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一回   金剪無聲雲委地  寶釵有夢燕依人

         不一日，海船到達秦皇島，棄船登岸，到了北京。

         韋小寶道：「我要想法子混進皇宮去，可不知哪一天方能得手，大夥兒須得
    找個安身之所。」當下陸高軒去租了一所住宅，是在宣武門頭髮胡同，甚是清靜
    ，一行人搬了進去。

         安頓已畢，韋小寶獨自出來，到甜水井胡同天地會的落腳處去一看，見住客
    已換了個茶葉商，打著會中切口問了幾句，那人瞠目不知，顯是會中已搬了地址
    。再踱去天橋，心想八臂猿猴徐天川就算也給逼著入了神龍教，不在天橋，會中
    其餘兄弟高彥超、樊老本等或許可以撞上。哪知在天橋來回踱了幾轉，竟見不到
    一個。

         當下來到西直門上次來京住過的客店，取出三兩銀子，拋在櫃上，說要一間
    上房。掌櫃見他出手闊綽，招呼得十分恭敬。韋小寶又取出五錢銀子，塞進店小
    二手裡，仍要上次住的那間天字第三號上房，碰巧這房並無住客，店小二算是白
    賺了五錢銀子。韋小寶喝了杯茶，躺在炕上閉目關頭養神，聽得四下無聲，拔出
    匕首，撬開牆洞，順治皇帝交給他的那部經書好端端的便在洞裡。他打開油布，
    檢視無誤，將磚塊塞回牆洞。胖頭陀已成自己下屬，不必再叫待衛來護送經書，
    於是把經書揣入懷中，逕向紫禁城走去。

         走到宮外，守門侍衛見一個少年穿著平民服色，直向宮門走來，喝道：「小
    傢伙，幹什麼的？」韋小寶笑道：「你不認識我麼？我是宮裡桂公公。」那侍衛
    向他仔細一看，認了出來，果真是皇上身邊的大紅人桂公公，忙滿臉堆笑，說道
    ：「桂公公，你穿了這身衣服，嘻嘻。」韋小寶笑道：「皇上差我去辦一件緊事
    ，趕著回話，來不及換衣服了。」那侍衛道：「是，是。桂公公紅光滿面，這趟
    差事定然順手得很，皇上定有大大賞賜。」

         韋小寶回到自己住處，換了太監服色，將經書用塊舊布包了，逕到上書房來
    見皇帝。

         康熙聽得小桂子求見，喜道：「快進來，快進來。」韋小寶快步走進，只見
    康熙站在內書房門口，喜孜孜的道：「他媽的，小桂子，快給我滾進來，怎麼去
    了這麼久？」這「他媽的」三字，他只在韋小寶面前才說，已憋得甚久。

         韋小寶跪下磕頭，說道：「恭喜皇上，天大之喜！」

         康熙一聽，便知父王果然尚在人間，心頭一陣激盪，身子晃幾下，伸手扶住
    門框，說道：「進來慢慢的說。」胸口一酸，險此掉下淚來。

         韋小寶走進內書房，回身將房門關上，上了門閂，在四周書架後巡視了一趟
    ，不見另有侍候皇帝的太監，才低聲說道：「皇上，我在五台山上見到了老皇爺
    。」

         康熙緊緊抓住他手，顫聲道：「父皇……果然在五台山出了家？他……他說
    什麼？」

         韋小寶於是將在清涼寺中如何會見老皇爺，如何西藏的喇嘛意圖加害，自己
    如何奮勇救護，拚命保駕，如何幸得少林十八羅漢援手等情一一說了。這件事本
    已十分驚險，在他口中說來，另行加多了三分，自己的忠心英勇，那更是足尺加
    五。只聽得康熙手中捏了捏汗，連說：「好險，好險！」又道：「咱們即刻派一
    千名護衛上山，加意衛護。」

         韋小寶搖頭道：「老皇爺多半不願意。」於是又將順治的言語一一轉述。

         康熙聽父親叫自己不用去五台山相會，又讚自己：「他是好皇帝，先想到朝
    廷大事，可不像我……」這幾句話，忍不住放聲哭了出來，說道：「我一定要去
    ，我一定要去！」

         韋小寶待他哭了一會，取出經書，雙手呈上，說道：「老皇爺要我對你說：
    『天下事須當順其自然，不可強求，能給中原百姓造福，那是取好。倘若天下百
    姓都要咱們走，那麼咱們從哪裡來，就回哪裡去。』老皇爺又要我對你說：『要
    天下太平，《永不加賦》四字，務須牢牢緊記。他能做到這四字，便是對我好，
    我便心中歡喜。」

         康熙怔怔聽著，眼淚撲簌簌的流在包袱之上，雙手發抖，接了過去，打開所
    袱，見是一部《四十二章經》，翻了開來，第一頁寫著「永不加賦」四個大字，
    筆致圓柔，果是父親的手筆，嗚咽道：「父皇訓示，孩兒決不敢忘。」

         他定了定神，細細詢問順治身子是否安康，現下相貌如何，在清涼寺中是否
    清苦之極。韋小寶一一據實稟告。康熙一陣傷心，又大哭起來。

         韋小寶靈機一動：「他媽的，我也陪他大哭一場，他給我的賞賜一定又多了
    許多，反正眼淚又不用錢買。」說哭便哭，抽噎了幾下，眼淚長流，嗚嗚咽咽的
    哭得淒慘之極。康熙雖然難忍，哭泣出聲，但自念不可太失身份，因此不住強自
    抑。韋小寶卻有意做作，竟然號啕大哭。這件本事，他當年在揚州之時，便已十
    分拿手，母親的毛竹板尚未打上屁股，他已哭的驚天動地，而且並非乾號，而是
    貨真價實的淚水滾滾而下，旁人決計難辨偽。

         康熙哭了一會，收淚問道：「我想念父皇，而哭泣，你卻比我哭得還傷心，
    那為什麼？」韋小寶道：「我見你哭得傷心，又想起老皇爺的溫和和慈愛，對我
    連聲稱讚，說我不顧性命的保駕，很喜歡我，心中更加難過了。」一面說，一面
    嗚咽不止，又道：「若不是我知道你掛念，趕著回來向你稟報，真想留在五台山
    上服侍老皇爺，也免得擔心他給壞人欺侮。」

         康熙道：「小桂子，你很好，我一定重重賞你。」

         韋小寶眼淚還是不斷流下，抽抽噎噎的道：「皇上待我已經好得很，我也不
    要什麼賞賜了，只盼老皇爺平安，我們做奴才的就快活得很了。」他在神龍教走
    了這一遭，耳聽得人高呼「教主永享仙福，壽與天齊」，絲毫不以為恥，不免臉
    皮練得更厚，拍馬屁的功夫大有長進，但教討人歡喜，言語更誇張。

         康熙信以為真，說道：「我也真擔心父皇沒人服待。你說那個行顛行尚莽莽
    撞撞，甚是粗笨，父皇身邊沒個得力的人，好教人放心不下。小桂子，難得父皇
    這樣喜歡你……」韋小寶聽到這裡，張大了口，合不攏來，心裡暗暗叫苦：「啊
    喲，啊喲！這次老子要倒大霉，老子吹牛吹得過了份。」只聽康熙續道：「……
    本來嘛，我身邊也少不了你。不過做兒子的孝順父親，手邊有什麼東西，總是挑
    最好的孝敬爹爹。你是我最得力的手下，年紀雖小，卻十分能幹，對我父子忠盡
    耿耿……」韋小寶心中大叫：「乖乖龍的東，我的媽呀！你派老子去五台山陪老
    和尚，寧可叫我坐牢。」

         果然聽得康熙說道：「這樣罷，你上五台山去，出家做了和尚，就在清涼寺
    中服侍我父皇……」韋小寶聽得局勢緊急，不但要陪老和尚，自己還得做小和尚
    ，大事之不妙，無以復加，不等他說完，忙道：「服侍老皇爺是好得很，要我做
    和尚，這個……我可不幹！」

         康熙微微一笑，說道：「也不是要你永遠做和尚。只不過父皇既一心清修，
    你也做了和尚，服侍起來方便些。將來……將來……你要還俗，自也由得你。」
    言下之意，是說日後順治老，圓寂歸西，你不做和尚，誰也不會加以阻攔。

         饒是韋小寶機變百出，這時卻也束手無策，他雖知小皇帝待自己甚好，但既
    出口差遣，倘若堅決不允，不但前功盡棄，說不定皇帝一翻臉，立即砍了自己腦
    袋，可不是好玩的，哭喪著臉，道：「我……我可又捨不得你……」哇的一聲，
    哭了出來，這一次卻是半點不假，千真萬確，只不過並非為了忠君愛主之心，實
    在是不願去當小和尚。

         康熙大為感動，輕拍他的肩頭，溫言道：「這樣罷，你去做幾年和尚，服侍
    我父皇，然後我另行派人來，接替你回到我身邊，豈不是好？父皇不許我朝見，
    我卻是非出不可的。那時候你又可見到我了，也不用隔多久。小桂子，你乖乖的
    ，聽我吩咐，將來我給你一個好官做。」眼見韋小寶哭個不住，安慰道：「你在
    廟裡有空，說讀書識字，以便日後做官，做個大官。」

         韋小寶心想：「將來做不做大官，管他媽的，眼前這個小和尚怕是做定了。
    」轉念一想：「我到得五台山上，胡說八道一番，哄得老皇你放我轉來，也非難
    事。只說小皇帝沒我服侍，吃不下飯，這次離開他一兩個月，便瘦了好幾斤，老
    皇爺愛惜兒子，定然命我回宮。」此計一生，便即慢慢收了哭聲，說道：「你差
    我去辦什麼事，原是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別說去做和尚，就是烏龜王八蛋，那
    也做了。皇上放心，我一定盡心竭力，服侍老皇爺，讓他老人家身子康強，長命
    百歲……還有……永享仙福，壽與天齊。」

         康熙大喜，笑道：「你出京幾個月，居然學問也長進了，成語用得不錯。怎
    地在五台山上耽了這麼久？不容易見到老皇爺，是不是？」

         韋小寶心想神龍島之事，還是不說為妙，答道：「是啊，清涼寺的住持方丈
    ，還有那位玉林法師，說什麼也不肯認廟裡有老皇爺，我又不好點破，只得在山
    上一座座廟裡轉來轉去的做法事，今天到顯靈寺去醮，明天又到佛光寺放焰口。
    五台山幾千大和尚小和尚，我少說也識得了一千有零。若不是那些惡喇嘛羅皂老
    皇爺，只怕我今天還在佈施僧衣齋飯呢。」康熙笑道：「你這下可破費不少哪！
    花了的銀子，都到內務府務領還罷。」他也不問數目，心想韋小寶立了大功，又
    肯去做小和尚，他愛開多少虛頭，盡可自便。

         不料韋小寶道：「不瞞皇上說，上次你派我去抄鰲拜的家，奴才是很有點好
    處的。當時不好意思跟你稟報。這次去五台山，見到老皇爺，受了他老人家的教
    訓，明白對皇上什麼壞事都不可做，於是把先前得的銀子，都佈施在廟裡了，也
    算是奴才幫皇上積些陰德，盼望菩薩保佑，老皇爺和皇上早日團圓。這筆錢本來
    是皇上的，不用再領了。」心想你父子早日團圓，我也可少做幾天小和尚；同時
    有了這番話，日後如果有人告發，說我抄鰲拜家時吞沒巨款，此刻也已有了伏筆
    ：「我代你佈施在五台山上啦，還追問什麼？」

         康熙一聽，更是歡喜，連連點頭，問道：「五台山好不好玩？」

         當下韋小寶說了些五台山上的風景。康熙聽得津津有味，說道：「小桂子，
    你先去，我不久就來。咱們總得想法子迎接父皇回宮，他老人家倘若一定不肯還
    俗復位，那麼在宮裡清修，也是一樣。」韋小寶搖頭道：「那恐怕難得緊……」

         忽聽得書房門外靴聲橐橐，一個清脆的女子聲音叫道：「皇帝哥哥，你怎麼
    還不來跟我比武？」說著砰砰幾聲，用力推門。康熙臉露微笑，道：「開了門。
    」

         韋小寶心想：「這是誰？難道是建寧公主？」走到門邊，拔下門閂，打開房
    門。一個身穿大紅錦衣的少女一陣風般衝進來，說道：「皇帝哥哥，我等了你這
    麼久，你老是不來，怕了我啦，是不是？」韋小寶見這少女十五六歲年紀，一張
    瓜子臉兒，薄薄的嘴唇，眉目靈動，頗有英氣。

         康熙笑道：「誰怕你啦？我看你連我徒兒也打不過，怎配跟我動手。」那少
    女奇道：「你收了徒兒，那是誰？」康熙左眼向韋小寶一眨，說道：「這是我的
    徒兒小桂子，他的武功是我一手所傳，快來參見師姑建寧公主。」

         韋小寶心想：「果然是建寧公主。」他知道老皇爺共生六女，五女夭殤，只
    有這位建寧公主長大，是皇太后親生。韋小寶極怕皇太后，平時極少行近慈寧宮
    ，公主又不到皇帝的書房來，因此直至今日才得見到。他聽了康熙的話，知道是
    他兄弟鬧著玩，便即湊趣，笑嘻嘻的上前請安，說道：「師侄小桂子叩見師姑在
    人，師姑萬福金……」

         建寧公主嘻嘻一笑，突然間飛起一腳，正中韋小寶下頦。這一腳踢來，事先
    竟沒半點徵兆，韋小寶又屈了一腿，躬身在她足邊，卻哪裡避得開？他一句話沒
    說完，下巴上突然給重重踢了一腳，下顎合上，登時咬住了舌頭，只痛得他「啊
    」的一聲，大叫來他，嘴巴開處，鮮血流了滿襟。

         康熙驚道：「你……你……」建寧公主笑道：「皇帝哥哥，你的徒兒功夫膿
    包之極，我踢一腳試試他本事，他竟然避不開。我瞧你自己的武功，也不過如此
    了。」說著格格而笑。

         韋小寶大怒，心中不知已罵了幾十句「臭小娘，爛小娘」，可是身在皇宮，
    公主究是主子，又怎敢罵出一個字來？

         康熙慰問韋小寶：「怎麼？舌頭咬傷了？痛得厲害麼？」

         韋小寶苦笑道：「還好，還好！」舌頭咬傷，話也說不清楚了。

         建寧公主學著他口音，道：「還好，還好，性命丟了大半條！」又笑了起來
    ，拉住康熙的手：「來，咱們比武去。」

         先前皇太后教康熙武功，建寧公主看得有趣，纏著母親也教，皇太后點拔了
    一些。她見母親敷衍了事，遠不及教哥哥那樣用心，要強好勝，便去請宮在的侍
    衛教拳。東學幾招，西學幾式，練得兩三年下來，竟也小有成就。前幾日剛學了
    幾招擒拿手，和幾名侍衛試招，大家當然相讓，個個裝模作樣，給小公主摔得落
    花流水。她知眾侍衛哄她高興，反而不喜，便去約皇帝哥哥比武。康熙久不和韋
    小寶過招，手腳早已發癢，御妹有約，正好打上一架。

         兩人在小殿中動起手來。康熙半真半假，半讓半不讓，五場比試中贏了四場
    。建寧公主氣不過，又去要母親教招。皇太后重傷初癒，精神未復，將她攆了出
    來。她只得再找侍衛，又學了幾招擒拿手，約好了康熙這天再打。

         不料韋小寶回宮，長談之下，康熙早將這場比武之約忘了。他得到父皇的確
    訊，悲喜交集，心神恍惚，哪裡還有興致和妹子鬧玩，說道：「此刻我有要緊事
    情，沒空跟你玩，你再去練練罷，過幾天再比。」

         建寧公主一雙彎彎的眉毛蹙了起來，說道：「咱們江湖上英雄比武，死約會
    不見不散，你不來赴約，豈不讓天下好漢恥笑於你？你不來比武，那就是認栽了
    。」這些江湖口吻，都是侍衛們教的。

         康熙道：「好，算我栽了。建寧公主武功天下第一，拳打南山猛虎，足踢北
    海蛟龍。」

         建寧公主笑道：「足踢北海毛蟲！」飛起一腳，又向韋小寶踢來。

         韋小寶側身閃避，她這一腳就踢了個空。她眼見皇帝今天是不肯跟自己比武
    了，侍衛們身材魁梧，倘若真打，自己定然打不過，這個小太監年紀高矮都和自
    己差不多，身手又甚靈活，正好拿來試試，說道：「好！你師父怕了我，不敢動
    手，你跟我來。」

         康熙向來對這活潑伶俐的妹子很歡喜，不忍太掃她興，吩咐：「小桂子，你
    去陪公主玩玩，明日再來侍候。」

         建寧公主突然叫道：「皇帝哥哥，看招！」握起兩個粉拳，「鐘鼓齊鳴」，
    向康熙雙太陽穴打去。康熙叫道：「來得好！」舉手一格，轉腕側身，變招「推
    窗望月」，在她背上輕輕一推。公主站立不定，向外跌了幾步。

         韋小寶嗤的一聲笑。公主惱羞成怒，罵道：「死太監，笑什麼？」一伸手，
    抓住了他右耳，將他拖出書房。韋小寶若要抵擋閃避，公主原是抓他不住，但終
    究不敢無禮，只得任由她扭了出去。

         建寧公主扭住他耳朵，直拉過一條長廊。書房外站著侍候的一大排侍衛，太
    監們見了，無不好笑，只是忌憚韋小寶的權勢，誰也不敢笑出聲來。

         韋小寶道：「好啦，快放手，你要到哪裡，我跟著你去便是。」

         公主道：「你這橫行不法的大盜頭子，今日給我拿住了，豈可輕易放手？我
    先行點了你的穴道再說。」伸出食指，在他胸口和小腹重重戳了幾下。她不會點
    穴，這幾下自然是亂戳一氣。韋小寶大叫：「點中穴道啦！」一交坐倒，目瞪口
    呆，就此不動。

         公主又驚又喜，輕輕踢了他一腳，韋小寶絲毫不動。公主喝道：「起來！」
    韋小寶仍是不動。公主還道自己誤打誤中，當真點中了他穴道：「我來給你解穴
    ！」提足在他後腰一踢。韋小寶心道：「這臭小娘見解不開我的穴道，還要再踢
    。」當下「啊」的一聲，跳了起來，說道：「公主，你的點穴本領當真高明，只
    怕連皇上也不會。」公主道：「你這小太監奸滑得很，我幾時會點穴了？」但見
    他善伺人意，也自喜歡，說道：「跟我來！」

         韋小寶跟隨著她，來到他和康熙昔日比武的那間屋子。公主道：「閂上了門
    ，別讓人來偷拳學師。」韋小寶一笑，心道：「憑你這點微末功夫，有誰來偷拳
    學師了！」當即依言關門。公主拿起門閂，似是要遞給他，突然之間，韋小寶耳
    邊　的一聲，頭頂一陣劇痛，就此人事不知了。

         待得醒轉，睜眼只見公主笑吟吟的叉腰而立，說道：「窩囊廢的，學武之人
    ，講究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我打你這一下，你怎麼不防備？還學什麼武功？」
    韋小寶道：「我……我……」只覺頭痛欲裂，忽然左眼中濕膩膩的，睜不開來，
    鼻中聞到一股血腥味，才知適才已給這一門閂打得頭破血流。

         公主一擺門閂，喝道：「有種的，快起身再打。」呼的一聲，又是一閂打在
    他肩頭。

         韋小寶「啊」的一聲，跳起身來。公主揮門閂橫掃，掠他腳骨。韋小寶側身
    閃避，伸手去奪門閂。公主叫道：「來得好！」門閂挑起，猛戳他胸口。韋小寶
    向左避讓，不料那門閂翻了過來，砰的一聲，重重的打中了他右頰。

         韋小寶眼前金星亂冒，踉蹌幾步。公主叫道：「你這綠林大盜，非得趕盡殺
    絕不可。」門閂橫掃，韋小寶撲地倒了。

         公主大喜，舉門閂往他後腦猛擊而下。韋小寶只聽得腦後風聲勁急，大駭之
    下，身子急滾，砰的一聲，門閂打在地下。公主大叫：「啊喲！」這一下使力太
    重，震得虎口劇痛，大怒之下，在他腰間重重一腳。韋小寶叫道：「投降，投降
    ！不打了！」公主舉門閂擊落，這一下打在他小腹，拍的一聲，幸好打在他懷中
    所藏的五龍令上，韋小寶剛躍起，又摔了下來。公主一閂又是一閂，怒罵：「你
    這死太監，我要打你，你敢閃開？」

         公主力氣雖不大，但出手毫不容情，竟似要把他當場打死。韋小寶驚怒交集
    ，奮力轉身躍起。公主舉閂迎面打來，韋小寶左手擋路，喀喇一響，臂骨險斷。
    他心念急轉：「公主明明不是跟我鬧著玩，幹麼要打死我？啊，是了，她受了皇
    太后囑咐，要取我性命！」

         一想到此節，決不能再任由她毆打，右手食中兩根手指「雙龍搶珠」，疾往
    公主眼中戳去。公主「啊喲」一聲，退了一步。韋小寶左足橫掃，公主撲地倒，
    大叫：「死太監，你真打麼？」韋小寶夾手奪過門閂，便要往她頭頂擊落，只見
    她眼中露出又是恐懼，又是惱怒的神色，心中一驚：「這是皇宮內院，我這一門
    閂打下去，那是大逆不道之事，除非她殺了，用化屍粉化去，否則後患無窮。」
    這麼一遲疑，手中高舉的門閂便打不下去。

         公主罵道：「死太監，拉我起來。」韋小寶心想：「她真要殺我，可也不容
    易。」當即伸左手拉她起來。公主道：「你武功不及我，只不過我不小心絆了一
    交而已。剛才你已叫過投降，怎地又打？男子漢大丈夫，怎麼不守武林中的規矩
    ？」

         韋小寶額頭鮮血淋漓，迷住了眼睛，伸袖子去擦。公主笑道：「你打輸了，
    沒用東西。來，我給你擦擦血。」從懷中取出一塊雪白和帕，走近幾步。韋小寶
    退了一步，道：「奴才可不敢當。」公主道：「咱們江湖上的英雄好漢，須當有
    福同享，有難同當。」便用手帕去抹他臉上的血漬。韋小寶聞到她身上一陣幽香
    ，心中微微一蕩，此時兩人相距甚近，見到她一張秀麗的面龐，皮色白膩，心想
    ：「這小公主生得好俊！」

         公主道：「轉過身來，我瞧瞧你後腦的傷怎樣。」韋小寶依言轉身，心想：
    「先前我可晚飯疑了，原來小公主真是鬧著玩的，只不過她好勝心強，出手不知
    輕重。」公主伸手輕輕撫摸他後腦的傷處，笑問：「痛得厲害麼？」韋小寶道：
    「還好……」

         突然之間，韋小寶背心一陣劇痛，腳下被她一勾，俯跌在地。原來公主悄悄
    取出藏在小蠻靴中的短刀，冷不防的忽施偷襲，左足踏住他背脊，提刀在他左腿
    右腿各戳一刀，笑道：「痛得厲害麼？你說『還好』，那麼再多戳幾刀。」

         韋小寶大駭，暗叫：「老子要歸位！」背上有寶衣護身，短刀戳不進去，腿
    上這兩刀也非重傷，卻已痛得他死去活來，想要施展洪夫人所教的第二招「小憐
    橫陳」脫身，一來先受傷，沒了氣力，一來這一招並未練熟，掙了一掙，想要從
    她跨下鑽到她背後，但行動太慢，身子甫動，屁股上又吃了一刀，只聽她格格笑
    道：「痛得厲害麼？」

         韋小寶道：「厲害之極了。公主武功高強，奴才不是你老人家的對手。江湖
    上的……好漢，大英雄，捉住了人，一定饒他性命。」公主笑道：「死罪可恕，
    活罪難饒。」蹲身便坐在他屁股上，喝道：「你動一動，我便一刀殺了你。」韋
    小寶道：「奴才半動也不動。」可是公主剛好坐在他傷口上，痛得不住呻吟。

         公主解下他腰帶，將他雙足縛住，用刀割下他衣襟，又將他雙手反剪縛住，
    笑道：「你是我的俘虜，咱們來練一招功夫，叫做……叫做『諸葛亮七擒孟獲』
    。」滿清皇族人人對三國故事十分熟悉，《三國演義》她已看過三遍。韋小寶看
    過這戲，忙道：「是，是，諸葛亮擒孟獲七擒七縱，建寧主公擒小桂子，只消一
    擒一縱。你一放我，我就不反了。你比諸葛亮還厲害七倍。」公主道：「不成！
    諸葛亮要火燒籐甲兵。」

         韋小寶嚇了一跳：「奴才不……不穿籐甲。」公主笑道：「那麼燒你衣服也
    一樣。」韋小寶大叫：「不行，不行！」公主怒道：「什麼行不行的，諸葛亮要
    燒便燒，籐甲兵不得多言。」見桌上燭台旁放著火刀火石，當即打燃了火，點了
    蠟燭。韋小寶叫道：「諸葛亮並沒有燒死孟獲。你燒死了我，你就不是諸葛亮，
    你是曹操！」公主拈起他衣服，正要湊燭火過去點火，忽然見到油光烏亮的辮子
    ，心念一動，便用燭火去燒他辮尾。

         頭髮極易著火，一經點燃，立時使燒了上去，嗤嗤聲響，滿屋焦臭，。韋小
    玉嚇得魂飛天外，大叫：「救命，救命！曹操燒死諸葛亮啦！」

         公主握著他辮根，不住搖晃，哈哈大笑，道：「這是一根火把，好玩得緊。
    」

         轉眼之間，火頭燒近，公主放脫了手。韋小寶頃刻間滿頭是火，危急中力氣
    大增，挺頭往公主懷裡撞去。公主「啊喲」一聲，退避不及，韋小寶已撞上她小
    腹，頭上火焰竟然熄滅。公主雙手扑打衣衫上的焦灰斷髮，史覺小腹疼痛，又驚
    又恐，提足在韋小寶頭上亂踢。踢得幾下，韋小寶暈了過去。

         迷糊中忽覺全身傷口劇痛，醒了過來，發覺自己仰躺在地，胸口袒裸，衣衫
    ，背心，內衣竟然都被解開了，公主左手抓著一把白色粉末，右手用短刀在胸口
    割了一道三四分深的傷口，將白粉撒入傷口。韋小寶大叫：「你幹什麼？」

         公主笑道：「侍衛說，他們捉到了強盜惡賊，賊人不招，便在他傷口裡加上
    些鹽，痛得他大叫救命，那就非招不可。因此我隨身帶得有鹽，專為對付你這等
    江湖大賊。」韋小寶但覺傷口中陣陣抽痛，大叫：「救命，救命，我招啦！」公
    主嘻嘻一笑，說道：「你這膿包，這麼快便招，有什麼好玩？你要說：『老子今
    日落在你手裡，要殺要剮，皺一皺眉頭的不是好漢。』我再割你幾道傷口，鹽放
    得多些，你再求饒，那才有趣哪。」韋小寶大怒，罵道：「他媽的，你這臭小娘
    ……喂喂，我不是罵你，我……我不是好漢，我招啦，我招啦！」

         公主歎了口氣，要將鹽末丟掉，轉念一想，卻將鹽末都撒在他傷口之中，正
    色道：「我是建派掌門人，武功天下第一，擒住了你這無惡不作的大盜……」韋
    小寶道：「好，好，我是江洋大盜，今日藝不如人，給武功天下第一的建掌派掌
    門人擒住，有死無生。江湖上道得好：殺不過頭點地。在下既服了，也就是了。
    」公主聽他滿口江湖漢子的言語，與張康年等侍衛說給她聽的相同，心中就樂了
    ，讚道：「這才對啦，既然要玩，就該玩得像。」

         韋小寶心中「臭小娘，爛小娘」的痛罵，全身傷口痛入了骨髓，一時捉摸不
    到她到底是奉太后之命來殺死自己，還是不過模擬江湖豪客行徑，心想這臭小娘
    下手如此毒辣，就算不過拿我玩耍，老子這條命還得送在她手裡，忽然想起當日
    恐嚇沐劍屏這條計策頗有效驗，小姑娘們都怕鬼，當下強忍疼痛，說道：「老子
    忽然之間，又不服了。掌門老師，你如有種，就放了我，咱們再來比劃比劃。你
    要是怕老子武功高強，不敢動手，那就一刀將我殺了。我變了冤鬼，白天跟在你
    背後，晚上鑽在你被窩裡，握住你脖子，吸你的血……」

         公主「啊」的一聲大叫，顫聲道：「我殺你幹什麼？」韋小寶道：「那麼快
    放了我！」公主道：「不放！死太監，你嚇我。」拿起燭台，用燭火去燒他的臉
    。

         燭火燒在臉上，嗤的一聲，韋小寶吃痛，向後一仰，右肩奮力往她手臂撞去
    。公主手臂一動，燭台落地，燭火登時熄了。她大怒之下，提起門閂，又夾頭夾
    腦向他打去。韋小寶疼痛難當，害怕之極：「這次再也活不成了。」大叫一聲：
    「我死了。」假裝已死，再也不動。

         公主怒道：「你裝死！快醒轉來，陪我玩！」韋小寶毫不動彈。公主輕輕踢
    了他一腳，見他絲毫不動，柔聲道：「好啦，我不打你了，你別死罷。」韋小寶
    心想：「我死都死了，怎能不死？狗屁不通。」

         公主拔下頭髮上的寶釵，在他臉上，頸中戳了幾下，韋小寶忍痛不動。

         公主柔聲道：「求求你，你……你……別嚇我，我……我不是想打死你，我
    只是跟你比武打架，誰叫你……誰叫你這樣膿包，打不過我……」突然覺到韋小
    寶鼻中有輕微的呼吸之聲，她心中一喜，伸手去摸他心口，只覺一顆心兀自跳動
    ，笑道：「死太監，原來你沒死。這一次饒了你，快睜開眼來。」

         韋小寶仍然不動，公主卻不再上他當了，喝道：「我挖出你的眼珠，教你死
    後變成個瞎鬼，找不到我。」拿起短刀，將刀尖指到他右眼皮上。韋小寶大驚，
    一個打滾，立即滾開。

         公主怒道：「球小鬼頭，你又來嚇我。我……我非刺瞎你的眼睛不可。」跳
    將過去，伸足猛力踏住他胸口，舉刀往他右眼疾戳下去。

         這一下可不是假裝，她和身猛刺，刀勢勁急，不但要戳瞎他眼睛，勢必直刺
    入腦。韋小寶雙腿急曲，膝蓋向她胸口撞去，拍的一聲，公主身子一晃，軟軟摔
    倒。

         韋小寶大喜，彎了身子，伸手拔出靴筒中匕首，先割開縛住雙腳的衣襟，一
    站起身，便在公主頭頂上重重踢了一腳，教她一時不得醒轉，這才將匕首插入桌
    腿，轉過身來，將縛住雙手的腰帶到刃鋒上去輕輕擦動，只擦得兩下，腰帶便即
    斷開了。

         他舒了一口長氣，死裡逃生，說不出的開心，身上到處是傷，痛得厲害，一
    時也不去理會，心想：「如何處置這臭小娘，倒是件天大的難事。聽她口氣，似
    乎當真是跟我玩耍，倘若是奉太后之命殺我，幹麼見我裝死，反而害怕起來？可
    是小孩子玩耍，哪有玩得這麼凶的？是了，她是公主，壓根兒就沒把太監宮女當
    人，人家死了好，活也好，她只當是捏死一隻螞蟻。」越想越氣，向她胸口又中
    一腳。

         不料這一腳，卻踢得她閉住的氣息順了。公主一聲呻吟，醒了轉來，慢慢支
    撐著站起，罵道：「死太監，你……」韋小寶正自惱怒，伸手拍拍兩個耳光，當
    胸一拳，右足橫掃，公主又即跌倒。他跳將上去，倒騎在她背上，雙拳使如擂鼓
    ，往好腿上、背上、屁股上用力打去，叫道：「死小娘，臭小娘，婊子生的鬼丫
    頭，老子打死了你。」公主大叫：「別打，別打！你沒規矩，我叫太后殺了你，
    叫皇帝殺了你，凌……凌遲處死。」

         韋小寶心中一寒，便即住手，轉念又想：「打也打了，索性便打個痛快。」
    揮拳又打，罵道：「老子操你十八代祖宗，打死你這臭小娘！」

         打得幾下，公主忽然嗤的一笑。韋小寶大奇：「我如此用力打她，怎麼她不
    哭反笑？」從桌腿上拔出匕首，指住好頸項，左手將她身子翻了過來，喝道：「
    笑什麼？」只見她眉眼如絲，滿臉笑意，似乎真的十分歡暢，並非做作，聽她柔
    聲說道：「別打得那麼重，可也別打得太輕了。」韋小寶摸不著頭腦，只怕她突
    施詭計，右足牢牢踏住她胸口，喝道：「你玩什麼花樣，老子才不上當呢。」

         公主身子一掙，鼻中嗯嗯兩聲，似要跳起身來。韋小寶喝道：「不許動。」
    在她額上用力一推，公主又即倒下。韋小寶只覺傷口中一陣陣抽痛，怒火只熾，
    拍拍拍四下，左右開弓，連打她四個耳光。公主又是嗯嗯幾聲，胸口起伏，臉上
    神情卻是說不出的舒服，輕聲說道：「死太監，別打我臉。打傷了，太后問起來
    ，只怕瞞不了。」韋小寶罵道：「臭小娘，你這犯賤貨，越是挨打越開心，是不
    是？」伸手在她左臂上重重扭了兩把，公主「哎唷，哎唷」的叫了幾聲，皺起眉
    頭，眼中卻孕著笑意。韋小寶道：「他媽的，舒不舒服？」

         公主不答，緩緩閉上眼睛，突然間飛起一腳，踢中韋小寶大腿，正是一處刀
    傷的所在。韋小寶吃痛，撲上去按住她雙肩，在她臂上、肩頭、胸口、小腹使勁
    力扭。公主格格直笑，叫道：「死太監，小太監，好公公，好哥哥，饒了我罷，
    我……我……真吃不消啦。」

         她這麼柔聲一叫，韋小寶心中突然一蕩，心想：「她這麼叫喚，倒像是方姑
    娘在海船中跟我說情話的模樣。」怒氣大減，然而她到底打什麼主意，實是難測
    ，於是依樣畫葫蘆，解下她腰帶，將她雙手雙腳綁住。公主笑道：「死小鬼頭，
    你幹什麼？」韋小寶道：「叫你別打壞主意害人。」站起身來，呼呼喘氣，全身
    疼痛，又欲暈去。

         公主笑道：「小桂子，今天玩得真開心，你還打不打我？」韋小寶道：「你
    不打我，我又怎敢打你？」公主道：「我動不來啦，你就是再打我，我也沒法子
    。」韋小寶吐了一口唾沫，道：「你不是公主，你是賤貨。」在她屁股上踢了一
    腳。

         公；主「哎唷」一聲，道：「咱們再玩麼？」韋小寶道：「老子性命給你玩
    去了半條，還玩？我現在扮諸葛亮，也要火燒籐甲兵，把你頭髮和衣服都燒了。
    」公主急道：「頭髮不能燒……」嘻嘻一笑，說道：「你燒我衣裳好了，全身都
    燒起泡，我也不怕。」

         韋小寶道：「呸，你不怕死，老子可不陪你發顛。我得去治傷了，傷口裡都
    是鹽，當真好玩麼？」這時才相信公主並無殺害自己之意，將她手上縛著的腰帶
    解開。

         公主道：「真的不玩了？那麼明天再來，好不好？」語氣中滿是祈求之意。
    韋小寶道：「要是太后和皇上知道了，我還有命麼？」公主慢慢起身，道：「只
    要我不說，太后和皇上怎會知道？明天你別打我臉。身上傷痕再多也不打緊。」
    韋小寶搖頭道：「明天不能來。我給打得太厲害，一兩個月，養不好傷。」公主
    道：「哼，你明天不來？剛才你罵我什麼？說操我的十八代祖宗。我的十八代祖
    宗，就是皇帝哥哥的十代祖宗，是皇阿爸的十七代祖宗，太宗皇帝的十六代祖宗
    ，太祖皇帝的十五代祖宗……」

         韋小寶目瞪口呆，暗暗叫苦，突然靈機一動，說道：「你不是老皇帝後的，
    我罵你的祖宗，跟皇上、老皇爺、什麼太祖皇帝、太宗皇帝全不相干。」公主大
    怒，叫道：「我怎麼不是老皇爺生的？你這死太監胡說八道，明天午後我在這裡
    等你，你這死太監倘若不來，我就去稟告太后，說你打我。」說著捋起衣袖，一
    條雪白粉嫩的手臂之上，青一塊，黑一聲，全是給你扭起的烏青。韋小寶暗暗心
    驚：「剛才怎麼下手如此之重。」

         公主道：「哼，你明天不來，瞧你要命不要？」

         至此情景，韋小寶欲不屈服，亦不可得，只好點頭道：「我明天來陪你玩便
    是，不過你不能再打我了。」公主大喜，說道：「你來就好，我再打你，你也打
    還我好了。咱們江湖上好漢，講究恩怨公明。」韋小寶苦笑道：「再給打一頓，
    我這條好漢變成惡鬼了。」

         公主笑道：「你放心，我不會當真打死你的。」頓了一頓，又道：「最多打
    得你半死不活。」見他臉色有異，嫣然一笑，柔聲道：「小桂子，宮裡這許多太
    監侍衛，我就只喜歡你一個。另外那些傢伙太沒骨氣，就是給我打死了，也不敢
    罵我一句『臭小娘，賤貨……』」學著他罵人的腔調：「婊子生的鬼丫頭，從來
    沒人這樣罵過我。」

         韋小寶又好氣，又好笑，道：「你愛挨罵？」公主笑道：「要像你這樣罵我
    才好。太后板起臉訓斥，要我守規矩，我可就不愛聽了。」韋小寶道：「那你最
    去麗春院。」心想：「你去做婊子，臭罵你的人可就多了。老鴇要打，嫖客發起
    火來，也會又打又罵。」

         公主精神一振，問道：「麗春院是什麼地方？好不好玩？」韋小寶肚裡暗笑
    ，道：「好玩極了，不過是在江南，你不能去。你只要在麗春院裡住上三個月，
    包你開心得要命，公主也不想做了。」公主歎了口氣，悠然神往，道：「等我年
    紀大了，一定要去。」

         韋小寶正色道：「好，好！將來我一定帶你去。大丈夫一言既出，死馬難追
    。」他這句「駟馬難追」總記不住，「什麼馬難追」是不說了，卻說成「死馬難
    追」。

         公主握住他手，說道：「我跟那些侍衛太監們打架，誰也故意讓我，半點也
    不好玩。只有昨天皇帝哥哥跟我比武，才有三分真打，不過他也不肯打痛，扭痛
    了我。好小桂子，只有你一個，才是真的打我。你放心，我決計不捨得殺你。」
    突然湊過嘴去，在他嘴唇上親了一親，臉上飛紅，飛奔出房。

         韋小寶霎時間只覺天旋在轉，一交坐倒，心想：「這公主只怕是有些瘋了，
    我越打她罵她，她越開心。他媽的，這老婊子生的鬼丫頭，難道真的喜歡我這假
    太監？」想到她秀麗的面龐，心下迷迷糊糊，緩緩站起，支撐著回屋，筋疲力竭
    ，一倒在床，便即睡著了。

         這一覺直睡了五個多時辰，醒轉時天色已黑，只覺全身到處疼痛，忍不住呻
    吟，站起身來想洗去傷口中鹽末，哪知一解衣服，傷口鮮血凝結，都已牢牢粘在
    衣上，一扯之下，又是一陣劇痛，不免又再「臭小娘，爛小娘」的亂罵一頓，當
    下洗去鹽末，敷上金創藥。

         次日去見小皇帝，康熙見他鼻青臉腫，頭髮眉毛都給燒得七零八落，大吃一
    驚，登時料到是那寶貝御妹的傑作，問道：「是公主打的？受的傷不重嗎？」

         韋小寶苦笑道：「還好。師父，徒兒丟了您老人家的臉，只好苦練三年，再
    去找回這場子，為你老人家爭光。」

         康熙本來擔心他怒氣衝天，求自己給他出頭，不過御妹雖然理屈，做主子的
    毆打奴才，總是理所當然之事，但如不理，卻又怕他到了五台山上，服侍父皇不
    肯忠心，正感為難，聽他這麼說，竟對此事並不抱怨，只當作一場玩耍，不由得
    大喜，笑道：「小桂子，你真好！我非好好賞賜你不可。你想要什麼？」

         韋小寶道：「師父不責弟子學藝不精，弟子已經感激萬分，什麼賞賜都不用
    了。」頓了一頓，說道：「師父傳授弟子幾招高招，以後遇險，不會再給人欺侮
    ，也就是了。」

         康熙哈哈大笑，道：「好，好！」當下將太后所傳武功，揀了幾個招精妙招
    數傳授給他。這幾招擒拿手法雖然也頗不凡，但比之洪教主夫婦所傳的六招卻差
    得遠了。韋小寶以前和他比武，這幾招也見他用過，此時一加點撥，不多時便學
    會了。

         韋小寶心想：「以前和他摔交，便似朋友一般。但他是皇帝，我是奴才，這
    朋友總是做不長久。這次回北京來，眼見他人沒大了多少，也是拍馬屁得多了。
    『小玄子『三字再也叫不出口，不如改了稱呼，也是拍馬屁的妙法。」當下跪下
    ，咚咚咚磕了八個響頭，說道：「師父在上，弟子韋小寶是你老人家的開山弟子
    。」

         康熙一怔，登時明白了他的用意，一來覺得挺好玩，二來確也不喜他再以「
    小玄子」相稱，笑道：「君無戲言！我說過是師父，只好收了你做徒弟。」叫道
    ：「來人哪！」

         兩名太監，兩名侍衛走進書房。康熙道：「轉過身來。」四人應道：「是。
    」但規矩臣子不得以背向皇帝，否則極為不敬，四人不明康熙用意，只微微側身
    ，不敢轉身。

         康熙從書桌上拿起一把金剪刀，走到四人身後。四人又略略側身。康熙看了
    看四人的辮子，見其中一名太監的辮子最是油光烏亮，左手抓住了，喀的一聲，
    齊髮根剪了下來。那太監只嚇得魂飛天外，當即跪倒，連連叩頭，道：「奴才該
    死，奴才該死！」康熙笑道：「不用怕，賞你十兩銀子。大家出去罷！」四人莫
    名奇妙，只覺天威難測，倒退了出去。

         康熙將辮子交給韋小寶，笑道：「你就要去做和尚，公主燒了你頭髮，看來
    也是天意。上天假公主之手，吩咐你去落髮為僧。你先把這條假辮子結頭上，否
    則有失觀瞻。」

         韋小跪下道：「是，師父愛惜徒弟，真是體貼之至。」康熙笑道：「你拜我
    為師，可不許跟旁人說起。我知你口緊，謹慎小心，這才答應。你若在外招搖，
    我掌門人立時便廢了你武功，將你逐出門牆。」韋小寶連稱：「是，是，弟子不
    敢。」康熙和他比武摔交，除了太后和海大富之外，宮中始終並無旁人得知，心
    想鬧著玩收他為徒，只要決不外傳，也不失皇帝的體面，但生性謹細，特意叮囑
    一番。

         康熙坐了下來，心想：「太后陰險毒辣，教我武功也決不會當真盡心，否則
    她將人打得骨節寸斷的厲害功夫，怎地半招也不傳我？我雖做了師父，其實比之
    這小子也強不了多少，沒什麼高明武功傳他。少林寺的和尚武功極高，此番父皇
    有難，也是他們相救……」

         想到此處，心中有了個主意，說道：「你去休息養傷，明天再來見我。」

         韋小寶回到下處，命手下太監去請御醫來敷藥治傷。傷處雖痛，卻均是皮肉
    之傷，並未傷及筋骨，太醫說將養將十天半月，便即好了，不用擔心。

         他吃過飯後，便去應公主之約，心頭七上八下，既怕她再打，卻又喜歡見她
    。

         一推開門，公主一聲大叫，撲將上來。韋小寶早已有備，左臂擋格，右足一
    勾，右手已抓住了公主後領，將她按得俯身下彎。公主笑罵：「死太監，今天你
    怎麼厲害起來啦。」韋小寶抓住她左臂反扭，低聲道：「你不叫我好桂子、好哥
    哥，我把你這條手臂扭斷了。」

         公主罵道：「呸，你這死奴才！」韋小寶將公主的手臂重重一扭，喝道：「
    你不叫，我將你這條手臂扭斷了。」公主笑道：「我偏偏不叫。」韋小寶心想：
    「小娘皮的確犯賤。我越打她，她越歡喜。」右手拍的一聲，在她臂上重重打了
    一拳。公主身子一跳，卻格格的笑了起來。韋小寶道：「他媽的，原來你愛挨打
    。」使勁連擊數拳。

         公主痛得縮在地下，站不起來，韋小寶這才停手。公主喘氣道：「好啦，現
    下輪到我來打你。」韋小寶搖頭道：「不，我不給你打。」心想這小娘皮下手如
    此狠辣，給她打將起來，隨時隨刻有性命之憂。公主軟語求懇，韋小寶只是不肯
    。

         公主大發脾氣，撲上來又打又咬，給韋小寶幾個耳光，推倒在地，揪住頭髮
    ，又打了一頓屁股，心想屁股也打了，也不用客氣啦，伸手在她全身到處亂扭。
    公主伏在他腳邊，抱住他兩腿，將臉龐挨在他小腿之間，輕輕磨擦，嬌媚柔順，
    膩聲道：「好桂子，好哥哥，你給我打一次罷，我不打痛便是。」韋小寶見她猶
    似小鳥依人一般，又聽她叫得親熱，心神蕩漾，便待答允。公主又道：「好哥哥
    ，你身上出血，我見了比什麼都喜歡。」

         韋小寶嚇了一跳，怒道：「不行！」提起左足，在她頭上踢了一腳，道：「
    放開了，我要去了。跟你磨在一起，總有一日死在你手裡。」公主歎道：「你不
    跟我玩了？」韋小寶道：「太危險，時時刻刻會送了老命。」公主格格一笑，站
    起身來，道：「好！那麼你扶我回房去，我給你打得路也走不動了。」韋小寶道
    ：「我不扶。」公主扶著牆壁，慢慢出去，道：「小桂子，明兒再來，好不好？
    」忽然左腿一屈，險些摔倒。韋小寶搶上去扶住。

         公主道：「好桂子，勞你的駕，去叫兩名太監來扶我回去。」韋小寶心想一
    叫太監，只怕給太后知道，查究公主為什麼受傷，只要稍有洩漏，那可是殺頭的
    罪名，只得扶住了她，道：「我扶你回房就是。」公主笑道：「好桂子，多謝你
    。」靠在他肩頭，向西而行。

         公主的住處在慈寧宮之西，壽康宮之側。兩人漸漸走近慈寧花園，韋小寶想
    起太的神氣，心下慄慄危懼。兩人行到長廊之下，公主忽然在他耳邊輕輕吹氣。
    韋小寶臉上一紅，道：「不……不是……」公主柔聲道：「為什麼？我又不是打
    你。」說著將他耳垂輕輕咬住，伸出舌頭，緩緩舐動。韋小寶只覺麻癢難當，低
    聲道：「你如咬痛了我耳朵，我可永遠不來見你了。大丈夫一言既出，死馬難追
    。」公主本想突然間將他耳垂咬下一塊肉來，聽了這句話，不敢再咬，只膩聲而
    笑，直笑得韋小寶面紅耳赤，全身酸軟。

         到了公主寢宮，韋小寶轉向身便走。公主道：「你進來，我給你瞧一件玩意
    兒。」這時建寧宮中的四名太監，四名宮女在門外侍侯，韋小寶不敢放肆，只得
    跟了進去。公主拉著他手，直入自己臥室。兩名宮已跟了進來，只拿著熱毛巾給
    公主掙臉。公主拿起一塊手巾，遞給韋小寶。韋小寶接過，擦去臉上汗水。兩名
    宮女見公主對這小太監姑娘破格禮遇，連對太后皇上也沒這樣客氣，而這小太監
    竟也坦然接受，無禮之極，不由得都是呆了。

         公主瞥了一眼，瞪眼道：「有什麼好看？」兩名宮女道：「是，是！」彎腰
    退出，哪裡已經遲了，公主一伸手，向近身一名宮女眼中挖去。那宮女微微一讓
    ，一聲慘呼，眼珠雖沒挖中，臉上卻是鮮血淋漓，自額頭直至下巴，登時出現四
    條爪痕。兩名宮女只嚇得魂飛天外，疾忙退出。

         公主笑道：「你瞧，這些奴才就只會叫嚷求饒，有什麼好玩？」韋小寶見她
    出手殘忍，心想這小婊子太過兇惡，跟她母親老婊子差不多，還是及早脫身為是
    ，說道：「公主，皇上差我有事去辦，我要去了。」公主道：「急什麼？」反手
    關上了門，上了門閂。

         韋小寶心中怦怦亂跳，不知她要幹什麼怪事。公主笑道：「我做主子做了十
    五年，總是給人服侍，沒點味道，今兒咱們來換換班。你做主子，我做奴才。」
    韋小寶雙手亂搖：「不行，不行。我可沒這福氣。」公主俏臉一沉，說道：「你
    不答應吧？我要大叫了，我說你對我無禮，打得我全身腫痛。」突然縱聲叫道：
    「哎唷，好痛啊！」

         韋小寶連連作揖，說道：「別嚷，別嚷，我聽你吩咐就是。」這是公主寢宮
    ，外面有許多太監宮女站著侍候，她只消再叫得幾聲，立時便有人湧將進來，可
    不比那間比武的小屋，四下無人。公主微微一笑，說道：「賤骨頭！好好跟你說
    ，偏偏不肯聽，定要敬酒不吃，吃罰酒。」韋小寶心道：「你才是賤骨頭，主子
    不做做奴才。」

         公主屈下一膝，恭恭敬敬的向他請個安，說道：「桂貝勒，你要安息嗎？奴
    才侍侯你脫衣。」韋小寶哼了一聲，道：「我不睡，你給我輕輕的捶捶腿。」公
    主道：「是！」坐在地下，端起他右足，擱在自己腿上，輕輕捶了起來，細心熨
    貼，一點也不觸痛他傷處，韋小寶讚道：「好奴才胚子，你服侍得我挺美啊。」
    伸手在她臉頰上輕輕扭了一把，公主大樂，低聲道：「主子誇獎了。」除下他靴
    子，在他腳上輕捏一會，換過他左足，捶了半晌，又脫下靴子按摩，道：「桂貝
    勒，你睡上床去，我給你捶背。」

         韋小寶給她按摩得十分舒服，心想這賤骨頭如不過足奴才癮，決不能放我走
    ，便上床橫臥，鼻中立時傳入幽香陣陣，心想：「這賤骨頭的床這等華麗，麗春
    院中的頭等婊子，也沒這般漂亮的被褥枕頭。」公主拉過一條薄被，蓋在他身上
    ，在他背上輕輕拍打。

         韋小寶迷迷糊糊，正在大充桂貝勒之際，忽聽得門外許多人齊聲道：「太后
    駕到！」這一驚非同小可，忙欲跳起。公主神色驚惶，顫聲道：「來不及逃啦！
    快別動，鑽在被窩裡。」韋小寶頭一縮，鑽入了被中，隱隱聽得打門之聲，只嚇
    得險些暈去。

         公主放下帳子，轉身拔開門閂，一開門，太后便跨了進來，說道：「青天白
    日的，關上了門幹什麼？」公主笑道：「我倦得很，正想睡一忽兒。」太后坐了
    下來，問道：「又在搞什麼古怪玩意兒，怎麼臉上一點兒也沒血色？」公主道：
    「我說倦得很。」

         太后一低頭，見到床前一對靴子，又見錦帳微動，心知有異，向眾太監宮女
    道：「你們都在外面侍候。」眾人出去，說道：「關上了門，上了閂。」公主笑
    道：「太后也搞什麼古怪玩意嗎？」依言關門，順著太后的目光瞧去，見到靴子
    ，不由得臉色大變，強笑道：「我正想穿上男裝，扮個小太監給太后瞧瞧。你說
    我穿了男裝，模樣兒俊不俊？」

         太后冷冷的道：「得瞧床上那小子模樣兒俊不俊？」陡地站起，走到床前。

         公主大駭，拉住太后的手，叫道：「太后，我跟他鬧著玩的……」

         太后手一甩，將她摔開幾步，捋起帳子，揭開被子，抓住韋小寶的衣領，提
    了起來。

         韋小寶面向裡床，不敢轉頭和她相對，早嚇得全身簌簌發抖。

         公主叫道：「太后，這皇帝哥哥最喜歡的小太監……，你……你可別傷他。
    」

         太后哼了一聲，心想女兒年紀漸大，情竇已開，床上藏個小太監，也不過做
    些假鳳虛凰的勾當，算不了什麼大事，右手一轉，將韋小寶的臉轉了過來，拍拍
    的記兩耳光，喝道：「滾你的，再教我見到你跟公主鬼混……」突然間看清楚了
    他面貌，驚道：「是你？」

         韋小寶一轉頭，道：「不是我！」

         這三字莫名其妙，可是當此心驚膽戰之際，又有什麼話可說？

         太后牢牢抓住他後領，緩緩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你對
    公主無禮，今日可怨不得我。」公主急道：「太后，是我要他睡在這裡的，不能
    怪他。」太后左掌在韋小寶腦門輕輕一拍，左臂提起，便卻運動使重手擊落，一
    掌便斃了他。

         韋小寶於萬分危急之中，陡然想起洪教主所授的那招「狄青降龍」，雙手反
    伸，在太后胸前摸了一把。太后大吃一驚，  胸口急縮，叱道：「你作死！」
    韋
    小寶雙足在床沿一登，一個倒翻觔斗，已騎在太后頸中，雙手食指按住她眼睛，
    拇指抵住她太陽穴，喝道：「你一動，我便挖了你的眼珠出來！」

         他這一招並未熟練，本來難以施展，好在他在床上而太后站在地下，一高一
    低，倒騎容易，而挖眼本來該用中指，卻變成了食指，倒翻觔斗時足尖勾下帳子
    。這招使得拖泥帶水，狼狽不堪，洪教主倘若親見，非氣個半死不可。雖然手法
    不對，但招式實在巧妙，太后還是受制，變起倉卒，竟然難以抵擋。

         公主哈哈大笑，叫道：「小桂子，你不得無禮，快放了太后。」

         韋小寶右腿一提，右手拔出匕首，抵在太后後心，這才從她頸中滑下。忽然
    啪的一聲，一件五色燦爛的物事落在地下，正是神龍教的五龍令。

         太后大吃一驚，道：「這……這……東西……怎麼來的？」

         韋小寶想起太后和神龍教的假宮女鄧炳春、柳燕暗中勾結，說不定這五龍令
    可以逼她就範，說道：「什麼這東西那東西，這是本教的五龍令，你不認得嗎？
    好大的膽子！」

         太后全身一顫，道：「是，是！」

         韋小寶聽她言語恭順，不由得心花怒放，說道：「見五龍令如見教主親臨，
    洪教主仙福永享，壽與天齊。」太后顫聲道：「洪教主仙福永享，壽與天齊。」
    俯身拾起五龍令，高舉過頂。韋小寶伸手接過，問道：「你聽不聽我號令？」太
    後道：「是，謹遵吩咐。」

         太后恭恭敬敬的念道：「教主寶訓，時刻在心，制勝克敵，無事不事。」

         直到此刻，韋小寶才噓了口氣，放開匕首，大模大樣的在床沿坐了下來。

         太后向公主道：「你到外面去，什麼話也別說，否則我殺了你。」

         公主一驚，應道：「是。」向韋小寶看了一眼，滿心疑惑，道：「太后，是
    皇帝哥哥的聖旨麼？」康熙年紀漸大，威權漸重，太監宮女以及御前侍衛說到皇
    上時，畏敬之情與日俱增，公主也早知太后對皇帝頗為忌憚。太后點頭道：「是
    。他是皇帝的親信，有要緊事跟我說，可千萬不可洩漏，在皇帝跟前，更加不可
    提起。免得……免得皇帝惱你。」

         公主道：「是，是。我可沒這麼笨。」說著走出房去，反手帶上了房門。

         太后和韋小寶面面相對，心中均懷疑忌。過了一會，太后道：「隔牆有耳，
    此處非說話之外，請去慈寧宮詳談可好？」聽她用個「請」字，又是商量的口吻
    ，不敢擅自主張，韋小寶更加心寬，隨即又想：「這老婊子心狠手毒，騙我到慈
    寧宮中，不要便什麼詭計，加害老子？」便點了點頭，低聲道：「我是本教新任
    白龍使，奉洪教主命令，出掌五龍令。」

         太后登時肅然起敬，躬身道：「屬下參見白龍使。」

         雖然韋小寶早已想到，太生既和黑龍門屬下教眾勾結，對洪教主必定十分尊
    敬，這五龍令對她多半有鎮懾之效，但萬萬想不到她自己竟然也是神龍教中的教
    眾，以她太后之尊，天下事何求不得，居然會去入了神龍教，而且地位遠比自己
    為低，委實匪夷所思，眼見她恭恭敬敬的行禮，不由得愕然失措。

         太后見他默默不語，還道他記著先前之恨，甚是驚懼，低聲道：「屬下先前
    不知尊使身份，多有得罪，十分惶恐，還望尊使大度寬容。」但見他年紀幼小，
    竟在教中身居高位，終究難以盡信，隨即想到，近年來教主和夫人大舉提拔少年
    ，教中老兄弟或被屠戳，或被疑忌，權勢漸失，這小孩新任白龍使，絕非奇事。
    又想：「就算他是真的白龍使，我此刻將他殺了，教中也無人知曉。這小鬼對我
    記恨極深，讓他活著，那可後患無究。」殺機既動，眼中不由自主的露出狠毒之
    色。

         韋小寶登時驚覺，暗道：「不好，老婊子要殺我。」低聲道：「剛才我擒住
    你的手法，你可知是誰傳授的？」太后吃了一驚，回想這小鬼適才所使的手法，
    詭秘莫測，一招間便將自己制住，正是教主的手段，顫聲道：「莫非……莫非是
    教主的親傳？」韋小寶笑道：「教主傳我三十招殺手，洪夫人傳了我三十招擒拿
    手，比較起來，自然教主的手法厲害得多。不過他老人家的招教，一出手就取人
    性命，我不想殺你，因此只用了夫人所傳的一招『飛燕迴翔』。」他吹牛不用本
    錢，招數一加便加了十倍。

         太生卻毫不懷疑，知道洪夫人所使的許多招數，確是都安上個古代美人的名
    字，不由得出了身冷汗，尋思：「幸虧他只以洪夫人的招數對付我，倘若使出教
    主所傳，此刻我早已性命不在了。」此刻哪裡還敢有回害之意？恭恭敬敬的道：
    「多謝尊使不殺之恩。」

         韋小寶洋洋得意的道：「我沒挖出你眼珠，比之夫人所授，又放寬了三分了
    。」這話倒是不假，適才要挖太后眼珠，本來也可辦到，只是她重傷之餘，全力
    反擊，也必取了他性命。

         太后越想越怕，道：「多謝手下留情，屬下感激萬分，必當報答尊使的恩德
    。」

         韋小寶本來一見太后便如耗子見貓，情不自禁的全身發抖，哪知此刻竟會將
    她制得貼貼服服，見她誠惶恐的站在面前，心中那份得意，當真難以言宣。他提
    起左腿，往右腿上一擱，晃了幾晃，低聲道：「這次隨本使從神龍教來京的，有
    胖頭陀和陸高軒二人。」

         太后道：「是，是。」心想胖陸二人是教中高手，居然為他副貳，適才幸而
    沒有魯莽，倘若將他打死了，別說教主日後追究，即是胖陸二人找了上來，那也
    是死路一條，眼見他雙頰上指痕宛然，正是自己所打的兩個耳光所留，顫聲道：
    「屬下過去種種，委實罪該萬死。尊使大人大量，後福無窮。」

         韋小寶微微一笑，道：「白龍使鍾志靈背叛教主，教主和夫人已將他殺了，
    派我接掌白龍門。黑龍使張淡月辦事不力，教主和夫人很生氣，取經之事，現下
    歸我來辦。」

         太后全身發抖，道：「是，是。」想起幾部經書得而復失，這些日子來日夜
    擔心，終於事發，顫聲道：「這件事說來話長，請尊使移駕慈寧宮，由屬下詳稟
    。」

         韋小寶點頭道：「好。」心想此事之中不明白地方甚多，正要查問，便站起
    身來。太后轉身去拔了門閂，開了房門，側身一旁，讓他先行。韋小寶大聲道：
    「太后啟駕啦！」太后低聲道：「得罪了！」走出門去。韋小寶跟在後面。數十
    名太監宮女遠遠相隨。

         兩人來到慈寧宮，太后引他走進臥室，遣去宮女，關上了門，親自斟了一碗
    參湯，雙手奉上。韋小寶接過喝了幾口，心想：「我今日的威風，只有當年順治
    爺可比。就算小皇帝，太后也不會對他如此恭敬。」心中又是一陣大樂。

         太后打開盒子，取出一隻錦盒，開盒拿出一隻小玉瓶，說道：「啟稟尊使：
    瓶中三十顆『雪參玉蟾丸』，乃是朝鮮國王的貢品，珍貴無比，服後強身健體，
    百毒不侵。其中十二顆請尊使轉呈教主，十顆轉呈教主夫人，餘下八顆請尊使自
    服，算是……算是屬下的一點兒微未心意。」韋小寶點頭道：「多謝你了。但不
    知這些藥丸跟『豹胎易筋丸』會不會衝撞？」太后道：「並夫衝撞。恭喜尊使得
    蒙教主恩賜『豹胎易筋丸』，不知……不知屬下今年的解藥，教主是否命尊使帶
    來？」

         韋小寶一怔，道：「今年的解藥？」隨即明白，太后一定也服了「豹胎易筋
    丸」，教主每年頒賜解藥，卻又解得並不徹底，須得每年服食一次，藥性才不發
    作，否則她身處深宮，高手侍衛無數，教主本事再大，也不能遙制，笑道：「你
    我二人都服了豹胎丸，那解藥自不能由我帶來。」太后道：「是。不過尊使蒙教
    主恩寵，屬下如何能比？」

         韋小寶心想：「她嚇得這麼厲害，可得安慰她幾句。」說道：「教主和夫人
    說道：只要你盡忠教主，不起異心，努力辦事，教主總不會虧待你的，一切放心
    好了。」

         太后大喜，說道：「教主恩德如山，屬下萬死難報。教主仙福永享，壽與天
    齊。」

         韋小寶心想：「你本來是皇后，現下是皇太后，除了皇帝，天下就是你最大
    。神龍教再厲害，也決不能和你相比，卻何以要入教，聽命於教主？那不是犯賤
    之至麼？是了，多半你與你女兒一樣，都是賤骨頭，要給人打罵作賤，這才快活
    。」他年紀太小，畢竟世事所知有限，一時也猜不透其中關竅所在。

         太后見他沉吟，料想他便要問及取經之事，不如自行先提，說道：「那三部
    經書，屬下派鄧炳春和柳燕二人呈交教主，他老人家想已收到？」

         韋小寶一怔，心想：「假宮女鄧炳春是陶姑姑所殺，柳燕死於方姑娘劍下，
    有什麼經呈交教主？」不明她用意所在，說道：「你說有三部經書呈給教主？這
    倒不曾聽說過。教主說黑龍使搞了這麼久，一無所得，很是惱怒，險些逼得他自
    殺。」太后臉現詫異之色，道：「這可奇了。屬下明明已差鄧炳春和柳燕二人，
    將三部經書專程送往神龍島。那自然是在柳燕為尊使處死之前的事。」韋小寶道
    ：「哦，有這等事？鄧炳春？就是你那個禿頭師兄嗎？」太后道：「正是。尊使
    日後回到神龍島，傳他一問，便知分曉。」

         韋小寶突然省悟，心道：「是了，鄧炳春為陶姑姑所殺，這老婊子只道我毫
    不知情。她失去了三部經書，生怕教主怪罪，將一切推在兩個死人頭上，這叫做
    死無對證，倒也聰明得緊。哪知道這三部經書卻在老子手中。這番話去騙別人，
    那是他媽的刮刮叫，別別跳，偏偏就騙不到老子。我暫時不揭穿你的西洋鏡。」
    說道：「你既然已取到三部經書，功勞也算不小，其餘五部，還得再加一把勁。
    」

         太后道：「是，屬下從早到晚，就在想怎生將另外五部經書取來，報答教主
    的恩德。」

         韋小寶道：「很好！其實你如此忠心，那豹胎易筋丸中的毒怕，便一次給你
    解了，也是不妨。不久我見到教主，一定給你多說幾句好話。」太后大喜，躬身
    請了個安，道：「尊使大恩，屬下永不敢忘。最好屬下能轉入白龍門，得由尊使
    教導指揮，更是大幸。」

         韋小寶道：「那也容易辦到。不過你入教的一切經過，須得跟我詳說，毫不
    隱瞞。」

         太后道：「是，屬下對本門座使，決不敢有半句不盡不實的言語……」

         忽然門外腳步聲響，一名宮女咳嗽一聲，說道：「啟稟太后：皇上傳桂公公
    ，說有要緊事，命他立刻便去。」韋小寶點點頭，低聲道：「你一要放心，以後
    再說。」太后低聲道：「多謝尊使。」朗聲道：「皇上傳你，這便去罷。」韋小
    寶道：「是，太后萬福金安。」

         出得門來，只見八名侍衛守在慈寧宮外，微微一驚，心想道：「可出了什麼
    事？」快步來到上書房。

         康熙喜道：「好，你沒事。我聽說你給老賤人帶了去，真有些擔心，生怕她
    害你。」

         韋小寶道：「多謝師父掛懷，那老……老……她問這些日子去哪裡？我想老
    皇爺的事千萬說不得，連山西和五台山也不能提，可是我又不大會說謊，給她問
    得緊了，我情急智生，便說皇上派奴才去江南，瞧瞧有什麼好玩意兒，便買些進
    宮。又說，皇上吩咐別讓太后知道，免得太后怪罪皇上當了皇帝，還是這般小孩
    子脾氣。」

         康熙哈哈大笑，拍拍他肩頭，說道：「這樣說最好。讓老賤人當我還是小孩
    子貪玩，便不來防我。你不大會說謊嗎？可說得挺好啊。」

         韋小寶道：「原來還說得挺好嗎？奴才一直擔心，生怕這麼說皇上不高興呢
    。」

         康熙道：「很好，很好。我剛才怕老賤人害你，已派了八名侍衛去慈寧宮外
    守著，倘若老賤人不放你走，我便叫他們衝進去搶你出來，真要跟她立時破臉，
    也說不得了。」

         韋小寶跪下磕頭道：「皇帝師父恩重如山，奴才弟子粉身難報。」

         康熙道：「你好好服侍老皇爺，便是報我對你的恩遇。」韋小寶道：「是。
    」

         康熙從書桌上拿起一個密封的黃紙大封套，說道：「這是賞少林寺眾僧的上
    諭，你挑選四十名御前侍衛，二千名驍騎營官兵，去少林寺宣旨辦事。辦什麼事
    ，在上諭中寫著，到少林寺後拆讀，你遵旨而行就是。現下我升你的官，任你為
    驍騎營正黃旗副都統，那是正二品的大官了。你本是漢人，我賜你為滿洲人，咱
    們這叫作入滿洲抬旗。正黃旗是皇帝親將的旗兵，驍騎營更是皇帝的親兵。那御
    前侍衛副總管的官兒仍然兼著。」他知韋小寶不學無術，年紀又小，當真做官是
    做不來的，因此兩個職位都是副手。

         韋小寶道：「只要能常在皇帝師父身邊，官大官小，奴才弟子倒不在乎。」
    說著大力磕頭謝恩，心想：「我好好是個漢人，現在搖身一變，變作滿洲韃子了
    。」又想：「皇帝師父叫我不忙去清涼寺去做小和尚，卻先帶兵去少林寺頒旨，
    封賞救駕有功的諸位大師，多半是讓我出出風頭。這叫做先甜後苦，先做老爺，
    後打屁股。」

         康熙將驍騎營正黃旗都統察爾珠傳來，諭知他小桂子其實並非太監，而是御
    前侍衛副總管，真名韋小寶，為了要擒殺鰲拜，這才派他假扮太監，現已賜為旗
    人，屬正黃旗，升任驍騎營正黃旗副都統。

         察爾珠當鰲拜當權之時，大受傾軋，本已下在獄中，性命朝夕不保，幸得鰲
    拜事敗，我才獲釋，對擒殺鰲拜的韋小寶早已十分感激，聽得皇上命他為自己之
    副，心中大喜，當即向他道賀，說道：「韋兄弟，咱哥兒倆一起辦事，那是再好
    也沒有了。你是少年英雄，咱們驍騎營這下可大大露臉哪。」韋小寶謙虛一番。
    察爾珠打定了主意，這人大受皇帝寵幸，雖說是自己副手，其實自己該當做他副
    手，只要討得他歡心，日後飛黃騰達，不在話下。

         康熙道：「我有事差韋小寶去辦，你們兩人下去，點齊人馬。韋小寶今晚就
    即出京，不用來辭別了。」將調動驍騎勞營兵馬的金牌令符交給了韋小寶。

         韋小寶接過金牌，磕頭告別，心想：「老婊子幹什麼要入神龍教，這事還沒
    查明，那也不打緊，多半是犯賤，下次回宮時再去問她。」又想：「昨晚給公主
    打了一頓，全身疼痛，一覺睡到大天光，沒能去見陶姑姑，不知她在宮中怎樣，
    下次回宮，得跟她會上一會。」

         當下二人去御前侍衛總管多隆。韋小寶取出康熙先前所書那張任他為御前侍
    衛總管的上諭，給他看了，多隆又是連聲道賀：「韋小寶要挑那些侍衛，儘管挑
    選，只要皇上點頭，要我陪你一去一遭也成。」韋小寶笑道：「那可不敢當。保
    護皇上，責任重大，多總管想出京去逛逛，卻不大容易了。」多隆笑道：「下次
    我求皇上，咱哥兒倆換一換班，你做正的，我做副的，有什麼出京打秋風的好差
    使，讓做哥哥的走走去。」

         韋小寶點了張康年，趙齊賢兩名侍衛，叫二人召約一批親近的侍衛。察爾珠
    點齊二千驍騎營軍士。各參領、佐領參見副都統。皇帝賞給少林寺僧人的賜品，
    也即齊備，裝在幾十輛車上。皇帝要做什麼事，自是叱嗟立辦，只兩個時辰，一
    切預備得妥妥帖貼。

         韋小寶本身該身穿驍騎營戎裝，可是這樣小碼的將軍戎服，一時之間卻不易
    措辦。察爾珠想得周到，將自己一套戎裝送給了他，傳了四名巧手裁縫跟去，在
    大車之中趕著修改，吩咐他們晚上不能睡覺，趕好了衣衫才許回京，倘若偷懶，
    重責軍棍。

         韋小寶抽空回到頭髮胡同，對陸高二人道：「今日已混進了宮中，盜經之事
    也已略有眉目。」吩咐他二人在屋中靜候消息，不可輕易外出，以免洩漏機密。
    陸胖二人見他辦事順利，兩天之間便了有頭緒，均感欣慰，喏喏連聲的答應。

         韋小命雙兒改穿男裝，扮作書僮，隨他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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