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回 風陵夜話】
大宋理宗皇帝開慶元年,是為蒙古大汗蒙哥接位後的第九年,時值三月殘春,黃河
北岸的風陵渡渡頭擾攘一片,驢鳴馬嘶,夾著人聲車聲,這幾日天候乍暖乍寒,黃河先
曾解了凍,但這日北風一刮,天時驟寒,忽然下雪,河水重又凝冰。冰雖不厚,但水面
不能渡船,冰上又不能行車,許多要渡河南下的客人都給阻在風陵渡口,無法啟程。
風陵渡頭雖有幾家客店,但南下行旅源源不絕,不到半天,早住得滿了,後來的客
商已無處可以住宿。
鎮上最大的一家客店叫作「安渡老店」,取的是平安過渡的采頭。這家客店客舍寬
大,找不到店的商客便都湧來,因此分外擁擠。掌櫃的費盡唇舌,每一間房中都擠了五
六人,餘下的二十來人委實無可安置,只得都在大堂上圍坐。店伙搬開桌椅,在堂中生
了一堆大火。門外北風呼嘯,寒風挾雪,從門縫中擠將進來,吹得火堆時旺時暗。眾客
看來明日多半仍不能成行,眉間心頭,均含愁意。
天色漸暗,雪卻越下越大,忽聽得馬蹄聲響,三騎馬急奔而至,停在客店門口。堂
上一個老客皺眉道:「又有客人來了。」
果然聽得一個女子聲音說道:「掌櫃的,給備兩間寬敞乾淨的上房。」掌櫃的陪笑
道:「對不起您老,小店早住得滿滿的,委實騰不出地方來啦。」那女子說道:「好罷
,那麼便一間好了。」那掌櫃道:「當真對不住,貴客光臨,小店便要請也請不到,可
是今兒實在是客人都住滿了。」那女子揮動馬鞭,啪的一聲,在空中虛擊一記,叱道:
「廢話!你開客店的,不備店房,又開甚麼店?你叫人家讓讓不成麼?多給你錢便是了
。」說著便向堂上闖了進來。
眾人見到這女子,眼前都陡然一亮,只見她年紀三十有餘,杏臉桃腮,容顏端麗,
身穿寶藍色錦緞皮襖,領口處露出一塊貂皮,服飾頗為華貴。這少婦身後跟著一男一女
,都是十五六歲年紀,男的濃眉大眼,神情粗豪,女的卻清雅秀麗。那少年和少女都穿
淡綠緞子皮襖,少女頸中掛著一串明珠,每顆珠子都一般的小指頭大小,發出淡淡光暈
。眾客商為這三人氣勢所懾,本在說話的人都住口不言,呆呆望著三人。
店伴躬身陪笑道:「奶奶,你瞧,這些客官們都是找不到店房的。你三位倘若不嫌
委屈,小的讓大家挪個地方,就在這兒烤烤火,胡亂將就一晚,明兒天時轉暖,河面融
了冰,說不定就能過河。」那少婦心中好不耐煩,但瞧這情景卻也屬實情,蹙起眉頭不
語。坐在火堆旁的一個中年婦人說道:「奶奶,你就坐在這兒,烤烤火,趕了寒氣再說
。」那美貌少婦道:「好,多謝你啦。」坐在那中年婦人身旁的男客趕緊向旁挪移,讓
出老大一片地方來。
三人坐下不久,店伙在他們身前放下一張矮几,布上碗筷,再送上飯菜。菜餚倒也
豐盛,雞肉俱有,另有一大壺白酒。那美貌少婦酒量甚豪,喝了一碗又一碗,那少年和
那文秀少女也陪著她喝些,聽他三人稱呼,乃是姊弟。那少年年紀似較少女為大,卻叫
她「二姊」。眾人圍坐在火堆之旁,聽著門外風聲虎虎,一時都無睡意。
一個山西口音的漢子說道:「這天氣當真折磨人,一會兒解凍,一會兒結冰,老天
爺可真不給人好日子過。」一個湖北口音的矮個子道:「你別怨天怨地啦,咱們在這兒
有個熱火兒烤,有口安穩飯吃,還爭甚麼?你只要在我們襄陽圍城中住過,天下再苦的
地方都變成安樂窩。」那美貌少婦聽到「襄陽圍城」四字,向弟妹二人望了一眼。
一個廣東口音的客人問道:「請問老兄,那襄陽圍城之中,卻是怎生光景?」那湖
北客人說道:「蒙古韃子的殘暴,各位早已知聞,那也不用多說了。那一年蒙古十多萬
大軍猛攻襄陽,守軍統制呂大人昏庸無能,幸蒙郭大俠夫婦奮力抗敵……」那少婦聽到
「郭大俠夫婦」的名字,神色又是一動。聽那湖北客人續道:「襄陽城中數十萬軍民也
人人竭力死城,沒一個畏縮退後的。像小人只是個推車的小商販,也搬土運石,出了一
身力氣來幫助守城。我臉上這老大箭疤,便是給蒙古韃子射的。」眾人一齊望他臉上,
見他左眼下果然有個茶杯口大小的箭創,不由得都肅然起敬。
那廣東客人道:「我大宋土廣人多,倘若人人都像老兄一樣,蒙古韃子再凶狠十倍
,也不能佔我江山。」那湖北人道:「是啊,你瞧蒙古大軍連攻襄陽十餘年,始終打不
下,別的地方卻是手到拿來。聽說西域域外幾十個國家都給蒙古兵滅了,我們襄陽始終
屹立如山。蒙古王子忽必烈親臨城下督戰,可也奈何不了我們襄陽人。」說著大有得意
之色。
那廣東客人道:「老百姓都是要跟韃子拚命的,韃子倘若打到廣東來,我們廣東佬
也好好跟他媽的幹一下子。」
那湖北人道:「不跟韃子拚命,一般的沒命。蒙古韃子攻不進襄陽,便捉了城外的
漢人,綁在城下一個個的斬首,還把四五歲、六七歲的小孩兒用繩子綁了,讓馬匹拉著
,拖到城下繞城奔跑,繞不到半個圈子,孩子早沒了氣。我們在城頭聽到孩兒們啼哭呼
號,真如刀割心頭一般。韃子只道使出這等殘暴手段,便能嚇得我們投降,可是他越狠
毒,我們越守得牢。那一年襄陽城中糧食吃光了,水也沒得喝了,到後來連樹皮污水也
吃喝乾淨,韃子卻始終攻不進來。後來韃子沒法子,只有退兵。」那廣東人道:「這十
多年來,若不是襄陽堅守不屈,咱們大宋半壁江山,只怕早不在了。」
眾人紛紛問起襄陽守城的情形,那湖北人說得有聲有色,把郭靖、黃蓉夫婦誇得便
如天神一般,眾人讚聲不絕。
一個四川口音的客人忽然歎道:「其實守城的好官勇將各地都有,就只朝廷忠奸不
分,往往奸臣享盡榮華富貴,忠臣卻含冤而死。前朝的岳爺爺不必說了,比如我們四川
,朝廷就屈殺了好幾位守土的大忠臣。」那湖北人道:「那是誰啊?倒要請教。」那四
川人道:「蒙古韃子攻打四川十多年,全賴余玠余大帥守禦,全川百姓都當他萬家生佛
一般。那知皇上聽信了奸臣丁大全的話,說余大帥甚麼擅權,又是甚麼跋扈,賜下藥酒
,逼得他自殺了,換了一個懦弱無能的奸黨來做元帥。後來韃子一攻,川北當場便守不
住。陣前兵將是余大帥的舊部,大家一樣拚命死戰。但那元帥只會奉承上司,一到打仗
,調兵遣將甚麼都不在行,自然抵擋不住了。丁大全、陳大方這伙奸黨庇護那狗屁元帥
,反冤枉力戰有功的王惟忠將軍通敵,竟將他全家逮京,把王將軍斬首了。」他說到這
裡,聲音竟有些嗚咽,眾人同聲歎息。
那廣東客人憤憤的道:「國家大事,便壞在這些奸臣手裡。聽說朝中三犬,這奸臣
丁大全便是其中一犬了。」一個白淨面皮的少年一直在旁聽著,默不作聲,這時插口道
:「不錯,朝中奸臣以丁大全、陳大方、胡大昌三人居首。臨安人給他們名字那個『大
』字之旁都加上一點,稱之為丁犬全、陳犬方,胡犬昌。」眾人聽到這裡都笑了起來。
那四川人道:「聽老弟口音,是京都臨安人氏了。」那少年道:「正是。」那四川人道
:「然則王惟忠將軍受刑時的情狀,老弟可曾聽人說起過?」那少年道:「小弟還親眼
看見呢。王將軍臨死時臉色兀自不變,威風凜凜,罵丁大全和陳大方禍國殃民,而且還
有一件異事。」
眾人齊問:「甚麼異事?」
那少年道:「王將軍是陳大方一手謀害的。王將軍被綁赴刑場之時,在長街上高聲
大叫,說死後決向玉皇大帝訴冤。王將軍死後第三天,那陳大方果在家中暴斃,他的首
級卻高懸在臨安東門的鐘樓簷角之上,在一根長竿上高高挑著。這地方猿猴也爬不上去
,別說是人了,若不是玉皇大帝派的天神天將,卻是誰幹的呢?」眾人嘖嘖稱奇。那少
年道:「此事臨安無人不曉,卻非我生安白造的。各位若到臨安去,一問便知。」
那四川人道:「這位老弟的話的確不錯。只不過殺陳大方的,並不是天神天將,卻
是一位英雄豪傑。」那少年搖頭道:「想那陳大方是朝中大官,家將親兵,防衛何等周
密,常人怎殺得了他?再說,要把這奸臣的首級高高挑在鐘樓的簷角之上,除非是生了
翅膀,才有這等本領。」那四川人道:「本領非凡的奇人俠士,世上畢竟還是有的。但
小弟若不是親眼目睹,可也真的難以相信。」那少年奇道:「你親眼見他把陳大方的首
級掛上高竿?
你怎會親眼看見?」
那四川人微一遲疑,說道:「王惟忠將軍有個兒子,王將軍遭逮時他逃走在外。朝
中奸臣要斬草除根,派下軍馬追拿。那王將軍之子也是個軍官,雖會武藝,卻寡不敵眾
,眼見要便給抓住,卻來了一位救星,赤手空拳的將數十名軍馬打得落花流水。小王將
軍便將父子衛國力戰、卻讓奸臣陷害之情說了。那位大俠連夜趕赴臨安,想要搭救王將
軍,但終於遲了兩日,王將軍已經遭害。那大俠一怒之下,當晚便去割了陳大方的首級
。那鐘樓簷角雖猿猴所不能攀援,但那位大俠只輕輕一縱,就跳了上去。」
那廣東客人問道:「這位俠客是誰?怎生模樣?」那四川人道:「我不知這位俠客
的姓名,只見他少了一條右臂,相貌……相貌也很奇特,他騎一匹馬,牽一匹馬,另外
那匹馬上帶著一頭模樣希奇古怪的大鳥……」他話未說完,一個神情粗豪的漢子大聲插
嘴:「這便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神雕俠』!」
那四川人問道:「他叫作『神雕俠』?」那漢子道:「是啊,這位大俠行俠仗義,
好打抱不平,可是從來不肯說自己姓名,江湖上朋友見他和一頭怪鳥形影不離,便送了
一個外號,叫作『神雕大俠』。他說『大俠』兩字決不敢當,旁人只好叫他作『神雕俠
』,其實憑他的所作所為,稱一聲『大俠』又有甚麼當不起呢?他要是當不起,誰還當
得起?」
那美貌少婦突然插口道:「你也是大俠,我也是大俠,哼,大俠也未免太多啦。」
那四川人凜然道:「這位奶奶說那裡話來?江湖上的事兒小人雖然不懂,但那位神
雕大俠為了救王將軍之命,從江西趕到臨安,四日四夜,拚命趕路,沒睡上半個時辰。
他和王將軍素不相識,不過憐他盡忠報國,卻遭奸臣陷害,便這等奮不顧身的干冒大險
,為王將軍伸冤存孤,你說該不該稱他一聲大俠呢?」那少婦哼了一聲,待要駁斥,她
身旁的文秀少女說道:「姊姊,這位英雄如此作為,那也當得起稱一聲『大俠』了。」
她語言清脆,一入耳中,人人都覺說不出的舒服好聽。
那少女道:「你懂甚麼?」轉頭向那四川人道:「你怎能知道得這般清楚?還不是
道聽塗說?江湖上的傳聞,十成中倒有九成靠不住。」
那四川人沉吟半晌,正色道:「小人姓王,王惟忠王將軍便是先父。小人的性命是
神雕大俠所救。小人身為欽犯,朝廷頒下海捕文書,要小人頸上的腦袋。但既涉及救命
恩人的名聲,小人可不敢貪生怕死,隱瞞不說。」眾人聽他這麼說,都是一呆。
那廣東人大拇指一翹,大聲道:「小王將軍,你是個好漢子,有那個不要臉的膽敢
去向官府出首告密,大夥兒給他個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眾人轟然稱是。那美婦人聽
他如此說,也已不能反駁。
那文秀少女望著忽暗忽明的火花,悠然出神,輕輕的道:「神雕大俠,神雕大俠…
…」
轉頭向小王將軍道:「王大叔,這位神雕大俠武功既然這等高強,又怎地會少了一
條手臂?」那美婦人神色大變,嘴唇微動,似要說話,卻又忍住。小王將軍搖頭道:「
我連神雕大俠的姓名也問不到,他老人家的身世是更加不知了。」那美婦人哼了一聲,
道:「你自然不知。」
那臨安少年道:「神雕俠誅殺奸臣,是小王將軍親眼目睹,那麼自然不是天神天將
所為了。但奸臣丁大全一夜之間面皮變青,卻必是上天施罰之故。」那廣東人道:「他
怎麼一夜之間面皮變青?這可真奇了。」那臨安少年道:「從前臨安人都叫丁大全為丁
犬全,但現今卻叫作『丁青皮』。他本來白淨臉皮,忽然一夜之間變成了青色,而且從
此不褪,憑他多麼高明的大夫也醫治不了。聽說皇上也曾問起,那奸臣奏道:他一心一
意為皇上效力,憂心國事,數晚不睡,以致臉色發青。可是臨安城中個個都說,這奸相
禍國殃民,玉皇大帝遣神將把他的臉皮打青了。」
那廣東人笑著搖頭,道:「這可愈說愈奇了。」那神情粗豪的漢子突然哈哈大笑,
拍腿叫道:「這件事也是神雕俠干的,嘿嘿,痛快痛快。」眾人忙問:「怎麼也是神雕
俠干的?」
那大漢只是大笑,連稱:「痛快,痛快。」那廣東客人欲知詳情,命店小二打來兩
斤白干,請那大漢喝酒。
那大漢喝了一大碗白乾,意興更豪,大聲說道:「這件事不是兄弟吹牛,兄弟也有
一點小小功勞。那天晚上神雕俠突然來到臨安,叫我帶領夥伴,把臨安錢塘縣衙門中的
孔目差役一起綁了,剝下他們的衣服,讓眾夥伴喬扮官役。大夥兒又驚又喜,不知神雕
俠何以如此吩咐,但想來必有好戲,自然遵命辦理。到得三更過後,神雕俠到了錢塘縣
衙門,他老人家穿起縣官服色,坐上正堂,驚堂木一拍,喝道:『帶犯官丁大全!』」
他說到這裡,口沫橫飛,喝了一大口酒。
那廣東客人道:「老兄那時在臨安作何營生?」那漢子橫了他一眼,大聲道:「作
甚麼營生?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大秤分金,做的是沒本錢買賣。」那廣東客人吃了一
驚,不敢再問。
那大漢又道:「那時我聽到『丁大全』三字,心中一怔,尋思:『丁大全這狗官是
當朝宰相啊,神雕俠怎地將他拿來了?』只見神雕俠又一拍驚堂木,兩名漢子果然把一
個身穿大臣服色的傢伙揪了上來。早一年丁大全到佑聖觀燒香,我在道觀外見過他的面
目,這時一看,可不是丁大全是誰?他嚇得渾身發抖,想跪又不想跪。一名兄弟在他的
膝彎裡踢了一腳,他撲地便跪倒了,哈哈,痛快,痛快!神雕俠問道:『丁大全,你知
罪了麼?』
丁大全道:『不知。』神雕俠喝道:『你營私舞弊,屈殺忠良,殘害百姓,通敵誤
國,種種奸惡情事,快快給我招來。』丁大全道:『你到底是甚麼人?劫侮大臣,可不
知王法麼?』
神雕俠道:『你還知道王法?左右,打他四十板再說!』大夥兒素來恨這奸臣,這
時候下板子時加倍出力,只打得這奸相暈去數次,連連求饒。神雕俠問他一句,他便答
一句,再也不敢倔強。神雕俠命取過紙筆,叫他寫供狀。他稍一遲疑,神雕俠便喝令我
們打他屁股,掌他嘴巴。」
那文秀少女噗哧一笑,低聲道:「有趣,有趣!」
那大漢咕嘟喝了一大口酒,笑道:「是啊,原本有趣得很。那丁大全吃打不過,只
得親筆招供,可是他拖拖挨挨,寫得極慢,神雕俠連聲催促,他總不肯寫快。不久天色
將明,衙門外人聲喧嘩,到了大批軍馬,想是風聲洩漏了出去。神雕俠怒起上來,喝道
:『把他腦袋砍了!』跟著向我使個眼色。我知神雕俠輕易不肯傷人性命,便拔出鋼刀
,在丁大全頸中唰的一刀,這一刀下去時,鋼刀在半空中轉了個圈兒,砍在頭頸中的不
是刀鋒,而是刀背。但這一下丁大全可嚇破了膽,只見他臉色突然轉藍,暈了過去。神
雕刻俠哈哈大笑,說道:『這也夠他受的了,咱們不用殺他,要朝廷將他明正典刑。』
叫我們便穿著衙役衣服,從邊門溜走,各自回家。他老人家親自斷後,也沒交鋒打仗,
大夥兒平平安安的退走。聽說神雕俠第二天親入皇宮,把丁大全的供狀交給皇帝老兒。
但不知丁大全如何花言巧語,皇帝老兒竟信了他的,還是叫他做宰相做下去。」
小王將軍歎道:「主上若不昏庸無道,奸臣便不能作惡。去了個秦檜,來個韓侂冑
;去了韓侂冑,來個史彌遠;去了史彌遠,又來丁大全。眼見賈似道日漸得勢,這又是
個禍國殃民之徒。唉,奸臣一個接著一個,我大宋江山,眼見難保呢。」那大漢道:「
除非請神雕俠做宰相,那才能打退韃子,天下太平。」
那美貌少婦插口道:「哼,他也配做宰相?」那大漢怒道:「他不配難道你配?」
那少婦怒氣上衝,喝道:「你是甚麼東西,膽敢對我無禮?」眼見那大漢手中執著根撥
火鐵棒,隨手從地下拾起一段木柴,在撥火棒上一敲。那大漢手臂一震,只覺半身酸麻
,噹的一聲,火棒脫手落在地下,火堆中火星濺了起來,燒焦了他數十根鬍子。眾人失
聲驚叫。
漢性子雖躁,但領教了她如此武功,吃了虧竟不敢發作,只咕咕噥噥的摸著鬍子,
連酒也不想喝了。
那文秀少女道:「姊姊,人家說那神雕俠說得好好的,你干麼老是不愛聽?」她轉
頭向那大漢嫣然微笑,道:「大叔,你請別見怪。」那大漢本來滿腔怒氣,但見她這麼
甜甜一笑,怒火登時消於無形,咧著大口報以一笑,想說句客氣話,卻不知如何措詞才
好。那少女道:「大叔,那神雕俠你是怎麼認得他的?」那大漢向少婦望了一眼,遲疑
著不說。
那少女道:「你說好啦,只要不得罪我姊姊便成。神雕俠多大年紀啦?他的神鵰好
不好看?」不等大漢回答,轉頭向那少婦道:「姊姊,不知他那頭神雕跟咱們一對白雕
兒比起來又怎樣?」
那少婦道:「跟咱們的雙雕比?天下有甚麼雕兒鷹兒,能比得上咱們的雙雕。」那
少女道:「那也不見得。爹爹常說:學武之人須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決計不可自滿
。人既如此,比咱們的雕兒更好的禽鳥,想來也是有的。」那少婦道:「你小小年紀,
懂得甚麼。
咱們出來之時,爹媽叫你聽我的話,你不記得了麼?」那少女笑道:「那也得瞧你
說得對不對啊。弟弟,你說我的話對,還是姊姊的話對?」
她身旁那少年雖生得高大壯實,卻滿臉稚氣,遲疑了一會,道:「我不知道。爹爹
說咱兩個該聽大姊姊的話,叫你別跟大姊姊頂嘴。」那少婦甚是得意,道:「可不是麼
?」那少女見弟弟幫著大姊,也不生氣,笑道:「你甚麼也不懂的。」回頭又向那粗豪
漢子道:「大叔,你再說神雕俠的故事罷!」
那大漢道:「好,既然姑娘要聽,我便說說,我姓宋的雖本事低微,可也是個響噹
噹的漢子,生平說一是一,決沒半句虛言。姑娘倘若不信,那便不用聽了。」
那少女提起酒壺給他斟了一碗酒,笑道:「我怎會不信?快點兒講罷!」又叫道:
「店小二,再打十斤酒,切二十斤牛肉,我姊姊請眾位伯伯叔叔喝酒,驅驅寒氣。」店
小二連聲答應,吆喝著吩咐下去。眾人笑逐顏開,齊聲道謝。過不多時,三名店伴將酒
肉送了上來。
那美貌少婦沉臉道:「我便要請客,也不請胡說八道之人。店小二,這酒肉的錢可
不能算在我帳上。」店小二一楞,望望少婦,又望望少女,不知如何是好。那少女從頭
上拔下一枚金釵,遞給店小二,說道:「這是真金的釵兒,值得十幾兩銀子罷。你拿去
給我換了。再打十斤酒,切二十斤羊羔。」店小二隻笑著答應,卻不敢伸手去接金釵。
那少婦怒道:「妹妹,你定要跟我賭氣,是不是?單是釵頭這顆明珠,總值得百多
兩銀子,你死皮活賴的跟朱伯伯要來,卻這麼隨隨便便的請人喝酒。瞧你回到襄陽時,
媽問起來時怎麼交代?」那少女伸伸舌頭,笑道:「我說在道上掉了,找來找去找不到
。」那少婦道:「我才不跟你圓謊呢。」那少女伸筷夾了塊牛肉,放在口中吃了,說道
:「吃也吃過了,難道還能退麼?各位請啊,不用客氣。」
眾人見她姊妹二人鬥氣,都覺有趣,心中均喜那少女天真瀟灑,便不能喝酒之人也
都端起酒碗喝了幾口,暗中幫那少女。那少婦賭氣閉上眼睛,伸手塞住耳朵。
那少女笑道:「宋大叔,我姊姊睡著了,你大聲說也不妨,吵不醒她的。」那少婦
睜開眼來,怒道:「我幾時睡著了?」那少女道:「那更好啦,越發不會吵了你啦。」
那少婦大聲道:「襄兒,我跟你說,你再跟我抬槓,明兒我不要你跟我一塊走。」那少
女道:「我也不怕,我自和小弟同行便是。」那少婦道:「小弟跟著我。」那少女道:
「小弟,你說跟誰一起走?」
那少年左右做人難,幫了大姊,二姊要惱,幫了二姊,大姊又要生氣,囁嚅著道:
「媽媽說的,咱三人一塊兒走,不可失散了。」那少婦向妹子瞪了一眼,恨恨的道:「
早知你這般不聽話,你小時候給壞人擄了去,我才不著急要找你回來呢。」
那少女聽她這般說,心腸軟了,摟著少婦的肩膀,央求道:「好姊姊,別生氣啦,
算是我錯了。」那少婦氣鼓鼓的不理,那少女道:「你不笑,我可要呵你癢了。」那少
婦反而更轉過頭去。那少女突伸右手,向少婦背後襲到她的腋底,那少婦頭也不回,左
手向後掠出。那少女出左手拿她手腕,右手繼續向前。那少婦右肘微沉,壓向妹子的臂
彎。那少女手掌轉個圓圈,避開了她的一壓,姿式好看之極。頃刻之間,兩人你來我去
的拆解了七八招,使的都是挺巧妙的「小擒拿手法」。那少女固然呵不到姊姊腋底,那
少婦也抓不到妹子手腕。
突然屋角有人低低喝了聲:「好俊功夫!」姊妹倆同時住手,向屋角望去,只見一
人蜷成一團,腦袋埋在雙膝之間,正自沉沉大睡。姊妹倆在火堆旁坐下之時便見他如此
睡著,始終沒動過一動,旁人固然瞧不見他臉孔,他也見不到姊妹倆的玩鬧,看來這一
聲喝采不是他所發。那少女斟了一碗酒,拿了一碗肉,再拿一雙筷子,送到那人面前,
說道:「大叔,賞臉請喝碗酒。」那人伸出一隻大手掌接過,說聲:「謝了!」卻不抬
頭。
那少年道:「大姊、二姊,爹爹叫咱們不要隨便顯露功夫。」那少女微笑道:「小
老頭兒,少年老成,算你說得對。」轉頭向那粗豪大漢道:「宋大叔,對不起,咱姊妹
倆忙著鬥嘴,忘了聽你講故事,你請快說罷。」那姓宋的大漢道:「我可不是講故事,
那是千真萬確的經歷。」那少女道:「是啦,你宋大叔說的,自然千真萬確。」
那大漢喝了口酒,笑道:「吃了姑娘這許多酒肉,要不說也不成啦。若不是昨晚三
粒骰子上輸了個乾乾淨淨,我也真該請還姑娘才是。你大叔長,大叔短,難道是白叫的
麼?
說到我怎樣識得神雕俠,我跟這位小王將軍差不多,也是神雕俠救了我的性命。不
過這一次他倒不是使武功,卻是出錢去買的。」那少女笑道:「咦,這倒奇了,他出錢
買你?
你值多少銀子一斤啊!」
那大漢呵呵大笑,說道:「我姓宋的這身賤肉,比牛肉豬肉可貴多了,神雕俠居然
出到二千兩銀子。五年多前,我在山東濟南府打抱不平,殺了一個地痞,殺人償命,判
了個斬決,那也沒話好說。那知道過了幾天,歷城縣的縣官審訊一個無惡不作的土豪,
又將我提上堂一頓拷打,說那土豪謀財害命、擄人勒贖、強搶民女、包娼包賭的事全是
我做的,當堂將那土豪放了。後來牢頭跟我說,原來那土豪送了一千兩銀子給縣官,縣
官便把他的罪名都加到我身上。反正犯一條死罪是殺頭,十條死罪也是殺頭,這叫作兩
人作事一人當。我一聽之下冤氣沖天,在獄中大喊大叫,痛罵贓官,可是那又有甚麼用
?過了幾天,贓官又提堂再審,那土豪又跟我並排跪著。我破口大罵:『賊贓官,你貪
贓枉法,日後不得好死!』那贓官笑嘻嘻的道:『宋五,你不用這般火爆,本縣已查得
清清楚楚,你是冤枉。那地痞不是你殺的,全是該犯所為!』說著向那土豪一指,命衙
役重重責打,又上夾棍,逼他招認殺那地痞,跟著便把我放了出來。這一下我可摸不著
頭腦了,那地痞明明是我挺刀子殺的,怎地又去算在別人帳上?」
那少女聽到這裡,格的一聲笑,說道:「這縣官可真算得是糊塗透頂。」
宋五道:「他才不糊塗呢。我回到家裡,我老娘才跟我說,原來我判了死罪之後,
我娘天天在街上痛哭,這天適逢神雕俠經過,問起原因。神雕俠再去一打聽,明白了其
中道理,他老人家說他有事在身,這當兒沒空去跟這贓官算帳,他給了我娘二千兩銀子
,將我買了出來。過了三個月,縣中沸沸揚揚的傳說,說縣官大發脾氣,氣得嘔血,原
來有一晚給盜去了四千兩銀子。我知道定是神雕俠所為,不敢再在原籍居住了,便搬去
江南臨安府。過了一年多,有人跟我說,海邊有一位斷了臂的相公,帶了一頭大怪鳥,
呆呆的望著海潮,一連數天都是如此。我連忙趕去,果然見到他老人家,這才能向他磕
頭道謝呢。」
那少婦忽道:「你謝甚麼?他付出二千兩,收進四千兩,還淨賺二千兩銀子呢。這
姓楊的豈肯做賠本之事?」那少女道:「姓楊的?神雕俠姓楊麼?」那少婦說:「我不
知道,我又沒說他姓楊。」少女道:「我明明聽見你說的。」那少婦道:「定是你聽錯
了。」那少女道:「好罷!我不跟你爭,那位神雕俠就算賺了二千兩銀子,也必是用來
救困濟貧,他是位慷慨瀟灑的大俠,難道還會自己貪圖財物?」眾人齊聲喝采,都道:
「姑娘說得是!」
那少女問道:「宋大叔,神雕俠望著大海干麼?他在等人嗎?」宋五搖頭道:「這
個我可不知道了,這種事我們是不敢問的。」那少女拿起兩根木柴投在火裡,望著火光
由暗轉紅,輕輕的道:「那神雕俠雖然急人之難,解人之困,說不定他自己卻有一件為
難的心事呢?他為甚麼要呆呆的望著海潮?」
坐在西首角里的一個中年婦人突然說道:「小婦人有個表妹,有緣見過神雕俠,她
也曾見神雕俠呆望大海,神色古怪,因而親口問過他。神雕俠說道:『我的結髮妻子在
大海彼岸,日夜記掛,不能相見。』」眾人不約而同的「哦」了一聲。
那文秀少女道:「原來他有妻子的,不知道為甚麼會在大海彼岸。他本領這樣高強
,干麼不渡海去找她啊?」那中年婦人道:「我表妹也這般問過他。他說道:『大海茫
茫,不知到何處方能相見。』」那少女輕輕歎道:「我料想這樣的人物,必是生具至性
至情,果然不錯。」又問:「你表妹生得很俊罷?她心中暗暗的在喜歡神雕俠,是不是
?」那美貌少婦喝道:「二妹,你又在異想天開啦!」
那中年婦人道:「我表妹的相貌,原也可算是個美人。神雕俠救了她母親,殺了他
父親。
我表妹是不是暗中喜歡神雕俠,旁人可沒法知道,現下她嫁了一個忠厚老實的莊稼
人。
神雕俠給了她一大筆錢。日子過得挺不錯呢。」那少女道:「神雕俠救了她母親,
殺了他父親,這事可真奇了。」
那美貌少婦道:「這人脾氣古怪得很,好起來救人性命,惡起來揮劍殺人。是啊,
他從小便這樣。」那少女奇道:「他從小便這樣?你怎知道?」那少婦道:「我知道的
。」那少女連連追問原因,那少婦總不肯說。那少女道:「好,你不說便不說,我才不
希罕聽呢!
反正你便說了,我也未必就信。」轉頭向那中年婦人道:「大嫂,把你表妹的事說
給我聽,好不好?」
那婦人道:「好啊。我表妹和我是姑表姊妹,我二人年紀差了十七歲,她媽媽是我
的姑母……」那少女笑道:「她爹爹便是你姑丈了。」那婦人笑道:「你瞧,我囉哩囉
唆的,莫怪姑娘不耐煩了。我姑丈是河南人,那一年蒙古韃子打到內黃,把我姑丈擄去
當了奴隸。我姑母帶了我表妹,沿路討飯,從河南尋到山東,又從山東尋到山西,尋訪
我姑丈的下落。」小王將軍歎道:「萬里尋夫,那可難得之極啊。」那婦人道:「只因
我姑母和表妹容貌不錯,在道上奔波加倍的不易。兩人用污泥塗黑了臉,以免壞人見色
起意……」
那少女問道:「甚麼見色起意?」火堆旁圍坐的眾人中倒有一半人笑了起來。
那美貌少婦慍道:「二妹,你不懂便別瞎說,大姑娘家,這不教人笑話嗎?」那少
女咕噥道:「我不懂才問啊,懂了還問甚麼?」
那中年婦人微笑道:「這些難聽話,姑娘不懂才好。嗯,我姑母和表妹足足尋了四
年,皇天不負苦心人,終於在淮北尋到了姑丈,原來他是在一個蒙古千戶手下為奴。那
千戶兇惡得緊,我姑母見到我姑丈之時,他剛給千戶打折了一條左腿。我姑母自然萬分
心痛,求那千戶釋放歸家。那千戶那肯答應,說道這奴才是用一百兩銀子買來的,除非
有五百兩銀子來贖,否則寧可打死,也不能放。我姑母連五兩銀子也拿不出,那裡有五
百兩銀子?左思右想,只得做起那不要臉的勾當,將自己和女兒都賣入了勾欄……」
那少女又不懂了,但適才一句問話惹起了許多人的哄笑,這時不敢再問,聽那婦人
續道:「這樣過了數年,母女倆雖略有積蓄,但要貯足五百兩銀子,卻談何容易?幸好
客人子弟們知道了她母女這番贖夫救父的苦心,給錢時往往多給了些。母女倆挨盡辛苦
屈辱,這年大年晚,終於湊足了五百兩銀子。兩人捧到千戶府中,當著千戶的面,交給
了帳房,心想一家人從此可以團聚,歡歡喜喜的過新年了。」
那少女聽到這裡,也代那母女兩人歡喜。卻聽那婦人說道:「那蒙古千戶收了五百
兩銀子,便叫姑丈出來,讓他夫妻父女相見。我姑丈一家三口,向那千戶磕頭辭別。怎
知道那千戶見了我表妹,忽起歹心,說道:『好,你們來贖這奴才,那是再好不過,五
百兩銀子兌上來罷!』我姑母大吃一驚,五百兩銀子早已交給了千戶的帳房收下,怎麼
還兌銀子?那千戶臉色一變,喝道:『我是堂堂蒙古的千戶老爺,難道還會混賴奴才們
的銀子?』
我姑母又害怕又傷心,當下在廳堂上放聲大哭。那千戶道:『也罷,今日大年夜晚
,我便開恩讓你們夫妻團聚,但怕這奴才一去不歸,且把你們的閨女抵押在這裡。』我
姑母知他不懷好意,怎肯答應?那千戶呼喝軍健,將我姑丈姑母趕出府去。
「我姑母捨不得女兒,在千戶府前呼天喊地的號哭。眾百姓明知她受了冤屈,但這
淮北之地已不是我大宋所有,蒙古官兵殺個漢人便如踐踏螻蟻,有誰敢出來說句公道話
?我姑丈反而說道:『千戶老爺既然瞧上咱們閨女,那是旁人前生修不到的福份,你哭
甚麼?』
原來他做奴才做得久了,竟染上了一身奴才氣。他接著問那五百兩銀子從何而來。
我姑母初時不肯說,但給逼得緊了,終於說了出來。我姑丈大怒,說我姑母敗壞名節,
不守婦道,竟然自甘墮落,去做這般低三下四之事,當即寫了一紙休書,把我姑母休了
。」
眾人齊聲歎息,都說她姑母一生遭際當真不幸到了極處。
那中年婦人道:「我姑母千辛萬苦的熬了七八年,落得這等下場,實在不想活了,
便到樹林中解下腰帶上了吊。皇天有眼,那位神雕俠正好經過,救了他下來,問明原委
,只聽得他怒氣衝天。當晚便跳進千戶府中,見那千戶正在逼迫我表妹,我姑丈居然在
旁勸我表妹依從,說道她在勾欄裡這些年,又不是良家閨女,難道還想起甚麼貞節牌坊
麼?神雕俠一拳打死了我姑丈,抓起那千戶投入淮河之中,把我表妹救了出來。他說我
姑母賣身救夫,可比一般貞女節婦更加令人起敬。他又說生平最恨的便是負心薄倖之人
、奴顏事敵之輩,我姑父兩老齊犯,他下手可不能容情了。」
那少女聽得悠然神往,隨手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輕輕說道:「你們許多人都見
過神雕俠,我卻沒福見過。若能見他一面,能聽他說幾句話,我……我又可比甚麼都歡
喜。」
那少婦大聲道:「這人武功自然是高的,但跟爹爹相比,可又差得遠啦。你小娃兒
不知世事,讓人家加油添醬的一說,便道這人如何如何了不起。其實這人你也見過的,
他還抱過你呢。」那少女紅暈雙頰,啐道:「你做姊姊的,說話也這般顛三倒四,有誰
信你的?」
那少婦道:「你不信也由得你。這個人姓楊名過,小時候在咱們桃花島住過的。他
那條手臂,便是……便道……嗯,你生下來沒到一天,你就抱過你了。」
這美貌少婦便是郭芙,那少女是她妹妹郭襄,那少年則是郭襄的孿生兄弟郭破虜。
匆匆十餘年,郭芙早已與耶律齊成婚,郭襄和郭破虜也都長大了。姊弟三人奉父母之命
,前赴晉陽邀請全真教耆宿長春子丘處機至襄陽主持英雄大會。這一日三姊弟從晉陽南
歸,卻遭冰雪阻於風陵渡口,聽了眾人一番夜話。
郭襄滿臉喜色,低聲自言自語:「我生下來沒到一天,他便抱過我了。」轉頭對郭
芙道:「姊姊,那神雕俠小時候真在咱們桃花島住過麼?怎地我沒聽爹媽說起過?」郭
芙道:「你知道甚麼?爹媽沒跟你說的事多著呢。」
原來楊過斷臂、小龍女中毒,全因郭芙行事莽撞而起。每當提及此事,郭靖便要大
怒,女兒雖已出嫁,他仍要厲聲呵責,不給女兒女婿留何情面,因此郭家大小對此事絕
口不提,郭襄和郭破虜始終沒聽人說起過楊過之事。
郭襄道:「這麼說來,他跟咱家很有交情啊,怎地一直沒來往?嘿,九月十五襄陽
城英雄大會,他定是要來與會的了。」郭芙道:「這人行事怪僻,性格兒又高傲得緊,
他多半不會來。」郭襄道:「姊姊,咱們怎生想法兒送個請帖給他才好。」轉頭向宋五
道:「宋五叔,你能想法子帶個信給神雕俠麼?」宋五搖頭道:「神雕俠雲遊天下,行
蹤無定。他有事用得著兄弟們,便有話吩付下來。我們要去找他,卻一輩子也未必找得
著。」
郭襄好生失望,她聽各人說及楊過如何救王惟忠子裔、誅陳大方、審丁大全、贖宋
五、殺人父而救人母種種豪俠義舉,不由得悠然神往,聽姊姊說自己幼時曾得他抱過,
更加心中火熱,恨不得能見他一面才好,待聽說他多半不會來參與英雄大會,忍不住歎
了口氣,說道:「英雄會上的人物不見得都是英雄,真正的大英雄大豪傑,卻又未必肯
去。」
突然間波的一聲響,屋角中一人翻身站起,便是一直蜷縮成團、呼呼大睡那人。眾
人耳邊廂但聽得轟轟聲響,原來是那人開口說話:「姑娘要見神雕俠卻也不難,今晚我
領你去見他就是。」眾人聽了那說話之聲先已失驚,再看他形貌時,更大為詫異。但見
他身長剛及四尺,軀體也甚瘦削,但大頭、長臂、大手掌、大腳板,卻又比平常人長大
了許多,這副手腳和腦袋,便安在尋常人身上也已極不相稱,他身子矮小,更顯詭奇。
郭襄大喜,說道:「好啊,這位大叔,真正多謝了,我永遠記得你的好心!只是我
跟神雕俠素不相識,貿然求見,未免冒昧,又不知他見是不見。」那矮子轟然道:「你
今日如不見他,只怕日後再也見不到了。」郭襄道:「只盼憑著前輩的金面,或許他肯
見我。」
說時眉開眼笑,顯得十分熱切。
郭芙站起身來,向那矮子道:「請問尊駕高姓大名。」那矮子冷笑道:「天下似我
這等醜陋之人,豈有第二人?你既不識,回去一問你爹爹媽媽便知。你父母為國為民,
我素來十分敬仰,這個小妹妹爽快豪邁,又請我喝酒吃肉,我挺願幫她個小忙。」
就在此時,遠處緩緩傳來一縷游絲般的聲音,低聲叫道:「西山一窟鬼,十者到其
九,大頭鬼,大頭鬼,此時不至,更待何時?」這話聲若斷若續,有氣無力,充滿著森
森鬼氣,但一字一句,人人都聽得明明白白。
那大頭矮子一怔,一聲大喝,突然砰的一聲響,火光一暗,那矮子已不知去向。眾
人齊吃一驚,見大門已然撞穿,原來那矮子竟破門躍出。撞破門板不奇,奇在一撞即穿
,門板上給他撞破一個與他身形相似的大洞,此人跟著一撞之勢從洞中躍出。
郭破虜道:「大姊,這矮子這等厲害!」郭芙跟著父母,武林中人物見過不少,但
這矮子卻從未聽父母說過,一時呆呆的說不出話來。郭襄卻道:「爹爹的授藝恩師江南
七怪爺爺之中,便有一位矮個子的馬王神韓爺爺。小弟,你亂叫人家矮子,爹爹知道了
可要不依呢。你該稱他一聲前輩才是。」郭靖對江南七怪的恩德一生念念不忘,推恩移
愛,對任何盲人、矮子均禮敬有加,平素便如此教訓子女。郭破虜尚未回答,忽聽得呼
的一聲響,那大頭矮子又已站在身前,北風夾雪,從破門中直吹進來,火堆中火星亂爆
。郭芙怕那矮子出手傷了弟妹,搶上一步,擋在郭襄與郭破虜的身前。
那矮子大頭一擺,從郭芙腰旁探頭過去,對郭襄道:「小姑娘,你要見神雕俠,便
同我去。」郭襄道:「好!大姊、小弟,咱們一塊去罷。」郭芙道:「神雕俠有甚麼好
見?你也別去。咱們和這位尊駕又素不相識。」郭襄道:「這位前輩大叔是好人!我去
一會兒就回來,你們在這兒等我罷。」宋五突然站起身來,說道:「姑娘,千萬去不得
。這人是……是西山一窟鬼中的……中的人物,你去了……去了凶多吉少。」那矮子咧
嘴獰笑,說道:「你知道西山一窟鬼?小姑娘說我是好人,你卻說我們不是好人?」左
掌突然劈出,打在宋五肩頭。砰的一聲,宋五向後飛出,撞在牆上,登時暈去。
郭芙大聲說道:「尊駕請便罷!我妹妹年幼無知,豈能隨著你黑夜裡到處亂闖?」
轉頭向妹子厲聲喝道:「胡鬧。不能去!」
就在此時,那游絲般的聲音又送了過來:「西山一窟鬼,十者到其九,大頭鬼,大
頭鬼,陰魂不至,令人久候!」這聲音一時似乎遠隔數里,一時卻又近在咫尺,忽前忽
後,忽東忽西,只聽得人人毛骨悚然。
郭襄心意已決:「今晚縱然撞到妖魔鬼怪,我也要見那神雕俠一見。」說道:「前
輩,請你帶我去!」說著雙足一點,從那矮子撞破的大門中穿了出去。郭芙急叫:「你
干甚麼?」
伸手沒抓住妹子手臂,忙飛身躍起,要從大門中追出。
那知她身子將要穿門而出,門洞倏忽不見,郭芙忙在半空中身子一沉,硬將這一衝
之勢阻住,雙腳落地,腳尖離門已不到一尺。待得看清,險些失聲驚呼。原來那矮子的
身軀正擋在門口,他身子剛好填沒了門上他先前撞破的大洞,他的鼻尖幾乎要碰到自己
胸口,教她如何不驚?急忙後躍,一陣寒風裹著雪花吹到身上,大頭矮子已然隱沒。郭
芙大叫:「二妹,回來!」躍出門去,只聽得遠處轟轟大笑,那裡有郭襄的影子?
那矮子將郭芙嚇退,轉身躍入雪地,說道:「好!小姑娘有膽子。」抓住郭襄手腕
,向前縱躍。他所使的不同於尋常輕身功夫,卻如一隻大青蛙般,一躍跟著一躍的向前
,身子雖矮,每一下縱躍都出去了老遠。
郭襄左腕給他拉著,有如箍在一隻鐵圈之中,徹骨生疼,心中怦怦亂跳,不知這矮
子要拉自己到甚麼地方,但信得過他是好人,倒也並不害怕。她自幼得郭靖和黃蓉親傳
,武功已頗有些根柢,但初時縱躍還可跟得上那矮子,到得後來,全仗他一拉一提,方
得和他同起同落。
這般躍出里許,山後突然有人說道:「大頭鬼,怎地來得這般遲?哈哈,還帶著個
好美貌的女娃兒!」那矮子道:「她是郭靖、黃蓉的女兒,想見見神雕俠,我便帶了她
來。」
那人一愣,道:「郭靖、黃蓉的女兒?來頭好大!」山後另一人陰聲陰氣的道:「
快三更天啦,趕緊上路!」只聽得蹄聲雜沓,山背後轉出數十匹馬來。
這時大雪兀自密密飄下,地下白雪反光之中,郭襄見數十匹馬上高高矮矮的一共騎
著九人,倒有大半數的馬匹鞍上無人。郭襄瞧那九人時,其中兩個是女子,一個老態龍
鍾,是個老婦,另一個身穿大紅衣裙,全身如火一般紅,在雪地中顯得甚是刺眼。其餘
七人的面目瞧不清楚。那矮子過去牽過兩匹馬來,將一匹馬的韁繩交給了郭襄,自己騎
上了一匹,喝道:「走罷!」一聲呼哨,數十匹馬忽喇喇的便向西北方奔馳而去。
郭襄尋思:「聽先前那人呼叫,說甚麼西山一窟鬼,十者到其九。眼前正是十個人
,想來這群人便是西山一窟鬼了。宋五叔只說一句我跟他去凶多吉少,那人一掌便將宋
五叔擊得昏暈,瞧來的確凶橫得緊。但他說帶我去見神雕俠,總不會騙我。他們既和神
雕俠相識,必定不是歹人。」
轉眼之間,已馳出十餘里,當先一人「得兒」一聲叫,數十匹馬一齊停住。當先那
人縱馬馳上個小丘,回過馬來。郭襄一見他的形貌,又吃驚,又好笑,原來這人也是個
矮子,坐在馬背上的上身也不過兩尺,鬍子卻有三尺來長,垂過馬腹,滿臉皺紋,雙眉
緊鎖,生相愁苦不堪。只聽他說道:「此去倒馬坪已不到三十里地,江湖上都說那神雕
俠武功了得,咱們先行計議一下,可不能折了西山一窟鬼的銳氣。」那老婦道:「便請
大哥下令。」
那長鬍子道:「咱們跟他車輪大戰呢,還是一擁而上?」郭襄吃了一驚:「聽他口
氣,他們是要和神雕俠為敵。」
那老婦道:「神雕俠的本領到底怎樣?七弟,你且說說明白。」一個身如鐵塔的大
漢說道:「我雖見過他,可也沒怎麼跟他動手,我瞧……我瞧……他很有點邪門。」
那紅衣紅裙的少婦說道:「七哥,你到底為何跟神雕俠結仇,這會兒該當說個清楚
了。
待會兒動起手來大家也好心中有數。你老是吞吞吐吐的,說半句,瞞三句。」那大
漢怒道:「西山一窟鬼同生同死,這人既找上門來,咱們還有退縮的嗎?」一個身形高
瘦的人陰聲陰氣的道:「誰說退縮了?便九妹不問,我也要問。咱們又沒得罪他,他為
甚麼說要將西山一窟鬼趕出山西?」那大漢怒道:「大家瞧瞧,他割了我一對耳朵。這
口氣不出,還說甚麼好兄弟、好姊妹?」說著除下頭頂的氈帽,淡淡雪光之下,果見他
腦袋兩側光禿禿的少了雙耳。西山一窟鬼其餘九人一齊大怒,有的連聲咒罵,有的咆哮
如雷,都說要和神雕俠決一死戰。
紅衣少婦道:「七哥,他又為甚麼要割你耳朵?你犯著甚麼了?你又在調戲良家婦
女了,是不是?」一個滿臉笑容的人怒道:「七哥就算調戲良家婦女,也用不著旁人來
硬出頭。」
這人生相甚是奇特,雖在發怒,臉上笑容絲毫不減。郭襄凝目看去,原來他嘴角上
翹,雙眼瞇攏,多半便是傷心哭泣之時,在旁人看來也如笑逐顏開。
那大漢道:「不是,不是!這一日我的婆娘和四個小妾為了雞毛蒜皮的事爭吵,大
家動起刀子來。偏生這個甚麼神雕俠經過見到了,這人生來多管閒事,竟出言相勸,我
第三個小妾不爭氣,居然向他笑了一笑……」那紅衣少婦道:「哈,我知道啦,七哥便
喝起醋來,不許她笑。」那大漢道:「甚麼喝醋?我是不許旁人來管我的家事。我一拳
便將我小妾打落了三個門牙,叫那斷了胳臂的雜種快滾。」
郭襄聽到這裡,忍不住說道:「他好意相勸,叫大家自己人別動刀子,免得傷人命
,你何以出言無禮?那便是你的不是了。」眾人一齊轉頭望著她,想不到這小小姑娘竟
敢如此大膽。
那大漢果然怒氣勃發,喝道:「連你這小東西也敢管起老子來!五哥,這娃兒是你
的人麼?」那大頭矮子道:「這小姑娘為人挺好的,請我喝酒吃肉,她要見神雕俠,我
便帶她去瞧瞧,別的我甚麼都不管。」那大漢道:「好,那我教訓教訓她。」馬鞭揚起
,啪的一響,便往郭襄頭上擊落。
郭襄舉起馬鞭一擋,雙鞭相交,兩條馬鞭卷在一起。那大漢回臂裡奪,郭襄只覺一
股大力拉扯過去,再也把握不住,只得放手,手掌心已擦得甚是疼痛。那大漢奪過馬鞭
,又要揮鞭擊落,那長鬚須老翁喝道:「七弟,時候不早了,快說完了趕路,怎地跟小
孩子家一般見識?」那大漢的馬鞭舉在半空,便不擊下來。
那長鬚老翁冷笑道:「西山一窟鬼天不怕地不怕,郭靖和黃蓉的名頭再響,也嚇不
到咱們。小女娃娃,你再多說多話,馬上便把你宰了。」他側過頭來,說道:「七弟,
大丈夫跌得倒爬得起,我長鬚鬼的長鬍子,當年就曾給敵人剪斷過一大截。你的雙耳到
底是怎地給割了的?」
那大漢道:「我叫神雕俠快滾,他倒笑了笑,轉身便走。都是我那第三個小妾不好
,她又哭叫起來,說她是給我霸佔強娶的,當時心中便不甘願,現下又給大婦欺侮;還
說我娶了她之後,又娶第四個小妾,好沒良心。那神雕俠回過頭來,臉上神色古怪之極
,問我:『這女子說話可真?』我道:『真便怎樣?假便怎樣?老子外號叫作煞神鬼,
向來殺人不眨眼,你可知道麼?』他沉著聲音道:『你倘若喜歡她,為何娶了她又娶別
個?要是不喜歡她,當初又何必娶她?』我哈哈大笑,說道:『我起初喜歡,後來厭了
就不喜歡。男子漢三妻四妾,有甚麼希奇?老子還想再娶四個呢。』他道:『如你這般
無情無義之徒世上多生幾個,豈不教天下女子心寒?』突然間欺近身來,拔出我腰間匕
首,便將我兩隻耳朵都割了,跟著將匕首對準我胸口,喝道:『挖出你的心肝瞧瞧,到
底是甚麼顏色!』」
郭襄只聽得眉飛色舞,忍不住便要喝采,但見西山一窟鬼個個臉色陰沉、貌相兇惡
,終於把唇邊的一個「好」字縮了回去。
那大漢續道:「那時我的婆娘和四個小妾一齊跪下求情,第三、第四小妾還大聲哭
了起來,他媽的還說寧可殺了她們,不可殺我,要是我死了,她們要自殺殉夫,他奶奶
的,肉麻得不得了。嘿,真是丟臉,真是丟臉!我大怒喝罵:『快快下手!你殺了我,
西山一窟鬼自會纏你個陰魂不散!』他皺起眉頭,向我五個女人道:『這般無情無義之
輩,你們還為他求情?』我五個女人只是磕頭。他問我第三小妾道:『你說是給他霸佔
的,心裡挺不願意。我給你殺了豈不是好?』我那小妾道:『當時不願意,後來就願意
了。你千萬殺他不得。』我怒道:『你殺好了,殺了我一個,我們還有九個。』他道:
『好!今日且不殺你。西山一窟鬼那便怎樣?月盡之夜,我在倒馬坪相候,你去把一窟
鬼盡數邀來見我。倘若不敢,西山一窟鬼都給我滾出山西,永遠不許回來。』」
眾人聽他說完,都半晌不語。隔了一陣,那老婦道:「他使甚麼兵刃?武功是那一
派的家數?」那大漢道:「他只一條左臂,空手不使兵刃。武功嘛……我倒瞧不出來。
」那老婦道:「大哥,這人一出手便制住了七弟,想來手腳十分靈便,武功也有點邪門
。咱們倚多為勝,你帶頭,我和五弟從旁相助,以三對一,一上去便宰了他,不容他施
展功夫。」
那長鬚老翁低頭沉思片刻,抬起頭來,說道:「這神雕俠名頭甚大,十餘年來栽在
他手下的人著實不少,料來必有驚人藝業。今日這一戰委實非同小可。我和二妹正面迎
擊,三弟四弟近身搏擊,攻他下盤,五弟六弟從後突擊,七弟八弟以長兵器在外側游鬥
,擾亂他心神,九妹發射暗器,十弟施放毒霧。西山一窟鬼結拜以來,從沒十人齊上動
手,今晚是第一次,倘若再宰他不了,教咱們個個自假鬼變成真鬼!」
那大頭矮子道:「大哥,咱們十人打他一人,勝之不武,倘若傳揚了出去,也教江
湖上好漢笑話。」那老婦道:「咱們把神雕俠宰了,除了這小娃兒,今晚之事還有誰人
知道?」
一言甫畢,手臂微揚。那大頭矮子左袖急揮,擋在郭襄身前,跟著從衣袖上拈起一
枚細針,說道:「二姊,是我帶了她來的,不能傷她性命。」回頭對郭襄道:「小姑娘
,你如要去見神雕俠,今晚之事不可對任何人說起,否則你快快回去罷。」
郭襄又驚懼,又憤怒,心道:「這老太婆出手好生陰毒,若非矮叔叔相救,我已給
她這枚無影無蹤、無聲無息的細針刺死。」說道:「我不說就是。」跟著又補上一句:
「你們有十兄弟,難道他就沒幫手麼?」
那大頭矮子哈哈大笑,說道:「神雕俠出沒江湖十餘年,倒沒聽說他有甚麼幫手。
他便是有一頭不會說話的大鳥相伴。」說著一提馬韁,大聲喝道:「走罷!」眾人奔出
一陣,那矮子對郭襄道:「待會兒動手之時,你莫離開我的身邊。」郭襄點點頭,她知
西山一窟鬼中頗多心狠手辣之輩,這大頭矮子有心照顧,以防同夥中有人對她突下毒手
,但他嗓門極粗,雖低聲說話,其餘九人卻沒一個不聽見。
郭襄騎在馬上隨眾人奔馳,眼見這一窟鬼個個身懷絕技,神雕俠武功再強,如何能
以一敵十?心想:「倘若爹爹媽媽在這兒就好了,他們決不能袖手旁觀。」
正行之間,前面黑沉沉的一座大樹林中忽然傳出幾聲虎吼,幾匹馬驚嘶起來,有的
站定不動,有的轉頭想逃。那瘦長漢子馬鞭連揮,當先衝進樹林。那老婦罵道:「不中
用的畜生,還怕小野貓吃了你們麼?」馬群為各人一陣驅趕,都奔入樹林。眾人馳出數
十丈,忽聽得前面一人厲聲喝道:「甚麼人膽大妄為,深夜中擅闖萬獸山莊?」
西山一窟鬼一齊勒馬,只見當路站著一人,身旁各蹲著一頭猛虎。馬群聽到雙虎嗚
嗚發威之聲,又驚擾起來。長鬚老翁在馬上一拱手,說道:「西山一窟鬼道經貴地,沒
登門拜訪,乞恕無禮。」對面那人哦了一聲,道:「是西山一窟鬼麼?閣下是長鬚鬼樊
爺了?」
長鬚老翁道:「不敢當,正是。我們有事趕赴倒馬坪,回頭再行上門謝罪。」他知
萬獸山莊的人物很不好惹,此刻又正要全力對付神雕俠,不願旁生枝節,因此說話頗為
謙抑。
對面那人道:「各位少候。」提高聲音叫道:「大哥,是西山一窟鬼去倒馬坪,說
回頭上門謝罪。」群鬼一聽,都怫然不悅,心道:「我們說回頭上門謝罪,只一句客氣
話。難道西山一窟鬼還真能對人低頭了?」西山十鬼個個都有驚人藝業,各人在結義相
聚之前便都已闖下不小萬兒,待得十人聚義,更聲勢大盛,近年來在晉陝一帶橫衝直撞
,武林中人都人對他們忌憚三分。若不是今晚與神雕俠有約在先,單憑對面那人這一句
話,便要出手打個落花流水了。
卻聽得樹林深處有人大剌剌地道:「謝罪是不敢當,請他們繞過林子走路罷。」
這話其實還算客氣,但群鬼一聽,登時大怒。那高瘦如竹竿之人冷笑道:「西山一
窟鬼走路向來不會繞彎兒!」一提馬韁,向站在路中那人迎面衝去。
那人左手一揚,身旁雙虎立即撲上,瘦子的坐騎受驚,人立起來。那瘦子騎術甚精
,身附鞍上,唰的一響,雙手已各持一柄短槍,向兩頭猛虎刺去。左邊的猛虎向旁躍開
,右邊的猛虎卻一掌抓破了他坐騎的肚子,那猛虎跟著一聲狂吼,也已中槍受傷。那瘦
子縱身下地,喝道:「亮兵刃罷!」左槍高,右槍低,擺個「雙龍伏淵勢」,卻不向前
遞出。
對面那人冷冷的道:「你傷我家的守夜貓,便要繞道而過,也由不得你了。無常鬼
,手中雙槍留下了罷!」無常鬼聽他知道自己外號,說道:「尊駕是誰?萬獸山莊向在
西涼,怎地移到了晉南?你要留我手中雙槍,那也容易得緊。」那人道:「萬獸山莊要
搬家,可不用稟報西山一窟鬼罷?西涼住得厭了,便到晉南來玩玩。我大哥叫你們繞過
林子,已算萬分客氣了。我三哥有病在身,不喜歡外人騷擾,知不知道?」說著突然左
手伸出,一把抓住了無常鬼右手槍近槍尖處的桿子。無常鬼萬沒料到他出手如此迅捷,
左槍疾刺,右手同時運力裡奪。那人右手一探,又已抓住了無常鬼的左手槍。兩人力道
均大,誰也沒能奪得對方兵刃脫手,啪啪兩響,卻將兩條槍桿崩斷了。
這一來,西山一窟鬼群情聳動,那外號叫作「長鬚鬼」的老翁說道:「尊駕是八手
仙猿史爺了?青甲獅王身子不適麼?此刻我們有事在身,明日此時,再在此處相會。」
萬獸山莊主人是兄弟五人,大哥白額山君史伯威、二哥管見子史仲猛、三哥青甲獅
王史叔剛、四哥大力神史季強、最小一個便是眼前這八手仙猿史少捷。五兄弟的祖先世
代相傳以馴獸為生,這五人不但馴獸的本事出神入化,而且從猛獸縱躍撲擊的行動之中
悟得了武功法門。史氏兄弟自幼和猛獸為伍,竟以獸為師,各自練就了一身本領。史叔
剛於二十餘歲之時入山捕獸,得遇奇人,又學會了極精深的內功。他回家後轉授兄弟。
五人野獸越養越多,武功也越來越強。萬獸山莊的名頭漸漸播於江湖,武林中人給他五
兄弟取了個總外號,叫作「虎豹獅象猿」。五人中又以青甲獅王史叔剛超逸絕倫。這時
長鬚鬼聽說史叔剛有病,心中先自寬了,暗想史氏兄弟縱然厲害,我西山一窟鬼也不畏
懼,何況去了「虎豹獅象猿」中的獅王,更加不足道哉,便邀約明晚決鬥。
史少捷道:「好,明晚子時,我兄弟在林外相候大駕。」說著雙手一拱,噗噗兩響
,兩個折斷的槍尖射入長鬚鬼旁的樹幹之中。長鬚鬼一怔:「他為何定然不讓我們穿林
而過?
史氏兄弟在這林中有何勾當?」拱手說道:「西山一窟鬼告辭!」雙腿一夾,拍馬
向前。
史少捷大聲道:「且慢!我大哥請各位繞道過林,難道各位沒生耳朵麼?」
長鬚鬼一勒馬韁,待要答話,只聽得樹林東北角和西北角同時有人哈哈大笑,跟著
濃煙冒起。一人叫道:「你們在樹林中搗甚麼鬼?可瞞不了一窟鬼。」另一人叫道:「
這叫做搗鬼遇上鬼祖宗了。」原來群鬼中排行第八的喪門鬼和第十的笑臉鬼乘史少捷和
長鬚鬼說話之際,繞到他身後放火。火頭剛竄起,便聽得喪門鬼和笑臉鬼失聲驚叫,狂
奔而回,氣急敗壞,神情惶懼已極。
長鬚鬼喝道:「甚麼?」喪門鬼叫道:「老虎,老虎!一百頭,兩百頭……」
史少捷見林中火起,滿臉驚怒,縱聲叫道:「大哥,二哥,正事要緊,讓這些鬼走
罷,那裡找他們不到?」
突然之間,眾人眼前一花,一隻小狗般的野獸從密林中鑽了出來,瞬眼之間便奔到
了林外。這野獸身子不大,四條腿極長,週身雪白,尾巴卻是漆黑,貓不像貓,狗不像
狗。
史少捷大叫:「九尾靈狐出來啦!」飛身追出。他這一聲叫喊之中,充滿著惶急驚
恐。
猛聽得樹林後一聲高呼,似虎嘯而非虎嘯,似獅吼而非獅吼,更如是一人縱聲大叫
,郭襄一聽得這呼號,背上隱隱感到一陣寒意。這一聲響過,四下裡百獸齊吼,獅子、
老虎、豹子、豺狼、大象、猿猴、猩猩……一時也分辨不清,跟著蹄聲雜沓,千萬頭野
獸從林中奔將出來。只聽得一人叫道:「大哥往東北,二哥往西北,四弟趕向西南……
」語聲正和適才嘯聲相似。
郭襄但見幾個黑影閃了幾閃,已出了密林。她明知危險,但好奇心起,忙也縱馬追
出樹林。那大頭鬼叫道:「郭姑娘,不可亂走!」縱馬追出。郭襄一出樹林,眼前登時
出現一片奇景,只見五個人各率一群野獸,在白雪鋪蓋的平原上分向五方急奔。這些野
獸顯是訓練有素,互相並不撕打抓咬,成群結隊,或東或西,奔跑得毫不雜亂。郭襄又
害怕,又覺好玩,見五隊野獸漸漸接近,圍成一個大圓圈。
陡然間白影閃動,那條小狗似的野獸從獸群中鑽出,在郭襄面前疾掠而過。身法之
快,當真有如電閃。郭襄一驚,俯身伸手去捉,那小獸早已奔在她身前數丈之外。它一
站定,忽地回頭瞪著郭襄,圓圓的眼珠如火般紅,骨溜溜地轉個不停,黑夜之中,宛如
兩點火星。
只聽得史氏兄弟叫道:「九尾靈狐,在那邊,在那邊!」跟著群獸便如山崩地裂般
衝將過來。
郭襄催馬向旁閃避,但坐騎見到這許多猛獸,只嚇得全身酥軟,前腿忽彎,跪倒在
地。
郭襄大驚:「群獸向我奔來,可要將我踏成肉泥了!」當即躍馬離鞍,斜刺裡奔出
,鼻管中只聞到陣陣腥風,獸群便如一條大河般從她身邊流過,不多時便已遠去。
這時西山一窟鬼也都已馳馬出林。長鬚鬼道:「史氏兄弟武功再強,咱們也不害怕
,只這許多畜生卻不易打發。今晚且不撩撥,留下力氣去對付神雕俠,大夥兒走罷!」
那老婦道:「好,今晚殺神雕俠,明日再來燒獅子、烤老虎!」說著一提馬韁,便欲繞
林而行。
猛聽得獅吼虎嘯之聲大作,群獸分道歸來。這一次的吼聲並不猛惡,奔跑也不迅捷
。長鬚鬼陡然變色,叫道:「不好,大夥兒快走!」但四面八方都有野獸吼叫聲,各人
顯已陷入獸群包圍。長鬚鬼一聲呼哨,十人一齊下馬,分站五個方位,各抽兵刃,默不
作聲的待敵。
大頭鬼低聲道:「小姑娘,你快些回去罷,犯不著在這兒涉險。」郭襄道:「神雕
俠呢?
你答允帶我去見他的。」大頭鬼皺眉道:「這許多惡獸你沒見到嗎?」郭襄道:「
你跟野獸的主人說道理啊,便說你們跟神雕俠有約,沒功夫多耽擱。」大頭鬼皺眉道:
「哼,西山一窟鬼向來不跟人說道理。」說話之間,史氏兄弟已率領野獸回來。
五人都身穿獸皮短袍,離開西山一窟鬼約四五丈站定,仍由五弟史少捷發話:「萬
獸山莊跟西山一窟鬼向來沒梁子,各位何以林中縱火,趕走了九尾靈狐?」郭襄聽他說
話音中恨惡憤怒之意極深,心想:「那頭小獸固然生得可愛,卻也不見得有甚麼了不起
,何必這麼大驚小怪?牠明明只有一條尾巴,怎地又叫作九尾靈狐?」
那穿紅衣女子說道:「今日之事,起因在於你們。萬獸山莊素來在甘涼一帶開山立
業,突然來到我們山西,黑夜之中,又不許人經過官路大道。似這等橫法,還來責怪別
人麼?」
白額山君史伯威喝道:「事已如此,還多說甚麼?西山一窟鬼一個也不能活著。」
大聲怒吼,赤手空拳的便向長鬚鬼撲來,雙掌握成虎爪之勢,人未到,風先至,便真猛
虎也沒這般威風。
長鬚鬼一個滑步,向左側退開丈許,呼的一聲,一件長兵刃向史伯威橫掃過去。史
伯威虎爪伸出,將長兵刃頂端抓在手中,原來是根雞蛋粗細的鋼杖。他手掌尚未握緊,
猛覺手臂一熱,急忙撒手,左掌運功格開鋼杖,若非見機得快,胸口已為杖端點中,心
中一驚:「西山一窟鬼近年來聲名極響,果非等閒之輩。」不敢托大,嗆啷啷兵刃出手
,是一對虎頭雙鉤。這對鉤右手鉤重十八斤,左手鉤重十七斤,頗為沉猛,雙鉤化作兩
道黃光,和長鬚鬼的鋼杖惡鬥起來。
這時管見子史仲猛手持爛銀點鋼管,以一敵二,和催命鬼的地堂刀、喪門鬼的鏈子
槍相鬥。大力神史季強和老婦人吊死鬼手中的一根長索相拼,他力氣雖巨,但吊死鬼的
長索軟綿綿地無著力之處,他吼叫連連,空有一身神力,卻無法施展。八手仙猿史少捷
的對手是使八角銅錘的大頭鬼。史少捷判官雙筆招數精奇,大頭鬼招架不住,紅衣紅裙
的紅俏鬼提刀上前相助。
雪地之中,十個分成四團廝殺,大雪紛紛而下,一時難分勝敗。
西山一窟鬼中尚有四人未曾出手,對方卻只青甲獅王一人空手掠陣,他靠在一頭雄
獅身上,病奄奄的有氣無力。這一仗一窟鬼以眾敵寡,佔了勝勢,但人人都看到史氏兄
弟只須縱聲一呼,群獸咆哮而上,一窟鬼不免立時從上風轉為下風。
郭襄見群獸環伺,心中害怕,又記掛著要見神雕俠,叫:「大頭鬼叔叔,別打了,
你們人多,便勝了也不光彩。是你們得罪了人家,還是賠個不是罷!」但眾人那來睬她
?
十人激鬥良久。長鬚鬼和史伯威始終旗鼓相當。老婆婆吊死鬼的長索招數變化多端
,化成一個個大圈小圈,史季強稍不留神,險些給她繩圈套上了項頸,幸好他力大招猛
,吊死鬼也有顧忌。大頭鬼和紅俏鬼一剛一柔,相輔相成,但史少捷出招奇快,常言道
一快打三慢,三人團團而鬥,史少捷渾沒落了下風。大頭鬼雷震般的聲音轟轟而吼,紅
俏鬼卻陰聲陰氣的說笑,意圖分散敵人心神。史少捷充耳不聞,凝神接戰。
這一邊催命鬼和喪門鬼卻已抵敵不住史仲猛的銀管。他那銀管較齊眉棍略短而中空
,招數古怪,三人鬥到分際,喪門鬼挺槍刺出,史仲猛對準了他槍尖也挺管刺去,那銀
管直通過去,竟將槍桿套入了管子。喪門鬼大駭,可又不肯撒手放脫兵刃。在旁觀的討
債鬼躍上相助,揮鐵牌砸出,打向史仲猛的銀管。史仲猛抽管而退,喪門鬼這才收回了
鏈子槍。討債鬼的兵刃模樣似是塊鐵牌,其實是一本精鋼鑄成的帳簿,共有五張,每一
張可以翻動,薄張之邊鋒銳比於刀劍,乃一件奇門利器。
西山十鬼每人本來各有姓名,但自「西山一窟鬼」的名號在江湖上大響以來,十人
索性捨卻真姓名,各以一鬼為號。十人的長相行事原本皆有奇特之處,十兄弟相互說道
:「江湖上的好漢叫咱們為鬼,咱們便居之不疑,且看是人厲害,還是鬼猛惡?」那討
債鬼本使鑌鐵牌,只因他再細微的怨仇也必報復,從不放過一個小小得罪他之人,武林
中送了他一個外號叫作「討債鬼」,他聽了甚為欣然,索性將兵刃鑄成帳簿之形,在每
張鐵片上用尖刀劃了仇人姓名,直至報仇雪怨之後,帳簿上才一筆勾銷。
爛銀點鋼管已是件奇形兵刃,鐵帳簿的形狀更加奇特,五張鐵片相互撞擊,噹噹作
響。
催命、喪門、討債三鬼合鬥史仲猛,情勢才漸見有利。
郭襄站在一旁,見一窟鬼和史氏兄弟劇鬥不休,心想神雕俠的約會早已過時,只怕
他等得不耐煩,自行走了,她越想越焦急,卻又無力阻止各人廝拼。
千百頭猛獸蹲伏在地,圍成一個密密圈子。西山一窟鬼放眼只見黑暗中到處閃爍著
一點點綠油油的眼睛,均知縱然將史家五兄弟盡數打死,要衝出獸圈卻也艱難之極。那
老婦吊死鬼只想用繩索纏住大力神史季強,但教擒住了他,便能逼令史氏兄弟召回群獸
讓出道來。但史季強的膂力武功本在吊死鬼之上,只因她兵刃奇特,佔了便宜,才勉強
拼成平手,想要擒他當真談何容易?笑臉鬼叫道:「二姊,我來助你。」從腰間抽出兵
刃,向史季強撲去。
史季強正鬥得焦躁,見笑臉鬼撲上,正合心意,叫一聲:「來得好!」青銅杵猛向
他頭頂蓋下。笑臉鬼側過身子,橫過雙鞭一擋,噗的一聲,雙鞭登時折斷。笑臉鬼大駭
,一個打滾,翻過出去。砰的一響,青銅杵擊在地下。笑臉鬼伸手入懷,抓了一把毒粉
,不待站起,已揚手向史季強撒去。史季強斗見眼前出現一股淡紅色的薄霧,頭腦即暈
,腳步搖晃,立時摔倒。吊死鬼長繩卷處,已套住了他雙腿。
史伯威、史仲猛、史少捷三人見大力神失手,都感驚怒,苦於為群鬼纏住,無法分
身來救。郭襄叫道:「你們干甚麼?詭計傷人,算得甚麼好漢?」她對交斗雙方誰也不
幫,但見笑臉鬼這一招太不光明,忍不住出聲指斥。便在此時,忽聽得身旁一聲低吼,
青甲獅王史叔剛緩緩站起身來,低沉著嗓子喝道:「放下我四弟!」
史季強昏暈不醒。吊死鬼揮動長索,連他手臂也縛上了,忌憚他力氣太大,怕他醒
轉後崩斷繩索,又點了他脅下穴道,叫道:「你驅開畜生讓道,我們便放人!」眼見史
叔剛雙目凹進,滿臉蠟黃,走路也搖搖晃晃,顯然患病不輕,對他毫不在意。
郭襄見史叔剛緩緩走向群鬼,覺他手足情深,扶病迎敵,實是個硬漢,忙道:「喂
,叔叔,你身上有病,別動手。」史叔剛向她點了點頭,說道:「多謝!」腳下不停,
仍一步步走向史季強。笑臉鬼向吊死鬼使個眼色,分從左右搶上,要連這癆病鬼一起擒
住。兩人撲到史叔剛身邊,四手探出,猛聽得史叔剛一聲低吼,左手在吊死鬼肩頭一拍
,右手在笑臉鬼背上一托,兩人只覺一股巨力突然壓在身上,不由得腳步踉蹌,險些摔
倒,忙提氣躍開,幸好史叔剛並未追來。兩人相顧駭然,均嚇出了一身冷汗,想不到這
癆病鬼竟如此厲害。
史叔剛俯身解開四弟穴道,輕輕一拉,已將吊死鬼的長索拉得斷為數截。但史季強
中了毒霧,始終不醒。史叔剛皺起眉頭,喝道:「取解藥來!」笑臉鬼道:「你收回眾
畜生,我自將解藥給你。」
史叔剛哼了一聲,搖搖晃晃的向笑臉鬼走去。笑臉鬼不敢和他正面為敵,快步閃開
。史叔剛因身上有傷,縱躍不得,仍有氣沒力的向他走去。站在一旁的四鬼同時擁上,
笑臉鬼也回身而鬥。史叔剛出掌甚緩,但掌力沉雄,四鬼團團圍住了,你刺一槍,我砍
一刀,卻不敢近身。笑臉鬼怕毒倒自己兄弟,也不敢再放毒粉。
郭襄心想:「這大個子中了詭計,甚是可憐!」從是地下抓起一團雪,在史季強額
頭磨擦,又將一團雪塞在他口裡。毒粉藥力本不持久,史季強體魄又壯,頭上一冷,悠
悠醒轉,見郭襄兀自以雪團替他擦額,說道:「多謝小姑娘!」翻身站起,伸手背揉了
揉眼睛,見四鬼圍攻史叔剛,大聲叫道:「三哥退開!」伸手便去扭笑臉鬼的頭頸。
史伯威急舞雙鉤和長鬚鬼的鋼杖鬥得正緊,見史季強醒轉,心下大喜,縱聲長嘯。
蹲伏著的猛獸聽得嘯聲,立時便都站起,作勢欲撲。史伯威又一聲大喝,群獸齊聲怒吼
。西山一窟鬼雖見過不少大陣大仗,當此情景也不禁膽戰心驚。群獸吼聲未絕,已紛紛
向西山十鬼撲去。
郭襄「啊」的一聲呼叫,嚇得臉色慘白。史叔剛伸手推開一頭撲向郭襄的猛虎,除
下自己頭上皮帽,戴在郭襄頭上。群獸久經訓練,見她戴上皮帽,便不向她撲咬,轉頭
攻擊十鬼。猛虎、豺狼、豹子、獅子、人猿……諸般猛獸對十鬼或抓或咬。西山十鬼奮
力殺斃了七八頭惡獸,但一來史氏兄弟從旁牽制,二來猛獸實在太多,片刻之間,十鬼
人人受傷,衣衫碎裂,鮮血淋漓,眼見便要命喪當地,沒一能逃出猛獸爪牙。
郭襄見三頭雄獅向大頭鬼一人圍攻,他手中的八角銅錘已掉在地下,右臂為一頭雄
獅咬住不放,全仗左手運掌成風,勉強支撐,抵擋著另外兩頭雄獅。郭襄想起他帶自己
出來,見他如此狼狽,心中不忍,當下不加思索,除下皮帽,揚手揮出,安在他頭上,
頭大帽小,形相好笑,且搖搖欲墜,戴不安穩。史家兄弟操練群獸之時,頭上均戴這種
特製的皮帽,畜生無知,那裡分得清友敵,見大頭鬼戴上了皮帽,便轉身走開。這邊廂
四頭花豹卻已將郭襄圍住。
這時史叔剛正在搶奪長鬚鬼手中的鋼杖,免得他傷獸太多,聽得郭襄呼救,回頭一
看,不禁一驚,只因相距甚遠,不及過去解救。但說也奇怪,四頭豹子竟不向郭襄抓咬
,繞著她邊嗅邊走,挨挨擦擦,情狀竟甚親熱。郭襄嚇得呆了,見四頭花豹似無惡意,
一怔之下,想起母親和姊姊都曾說過,自己幼時吃母豹的乳汁長大,看來這四頭花豹嗅
到自己身上體氣有異,因而引為同類。她又驚又喜,俯身摟住兩頭豹子的頭頸,另外兩
頭花豹便伸舌舐她的手背和臉頰。郭襄只覺一陣酸癢,格格的笑了出來。史家兄弟馴獸
以來,從未見過如此奇景,各人對郭襄均有好感,無不又驚又喜。
大頭鬼雖因皮帽而暫得免禍,但見兄弟姊妹九人個個難逃困厄,怎肯一人獨生?他
西山一窟鬼並非正人君子,平時所作所為也以旁門左道為多,但相互間義氣深重,當下
抓起皮帽,向紅衣紅裙的紅俏鬼擲去,叫道:「九妹,你快逃命罷。」那紅俏鬼接住了
皮帽,立即擲給了長鬚鬼,叫道:「大哥,你先出去,將來設法給我們報仇便是。」長
鬚鬼卻將皮帽?在笑臉鬼頭上,說道:「十弟,君子報仇,十年未晚,你大哥活不到這
麼久了。」
他十人竟誰也不肯要這件救命之物。
笑臉鬼給五條惡狼纏住了,騰不出手來擲帽。豺狼生性貪狠,口中一咬到血,雖見
笑臉鬼頭上戴了皮帽,卻不肯就此捨卻美食。笑臉鬼大聲咒罵,臉上仍帶笑意。
猛聽得頭頂清嘯冷冷,有人朗聲說道:「西山一窟鬼不守信約,累我空等半晚,卻
原來在這裡和群獸胡鬧!
郭襄一聽大喜,心道:「神雕俠到了!」抬起頭來,只見一株大樹橫幹上坐著一人
,身旁蹲著一頭碩大無朋卻又醜陋不堪的巨雕。這人身穿灰色長袍,右袖束在腰帶之中
,果是斷了一臂,再看那人相貌時,不由得機伶伶打個冷戰,只見他臉色焦黃,木僵枯
槁,那裡是個活人?實是一具殭屍。西山一窟鬼中盡有相貌獰惡之人,卻決沒一人如他
這般難看。
郭襄未見他之時,小姑娘的心中將他想像得風流儒雅、英俊瀟灑,此時一見,不禁
大失所望,心想:「世上竟有如此相貌奇醜之人!」忍不住再向他望了一眼,卻見他一
雙眸子精光四射,英氣逼人。那閃電般的眼光閃過她臉時略一停留,似乎微感奇怪。郭
襄心口一陣發熱,不由自主的暈生雙頰,低下頭來,隱隱約約的覺得,這神雕俠倒也不
怎麼醜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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