆洞之前,伸手往洞中摸
去,卻摸了個空,「啊」的一聲叫,顫聲道:「沒……沒有!」
狄雲打亮了火摺,到牆洞中去照時,只見夾牆中盡是些泥灰磚石,卻哪裡
有戚長發的屍體?說道:「這裡沒有,什麼也沒有。」
戚芳在萬震山床頭拿過一個燭台,在狄雲的火摺上點燃了蠟燭,舉起燭台
,在夾牆中細細察看,哪裡有父親的屍體,誰的屍體也沒有。她又驚又喜,心
中存了一線希望:「或許,爹爹並沒給他們害死。」轉身向萬圭道:「三……
三哥,我爹爹到底怎樣了?」
萬圭和萬震山卻不知她在夾牆中並未發現屍體,只道她見了父親的遺體,
便要動手復仇。萬震山昂然道:「大丈夫一身做事一身當,戚長發是我殺的,
你衝著我報仇便是。」
戚芳道:「爹爹真的給你害死了?那麼……他的屍首呢?」萬震山道:「
什麼?夾牆裡的死人難道不是他?」戚芳道:「這裡有什麼死人?」萬震山和
萬圭面面相覷,臉色慘白,兀自不信。狄雲拉起萬震山,讓他探頭到牆洞中一
看。
萬震山顫聲道:「世上真……真有會行走的僵屍?我……明明……明明…
…」忽地改口:「好媳婦,我……我是騙騙你的。咱師兄弟雖然不和,卻也不
致於痛下毒手。你怎麼信以為真了?哈哈,哈哈。」他平時說謊的本領著實不
錯,但這時驚惶之下,張口結舌,說出來的謊話牽強之至,誰也不會相信。要
是他倔強挺撞,戚芳和狄雲還存著萬一的希望,他這麼一說,兩人只有更加確
信是他害死了戚長發。
狄雲伸掌搭在他肩頭,說道:「萬師伯,你害得我好苦,這一切也不必計
較了。我只問你:到底我師父是不是給你害死了?」說著運起「神照經」內功
。霎時之間,萬震山全身猶如墮入了一隻大火爐中,似乎連血液也燒得要沸騰
起來,片刻也難以抵受,想到戚長發的屍身竟會不知去向,心中驚疑惶恐,亂
成一團,已全無抗拒之意,說道:「不……不錯。戚長發是我殺的。」狄雲又
問:「我師父的屍首呢?你到底放在什麼地方?」
萬震山道:「我確是將他砌入了這夾牆之中,是屍變……屍變嗎?」
狄雲狠狠地凝視著他,想起這幾年來,自己經歷了無窮無盡的苦難,全是
由他父子的毒害,此刻萬震山又親口承認殺死了他師父,如何不教他怒火攻心
?若不是已和戚芳相會,心中畢竟歡喜多過哀傷,立時便要一掌送了他的性命
。他一咬牙,提起萬震山來,砰的一聲,從那牆孔中擲了進去。萬震山身子大
,牆孔小,撞落了幾塊磚頭,這才跌入。
戚芳「啊」的一聲,輕聲低呼。狄雲提起萬圭的身子,又擲入了牆洞,說
道:「一報還一報,他父子這般毒害師父,咱們就這般對付他二人。」拾起地
下的磚塊,便砌了起來,片刻之間,便將牆洞砌好了。
戚芳顫聲道:「師……師哥,你終於替爹爹報了這場大仇。若不是你來…
…師哥,這人的屍體,怎麼辦?」說著,指了指吳坎的屍體。
狄雲道:「咱們走吧!這裡的事,再也不用理會了。」戚芳道:「他二人
砌在牆中,還沒有死,若是有人來救……」狄雲道:「旁人怎會知道牆內有人
?咱們把吳坎的屍體移出去,旁人更加不會到這裡來查察。這兩人在牆裡活不
多久的。」當下提起吳坎的屍身,走出書房,向戚芳招手道:「走吧!」
兩人躍出了萬家的圍牆,狄雲拋下吳坎的屍身,說道:「師妹,咱們到哪
裡去好?」
戚芳道:「你想爹爹真的是給他們害死了嗎?」狄雲道:「但願師父仍是
健在。只是聽萬震山的說話,就怕……就怕師父已經遭難。咱們自該查個水落
石出。」戚芳道:「我得回去拿些東西,你在那邊的破祠堂裡等我一等。」狄
雲道:「我陪你一起去好了。」戚芳道:「不,不好!若是給人撞見,多不方
便。」狄雲道:「我陪著你好些。萬家還有別的弟子,可沒一個是好人。」戚
芳道:「不要緊。你抱著空心菜,在那邊等我。」
空心菜經了這場驚嚇,抵受不住,早已在媽媽懷中沉沉睡熟。
狄雲向來聽戚芳的話,見她神情堅決,不敢違拗,只得抱過女孩,見戚芳
又躍進了萬家,便走向祠堂,推門入內。
過了一頓飯時分,始終不見戚芳回來,狄雲有些擔心了,便想去萬家接她
,但生怕她不快,抱著空心菜,在廊下走來走去,想著終於得和師妹相聚,實
是說不出的歡喜,但內心深處,卻隱隱又感到恐懼:不知師妹許不許我永遠陪
著她?心中不住許願:「老天爺保佑,我已吃了這許多苦頭,讓我今後陪著她
,保護她,照顧她。我不敢盼望做她丈夫,只要天天能見到她,她每天叫我一
聲『師哥』。老天爺,我這一生一世再也不求你什麼了。」
突然之間,聽得祠堂長窗有瑟瑟作聲,似乎有人。狄雲一側身,站在窗下
不動。過得片刻,長窗呀的一聲推開,有人走了出來。
黑暗之中,隱約見到是個披頭散髮的丐婦,狄雲便不在意下,只想:「怎
麼芳妹還不回來?」
空心菜在夢中「哇」的一聲,驚哭出來,叫道:「媽媽,媽媽!」
那丐婦大吃一驚,縮在走廊的角落裡,抱住了自己的頭。狄雲輕拍空心菜
的肩膀,安撫她道:「別哭,別哭!媽媽就來了?媽媽就來了?」
那丐婦見出聲的是個小女孩,狄雲對她也似無加害之意,膽子大了起來,
站起身來,慢慢走近,幫助他安撫空心菜:「寶寶好乖,別哭,媽媽就來了!
」她低聲向狄雲道:「一個人睡著了就會見鬼,有人半夜三更起身砌牆頭,不
……不……你別問我……」
狄雲問道:「你說什麼?」那丐婦道:「沒……沒什麼。老爺趕了我出來
。他不要我了,從前,我年輕的時候,他好喜歡我。人家說:一夜夫妻百夜恩
,百夜夫妻海樣深……老爺總有一天會叫我回去的。是啊,一夜夫妻百夜恩,
百夜夫妻海樣深……」
狄雲心中一動:「師妹對她丈夫,難道就不念舊情嗎?突然間胸口似乎充
塞了一股悶氣,頭腦中一陣暈眩,抱著空心菜,便從破祠堂中衝了出去。
他決計猜想不到,這個滿身污穢的丐婦,就是當年誣陷他的桃紅。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回.大寶藏】
狄雲越牆而入,來到萬家的書房。其時天已黎明,朦朦朧朧之中,只見地
下躺著一人,依稀便是戚芳。狄雲大驚,忙取火刀火石打了火,點著了桌上的
蠟燭,燭光之下,只見戚芳身上滿是鮮血,小腹上插了一柄短刀。
她身旁堆滿了磚塊,牆上拆開了一洞,萬氏父子早已不在其內。
狄雲俯身跪在戚芳身旁,叫道:「師妹,師妹!」他嚇得全身發抖,聲音
幾乎啞了,伸手去摸戚芳的臉,覺得尚有暖氣,鼻中也有輕輕呼吸。他心神稍
定,又叫:「師妹!」
戚芳緩緩睜開眼來,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說道:「師哥……我……我對不
起你。」
狄雲道:「你別說話,我……來救你。」將空心菜輕輕放在一邊,右手抱
住了戚芳身子,左手抓起短刀的刀柄,想要拔了出來。但一瞥之下,見那口刀
深深插入她小腹,刀子一拔出,勢必立時送了她的性命,便不敢就拔,只急得
無計可施,連問:「怎麼辦?怎麼辦?是……是誰害你的?」戚芳苦笑道:「
師哥,人家說,一夜夫妻……唉,別說了,我……你別怪我。我忍心不下,來
放出了我丈夫……他……他……他……」
狄雲咬牙道:「他……他……他反而刺了你一刀,是不是?」
戚芳苦笑著點了點頭。
狄雲心中痛如刀絞,眼見戚芳命在頃刻,萬圭這一刀刺得她如此厲害,無
論如何是救不活了。在他內心,更有一條妒忌的毒蛇在隱隱地咬嚙:「你……
你究竟是愛你丈夫,寧可自己死了,也要救他。」
戚芳道:「師哥,你答允我,好好照顧空心菜,當是你……你自己的女兒
一般。」
狄雲黯然不語,點了點頭,咬牙道:「這賊子……到哪裡去啦?」
戚芳眼神散亂,聲音含混,輕輕地道:「那山洞裡,兩隻大蝴蝶飛了進去
,梁山伯,祝英台,師哥,你瞧,你瞧!一隻是你,一隻是我。咱們倆……這
樣飛來飛去,永遠也不分離,你說好不好?」聲音漸低,呼吸慢慢微弱了下去
。
狄雲一手抱著空心菜,一手抱著戚芳的屍身,從萬家圍牆中躍了出來。他
本想一把火將萬家的大宅子燒個乾淨,但轉念一想:「這屋子一燒,萬氏父子
再也不會回來了,要替師妹報仇,得讓這宅子留著。」
狄雲奔到當年丁典畢命的廢園中,在梅樹下掘了個坑,將戚芳的屍身埋了
,那柄短刀卻收在身邊。他決心要用這柄刀去取萬氏父子的性命。
他傷心得哭不出眼淚來,只是不住自責:「為什麼不將這兩個惡賊先打死
了,再丟進牆洞?為什麼這樣大意,終於害了師妹的性命?」
空心菜不住哭叫:「媽媽,媽媽!」叫得他心煩意亂。於是在江陵城外找
了一家農家,給了十兩銀子,請一個農婦照管女孩。
他日日夜夜地守在萬家前後,半個月過去了,沒見到萬家父子半點蹤跡。
奇怪的是,連魯坤、卜垣、孫均、馮坦、沈城等幾人也都失了蹤,不再回到萬
家來。萬家的婢僕亂得沒頭蒼蠅一般,有的開始偷東西了,有的在吵嘴打架。
江陵城中,卻有許多武林人物從四面八方聚集攏來。
一天晚上,狄雲聽到了幾個江湖豪客的對話:
「那連城劍訣原來是藏在一部『唐詩選輯』之中,頭上四字是『江陵城南
』。」
「是啊,這幾天聞風趕來的著實不少。就是不知這四個字之後是些什麼字
。」
「管他之後是什麼字?咱們只管守在江陵城南。有人挖出寶藏,給他來個
攔路打劫。」
「不錯。就算劫不了,至少也得分上一份。見者有份,還少得了咱哥兒們
的嗎?」
「嘿嘿!江陵書舖中這幾天去買『唐詩選輯』的人可真不少。今兒我走進
書舖,還沒開口,伙計就說:『大爺,您可是要買唐詩選輯?這部書我們剛在
漢口趕著捎來,要買請早,遲了只怕賣光了。』我很奇怪,問他:『你怎知我
要買唐詩選輯?』你猜他怎麼說?」
「不知道!他怎麼說?」
「他媽的。那伙計說:『不瞞您老人家說,這幾天身上帶刀帶劍、挺胸凸
肚的練把式爺們,來到書舖裡,十個倒有十一個要買這本書。五兩銀子一本,
你爺台合不合式?』」
「他奶奶的,哪有這麼貴的書?」
「你知道書價嗎?你買過書沒有?」
「哈哈,老子這一輩子可從沒進過這書舖子的門,書啊書的,老子這一輩
子最愛賭錢,買贏就好,買書可從來不幹。嘿嘿,嘿嘿!」
狄雲心想:「連城劍訣中的秘密可傳出去了,是誰傳出來的?是了,萬氏
父子的話給魯坤他們聽了去,萬震山要追查,幾個徒兒卻逃走了。就這樣,知
道的人越來越多。」
想起當年與丁典同處獄中之時,還有許多江湖豪士聞風而來,卻都給丁典
一一打死了。「嗯,丁大哥的大事還沒辦,丁大哥的事可比我自己報仇要緊。
」
凌小姐的父親是江陵府的知府。狄雲到江陵城中最大的棺材舖、墓碑舖一
打聽,便查知凌小姐的墳葬在江陵東門外十二里的一個小山岡上。
他買了一把鐵鏟,一把鶴嘴鋤,出得東門,不久便找到了墳墓。墓碑上寫
著「愛女凌霜華之墓」七個字。墓前無花無樹。凌姑娘生前最愛鮮花,她父親
竟沒給她種植一株。
「愛女,愛女,嘿嘿,你真的愛這個女兒嗎?」他冷笑起來,想起丁典和
戚芳,,忍不住淚水又流了下來。
他的衣襟,早就為悼念戚芳的眼淚濕透了。在凌霜華的墓前,又加上了新
的眼淚。
山岡附近沒人家,離開大路很遠,也沒人經過。但白天總不能刨墳。直等
到天全黑了,才挖開墓土,再掘開三合土封著的大石,現出了棺木。
經歷了這幾年來的艱難困苦,狄雲早不是個容易傷心、容易流淚的人了,
但在慘淡的月光下見到這具棺木,想到了丁大哥便是因這口棺木而死,卻不能
不再傷心,不能不再流淚。
凌退思曾在棺木外塗上「金波旬花」的劇毒,雖然時日相隔已久,而且將
棺木抬到此間下葬,料想棺外毒藥早已抹去,但他不敢冒險伸手去碰棺木,拔
出血刀,從棺蓋的縫口中輕輕推了過去。那血刀削金斷玉,遇到木材,便如批
豆腐一般,他不用使勁,便已將棺蓋的榫頭盡數切斷,右臂一振,勁力到處,
棺蓋飛起。
驀然間,只見棺木中兩隻已然朽壞的手向上舉著。棺蓋一飛起,兩隻手便
掉了下去,宛然會動一般。狄雲吃了一驚,心想:「凌小姐入棺之時,怎地兩
隻手會高舉起來的?這真奇了。」只見棺中並無壽衣、被褥等一般殮葬之物,
凌小姐只穿一身單衣。
狄雲默默祝禱:「丁大哥,凌小姐,你二人生時不能成為夫妻,死後同葬
的心願終於得償。你二人死而有靈,也當含笑於九泉之下了。」解下背上的包
袱,打了開來,將丁典的骨灰撒在凌小姐屍身上。他跪在地下,恭恭敬敬的拜
了四拜,然後站起身來,將包骨灰的包袱裹在手上,便去提那棺蓋,要蓋回棺
木。
月光斜照,只見棺蓋背面隱隱寫著有字。狄雲湊近一看,只見那幾個字歪
歪斜斜,寫的是:「丁郎,丁郎,來生來世,再為夫妻。」
狄雲心中一寒,一交坐在地下,這幾個字顯是指甲所刻,他一凝思間,便
已明白:「凌姑娘是給他父親活埋的,放入棺中之時,她還沒死。這幾個字,
是她臨死時用指甲刻的。因此一直到死,她的雙手始終舉著。天下竟有這般狠
心的父親!丁大哥始終不屈,凌姑娘始終不負丁大哥,她父親越等越恨,終於
下了這樣的毒手。」又想:「凌知府發覺丁大哥越獄,知道定會去找他算帳,
急忙在棺木外塗上『金波旬花』的劇毒。這人的心腸,可比『金波旬花』還要
毒上百倍。」
他湊近棺蓋,再看了一遍那兩行字。只見這幾個字之下,又寫著三排字,
都是些「五十一、三十三、二十八」等等數目字。狄雲抽了一口涼氣,心道:
「是了,凌姑娘直到臨死,還記著和丁大哥合葬的心願。她答應過丁大哥,有
誰能將她和丁大哥合葬,便將連城劍訣的秘密告知此人。丁大哥在廢園中跟我
說過一些,只是沒說完便毒發而死。師父那本劍譜上的秘密,給師妹的眼淚浸
了出來,偏偏給萬氏父子撕得稀爛。我只道這秘密從此湮沒,哪知道凌姑娘卻
寫在這裡。」
他默默祝告:「凌姑娘,你真是信人,多謝你一番好心,可是我此心成灰
,恨不得自掘一穴,自刎而死,伴在你和丁大哥身邊。只是大仇未報,尚得去
殺了萬家父子和你父親。金銀珠寶,在我眼中便如泥塵一般。」說著提起棺蓋
,正要蓋上棺木,驀地裡靈機一動:「啊喲,對了!萬氏父子這時不知躲到哪
裡,今生今世只怕再也找他們不著,但若將大寶藏的秘密寫在當眼之處,萬氏
父子必然聞訊來看。不錯,這秘密是個大大的香餌,萬氏父子縱然起疑,再有
十倍的小心,也是非來看這秘密不可。」
他放下棺蓋,看清楚數目字,一個個用血刀的刀尖劃在鐵鏟背上,刻完後
核對一遍無誤,這才蓋上棺蓋,放好石板,最後將墳土重新堆好。
「這個大心願是完了!報了大仇之後,須得在這裡種上數百棵菊花。丁大
哥和凌姑娘最愛的便是菊花。最好能找到『春水碧波』的名種菊花!」
第二天早晨,江陵南門旁的城牆上,赫然出現了三行用石灰泥書寫的數目
字。每個字都是尺許見方,遠遠便能望見,「四、五十一、三十三、二十八…
…」奇怪的是,這幾行字離地二丈有餘,江陵城中只怕沒那麼長的梯子,能讓
人爬上去書寫,除非是用繩子縋著身子,從城頭上掛下來寫。
離這幾行字十餘丈的城牆腳邊,狄雲扮作了乞丐,脫下破棉襖,坐在太陽
底下捉蝨子。
從南門進進出出的人很多,只幾個時辰,江陵城中街市上、茶館裡,就有
人紛紛談論,也有不少人到南門外來親眼瞧瞧。但這些數目字除了寫的地位奇
特之外,並沒有什麼好看,一般閒人看了一會,胡亂猜測一番,便即走了,卻
有好幾個江湖豪客留了下來。
這些人手中都拿著一本「唐詩選輯」,將城牆上的數字抄了下來,皺著眉
頭苦苦思索。
狄雲見到孫均來了,沈城來了,過了一會,魯坤也來了。
但他們並不知道:「連城劍法」每一招的次序,雖然手中各有一部「唐詩
選輯」,雖然城牆上寫著大大的數字,又料到這些數字定是劍譜中的秘密,雖
然偷聽到了師父和他兒子參詳秘密的法子,卻不知每一個數字,應當用在哪一
首詩中。
這世上,只有萬震山、言達平、戚長發三個人知道。
魯坤等三人在悄悄議論。隔得遠了,狄雲聽不到他們的說話。只見三人說
了一會話,便回進城去,過不多時,三個人都化了裝出來。一個扮作水果販子
,挑了一擔橘子,一個扮作菜販,另一個扮作荷著鋤頭的鄉民。三人坐在城牆
腳邊,注視來往行人。
狄雲猜到了他們的心思。他們在等萬震山到來。他們參詳不透這秘密,但
只要跟隨著萬震山,便能找到寶藏,就算奪不到,分一份總有指望。再和師父
相見當然危險萬分,可是要發大財,怎能怕危險?
「連城劍譜」中頭上四個數字早已傳開了,「四、五十一、三十三、二十
八」,那便是「江陵城南」。「四、五十一、三十三、二十八」,以後還有一
連串的數字,再蠢的人,也想得到那必是劍譜中的秘密。
在城牆腳邊坐下來的人越來越多,有的化了裝,有的大模大樣以本來面目
出現。狄雲數了一數,一共有七十八人。再過一會,卜垣和馮坦也來了,他師
兄弟不知為了什麼事爭得面紅耳赤,差點就要打架,但終於也安靜下來,坐在
護城河旁。
等到下午,萬氏父子沒出現。等到傍晚,萬氏父子仍是沒出現。許多人已
在破口大罵。萬家的祖宗突然聲名大噪,尤其是萬震山的奶奶。
天快黑了,一個教書先生模樣的人拿了一張紙,一隻墨盒,一枝筆,搖頭
晃腦的,將城牆上這幾行字抄了下來。一條大漢正悶得沒地方出氣,一把抓住
那人,問道:「你抄這些字幹什麼?」那先生道:「老夫自有用處,旁人不得
問之也。」那大漢道:「你說不說?不說,我就打。」提起醋砵大的拳頭,在
他鼻尖前搖來晃去。那先生嚇怕了,道:「是……是……人家叫我來抄的。」
那大漢道:「誰叫你抄的?」那先生道:「一位老先生,不……不瞞你說,就
是本城大名鼎鼎的萬震山老先生,你……你可得罪他老人家不得。」
「萬震山」這三個字一出口,眾人便哄了起來。狄雲更是歡喜,只是這份
歡喜之中,混著太多的仇恨和傷心。
那先生戰戰兢的在前面走,一腳高,一腳低,跌跌撞撞地直向東行,一百
多人遠遠的跟著。萬震山既然不來,便去找萬震山。只有他,才參詳得出其中
的秘密。這件事已經揭明了,人多勢眾,要硬逼著萬震山去找寶藏。許多人稱
讚那大漢:「幸虧你老哥聰明,我們怎麼沒想到萬震山會派人來抄數目字?要
不是你老哥,大伙兒在城門邊等上三天三夜,萬震山卻早將寶藏起了去啦。」
那大漢很是得意,說道:「這酸秀才鬼鬼祟祟,我料得他幹的不是好事。」似
乎他自己幹的卻是好事。
狄雲混在人群之中,隱隱覺得:「萬震山老奸巨滑,絕不會這樣輕易便給
人找到。其中定然另有鬼計。」這時一行人離開南門已有數里,他回過頭來,
又向城牆望去,一瞥眼間,只見一條人影從城牆邊飛快掠過,向西疾奔。
狄雲尋思:「這一群人盯著這個教書先生,決計不怕他走了。他們若是找
到萬震山,絕不會離開了他。偌大一座江陵城,要尋找萬氏父子是十分艱難,
但要找這麼亂七、八糟的一大群人,卻是易如反掌,我何必跟在人群之中?」
他心念一動,閃身隱在一株樹後,隨即展開輕功,反身奔向南門,更向西
行。循著那人影的去向急奔,不到一盞茶時分便追上了。那人輕功也甚了得,
但比之狄雲卻又差得遠了。他絲毫不覺有人跟隨,只是快步奔跑。
狄雲見他奔到一間小屋之前,推門入內。狄雲守在門外,等他出來,過了
一會,卻見小屋的窗子中透出了燈光。
他閃到窗下,從窗縫中向內望去,只見屋裡坐著個老者,背向窗子,瞧不
見他的面容。
那老者在桌上攤開一本書來,狄雲一見便知是「唐詩選輯」,這本書近日
在江陵城中流行極廣,居然這老者未能免俗,也有一本。只見他取過一支禿筆
,在一張黃紙上寫了「江陵城南」四個字,他口中輕輕念著「一五、一十、十
五、十六……第十六個字」,跟著在紙上寫個「偏」字。
狄雲大吃一驚:「這人居然能在這本『唐詩選輯』中查得到字,難道他也
會連城劍法?」瞧他背影顯然不是萬震山。這老者穿著一件敝舊的灰色布袍,
瞧不出是什麼身份。
只見他查一會書,屈指計一會數,便寫一個字,一共寫了二十六個字,狄
雲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下去,見是:
「……西天寧寺大殿佛像向之虔誠膜拜通靈祝告如來賜福往生極樂」。
那老者大怒,將筆桿重重在桌上一拍,說道:「什麼『向之虔誠膜拜,通
靈祝告』,又什麼『如來賜福,往生極樂』!他奶奶的,『往生極樂』,這不
是叫人去見十殿閻王嗎?」
狄雲聽這人口音極熟,正思索間,那人側頭回過臉來。狄雲身子一矮,縮
在窗下,心道:「是二師伯,無怪,他知道劍招。這卻又是什麼秘密了?原來
是戲弄人的。」心中忍不住好笑:「這許多人花了偌大心思,不惜殺師父、害
同門,原來只是一句作弄人的話。」
他沒笑出聲來,但在屋中,言達平卻大笑起來:「哈哈,叫我向如來佛虔
誠膜拜,通靈祝告,這泥塑木雕的他媽的臭菩薩便會賜福於我,哈哈,他奶奶
的,叫老子往生極樂。我們合力殺了師父,師兄弟三人你爭我奪,原來是大家
要爭個『往生極樂』。江陵城中這幾百條英雄好漢、烏龜賊強盜,爭來爭去,
為的都是要『往生極樂』,哈哈,哈哈!」笑聲中卻充滿了淒慘之意,一面笑
,一面將黃紙扯得粉碎。
突然之間,他站著一動不動,雙目怔怔地瞧著窗外。
狄雲想起自己所以遭此大難,戚芳所以慘死,起因皆在這連城劍訣的秘密
,而這秘密竟是幾句戲謔之言,心下悲憤之極,忍不住也要縱聲長笑。
便在此時,只見言達平眼望窗外,似乎見到了什麼。只聽他喃喃自語:「
到了這步田地,去天寧寺瞧瞧,那也不妨。江陵城南偏西,不錯,確是有這麼
一座古廟。」他一揮手,撥熄了油燈,推門出來,展開輕功向西奔去。
狄雲心下遲疑:「我去尋萬震山呢,還是跟言師伯去?嗯,那一大批人易
找得緊,還是先跟著言師伯瞧瞧。」當下盯住言達平的背影,追了下去。
不到小半個時辰,言達平便已到了天寧寺古廟之外。他先在廟外傾聽半晌
,又繞著那廟轉了一個圈子,聽得廟內廟外靜悄悄地並無人蹤,這才推門而入
。
這天寧寺地處荒僻,年久失修,廟內也無廟祝和尚。言達平來到大殿,一
晃火把,便要去點神壇上的蠟燭,火光之下,只見燭淚似乎頗為新鮮,心念一
動,伸手去捏了捏,果然燭淚柔軟,顯然不久之前有人點過這蠟燭。他心下起
疑,吹熄了火把,正要舉步出外查察,突覺背後一痛,一柄利刃插進身子,大
叫一聲,便即斃命。
狄雲躲在二門之後,只見火光陡熄,言達平便即慘呼,知他已遭暗算,這
一下事起倉卒,不及救援。他索性不動,要瞧傷害言達平的是誰。黑暗中只聽
得一人「嘿,嘿,嘿」冷笑。這聲音傳入耳中,狄雲不由得毛骨悚然,這笑聲
陰森可怖,卻又十分熟悉。
突然間火光抖動,有人點亮了蠟燭,燭光射到那人身上。那人慢慢地側過
臉來。
狄雲險些脫口呼出:「師父!」
這人竟是戚長發。只見他向言達平的屍身踢了一腳,拔出他背上的長劍,
又在他背心上連刺數劍。
狄雲見到師父殺害自己的同門師兄,手段竟如此狠毒殘忍,這句「師父」
的呼聲剛到口邊,便硬生生的忍住了。
戚長發嘿嘿冷笑,說道:「二師哥,你也查到了連城劍譜中的秘密,是不
是?嘿嘿!『江陵城南偏西,天寧寺大殿佛像,向之虔誠膜拜,通靈祝告』,
哈哈,二師哥,劍譜中說:『如來賜福,往生極樂』,你現下不是往生極樂了
嗎?這不是如來賜福了嗎?」他轉過頭來,望著那尊面目慈祥的如來佛像。他
臉上堆滿戾氣,惡狠狠端詳半晌,說道:「你奶奶的臭佛,戲弄了老子一生,
坑害得我可就苦了!」縱身上了神壇,提起長劍,當當當三響,在佛像腹上連
砍三劍。
一般佛像均是泥塑木雕,但這三劍砍在其上,卻發出錚錚錚的金屬之聲。
戚長發一怔,又砍了兩劍,但覺著劍處極是堅硬。他拿起燭台湊近一看,只見
劍痕深印,露出燦爛金光,戚長發一呆,伸指將兩條劍痕之間的泥土剝落,但
見金光閃閃,裡面竟然都是黃金。他忍不住叫道:「大金佛,都是黃金,都是
黃金!」
這座佛像高逾三丈,粗壯肥大,遠超尋常佛像,如果通體竟是黃金鑄成,
少說也有五、六萬斤,那不是大寶藏是什麼?
他狂喜之下,微一凝思,轉到佛像背後,舉劍批削,見佛像腰間似有一扇
小小暗門。他不住用力砍削,泥土四濺,只將長劍削得崩了數十個缺口,才將
暗門四周的泥土都削去了。只見那暗門也是黃金所鑄,戚長發將劍伸進縫隙中
去撬了幾下,喜不自勝、心慌意亂之下,拍的一聲,長劍竟爾折斷。
他提起半截斷劍,到暗門的另一邊再去撬。又撬得幾下,那暗門漸漸鬆了
。戚長發拋下斷劍,伸手指將暗門輕輕起了出來,舉燭一照,只見佛像肚裡珠
光寶氣,靄靄浮動,不知這個大肚子之中,藏了有多少珍珠寶貝。
戚長發嚥了幾口唾沫,正想伸手到暗門之內去摸些珠寶來瞧瞧,突覺神壇
輕輕一晃。他心知有異,縱身便即躍下,左足剛著地,小腹上一痛,已給人點
中了穴道,咕咚一聲,摔倒在地。
神壇下鑽出一個人來,側頭冷笑,說道:「戚師弟,你找得到這兒,老二
找得到這兒,怎麼不想想,大師兄也找得到這裡啊!」說話之人,正是萬震山
。
戚長發陡然發現大寶藏,饒是他精細過人,見了這許多珠寶,終於也不免
喜出望外,一疏神間,竟著了萬震山的道兒,恨恨地道:「第一次你整我不死
,想不到終於還是死在你的手下。」萬震山得意之極,道:「我正在奇怪,戚
師弟,我扼死了你,將你封入夾牆之中,怎麼又會活了過來?」戚長發閉目不
答。
萬震山道:「你不回答,難道我就猜不到?那時你敵我不過,就即閉氣裝
死,封入了夾牆之後,居然能夠脫逃。了不起!好本事!當時我見封牆的磚頭
有一塊凸了出來,心中一直覺得不大妥當,可說什麼也想不到是給你掙扎著逃
走時踢出來的。」萬震山那日將戚長發封入了夾牆後,次日見到封牆的磚頭有
一塊凸出,這件事令他內心十分不安,這才患上了離魂之症,睡夢中起身砌牆
──他一直在怕戚長發的「僵屍」從牆裡鑽出來,因此睡夢中砌了一次又一次
,要將牆洞封得牢牢的。
他又冷笑道:「嘿嘿,你也真厲害,眼睜睜地瞧著你女兒做了我兒媳婦,
竟始終不現身。我問你,那是為了什麼?為了什麼?」
戚長發一口濃痰向他吐去。
萬震山閃身避開,笑道:「老三,你要死得乾脆呢,還是愛零零碎碎的受
苦?」戚長發臉上露出恐怖之色,說道:「好,我跟你說。我女兒偷了我劍譜
,藏在山洞之中,你道她是什麼好人?我一直在暗中查察。姓萬的,你給我個
痛痛快快吧!」萬震山獰笑道:「好,給你個痛快的。按理說,不能給你這麼
便宜,只是你師哥沒工夫了,須得趕快用爛泥塗好佛像。好師弟,你乖乖的上
路罷!」說著提起長劍,便往戚長發胸口刺落。
突然間紅光一閃,萬震山一隻右臂齊肘連刀,落在地下,身子跟著被人一
腳踢開,正是狄雲以血刀救了戚長發的性命。
他俯身解開戚長發的穴道,說道:「師父,你受驚了!」
這一下變故來得好快,戚長發呆了老大半晌,才認清楚是狄雲,說道:「
雲……雲兒,是你?」狄雲和師父別了這麼久,又再聽到「雲兒」這兩個字,
不由得悲從中來,說道:「是,師父,正是雲兒。」戚長發道:「這一切,你
都瞧見了。」狄雲點了點頭,道:「師妹,師妹,她……她……」
萬震山斷了一臂,掙扎著爬起,衝向廟外。戚長發搶上前去,一劍自背心
刺入,穿胸而出。萬震山一聲慘叫,死在當地。
戚長發瞧著兩個師兄的屍體,緩緩地道:「雲兒,幸虧你及時趕到,救了
師父的性命。咦,那邊有誰來了?是芳兒嗎?」說著伸手指著殿側。
狄雲聽到「芳兒」兩字,心頭大震,轉頭一看,卻不見有人,正驚訝間,
突覺背上一痛。他反手抓住來襲敵人的手腕,一轉頭,只見那人手中抓著一柄
明晃晃的匕首,正是師父戚長發。狄雲大是迷惘,道:「師……師父……弟子
犯了什麼罪,你要殺我?」他這時才想起,適才師父一刀已刺在自己背上,只
因自己有烏蠶衣護身,才又逃得了性命。
戚長發被他抓住手腕,半身酸麻,使不出半分力道,驚怒交集之下,恨恨
地道:「好,你學了一身高明的武功,自不將師父瞧在眼裡了。你殺我啊,快
殺,快殺,幹麼不殺?」
狄雲鬆開了手,仍是不解,道:「我怎敢殺害師父?」
戚長發叫道:「你假惺惺的幹什麼?這是一尊黃金鑄成了大佛,你難道不
想獨吞?我不殺你,你便殺我,那有什麼希奇?這是一尊金佛,佛像肚裡都是
價值連城的珍寶,你為什麼不殺我?為什麼不殺我?」他高聲大叫,聲音中充
滿了貪婪、氣惱、痛惜,那聲音不像是人聲,便如是一隻受了傷了野獸在曠野
中吼叫。
狄雲搖搖頭,退開幾步,心道:「師父要殺我,原來為了這尊黃金大佛?
」霎時之間,他什麼都明白了:戚長發為了財寶,能殺死自己師父、殺死師兄
、懷疑親生女兒,為什麼不能殺徒弟?他心中響起了丁典的話:「他外號叫作
『鐵鎖橫江』,什麼事情做不出?」他又退開一步,說道:「師父,我不要分
你的黃金大佛,你獨個兒發財去吧。」他真不能明白:一個人世上什麼親人都
不要,不要師父、師兄弟、徒弟、連親生女兒也不顧,有了價值連城的大寶藏
,又有什麼快活?
戚長發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心想:「世上哪有人見到這許多黃金珠寶而
不起意?狄雲這小子定是另有詭計。」他這時已沉不住氣,大聲道:「你搗什
麼鬼?這是一座黃金大佛,佛像肚中都是珠寶,你為什麼不要?你要使什麼鬼
計?」
狄雲搖了搖頭,正想走出廟去,忽聽得腳步聲響,許多人蜂擁而來,他縱
身上了屋頂,向外望去,只見一百多人打著火把,喧嘩叫嚷,快步奔來,正是
那一群江湖豪客,只聽得有人喝罵:「萬圭,他媽的,快走,快走!」狄雲本
想要走,一聽到「萬圭」兩字,當即停步。他還沒為戚芳報仇。
這一群人爭先恐後地入廟,狄雲看得清楚,萬圭被幾個大漢扭著,目青鼻
腫,已給人飽打了一頓,身上仍是穿著那件酸秀才的衣衫。原來他喬裝成個教
書先生的模樣,故意將城牆邊的一群江湖豪士引開,好讓萬震山到天寧寺來尋
寶。但在眾人的跟隨查究之下,終於露出了馬腳。眾人以性命相脅,逼著他帶
到天寧寺來。
戚長發聽得人聲,急忙躍上神壇,想要掩住佛像劍痕中露出來的黃金。但
遲了一步,眾人已見到他站在神壇之上,雙手去掩佛像的大肚子。這時數十根
火把照耀之下,廟中有如白畫。各人眼見到金光,發一聲喊,搶將上去,七手
八腳的,便去斬削佛像上的泥土。各人刀砍劍削,不多時佛像身上到處發出燦
爛金光。
跟著有人發現佛像背後的暗門,伸手進去,掏出了大批珠寶,站在後面的
便用力將他擠開。珠寶一把把地摸出來,強有力的豪士便從別人手中劫奪。
突然間門外號角聲嗚嗚吹起,廟門大開,數十名兵丁衝了進來,高叫:「
知府大人到,誰都不許亂動。」隨後一人身穿官服,傲然而進,正是江陵府知
府凌退思。他在城內城外耳目眾多,這些江湖豪客之中便混得有他的部屬,一
得訊息,立時提兵趕來。
但一眾江湖豪客見了許多珠寶,哪裡還忌憚什麼官府?各人只是拼命的搶
奪珍寶。
地下滾滿了珍珠、寶石、金器、白玉、翡翠、珊瑚、祖母綠、貓兒眼……
凌退思的部屬又怎會不搶?兵丁先俯身撿起,於是官長也搶了起來。誰都
不肯落後。戚長發在搶、萬圭在搶、連堂堂知府大人凌退思,也忍不住將一把
把珠寶揣入懷中。
一搶奪,便不免鬥毆。於是有人打勝了,有人流血,有人死了。
這些人越鬥越厲害,有人突然間撲到金佛上,抱住了佛像狂咬,有的人用
頭猛撞。
狄雲覺得很奇怪:「為什麼會這樣?就算是財迷心竅,也不該這麼發瘋?
」
不錯,他們個個都發了瘋,紅了眼亂打、亂咬、亂撕。狄雲見到鈴劍雙俠
中的汪嘯風在其中,見到「落花流水」的花鐵幹也在其中。他們一般地都變成
了野獸,在亂咬、亂搶,將珠寶塞到嘴裡。
狄雲驀地裡明白了:「這些珠寶上喂得有極厲害的毒藥。當年藏寶的皇帝
怕魏兵搶劫,因此在珠寶上塗了毒藥。」他想去救師父,但已來不及了。
狄雲在丁典和凌姑娘的墳前種了幾百棵菊花。他沒雇了幫忙,全是自己動
手,他是莊稼人,鋤地種植的事本是內行。只不過他從前很少種花,種的是辣
椒、黃瓜、冬瓜、白菜、茄子、空心菜……
他離了荊州城,抱著空心菜,匹馬走上了征途。他不願再在江湖上廝混,
他要找一個人跡不到的荒僻之地,將空心菜養大成人。
他回到了藏邊的雪谷。鵝毛般的大雪又開始飄下,來到了昔日的山洞前。
突然之間,遠遠望見山洞前站著一個少女。
那是水笙!
她滿臉歡笑,向他飛奔過來,叫道:「我等了你這麼久!我知道你終於會
回來的。」
(全文完)
後記
兒童時候,我浙江海寧老家有個長工,名叫和生。他是殘廢的,是個駝子
,然而只駝了右邊的一半,形相特別顯得古怪。雖說是長工,但並不做什麼粗
重工作,只是掃地、抹塵,以及接送孩子們上學堂。我哥哥的同學們見到了他
就拍手唱歌:「和生和生半駝,叫他三聲要發怒,再叫三聲翻跟斗,翻轉來像
只癱淘籮」。「癱淘籮」是我故鄉土話,指破了的淘米竹籮。
那時候我總是拉著和生的手,叫那些大同學不要唱,有一次還為此哭了起
來,所以和生向來待我特別好。下雪、下雨的日子,他總是抱了我上學,因為
他的背脊駝了一半,不能背負。那時候他年紀已很老了,我爸爸、媽媽叫他不
要抱,免得兩個人都摔跤,但他一定要抱。
有一次,他病得很厲害,我到他的小房裡去瞧他,拿些點心給他吃。他跟
我說了他的身世。
他是江蘇丹陽人,家裡開一家小豆腐店,父母替他跟鄰居一個美貌的姑娘
對了親。家裡積蓄了幾年,就要給他完婚了。這年十二月,一家財主叫他去磨
做年糕的米粉。這家財主又開當舖,又開醬園,家裡有座大花園。磨豆腐和磨
米粉,工作是差不多的。財主家過年要磨好幾石糯米,磨粉的工夫在財主家後
廳上做。這種磨粉的事我見得多了,只磨得幾天,磨子旁地下的青磚上就有一
圈淡淡的腳印,那是推磨的人踏出來的。江南各處的風俗都差不多,所以他一
說我就懂了。
只為要趕時候,磨米粉的工夫往往要做到晚上十點、十一點鐘。這天他收
了工,已經很晚了,正要回家,財主家裡許多人叫了起來:「有賊!」有人叫
他到花園去幫同捉賊。他一奔進花園,就給人幾棍子打倒,說他是「賊骨頭」
,好幾個人用棍子打得他遍體鱗傷,還打斷了幾根肋骨,他的半邊駝就是這樣
造成的。他頭上吃了幾棍,昏暈了過去,醒轉來時,身邊有許多金銀首飾,說
是從他身上搜出來的。又有人在他竹籮的米粉底下搜出了一些金銀和銅錢,於
是將他送進知縣衙門。賊贓俱在,他也分辯不來,給打了幾十板,收進了監牢
。
本來就算是作賊,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罪名,但他給關了兩年多才放出來
。在這段時期中,他父親、母親都氣死了,他的未婚妻給財主少爺娶了去做繼
室。
他從牢裡出來之後,知道這一切都是那財主少爺陷害。有一天在街上撞到
,他取出一直藏在身邊的尖刀,在那財主少爺身上刺了幾刀。他也不逃走,任
由差役捉了去。那財主少爺只是受了重傷,卻沒有死。但財主家不斷賄賂縣官
、師爺和獄卒,想將他在獄中害死,以免他出來後再尋仇。
他說:「真是菩薩保佑,不到一年,老爺來做丹陽縣正堂,他老人家救了
我命。」
他說的老爺,是我祖父。
我祖父文清公(他本來是「美」字輩,但進學和應考時都用「文清」的名
字),字滄珊,故鄉的父老們稱他為「滄珊先生」。他於光緒乙酉年中舉,丙
戍年中進士,隨即派去丹陽做知縣,做知縣有成績,加了同知銜。不久就發生
了著名的「丹陽教案」。
鄧之誠先生的「中華二千年史」卷五中提到了這件事:
「天津條約許外人傳教,於是教徒之足跡遍中國。莠民入教,輒恃外人為
護符,不受官吏鈐束。人民既憤教士之驕橫,又怪其行動詭秘,推測附會,爭
端遂起。教民或有死傷,外籍教士即借口要挾,勒索巨款,甚至歸罪官吏,脅
清廷治以重罪,封疆大吏,亦須革職永不敘用。內政由人干涉,國已不國矣。
教案以千萬計,茲舉其大者:
「……丹陽教案。光緒十七年八月……劉坤一、剛毅奏,本年……江蘇之
丹陽、金匱、無錫、陽湖、江陰、如皋各屬教堂,接踵被焚毀,派員前往查辦
……蘇屬案,系由丹陽首先滋事,將該縣查文清甄別參革……「(光緒東華錄
卷一O五)
我祖父被參革之前,曾有一番交涉。上司叫他將為首燒教堂的兩人斬首示
眾,以便向外國教士交代。但我祖父同情燒教堂的人民,通知為首的兩人逃走
,回報上司:此事是由外國教士欺壓良民而引起公憤,數百人一湧而上,焚毀
教堂,並無為首之人。跟著他就辭官,朝廷定了「革職」處分。
我祖父此後便在故鄉閒居,讀書做詩自娛,也做了很多公益事業。他編了
一部「海寧查氏詩鈔」,有數百卷之多,但雕版未完工就去世了(這些雕版放
了兩間屋子,後來都成為我們堂兄弟的玩具)。出喪之時,丹陽推了十幾位紳
士來吊祭。當時領頭燒教堂的兩人一路哭拜而來。據我伯父、父親們的說法,
那兩人走一里路,磕一個頭,從丹陽直磕到我故鄉。對這個說法,現在我不大
相信了,小時候自然信之不疑。不過那兩個人十分感激,最後幾里路磕頭而來
當然是很可能的。
前些時候到台灣,見到了我表哥蔣復聰先生。他是故宮博物院院長,此前
和我二伯父在北京大學是同班同學。他跟我說了些我祖父的事,言下很是讚揚
。那都是我本來不知道的。
和生說,我祖父接任做丹陽知縣後,就重審獄中每一個囚犯,得知了和生
的冤屈。可是他刺人行兇,確是事實,也不便擅放。我祖父辭官回家時,索性
悄悄將他帶了來,就養在我家裡。
和生直到抗戰時才病死。他的事跡,我爸爸、媽媽從來不跟人說。和生跟
我說的時候,以為他那次的病不會好了,也沒叮囑我不可說出來。
這件事一直藏在我心裡。「連城訣」是在這件真事上發展出來的,紀念在
我幼小時對我很親切的一個老人。和生到底姓什麼,我始終不知道,和生也不
是他的真名。他當然不會武功。我只記得他常常一兩天不說一句話。我爸爸媽
媽對他很客氣,從來不差他做什麼事。
這部小說寫於一九六三年,那時「明報」和新加坡「南洋商報」合辦一本
隨報附送的「東南亞周刊」,這篇小說是為那周刊而寫的,書名本來叫做「素
心劍」。
一九七七•四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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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定:【小說一族】 http://bestnovel.hypermart.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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