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回      無跡可尋羚掛角   忘機相對鶴梳翎

        靴聲響到門口，那人走了進來。韋小寶從桌底下瞧出去，見那靴子不大，來人
    當時個和自己差不多年紀的男孩，當即放心，將燒餅放入口中，卻也不敢咀嚼，只
    是用唾液去慢慢浸濕燒餅，待浸軟了吞嚥。
        只聽得咀嚼之聲發自桌邊，那男孩在取糕點而食，韋小寶心想：「也是個偷食
    的，我大叫一聲衝出去，這小鬼定會嚇得逃走，我便可大嚼一頓了。」又想：「剛
    才真笨，該當罷幾碟點心倒在袋裡便走。這裡又不是麗春院，難道短了什麼，就定
    是把帳算在我頭上？」
        忽聽得砰砰聲響，那男孩在敲擊什麼東西，韋小寶好奇心起，探頭張望，只見
    那男孩約莫十四五歲年紀，身穿短打，伸拳擊打樑上垂下來的一隻布袋。他打了一
    會，又去擊打牆邊的皮人。那男孩一拳打在皮人胸口，隨即雙臂伸出，抱住了皮人
    的腰，將之按倒在地，所用手法，便似昨日在酒館中所見到那些摔跤的滿人一般。
    韋小寶哈哈一笑，從桌底鑽了出來，說道：「皮人是死的，有什麼好玩？我來跟你
    玩。」
        那男孩見他突然現身，臉上又纏了白布，微微一驚，但聽他說來陪自己玩，登
    時臉現喜色，道：「好，你上來！」
        韋小寶撲將過去，便去扭男孩的手臂。那男孩一側身，右足一勾，韋小寶站立
    不住，立時倒了。那男孩道：「呸，你不會摔跤。」韋小寶道：「誰說不會？」躍
    起身來，去抱他左腿。那男孩伸手抓他後心，韋小寶一閃，那男孩便抓了一個空。
    韋小寶記得茅十八在酒館中與七名大漢相鬥的手法，突然左手出拳，擊中那男孩下
    顎，砰的一聲，正好打中。
        那男孩一怔，眼中露出怒色。韋小寶笑道：「呸，你不會摔跤！」那男孩一言
    不發，左手虛幌，韋小寶斜身避讓，那男孩手肘驟出，正撞在他的腰裡。韋小寶大
    叫一聲，痛得蹲了下來。那男孩雙手從他背後腋下穿上，十指互握，扣住了他後頸
    ，將他身上越壓越低。韋小寶左足反踢。那男孩雙手猛推，將韋小寶身子送出，拍
    的一聲，跌了個狗吃屎。
    韋小寶大怒，翻滾過去，用力抱住了男孩的雙腿，使勁拖拉，那男孩站立不住，倒
    了下來，正好壓在韋小寶身上。這男孩身材比韋小寶高大，立即以手肘逼住韋小寶
    後頸。韋小寶呼吸不暢，拚命伸足力撐，翻了幾下，終於翻到了上面，反壓在那男
    孩身上。只是他人小身輕，壓不住對方，又給那男孩翻了上來壓住。
        韋小寶極是溜滑，放開男孩雙腿，鑽到他身後，大力一腳踢中他屁股。那男孩
    反手抓住他右腿使勁一扯，韋小寶仰面便倒。那男孩撲上去叉住他頭頸，喝到：「
    投不投降？」
        韋小寶左足勾轉，在那溜滑腰間擦了幾下，那溜滑怕癢，嘻的一笑，手勁便鬆
    了。韋小寶乘機躍起，抱住他頭頸。那溜滑使出摔跤手法，抓住了韋小寶後領，把
    他重重往地下一摔。韋小寶一陣暈眩，動彈不得。那溜滑哈哈大笑，說道：「服了
    麼？」
        韋小寶猛地躍起，一個頭錘，正中對方小腹。那溜滑哼了一聲，倒退幾步。韋
    小寶衝將上去，那溜滑身子微斜，橫腳鉤掃。韋小寶摔將下來，很命抱住了他大腿
    。兩人同時跌倒。一時那男孩翻在上面，一時韋小寶翻在上面，翻了十七八個滾，
    終於兩人互相扭住，呼呼喘氣，突然之間，兩人不約而同的哈哈大笑，都覺如此扭
    打十分好玩，慢慢放開了手。
        那男孩一伸手，扯開了韋小寶臉上的白布，笑道：「包住了頭幹什麼？」
        韋小寶吃了一驚，便欲伸手去奪，但想多方既已看到自己的真面目，再加掩飾
    也是無用，笑道：「包住了臉，免得進來偷食時給人認了出來。」那男孩站起身來
    ，笑道：「好啊，原來你時時到這裡偷食。」韋小寶道：「時時倒不見得。」說著
    也站了起來，見那男孩眉清目秀，神情軒昂，對他頗有好感。
        那男孩問道：「你叫什麼名字？」韋小寶道：「小桂子，你呢？」那男孩略一
    遲疑，道：「我叫。。。。。。叫小玄子。你是那個公公手下的？」韋小寶道：「
    我跟海老公。」小玄子點了點頭，就用韋小寶那塊白布抹了抹額頭汗水，拿起一塊
    點心便吃。韋小寶不肯服輸，心想你大膽偷食，我的膽子也不小於你，當即拿起一
    塊千層糕，肆無忌憚的放入口中。
        小玄子笑了笑，道：「你沒學過摔將，可是手腳挺靈活，我居然壓你不住，再
    打幾個回合，你便輸了。」韋小寶道：「那也不見得，咱們再打一會試試。」小玄
    子道：「很好！」兩人又扭打起來。
        小玄子似乎會一些手腳之技，年紀和力氣都大過韋小寶，不過韋小寶在揚州市
    井間身經百戰，與大流氓，小無賴也不知大過多少場架，扭打的經驗遠比小玄子豐
    富。總算他記得茅十八的教訓，而與小玄子的扭打只是遊戲，並非拚命，什麼拗手
    指，拉辮子，咬咽喉，抓眼珠，扯耳朵，捏陰囊等等拿手的成名絕技，倒也一項沒
    使。這麼一來，那就難以取勝，扭打了幾個回合，韋小寶終於給他騎在背上再也翻
    不了身。小玄子笑道：「投不投降？」韋小寶道：'死也不降。「小玄子哈哈一
    笑，跳了下來。
        韋小寶撲上去又欲再打。小玄子搖手笑道：」今天不打了，明天再來。不過你
    不是我對手，再打也沒用。「韋小寶不服氣，摸出一錠銀子，約有三兩上下，說道
    ：」明天再打，不過要賭錢，你也拿三兩銀子出來。「小玄子一怔，道：」好，咱
    們打個綵頭。明天我帶一怔來，中午時分，在這裡再打過。「韋小寶道：」死約會
    不見不散，大丈夫一言既出，。。。。。。馬難追。「這」駟馬難追「的駟」他總
    是記不住，只得隨口含糊帶過。小玄子哈哈大笑，說道：「不錯，大丈夫一言既出
    ，。。。。。。馬難追。」說著出屋而去。
        韋小寶抓了一大把點心，放在懷裡，走出屋去，想起茅十八與人訂約比武，雖
    在獄中，也要越獄赴約，雖然身受重傷，仍是誓守信約，在得勝山下等候兩位高手
    ，這等氣概，當真令人佩服。他聽說書先生說英雄故事，聽得多了，時時幻想自己
    也是個大英雄，大豪傑，即與人訂下比武之約，豈可不到？心想明日要來，今晚須
    得回到海老公處，於是順著原路，慢慢覓到適才賭錢之處。先前向著右首走，以至
    越走越遠，這次折而向左，走過兩道迴廊，依稀記得庭院中的花木曾經見過，一路
    尋將過去，終於回到海老公的住所。
        他走到門口，便聽到海老公的咳嗽之聲，問道：「公公，你好些了嗎？」海老
    公沉聲道：「好你個屁！快進來！」
        韋小寶走近屋去，只見海老公坐在椅上，那張倒塌了桌子已換過了一張。海老
    公問道：「贏了多少？」韋小寶道：「贏了十幾兩銀子，不過。。。。。。不過。
    。。。。。」海老公道：「不過怎麼？」韋小寶道：「不過借給了老吳。」其實他
    贏了二十幾兩，除了借給老吳之外，還有八九兩剩下，生怕海老公要他交出來，不
    免報帳時不盡不實。
        海老公臉一沉，說道：「借給老吳這小子有什麼用？他又不是上書房的。怎麼
    不借給溫家哥兒倆？」韋小寶不明緣故，道：「溫家哥兒沒向我借。」海老公道：
    「沒向你借，你不會想法子借給他嗎？我吩咐你的話，難道都忘了？」韋小寶道：
    「我。。。。。。我昨晚殺了這小孩，嚇得什麼都忘了。要借給溫家哥兒，不錯，
    不錯，你老人家卻是吩咐過的。」
        海老公哼了一聲，道：「殺個把人，有什麼了不起啦？不過你年紀小，沒殺過
    人，那也難怪。那部書，你沒有忘記？」韋小寶道：「那部書。。。。。。書。。
    。。。。我。。。。。。我。。。。。。」海老公又哼了一聲，道：「當真什麼都
    忘記了？」韋小寶道：「公公，我。。。。。。我頭痛得很，怕。。。。。。怕得
    厲害，你又咳得這樣，我真擔心，什。。。。。。什麼都糊塗了。」
        海老公道：「好，你過來！」韋小寶道：「是！」走近了幾步。海老公道：「
    我再說一遍，你倘若再不記得，我殺了你。」韋小寶道：「是，是。」心想：「你
    只要說一遍，我便過一百年也不會忘記。」
        海老公道：「你去贏溫家哥兒倆的銀子，他們輸了，便借給他們，借得越多越
    好。過得幾日，你便要他們帶你到 上書房去。他們欠了你錢，不敢不依，如果
    推三推四，你就說我會去跟上書房總管烏老公算帳。溫家兄弟還不出錢來，自會乘
    皇上不在。。。。。。」韋小寶道：'皇上？「海老公道：'怎麼？」韋小
    寶道：「沒。。。。。。沒什麼。」海老公道：'
    他們會問你，到上書房幹什麼，你就說人往高處走，盼望見到皇上，能夠在上書房
    當差。溫家兄弟不會讓你見到皇上的，帶你過去時，皇上一定不在上書房裡，你就
    得設法偷一部書出來。」
        韋小寶聽他接連提到皇上，心念一動：「難道這裡是皇宮？不識北京城裡的大
    妓院？啊喲喂，是了，是了，若不是皇宮，那有這等富麗堂皇的？這些人定是服侍
    皇帝的太監。」韋小寶雖然聽人說過皇帝，皇后，太子，公主，以及宮女，太監，
    但只知道皇帝必穿龍袍，餘人如何模樣就不知道了。他在揚州看白戲倒也看得多了
    ，不過戲台上的那些太監，服色打扮跟海老公，老吳他們完全不同，手中老是拿著
    一柄拂塵揮來揮去，唱的戲文沒一句好聽。他和海老公相處一日，又和老吳，溫氏
    兄弟賭了半天錢，可不知他們便是太監，此刻聽到海老公這麼說，這才漸漸省悟，
    心道：'啊喲，這麼一來，我豈不變成了太監？「
        海老公厲聲道：」你聽明白了沒有？「韋小寶道：」是，是，明白了，要到皇
    。。。。。。皇帝的書房去。」海老公道：「到皇上的書房去幹什麼『去玩嗎？」
    韋小寶道：「是去偷一部書出來。」海老公道：「偷什麼書？」韋小寶道：「這個
    。。。。。。這個。。。。。。什麼書。。。。。。我。。。。。。我記不起來了
    。」海老公道：「我再說一遍，你好好記住了。那是一部佛經，叫做「四十二章經
    』，這部書的模樣挺舊的，一共有好幾本，你
    要一起拿來給我。記住了嗎？叫什麼？」韋小寶喜道：「叫做「四十二章經」。」
    海老公聽出他言語中的喜悅之意，問道：「有什麼開心？」韋小寶道：「你一提，
    我便記起了，所以高興。」
        原來他聽海老公要他到上書房去「偷書」，「偷」是絕對不困難，「書」卻難
    倒了人。他西瓜大的字識不了一擔，要分辨什麼書，可真殺了頭也辦不到，待得聽
    說書叫做「四十二章經」，不由得心花怒放，「章經」是什麼不得而知，「四十二
    」三字卻是識得的，五個字中居然識得三個，不禁大為得意。
        海老公又道：「在上書房偷書，手腳可得乾淨利落，假如讓人瞧見了，你便有
    一百條性命也不在了。」韋小寶道：「這個我理會得 ，偷東西給人抓住了，還
    有好戲唱嗎？」靈機一動，說道：「不過我決不會招出你公公出來。「海老公道：
    」招不招我出來，也沒什麼相干了。」咳了一陣，說道：「今天你幹得不錯，居然
    贏到了錢。他們沒起疑心罷？」韋小寶笑道：「嘿嘿，沒有，沒有，那怎麼會？「
    想要自稱自讚一番，終於忍住。海老公道：」別躲懶，左右閒著沒事，便多練練。
    」
        韋小寶聽了，走進房中，只見桌上放著碗筷，四菜一湯，沒人動過，忙道：「
    公公，你不吃飯？我裝飯給你。」海老公道：「不餓，不吃，你自己吃好了。」
        韋小寶大喜，來不及裝飯，挾起一塊紅燒肉便吃，雖然菜餚早已冷了，吞入饑
    腸，卻是說不出的美味，心想：「這些飯菜不知是誰送來的。這種小事別問，睜大
    眼睛瞧著，慢慢的自會知道。」又想：「倘若這裡真是皇宮，那麼老吳，溫家哥兒
    ，還有那個小玄子對付太監那是。卻不知皇帝老兒和皇后娘娘是怎麼一副模樣，總
    得瞧個明白才是。回到揚揚州嘿嘿，老子說起來可就神氣啦。茅大哥不知能不能逃
    出皇宮去？賭錢時沒聽到他們說起拿住了人，多半是逃出去啦。」
        吃完飯後，只怕海老公起疑，便拿起六顆骰子，在碗裡玎玲玲的擲個不休，擲
    了一會，只覺眼皮漸重，昨晚一夜沒睡，這時實在疲倦得很了，不多時便即睡著了
    。
        這一覺直睡到傍晚時分，跟著便有一名粗工太監送飯菜來。
        韋小寶服侍海老公吃了一碗飯，又服侍他上床睡覺，自己睡在小床上，心想：
    「明日最要緊的是和小玄子比武，要打得贏他才好。」閉上眼睛，回想茅十八在酒
    館中跟滿洲武士打架的手法，卻模模糊糊的記不明白，不禁有些懊悔：「茅大哥要
    教我武功，我偏不肯學，這一路上倘若學了來，小玄子力氣雖比我的，又怎能是我
    對手？明天要是再給他騎住了翻不過來，輸了銀子不打緊，這般面子大失，我在'
    小白龍'韋小寶在江湖上可也不用混啦。」
        突然心想：「滿洲武士打不過茅大哥，茅大哥又不是老烏龜的對手，何不騙得
    老烏龜教我些本事？」當即說道：「公公，你要我去上書房拿幾本書，這中間卻有
    一樁難處。」
        海老公道：「什麼難處？」韋小寶道：「今兒我賭了錢回來，遇到一個小。。
    。。。。小太監，攔住了我，要我分錢給他，我不肯，他就跟我比武，說道我勝得
    過他，才放我走。我跟他鬥了半天，所以連飯也趕不及回來吃。」海老公道：「你
    輸了，是不是？」韋小寶道：「他又高又壯，力氣可比我大得多了。他說天天要跟
    我比武，那一日我贏了他，他才不來纏我。」海老公道：「這小娃娃叫什麼名字？
    那一房的？」韋小寶道：「他叫小玄子，可不知是那一房的。」
        海老公道：「定是你贏了錢，神氣活現的惹人討厭，否則別人也不會找上你。
    」韋小寶道：「我不服氣，明兒再分他鬥過，就不知能不能贏。」海老公哼了一聲
    ，道：「你又在想求我教武功了。我說過不教，便是不教，你再繞彎兒也沒用。」
        韋小寶心中暗罵：「這老烏龜倒聰明，不上這當。」說道：「這小玄子又不會
    武功，我要贏他，也不用學什麼武藝，誰要你來教了？今兒我已明明騎在他身上，
    只不過他力氣大，翻了過來。明天我出力揪住他，這傢伙未必就能烏龜翻身。」他
    這一天已然小心收斂，不說一句粗話，這時終於忍不住說了一句。
        海老公道：「你想他翻不過來，那也容易。」韋小寶道：「我想也沒什麼難處
    ，我明天一定牢牢揪住他肩頭。」海老公道：「哼，揪住肩頭有什麼用？能不能翻
    身，全仗腰間的力道，你須用膝蓋抵住他後腰穴道。你過來，我指給你看。」
        韋小寶一骨碌從床上躍下，走到他床前，海老公摸到他後腰一處所在，輕輕一
    按，韋小寶便覺全身酸軟無力。海老公道：「記住了嗎？」韋小寶道：「是，明兒
    我便去試試，也不知成不成？」海老公怒道：「什麼成不成？那是百發百中，萬試
    萬靈。」又伸手在他頭頸兩側輕輕一按，韋小寶「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只覺胸口
    一陣窒息，氣也透不過來。海老公道：「你如出力拿他這兩處穴道，他就沒力氣和
    你鬥。」
        韋小寶大喜，道：「成了，明兒我準能贏他。」這個「准」字，是日間賭錢時
    學的。回到床上睡倒，想起明天'小白龍'打得小玄子大叫「投降」，十分
    得意。
        次日老吳又來叫他去賭錢。那溫家兄弟一個叫溫有道，一個叫溫有方，輪到兩
    兄弟坐莊時，韋小寶使出手段，贏了他們二十幾兩銀子。他兄弟倆手氣又壞，不到
    半個時辰，五十兩本錢已輸干了。韋小寶借了二十兩給他們，到停賭時，溫家兄弟
    又將二十兩銀子輸了。
        韋小寶心中記著的只是和小玄子比武之事，賭局一散，便奔到那間屋去。只見
    桌子上仍是放著許多碟點心，他取了幾塊吃了，聽得靴子聲響，只怕來的不識小玄
    子，小心先鑽入桌底再說，卻聽得小玄子在門外叫道：「小桂子，小桂子！」
        韋小寶躍到門口，笑道：「死約會，不見不散。」小玄子也笑道：「哈哈，死
    約會，不見不散。」走進屋子。韋小寶見他一身新衣，甚是華麗，不禁頗有妒意，
    尋思：「待會我扯破你的新衣，叫你神氣不得！」一聲大叫，便向他撲了過去。
        小玄子喝到：「來得好。」扭住他雙臂，左腿橫掃過去。韋小寶站立不定，幌
    了幾下，一交跌倒，拉著小玄子也倒了下來。
        韋小寶一個打滾，翻身壓在小玄子背上，記著海老公所教，便伸手去拿他後腰
    穴道，可是他沒練過打穴拿穴的功夫，這穴道豈能一拿便著？拿 的部位稍偏。
    小玄子已然翻了身，抓住他左臂，用力向後拗轉。韋小寶叫道：「啊喲，你不要臉
    ，拗人手臂麼？」小玄子笑道：「學摔跤就是學拗人手臂，什麼不要臉了？」韋小
    寶乘他說話之時口氣浮了，全身用力向他後腰撞去，將背心撞在他頭上，右手從他
    臂腋穿了過來，用勁向上甩出。小玄子的身子從他頭頂飛過，拍的一聲，掉在地下
    。
        小玄子翻身跳起，道：「原來你也會這招「羚羊掛角」。」韋小寶不知「羚羊
    掛角」是什麼手法，誤打誤撞的勝了一招，大為得意，說道：「這'羚羊掛角「
    算得了什麼，我還有許多厲害的手法沒使出來呢。」小玄子喜道：「那再好也沒有
    了，咱們再來比劃。」
        韋小寶心道：「原來你學過武功，怪不得打你不過。可是你使一招，我學一招
    ，最多給你多摔幾交，你的法子我總能學了來。」眼見小玄子又撲將過來，便也猛
    力撲去。不料小玄子這一撲卻是假的，待韋小寶撲到，他早已收勢，側身讓開，伸
    手在他背上一推。韋小寶撲了個空，本已收腳不住，再給他順力推出，登時砰的一
    聲，重重摔倒。
        小玄子大聲歡呼，跳過來騎在他背上，叫道：「投不投降？」
        韋小寶道：「不降！」欲待挺腰翻身，驀地裡腰間一陣酸麻，後腰兩處穴道已
    被小玄子屈指抵住，那正是海老公昨晚所教的手法，自己雖然學會了，卻給對方搶
    先用出。韋小寶掙了幾下，始終難以掙脫，只得叫道：「好，降你一次！」
        小玄子哈哈大笑，放了他起身。韋小寶突然伸足絆去，小玄子斜身欲跌，韋小
    寶順手出拳，正中他腰眼。小玄子痛哼一聲，彎下腰來，韋小寶自後撲上，雙手箍
    住他頭頸兩側。小玄子一陣暈眩，伏到在地。韋小寶大喜，雙手緊箍不放，問道：
    「投不投降？」
        小玄子哼了一聲，突然間雙肘向後力撞。韋小寶胸口肋骨痛得便欲折斷，大叫
    一聲，仰天倒下。小玄子翻身坐在他胸口，這一會合又是勝了，只是氣喘吁吁，也
    已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問道：「服。。。。。。服。。。。。。服了沒有？」韋小
    寶道：「服個屁！不。。。。。。不。。。。。。服，一百個。。。。。。一。。
    。。。。一萬個不服。你不過碰巧贏了。」小玄子道：「你不服，便起來打過。」
    韋小寶雙手撐地，只想使勁彈起來，但胸口要害處給對手按住了，酸麻力氣都使不
    出來，僵持良久，只得又投降一次。
        小玄子站起身來，只覺雙臂酸軟。韋小寶勉力站起，身子搖搖擺擺，說道：「
    明兒。。。。。。明兒再來打過，非。。。。。。非叫你投降不可。」小玄子笑道
    ：「再打一百次，你也。。。。。。也。。。。。。也是個輸，你有膽子，明天就
    再來打。」韋小寶道：「只怕你沒膽子呢，我為什麼沒膽子？死約會，不見不散。
    」小玄子道：「好，死約會，不見不散。」
        兩人打得興起，都不提賭銀子的事。小玄子既然不提，韋小寶樂得假裝忘記，
    倘若是他贏了，銀子自然非要不可。
        韋小寶回到屋中，向海老公道：「公公，你的法子不管用，太也稀鬆平常。」
    海老公哼了一聲，說道：「沒出息，又打輸了。」韋小寶道：「如果用我自己的法
    子，雖然不一定准贏，也不見得准輸。可是你的法子太也膿包，人家也都會的，有
    什麼稀奇？」海老公奇道：「他也知道這法子？你試給我瞧瞧。」
        韋小寶心想：「你眼睛瞎了，試給你看看，難倒你看得見嗎？」突然心念一動
    ：「不知他是真瞎還是假瞎，可得試他一試。」當即雙肘向後一撞，道：「他這麼
    一撞，只撞得我全身三千根骨頭，根根都痛。」海老公歎了口氣，道：「你說這麼
    一撞，我又怎瞧得見？'顫巍巍的站起身來，道：」你試著學他的樣。「韋小寶
    心下暗喜：」老烏龜是真的瞎了。「背心向著他，挺肘緩緩向後撞去，道：」他用
    手肘這樣撞我『「待得手肘碰到了海老公胸口，便不再使力。
        海老公嗯了一聲，說道：」這是'腋底錘'，那也算不了什麼。「韋小
    寶道：'還有這樣。」他拉住海老公左手，放在自己右肩，說道：「他用力一甩
    ，我身子便從他頭頂飛了過去。」這一招其實是他甩倒小玄子的得意之作，故意倒
    轉來說，要考一考海老公。海老公道：「這時'羚羊掛角'。」韋小寶道：
    「原來你早知道了。」跟著拉住他手臂，慢慢向後拗轉。海老公道：「嗯，這時'
    倒折梅'中的第三手。還有什麼？」
        韋小寶道：「原來小玄子這些手法都有名堂，我跟他亂打亂扭，那些手段可也
    得有幾個好聽的名堂才成啊。我向他撲過去，這小子向旁閃開，卻在我背上順勢一
    推，我就。。。。。。」海老公不等他說完，便問：「他推在你那裡？」韋小寶道
    ：「他一推我便摔得七暈八素，怎還記得推在那裡。」海老公道：「你記記看，是
    推在這裡麼？'說著伸手按在他左肩背後。韋小寶道：'不是。」海老公道
    ：「是這裡麼？」韋小寶仍道：「不是。」海老公連按了七八個部位，韋小寶都說
    不是。海老公伸掌按在他右腰肋骨之下，問道：「是這裡麼？」說著輕輕一推。韋
    小寶一個踉蹌，跌出幾步，立時記起小玄子推他的正是這個所在，大聲道：「是了
    ，一點不錯，正是這裡。根根，你怎知道？」
        海老公不答，凝思半響，道：「我教年的兩個法子，你說他居然也會，這話不
    假罷？」韋小寶道：「自然不假。貨真價實，童叟無欺。這小子不但會按我後腰，
    還掀住了我胸口這個地方，我登時氣也透不過來，只好暫且投一次降。這叫做。。
    。。。。」
          海老公不理會他叫做什麼，伸出手來，手段：「他按在你胸口什麼地方？」
    韋小寶拉過他手來，按在自己胸口，正是小玄子適才制住他的所在，道：「這裡。
    」海老公歎了口氣，道：「這時'紫宮穴'，這孩子的師傅，可是位高人哪
    。」
        韋小寶道：「了也沒什麼，大丈夫能屈能伸，留得青山在，不怕沒燒柴，我。
    。。。。。我韋。。。。。。我小桂子今日輸了一仗，明日去贏他回來，也非難事
    。」
        海老公回坐椅中，右手屈了又伸，伸了又屈。閉目沉思，過了好一會兒，說道
    ：「他會'
    小擒拿手'，那倒沒什麼，可是他那一掌推在你右腰'意捨穴'上，這時
    武當派的'綿掌'手法。後來他按你'筋縮穴'，再按你'紫宮穴
    '，更是武當派的打穴手法。原來咱們宮中暗藏著一位武當高手。嗯，很好，很好！
    你說那小。。。。。。小玄子有多大年紀？」
        韋小寶道：「比我大得多了。」海老公道：「大幾歲？」韋小寶道：「好幾歲
    。」海老公怒道：「什麼好幾歲？大一兩歲是幾歲，八九歲也是幾歲。他要是大了
    你八九歲，你還跟他打個什麼？」韋小寶道：「好，算他只大我一兩歲罷，可是他
    比我高大得多。」好在對手年紀大，身材高，打輸了也不算太過丟臉，若不是要海
    老公傳授武藝，比武敗陣之事那是決計不說的，回來勢必天花亂墜，說得自己是大
    勝而歸。
        海老公沉呤道：「這小子十四五歲年紀，嗯，你跟他打了多少時候才輸？」韋
    小寶道：「少說也有兩三跟時辰。」海老公臉一沉，喝到：「別吹牛！到底多少時
    候？」韋小寶道：「就算沒一個時辰，也有大半個時辰。」海老公哼了一聲，道：
    「我問你，你便好好說。這人學過武功，你沒學過，打輸了又不丟臉。跟人打架，
    輸十次八次不要緊，就算是輸了一百次，二百次，你年紀還小，又怕什麼了？只要
    最後一次贏了，贏得對手再 也不敢跟你打，那才是英雄好漢。」韋小寶道：「
    對！當年漢高祖百戰百敗，最後一次卻把楚霸王打得烏江上吊。。。。。。」海老
    公道：「什麼烏江上吊，是烏江自刎。」韋小寶道：「上吊也罷，自刎也罷，都是
    輸得自殺。」
        海老公道：「你總有得說的。我問你，今兒跟小玄子打，一共輸了幾次？」韋
    小寶道：「也不過一兩次，兩三次。」海老公道：「是四次，是不是？」韋小寶道
    ：「真正輸的，也不過兩次，另外兩次他賴皮，我不算輸。」
        海老公道：「每一次打多少時候？」韋小寶道：「2 算不準時候，有時象
    大便，有時象小便。」海老公道：「胡說八道℃什麼有時象大便，有時象小便？」
    韋小寶道：「拉屎便慢一些，撒一泡尿就用不了多少時候。」
        海老公微微一笑，說得：'這小子比喻雖然粗俗，說得到很明白。「尋思半
    響，道：」你沒學過武功，這小玄子須得跟你纏上一會，才將你打倒，他這'小
    擒拿手'功夫是新學的，你不用怕。我教你一路「大擒拿手」，你好好記住了，
    明天去跟他打過。」韋小寶大喜，道：「他使的是小擒拿手，咱們使大擒拿手，以
    大壓小，自然必勝。」海老公道：「那也不一定。大小擒拿手各有所長，還要瞧誰
    練得好。老是他練得好過了你，小擒拿手便勝過大擒拿手了。這大擒拿手共有一十
    八手，沒一手各有七八種變化，一時之間你也記不全，先學一兩手再說。」當下站
    起身來，擺開架式，演了一遍，說道：「這一招叫做'仙鶴梳翎'。你先練
    熟了，跟我拆解。」
        韋小寶看了一遍便已記得，練了七八次，自以為十分純熟，說道：「練熟了。
    」
        海老公坐在椅中，左臂一探，便往他肩頭抓去，韋小寶伸手擋格，卻慢了一步
    ，已被他抓住肩頭。海老公道：「熟什麼？再練。」
        韋小寶又練了幾次，再和海老公拆招。海老公左臂一探，姿勢和招數仍和先前
    一模一樣。韋小寶早就有備，只見他手一動便伸手去格，豈知仍是慢了少許，還是
    給他抓住了肩頭。海老公哼了一聲，罵道：「小笨蛋！」韋小寶心中罵道：「老烏
    龜！」不住練那格架的姿勢，到得第三次拆解，仍是給他抓住，不禁心下迷惘，不
    知是什麼緣故。
        海老公道：「我這一抓，你便是再練三年，也避不開的。我跟你說，你不能避
    ，我來抓你肩頭，你就須得用手掌切我手腕，這叫以攻為守。」
        韋小寶大喜，說道：「原來如此，那容易的很！你如早說，我早就會了。」待
    得海老公左手抓來，韋小寶右掌發出，去切他手腕，不料海老公並不縮手，手掌微
    偏，拍的一聲，重重打了他一記耳光。韋小寶大怒，也是一記耳光打過去，海老公
    左掌翻轉，抓住了他手腕，順勢一甩，將他身子摔了出去，笑道：「小笨蛋，記住
    了嗎？」韋小寶這一下摔倒，肩頭撞上牆腳，幸好海老公出手甚輕，否則只怕肩骨
    都得撞斷。
        韋小寶大怒之下，一句「老烏龜」剛到口邊，總算及時收住，隨即心想：「這
    兩下好的很啊，明天我跟小玄子比武，便用他媽的一下，包管小玄子抵擋不了。」
    當即爬起身來，將海老公這兩下手法想了一下，記在心裡，跟著又再去試演。
        試到十餘次後，海老公神秘莫測的手法，瞧在眼裡已不覺太過奇怪，終於練到
    肩頭已不會給他抓中，但那一記耳光，卻始終避不開，只不過海老公出手時已不如
    第一次時使勁，手指輕輕在他臉上一拂，便算一記耳光，這一拂雖然不痛，但每次
    總是給拂中了。韋小寶既不回打，海老公也不抓他摔出。
        韋小寶心下沮喪，問道：「公公，你這一記怎樣才能避得開？「海老公微微一
    笑，說道：」我要打你，你便再練十年也躲不開的，小玄子卻也打你不到。咱們練
    第二招罷。「站起身來，將第二招大擒拿手'猿猴摘果」試演了一遍，又和他照
    式拆解。
        韋小寶天性甚懶，本來決不肯用心學功夫，但要強好勝行極盛，一心要學得幾
    下巧妙手法，逼得小玄子大叫投降，便用心學招。海老公居然也並不厭煩。這天午
    後直到傍晚，兩人不停的拆解手法。海老公坐在椅上，手臂便如能夠任意伸縮一般
    ，只要隨意一動，韋小寶身上便中了一記，總算他下手甚輕，每一招都未使力。但
    饒是如此，當晚韋小寶睡在床上，只覺自頭自腿，週身無處不痛，這大半天中，少
    說也挨了四五百下。他躺在床上，只是暗罵：「老烏龜，打了老子這麼多下。明日
    老子打贏了小玄子，老烏龜，你就向我磕三百個響頭，老子也決不跟你學功夫了。
    」
        次日上午，韋小寶賭完錢後，便去跟小玄子比武，眼見他又換了件新衣，心道
    ：「你這小子，天天穿新衣，你上院子嫖姑娘嗎？」妒意大盛，上手便撕他衣服，
    嗤的一聲響，將他衣服撕了一條大縫，這一來，可忘了新學的手法，給小玄子一拳
    打在腰裡，痛得哇哇大叫。小玄子乘機伸指戳出，戳在他左腿。韋小寶左腿酸麻，
    跪了下來，給小玄子在後一推，立時伏到。小玄子縱身騎在他背上，又制住了他'
    意捨穴'，韋小寶只得投降。
        他站起身來，凝了凝神，待得小玄子撲將過來，便即使出那招'仙鶴梳翎'
    ，去切對方手腕，小玄子急忙縮手，伸拳欲打，這一招已給韋小寶料到，一把抓住
    他手腕，扭了過來，跟著以左肘在他背心急撞，小玄子大叫一聲，痛得無力反抗，
    這一回卻是韋小寶勝了。
        兩人比武以來，韋小寶首次得勝，心中喜悅不可言喻。他雖在揚州得勝山下殺
    過一名軍官，在宮中又殺過小桂子，但兩次均是使詐。他平生和人打架，除了欺負
    八九歲的小孩子戰無不勝之外，和大人打架，向來必輸，偶然占一兩次上風，也必
    是出到用口咬，撒泥沙等等卑鄙手段。至於在小飯店桌子底下用刀剁人腳板，其無
    甚光彩之處，也不待人言而後知。以真本事獲勝，這一役實是生平第一次。他一得
    意，不免心浮氣粗，第三回合卻又輸了。
        第四回合上韋小寶留了神，使出那招'猿猴摘果'，和對方扭打了良久
    ，竟然僵持不下，到後來兩人都沒了力氣，摟住了一團，不停喘氣，只得罷鬥。
        小玄子甚喜，笑道：「你今天。。。。。。今天的本事長進了，跟你比武有點
    味道，是誰。。。。。。誰教你了？」韋小寶也氣喘吁吁的道：「這本事我早就有
    的，不過前兩天沒使出來，明兒我還有更。。。。。。更厲害的手段，你敢不敢領
    教？」小玄子哈哈大笑，說道：「自然要領教的可別是大叫投降的手段。」韋小寶
    道：「呸，明天定要你大叫投降。」
        韋小寶回到屋中，得意洋洋的道：「公公，你的大擒拿手果然死得，我扭住了
    那小子的手腕，再有手肘在他背心這麼一撞，這小子只好認輸。」
        海老公問道：「今日你和他打了幾個回合？」韋小寶道：「打了四場，各贏兩
    場。本來我可以贏足三場，第三場不太小心。」海老公道：「你說話七折八扣，倘
    若打了四場，你最多只贏一場。」韋小寶笑了笑，說道：「第一場我沒贏，第二場
    卻的的確確是我贏了，若有虛言，天誅地滅。第三場他不算輸。第四場大家打得沒
    了力氣，約定明天再打過。」海老公道：「你老老實實說給我聽，一招一式，細細
    比來。」
        韋小寶記心雖好，但畢竟於武術所知太少，這四場一招一式如何打法，卻說不
    完全，他只記得第三場取勝的那一招得意之作。可是海老公偏要細問他如何落敗。
    韋小寶只想含糊其辭的混了過去，最後總是給海老公逼問到真相。小玄子用以取勝
    的招式，海老公一一舉出，便如 親見一般，比之韋小寶還說得詳盡十倍。他這
    麼一提，韋小寶便記得果是如此。
        韋小寶道：「公公，你定有千里眼，否則小玄子那些手法，你怎能知道得清清
    楚楚？」
        海老公低頭沉思，喃喃道：「果真是武當高手，果真是武當高手。」韋小寶又
    驚又喜，道：「你說小玄子這小子是武當派高手？我能跟這高手鬥得不分上下，哈
    哈。。。。。。」海老公呸的一聲，道：「別臭美啦！誰說是他了，我是說教他拳
    腳的師傅。」韋小寶道：「那麼你是什麼派的？咱們這一派的武功天下無敵，自然
    比武當派厲害得多，那也不用說啦。」他還不知海老公是何門派，便先大肆吹噓。
        海老公道：「我是少林派。」韋小寶大喜，道：」那好極了，武當派 的武
    功一遇上咱們少林派，那是落花流水，夾著尾巴便逃。」海老公很的一聲，說道：
    「我又沒收你做弟子，你怎麼能算少林派？」韋小寶訕訕的道：「我又不說我是少
    林派，我學的是少林派武功，那總不錯罷？」海老公道：「小玄子使的既是武當派
    正宗擒拿手，怎麼便須以少林派正宗擒拿手手法對付，否則就敵他不過。」韋小寶
    道：「是啊，我打輸了事小，連累了咱們少林派的威名，卻大大的不值得了。」少
    林派的威名到底有多大，他全然不知，但如自己跟少林派拉扯上一些干係，總不會
    是蝕本生意。
        海老公道：「昨天我傳你這兩手大擒拿手，本意只想打得那小子知難而退，不
    再糾纏不清，你便可以去上書房拿書。可是眼前局面有點兒不同了，這小子果然是
    武當派嫡系，這一十八路大擒拿手，便須一招一式的從頭教起。你會不會弓箭步？
    」韋小寶道：「弓箭步嗎？那當然是彎弓射箭時 的姿勢了。「海老公臉一沉，
    說道：」要學功夫，便得虛心，不會的就說不會。學武的人，最忌自作聰明，自以
    為是。前腿屈膝，其形如弓，稱為'弓足'，後退斜挺，其形如箭，稱為'
    箭足'，兩者合稱，就叫做'弓箭步'。」說著擺了個「弓箭步」的姿勢
    。韋小寶依樣照做，說道：「這有什麼難哪？我一天擺他個百兒八十的。」
        海老公道：「我不要你擺百兒八十的，就只要你擺一個。你這麼擺著，我不叫
    站起來，你可不許動。」說著摸他雙腿姿勢，要他前腿更曲，後退更直。
        韋小寶道：「那也挺容易呀。」可是這麼擺著姿勢不動，不到半注香時分，雙
    腿已酸麻之極，叫道：「這可行了罷？」海老公道：「還差得遠呢。」韋小寶道：
    「我練這怪模樣，又管什麼用？難倒還能將小玄子打倒麼？」海老公道：「這」弓
    箭步「練得穩了，人家就推你不倒，用處大著呢。」韋小寶強辯：「就算人家推倒
    了我，我翻個身便站起來，又不吃虧。」海老公緩緩點頭，不去理他。
        韋小寶見他點頭，便挺直身子，拍了拍酸麻的雙腿。海老公喝到：「誰叫你站
    直了，快擺「弓箭步」！」韋小寶道：「我要拉屎！」海老公道：「不准！」韋小
    寶道：「我要拉屎！」海老公道：「不准！」韋小寶道：「這可當真要拉出來啦！
    」海老公歎了口氣，只得任由他上茅房，鬆散雙腿。
        韋小寶雖然人聰明，但要他循規蹈矩，一板一眼的練功，卻說什麼也不幹。海
    老公倒也不再勉強，只傳了他幾下擒拿扭打的手法。拆解之時，須得彎腰轉身，蹲
    倒伏低，海老公卻不跟他來這一套，只是出聲指點，伸手一摸，便知他姿勢手法是
    否有誤。
        次日韋小寶又去和小玄子比武，自忖昨天四場比賽，輸了兩場，贏了一場，今
    日學了許多功夫，自非四場全勝不可。那知一動手，幾招新手法用到小玄子身上之
    時，竟然並不管用，或是給他以特異手法化解開去，一上來連輸兩場。韋小寶又驚
    又怒，在第三場中小心翼翼，才拗住了小玄子的左掌向後力扳，小玄子翻不過來，
    只得認輸。
        韋小寶得意洋洋，第四場便又輸了，給小玄子騎在頭頸之中，雙腿挾住了項頸
    ，險些窒息。他投降自後，站起身來，罵道：「他媽的，你。。。。。。」
        小玄子臉一沉，喝到：「你說什麼？」神色間登時有股凜然之威。韋小寶大驚
    ，尋思：「不對，這裡是皇宮，可不能說粗話。茅大哥說，倒了北京，不能露出破
    綻，我說他媽的粗話，便露出他媽的破綻，拆穿了西洋鏡。」忙道：「我說我這一
    招'他媽的'式打你不過，只好投降。」小玄子臉露笑容。問道：「你這招
    手法叫做'他媽的'？那是什麼意思？」
        韋小寶心道：「還好，還好！這小烏龜整天在皇宮之中，不懂外邊罵人的言語
    。」便胡謅道：「這式'蹋馬蹄'本來是學馬失前蹄，蹋了下去，教你不防
    ，我就翻身上來壓住你。那知你不上當，這'蹋馬蹄'式便用不出了。」
        小玄子哈哈大笑，道：「什麼蹋馬蹄，就是蹋牛蹄也贏不了我。明天還敢不敢
    再打？」韋小寶道：「那還用說，自然要打。喂，小玄子，我問你一句話，你可得
    老老實實，不能瞞我。」小玄子道：「什麼話？」韋小寶道：「教年功夫的師傅，
    是武當派的高手，是不是？」小玄子奇道：「咦，你怎麼知道？」韋小寶道：」我
    從你的手法之中看了出來。」小玄子道：「你懂得我的功夫？那叫什麼名堂？」韋
    小寶道：「那還有不知道的？這是武當派嫡傳正宗的'小擒拿手'，在江湖
    上也算是第一流的武功了，只不過遇到我少林派嫡傳正宗的'大擒拿手'，
    年終於差了一級。」
        小玄子哈哈大笑，說道：「大吹牛皮，也不害羞！今天比武，是你贏了還是我
    贏了？」韋小寶道：「勝敗仍兵家常事，不以輸贏論英雄。」小玄子笑道：「不以
    成敗論英雄。」韋小寶道：「輸贏就是成敗。」他曾聽說書先生說過「不以成敗論
    英雄」的話，只是成敗二字太難，一時想不起來。卻給小玄子說來出來，不一定微
    感佩服：「你也不過比我的得一兩歲，知道的事倒多。」
        他回到屋中，歎了口氣，道：「公公，我在學功夫，人家也在學，不過人家的
    師傅本事大，教的法子好。」他不說自己不成，卻賴海老公教法不佳。
        海老公道：「今天定是四場全輸了！渾小子不怪自己不中用，卻來埋怨旁人。
    」韋小寶道：「呸！那怎麼會四場全輸？多少也得贏他這麼一兩場，兩三場。我今
    天問過了，人家的師傅的的確確是武當派嫡傳正宗。」海老公道：「他認了嗎？」
    語調中顯得頗為興奮。韋小寶道：「我問他'教年功夫的師傅，是武當派的高手
    ，是不是？'他說：'咦，你怎麼知道？'
    那不是認了？」
        海老公喃喃的道：「所料不錯，果然是武當派的。」隨即呆呆出神，似在思索
    一件疑難之事，過了良久，道：「咱們來學幾招勾腳的法子。」
        如此韋小寶每天向海老公學招，跟小玄子比武。學招之時，凡是遇上難些的，
    韋小寶便敷衍含糊過去。海老公卻也由他，撇開了扎根基的功夫，只是教他躲閃，
    逃避，以及諸般取巧，佔便宜的法門。可是與小玄子相鬥之時，他招式增加，小玄
    子的招式也相應增加，打來打去，十次中仍有七八次是韋小寶輸了。
        這些日子中，每日上午，韋小寶總是去和老吳，平威，溫有道，溫有方等太監
    賭錢。起初幾日他用白布蒙臉，後來漸漸越來越少。眾人雖見他和小桂子相貌完全
    不同，但以來賭得興起，小桂子以前到底是怎生模樣，心中也模模糊糊，二來他不
    住借錢於人，人人都愛交他這個朋友，三來他逐日少蒙白布，旁人慢慢習以為常，
    居然無人相詢。賭局散罷，他便去和小玄子比武，午飯後學習武功。
        擒拿法越來越難，韋小寶已懶得記憶，更懶得練習，好在海老公倒也不如何逼
    迫督促，只是順其自然。
        時日匆匆，韋小寶來到皇宮不覺已有兩個月，他每日裡有錢賭，日子過得雖不
    逍遙自在，卻也快樂。只可惜不能污言穢語，肆意謾罵，又不敢在宮內偷雞摸狗，
    撒賴使潑。未免美中不足。有時也想該當逃出宮去，但北京城中一人不識，想想有
    些膽怯，便在宮中一天又一天的耽了下來。韋小寶和小玄子兩個月斗了下來，日日
    見面，交情越來越好。韋小寶輸得習慣了，反正「不以輸贏論英雄」，賭場上得意
    武場上輸，倒也不放在心上。他和小玄子二人都覺得，只消有一日不打架比武，便
    渾身不得勁。韋小寶的武功進展緩慢，小玄子卻也平平，韋小寶雖然輸多贏少，卻
    也決不是只輸不贏。
        這兩個月賭了下來，溫氏兄弟已欠了韋小寶二百多兩銀子。這一日還沒賭完，
    兩兄弟互相使個眼色，溫有道向韋小寶道：「桂兄弟，咱們有件事商量，借一步說
    話。」韋小寶道：「好，要銀子使嗎？拿去不妨。」溫有方道：「多謝了！」兩兄
    弟走出門去，韋小寶跟著出去，三人到了隔壁的廂房。
        溫有道說道：「桂兄弟，你年紀輕輕，為人慷慨大方，當真難得。」韋小寶給
    他這麼一奉承，登時心花怒放，說道：「那裡！那裡！自己哥兒們，你借我的，我
    借你的，那打什麼緊！有借有還，上等之人。」這兩個月下來，他已學了一口京片
    子，雖然偶爾還露出幾句揚州土話，在旁人聽來，卻也已不覺得如何刺耳。
        溫有道說道：「我哥兒倆這兩個月來手氣不好，欠下年的銀子著實不少，你兄
    弟雖然不在乎，我二人心中卻十分不安。」溫有方道：「現下銀子越欠越多，你兄
    弟的手氣更越來越旺，我哥兒卻越來越霉，這樣下去，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還你。
    這麼一筆債背在身上，做人也沒味兒。」韋小寶笑道：「欠債不還，那是理所當然
    之事，兩位以後提也修提。」
        溫有方歎了口氣，道：「小兄弟的為人，那是沒得說的了，老實不客氣說，咱
    哥兒的債倘若是欠你小兄弟的，便欠一百年也不打緊，是不是？」韋小寶笑道：'
    正是，正是，便欠二百年，三百年卻又如何？「
        溫有方道：'二三百年嗎？大夥兒都沒這個命了。」說到這裡，轉頭向兄長
    望去。溫有道點了點頭。溫有方繼續道：「可是咱哥兒知道，你小兄弟的那位主兒
    ，卻厲害的很。」韋小寶道：「你說海老公？」溫有方道：「可不是嗎？你小兄弟
    不追，海老公總有一天不能放過咱兄弟。他老人家伸一根手指，溫家老大，老二便
    吃不了兜著走啦。因此咱們得想個法子，怎生還這筆銀子才好？」
        韋小寶心道：「來了，來了，海老公這老烏龜果然是料事如神。這些日子來我
    只記得練拳，跟小玄子比武，可把去上書房偷書的事給忘了。我且不提，聽他們有
    何話說。」當下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溫有方道：「我們想來想去，只有一個法子，求你小兄弟大度包容，免了我們
    這筆債，別向海老公提起。以後咱哥兒贏了回來，自然如數奉還，不會拖欠分文。
    」
        韋小寶心中暗罵：「你奶奶的，你兩隻臭烏龜當我韋小寶是大羊牯？憑你這兩
    只王八蛋的本事，跟老子賭錢還有贏回來的日子？'當下面有難色，說道：「可
    是我已經向海公公說了。他老人家說，這筆銀子嘛，還總是要還的，遲些日子倒不
    妨。」
        溫氏兄弟對望了一眼，神色甚是尷尬，他二人顯然對海老公十分忌憚。溫有道
    道：「那麼小兄弟可不可以幫這麼一個忙？以後你贏了錢，拿去交給海老公，便說
    。。。。。。便說是我們還你的。」韋小寶心中又再暗罵：「越說越不成話了，真
    當我是三歲小孩麼？」說道：「這樣雖然也不是不行，不過我。。。。。。我可未
    免太吃虧了些。」
        溫氏兄弟聽他口氣鬆動，登時滿面堆歡，一齊拱手，道：「承情，承情，多多
    幫忙。」溫有方道：「小兄弟的好處。我哥兒倆今生今世，永不敢忘。」韋小寶道
    ：'倘若這麼辦，我要二位大哥辦一件事，不知成不成？「二人沒口子的答應：
    」成，成，什麼事都成。「
        韋小寶道：'我在宮裡這許多日子，可連皇上的臉也沒見過。你二位在上書
    房服侍皇上，我想1請二位帶我去見見皇上。」
        溫氏兄弟登時面面相覷，大有難色。溫有道練練搔頭。溫有方說道：「唉，這
    個，這個，這個。。。。。。」連說了七八個這個。
        韋小寶道：「我又不想多皇上奏什麼事，只不過到上書房耽上一會兒，能見到
    皇上的金面，那是咱們奴才的福氣，要是沒福見到，也不能怪你二位啊。」
        溫有道忙道：「這個倒辦得到。今日申牌時分，我到你那兒來，便帶你去上書
    房。那個時候，皇上總是在書房裡作詩寫字，你多半能見到。別的時候皇上在殿上
    辦事，那便不易見著了。」說著斜頭向溫有方霎了霎眼。
        韋小寶瞧在眼裡，心中有是「臭烏龜，賊王八」的亂罵一陣，尋思：「這兩隻
    烏龜聽說我要見皇帝，臉色就難看的很。他們說申牌時分皇帝一定在上書房，其實
    是一定不在上書房。他們不敢讓我見皇帝，我幾時又想見了？他奶奶的，皇帝倘若
    問我什麼話，老子又怎回答的出？一露馬腳，那還不滿門抄斬？說不定連老子的媽
    也要從揚州給拉來殺頭。海老烏龜教我武功，也不知教的對不對，為什麼打來打去
    ，總是打不過小玄子？我去把那部不知是「三十二章經」還是「四十二章經」從上
    書房偷了出來，給了海老烏龜，他心裡一喜歡，說不定便有真功夫教我了。」當下
    便向溫氏兄弟拱手道謝，道：「咱們做奴才的，連萬歲爺的金面也見不著，死了定
    給閻王老子大罵烏龜王八蛋。」
        他去和小玄子比武之後，回到屋裡，只和海老公說些比武的情形，溫氏兄弟答
    允帶他去上書房卻一句不提，心想待我將那部經書偷來，好教海老烏龜大大驚喜一
    場。
        未牌過後，溫氏兄弟果然到來。溫有方輕輕吹了聲口哨，韋小寶比溜了出去。
    溫氏兄弟打了個手勢，也不說話，向西便行。韋小寶跟在後面，有了上次的經驗，
    他一路上留心穿廊過戶時房舍的形狀，以免回來時迷失道路。
        從他住屋去上書房，比之去賭錢的所在更遠，幾乎走了一盞茶時分。溫有道才
    輕聲道：「上書房到了，一切小心些！」韋小寶道：「我理會得。」
        兩人帶著他繞到後院，從旁邊一扇小門中挨身而進，再穿過兩座小小的花園，
    走進一間大房中。
        但見房中一排排都是書架，架上都擺滿了書，也不知有幾千幾萬本書。韋小寶
    倒抽了口涼氣，暗叫：「辣塊媽媽不開花，開花養了小娃娃！他奶奶的，皇帝屋裡
    擺了這許多書，整天見的都是書，朝也書，晚也書，還能賭錢麼？海老公要的這幾
    本書，我可到那裡找去？」他生長市井，一生之中從來沒見過書房是什麼樣子，只
    道房中放得七八本書，就是書房了。從七八本書中，檢一本寫有「三十二」或「四
    十二」幾個字的書，想必不難，此刻眼前突然出現千卷萬卷書籍，登時眼花繚亂，
    不一定手足無措，便想轉身逃走。
        溫有道低聲道：「再過一會兒，皇上便進書房來了，坐在這張桌邊讀書寫字。
    」
    韋小寶見那張紫檀木的書桌極大，桌面金鑲玉嵌，心想：「桌上鑲的黃金白玉，一
    定不是假貨，挖下來拿去珠寶店，倒有不少銀子好賣。」見桌上攤著一本書，左首
    放著的硯台筆筒也都雕刻精緻。椅子上披了錦緞，繡著一條金龍。韋小寶見了這等
    氣派，心中不禁砰砰亂跳，尋思：「他奶奶的，這烏龜皇帝倒會享福！」書桌右首
    是一隻青銅古鼎，燒著檀香，鼎蓋的獸頭口中裊裊吐出一樓樓青煙。
        武當道：「你躲在書架後面，悄悄見一見皇上，那就是了。皇上讀書寫字的時
    候，不許旁人出聲，你可不得咳嗽打噴嚏。否則皇上一怒，說不定便叫侍衛將你拖
    出去斬首。」韋小寶道：「我自然知道，不能咳嗽打噴嚏，更加不得放響屁。」溫
    有道臉一沉，道：「小兄弟，上書房不比別的地方，可不能說不恭不敬的胡話。」
    韋小寶伸了伸舌頭，不敢說了。
        只見他兩兄弟一個拿起拂塵，一個拿了塊抹布，到處拂掃抹拭。書房中本就清
    潔異常，一塵不染，但他二人還是細心收拾。溫氏兄弟抹了灰塵後，各人從一隻櫃
    子中取出一塊雪白的白布，再在各處揩抹一會，拿起白布來瞧瞧，看白布上有無黑
    跡，真比抹鏡子還要細心，直抹了大半天，這才歇手。
        溫有道說道：「小兄弟，還是這會兒還不來上書房，今兒是不來啦。耽會侍衛
    大人便要來巡查，見到年這張生面孔，定要查究，大夥兒可吃罪不起。」韋小寶道
    ：「你們先去，我再等一會兒就走。」溫氏兄弟齊聲道：「那不成！」溫有道說道
    ：「宮裡的規矩，你也不是不知道，皇上所到的地方，該當由誰伺候，半分也亂不
    得。宮裡太監宮女幾千人，倘若那一個想見皇上，便自行走到皇上跟前，那還成體
    統嗎？」溫有方道：「好兄弟，不是咱哥兒不肯幫忙，咱二人能夠進上書房，每天
    也只有這半個時辰，打掃揩抹過後，立刻便須出去。不瞞你說，別說你不能在上書
    房裡多耽，便是咱哥兒倆，過了時不出去，給侍衛大人們查到了，那也是重則抄家
    殺頭，輕則坐牢打板子。」
        韋小寶伸了伸舌頭，道：「那有這麼厲害？」溫有方頓足道：「皇上身邊的事
    ，也開得玩笑麼？好兄弟，你想見皇上，咱們明日這時再來碰碰運氣。」韋小寶道
    ：「好，那麼咱們就走罷。」溫氏兄弟如釋重負，一個挽住他左手臂，一個挽住他
    右臂，唯恐他不走，挾了他出去。韋小寶突然道：「其實你們兩個，也從來沒見過
    皇上，是不是？」
        溫有方一怔，道：「你。。。。。。你。。。。。。怎麼。。。。。。」他顯
    是要說「你怎麼知道？「溫有方忙道：「我們怎麼沒見過？皇上在上書房裡讀書寫
    字，那是常見到的。」韋小寶心想：「每天這時候，你們進上書房裡來揩抹灰塵，
    這時候皇上自然不會來，難道你兩個王八蛋東摸西摸灰塵的孫子德性，皇帝愛瞧的
    很麼？」溫有道又道：「小兄弟答允還銀子給海公公，我兄弟倆日後必有補報。要
    見皇上嘛，那是一個人的福命，是前世修下來的福報，造橋鋪路，得積無數陰德，
    命中如果注定沒有這個福氣，可也勉強不來。」
        說話之間，三個人已從側門中出去。韋小寶道：「既是如此，過幾天你們再帶
    我來碰碰運氣罷！」二人連說：「好極，好極！」三人就此分手。
        韋小寶快步回去，穿過了兩條走廊，便在一扇門後一躲，過得一會，料想他二
    人已經遠去，悄悄從後門出來，循原路回去上書房，去推那側門時，不料裡面已經
    上了閂，他一怔，心想：「只這麼一會兒，裡面上了閂，看來溫家兄弟的話不假，
    侍衛當真來巡查過了。不知他們走了沒有？」
        附耳在門上一聽，不聞有何聲息，又湊眼從門縫中向內張去，庭院中並無一人
    ，他想了想，從靴中摸出一把薄薄的匕首。這匕首便是當日用來刺死小桂子的，他
    潛身皇宮，自知危機四伏，打從那日起，這匕首始終沒離過身。當下將匕首刃身從
    門縫中插了進去，輕輕撥得幾撥，門閂向上抬起。他將門推開兩寸，從門縫中伸手
    進去先抓住了門閂，不讓落地出聲，這才推門，閃身入內，反身關上了門，上了門
    閂，傾聽房中並無聲息，一步步的挨過去，探頭在書房中一張，幸喜無人，等了片
    刻，這才進去。
        他走到書桌之前，看到那張披了繡龍錦緞的椅子，忽然有個難以抑制的衝動：
    「他媽的，這龍椅皇帝坐得，老子便坐不得？」斜跨一步，當即坐入了椅中。
        他初坐下時心中砰砰亂跳，坐了一會，心道：「這椅子也不怎麼舒服，做皇帝
    也沒什麼了不起。」畢竟不敢久坐，便去書架上找那部「四十二章經」。可是書架
    上幾千部書一部疊著一部。那些書名一百本中難得有一兩個字識得。他拚命去找「
    四」字，「四」字倒也找到了好幾次，可是下面卻沒有「十」字「二」字。原來他
    找到的全是「四書」，什麼「四書集注」，「四書正義」之類。找了一會，看到了
    一部「十三經注梳」，識得了「十三」二字，歡喜了片刻，但知道那終究不是「四
    十二章經」。
        正自茫無頭緒之際，忽聽得書房彼端門外靴聲囊囊，跟著兩扇門呀的一聲開了
    ，原來那邊一座大屏風之後另行有門，有人走了進來。韋小寶大吃一驚：「老子今
    日要滿門抄斬。」要去開閂從進門溜出，無論如何來不及了，急忙貼牆而立，縮在
    一排書架後面。只聽得兩個人走進書房，揮拂塵四下裡拂拭。
        過不多時，又走進一個人來，先前兩人退出了書房。另外那人卻在書房中慢慢
    的來回踱步。韋小寶暗叫：」糟糕，定是侍衛們在房中巡視了，莫非我從後門進來
    ，給他們發現了蹤跡？」不由得背上出了一陣冷汗。
        那人踱步良久，忽然門外有人朗聲說道：「回拂拭，鰲少保有急事要叩見拂拭
    ，在外候旨。」書房內那人嗯了一聲。韋小寶又驚又喜：「原來這人便是皇帝。那
    鰲少保便是茅大哥要跟他比武之人了。此人算是什麼滿洲第一勇士，卻不知是如何
    威武的模樣，非得偷瞧一下不可。下次見到茅大哥，可有得我說的了。」
        只聽得門外腳步之聲甚是沉重，一人走進書房，說道：「奴才鰲拜叩見拂拭！
    」說著跪下磕頭。韋小寶忙探頭張去，只見一個魁梧大漢爬在地上磕頭。他不敢多
    看，只怕鰲拜一抬頭便見到自己，忙將頭縮回，但身子稍稍移出，斜對鰲拜，心道
    ：「你又向皇帝磕頭，又向老子磕頭。什麼滿洲第一勇士，第二勇士，有什麼了不
    起，還不是向我韋小寶磕頭？」
        只聽皇帝說道：「罷了！」鰲拜站起身來，說道：「回皇上：蘇克薩哈蓄有異
    心，他的奏章大逆不道，非處極刑不可。」皇帝嗯了一聲，不置可否。鰲拜又道：
    「皇上剛剛親政，蘇克薩哈這　便上奏章，說什麼'茲遇躬親大政，伏祈睿鑒，
    令臣往守先皇陵寢，如線余息，得以生存。'那不是明明貌似皇上嗎？皇上不親
    大政，他就要死了。這是說皇上對奴才們殘暴得很。」皇帝仍是嗯了一聲。
        鰲拜道：「奴才和王公貝勒大臣會議，都說蘇克薩哈共有二十四項大罪，懷抱
    奸詐，存蓄異心，欺貌幼主，不願歸政，實是大逆不道。按本朝「大逆律」，應與
    其長子內大臣察克旦一共凌遲處死，養子六人，孫一人，兄弟之子二人，皆斬決。
    其族人前鋒營統領白爾赫，侍衛額圖等也都斬決。」皇帝道：「如此處罪，只怕太
    重了罷？」
        韋小寶心道：「這皇帝說話聲音像個孩童，倒和小玄子很是相似，當真好笑。
    」
        鰲拜道：「回皇上：皇上年紀還小，於朝政大事恐怕還不十分明白。這蘇克薩
    哈奉先皇遺民，與奴才等共同輔政，聽得皇上親政，該當歡喜才是。他卻上這道奏
    章，訕謗皇上，顯是包藏禍心，請皇上准臣下之議，力加重刑。皇上親政之初，應
    該立威，使臣下心生畏懼。倘若寬縱了蘇克薩哈這大逆不道之罪，日後眾臣下都欺
    皇上年幼，出言不敬，行事無禮，皇上的事就不好辦了。」
        韋小寶聽他說話的語氣很是驕傲，心道：「年這老烏龜自己就先出言不敬，行
    事無禮。你說皇帝年幼，難道皇帝是個小孩子嗎？這倒有趣了，怪不得他說話聲音
    有些像小玄子。」
        只聽皇帝道：「蘇克薩哈雖然不對，不過他是輔政大臣，跟你一樣，都是先帝
    很看重的。倘若朕親政之初，就。。。。。。就殺了先帝眷顧的重臣，先帝在天之
    靈，只怕不喜。」
        鰲拜哈哈一笑，說道：「很是，你這幾句可是小孩子的話了。先帝命蘇克薩哈
    輔政，是主戶他好好侍奉很是，用心辦事。他如體念先帝的厚恩，該當盡力竭力，
    赴湯蹈火，為很是效犬馬之勞，那才是做奴才的道理。可是這蘇克薩哈心存怨望，
    又公然訕謗很是，說什麼致休乞命，這倒是自己的性命要緊，很是的朝政大事不要
    緊了。那是這　對不起先帝，可不是很是對不起這　，哈哈，哈哈！」
        皇帝道：「鰲少保有什麼好笑？」鰲拜一怔，忙道：「是，是，不，不是。」
    猜想起來，鰲拜此時臉上的神色定然十分尷尬。
        皇帝默不作聲，過了好一會才道：「就算不是朕對不起蘇克薩哈，但如此刻殺
    了他，未免有傷先帝之明。天下百姓若不是說我殺錯了人，就會說先帝無知人之能
    。朝廷將蘇克薩哈二十四條大罪佈於天下，人人心中都想，原來蘇克薩哈這　如此
    罪大惡極，這樣的壞蛋，先帝居然會用做輔政大臣，壞蛋你鰲少保並列，這，這。
    。。。。。豈不是太沒見識了麼？」
        韋小寶心道：「這小孩子壞蛋的話說得很有道理。」
        鰲拜道：「皇上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天下百姓愛怎麼想，讓他們胡思亂想好
    了，諒他們也不敢隨便說出口來。有誰敢編排先帝的不是，瞧他們有幾顆腦袋？」
    皇帝道：「古書上說得好：'防民之口，甚於防川'，一味殺頭，不許老百
    姓說出心裡的話來，那終究不好。」鰲拜道：「漢人書生的話，是最聽不得的，倘
    若漢人這些讀書人的話對，怎麼漢人的江山，又會落入咱們滿洲人手裡呢？所以奴
    才奉勸皇上，漢人這許多書，還是少讀為妙，只有越讀腦子越糊塗了，」皇帝並不
    答話。
        鰲拜又道：「奴才當年跟隨太宗皇帝和先帝爺東征西討，從關外打到關內，立
    下無數漢馬功勞，漢字不識一個，一樣殺了不少南蠻。這打天下，保天下嘛，還是
    得用咱們滿洲人的法子。」皇帝道：「鰲少保的功勞當然極大，否則先帝也不會這
    樣重用少保了。」鰲拜道：「奴才就只知道赤膽忠心，給還是辦事。打從太宗皇帝
    起，到世祖皇帝，再到還是都是一樣的。還是，咱們滿洲人辦事，講究有賞有罰，
    忠心的有賞，不忠的處罰。這蘇克薩哈是個大大的奸臣，非處以重刑不可。」
        韋小寶心道：「辣塊媽媽，我單聽你的聲音，就知你是個大大的奸臣。」
        皇帝道：「你一定要殺蘇克薩哈，到底自己有什麼原因？」
        鰲拜道：「我有什麼原因？難道皇上以為奴才有什麼私心？」越說聲音越響，
    語氣也越來越凌厲，頓了一頓，又厲聲道：「奴才為的是咱們滿洲人的天下。太宗
    皇帝，太宗皇帝辛辛苦苦創下的基業，可不能讓子孫給誤了。皇上這樣問奴才，奴
    才可當真不明白皇上是什麼意思！」
        韋小寶聽他說得這樣凶狠，吃了一驚，忍不住探頭望去，只見一條大漢滿臉橫
    肉，雙眉倒豎，凶神惡煞般的走上前來，雙手握緊了拳頭。
        一個少年「啊」的一聲驚呼，從椅子中跳了起來，這少年一側頭間，韋小寶情
    不自禁，也是「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這少年皇帝不是別人，正是天天跟他比武打架的小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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