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禮教大防】
當下陸家莊上重開筵席,再整杯盤。楊過一生受盡委屈,遭遇無數折辱輕賤,今日
方得揚眉吐氣,為中原武林立下大功,人人刮目相看,自是得意非凡。
更加開心的是相思多時,終於得與小龍女重逢相聚,而且嫌隙盡去,兩情融洽。
小龍女見楊過喜動顏色,除了相思之苦盡消之外,知他尚為逐去金輪師徒而喜,自
也極為高興。黃蓉對她很是喜愛,拉著她手問長問短,要她坐在席間自己身畔。小龍女
見楊過坐在郭靖與點蒼漁隱之間,與她隔得老遠,忙招手道:「過兒,過來坐在我身邊
。」楊過卻知男女有別,初見之際一時忘形,對她真情流露,此時在眾目睽睽之下再與
她這般親熱,卻覺不妥,聽她這般叫喚,臉上不禁一紅,微微一笑,卻不過去。小龍女
又叫道:「過兒,你干麼不來?」楊過道:「我坐在這裡好了,郭伯伯跟我說話呢。」
小龍女秀眉微蹙,說道:「我要你坐在我身邊。」楊過見了她生氣的神情,心中怦
然一動,這輕嗔薄怒的模樣,真教他為之粉身碎骨也甘心情願。當日只因陸無雙的嗔容
與小龍女微有相似之處,便為她奮身卻敵、護行千里,此時真人到來,那裡還能有半點
違拗?當即站起,走到她座前。
黃蓉見了二人神情,微微起疑,當即命人安排席位,問楊過道:「過兒,你這身武
功是跟誰學的?」楊過指著小龍女道:「她是我師父啊,郭伯母你怎麼不信?」黃蓉素
知他狡譎,但見小龍女一派天真無邪,料定不會撒謊,轉頭問她:「妹妹,他的武功是
你教的?」小龍女很是得意,說道:「是啊,你說我教得好不好?」黃蓉這才信了,說
道:「好得很啊!妹妹,你師父是誰?」小龍女道:「我師父已經死了。」說著眼圈一
紅,心中難過。她師父本來教得她不動七情六慾,但此時對楊過的愛念一起,胸中隱藏
著的深情慢慢都洩露了出來。
黃蓉又問:「請問尊師高姓大名?」小龍女搖頭道:「我不知道,師父就是師父。
」黃蓉只道她不肯說,武林中人諱言師門真情也屬常事,便不再問。小龍女的師父是林
朝英的貼身丫鬟,只有一個使喚的小名,連她自己也不知姓甚麼。
這時各路武林大豪紛向郭靖、黃蓉、小龍女、楊過四人敬酒,互慶打敗了強敵金輪
國師。
郭芙跟著父母,本來到處受人尊重,此時相形之下,不由得黯然無光,除了武氏兄
弟照常在旁慇勤之外,竟沒一人理會。她心中氣悶,說道:「大武哥哥,小武哥哥,咱
們別喝酒了,外邊玩去。」武敦儒與武修文齊聲答應。三人站起,正要出廳,忽聽郭靖
叫道:「芙兒,你到這兒來。」郭芙回過頭來,見父親已移坐在母親一席,笑吟吟的向
她招手,於是走近身去,叫了聲:「爹,媽!」倚在黃蓉身上。
郭靖向黃蓉笑道:「你起初擔心過兒人品不正,又怕他武功不濟,難及芙兒,現下
總沒話說了罷?他為中原英雄立了這等大功,別說並無甚麼過失,就算有何莽撞,做錯
了事,那也是功勝於過了。」黃蓉點點頭,笑道:「這一回是我走了眼,過兒人品武功
都好,我也歡喜得緊呢。」
郭靖聽妻子答應了女兒的婚事,心中大喜,向小龍女道:「龍姑娘,令徒過世了的
父親當年與在下有八拜之交。楊郭兩家累世交好,在下單生一女,相貌與武功都還過得
去……」他性子直爽,心中想甚麼口裡就說甚麼。黃蓉插嘴笑道:「啊喲,瞧你這般自
誇自讚的勁兒,也不怕龍家妹子笑話。」
郭靖哈哈一笑,接著說道:「在下意欲將小女許配給賢徒。他父母都已過世,此事
須得請龍姑娘作主。乘著今日群賢畢集,喜上加喜,咱們就請兩位年高德劭的英雄作媒
,訂了親事如何?」其時婚配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女本人反而做不了主,因之
當年郭靖之父郭嘯天與楊過的祖父楊鐵心才有指腹為婚之事。
郭靖說了此言,笑嘻嘻的望著楊過與女兒,心料小龍女定會玉成美事。郭芙早已羞
得滿臉通紅,將臉蛋兒藏在母親懷裡,心覺不妥,卻不敢說甚麼。
小龍女臉色微變,還未答話,楊過已站起身來,向郭靖與黃蓉深深一揖,說道:「
郭伯伯、郭伯母養育的大恩、見愛之情,小侄粉身難報。但小侄家世寒微,人品低劣,
萬萬配不上你家千金小姐。」
郭靖本想自己夫婦名滿天下,女兒品貌武功又是第一流的人才,現下親自出口許配
,他定然歡喜之極,那知竟會一口拒絕,不由得一怔,但隨即想起,他定是年輕面嫩,
靦覯推托,哈哈一笑,說道:「過兒,你我不是外人,這是終身大事,不須害羞。」楊
過又是一揖到地,說道:「郭伯伯、郭伯母,你兩位如有甚麼差遺,小侄赴湯蹈火,在
所不辭。
之命,卻實在不敢遵從。」郭靖見他臉色鄭重,大是詫異,望著妻子,盼她說個明
白。
黃蓉暗怪丈夫心直,不先探聽明白,就在席間開門見山的當眾提出來,枉自碰了個
大釘子,眼見楊過與小龍女相互間的神情大有纏綿眷戀之意,但他們明明自認師徒,難
道兩人行止乖悖,竟做出逆倫之事來?這一節卻甚為難信,心想楊過雖未必是正人君子
,卻也不致如此胡作非為。宋人最重禮法,師徒間尊卑倫常,看得與君臣、父子一般,
萬萬逆亂不得。所謂「三綱五常」,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師即是父,是以
「師父」二字連稱,師娶其徒,等於是父女亂倫、母子亂倫一般,當時之人連想也不敢
想。
黃蓉雖有所疑,但此事太大,一時未敢相信,問楊過道:「過兒,龍姑娘真的是你
師父嗎?」楊過道:「是啊!」黃蓉又問:「你是磕過頭、行過拜師的大禮了?」楊過
道:「是啊。」他口中答覆黃蓉,眼光卻望著小龍女,滿臉溫柔喜悅,深憐密愛,別說
黃蓉聰穎絕倫,就算換作旁人,也已瞧出了二人之間絕非尋常師徒而已。
郭靖卻尚未明白妻子的用意,心想:「他早說過是龍姑娘的弟子,二人武功果是一
路同派,那還有甚麼假的?我跟他提女兒的親事,怎麼蓉兒又問他們師承門派?嗯,他
先入全真派,後來改投別師,雖不合武林規矩,卻也難化解。」
黃蓉見了楊過與小龍女的神色,暗暗心驚,向丈夫使個眼色,說道:「芙兒年紀還
小,婚事何必著急?今日群雄聚會,還量商議國家大計要緊。兒女私事,咱們暫且擱下
罷。」
郭靖心想不錯,忙道:「正是,正是。我倒險些兒以私廢公了。龍姑娘,過兒與小
女的婚事,咱們日後慢慢再談。」
小龍女搖了搖頭,說道:「我自己要嫁給過兒做妻子,他不會娶你女兒的。」
這兩句話說得清脆明亮,大廳上倒有數百人都聽見了。郭靖一驚,站了起來,竟不
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見她拉著楊過的手,神情親密,可又不由得不信,期期艾艾的道:
「他……他是你的徒……徒……兒,卻難道不是麼?」
小龍女久在地下古墓,不見日光,因之臉無血色,白晰逾恆,但此時心中歡悅,臉
色嬌艷,如花初放,笑吟吟的道:「是啊!我從前教過他武功,可是他現下武功跟我一
般強了。他心裡喜歡我,我也很喜歡他。從前……」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雖然天
真純樸,但女兒家的羞澀卻是與生俱來,緩緩說道:「從前……我只道他不喜歡我,不
要我做他媳婦,我……我心裡難受得很,只想死了倒好。但今日我才知他是真心愛我,
我……我……」廳上數百人肅靜無聲,傾聽她吐露心事。本來一個少女縱有滿腔熱愛,
怎能如此當眾宣洩?又怎能向郭靖這不相干之人傾訴?但她於甚麼禮法人情壓根兒一竅
不通,覺得這番言語須得跟人說了,當即說了出來。
楊過聽她真情流露,自大為感動,但見旁人臉上都是又驚又詫、又尷尬、又不以為
然的神色,知道小龍女太過無知,不該在此處說這番話,當下牽著她手站起身來,柔聲
道:「姑姑,咱們去罷!」小龍女道:「好!」兩人並肩向廳外走去。此時大廳上然群
英聚會,幾逾千人,但在小龍女眼中,就只見到楊過一人。
郭靖和黃蓉愕然相顧,他夫婦倆一生之中經歷過千奇百怪、艱難驚險,於眼前此事
卻竟不知如何應付才好。
小龍女和楊過正要走出大廳,黃蓉叫道:「龍姑娘,你是天下武林盟主,眾望所屬
,觀瞻所繫,此事還須三思。」小龍女回過頭來,嫣然一笑,說道:「我做不來甚麼盟
主不盟主,姊姊你如喜歡,就請你當罷。」黃蓉道:「不,你如真要推讓,該當讓給前
輩英雄洪老幫主。」武林盟主是學武之人最尊榮的名位,小龍女卻半點也不放在心上,
隨口笑道:「很好!就這樣罷,反正我不懂。」拉著楊過的手,又向外走。
突然間衣袖帶風,紅燭晃動,座中躍出一人,身披道袍、手挺長劍,正是全真道士
趙志敬。他橫劍攔在廳口,大聲道:「楊過,你欺師滅祖,已不齒於人,今日再做這等
禽獸之事,怎有面目立於天地之間?趙某但教有一口氣在,斷不容你。」楊過不願與他
在眾人之前糾纏不清,低沉著聲音道:「讓開!」趙志敬大聲道:「甄師弟,你過來,
你倒說說,那天晚上咱們在終南山上,親眼目睹這兩人赤身露體,干甚麼來著?」甄志
丙顫巍巍的站起身來,說道:「他們師徒自成婚配,不干我們的事!」。
楊過那晚與小龍女在花叢中練玉女心經,為趙甄二人撞見,楊過曾迫趙志敬立誓,
不得向第五人說起,那知他今日竟在大庭廣眾之間大肆誣蔑,惱怒已極,喝道:「你立
過重誓,不能向第五人說的,怎麼如此……如此……」趙志敬哈哈一笑,大聲道:「不
錯,我立誓不向第五人說,可是眼前有第六人、第七人。百人千人,就不是第五人了。
你們行得苟且之事,我自然說得。」
趙志敬見二人於夜深之際、衣衫不整的同處花叢,怎想得到是在修習上乘武功?這
時狂怒之下抖將出來,倒也不是故意誣蔑。小龍女那晚為此氣得口噴鮮血,險些送命,
這時聽他狡言強辯,再也忍耐不住,伸手向他胸口輕輕按去,說道:「你還是別胡說的
好。」
此刻她玉女心經早已練成,這一掌按出無影無蹤,而玉女心經又是全真派武功的剋
星,趙志敬伸手急格,不料小龍女的手掌早已繞過他手臂,按到了他胸口。
趙志敬一格落空,大吃一驚,但對方手掌在自己胸口稍觸即逝,竟無半點知覺,當
下也不在意,冷笑道:「你摸我干麼?我又不……」一言未畢,突然雙目直瞪,砰的一
聲,仰天翻身摔倒,竟已受了極重的暗傷。林朝英自創製玉女心經武功以來,這一招是
第一次重創全真派門人。全真武功竟輸得一敗塗地,別說還手,連招架也絲毫沒能耐。
孫不二與郝大通見師侄受傷,忙搶出扶起,只見他血氣上湧,脹得滿臉通紅,宛似
醉酒,摔倒在地下爬不起身,跟著一大口鮮血噴出。孫不二冷笑道:「好哇,你古墓派
當真和我全真派幹上了。」拔出長劍,就要與小龍女動手。她心中暗驚,心想若與小龍
女動手,只怕一兩招間便即大敗,但實逼處此,非叫陣不可。
郭靖急從席間躍出,攔在雙方之間,勸道:「咱們自己人休得相爭。」向楊過道:
「過兒,雙方都是你師尊。你勸大家回席,從緩分辨是非不遲。」
小龍女從來意想不到世間竟有這等說過了話不算的奸險背信之事,極是厭煩,牽著
楊過的手,皺眉道:「過兒,咱們走罷,永不見這些人啦!」楊過隨著她跨出兩步。
孫不二長劍閃動,喝道:「打傷了人想走麼?」
郭靖見雙方又要爭,正色說道:「過兒,你可要立定腳跟,好好做人,別鬧得身敗
名裂。
你的名字是你郭伯母取的,你可知這個『過』字的用意麼?」
楊過聽了這話,心中一震,突然想起童年時的許多往事,想起了諸般傷心折辱,又
想:「怎麼我這名字是郭伯母取的?」
郭靖對楊過愛之切,就不免求之苛,責之深,見他此日在群雄之前大大露臉,正自
欣慰無已,卻突然發覺他做了萬萬不該之事,心中一急,語聲也就特別嚴厲,又道:「
你過世的母親定然曾跟你說,你單名一個『過』字,表字叫作甚麼?」楊過記得母親確
曾說起,只是他年紀輕輕,從來無人以表字相稱,幾乎自己也忘了,答道:「叫作『改
之』。」
郭靖厲聲道:「不錯,那是甚麼意思?」楊過想了一想,記起黃蓉教過的經書,說
道:「郭伯母是叫我有了過失就要悔改。」
郭靖語氣稍轉和緩,說道:「過兒,人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這是先聖先
賢說的話。你對師尊不敬,此乃大過,你好好的想一下罷。」
楊過道:「若是我錯了,自然要改。可是他……」手指趙志敬道:「他打我辱我,
騙我恨我,我怎能認他為師?我和姑姑清清白白,天日可表。我敬她愛她,難道這就錯
了?」
他侃侃而言,居然理直氣壯。郭靖的機智口才均是遠所不及,怎說得過他?但心知
他行為大錯特錯,卻不知如何向他說清楚,只道:「這個……這個……總之是你不對…
…」
黃蓉緩步上前,柔聲道:「過兒,郭伯伯全是為你好,你可要明白。」楊過聽到她
溫柔的言語,心中一動,也放低了聲音道:「郭伯伯一直待我很好,我知道的。」眼圈
一紅,險些要流下淚來。黃蓉道:「他好言好語的勸你,你千萬別會錯了意。」楊過道
:「我就是不懂,到底我又犯了甚麼錯?」黃蓉臉一沉,說道:「你是當真不明白,還
是跟我們鬧鬼?」楊過心中不忿,心道:「你們好好待我,我也好好回報,卻又要我怎
地?」咬緊了嘴唇卻不答話。黃蓉道:「好,你既要我直言,我也不跟你繞彎兒。龍姑
娘既是你師父,那便是你尊長,便不能有男女私情。」
這個規矩,楊過並不像小龍女那般一無所知,但他就是不服氣,為甚麼只因為姑姑
教過他武功,便不能做他妻子?為甚麼他與姑姑絕無苟且,卻連郭伯伯也不肯信?他本
是個天不怕地不怕、偏激剛烈之人,此時受了冤枉,更是甩出來甚麼也不理會了,大聲
說道:「我做了甚麼事礙著你們了?我又害了誰啦?姑姑教過我武功,可是我偏要她做
我妻子。你們斬我一千刀、一萬刀,我還是要她做妻子。」
這番話當真是語驚四座,駭人聽聞。當時宋人拘泥禮法,這般肆無忌憚的逆倫言語
,人人聽了都說不出的難過,就如聽到有人公然說要娶母親為妻一般。郭靖一生最敬重
師父,只聽得氣往上衝,搶上一步,伸手便往他胸口抓去。
小龍女吃了一驚,伸手便格。郭靖武功遠勝於她,此時盛怒之下,更出盡全力,一
帶一揮,將小龍女?出丈餘,接著手掌疾探,抓住了楊過胸口「天突穴」,左掌高舉,
喝道:「小畜生,你膽敢出此大逆不道之言?」
楊過給他一把抓住,全身勁力全失,心中卻絲毫不懼,朗聲說道:「姑姑全心全意
愛我,我對她也是這般。郭伯伯,你要殺我便可下手,我這主意是永生永世不改的。」
郭靖道:「我當你是我親生兒子一般,決不許你做了錯事,卻不悔改。」楊過昂然道:
「我沒錯!
我沒做壞事!我沒害人!你便將我粉身碎骨,我也要娶姑姑為妻,終生不跟她分離
!」
這幾句話說得斬釘截鐵,鏗然有聲。
廳上群雄聽了,心中都是一凜,覺得他的話實在也有幾分道理,若他師徒倆一句話
也不說,在甚麼世外桃源,或窮鄉荒島之中結成夫婦,始終不為人知,確是與人無損。
只要他們不吐露是師徒關係,這對郎才女貌的璧人結為夫婦,確然礙不了任何人的事,
害不了誰。但這般公然無忌的胡作非為,卻有乖世道人心,不但成為武林中敗類,抑且
成為俗世中的奸惡之徒。
郭靖舉起手掌,淒然道:「過兒,我心裡好疼,你明白麼?我寧可你死了,也不願
你做壞事,你明白麼?」說到後來,語音中已含哽咽。
楊過知道自己若不改口,郭伯伯便要一掌將自己擊死。他有時雖狡計百出,但此刻
卻又倔強無比,朗聲道:「我知道自己沒錯,我一定要娶我姑姑做妻子,你不信,就打
死我好啦。」
郭靖左掌高舉,這一掌若是擊在楊過天靈蓋上,他那裡還有性命?群雄凝息無聲,
數百道目光都望他著手掌。
小龍女聽楊過朗聲宣稱:「你便將我粉身碎骨,我也要娶姑姑為妻,終生不跟她分
離!」
不由得心魂俱醉,自己心中也大聲說道:「你便將我粉身碎骨,我也要嫁過兒為妻
,終生不跟他分離!」見郭靖抓住楊過要打,縱身過去,在楊過身旁一站,朗聲道:「
我一定要嫁他做媳婦,你連我也一起打死好啦!」
郭靖左掌在空際停留片時,又向楊過瞧了一眼,但見他咬緊口唇,雙眉緊蹙,宛似
他父親楊康當年的模樣,心中一陣酸痛,長歎一聲,右手放鬆了他領口,說道:「你好
好的想想去罷。」轉過身來,回席入座,再也不向他瞧上一眼,臉色悲痛,心灰意懶已
到極處。
小龍女道:「過兒,這些人橫蠻得緊,咱們走罷。」楊過心想「橫蠻」二字的形容
,確甚適當,大踏步走向廳口,與小龍女攜手而出,到莊外牽了瘦馬,逕自去了。
群雄眼睜睜的望著二人背影,有的鄙夷,有的惋惜,有的憤怒,有的驚詫。
楊過與小龍女並肩而行,夜色已深,此時兩人久別重逢,遠離應囂,於適才的惡鬥
、爭辯,都已忘得乾乾淨淨,只覺此刻人生已臻極美之境,過去的生涯儘是白活,而未
來的時光也大可不必再過。兩人心靈相通,不交一言,默默無言的走著,到了一株垂楊
樹下,兩人過去坐下,在樹蔭下倚著樹幹,漸感倦困,就此沉沉睡去。瘦馬在遠處吃著
青草,偶而發出一聲聲低嘶。
一覺醒來,天已大明,兩人相視一笑。楊過道:「姑姑,咱們到那裡去?」小龍女
沉吟半晌,道:「還是回古墓去罷。」她自下得山來,只覺軟紅十丈雖然繁華,終不如
在古墓中那麼逍遙自在。楊過尋思:「得與姑姑在古墓中廝守一輩子,此生已無他求。
」從前記掛著外面世界,只盼她放自己出墓,但在外面打了個轉,卻又留戀起古墓中清
淨的生涯來,滿臉笑容說道:「好極了!」當下兩人折而向北,緩緩而行。一個仍叫他
「過兒」,一個仍叫她「姑姑」,都覺如此相處相呼,最自然不過。中午時分,兩人談
到金輪國師的武功,都說他功夫了得,難以抵敵。小龍女忽道:「過兒,玉女心經中第
七篇,咱們從沒練好過,你可記得麼?」楊過道:「記是記得的,但咱倆拆來拆去,總
是不成,想來總有些甚麼地方不對。」小龍女道:「本來我也想不透,但昨天見那老道
姑的寶劍抖了幾下,倒讓我想起一件事來。」楊過回想孫不二昨日所使的劍招,登時領
悟,叫道:「對啦,對啦,那是要全真派武學與玉女心經同時使用,怪不得咱們一直練
得不對。」
當年古墓派祖師林朝英獨居古墓而創下玉女心經,雖是要克制全真派武功,但對王
重陽始終情意不減,因此前面固篇固是以玉女心經武功克制全真派武功,寫到第七篇之
時,幻想終有一日能與意中人並肩擊敵,因之這一篇的武術是一個使玉女心經,一個使
全真功夫,卻相互應援,分進合擊,而不是相互對抗。林朝英當日柔腸百轉,深情無限
,纏綿相思,盡數寄托於這篇武經之中。雙劍縱橫是賓,攜手克敵才是主旨所在,然而
在所遺石刻之中卻不便註明這番心事。小龍女與楊過初練時相互情愫未生,無法體會祖
師婆婆的深意。
當下兩人一齊悟到,各自折了一枝柳枝,一招招對拆起來。小龍女緩緩使動玉女劍
法,楊過使的則是全真劍法。但拆了數招,仍覺難以融會。他二人想不到林朝英當年創
製這套劍法,心中想像與王重陽並肩禦敵,一招一式儘是相互配合照顧,此時楊龍兩人
對拆,卻是將對方當成了敵人,互刺互擊,相殺相斫,自大為鑿枘。其實林朝英與王重
陽都是當時天下一等一的高手,單只一人,已無旁人能與之對敵,這套聯手抗敵的功夫
,並無真正用處,只林朝英自肆想像、以托芳心而已。她創此劍法時武功已達巔峰,招
式勁急,綿密無間,不能有毫髮之差,楊過與小龍女不明其中含意,自難得心應心。其
實當日兩人修習玉女心經第七篇,本已相互回護救援,但修習之時,楊過忍不住抱住小
龍女,兩人自知不合,此後遇到這類武功時便即避開不練,以免心猿意馬之際,重蹈故
徹。
過去既逢到既避,自不熟練,二人練了一會總感不對。小龍女道:「或許咱們記錯
了,回到墓中去瞧清楚了再練。」楊過正要答話,突聽遠處馬蹄聲響,一騎馬飛馳而至
。轉眼之間,這一乘如風般掠過身邊,正是黃蓉騎著小紅馬。
楊過不願再與她一家人見面而多惹煩惱,於是與小龍女商量改走小道,以免在前途
再行相遇。小龍女雖是師父,但除了武功之外甚麼事也不懂,楊過說改走小道,她自無
異議。
當晚二人在一家小客店中宿了。楊過睡在床上,小龍女仍用一條繩子橫掛室中,睡
在繩上。二人都已決意要結為夫婦,但在古墓中數年來都如此安睡,此番重遇,仍自然
而然的睡下,依法練功,只想到心上人就在身旁,此後更不分離,均感無限喜慰。
次日中午,二人來到一座大鎮。鎮上人煙稠密,車來馬往,甚是熱鬧。楊過帶同小
龍女到一家酒樓用飯,剛走上樓梯,不禁一怔,見黃蓉與武氏兄弟坐在一張桌旁正自吃
飯。
楊過心想既然遇到,不便假裝不見,上前行禮,叫了聲:「郭伯母。」
黃蓉雙眉深鎖,臉帶愁容,問道:「你見到我女兒沒有?」楊過道:「沒有啊。芙
妹沒跟你在一起麼?」黃蓉尚未答話,樓梯聲響,走上數人。當先一人身材高大,正是
金輪國師。楊過急忙轉頭,悄悄走到小龍女身旁,低聲道:「背轉了臉,別瞧他們。」
但金輪國師眼光何等銳利,一上樓梯,於樓上諸人均已盡收眼底,嘿嘿冷笑,大刺刺的
在一張桌旁坐了下來。楊過本已將頭轉過,突聽黃蓉叫了聲:「芙兒!」不禁回頭,只
見郭芙與金輪國師同坐一桌。郭芙眼睜睜望著母親,卻不敢過去。
原來金輪國師陸家莊受挫,心中不忿,籌思反敗為勝之策,更兼霍都身中玉蜂針,
毒性發作,多方解救始終無效,更須設法搶奪解藥,是以未曾遠去,便在陸家莊附近逗
留。
也是郭芙合當遭難,清晨騎了小紅馬出來馳騁,正好遇上這個大對頭,給他一把揪
下馬來。小紅馬極有靈性,發飛奔回莊,悲嘶不已。郭靖夫婦知道女兒遇險,大驚之下
,立即分頭尋找。黃蓉雖懷有身孕,仍帶著武氏兄弟來回探察,此日在這鎮上見到楊過
師徒,不料國師押著郭芙,卻也來到了這酒樓。
黃蓉一見女兒,驚喜交集,見她落入大敵手中,叫了一聲之後,便不再說話,拿著
一雙筷子在桌上劃來劃去,籌思救女之策。正自琢磨,忽聽國師說道:「黃幫主,這一
位是你的愛女罷?前日我見她倚在你懷中,撒癡撒嬌,有趣得緊啊。」黃蓉哼了一聲,
並不答話。武修文站起身來,喝道:「枉你身為一派宗師,比武不勝,卻來欺侮人家年
輕姑娘,羞也不羞?」國師對他的話只當沒聽見,又道:「黃幫主,前日較量,你們明
明輸了,卻多般的橫生枝節,不是好漢行徑。你先將毒針解藥給我,然後咱們約定日子
,公公道道的比一場武,以定武林盟主之位到底誰屬。」黃蓉仍哼了一聲,並不答話。
武修文大聲道:「你先把郭姑娘放回,我們立時送上解藥,比武之議慢慢商量不遲
。」黃蓉斜眼向楊過與小龍女望了一眼,心想:「解藥是在這二人身上,你貿然答應對
方,也不知人家給是不給。」國師道:「喂毒暗器,天下難道就只你們一家?你們用毒
針傷我徒兒,我也能在你女兒身上釘上幾枚毒釘。你們給解藥,我們就給她治。說到放
人,可沒那麼容易。」黃蓉見女兒神色如常,似乎並未受傷,但母女情深,不禁心中無
主,常言道「關心則亂」,她雖機變無雙,此時竟一籌莫展。
眼見店伴將酒菜川流不息送到金輪國師桌上,國師等縱情飲食,大說大笑。郭芙呆
呆坐著,凝望母親,始終不提筷子。黃蓉心如刀割,牽動內息,突然腹中隱隱作痛。
金輪國師用完酒飯,站起身來,說道:「黃幫主,跟咱們一起走罷。」黃蓉一愕,
立時省悟,他不但擒住女兒不放,竟連自己也要帶走,此時落了單,身邊只武氏兄弟二
人,自非他敵手,不禁臉色大變。國師又道:「黃幫主,你不用害怕,你是中原武林中
大有來頭的人物,我們當然以禮相待。只要武林盟主之位有了定論,立時恭送南歸。」
他上樓見到黃蓉,便知遇到良機,只要將她擒獲,中原武士非拱手臣服不可,那比拿住
了郭芙可要高出百倍,當真是一件天大買賣送上門來。黃蓉只關心著女兒,先前竟沒想
到此節。
武氏兄弟見師娘受窘,明知不敵,卻也不能不挺身而出,長劍雙雙出鞘,護在師娘
身前。
黃蓉低聲道:「快跳窗逃走,向師父求救。」武氏兄弟兩人向她瞧了一眼,又向郭
芙瞧了一眼,這才奔向窗口。
黃蓉暗罵:「笨蛋,這當兒怎容得如此遲疑?」果然只這麼稍一稽延,已自不及。
金輪國師長臂前探,一手一個,抓住二人背心,如老鷹拿小雞般提了起來。武氏兄弟回
劍急刺,國師也不閃避,只雙手微擺,武敦儒長劍刺向弟弟,而武修文的長劍卻刺向了
哥哥。
二武大驚,忙撒手?劍,噹啷兩聲,兩劍同時落地,才算沒傷了兄弟。國師內力到
處,閉了二人穴道,雙臂一振,將二人?出丈許,冷笑道:「乖乖的跟佛爺走罷。」
國師轉頭向楊過與小龍女道:「你兩位跟黃幫主倘若不是一路,便請自便,以後別
來礙我的事就是。兩位武功了得,今後好好保重,再去練上一二十年,天下便無敵手。
」他倒並非對二人另眼相看,卻知道黃蓉、小龍女、楊過三人武功雖都不及自己,但如
聯手相鬥,那就不易應付,即使得勝,也未必定可擒獲黃蓉,因之有意相間,那是得其
主幹、捨其旁枝之意。他並不知黃蓉因懷孕而不便動手,只估量她打狗棒極其神妙,是
個勁敵。
小龍女道:「過兒,咱們走罷!這老和尚很厲害,咱們打他不過的。」她滿心只盼
早回古墓,與楊過長相廝守,她於世間的恩仇鬥殺本來就毫不關心,見到國師又感害怕
,便即直言無隱。楊過答應了,站起身來,走到樓口,心想此去回到古墓,多半與黃蓉
永世不再相見,不禁向她望了一眼。
只見她玉容慘淡,左手按住小腹,顯是在暗忍疼痛,楊過登時心想:「郭伯伯、郭
伯母不許我和姑姑相好,未免多事,但他們對我實無惡意,今日郭伯母有難,我如何能
一走了之?但敵人太強,我與姑姑齊上,也決不是這和尚的敵手,反正救不了郭伯母,
又何必將自己與姑姑的性命賠上?不如去稟報郭伯伯,讓他率人追救。」
楊過攜著小龍女的手,舉步下樓,只見一名蒙古武士大踏步走到黃蓉身前,粗聲說
道:「快走,還耽擱甚麼?」說著伸手去拉她臂膀,竟當她囚犯一般。
黃蓉當了十餘年丐幫幫主,在武林中地位何等尊崇,雖今日遭厄,豈能受此傖夫之
辱?
見他黑毛茸茸的一雙大手伸將過來,當即衣袖甩起,袖子蓋上他手腕,乘勢抓住揮
出,呼的一聲,那蒙古武士肥大的身軀從酒樓窗口飛了出去,跌在街心,只摔得半死不
活。
黃蓉生性愛潔,不願手掌與他手腕相觸,是以先用袖子罩住,才隔袖摔他。
酒樓上眾人初時聽他們說得斯文,均未在意,突見動手,登時大亂。
金輪國師冷笑道:「黃幫主果然好功夫。」學著蒙古武士的神氣,大踏步走上,一
模一樣的伸手去拉,黃蓉知他有意炫示功夫,雖同樣的出手,自己要同樣的摔他卻萬萬
不能,只得退了一步。楊過已走下樓梯數級,猛見爭端驟起,黃蓉眼下就要受辱,不由
得激動了俠義心腸,還顧得甚麼生死安危,飛身過去拾起武敦儒掉下的長劍,急向國師
後心刺去,喝道:「黃幫主帶病在身,你怎可乘危相逼?」
國師聽到背後金刃破空之聲,竟不回頭,翻過手指往他劍刃平面上一擊。噹的一響
,楊過只震得右臂發麻,劍尖直垂下去,忙飛身躍開。
國師回過身來,說道:「少年,快快走罷!你年紀輕輕,武功不弱,將來成就遠勝
於我,此時卻還不是我對手,何苦強自出頭,喪生於我手下?」這幾句話軟硬兼施,既
把楊過捧了一下,卻又深具威脅。他的金輪為楊過與小龍女擊落,令他已然到手的武林
盟主之位終於落空,心中對二人自恨得牙癢癢地,然此刻權衡輕重,以拿住黃蓉為第一
要務,不願多樹敵人,只盼楊過與小龍女退出這場是非,日後再找這兩個小輩的晦氣不
遲。他稱雄大漠,頗富謀略,非徒武功驚人而已。
這幾句話不亢不卑,確又不是大言欺人,楊過究是少年心性,聽他說自己將來造就
還勝於他,心中自喜,笑道:「大和尚不必客氣,要練到你這般厲害的功夫很不容易。
這位黃幫主自小養我大的,你還是別難為她罷。她武功厲害之極,多半還勝過了你,她
今日若非有病,你是比她不過的。你如不信,待她將病養好了,跟你比試一場如何?」
他只道國師自負功夫了得,給他這麼一激,或許真的不再與黃蓉為難。
豈知國師本來擔心黃蓉、小龍女、楊過三人聯手合力,這才對楊過客氣,此刻聽了
他這幾句話,向黃蓉臉上一望,果見她容色憔悴,病勢竟自不輕,心想單憑你這兩個少
年男女,我金輪國師又有何懼?冷笑一聲,搶到梯口,說道:「那你也留下罷!」小龍
女站在梯間,給金輪國師將她與楊過隔開,心中不樂,說道:「和尚你走開,讓他下來
。」國師雙眉倒豎,「單掌開碑」,一招疾推下去。他膂力本大,這一招居高臨下,更
加威猛無比,小龍女那敢硬接?她懸念楊過身在樓頭,不向梯底躍下,雙足一蹬,竟以
絕頂輕功從敵人身畔擦過,與楊過並肩而立。國師當她從左側掠過時回肘反打,竟一擊
不中,心下也佩服她身法輕捷。楊過又拾起武修文掉下的長劍交在她手裡,說道:「姑
姑,這和尚無禮,咱們打他。」
嗆啷一響,國師從袍子底下取出一隻輪子,這輪子與他先前所使的金輪一般大小,
只顏色黑黝黝地,卻是精鐵所鑄,輪上也鑄有金剛宗真言。他共有金銀銅鐵鉛五隻輪子
,當真遇上大敵之時,可以五輪齊出,但他以往只用一隻金輪,已自打敗無數勁敵,因
此上得了金輪國師的名號,其餘銀銅鐵鉛四輪卻從未用過,其實依他武學修為,原該稱
「五輪國師」才是。陸家莊比武時金輪被楊過用金剛杵搗下,這時將鐵輪取出,說道:
「黃幫主,你也一齊上麼?」他雖見黃蓉臉有病容,終忌憚她武功了得,這句「黃幫主
」一呼,點醒她是一幫之主,如與旁人聯手合力鬥他一人,未免墮了幫主的身份。
楊過叫道:「黃幫主要回家啦,她沒空跟你囉唆。」轉頭向黃蓉道:「郭伯母,你
先帶了芙妹走罷。」他已打定主意,自己與小龍女合力拒敵,打是打不過的,但勉力抵
擋一陣,設法逃走,卻多半辦得到,好在此時並非比武賭勝,只須逃脫魔掌,就算逃得
狼狽萬狀,又有何妨?當下挺劍向國師刺去。小龍女見他使的是玉女心經功夫,於是跟
著揮劍旁擊,她心中無甚打算,既見楊過與這和尚動手,也就出手相助。
金輪國師舞動輪子,擋開兩劍,他嫌酒樓上桌椅太多,施展不開手腳,一面舞輪,
一面飛腳將桌椅踢開。楊過心想:「跟你以力硬拚,我們定然要輸,只有跟你糾纏,才
可抵擋得片刻。」見他踢開桌椅,便反把桌椅推轉,擋在敵我之間。他與小龍女都輕身
功夫了得,東鑽西竄,並不正式和敵人拚鬥,再加上忽爾投擲酒壺,忽爾?去菜盤,只
鬧得樓面上酒漿菜汁,淋漓滿地。
如此一鬧,黃蓉已乘機拉過郭芙。達爾巴中了楊過的「移魂大法」之後,此時兀自
時昏時醒,霍都中毒重傷,其餘的蒙古武士本領低微,那裡擋得住黃蓉?楊過大叫:「
郭伯母,你們快走罷!」但黃蓉見國師招數厲害,楊、龍二人出盡全力,仍難招架,此
刻胡鬧歪打,尚可擋得一擋,若給他找到破綻,猛下毒手,這兩個少年男女那裡還有性
命?
心想:「他捨命救我,我豈能只圖自身,捨之而去?」給武氏兄弟解開穴道後,站
在樓頭,悄立觀戰。
武氏兄弟卻連聲催促:「師娘,咱們先走罷,你身子不適,須得保重。」黃蓉初時
不理,聽他們催得緊了,怒道:「為人不講『俠義』二字,練武有何用處?活在世上又
有何用處?這楊過強過你們百倍。哼,你兄弟倆好好想一想罷。」武氏兄弟一番好意,
卻給師母一頓搶白,訕訕的老大不是意思。
郭芙從地下拾起一條斷了的桌腳,叫道:「武家哥哥,咱們齊上。」黃蓉一把拉住
,說道:「憑你這點功夫,上去送死麼?」郭芙撅起了小嘴不信。她見楊過與小龍女出
招也無甚特異奧妙之處,有時姿式雖妙,劍招卻毫不凌厲狠辣。
國師每次追擊,總給地下倒翻的桌椅擋住去路,而楊、龍二人轉動靈活,飄忽來去
,儘是游鬥。他心念一動,足下突然使勁,只聽喀喇喇、喀喇喇響聲不絕,一張張倒翻
的桌椅在他足底碎裂斷折。他手上舞動鐵輪攻拒轉打,足底卻使出「千斤墜」功夫,雙
腳踏到何處,何處的桌椅便斷,再鬥得數轉,樓面上堆成一層碎木殘塊,三人均在碎木
層上相鬥,再無桌椅阻手礙腳,擋住去路。
此時國師大踏步來去,鐵輪晃得噹啷啷直響,雙臂大開大闔,以急招向二人猛攻。
楊過與小龍女少了桌椅的阻隔,只得以真功夫抵擋。國師連進三招,楊過修習玉女心經
,只練快,不練勁,手上乏勁,國師來招,他架得手臂隱隱生痛。國師得理不讓人,第
四招當頭猛砸,鐵輪未到,已挾著一股疾風,聲勢驚人。楊過與小龍女雙劍齊上,劍尖
抵中鐵輪,合雙劍之力,才擋過了這一招,但兩柄劍均已給壓得彎了。
兩人同時奮力彈開鐵輪,楊過長劍直刺,攻敵上盤,小龍女橫劍急削敵人左腿。國
師飛腳向小龍女手腕踢去,鐵輪斜打,擊向楊過項頸。楊過低頭蹲腿,閃避鐵輪。不料
此時奇峰突起,國師右手陡鬆,鐵輪竟向楊過頭頂摔落,他雙手得空,同時向小龍女肩
上抓去。就在這瞬息之間,二人同時遭逢奇險。黃蓉「啊」的一聲叫,要待搶上相救,
只見楊過身子貼地斜飛,尚未落地,長劍已直刺國師後心,這一招也是一舉兩得,攻守
兼備,既解自身危難,且以「圍魏救趙」之計令國師不敢向小龍女進擊,此招叫作「雁
行斜擊」,卻是全真派劍法。
國師「咦」的一聲,乘鐵輪尚未落地,右腳腳背在鐵輪上一抄,那輪子激飛起來,
噹啷啷聲響,向楊過頭上砸到。楊過在危急中使了一招全真派劍法,居然收到奇效,跟
著又是一招全真派的「白虹經天」,平劍旋轉向輪子打去。輪重劍輕,這一劍平擊本無
效用,但這一下旋轉恰到好處,合上了武學中「四兩撥千斤」的道理,鐵輪方向轉過,
反向國師頭上飛去。郭芙在旁看得大喜,拍手喝采。
國師膽敢兵刃脫手、飛輪擊敵,原是?到敵人無力接輪,倘若對方以兵刃砸碰飛輪
,不論多麼沉重的鋼鞭大刀,撞上了均非脫手不可,那料到楊過竟有撥轉輪子的功夫?
盛怒之下,伸手抓住鐵輪,暗運轉勁,又將輪子飛出。這時勁力加急,輪子竟寂然無聲
,卻是鐵輪飛轉太快,輪中小球不及相互碰撞。楊過第一次撥他輪子,是無意中用上了
九陰真經的功夫,這時再度伸劍拍打,噹的一聲,長劍震得脫手。國師立時一記「大摔
碑手」
重重拍去。原來楊過的九陰真經功夫未曾練熟,這次力道用得不正。
小龍女見楊過遇險,纖腰微擺,長劍急刺,這一招去勢固然凌厲,抑且風姿綽約,
飄逸無比,卻已使上了《玉女心經》第七篇中互相救護的武功。黃蓉母女看得心曠神怡
,同聲叫道:「好!」國師收掌躍起,抓住輪子架開劍鋒,楊過也乘機接回長劍,適才
這一下當真死裡逃生,但人當危急之際心智特別靈敏,猛地裡想起:「我和姑姑二人同
使玉女劍法,難以抵擋。
但我使全真劍法,她使玉女劍法,卻均化險為夷。心經的最後幾篇原來要如此使法
?」
大叫:「姑姑,『浪跡天涯』!」說著斜劍刺出。小龍女未及多想,依言使出心經
中所載的「浪跡天涯」,揮劍直劈。兩招名稱相同,招式卻是大異,一招是全真劍法的
厲害劍招,一招是玉女劍法的險惡家數,雙劍合璧,威力立時大得驚人。國師無法齊擋
雙劍擊刺,向後急退,嗤嗤兩聲,身上兩劍齊中。虧得他閃避得宜,劍鋒從兩脅掠過,
只劃破了他衣服,但已嚇出了一身冷汗。
國師百忙中又急退兩步,以避鋒銳,只聽楊過叫道:「花前月下!」一招自上而下
搏擊,仿真冰輪橫空、清光鋪地的光景。小龍女單劍顫動,如鮮花招展風中,來回揮削
,只晃得國師眼花繚亂,渾不知她劍招將從何處攻來,只得躍後再避。楊過又叫:「清
飲小酌!」
劍柄提起,劍尖下指,有如提壺斟酒。小龍女劍尖上翻,竟是指向自己櫻唇,宛似
舉杯自飲一般。
金輪國師見二人劍招越來越怪,卻相互呼應配合,所有破綻全為旁邊一人補去,厲
害殺著層出不窮。他越鬥越驚,暗想:「天下之大,果然能人輩出,似這等匪夷所思的
劍法,我在蒙古怎夢想得到?唉!我井底之蛙,可小覷了天下英雄。」氣勢一餒,更呈
敗象。
楊過和小龍女修習這篇劍法,數度無功,此刻身遭奇險,相互情切關心,都不顧自
身安危,先救情侶,正合上了劍法主旨。這路劍法每一招中均含著一件韻事,或「撫琴
按蕭」、或「掃雪烹茶」、或「松下對弈」、或「池邊調鶴」,均是男女與共,當真是
說不盡的風流旖旎。林朝英情場失意,在古墓中鬱鬱而終。她文武全才,琴棋書畫,無
所不能,最後將畢生所學盡數化在這套武功之中。她創製之時只是自舒懷抱,那知數十
年後,竟有一對後輩情侶以之克御強敵,卻也非她始料之所及了。
楊過與小龍女初使時尚未盡數體會劍法奧妙,到後來卻越來越得心應手。使這劍法
的男女二人倘若不是情侶,則許多精妙之處實難體會;相互間心靈不能溝通,則聯劍之
際是朋友便太過客氣,是尊長小輩便不免照拂仰賴;如屬夫妻同使,妙則妙矣,可是其
中脈脈含情、盈盈嬌羞、若即若離、患得患失諸般心情卻又差了一層。此時楊過與小龍
女相互眷戀極深,然而未結絲蘿,內心隱隱又感到前途困厄正多,當真是亦喜亦憂,亦
苦亦甜,這番心情,與林朝英創製這套「玉女素心劍」之意漸漸心息相通。
黃蓉在旁觀戰,見小龍女暈生雙頰,靦覯羞澀,楊過時時偷眼相覷,依戀回護,雖
是並戰強敵,卻流露出男歡女悅、情深愛切的模樣,不由得暗暗心驚,同時受了二人的
感染,竟回想到與郭靖初戀時的情景。酒樓上一片殺伐聲中,竟蘊含著無限柔情密意。
楊過與小龍女靈犀暗通,金輪國師更難抵禦,深悔適才將桌椅盡皆踏毀了,否則有
桌椅阻隔,敵人攻勢不能如此凌厲,眼見再打下去非送命不可,當下一步步退向樓梯,
又一級級的退了下去。楊過與小龍女居高臨下的逼攻,眼見就可將他逐走。黃蓉叫道:
「除惡務盡,過兒,別放過了他。」她瞧出楊過與小龍女所以勝得國師,全憑了一套奇
妙的劍法,看來倒有八分僥倖,今日若放過了他,此人武學高深,回去窮思精研,想出
了破解這套劍法的法門,日後再要相除卻又千難萬難了。
楊過答應一聲,猛下殺手,「小園藝菊」、「茜窗夜話」、「柳蔭聯句」、「竹簾
臨池」,一招招的使將出來,國師幾乎連招架都有不及,別說還手。
楊過本擬遵照黃蓉囑咐乘機殺他,那知林朝英當年創製這路劍法本為自娛抒懷,實
無傷人斃敵之意,其時心中又充滿柔情,劍法雖然厲害,卻無一招旨在致敵死命。這時
楊龍二人雖逼得國師手忙腳亂,狼狽萬狀,卻無法取他性命。
國師不明劍法來歷,眼見對方奇招迭出,只道厲害殺著尚未使出,只要二人一用上
,那真是老命休矣,危急中計上心來,足下用勁,每在樓梯上退一級,便踏斷一級樓梯
。他魁梧的身軀攔在梯心,楊龍二人無法搶前,待得三級樓梯斷截,長劍已自遞不到他
身前。
國師鐵輪一舉,說道:「今日見識中原武功,老衲佩服得緊。你們這套劍法叫做甚
麼名堂?」楊過正色道:「中原武功,以打狗棒法與刺驢劍術為首,我們這套劍法,就
是刺驢劍術了。」國師一怔,道:「刺驢劍術?」楊過道:「是啊,刺禿驢的劍術。」
金輪國師才知他是繞彎兒相罵,大怒喝道:「無禮小兒,終須叫你知道金輪國師的手段
。」鐵輪嗆啷啷一揮,大踏步而法。
但見他身形飄飄,去得好快,幾下急晃,已在牆角邊隱沒。楊過料知難以追上,轉
過身來,卻見達爾巴扶著霍都,臉色慘白,站在當地,說道:「大師兄,你殺我不殺?
」楊過見二人可憐,向黃蓉道:「郭伯母,放他們走了,好不好?」黃蓉點了點頭。楊
過又見霍都神情委頓,憔悴不堪,從懷裡摸出一小瓶玉蜂漿來,指指霍都,做過服藥姿
勢,交給達爾巴。達爾巴大喜,與霍都嘰哩咕嚕說了一陣。霍都取出一包藥紛,交給楊
過,說道:「那位使筆的前輩中了我毒釘,這是解藥。」
達爾巴向楊過合什行禮,說道:「大師兄,多謝。」楊過也合什還禮,嬉皮笑臉的
學他蒙語,說道:「大師兄,多謝。」達爾巴大奇:「大師兄為甚麼叫我大師兄?」轉
念一想,便即明白:「他轉世為人,已讓我為大,不來跟我爭大師兄之位。」心下更加
感激,向楊過深深打躬,伸左臂抱起霍都,與眾蒙古武士一齊去了。
楊過將解藥交於黃蓉,躬身施禮,說道:「郭伯母,小侄就此別過,伯母和郭伯伯
多多保重。」想到這番別後再不相見,心中難過。黃蓉問道:「你到那裡去?」楊過道
:「我和姑姑去個見不到人的所在隱居,從此永不出來,免得累了郭伯伯與你的名聲。
」黃蓉尋思:「他今日捨命救了我和芙兒,恩德非淺,眼見他陷迷沉倫,我豈可不相救
於他?」
於是說道:「那也不忙在這一刻,今兒大夥兒累了,咱們找個客店休息一宵,明日
分手動身不遲。」楊過見她情意懇摯,不便違拗,也就答應了。
黃蓉取出銀兩,賠了酒樓的破損,到鎮上借客店休息。當晚用過晚膳,黃蓉差開郭
芙,叫她去和武氏兄弟說話,將小龍女叫進房來,說道:「妹子,我有一件物事送給你
。」小龍女道:「你給我甚麼?」
黃蓉將她拉到身前,取出梳子給她梳頭,只見她烏絲垂肩,輕軟光潤,極是可愛,
於是將她柔絲細心捲起,從自己頭上取下一枚束髮金環,說道:「妹妹,我給你這個戴
。」那金環打造得極是精緻,通體是一枝玫瑰花枝,花枝迴繞,相連處鑄成一朵將開未
放的玫瑰。黃藥師收藏天下奇珍異寶,她偏揀中了這枚金環,匠藝之巧,可想而知。小
龍女從來不戴甚麼首飾,束髮之具就只一枚荊釵而已,雖見金環精巧,也不在意,隨口
謝了。
黃蓉給她戴在頭上,隨即跟她閒談。
說了一陣子話,只覺她天真無邪,世事一竅不通,燭光下但見她容色秀美,清麗絕
俗,若非與楊過有師徒之份,兩人確是一對璧人,問道:「妹子,你心中很喜歡過兒,
是不是?」小龍女盈盈一笑,道:「是啊,你們為甚麼不許他跟我好?」
黃蓉一怔,想起自己年幼之時,父親不肯許婚郭靖,江南七怪又罵自己為「小妖女
」,直經過重重波折,才得與郭靖結成鴛侶,眼前楊過與小龍女真心相愛,何以自己卻
來出力阻擋?但他二人師徒名份既定,若有男女之私,大乖倫常,有何臉面以對天下英
雄?
當下歎了口氣,說道:「妹子,世間有很多事情你是不懂的。要是你與過兒結成夫
妻,別人要一輩子瞧你不起。」小龍女微笑道:「別人瞧我不起,那打甚麼緊?」
黃蓉又是一怔,只覺她這句話與自己父親倒氣味相投,當真有我行我素、普天下人
皆如無物之概;想到此處,不禁點了點頭,心想似她這般超群拔類的人物,原不能拘以
世俗之見,但轉念又想起丈夫對楊過愛護之深,關顧之切,不論他是否會做自己女婿,
總盼他品德完美,於是說道:「過兒呢?別人也要瞧他不起。」小龍女道:「他和我一
輩子住在誰也瞧不見的地方,快快活活,理會旁人作甚?」黃蓉問道:「甚麼誰也瞧不
見的地方?」小龍女道:「那是一座好大的古墓,我向來就住在裡面的。」黃蓉一呆,
道:「難道今後你們一輩子住在古墓之中,就永遠不出來了?」
小龍女很是開心,站起來在屋中走來走去,說道:「是啊,出來干麼?外邊的人都
壞得很。你們雖好,但很多想法很是古怪。」黃蓉道:「過兒從小在外邊東飄西蕩,老
是關在一座墳墓之中,難道不氣悶麼?」小龍女笑道:「有我陪著他,怎會氣悶?」黃
蓉歎道:「初時自是不會氣悶。但多過得幾年,他就會想到外邊的花花世界,他倘若老
是不能出來,就會煩惱了。」小龍女本來極是歡悅,聽了這幾句話,一顆心登時沉了下
來,道:「我問過兒去,我不跟你說了。」說著走出房去。
黃蓉見她美麗的臉龐上突然掠過一層陰影,自己適才的說話實是傷了一個天真無邪
的少女之心,登感後悔,但轉念又想,自己見得事多,自不同兩個少年男女的一廂情願
,這番忠言縱然逆耳,卻深具苦心,心想:「不知過兒怎麼說?」悄悄走到楊過窗下,
要聽聽二人對答之言。
只聽小龍女問道:「過兒,你這一輩子跟我在一起,會煩惱麼?會生厭麼?」楊過
道:「你又問我干麼?你知道我只有歡喜不盡。咱兩個直到老了、頭髮都白了、牙齒跌
落了,也仍歡歡喜喜的廝守不離。」這幾句話情辭真摯,十分懇切。小龍女聽著,心中
感動,不由得癡了,過了半晌,才道:「是啊,我也是這麼。」從衣囊中取出根繩子,
橫掛室中,說道:「睡罷!」楊過道:「郭伯母說,今晚你跟她母女倆睡一間房,我跟
武氏兄弟倆睡一間房。」小龍女道:「不!為甚麼要那兩個男人來陪你?我要和你睡在
一起。」說著舉手一揮,將油燈滅了。
黃蓉在窗外聽了這幾句話,心下大駭:「她師徒倆果然已做了苟且之事,那道士趙
志敬的話並非虛假。」她想兩個少年男女同床而睡,不便在外偷聽,正待要走,突見室
內白影一閃,有人凌空橫臥,晃了幾下,隨即不動了。黃蓉大奇,藉著映入室內的月光
看去。
只見小龍女橫臥在一根繩上,楊過卻睡在炕上。二人雖然同室,卻相守以禮。黃蓉
俏立庭中,只覺這二人所作所為大異常人,是非實所難言。
她悄立良久,正待回房安寢,忽聽腳步聲響,郭芙與武氏兄弟從外邊回來。黃蓉道
:「儒兒、文兒,你哥兒倆另外去要間房,不跟楊家哥哥一房睡罷。」武氏兄弟答應了
。郭芙卻問:「媽,為甚麼?」黃蓉道:「不關你事。」武修文笑道:「我知道為甚麼
。他二人師不師、徒不徒,狗男女作一房睡。」黃蓉板臉斥道:「文兒,你不幹不淨的
說甚麼?」武敦儒道:「師娘你也忒好,這樣的人理他干麼?我是決不跟他說話的。」
郭芙道:「今兒他二人救了咱們,那可是一件大恩。」武修文道:「哼,我倒寧可教金
輪國師殺了,好過受這些畜生一般之人的恩惠。」黃蓉怫然不悅,道:「別多說了,快
去睡罷。」
這一番話楊過與小龍女隔窗都聽得明白。楊過自幼與武氏兄弟不和,當下一笑而已
,並不在意。小龍女心中卻在細細琢磨:「干麼過兒和我好,他就成了畜生、狗男女?
」思來想去難以明白,半夜裡叫醒楊過,問道:「過兒,有一件事你須得真心答我。你
和我住在古墓之中,多過得幾年,可會想到外邊的花花世界?」楊過一怔,半晌不答。
小龍女又問:「你如不能出來,可會煩惱?你雖愛我之心始終不變,在古墓中時日久了
,可會氣悶?」
這幾句話楊過均覺好生難答,此刻想來,得與小龍女終身廝守,當真是快活勝過神
仙,但在冷冰冰、黑沉沉的古墓之中,縱然住了十年、二十年仍不厭倦,住到三十年呢
?四十年呢?順口說一句「決不氣悶」,原自容易,但他對小龍女一片至誠,從來沒半
點虛假,沉吟片刻,道:「姑姑,要是咱們氣悶了、厭煩了,那便一同出來便是。」
小龍女嗯了一聲,不再言語,心想:「郭夫人的話倒非騙我。將來他終究會氣悶,
要出墓來,那時人人都瞧他不起,他做人有何樂趣?我和他好,不知何以旁人要輕賤於
他?
想來我是個壞女子了。我喜歡他、疼愛他,要了我的性命也行。可是這般反而害得
他不快活,那他還是不娶我的好。那日晚上在終南山巔,他不肯答應要我做媳婦,自必
為此了。」反覆思量良久,只聽得楊過鼻息調勻,沉睡正酣,於是輕輕下地,走到炕邊
,凝視著他俊美的臉龐,中心栗六,柔腸百轉,不禁掉下淚來。
次晨楊過醒轉,只覺肩頭濕了一片,微覺奇怪,見小龍女不在室中,坐起身來,卻
見桌面上用金針刻著細細的十二個字:「你自己保重,記著我時別傷心。」
楊過腦中一團混亂,呆在當地,不知所措,見桌面上淚水點點,兀自未干,自己肩
頭所濕的一片自也是她淚水所沾了。他神智昏亂,推窗躍出,大叫:「姑姑,姑姑!」
店小二上來侍候。楊過問他那白衣女客何時動身,向何方而去。店小二瞠目不知所
對。
楊過心知此刻時機稍縱即逝,要是今日尋她不著,只怕日後難有相會之時,奔到馬
廄中牽出瘦馬,躍上馬背。郭芙正從房中出來,叫道:「你去那裡?」楊過聽而不聞,
沿大路縱馬向北急馳,不多時已奔出了數十里地。他一路上大叫:「姑姑,姑姑!」卻
那裡有小龍女的人影?
又奔一陣,只見金輪國師一行人騎在馬上,正向西行。眾人見他孤身一騎,均感錯
愕。
國師提韁催馬,向他馳來。楊過未帶兵刃,斗逢大敵,自十分凶險,但他此時心中
所思,只是小龍女到了何處,自身安危渾沒念及,眼見國師拍馬過來,反而勒轉馬頭,
迎了上去,問道:「你見到我師父麼?」國師見他並不逃走,已自奇怪,聽了他問這句
話,更是一愕,隨口答道:「沒見啊,她沒跟你在一起麼?」二人一問一答,均出倉卒
,未經思索,但頃刻之間,便都想到楊過一人落單,就非國師敵手。二人眼光一對,胸
中已自瞭然。楊過雙腿一夾,金輪國師已伸手來抓。但瘦馬神駿非凡,猶似疾風般急掠
而過。國師催馬急趕,楊過一人一騎早已遠在里許之外,再難追上。國師心念動處,勒
馬不追,尋思:「他師徒分散,我更有何懼?黃幫主如尚未遠去,嘿嘿……」當即率領
徒眾,向來路馳回。
楊過一陣狂奔,數十里內訪不到小龍女半點蹤跡,胸間熱血上湧,昏昏沉沉,竟險
些暈倒在馬背之上,心中悲苦:「姑姑何以又捨我而去?我怎麼又得罪她啦?她離去之
時流了不少眼淚,那自非惱我。」忽然想起:「啊,是了,定是我說在古墓之中日久會
厭,她只道我不願與她長相廝守。」想到此處,眼前登見光明:「她回到古墓去啦,我
跟去陪著她便是。」不由得破涕為笑,在馬背上連翻了幾個斤斗。
適才縱馬疾馳,不辨東西南北,定下神來,認明方向,勒轉馬頭,向終南山而去。
一路上越想越覺所料不錯,倒將傷懷懸想之情去了九分,放開喉嚨,唱起山歌來。
過午後在路邊一家小店中打尖,吃完麵條,出來之時匆匆未攜銀兩,覷那店主人不
防,躍上馬背,急奔而逃,只聽店主人遠遠在後叫罵,卻那裡奈何得了他?不禁暗自好
笑。
行到申牌時分,見前面黑壓壓一片大樹林,林中隱隱傳出呼叱喝罵之聲。他心中微
驚,側耳聽去,卻是金輪國師與郭芙的聲音。
他心知不妙,躍下馬背,把韁繩在轡頭上一擱,隱身樹後,悄步尋聲過去探索,走
了十餘丈,望見樹林深處的亂石堆中,黃蓉母女、武氏兄弟四人正與金輪國師一行拒敵
。但見武氏兄弟臉上衣上都是血漬,黃蓉、郭芙頭髮散亂,神情甚是狼狽,看來若非國
師要拿活口,只怕四人都早已喪生於他鐵輪之下。
楊過瞧了片刻,心想:「姑姑不在此間,我若上去相助,枉自送了性命。這便如何
是好?
可有甚麼法兒能救得郭伯母?」忽見國師揮輪砸出,黃蓉無力硬架,便在一堆亂石
之後一縮。國師在亂石外轉來轉去,竟攻不到她身前。楊過大奇,再看郭芙和武氏兄弟
三人也倚賴亂石避難,危急中只須躲到石後,達爾巴諸人就須遠兜圈子,方能追及,那
時郭芙等又已躲到了另一堆亂石之後。楊過詫異之極,見這幾堆平平無奇的亂石居然有
此妙用,實不可思議,看來黃蓉等雖危實安,只沒法脫出亂石陣逃走而已。
國師久攻不下,雖打傷了武氏兄弟,但傷非致命,己方倒有一名武士為郭芙刺死,
眼見黃蓉所堆的這許多亂石大有古怪,須得推究出其中奧妙,方能擒獲四人。他自負才
智過人,反正這幾人說甚麼也逃不脫自己掌握,待想通了亂石陣的佈局,大踏步闖進陣
中,手到擒來,方顯本事。左手一揮,約退諸人,自己也退開丈餘,望著亂石陣暗自凝
思。
大凡行兵佈陣,脫不了太極兩儀、五行八卦的變化,國師精通奇門妙術,心想這亂
石陣雖怪,總也不離五行生剋的道理。那知他怔怔的看了半天,剛似瞧出了一點端倪,
略加深究,卻又全盤不對,左翼對了,右翼生變,想通了陣法的前鋒,其後尾卻又難以
索解,不禁呆在當地,驚佩無已。他文武全才,實是當世出類拔萃的人物,眼前既遇難
題,務要憑一己才智破解,方遂心願。
國師皺起眉頭沉思,良久不動,突然間雙眼精光大盛,身形晃動,闖進亂石陣中,
抓住了郭芙的手臂,急退而出。這一下變生不測,黃蓉等三人大驚失色,登時手足無措
,如出陣去救,定要遭他毒手。
原來郭芙見敵人呆立不動,一時大意,竟不遵母親所示的方位站立,離了陣法的蔽
障。
國師一見有隙可乘,立時出手擒獲,伸指點了她脅下穴道,放在地上。他故意不點
啞穴,讓她哀聲求救,好激得黃蓉出陣。郭芙週身麻癢難當,忍不住呻吟出聲。黃蓉豈
不知敵人詭計,但聽到女兒的哀聲,心中如沸,只得咬住嘴唇強忍。
楊過在樹後瞧得明白,眼見黃蓉竹棒一擺,就要奔出亂石堆搶救愛女,這一出去可
凶險之極,當下不及細想,猛地躍出,抓住郭芙後心,向亂石堆撲去。國師鐵輪飛出,
擊向他後心,楊過人在半空,難以閃避,用力將郭芙朝黃蓉推去,同時使個「千斤墜」
,身子直落,啪的一聲,結結實實的摔在亂石堆上,但聽得嗆啷啷聲音響亮,鐵輪自頭
頂疾飛而過,兜了個圈子,又飛回國師手中。
黃蓉抱住愛女,悲喜交集,見楊過從亂石堆上翻身爬起,撞得目青鼻腫,忙伸竹棒
指引他進入石陣。
金輪國師見功敗垂成,又是楊過這小子作怪,心中不怒反喜,微微冷笑,說道:「
好,你乖乖的自投羅網,卻省得日後再來找你了。」
楊過這一下奮身救人,實因激於義憤,進了石陣之後,才想起這一出手,瞧來自己
性命也得饒上了,此生再難見小龍女之面,不由得暗暗懊悔。黃蓉問道:「你師父呢?
」楊過黯然道:「她突然半夜裡走了,也不知為了甚麼,我正在找她。」黃蓉料知是自
己昨日所下說詞生效,歎了口氣,說道:「過兒,你又何必多此一舉?」楊過只有苦笑
,搖頭道:「郭伯母,我傻里傻氣,心頭熱血一湧,這就管不住自己了。」黃蓉道:「
好孩子,你心腸好,跟你爹……」說了一半,突然住口。楊過顫聲道:「郭伯母,我爹
爹是壞人,是不是?」黃蓉垂頭道:「你要知道這個干麼?」突然叫道:「小心,到這
裡來!」拉著他跨過兩堆亂石,避開了金輪國師一下偷襲。
楊過向那亂石堆前前後後望了一陣,好生佩服,說道:「郭伯母,如你這般聰明才
智,並世再沒第二個了。」黃蓉為女兒解開穴道,正自給她按摩,微笑著未答。郭芙道
:「你知道甚麼?我媽的本事都是外公教的。外公才厲害呢。」楊過在桃花島上曾見黃
藥師的諸般手澤,但當時年幼,未能領略這中間的妙處,此刻經郭芙一提,連連點頭,
不由得悠然神往,歎道:「幾時得能拜見他老人家一面,也不枉了這一生。」
驀地裡金輪國師闖過兩堆亂石,又攻了過來。楊過手中沒兵器,忙拾起黃蓉?在地
下的竹棒,搶出去阻擋,呼呼兩棒,使上了打狗棒法。國師見他棒法精妙,凝神接戰,
拆了數招,突然間兩人腳下同時在亂石上一絆,都不禁踉蹌。國師只怕中了暗算,躍出
陣去。
黃蓉接引楊過進來,指派武氏兄弟與女兒搬動石塊,變亂陣法,問楊過道:「你這
打狗棒法到底從何處學來?」楊過於是照實述說如何在華山巧遇洪七公、北丐西毒如何
比武、洪七公如何傳授棒法等情,跟著說了洪七公逝世的經過。黃蓉聽得師父逝世,甚
是傷心,伏地大哭,心想靖哥哥得知恩師逝世,必定悲傷之極,又想此刻身處困厄,倘
若恩師在側,必令自己不可徒自傷悲,須得振奮迎敵。想到迎敵脫困,便說道:「過兒
,你很聰明,且想個法兒,脫卻今日之難。」
楊過瞧了她的神情,知她已想到計策,故作不知,說道:「若你身子安健,和我雙
戰國師,自能獲勝,又或能邀得我師父來,那也好了。」黃蓉拭了眼淚,說道:「我身
子一時三刻之間怎能痊可?你師父也不知去了那裡。我另有一個計較,卻須用到這幾堆
亂石。
這石陣是我爹爹所授,其中變幻百端,刻下所用的還不到二成。」楊過又驚又喜,
想起黃藥師學究天人,大為讚歎。
黃蓉道:「我師父授你的打狗棒法僅是招式,而你在樹上聽到我說的只是口訣大意
。現下我將棒法中的精微變化一併傳你。」楊過大喜,以退為進,說道:「這個只怕使
不得,打狗棒法除了丐幫幫主,歷來不傳外人。」黃蓉白了他一眼,道:「在我面前,
你又使甚麼狡獪?這棒法我師父傳了你三成,你自個兒偷聽了二成,今日我再傳你二成
。餘下三成,就得憑你自己才智去體會領悟,旁人可傳授不來。這一來並非有人全套傳
你,二來今日事急,也只好從權。」
楊過跪倒在地,拜了幾拜,笑道:「郭伯母,我幼小之時,你曾答應教我功夫,今
日才傳,也還不遲。」黃蓉微笑,道:「你一直記恨,是不是?」楊過笑道:「我決不
記恨,只常可惜學不到你的好功夫。」黃蓉輕聲俏語,將棒法的奧妙處說給他知曉。
金輪國師在亂石外望見楊過向黃蓉磕頭,二人有說有笑,唧唧噥噥,不知搗甚麼鬼
,瞧來似有恃無恐。他素來持重,知眼前這二人武功雖不及己,卻均鬼計多端,可別不
小心上了大當,定要參透其中機關,再定對策。也幸好他緩下了攻勢,黃蓉與楊過不必
應敵,不到半個時辰,已將竅要教完。
楊過聰明穎悟,勝過魯有腳百倍,真所謂聞一知十,舉一反三,兼之他對這套棒法
早費過許多心血推詳,先前百思不得其解之處,今日黃蓉略加點撥,便即豁然貫通。國
師遙遙望見黃蓉神色端嚴安詳,口唇微動,楊過卻是搔耳摸腮,喜不自勝,實不知二人
葫蘆中賣甚麼藥,但此事於己不利,當可斷言。
楊過聽完要訣,問了十餘處艱深之點,黃蓉一一解說,說道:「行啦,你問得出這
些疑難,足證你領悟已多。這第二步嘛,咱們就要把這和尚誘進陣來擒獲。」
楊過一驚,道:「將他擒住?」黃蓉道:「那又有何難?此刻你我聯手,智勝於彼
,力亦過之。現下我要解說這亂石陣的奧妙,你一時定然難以領會,好在你記心甚好,
只須將三十六般變化死記即可。」於是一項一項的說了下去,青龍怎樣演為白虎,玄武
又怎生化為朱雀。原來這亂石陣乃從諸葛亮的八陣圖中變化出來。當年諸葛亮在長江之
濱用石塊布成陣法,東吳大將陸遜入陣後難以得脫。此刻黃蓉所佈的便是黃藥師師法諸
葛武候遺意之陣,只事起倉卒,未及布全,大敵奄至,那陣法不過稍具規模而已。但縱
然如此,也已嚇得金輪國師心神不定,眼睜睜望著面前五人,不敢動手。
這陣圖的三十六項變化,繁複奧妙之至,饒是楊過聰明過人,一時記得明白的也只
十餘變。眼見天色將暮,國師蠢蠢欲動,黃蓉道:「就只這十幾變,已足困死他有餘。
你出去引他入陣,我變動陣法,將他困住。」
楊過大喜,道:「郭伯母,他日我和姑姑如到桃花島上,你肯不肯將這門學問盡數
教我?」
黃蓉抿嘴一笑,涼風拂鬢,夕陽下風致嫣然,說道:「你們只要肯來,我如何不肯
教?
你捨命救了我和芙兒兩次,難道我還似從前這般待你麼?」
楊過聽了,胸中暖烘烘地,此時黃蓉不論教他干甚麼,他當真百死無悔,提起竹棒
,轉出石陣,叫道:「生了�蛌瘍K輪國師,你有膽子,就來跟我鬥三百回合!」金輪國
師正自擔心他們在石陣中搗鬼,暗算自己,見他出陣挑戰,正求之不得,嗆啷啷鐵輪響
動,斜劈過去。他怕楊過相鬥不勝,又逃回陣中,攻了兩招之後,逕自抄他後路,要逼
得他遠離石陣。豈知楊過新學了打狗棒法的精要,將那絆、劈、纏、戳、挑、引、封、
轉八字訣使將出來,變化精微,出神入化。國師大意搶攻,略見疏神,竟讓他挑竹棒在
大腿上戳了一下,雖在危急中急閉穴道,未曾受傷,卻也疼痛良久。
他吃了這一下苦頭,再也不敢怠忽,掄起鐵輪,凝神拒戰,眼前對手雖只是個十餘
歲的少年,他卻如接大敵,攻時敬,守時嚴,竟當他是一派大宗主那麼看待。這一來,
楊過立感不支,打狗棒法雖妙,即學即用,畢竟難以盡通,當下使「封」字訣擋住鐵輪
攻勢,移動腳步,東突西衝。國師跟著他竹棒攻守變招,眼見他向外衝擊,心想來得正
好,不住倒退,要引他遠離石陣。不料退了十幾步,突然右腳在一塊巨石上一絆,原來
不知不覺間竟已遭誘進石陣。
他心知不妙,只聽黃蓉連聲呼叫:「朱雀移青龍,巽位改離位,乙木變癸水。」武
氏兄弟與郭芙搬動岩石,石陣急變。國師大驚失色,停輪待要察看週遭情勢,楊過的竹
棒卻纏了上來。這打狗棒法與他正面相敵雖尚不足,擾亂心神卻是有餘,國師腳下連絆
幾下,站立不穩,知石陣極是厲害,陷溺稍久,越轉越亂,危急中大喝一聲,躍上亂石
。本來上了石堆,即可不受石陣困惑,否則方位迷亂,料來只須筆直疾走定可出陣,豈
知奔東至西,往南抵北,只不過在十餘丈方圓內亂兜圈子,不免精力秏盡,束手待斃。
但國師剛上石堆,楊過已揮棒打向腳骨,他鐵輪是短兵刃,不能俯身攻拒,只得躍下平
地,橫輪反擊。
又拆十餘招,眼見暮色蒼茫,四下裡亂石嶙峋,石陣中似乎透出森森鬼氣,饒是他
藝高膽大,至此也不由得暗暗心驚,突然間腦海中靈光一閃,已有計較,石陣中岩石有
大有小,大者難動,小者卻可對付。左足一抄,一塊二十餘斤的大石已給他抄起,飛向
半空,跟著右腿掠出,又是一塊大石高飛。他身形閃動,雙腿連抄,數塊較小岩石砰彭
山響,互撞之下,火花與石屑齊飛,那亂石陣霎時破了。黃蓉等五人大驚,連連閃避空
中落下來的飛石。
此時金輪國師若要出陣,已易如反掌,但他反守為攻,左掌探出,竟來擒拿黃蓉。
楊過棒尖向他後心點到,國師鐵輪斜揮架開,左掌卻已搭到黃蓉的肩頭。她如向後閃躍
,原可避過,但耳聽風聲勁急,半空中一塊大石正向身後猛砸下來,只得急施大擒拿手
反勾國師左腕。國師叫聲:「好!」任她勾住手腕,待她借勢外甩之際,突運神力,向
裡疾拉。
若在平日,黃蓉自可運勁卸脫,但此刻內力不足,叫聲「啊喲」,已自跌倒。楊過
大驚,顧不得生死安危,向前撲出,抱住了國師雙腿,兩人一齊摔倒。
金輪國師武功畢竟高出他甚多,人未著地,右掌揮出,擊向楊過右胸。楊過忙伸左
臂擋格,啪的一聲,掌臂相交,楊過只覺胸口氣血翻湧,身子便如一捆稻草般飛了出去
。就在此時,空中最後一塊巨石猛地落下,也正湊巧,砰的一響,正好撞在國師背心。
這一撞沉猛之極,他內功再強,卻也經受不起,雖運功將大石彈開,但身子晃了幾下,
終於向前仆跌。
頃刻之間,石落陣破,黃蓉、楊過、國師三人同時受傷倒地。
註:略(詳見原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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