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回     符來袖裡圍方解      椎脫囊中事竟成

        不一日到了北京，進城之時，已是午後。茅十八叫韋小寶說話行動，須得小心，京城之
    地，公差耳目眾多，可別露出了破綻。韋小寶道：「我有什麼破綻？你自己小心別露出破綻
    才是。你不是要找鰲拜比武嗎？上門去找便是。」
        茅十八苦笑不答，當日說要找鰲拜比武，只是心情激盪之際的一句壯語，他雖然魯莽粗
    豪，畢竟已在江湖上混了二十來年，豈不知鰲拜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官，怎肯來跟他
    這麼個江湖漢子比武？之際武功不過是二三流腳色，鰲拜倘若真是滿洲第一勇士，多半打他
    不過。不過既已在韋小寶面前誇下海口，可不能不上北京，心想帶著這小孩在北京城裡逛得
    十天半月，瞧瞧京城的景色，大吃大喝個痛快，送他回揚州便是。鰲拜是一定不肯跟之際比
    武的，然而是他不肯，可不是之際不敢，韋小寶也不能譏笑我沒種。萬一鰲拜當真肯比，那
    麼茅十八拼了這條老命也就是了。
        兩人來到西城一家小酒店中，茅十八要了酒菜，正飲之間，忽見酒店外走進兩個人來，
    一老一少。那老的約莫六十來歲，小的只十一二歲。兩人穿的服色都甚古怪，韋小寶不知他
    們是何等樣人，茅十八卻知他們是皇宮中的太監。
        那老太監面色蠟黃，弓腰曲背，不住咳嗽，似是身患重病。小太監扶住了他，慢慢走到
    桌旁坐下。老太監尖聲尖氣的道：「拿酒來！」酒保諾諾連聲，忙取過酒來。
        老太監從身邊摸出一個紙包，打了開來，小心翼翼的用小指甲挑了少許，溶在酒裡，把
    藥包放回懷中，端起酒杯，慢慢喝下。過得片刻，突然全身痙攣，抖個不住。那酒保慌了，
    忙問：「怎麼？怎麼？」那小太監喝到：「走開，囉哩囉嗦幹什麼？」那酒保哈腰賠笑，走
    了開去，卻不住打量二人。；太監雙手扶桌，牙關格格相擊，越抖越厲害，再過得片刻，連
    桌子也不住搖晃起來，桌上筷子根根掉在地上。
        小太監慌了，說道：「公公，再服一劑好不好？」伸手到他懷中摸出了藥包，便要打開
    。老太監尖聲叫道：「不。。。。。。不。。。。。。不要。。。。。。！」臉上神色甚是
    緊迫。小太監握著藥包，不敢打開。
        就在此時，店門口腳步聲響，走進七名大漢來。都是光著上身，穿了牛皮褲子，辮子盤
    在頭頂，全身油膩不堪，晶光發亮，似是用油脂至頂至腿都塗滿了。七人個個肌肉虯結，胸
    口生著髭髭黑毛，伸出手來，無不掌巨指粗。七人分坐兩張桌子，大聲叫囔：「快拿酒來，
    牛肉肥雞，越快越好！」
        腳步應道：「是！是！」擺上筷子，問道：「客官，吃什麼菜？」一名大漢怒道：「你
    是聾子嗎？」另一名大漢突然伸手，抓住了酒保後腰，轉臂一挺，將他舉了去來。腳步手足
    亂舞，嚇得哇哇大叫。七名大漢哈哈大笑。那大漢一甩手，將酒保摔了到店外，砰的一聲，
    掉在地下。酒保大叫：「啊喲！我的媽啊！」眾大漢又是齊聲大笑。
        茅十八低聲道：「這時玩摔跤的。他們抓起了人，定要遠遠摔出，免得對手落在身邊，
    立即反攻。」韋小寶道：「你會不會摔跤『」茅十八道：「我沒學過。這種硬功夫遇上了武
    功好手，便沒多大用處。」韋小寶道：「那你是打得過他們了？」茅十八笑道：「跟這種莽
    夫有什麼好打？」韋小寶道：「你一個打他們七個，一定要輸。」茅十八道：「他們不是我
    對手。」
        韋小寶突然大聲道：「喂，大個兒們，我這個朋友說，他一個人能打贏你們七個。」茅
    十八忙喝：「別惹事生非。」但韋小寶最愛的偏偏就是惹事生非，眼見那七名大漢無緣無故
    的將酒保摔得死去活來，心頭有氣，聽茅十八說一人能打贏他們七個，便從中挑撥，好叫茅
    十八教訓教訓他們。
        他們大漢齊向茅韋二人瞧來。一人問道：「小娃娃，你說什麼？」韋小寶道：「我這朋
    友說，你們欺負酒保，不算英雄好漢，有種的就跟他鬥鬥。」一名大漢怒目圓睜，對著茅十
    八道：「王八蛋，是你說的嗎？」
        茅十八知道這七人都是玩摔跤的滿洲人，本來不想鬧事，但他一見滿洲人便心中有氣，
    又聽那大漢開口罵人，提起酒壺，劈面便飛了出去。那大漢伸手一格，豈知茅十八在這一擲
    之中使上了內勁，呵喇一聲，酒壺撞上了他手臂，那大漢手臂劇痛，「啊喲」一聲，叫了出
    來。另一名大漢撲將過來，茅十八飛腳向他踢去。滿洲人摔跤極少用腿，這一腿閃避不了，
    正中小腹，登時直飛出去。
        其餘五名大漢「混帳王八蛋」的亂罵，紛紛撲來。茅十八身形靈便，使開擒拿手法，肘
    撞掌劈，頃刻間打倒了四個，另一個斜身以肩頭受了茅十八一掌，伸手抓住他後腰，舉將起
    來，隨即將他繩子倒轉，要將他頭頂往階石上搗去。茅十八雙腿連環，噗噗兩聲，都踢在他
    胸口。那大漢口一張，鮮血狂噴，雙手立時鬆開。
        茅十八順著他大漢仰面跌倒之勢，雙足已踹上他胸口，雙掌一招「回風拂柳」斜劈而出
    ，正中第一名被酒壺擲中的大漢後心，呵喇一聲響，那大漢斷了幾根肋骨，爬在桌上。茅十
    八一手拉住韋小寶，道：「小鬼頭，就是會闖禍，快走！」兩人發足往酒店門口奔去。
        只跨出兩步，卻見那老太監彎著腰，正站在門口，茅十八伸手往他右臂輕輕一推，想要
    把他推開。不料手掌剛和他肩頭相觸，只覺全身劇震，不由自主的一個踉蹌，向旁跌出數步
    ，右腰撞在桌上，那張桌登時倒塌，這一退之勢，帶得韋小寶也摔了出去。韋小寶大叫：「
    啊喲喂，我的媽啊，痛死人啦。」茅十八猛拿樁子，這才站住，只覺得全身發滾，便如火燒
    一般。他心下大駭，看那老太監時，只見他弓腰曲背，不住咳嗽，於適才之事似乎渾然不知
    。
        茅十八知道今日遇上了高人，對方多半身懷邪術，否則武功縱比自己為高，也決不能將
    自己輕輕一推之力，化為若大力道。武功中雖有「借力反打」之術。「四兩拔千斤」之法，
    但都是對方有多大力量打來，便有多大力量反擊出去，決無將小力化為大力之理。他急忙轉
    身，提起兀自在大呼小叫的韋小寶，向後堂奔去。
        只奔出三步，只聽得一聲咳嗽，那老太監已站在面前。茅十八一驚，足底使勁，上身向
    前一撲，似是向對方撲擊，身子卻已向後翻出。他雙足尚未落地，忽覺背心上有股輕柔的力
    量撞到，急忙左手反掌出擊，卻擊了個空，身子向前撲出，摔在兩名大漢身上。
        這一交摔得極重，幸好那兩名大漢又肥又壯，做了厚厚的肉墊子，才沒受傷。那兩名大
    漢腿骨折斷，站不起來，手臂卻是無恙，當即施展摔跤手法，將他牢牢抓住。茅十八欲待抗
    拒，手腳上竟使不出半點力道，原來背心穴道已給人封了。
        他背脊向天，看不見背後情景，但聽得那老太監不住咳嗽，有氣無力的在責備小太監：
    「你又要給我服藥，那不是存心害死我嗎？這藥只多服得半分，便要了我的老命，咳。。。
    。。。咳。。。。。。咳。。。。。。咳，你這孩子，真是胡鬧。」小太監道：「孩兒實在
    不知道，以後不敢了。」老太監道：「還有以後？唉，也不知道活得幾天，咳。。。。。。
    咳。。。。。。咳。。。。。。。咳」小太監道：「公公，這傢伙是什麼來頭？只怕是個反
    賊。」
        老太監道：「你們這幾位朋友，是那裡的布庫？」一名大漢道：「回公公的話，我們都
    是鄭王爺府裡的。今天若不是公公出手，擒住了這反賊，我們的臉可丟大了。」老太監哼了
    一聲，道：「那。。。。。。那也是碰巧罷了。咳。。。。。。咳咳。。。。。。你們也別
    驚動旁人，就將這漢子和那孩子，都送到大內尚膳監來，說是海老公要的人。」幾名大漢齊
    聲答應。
        老太監道：「還不去叫轎子？你瞧我這等模樣，還走得動嗎？」小太監答應一聲，飛奔
    出去。老太監伏在桌上，不停的咳嗽。
        韋小寶見茅十八被擒，想起說書先生曾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材燒。」須得腳底抹
    油，三十六著，走為上著。他沿著牆壁，悄悄溜向後堂，眼見誰也沒留意到他，正自暗暗歡
    喜，那老公公伸指一彈，一根筷子飛將出來，戳在他右腿的腿彎之中。韋小寶右腿麻軟，摔
    倒在地，再也動彈不得，張口便罵：「癆病成精老烏龜。。。。。」轉眼見到一名大漢惡狠
    狠的模樣，心中一嚇，此後十來句惡毒的言語都縮入了肚裡。
        過不多時，門外抬來一乘轎子。小太監走了進來，說道：「公公轎子到啦！」老太監咳
    嗽連聲，在小太監扶持之下，坐進轎子，兩名轎夫抬著去了。小太監跟隨在後。
        七名大漢中四人受傷甚輕，當下將茅十八和韋小寶用繩索牢牢綁起。綁縛之時，不住向
    茅十八拳打腳踢。韋小寶忍不住口中不乾不淨，但兩個重重的耳括子一打，也只好乖乖的不
    敢做聲。眾大漢又叫了兩頂轎子來，又在二人口中塞了塊布，用黑布蒙了眼，放入轎中抬走
    。韋小寶只在七歲時曾跟母親燒香時坐過轎子，此刻只好自己心下安慰：「他媽的，老子好
    久沒坐轎了，今日孝順兒子服侍老子坐轎，真是乖兒子，乖孫子！」但想到不知會不會陪著
    茅十八一起殺頭，卻也不禁害怕發抖。
        他在轎中昏天黑地，但覺老是走不完。有時轎子停了下來，有人盤問，剔亮轎外的大漢
    總是回答：「尚膳監海老公公叫給送的。」韋小寶不知尚膳監是什麼東西，但那海老公似乎
    頗有權勢，只一提他的名頭，轎子便通行無阻。有一次盤問之人揭開轎帷來張了張，說道：
    「是個小娃娃！」韋小寶想說：「是你祖宗！」苦於口中被塞了布塊，說不出話來。
        一路行去，他迷迷糊糊幾乎要睡著了，忽然轎子停住，有人說道：「海公公要的人送到
    啦。」一個小孩聲音道：「是了，海公公在休息，將人放在這裡便是。」韋小寶聽他聲音，
    便是酒店中遇到的那小孩。只聽先前那人道：「咱們回去稟告鄭王爺，王爺必定派人來謝海
    老公。」那小孩道：「是了，你說海老公向王爺請安。」那人道：'不敢當。「跟著便有人?
    茅十八和韋小寶從轎子拖了出來，提入屋中放下。
        耳聽得眾人腳步聲遠去，卻聽得海老公的幾下咳嗽之聲。韋小寶聞到一股極濃的藥味，
    心想：」這老鬼病得快死了，偏偏不早死幾日，看來還要我和茅大哥，替他到閻王跟前打個
    先鋒。「四周靜悄悄地，除了海老公偶爾咳嗽之外，更無別般聲息。韋小寶手足被綁，手指
    腳趾都已發麻，說不出的難受，偏偏海老公似乎將他二人忘了，渾沒理會。
        過了良久良久，才聽得海老公輕輕叫了一聲：」小桂子！「那小孩應道：」是！「韋小
    寶心想：」原來你這臭小子叫作小桂子，跟你爺爺的名字有個'小'字相同。」只聽海老公道
    ：「將他二人鬆了綁，我有話問他們。」小桂子應道：「是！」
        韋小寶聽得咯咯之聲，想是小桂子用刀子在割茅十八手腳上的繩索，過了一會，自己手
    腳上的繩子也割斷了，跟著眼上黑布揭開。韋小寶睜眼看來，見置身之所是一間大房，房中
    物事稀少，只一張桌子，一張椅子，桌上放著茶壺茶碗。海老公坐在椅中，半坐半躺，雙頰
    深陷，眼睛也是半開半閉。此時天色已黑，牆壁上安著兩座銅燭台，各點著一根蠟燭，火光
    在海老公蠟黃的臉上忽明忽暗的搖晃。
        小桂子取出茅十八口中所塞的布塊。海老公道：「這小孩子嘴裡不乾淨，讓他多塞一會
    。」韋小寶雙手本來已得自由，去不敢自行挖出口中布塊，心中所罵的污言穢語，只怕比之
    海老公所能想得到的遠勝十倍。
        海老公道：「拿張椅子來，給他坐下。」小桂子到隔壁房裡搬了張椅子來，放在茅十八
    身邊，茅十八便即坐下。韋小寶見自己沒有座位，老實不客氣便往地下一坐。
        海老公向茅十八道：「老兄尊姓大名，是哪一家哪一派的？閣下擒拿手法不錯，似乎不
    是我們北方的武功。」茅十八道：「我姓茅，叫茅十八，是江北泰州五虎斷門刀門下。」海
    老公點點頭，說道：「茅十八茅老兄，我也曾聽到過你的名頭。聽說老兄在揚州一帶，打家
    劫舍，殺官越獄，著實做了不少大事。」茅十八道：「不錯。」他對這癆病鬼老太監的驚人
    武功不由得不服，也就不敢出言挺撞。海老公道：「閣下來到京師，想幹什麼事，能跟我說
    說嗎？」
        茅十八道：「既落你手，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姓茅的是江湖漢子，不會皺一皺眉頭。
    你想逼供，那可看錯人了。」海老公微微一笑，說道：「誰不知茅十八是鐵錚錚的好漢子，
    逼供可不敢。聽說閣下是雲南平西王的心腹親信。。。。。。」
        他一句話沒說完，茅十八大怒而起，喝到：「誰跟吳三桂這大漢奸有什麼干係了？你這
    麼說，沒的污了我茅十八豪傑的名頭。」海老公咳嗽幾聲，微微一笑，說道：「平西王有大
    功於大清，主子對他甚是倚重，閣下倘若是平西王的親信，咱們瞧在平西王的面子，小小過
    犯，也不必計較了。」茅十八大聲道：「不是，不是！茅十八跟吳三桂這臭賊粘不上半點邊
    兒，姓茅的決不叨這漢奸的光，你要殺便殺，若說我是吳賊的什麼心腹親信，姓茅的祖宗都
    倒足了大霉。」
        吳三桂帶清兵入關，以至明室淪亡，韋小寶在市井之間，聽人提起吳三桂來，總是加上
    幾個「漢奸」，「臭賊」，「直娘賊」的字眼，心想：「聽這老烏龜的口氣，只要茅大哥認
    是吳三桂的心腹，便可放了我們。偏偏茅大哥骨頭硬，不肯冒充。但骨頭硬，皮肉就得受苦
    了。常言道得好：'好漢不吃眼前虧'，吃眼前虧的自然不是英雄好漢。咱們不妨胡說八道一
    番，說道吳三桂對咱們哥兒如何如何看重，等到溜之大吉之後，再罵吳三桂的十八代祖宗不
    遲。」他手腳上血脈漸和，悄悄以袖子遮口，將嘴裡塞著的布塊挖了出來。
        海老公正注視茅十八的臉色，沒見到韋小寶在暗中搗鬼，他見茅十八聲色俱厲，微笑道
    ：「我還道閣下是平西王派來京師的，原來猜錯了。」
        茅十八心想：「這一次在北京被擒，皇帝腳下的事，再要脫身是萬萬不能的了，豹死留
    皮，人死留名，茅十八一死不打緊，做人可不能含糊。」眼見韋小寶眼睜睜的正瞧著自己，
    便大聲道：「老實跟你說，我在南方聽得江湖上說道，那鰲拜是滿洲第一勇士，什麼掌斃瘋
    牛，腳踢虎豹，說得天花亂墜。姓茅的不服，特地上北京來，要跟他比劃比劃。」
        海老公歎了口氣，說道：「你想跟鰲少保比武？鰲少保官居極品，北京城裡除了皇上，
    皇太后，便數鰲少保了，老兄在北京等上十年八年，也未必見得著，怎能跟他比武？」
        茅十八初時還當海老公使邪術，後來背心穴道被封，直到此刻才緩緩解開，已知這時極
    上乘的內功武術。瞧這老太監的神情口音，自是滿人，自己連一個滿洲老病夫都打不過，還
    說什麼跟滿洲第一勇士比武？他在揚州得勝山下惡戰史松等人之時，雖情勢危急，卻毫不起
    餒，此刻對著這個癆病鬼太監，竟不由得豪氣盡消，終於歎了口長氣。
        海老公聞到：「閣下還想跟鰲少保比武嗎？」茅十八道：「請問那鰲拜的武功，及得上
    尊駕幾成？」海老公微微一笑，說道：「鰲少保是出將入相的顧命大臣，榮華無比。我是個
    苦命的下賤人。跟鰲少保一個在天，一個在地，怎能想比？」他說的是二人地位，於武功一
    節竟避而不提。茅十八道：「那埃大敗武功倘若有你的一半，我就已萬萬不是對手。」海老
    公微笑道：「老兄說得太謙了。以老兄看來，在下的粗淺武功，若和陳近南想比，卻又如何
    ？」
        茅十八一跳而起，聞到：「你。。。。。。你。。。。。。你說什麼？」海老公道：「
    我問的是貴會總舵主陳近南。聽說陳總舵主練有'凝血神爪'，內功之高，人所難測，只可惜
    緣慳一面，我這下賤人，沒福拜見陳總舵主。」茅十八道：「我不是天地會的，也沒福見過
    陳總舵主。剔亮陳總舵主武功極高，到底怎樣高法，可就不知道了。」
        海老公歎了口氣，道：「茅兄，我早知你是條好漢子，以你這等好身手，卻為什麼不跟
    皇家效力？將來做提督，舉將，也不是難事。跟著天地會作亂造反，唉。。。。。。」搖了
    搖頭，又道：「那總是沒有好下場。我良言相勸，你不如懸崖勒馬，退出了天地會罷。」
        茅十八道：「我。。。。。。我。。。。。。我不是天地會。」突然放大喉嚨，說道：
    「我這可不是抵賴不認。姓茅的只盼加入天地會，只是一直沒人接引。江湖上有句話道：
    '為人不識陳近南，就稱英雄也枉然。'海老公，這話想來你也聽見過。姓茅的是堂堂漢人，雖
    然沒入天地會，然而決意反清復明，那有反投清廷去做漢奸的道理？你快快把我殺了罷！姓
    茅的殺人放火，犯下的事太大，早就該死了，只是沒見過陳近南，死了有點不閉眼。」
        海老公道：「你們漢人不服滿人得了天下，原也沒什麼不對。我敬你是一條好漢子，今
    日便不殺你，讓你去見了陳近南之後，死得閉眼。盼你越早見到他越好，見到之時說海老公
    很想見見他，要領教領教他的'凝血神爪'功夫，到底是怎樣厲害，盼望他早日駕臨京師。唉
    ，老頭兒沒幾天命了，陳總舵主再不倒北京來，我便見他不到了。嘿嘿，'為人不識陳近南
    ，就稱英雄也枉然！。陳近南又到底如何英雄了得。江湖上竟有偌大名頭？」
        茅十八聽他說竟然就這麼放自己走，大出意料之外，站了起來卻不就走。海老公道：「
    你還等什麼？還不走嗎？」茅十八道：「是！」轉身去拉了韋小寶的手，想要說幾句話交代
    ，卻不知說什麼才好。
        海老公又歎了口氣道：「虧你也是在江湖上混了這麼久的人，這一點規矩也不懂。你不
    留點什麼東西，就想一走了之？」
        茅十八咬了咬牙道：「不錯，是我姓茅的粗心大意。小兄弟，借這刀子一用，我斷了左
    手給你。」說著向小太監小桂子身旁的匕首指了指。這匕首長約八寸，是小桂子適才用來割
    他手腳上繩索的。
        海老公道：「一隻左手，卻還不夠。」茅十八鐵青著臉道：「你要我再割下右手？」海
    老公點頭道：「不錯，兩隻手。本來嘛，我還得要你一對招子，咳。。。。。。咳。。。。
    。。可是你想見見陳近南，沒了招子，便見不到人啦。這麼著，你自己廢了左眼，留下右眼
    ！」
        茅十八退了兩步，放開拉著韋小寶的手，左掌上揚，右掌斜按，擺了個「犀牛望月」的
    招式，心想：「你要我廢了左眼，再斷雙手，這麼個殘廢人活著幹什麼？不如跟你一拼，死
    在你的掌底，也就是了。」
        海老公眼睛望也不來望他，不住咳嗽，越咳越厲害，到後來簡直氣也喘不過來，本來蠟
    黃的臉忽然漲得通紅。小桂子道：「公公，再服一劑好麼？」海老公不住搖頭，但咳嗽仍是
    不止，咳到後來，忍不住站起身來，以左手叉住自己頭頸，神情痛苦已極。
        茅十八心想：「此時不走，更待何時？」一縱身，拉住了韋小寶的手，便往門外竄去。
        海老公右手拇指和食指兩根手指往桌邊一捏，登時在桌邊捏下一小塊木塊，嗤的一聲響
    ，彈了出去。茅十八正自一大步跨將出去，那木片撞在他右腿「伏兔穴」上，登時右腳酸軟
    ，跪倒在地。跟著嗤的一聲響，又是一小塊木片彈出，茅十八左腿穴道又被擊中，在海老公
    咳嗽聲中，和韋小寶一齊滾倒。
        小桂子道：「再服半濟，多半不打緊。」海老公道：「好，好，只。。。。。。只要一
    點兒，多了危。。。。。。危險的很。」小桂子應道：「是！」伸手到他懷中取出藥包，轉
    身回入內室，取了一杯酒來，打開藥包，伸出小指，用指甲挑了一點粉末。海老公道：「太
    。。。。。。太多。。。。。。」小桂子道：「是！」將指甲中一些粉末放回藥包，眼望海
    老公。海老公點了點頭，彎腰又大聲咳嗽起來，突然間身子向前一撲，爬在地上，不住扭動
    。
        小桂子大驚，搶扶過去，叫道：「公公，公公，怎麼啦？」海老公喘息道：「好。。。
    。。。好熱。。。。。。扶。。。。。。扶我。。。。。。去水。。。。。。水缸。。。。
    。。水缸裡浸。。。。。。浸。。。。。。」小桂子道：「是！」用力扶了他起來。兩人踉
    踉蹌蹌的搶入內室，接著便聽見撲通一響的濺水之聲。
        這一切韋小寶都瞧在眼裡，當即悄悄站起，躡足走到桌邊，伸出小指，連挑了三指甲藥
    粉，傾入酒中，生怕不夠，又挑了兩指甲，再將藥包摺攏，重新打開，泯去藥粉中指甲挑動
    過的痕跡。只聽得小桂子在內室道：「公公，好些了嗎？別浸得太久了。」海老公道：「好
    熱。。。。。。好。。。。。。熱得火燒一般。」韋小寶見那柄匕首放在桌上，當即拿在手
    中，回到茅十八身邊，伏在地下。
        過不多時，水聲響動，海老公全身濕淋淋地，由小桂子扶著，從內房中出來，仍是不住
    咳嗽。小桂子拿起酒杯，喂到他口邊。海老公咳嗽不止，並不便喝。韋小寶一顆行幾乎要從
    心窩中跳將出來。海老公道：「能夠不吃。。。。。。最好不。。。。。。不吃這藥。。。
    。。。」小桂子道：「是！」將酒杯放在桌上，將藥包包好，放入海老公懷中。可是海老公
    跟著又大咳起來，向酒杯指了指。小桂子拿起酒杯，送到他嘴邊，這一次海老公一口喝乾。
        茅十八沉不住氣，不禁「啊」的一聲。海老公道：「你。。。。。。你如想。。。。。
    。活著出去。。。。。。」突然間呵喇一聲響，椅子倒塌。他身子向桌子伏去，這一伏力道
    奇大，呵喇，呵喇兩聲，桌子又塌，連人帶桌，向前倒了下來。
        小桂子大驚，大叫：「公公，公公！」搶上去扶，背心正對著茅十八和韋小寶二人。韋
    小寶輕輕躍起，提起匕首，向他背心猛戳了下去。小桂子低哼一聲，便即斃命。海老公卻兀
    自在地下扭動。
        韋小寶提起匕首，對準了海老公背心，又待戳下。便在此時，海老公抬起頭來，說道：
    「小。。。。。。小桂子，這藥不對啊。」韋小寶只嚇得魂飛天外，匕首那裡還敢戳下去？
    海老公轉過身來，一伸手，抓住韋小寶左腕，道：「小桂子，剛才的藥沒弄錯？」
        韋小寶含含糊糊的道：「沒。。。。。。沒弄錯。。。。。。」只覺左腕便如給一道鐵
    箍箍住了，奇痛入骨，只嚇得抓著匕首的右手縮轉了寸許。
        海老公顫聲道：「快。。。。。。快點蠟燭，黑漆漆一團，什麼。。。。。。什麼也瞧
    不見。」
        韋小寶大奇，蠟燭明明點著，他為什麼說黑漆漆一團？「莫非他眼睛瞎了？」便道：「
    蠟燭沒熄，公公，你。。。。。。你沒瞧見麼？」他和小桂子都是孩子口音，但小桂子說的
    是旗人官腔，一時怎學得會，只好說得含含糊糊，只盼海老公不致發覺。
        海老公叫道：「我。。。。。。我瞧不見，誰說點了蠟燭？快去點起來！」說著便放開
    了韋小寶的手腕。韋小寶道：「是！是！」急忙走開，快步走到安在牆壁上的燭台之側，伸
    手撥動燭台的銅圈，發出叮噹之聲，說道：「點著了！」
        海老公道：「胡說？胡說八道！為什麼不點亮了蠟。。。」一句話沒說完，身子一陣扭
    動，仰天摔倒。
        韋小寶向茅十八急打手勢，叫他快逃。茅十八向他招手，要他同逃。韋小寶轉身走向門
    口，卻聽海老公呻呤道：「小。。。。。。小桂子，小。。。。。。桂子。。。。。。你。
    。。。。。」韋小寶應道：「是！我在這兒！」左手連揮，叫茅十八先逃出去再說，自己須
    得設法穩住海老公。
        茅十八掙扎著想要站起來，但雙腿穴道被封，伸手自行推拿腰間和腿上穴道，勁力使去
    ，竟沒半點動靜，心想：「我雙腿無法動彈，只好爬了出去。這孩子鬼精靈，一個小孩家，
    旁人也不會留神，他要脫身不難，倘若跟我在一起，一遇上敵人，反而牽連了他。」當下向
    韋小寶揮了揮手，雙手據地，悄悄爬了出去。
        海老公的呻呤一陣輕，一陣響。韋小寶不敢便走，生怕他發覺小桂子已死，聲張起來，
    他手下出動圍捕，自己和茅十八定然難以逃脫，心想：「這次禍事，都是我惹出來的。茅大
    哥雙腿不能行走，不知要多少時候才能逃遠。我在這裡多挨一刻好一刻。只要海老龜不發覺
    我是冒牌貨，那便沒事。這老烏龜病得神智不清，等他昏過去之時，我一刀殺了他，就可逃
    走了。」
        過得片刻，忽聽得遠處傳來的篤的篤鐺，的篤的篤鐺的打更之聲，卻是已交初更。韋小
    寶見燭光閃耀，突然一亮，左首的蠟燭點到盡頭，跟著便熄了，眼見小桂子的屍首捲曲成一
    團，很是害怕：「這人是我殺的，他變成了鬼，會不會找我索命？」又想：「等到天一亮，
    那就難以脫身了，須得半夜乘黑逃走。」
        可是海老公呻呤之聲不絕，始終不再昏迷，他仰天而臥，韋小寶膽子再大，也不敢提起
    匕首往他胸口或小腹上插將下去，知道這老人武功厲害之極，只要刀尖碰到他的肌膚，他立
    時知覺，一掌打來，自己非腦漿迸裂不可。又過了一會兒，另一枝蠟燭也熄了。
        黑暗之中，韋小寶想到小桂子的屍首觸手可及，害怕之極，只盼盡早逃出去，但只要他
    身子一動，海老公便叫道：「小。。。。。。小桂子，你。。。。。。在這裡麼？」韋小寶
    只好答應：「我在這裡！」
        過了大半個時辰，他躡手躡腳的走到門邊。海老公又叫：「小桂子，你上那裡去？」韋
    小寶道：「我。。。。。。我去小便。」海老公問「為。。。。。。為什麼不在屋裡小便？
    」韋小寶應道：「是，是。」
        他走到內室，那時他從未到過的地方，剛進門，只走得兩步，便砰的一聲，膝頭撞在桌
    子腳上。海老公在外邊問道：「小。。。。。。桂子，你。。。。。。你幹什麼？」韋小寶
    道：「沒。。。。。。沒什麼！」伸手去摸索，在桌子上摸到了火刀火石，忙打著了火，點
    燃紙媒，見桌子上放著幾十根蠟燭，當即點燃一根，插上燭台。
        見房中放著一張大床，一張小床，料想是海老公和小桂子所睡。房中有幾隻箱子，一桌
    一櫃，此外無甚物件。東首放著一隻大水缸，顯得十分突兀，地下濺得濕了一大片。他正察
    看是否可從窗子逃出去，海老公又在外面叫了起來：「你幹什麼還不小便？」
        韋小寶一驚：「他怎地一停不歇的叫我？莫非他聽我的聲音不對，起了疑心？否則我小
    便不小便，管他屁事？」當即應道：「是！」從小床底下摸到便壺，一面小便，一面打量窗
    子，見窗子關得甚實，每一道窗縫都用綿紙糊住，想是海老公咳得厲害，生怕受寒，連一絲
    冷風也不讓進來。倘若用力打開窗子，海老公定然聽到，多半還沒逃出窗外，便給擒住了。
        他在房中到處打量，想找尋脫身的所在，但房中連狗洞，貓洞也沒一個，倘若從外房逃
    走，定然會給海老公發覺，一瞥眼見，見到小桂子床腳邊放著一襲新衣，心念一動，忙脫下
    身上衣服，將新衣披在身上。
        海老公又在外面叫道：「小桂子，你。。。。。。你在幹什麼？」韋小寶道：「來啦，
    來啦！」一面結扣子，一面走了出去，拾起小桂子的帽子，戴在頭上，說道：「蠟燭熄了，
    我去點一枝。」回到內室，取了兩根蠟燭，點著了出來。
        海老公歎了口長氣，低聲道：「你當真已點著了蠟燭？」韋小寶道：「是啊，難道你沒
    瞧見？」海老公半晌不語，咳嗽幾聲，才道：「我明知這藥不能多吃，只是咳嗽實在。。。
    。。實在。。。。。太苦，唉，雖然每次只吃一點點，可是日積月累下來，毒性太重，終於
    。。。。。。終於眼睛出了毛病。」韋小寶心中一寬：「老傢伙不知是我在他酒中加了藥粉
    ，還道是服藥多日，積了下來，這才發作。」
        只聽海老公又道：「小桂子，公公平日待你怎樣？」韋小寶半點也不知道海老公平日待
    小桂子怎樣，忙道：「好的很啊。」海老公道：「唔，公公現下。。。。。。眼睛瞎了，這
    世上就只有你一人照顧我，你會不會離開公公，不。。。。。。不理我了？」韋小寶道：「
    我。。。。。。當然不會。」海老公道：「這話半點不假啊？」
        韋小寶忙道：「自然半點不假。」回答得毫不猶豫，而且語氣誠懇，勢要海老公非大為
    感動不可。他又道：「公公，你沒人相陪，如果我不陪你，誰來陪你？我瞧你的眼病過幾天
    就會好的，那也不用擔心。」
        海老公歎了口氣，道：「好不了啦，好不了啦！」過了一會，問道：「那姓茅的已逃走
    了？」韋小寶道：「是！」海老公道：「他帶來的哪個小孩給你殺了？」韋小寶心中砰砰亂
    跳，答道：「是！他。。。。。。他這屍首怎麼辦？」
        海老公微一沉呤，道：「咱們屋中殺了人，給人知道了，查問起來，囉嗦得很。你。。
    。。。。你去將我的藥箱拿來。」韋小寶道：「是！」走進內室，不見藥箱，拉開櫃子的抽
    鬥，一隻隻的尋找。
        海老公突然怒道：「你在幹什麼？誰。。。。。。誰叫你亂開抽斗？」韋小寶嚇了一跳
    ，心道：「我找藥箱呢。不知放在那裡去了。」海老公怒道：「胡說八道，藥箱放在那裡都
    不知道。」
        韋小寶道：「我。。。。。。我殺了人，心。。。。。。心裡害怕得緊。你。。。。。
    。你公公。。。。。。又瞎了眼睛，我。。。。。。我完全糊塗了。」說到後來，竟哇的一
    聲哭了出來。他不知道藥箱的所在，只怕單是這件事便露出馬腳，說哭便哭，卻也半點不難
    。 海老公道：「唉，這孩子，殺個人又 什麼打緊了？藥箱是在第一口箱子裡。」
        韋小寶抽抽噎噎的道：「是。。。。。。是。。。。。。我。。。。。。我怕得很。」
    見兩口箱子都用銅鎖鎖著，又不知鑰匙在什麼地方，伸手在鎖扣上一推，那鎖應手而開，原
    來並未上鎖，暗叫：「運氣真好！這鎖中的古怪我如又不知道，老烏龜定要大起疑心。」除
    下了鎖，打開箱子，見箱中大都是衣服，左邊有只走方郎中所用的藥箱，當即取了，走到外
    房。
        海老公道：「挑些'化屍粉'，把屍首化了。」韋小寶應道：「是。」拉出藥箱的一隻隻
    小抽斗，但見抽斗中儘是形狀顏色各不相同的瓷瓶，也不知那一瓶是化屍粉，問道：「是那
    一隻瓶子？」海老公道：「這孩子，怎麼今天什麼都糊塗了，當真是嚇昏了頭嗎？」韋小寶
    道：「我。。。。。。我怕得很，公公，你的眼睛。。。。。。會。。。。。。會好嗎？」
    語氣中對他眼病的關切之情，著實熱切無比。
        海老公似乎頗為感動，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說道：「那個三角形的，青色有白點的
    瓶子便是了。這藥粉挺珍貴，只消挑一丁點便夠了。」
        韋小寶應道：「是！是！」拿起那青色白點的三角瓶子，打開瓶塞，從藥箱中取了一張
    白紙，倒了少許藥末出來，便即撒在小桂子的屍身之上。
        可是過了半天，並無動靜。海老公道：「怎麼了？」韋小寶道：「沒見什麼。」海老公
    道：「是不是撒在他血裡的？」韋小寶道：「啊，我忘了！」又倒了些藥末，撒在屍身傷口
    之中。海老公道：「你今天真有些古里古怪，連說話聲音也大大不同了。」
        便在此時，只聽得小桂子屍身的傷口中嗤嗤發聲，升起淡淡煙霧，跟著傷口中不住流出
    黃水，煙霧漸濃，黃水也越流越多，發出又酸又焦的臭氣，眼見屍身的傷口越爛越大。屍身
    肌肉遇到黃水，便即發出煙霧，慢慢的也化為水，連衣服也是如此。
        韋小寶只看得抬舌不下，取過自己換下來的長衫，丟在屍身上，又見自己腳下一對鞋子
    已然踢破了頭，忙除下小桂子的鞋子，換在自己腳上，將破鞋投入黃水。
        約莫一個多時辰，小桂子的屍身連著衣服鞋襪，盡數化去，只剩下一灘黃水。韋小寶心
    想：「老烏龜倘若這時昏倒，那就再好也沒有了，我將他推入毒水之中，片刻之間也教他化
    得屍骨無存。」
        可是海老公不斷咳嗽，不斷唉聲歎氣，卻總是不肯昏倒。
        眼見窗紙漸明，天已破曉，韋小寶心想：「我已換上了這身衣服，便堂而皇之的出去，
    也沒人認得我，那倒不用發愁。」
        海老公忽道：「小桂子，天快亮了，是不是？」韋小寶道：「是啊。」海老公道：「你
    掏水把底下衝沖乾淨，這氣味不大好聞。」韋小寶應了，回入內室，用水瓢從水缸中掏了幾
    瓢水，將底下換上衝去。
        海老公又道：「待會吃過早飯，便跟他們賭錢去。」韋小寶大事奇怪，料想這是反話，
    便道：「賭錢？我才不去呢！你眼睛不好，我怎能自己去玩？」海老公怒道：「誰說是玩了
    ？我教你幾個月，幾百兩銀子已輸掉了，為來為去，便是為了這件大事，你不聽我吩咐麼？
    」
        韋小寶不明白他的用意，只得含糊其辭的答道：「不。。。。。。不識不聽你吩咐，不
    過你身子不好，咳得又凶，我去幹。。。。。。幹這件事，沒人照顧你。」海老公道：「你
    給我辦妥了這件事，比什麼都強。你再擲一把試試。」韋小寶道：「擲一把，擲。。。。。
    。擲那一把？」海老公怒道：「快拿骰子來，推三推四的。就是不肯下苦功去練，練了這許
    久，老是沒長進。」
        韋小寶聽說是擲骰子，精神為之一振，他在揚州，除了聽說書，大多數時候便在跟人擲
    骰子，年紀雖小，在揚州街巷之間，已算得是一把好手，只是不知骰子放在什麼地方，說道
    ：「這一天搞得頭昏腦脹，那幾顆骰子也不知放在什麼地方了。」
        海老公罵道：「不中用的東西，聽說擲骰子便嚇破了膽，輸錢又不是輸你的。那骰子不
    是好端端放在箱中中嗎？」
        韋小寶道：「也不知是不是。」進內室打開箱子，翻得幾翻，在一隻錦緞盒子中果然見
    到有只小瓷碗，碗裡放著六粒骰子。當真是他鄉遇故知，忍不住一聲歡呼，待得拿起六粒骰
    子，又是一聲歡呼。原來遇到的不但是老朋友，而且是最最親密的老朋友，這六粒骰子一入
    手，便知是灌了水銀的騙局骰子。
        他將瓷碗和骰子拿到海老公身邊，說道：「你當真定要我去賭錢？你一個人在這裡，沒
    人服侍，成嗎？」
        海老公道：「你少給我囉嗦，限你十把之中，擲一隻'天'出來。」
        當時擲骰子賭錢，骰子或用四粒，或用六粒，如果六粒，者須擲成四粒相同，餘下兩粒
    便成一隻骨牌，兩粒六粒點是'天'，兩粒一點是'地'，以此而比大小。韋小寶心想：「這骰
    子是灌水銀的，要我十八才擲成一隻'天'，太也小覷老子了。」但用灌水銀骰子作弊，比之
    灌鉛骰子可難得多了，他連擲四五把，都擲不出點子，擲到第六把上，兩粒六點，三粒三點
    ，一粒四點，倘若這四點的骰子是三點，這只'天'便擲出來了，他小指頭輕輕一撥，將這四
    粒的點子撥成了三點，拍手叫道：「好，好，這可不是一隻'天'嗎？」
        海老公道：「別欺我瞧不見，拿過來給我摸摸。」伸手道瓷碗中一摸，果然六粒骰子之
    中四粒三點，兩粒六點。海老公道：「今天運氣倒好，給我擲個'梅花'出來。」
        韋小寶提起骰子，正要擲下去，心念一動『「聽他口氣，小桂子這小烏龜擲骰子的本事
    極差，我要是擲什麼有什麼，定會引起這老烏龜的疑心。」手勁一轉，連擲了七八把都是不
    對，再擲一把之後歎了口氣。
        海老公道：「擲成了什麼？」韋小寶道：「是。。。。。。是。。。。。。」海老公哼
    了一聲，伸手入碗去摸，摸到是四粒兩點，一粒四點，一粒五點，是個「九點」。海老公道
    ：「手勁差了這麼一點兒，梅花變成了九點。不過九點也不小了你再試試。」
        韋小寶試了十七八次，擲出了一隻「長三」，那比梅花只差一級。海老公摸清楚後，頗
    為高興，說道：「有些長進啦，去試試手氣罷。今天帶五十兩銀子去。」
        韋小寶適才在翻尋骰子之時，已見到十來只元寶。說到賭錢，原是他平生最喜愛之事，
    只是一來沒本錢，二來太愛作假，揚州市井之間，人人均知他是小騙子，除了外來的羊牯，
    誰也不上他的當。此刻驚魂略定，忽然能去賭錢，何況賭本竟有五十兩之多，那是連做夢也
    難得夢到的豪賭，更何況有騙局骰子攜去，當真是莆出地獄，便上天堂，就算賭完要殺頭，
    也不肯就此逃走了，只是不知對手是誰，上那裡去賭，倘若一一詢問，立時便露出了馬腳，
    那可是個大大多大難題。
        他開箱子取了兩隻元寶，每隻都是二十五兩，正自凝思，須得想個什麼法子，才能騙出
    海老公的話來，忽聽得門外有人嘎聲叫道：「小桂子，小桂子！」
        韋小寶走到外堂，答應了一聲。海老公低聲道：「來叫你啦，這就去罷。」韋小寶欣然
    正要出門，猛然間肚子裡叫一聲苦，不知高低：「那些賭鬼可不是瞎子，他們一眼便知我不
    是小桂子，那便如何是好？」只聽門外那人又叫：「小桂子，你出來，有話跟你說。」
        韋小寶道：「來啦！」當即回到內室，取了塊白布，纏在頭上臉上，只露出眼睛與嘴巴
    ，向海老公道：「我去啦！」快步走出房門，只見門外一名三十來歲的漢子，低聲問道：「
    你怎麼啦？」
        韋小寶道：「輸了錢，給公公打得眼青鼻腫。」那人嘻的一笑，更無懷疑，低聲問道：
    「敢不敢再去翻本？」韋小寶拉著他衣袖，走開幾步，低聲道：「別給公公聽見。當然要翻
    本啦。」那人大拇指一豎，道：「好小子，有種，這就走！」
        韋小寶和他並肩而行，見這人頭小額尖,臉色青白，走出數丈後，那人道：「溫家哥兒
    倆，平威他們都已先去。今日你手氣得好些才行。」韋小寶道：「今日再不贏，那。。。。
    。。那可糟了！」
        一路上走的都是迴廊，穿過一處處庭院花園。韋小寶心想：「他媽的，這財主真有錢，
    起這麼大的屋子。」眼見飛簷繪彩，棟樑雕花，他一生之中那裡見過這等富麗豪華的大屋？
    心想：「咱麗春院在揚州，也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漂亮大院子了，比這裡可又差得遠啦。乖
    乖弄的東，在這裡開座院子，嫖客們可有得樂的了。不過這麼大的院子裡，如果不坐滿百來
    個姑娘，卻也不像樣。」
        韋小寶跟著那人走了好一會，走進一間偏屋，穿過了兩間房間，那人伸手敲門，篤篤篤
    三下，篤篤兩下，又是篤篤篤三下。那門呀的一生開了，只聽得玎玲玲，玎玲玲骰子落碗之
    聲，說不出的悅耳動聽。房裡已聚著五六個人，都是一般的打扮，正在聚精會神的擲骰子。
        一個二十來歲的漢子問道：「小桂子幹麼啦？」帶他進來的那人笑道：「輸了錢，給海
    老公打啦。」那人嘿嘿一笑，口中嘖嘖的數聲。韋小寶站在數人之後，見各人正在下注，有
    的一兩，有的五錢，都是竹籤籌碼。
        一人說道：「小桂子，今日偷了多少錢出來輸？」韋小寶道：「呸！什麼偷不偷，輸不
    輸的？難聽得緊！」他本要烏龜兒子王八蛋的亂罵一起，只是發覺自己說話的腔調跟他們太
    也不像，罵人更易露出馬腳，心想少開口為妙，一面留神學他們的說話。
        帶他進來的那漢子拿著籌碼，神色有些遲疑。旁邊一人道：「老吳，這會兒霉莊，多押
    些。」老吳道：「好！」押了二兩銀子，說道：「小桂子，怎麼樣？」韋小寶心想：「最好
    別讓人家留心自己，不要贏多，不要輸多，押也不要押得大。」於是押了五錢銀子。旁人誰
    也不來理會他。
        那坐莊是個肥胖漢子，這些人都叫他平大哥，韋小寶記得老吳說過賭客中有一人叫平威
    ，這平大哥自是平威了。只見他拿起骰子，在手掌中一陣抖動，喝到：「通殺！」進骰子擲
    入碗中。韋小寶留神他的手勢，登時放心：'此人是個羊牯！「在他心中，凡是不會行騙的
    賭客，便是羊牯。平威擲了六把骰子，擲出個」牛頭「，那是短牌中的大點子。
        餘人順次一個個擲下去，有的賠了，有的吃了。老吳擲了個」八點「，給吃了。
        韋小寶每見到一人擲骰，心中便叫一生：」羊牯！「他連叫了七聲」羊牯「，登時大為
    放心。
        他懷中帶著海老公的水銀骰子，原擬玩到半途，換了進去，贏了一筆錢後，再設法換出
    來。擲假骰子的手法顧為極為難練，而將骰子換入換出，也須眼明手快，便如變戲法一般，
    先得引開旁人的注意，例如突然踢倒一隻凳子，翻倒一碗茶之類，眾人眼光都去瞧凳瞧茶碗
    時，真假骰子便調了包。但若是好手，自也不必出踢凳翻茶的下等手法，通常是手腕間暗藏
    六粒骰子，手指上抓六粒骰子，一把擲下，落入碗中的是腕間的骰子，而手指當中六粒骰子
    一合手便轉入左掌，神不知，鬼不覺的揣入懷中，這門本事韋小寶卻沒學會。
        有道是：「骰子灌鉛，贏錢不難，灌了水銀，點鐵成金。」水銀和鉛均極沉重，骰子一
    邊青，一邊重，能依己意指揮。只是鉛乃重物，水銀卻不住流動，是以擲灌鉛骰子甚易而擲
    甚易骰子極難。骰子灌鉛易為人發覺，同時你即能擲出大點，對方亦能擲出大點，但若灌的
    是水銀，眼什麼點子，非有上乘手法不可，非尋常騙徒之所能韋小寶擲灌鉛骰子有六七成把
    握，對付水銀骰子，把握便只有一成二成，雖只一成二成，但十把中只須多贏得一兩把，幾
    個時辰下來，自然大佔贏面。至於真正的一流高手，則能任意投擲尋常投擲，要小腹幾點便
    是幾點，絲毫不爽，決不需借住於灌鉛灌水銀的投擲，這等功夫萬中無一，韋小寶也未曾遇
    上過，就算遇上了，他也看不出來。
        他見入局的對手全是羊牯，心想投擲換入換出全無危險，且不忙換投擲，他入局時有二
    十五兩的元寶，一隻換了籌碼，當下將另外一隻放在左手邊，以作掉換投擲的張本，又想：
    」小桂子既然常常輸錢，我也得先輸後贏，免得引人疑心。「擲了幾把，擲出一隻麼六來，
    自然是給吃了。
        如此輸一注，贏一注，拉來拉去，輸了五兩銀子。賭了半天，各人下注漸漸大了，韋小
    寶仍下五錢。莊家平威將他的竹籌一推，說道：」至少一兩，五錢不收。「韋小寶當即添了
    一根籌碼。莊家擲出來是張」人「牌，一注注吃了下來。韋小寶惱他不收自己的五錢賭注，
    這一次決意贏他，心道：「你不肯輸五錢，定要輸上一兩，好小子，有種，算盤挺精。我若
    用天牌贏你，不算好漢。」他左手抓了骰子，左手手肘一挺，一隻大元寶掉下地去，托 的
    一聲，正好掉在他左腳腳面。他大叫一聲：「啊喲，好痛！」跳了幾下。同賭的人都笑了起
    來，瞧著他彎下腰去拾元寶。韋小寶輕輕易易的便換過了骰子，一手擲下去，四粒三點，兩
    粒一點，是張「地」牌，剛好比「人」牌大了一級。平威罵道：「他媽的，小鬼今天手氣倒?
    謾！?
        韋小寶心中一驚：「不對，我這般贏法，別人一留神，便瞧出我不是小桂子了。」下一
    次擲時，他便輸了一兩。眼見各人紛紛加注，有的三兩，有的二兩，他便下注二兩，贏了二
    兩，下一次卻輸一兩。
        賭到中午時分，韋小寶已贏二十幾兩，只是每一注進出甚小，誰也沒加留神。老吳卻已
    將帶來的三十兩銀子輸得精光，神情甚是懊喪，雙手一攤，說道：「今兒手氣不好，不賭了
    ！」
        韋小寶賭錢之時，十次倒有九次要作弊騙人，但對賭友卻極為豪爽。他平時給人辱罵毆
    打，無人瞧他得起，但若有人輸光了，他必借錢給此人，那人自然十分感激，對他另眼相看
    。韋小寶平生偶爾有機會充一次好漢，也只在借賭本給人之時。那人就算借了不還，他也並
    不在乎，反正這錢也決不是他自己掏腰包的。這時見老吳輸光了要走，當即抓起一把籌碼，
    約有十七八兩，塞在他手裡，說道：「你拿去翻本，贏了再還我！」
        老吳喜出望外。這些人賭錢，從來不肯借錢與人，一來怕借了不還，二來覺得錢從己手
    而出，綵頭不好，本來贏的會變成輸家。他見韋小寶如此慷慨，大為高興，連連拍他的肩頭
    ，讚道：「好兄弟，真有你的。」
        莊家平威氣勢正旺，最怕人輸干了散局，對韋小寶的「義舉」也是十分讚許，說道：「
    哈，小桂子轉了性，今天不怎麼小氣拉！」
        再賭下去，韋小寶又贏了六七兩，忽然有人說道：「開飯啦，明兒再來玩過。」眾人一
    聽到「開飯啦」三字，立即住手，匆匆將籌碼換成了銀子。韋小寶來不及換回水銀骰子，心
    想反正這些羊牯也瞧不出來，倒也沒放在心上。
        韋小寶跟著老吳出來，心想：「不知到那裡吃飯去？」老吳將借來的十幾兩銀子又輸得
    差不多了，說道：「小兄弟，只好明天還你。」韋小寶道：「自己兄弟，打什麼緊？」老吳
    笑道：「嘿嘿，這才是好兄弟，你快回去，海老公等你吃飯呢。」
        韋小寶道：「是。」心想：「原來是回去跟老烏龜一起吃飯，此刻再不逃之夭夭，更待
    何時？」眼見老吳穿入一處廳堂，尋思：「這裡又是大廳，有是花園，又是走廊，不知大門
    在什麼地方。」只好亂闖亂走，時時撞到和他一般服色之人，可不敢問人大門所在。
        他越走越遠，心下漸漸慌了：「不如先回到海老烏龜那裡再說。」可是此刻連如何回到
    海老公處，也已迷失了路徑，所行之處都是沒到過的，時時見到廳上，門上懸有匾額，反正
    不識，也沒去看。
        再走一會，連人也不大碰到了，肚中已餓得咕咕直響。他穿過一處月洞門，見左側有間
    屋子，門兒虛掩，走過門邊，突然一陣食物香氣透了出來，不由得饞 欲滴，輕輕推門，探?
    芬徽擰?
        只見桌上放著十來碟點心糕餅，眼見室內無人，便即躡手躡腳的走了進去，拿起一塊千
    層糕，放入口中。只嚼得幾嚼，不由得暗暗叫好。這千層糕是一層麵粉一層蜜糖豬油，更有
    桂花香氣，既松且甜。維揚細點天下聞名，妓院中款待嫖客，點心也做得十分考究。韋小寶
    往往先嫖客之嘗而嘗，儘管老鴇烏奴打罵，他還是偷吃不誤。此刻所吃的這塊糕，顯然比妓
    院中的細點更精緻得多，心道：「這千層糕做得真好，我瞧這兒多半是北京城裡的第一大妓
    院。」
        他吃了一塊千層糕，不聽得有人走近，又去取了一隻小燒麥放入口中。他偷食的經驗極
    豐，知道一碗一碟之中不能多取，這才不易為人發覺。吃了一隻燒麥後，又吃了一塊豌豆黃
    ，將碟中糕點略加搬動，不露偷食之跡。
        正吃得興起，忽聽得門外靴聲響，有人走近，忙拿了一個肉末燒餅，但見屋中空空洞洞
    ，牆壁邊倚著幾個牛皮的人形，樑上垂下來幾隻大布袋，裡面似乎裝作米麥或是沙土，此外
    便只眼前這張桌子，桌前掛著塊桌帷，當下更不細想，便即鑽入了桌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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