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回 生死茫茫】
那日郭襄見金輪國師陡下毒手,打死了長鬚鬼和大頭鬼二人,心中傷痛,自知難脫
他魔掌,昂首說道:「你快打死我啊,還等甚麼?」金輪國師笑道:「要打死你這娃娃
還不容易?今天殺了兩個人,已經夠了。過幾天揀個好日子,再拿你開刀,快乖乖跟我
走罷。」
郭襄心想這時與他相抗,徒然自取其辱,只有且跟他去,俟機再謀脫身,於是向他
扁扁嘴,做個鬼臉,伸伸舌頭,上馬緩緩而行。
國師心中大樂,暗想:「皇上與四大王千方百計要取郭靖性命,始終未能如願。今
日擒獲了郭靖的愛女,以此挾制,不怕他不俯首聽命。比之一劍將他刺死猶勝一籌。便
算郭靖當真倔強不服,我們在城下慢慢折磨這個姑娘,教他心痛如割,神不守舍,那時
大軍一鼓攻城,焉能不勝?」
行到天色晚了,胡亂在道旁找一家人家歇宿。屋中住戶早已逃光,空空蕩蕩,唯余
四壁。
國師取出乾糧,分些與郭襄吃了,命她在廂房安睡,自己盤膝坐在堂上用功。
郭襄翻來覆去,怎睡得著?挨到半夜,悄悄到堂前張望,見國師靠在牆壁上,鼻息
沉酣,已然睡去。郭襄大喜,悄悄越窗而出,將包袱布撕成四塊,縛在馬腳之上,然後
牽了馬韁,放輕腳步,一步步走去,直到離屋約莫半里,回頭不見國師追來,這才上馬
疾馳。
她想這惡和尚醒來發覺自己逃走,料定必回襄陽,自會向南追去,我偏朝西北奔跑
。一口氣馳了小半個時辰,坐騎腳力不濟,這才按轡緩行,一路上時時回頭而望,始終
不見國師追到,到天色大明時,算來已馳出五六十里,大為寬心。
這時已走上了一條山邊小徑,漸漸上嶺,越走越高,轉過一個山坳,忽聽得前面鼾
聲如雷,一人撐開手足,橫臥當路。一看之下,一驚當真非同小可,險些兒從馬背摔將
下來,原來當道而臥那人光頭黃袍,正是金輪國師,也不知他如何竟搶在前面。郭襄撥
轉馬頭,疾下山坡,回首望時,見國師兀自高臥,並不起身追來。
這一次她不再循路而行,向著東南方落荒而逃。奔了一頓飯時分,見前面大樹上一
人雙足鉤住樹幹,倒吊身子,向她嘻嘻直笑,卻不是國師是誰?郭襄不驚反怒,喝道:
「你要攔阻,好好攔阻便了,如何這般不三不四,戲耍姑娘?」縱馬向前疾衝,奔到近
處,提起馬鞭,唰的一鞭向他臉上擊去。
只見國師更不閃避,馬鞭揮去,鞭梢擊在臉上,卻沒聽到絲毫聲響,便在此時,她
坐騎已疾馳而過,郭襄右手回拉,要帶轉馬鞭,突覺一股大力傳上右臂,不由自主的身
離馬鞍,飛上半空。原來國師見馬鞭擊到,張嘴咬住鞭梢,身子倒掛在樹幹之上,便如
打鞦韆一蕩,竟將郭襄拉了起來。
郭襄身在空中,卻不慌亂,見國師彎腰縮身,又要將自己蕩回,當即撒手鬆鞭,乘
勢直墮,摔將下來。國師倒是一驚,生怕她摔跌受傷,忙仰身伸手來接,叫道:「小心
了!」
郭襄大叫:「啊喲!」跌到離國師雙手半尺之處,突然雙掌齊出,砰砰兩聲,正擊
中他胸口。這一下變招奇速,饒是國師武功高強,人又機智,竟沒能避開,只見他手腳
亂舞,掉落在地,直挺挺的一動也不動了。
郭襄沒料到竟一擊成功,喜出望外,拾起地下一塊大石,便要往他光頭上砸落,但
她一生從未殺過人,雖深恨此人害了自己兩個朋友,待要下手,終究不忍,呆了一呆,
放下大石,伸手點了他頸中「天鼎穴」、背上「身柱穴」、胸口「神封穴」、臂上「清
冷淵」、腿上「風市穴」,一口氣手不停點,竟點了他身上一十三處大穴,但兀自不放
心,又捧過四塊幾十斤的巨岩,壓在他身上,說道:「惡人啊惡人,姑娘今日不殺你,
你以後可要知道好歹,不能再害人了罷!」說著上了馬背。
金輪國師雙目骨溜溜的望著她,笑道:「小姑娘心地倒好,老和尚很喜歡你啊!」
只見四塊巨岩突然從他身上彈起,砰彭、砰彭幾聲,摔了開去,他跟著躍起,也不知如
何,身上遭點的一十三處大穴一時盡解。郭襄只驚得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國師雖中了她雙掌,但這兩掌如何能震他下樹?又如何能傷得他不能動彈?他卻假
裝受傷,要瞧瞧郭襄如何動手,待見她收石不砸,暗想:「這小妮子聰明伶俐,心地又
好,有我二徒之長,卻無二徒之短。」不由得起了要收她為徒之心。
他生平收了三個弟子,大弟子文武全才,資質極佳,國師本欲傳以衣缽,可是不幸
早亡;二弟子達爾巴誠樸謹厚,徒具神力,不能領會高深秘奧的內功;三弟子霍都王子
則天性涼薄,危難中叛師而別,無情無義。國師自思年事已高,空具一身神技,卻苦無
傳人,百年之後,這絕世武功豈非就此湮沒無聞?每當念及,常致鬱鬱。這時見郭襄資
質之佳,生平罕見,雖是敵人之女,但她年紀尚幼,何難改變,心想只要傳以絕技,再
加佛法熏陶,時日一久,她自會漸漸淡忘昔日之事。何況自己與她父母只兩國相爭而敵
對,又不是有甚麼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怨。武林中人對收徒之事瞧得極重,出家人沒子女
,一身本事全靠弟子傳宗接代,衣缽的授受更是頭等大事。國師既動此念,便將攻打襄
陽、脅迫郭靖的念頭放到腦後。郭襄雖是女子,傳法不及男子,但藏傳佛法亦十分專重
「白母」、「綠母」等女菩薩,因此女弟子亦受重視。
郭襄見他眼珠轉動,沉吟不語,當即下馬,說道:「老和尚的本領當真不小,就可
惜不做好事。」國師笑道:「你既羨慕我的本領,只須拜我為師,我便將這一身功夫,
盡數傳你。」郭襄啐道:「呸!我學了和尚的功夫有甚麼用?我又不想做尼姑。」國師
笑道:「難道學我功夫,便須做尼姑不成?你點我穴道,我能自解;你用大石壓在我身
上,石頭自己會跳起來;你騎了馬奔跑,我能搶在你前面睡覺,這些功夫難道不好玩麼
?」郭襄心想這些功夫當真好玩,但這老和尚是惡人,怎能拜他為師,再者自己急於要
找楊過,搖頭說道:「你本領再高,我也不能拜惡人為師。」
國師道:「你怎知我是惡人?」郭襄道:「你一出手便打死了長鬚鬼和大頭鬼兩個
,他們跟你無怨無仇,如何便下這毒手?」國師笑道:「我是幫你找坐騎啊,是他兩個
先動手的,你沒瞧見嗎?倘若我本領差些,早就先給他們害死了。做和尚的慈悲為懷,
若非迫不得已,決不傷害人命。」郭襄哼了一聲,不信他話,說道:「你到底要怎樣?
倘若你真是好人,怎地又不讓我走?」國師道:「我怎地不讓你走了?你騎馬趕路,要
東便東,要西便西,我不過在路上睡覺,伸手攔阻過你沒有?」郭襄道:「話倒說得也
是,那你讓我找楊大哥去,別跟我囉唆。」
國師搖頭道:「那可不成,你須得拜我為師,跟我學二十年武藝,那時候你要找誰
,便去找誰。」郭襄惱道:「你這和尚好不講理,我不愛拜師,你勉強我干麼?」國師
說道:「你這小娃兒才不講理,像我這樣的明師,普天之下卻那裡找去?旁人便向我磕
三百個響頭,苦苦哀求十年八年,我也不能收他為徒。今日你得遇這千載難逢的良機,
居然自不惜福,豈非奇了?」
郭襄伸手指刮臉,說道:「好羞,好羞!你是甚麼明師了?你不過勝得我一個十多
歲的女娃子,那有甚麼希奇?你勝得過我爹爹媽媽麼?勝得過我外公黃老島主麼?別說
這些人,單就我大哥哥楊過,你就打他不贏。」國師衝口而出:「誰說的?誰說我打不
贏楊過這小子?」郭襄道:「天下的英雄好漢,誰都這般說。前幾日襄陽城中英雄大宴
,個個都說世上便有三個金輪國師一齊動手,加起來三頭六臂,也打不過一位獨臂的神
雕大俠楊過!」
她這番話其實乃隨口編造,只不過意欲氣氣國師,別說英雄大宴中商議的是如何守
襄陽、抗蒙古,就真有人論到國師和楊過武功優劣,郭襄未曾與會,也不會聽到。豈知
這話正好刺中了國師的痛處。他十餘年前果曾數度敗在楊過手下,只道天下英雄確是以
此作為話柄,熬不住滿腔怒火如焚,喝道:「楊過這小子倘若在此,教他嘗嘗我『龍象
般若功』
的厲害,要他吃飽了苦頭,才知當世究竟是他楊過了得,還是我金輪國師高明。」
郭襄心念一動,道:「你明知我大哥哥不在這兒,自可胡吹大氣。你有膽子去找他
較量一下麼?你的『蛇豬不若功』……」國師搶著道:「是龍象般若功!」郭襄道:「
你勝得過他,才是龍象,如果不堪一擊,終究連小蛇臭豬也不若了!你如勝得過他,我
自會求著來拜你為師。不過料得你也不敢前去找他,因此說了也枉然。我瞧啊,只要你
一見楊過的影子,嚇得連逃走也來不及啦。」
國師豈不知郭襄在使激將之計,但他一生自視極高,偏生確曾敗於楊過手下,此番
將「龍象般若功」練到了第十層,原是要找楊過一報昔年大敗之辱,大聲道:「我說知
道楊過在甚麼地方,那是騙你的,就可惜不知這小子躲到了何處,否則我不找上門去,
打得他磕頭求饒才怪。」郭襄哈哈大笑,拍手唱道:「和尚和尚愛吹牛,自誇天下無敵
手,望見楊過東邊來,腳底抹油朝西走。」國師呸了一聲,怒目而視。
郭襄道:「我雖不知楊過此時身在何方,但再過二個多月,他定要到一個處所,我
卻知道。」國師說道:「到甚麼地方?」郭襄道:「跟你說了有甚麼用?你又不敢去見
他,徒然嚇得你魂不附體。」國師咬得牙齒格格作響,喝道:「你說,你說!」郭襄道
:「他要到絕情谷去,要在斷腸崖前和他妻子小龍女相會。一個楊過已叫你心驚肉跳,
再加上一個小龍女,嘿嘿,老和尚啊,你又何苦到斷腸崖前去送死?就算他們夫妻重會
,心中歡喜,不想殺人,你大敗虧輸之後,也難免傷心斷腸了。」
十餘年來,金輪國師苦練「龍象般若功」之時,心中便以楊過與小龍女聯手齊上的
「玉女素心劍法」為敵手,倘若他無把握能以一敵二,勝得這夫婦二人,此番也不敢貿
然便來中原,這時聽郭襄如此說,更觸動了他心頭忌諱,怒極反笑,說道:「咱們這便
上絕情谷去!待我打敗了楊過和小龍女二人,那時卻又如何?」郭襄道:「假如你真有
這等高強的武功,我還不趕著拜你為師麼?那才是求之不得呢。只可惜那絕情谷地處幽
僻,不易找到它所在。」國師笑道:「恰好我便去過,那倒不用發愁。既然現下為時尚
早,你且跟我到蒙古營中,待我料理了幾件事,再同到絕情谷去便了。」
郭襄見他肯到絕情谷去找楊過比武,心懷大寬,暗道:「我只愁你不肯去,既給我
說動了,還怕甚麼?你這惡和尚這會兒狠天狠地,待你見了大哥哥,那時才有得你受的
了。」
當下便隨他赴蒙古軍中。
國師一路上對她極為慈和,對旁人也加意仁善。有時郭襄傷心長鬚鬼和大頭鬼慘死
,怪責國師下手狠辣,國師也不以忤,反覺她是性情中人,不似霍都王子天性涼薄,便
說幾句自悔之言。
國師攜郭襄所去的蒙古軍營,是皇弟忽必烈統率的南大營,而楊過前去尋找的,卻
是蒙哥大汗駐蹕所在的北大營,只因兩個蒙古使臣隨口閒談,柯鎮惡沒聽得仔細,累得
楊過空找了數日。
蒙古大軍九月間初攻襄陽失利,大汗下了聖旨,再集糧草,定期再攻,南北兩大營
暫駐原地不動。
金輪國師極受忽必烈尊重,他在蒙古南大營中,居處服侍、衣食用具,與四王爺相
去不遠,郭襄跟著也大受尊榮,錦衣玉食,極盡奢華,甚至在襄陽城郭府,也受不到這
般優待。她身邊有四個小丫頭服役,乃蒙古朝臣從金朝舊京大都宮中選來的宮女。國師
對人宣稱這個美貌小姑娘是承受自己衣缽的愛徒,日後非同小可。蒙古將士為拍國師馬
屁,見了郭襄無不戰戰兢兢、恭恭敬敬,引得小郭襄憂心暫忘,拍手大樂。
這些時日中,金輪國師傾囊相授本門的內外武功。郭襄日長無聊,便習以自遣,心
養日後欲謀脫身,必須取得國師信任,對她防範鬆了,不再日夜緊守才行,於是假意拜
師,誠心學習。她人本聰穎敏悟,這一專注,便進境極快,國師見她學得比當年的大弟
子更快更好,十分喜歡。
佛教出家人無子無女,一片慈愛之心,通常傾注在傳法弟子身上,國師此時之對於
郭襄,便如是親生愛女一般,郭靖之對愛女,有時尚厲聲呵責幾句,國師卻是捧在手裡
惟恐融了,呵一口氣惟恐飛了。想到心愛的大弟子染病早亡,生恐郭襄蹈其覆轍,連她
飲食衣著也關心料理,不讓她受半點風寒。郭襄心想這大和尚為人雖壞,武功卻高,武
功不分好壞,但在用之得當與否,我學好他的武功,專做好事,那便不錯。她生性隨便
豪爽,不喜國師這般關心溺愛,婆婆媽媽,有時撅起了小嘴生氣,國師忙又千方百計的
哄得她喜笑顏開方罷。郭襄心中也知國師是對己真心愛護,過意不去,與國師談談說說
,居然甚為投機。
國師為了討好她,時時誇讚郭靖的降龍十八掌、黃蓉的五行八卦之術和打狗棒法,
又說楊過、小龍女的「玉女素心劍法」天下無敵,密教武功中尚未有對抗的劍法。他一
誇讚楊過、小龍女,郭襄必定心花怒放,國師百試百靈,當郭襄問起是否下次相見便即
認輸,國師卻神神秘秘,說道:「你師父自有對付他們的法子。不過楊過既是你大哥哥
,你師父跟他化敵為友,再見到時大家做個好朋友便了。」郭襄道:「那很好,師父,
你打不過我大哥哥,還是跟他做個好朋友比較聰明。」國師道:「我怎麼會打他不過?
只不過我已練成第十層的龍象般若功,一出手就把你大哥哥打死了,你一定要大哭大叫
,我不捨得你悲傷,因此不打死他。」郭襄道:「你倒好心腸,我多謝你了!」說著俯
伏在地,照著密教的禮節,向他五體投地的跪拜。
國師哈哈大笑,說道:「小徒兒,我跟你說,你對大哥哥這麼癡愛,那沒有用的。
楊過如找到小龍女,他兩個快快活活的永遠在一起,沒你的份兒。要是他找不到小龍女
,他一定橫劍自盡,變成了幽鬼,還是沒你的份兒。」郭襄道:「我盼望他找到小龍女
,兩個快快活活的永遠在一起,我早知道沒我的份兒。我要甚麼份兒?你真是瞎操心!
」國師道:「那你豈不一世煩惱?一生一世不快活?我們密教有辦法。」
打開帳蓬角里一個大紅羊毛氈的包袱,取出一個卷軸,展了開來,帛上用細絲線繡
著一位站在雲霧中的神仙般人物,頭戴紅色法冠,左手持一朵粉紅色蓮花,右手持劍,
斬向一團亂絲。國師道:「這張唐卡上繡的祖師爺,是蓮華生大士,我們一齊向祖師爺
禮拜。」
郭襄便隨著國師向畫像禮拜致敬。
國師道:「祖師爺右手拿的是文殊菩薩的智能之劍,把各種各樣亂七八糟的煩惱妄
想全部斬斷。他左手這朵蓮花,是教人心裡清淨平和,就像蓮花一樣,沒半點污穢渣滓
,只有澄澈露水,美麗安靜。」郭襄見繡像中的蓮華生大士慈悲莊嚴,登時肅然起敬。
國師又道:「我從今天起,教你修報身佛金剛薩埵所說的瑜珈密乘,修成之後,再
修法身佛普賢菩薩所說的大瑜珈密乘、無比瑜珈密乘,一直到最後的無上瑜珈密乘。」
郭襄問道:「師父,要修成無上瑜珈密乘,那得多少時候啊?」國師道:「無上瑜珈密
乘無窮無盡,永遠說不上修成,也說不上要多少時候。」郭襄道:「那你也沒修成了?
」國師歎了口氣,道:「是啊,倘若我修得稍有成就,怎麼還會去苦練那龍象般若功?
還會起心來和楊過、小龍女決一勝敗?真是蠢才!」郭襄道:「誰說你蠢了?不決一勝
敗,又怎知誰蠢誰聰明?」
國師又長長歎了口氣,說道:「我先教你六字大明咒:?、嘛、呢、叭、咪、吽,
你誠心誠意跟我念一遍。」郭襄學著念了,口音略有不准,國師給她糾正。郭襄道:「
師父,祖師爺是好人,我早晚拜他,不過我不學驅除煩惱的法門。」國師問道:「為甚
麼不學?」
郭襄道:「我喜歡心裡有煩惱!」心道:「沒了煩惱,就沒了大哥哥,我喜歡心裡
有大哥哥!」
國師口念密宗真言,盼求上師慈悲加持,感化郭襄發心去修學瑜珈密乘。他這一派
的教法,講究緣法以及修習者的誠意發願,外人不得勉強,他那知郭襄這時心中想的卻
是:「可惜我遲生了二十年。倘若媽媽先生我,再生姊姊,我學會了師父的龍象般若功
和無上瑜珈密乘,在全真教道觀外住了下來,自稱大龍女,小楊過在全真教中受師父欺
侮,逃到我家裡,我收留了他教他武功,他慢慢的自會跟我好了。他再遇到小龍女,最
多不過拉住她手,給她三枚金針,說道:『小妹子,你很可愛,我心裡也挺喜歡你。不
過我的心已屬大龍女了。請你莫怪!你有甚麼事,拿一枚金針來,我一定給你辦到。』
唉,還有一枚金針,我要請他不管發生了甚麼事,無論如何不可自盡。他是揚名天下的
神雕大俠,千金一諾,不,萬金一諾,萬萬金一諾,答允了我的話不可不守信約,不能
自盡就一生一世決不能自盡。」
天時漸寒,郭襄一算日子,楊過與小龍女十六年之約將屆,從荊湖南路緩緩而去絕
情谷,差不多也要一個月時候,說道:「師父,你到底敢不敢去跟楊過、小龍女比武?
你一個人打不過,我們師徒二人聯手,使幾招無上瑜珈密乘好了。」
金輪國師哈哈一笑,說道:「好!咱倆明天啟程,去絕情谷會會『玉女素心劍法』
!」他與郭襄相處既久,對她甚為喜愛,早已改變初衷,不再想將她折磨,脅迫郭靖降
順。國師和郭襄起行赴絕情谷時,楊過已早了一日啟程。三人相距不過百餘里而已。
郭靖與黃蓉自幼女出走,日夕掛懷。其後派出去四處打探的丐幫弟子一一回報,均
說不知音訊。又過十餘日,突然程英和陸無雙到了襄陽,傳來柯鎮惡的訊息,說道郭襄
已遭擄入蒙古軍中。郭靖、黃蓉大驚。當晚黃蓉便和程英兩人暗入蒙古軍營,四下查訪
,也如楊過一般,在北大營探不到絲毫端倪。第三晚更和蒙古眾武士鬥了一場,四十餘
名武士將黃蓉和程英團團圍住,總算黃程兩人武功了得,黃蓉又連使詭計,這才闖出敵
營,回歸襄陽。
黃蓉心下計議,瞧情勢女兒並非在蒙古軍中,但迄今得不到半點音訊,決非好兆,
探得蒙古大軍又在徵集糧草,並無即行南攻的跡象,與郭靖商議了,便即出城尋訪。她
隨身帶同一雙白雕,若有緊急情事,便可令雙雕傳遞信息。程英、陸無雙姊妹不放心,
堅要陪她同去。三人繞過蒙古大軍,向西北而行。黃蓉心想:「襄兒此去,是要勸楊過
不可自尋短見,上次她在潼關、風陵渡左近與他相遇,看來她又會重去舊地,在風陵渡
或可訪到若干蹤跡。」
三人離開襄陽時方入深秋,沿路緩緩而行,尋消問息,不放過任何蹤跡,到得風陵
渡時已是初冬。黃蓉等三人在渡口問了半日,撐渡的、開店的、趕車的、行腳的,都說
沒見到這麼個小姑娘。程英勸慰道:「師姊,你也不須煩惱。襄兒出生第一天,便給金
輪國師和李莫愁這兩個大魔頭搶去。常言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那時如此凶險,尚且
無恙,何況今日?」黃蓉歎了一口氣,並不言語。三人離了渡口,再往郊外閒走。
這一日艷陽和暖,南風熏人,雖在北國,也有些十月小陽春之意。晉南一帶,一到
冬天便無甚花卉,這日到了山陽,高山擋住了北風,氣候溫暖,黃蓉忽見一堵斷垣下開
著一叢花,顏色嬌艷,說道:「這棵秋海棠開得倒挺好!」陸無雙道:「師姊,這在我
們江南叫『斷腸花』,不吉利的。」因程英叫黃蓉「師姊」,陸無雙硬要高郭芙一輩,
便也跟著叫「師姊」。
紅蓉問道:「為甚麼叫『斷腸花』?」陸無雙道:「從前有個姑娘,想著她的情郎
,那情郎不來,這姑娘常常淚灑牆下。後來牆下開了一叢花,葉子綠,背面紅,很是美
麗,他們說,只在背後才紅,無情得很,因此叫它『斷腸花』。」
程英想起了楊過當年在絕情谷中服食斷腸草療治情花之毒,過去將兩棵秋海棠摘在
手裡,說道:「秋海棠又叫『八月春』,那也是挺好看的。這時快十一月了,這裡地氣
暖,還有八月春,可真不容易了!」拿著把玩,低吟道:「問花花不語,為誰落?為誰
開?為誰斷腸?半隨流水,半入塵埃。」黃蓉見她嬌臉凝脂,眉黛鬢青,宛然仍是十多
年前的好女兒顏色,想像她這些年來香閨寂寞,相思難遣,不禁暗暗為她難過。
便在此時,只聽得嗡嗡聲響,一隻大蜜蜂飛了過來,繞著程英手中那兩枝秋海棠不
斷打轉,接著停在一朵花上,秋海棠有色無香,無甚花蜜可采。黃蓉見這只蜜蜂身作灰
白,軀體也比常蜂大了一倍有餘,心念一動,說道:「這似乎是小龍女所養的玉蜂,怎
地在此出現?」陸無雙說道:「不錯,咱們便跟著這蜜蜂,瞧牠飛向何處?」
這蜜蜂飛離花枝,在空中打了幾個旋,便向西北方飛去。黃蓉等三人忙展開輕身功
夫,跟隨在後。那蜜蜂飛行一會,遇有花樹,又停留一會,如此飛飛停停,又多了兩隻
蜜蜂。
人追到傍晚,到了一處山谷,只見嫣紅奼紫,滿山錦繡,山坡下一列掛著七八個木
製的蜂巢。那三隻大蜜蜂振翅飛去,投入蜂巢。
另一邊山坡上蓋著三間茅屋,屋前有兩頭小狐,轉著骨溜溜的小眼向黃蓉等觀望。
忽聽呀的一聲,中間茅屋的柴扉推開,出來一人,屋發童顏,正是老頑童周伯通。黃蓉
大喜,叫道:「老頑童,你瞧是誰來啦!」
周伯通見是黃蓉,哈哈大笑,奔近迎上,只跨出幾步,突然滿面通紅,轉身回轉茅
屋,啪的一聲,關上了柴扉。黃蓉大奇,不知他是何用意,伸手拍門,叫道:「老頑童
,老頑童,怎地見了遠客,反躲將起來?」砰砰砰拍了幾聲。周伯通在門內叫道:「不
開,不開!死也不開!」黃蓉笑道:「你不開門,我一把火將你的狗窩燒成了灰。」
忽聽得左首茅屋柴扉打開,一人笑道:「荒山光降貴客,老和尚恭迎。」黃蓉轉頭
過來,見一燈大師笑咪咪的站在門口,合什行禮。黃蓉上前拜見,笑道:「原來大師和
老頑童作了鄰居,真想不到。老頑童不知何故,突然拒客,閉門不納?」一燈呵呵大笑
,道:「且莫理他!三位請進,待老僧奉茶。」
三人進了茅屋,一燈奉上清茶,黃蓉問起別來起居。一燈道:「郭夫人,你猜上一
猜,那右首茅屋中住的是誰?」黃蓉想起周伯通忽地臉紅關門的怪態,心念一轉,已知
其理,笑道:「春波碧草,曉寒深處,相對浴紅衣。好啊,好啊!」「春波碧草」云云
,正是劉貴妃瑛姑昔年所作的「四張機」詞。
一燈大師此時心澄如水,坐照禪機,對昔年的癡情餘恨,早置一笑,鼓掌笑道:「
郭夫人妙算如神,萬事不出你之所料。」走到門口叫道:「瑛姑,瑛姑,過來見見昔日
的小友。」
過不多時,瑛姑托著一隻木盤過來饗客,盤中裝著松子、青果、蜜餞之類。黃蓉等
拜見了,五人談笑甚歡。
一燈、周伯通、瑛姑數十年前恩怨牽纏,仇恨難解,但時日既久,三人年紀均老,
修為又進,同在這百花谷中隱居,養蜂種菜,蒔花灌田,那裡還將往日的尷尬事放在心
頭?
但周伯通驀地見到黃蓉,不自禁的深感難以為情,因之閉門躲了起來。他雖在自己
房中,卻豎起了耳朵,傾聽五人談話,只聽黃蓉提高聲音,說著襄陽英雄大會中諸多熱
鬧情事,待說到揭穿霍都假裝何師我的緊急關頭,她卻把言語岔到了別處,再也忍耐不
住,推門而出,到了一燈房中,問道:「那霍都後來怎樣啊?給他逃走了沒有?」
當晚黃蓉等三人都在瑛姑的茅屋歇宿。翌晨黃蓉起身,走出屋外,見周伯通手掌中
托著一隻玉蜂,手舞足蹈,得意非凡。黃蓉笑道:「老頑童,甚麼事啊,這般歡喜?」
周伯通笑道:「小黃蓉,我的本領越來越高強,你佩服不佩服?」
黃蓉素知他生平但有兩好,一是玩鬧,一是武學,這十餘年來隱居荒谷,潛心練武
,想來又有甚麼「分心二用,雙手互搏」之類古怪高明的武功創了出來,倒也頗想見識
見識,說道:「老頑童的武功,我打小時候起便佩服得五體投地,那還用問?這幾年來
,又想出了甚麼奇妙的功夫?」周伯通搖頭道:「不是,不是。近年來最好的武功,是
楊過那小娃娃所創的『黯然銷魂掌』,老頑童自愧不如。武學一道,且莫提起!」
黃蓉心中暗暗稱奇:「楊過這孩子當真了不起,小則小郭襄,老則老頑童,人人都
對他傾倒,不知那『黯然銷魂掌』又是甚麼門道?」問道:「那你越來越高強的,是甚
麼本事啊?」
周伯通手掌高舉,托著那隻玉蜂,洋洋自得,說道:「那是我養蜂的本事。」黃蓉
撇嘴道:「這玉蜂是小龍女送給你的,有甚麼希奇了?」周伯信道:「這個你就不懂了
。小龍女送給我的玉蜂,固是極寶貴的品種,但老頑童親加培養,更養出了一批天下無
雙、人間罕覯的異種來,當真是巧奪天工,造化之奇,也沒如此奇法。小龍女如何能及
呀?」
黃蓉哈哈大笑,說道:「老頑童越老越不要臉,這一場法螺吹得嗚都都地響,你這
張厚臉皮,當真是天下無雙、人間罕覯的異種,巧奪天工,奇於造化。」周伯通也不生
氣,笑嘻嘻的道:「小黃蓉,我且問你。人是萬物之靈,身上有刺花刺字,或刺盤龍虎
豹,或書『天下太平』。但除了人之外,禽獸蟲蟻身上,可有刺字的?」黃蓉道:「虎
有黃斑、豹有金錢,至於蝴蝶毒蛇,身上花紋更奇於刺花十倍。」周伯信道:「但你見
過蟲蟻身上有字的沒有?」黃蓉道:「你說是天生的麼?那倒沒見過。」周伯信道:「
好罷,今兒給你開一開眼界。」說著將左掌伸到黃蓉眼前。
只見他掌心中托著那只巨蜂的雙翅之上果然刺得有字,黃蓉凝目望去,見玉蜂右翅
上有「情谷底」三字,左翅上有「我在絕」三字,每個字細如米粒,但筆劃清楚,顯是
用極細的針刺成。黃蓉大奇,口中喃喃念道:「情谷底,我在絕。情谷底,我在絕。」
心想:「這六字決非天生,乃是有人故意刺成的,按著老頑童的性兒,決不會做這般水
磨功夫。」
一轉念間,笑道:「那又是甚麼天下無雙、人間罕覯?你磨著瑛姑,要她用繡花針
兒刺上這六個字,難道還瞞得過我麼?」
周伯通一聽,登時脹紅了臉,說道:「你這就問瑛姑去,看是不是她刺的字?」黃
蓉笑道:「那她還不會給你圓謊麼?你說太陽從西邊出來,她也會說:『不錯,太陽自
然從西邊出來,誰說從東邊出來啊?』」
周伯通一張臉更紅了,那是三分害羞,三分尷尬,更有三分受到冤枉的氣惱。他放
了掌中玉蜂,一把抓著黃蓉的手,道:「來來來,我教你親眼瞧瞧。」拉著她走到山坡
邊一個蜂巢旁邊。這蜂巢孤另另的豎在一旁,與其餘的蜂巢不在一起。周伯通手一揚,
捉了兩隻玉蜂,說道:「請看!」黃蓉凝目看去,見一隻玉蜂翅上無字,另一隻雙翅上
有字,那六個字也一模一樣,右翅是「情谷底」,左翅是「我在絕」。
黃蓉大奇,暗想:「造物雖奇,也決沒造出這樣一批蜜蜂來之理。其中必有緣故。
」說道:「老頑童,你再捉幾隻來瞧瞧。」周伯通又捉了四隻,其中兩隻翅上無字,另
外兩隻雙翅都是刺著這六個字。他見黃蓉低頭沉吟,顯已服輸,不敢再說是瑛姑所為,
笑道:「你還有何話說?今日可服了老頑童罷?」
黃蓉不答,只是輕輕念著:「情谷底,我在絕。情谷底,我在絕。」她念了幾遍,
隨即省悟:「啊!那是『我在絕情谷底』。是誰在絕情谷底啊?難道是襄兒?」心中怦
怦亂跳,側頭向周伯信道:「老頑童,這窩玉蜂不是你自己所養,是外面飛來的。」
周伯通臉上一紅,道:「咦,那可真奇了。你怎知道?」黃蓉道:「我怎麼不知?
這窩蜜蜂飛到這裡,有幾天啦?」周伯信道:「這些玉蜂飛來有好幾年了,只是初時我
沒察覺翅上生得有字,直到幾個月前,這才偶爾見到。」黃蓉沉吟道:「當真有好幾年
了?」周伯信道:「是啊,難道連這個也用得著騙你?」
黃蓉沉吟半晌,回到茅屋,和一燈大師、程英、陸無雙等商議,都覺絕情谷底必有
蹊蹺。
黃蓉掛念女兒,當下便要和程陸姊妹同去一探。一燈大師道:「左右無事,咱們便
同去走走。那日令愛來此,這小姑娘慷慨豪邁,老僧很喜歡她。」黃蓉當即拜謝,心中
卻平添一層隱憂:「一燈大師定是料想襄兒遭逢危難,否則他何必捨卻幽居清修之樂,
一同趕去?」周伯通有熱鬧可趕,如何肯留?堅要和瑛姑隨眾同行。黃蓉見平添了三位
高手相助,寬心不少,心想憑著自己這一行六人,不論鬥智鬥力,只怕當世再無敵手,
襄兒便落入奸人之手,也必能救出。於是六人雙雕,結伴西行。
楊過於十二月初二抵達絕情谷,比之十六年前小龍女的約期還早了五天。此時已屬
隆冬,天候嚴寒,絕情谷中人煙絕蹤,當日公孫止夫婦、眾綠衣子弟所建的廣廈華居,
就算沒給裘千尺一把大火燒去了的,也早毀敗不堪。楊過自於十六年前離絕情谷後,每
隔數年,必來谷中居住數日,心中存了萬一之想,說不定南海神尼大發慈悲,突然提早
許可小龍女北歸。雖每次均徒然苦候,廢然而去,但每次一來,總是與約期近了幾年。
此刻再臨舊地,但見荊草莽莽,空山寂寂,早幾日下的大雪,已盡融化,仍毫無有
人到過的跡象,奔到斷腸崖前,走過石樑,撫著石壁上小龍女用劍尖劃下的字跡,手指
嵌入每個字的筆劃之中,一筆一劃的將石縫中的青苔揩去,那兩行大字小字顯了出來。
他輕輕的念道:「小龍女書囑夫君楊郎,珍重萬千,務求相聚。」一顆心不自禁的怦怦
跳動。
這一日中,他便如此癡癡的望著那兩行字發呆,當晚繩系雙樹而睡。次日在谷中到
處閒遊,見昔年自己與程英、陸無雙剷滅的情花花樹已不再重生,他戲稱之為「龍女花
」的紅花卻開得雲荼燦爛,如火如錦,於是摘了一大束龍女花,堆在斷崖的那一行字前
。
這般苦苦等候了五日,已到十二月初七,他已兩日兩夜未曾交睫入睡,到了這日,
更是不離斷腸崖半步。自晨至午,更自午至夕,每當風動樹梢,花落林中,心中便是一
跳,躍起來四下裡搜尋觀望,卻那裡有小龍女的影蹤?
自從聽了黃藥師那幾句話後,他早知「大智島南海神尼」云云,是黃蓉捏造出來的
鬼話,但崖上字跡確是小龍女所刻,半分不假,只盼她言而有信,終來重會。眼見太陽
緩緩落山,楊過的心也跟著太陽不斷的向下低沉。黃昏時分,當太陽的一半為山頭遮沒
時,他大叫一聲,急奔上峰。身在高處,只見太陽的圓臉重又完整,心中略略一寬,只
要太陽不落山,十二月初七這一日就算沒過完。在一座山峰上淒望太陽落山,又氣急敗
壞的奔上另一座更高山峰。
可是雖於四周皆已黑沉沉之時,登上了最高山峰,淡淡的太陽最終還是落入地下。
悄立山巔,四顧蒼茫,但覺寒氣侵體,暮色逼人而來,站了一個多時辰,竟一動也不動
。再過多時,半輪月亮慢慢移到中天,不但這一天已經過去,連這一夜也快過去了。
小龍女始終沒來。
他便如一具石像般在山頂呆立了一夜,直到紅日東昇。四下裡小鳥啾鳴,陽光滿目
,他心中卻如一片寒冰,似有一個聲音在耳際不住響動:「傻子!她早死了,在十六年
之前早就死了。她自知中毒難愈,你決計不肯獨活,因此圖了自盡,卻騙你等她十六年
。傻子,她待你如此情義深重,你怎麼到今日還不明白她心意?」
他猶如行屍走肉般踉蹌下山,一日一夜不飲不食,但覺唇燥舌焦,走到小溪之旁,
掬水而飲,一低頭,猛見水中倒影,兩鬢竟白了一片。他此時三十六歲,年方壯盛,不
該頭髮便白,更因內功精純,雖一生艱辛顛沛,但向來頭上一根銀絲也無,突見兩鬢如
霜,滿臉塵土,幾乎不識得自己面貌,伸手在額角髮際拔下三根頭發來,只見三根中倒
有兩根是白的。
剎時之間,心中想起幾句詞來:「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
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這是蘇東坡悼亡之詞。楊過一生潛心武學,讀書不多,數年前在江南一家小酒店壁
上偶爾見到題著這首詞,但覺情深意真,隨口念了幾遍,這時憶及,已不記得是誰所作
,心想:「他是十年生死兩茫茫,我和龍兒已相隔一十六年了。他尚有個孤墳,知道愛
妻埋骨之所,而我卻連妻子葬身何處也自不知。」接著又想到這詞的下半闋,那是作者
一晚夢到亡妻的情境:「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對無言,惟有淚千行!
料想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崗。」
不由得心中大慟:「而我,而我,三日三夜不能合眼,竟連夢也做不到一個!」
猛地裡一躍而起,奔到斷腸崖前,瞪視小龍女所刻下的那幾行字,大聲叫道:「『
十六年後,在此重會,夫妻情深,勿失信約!』小龍女啊小龍女!是你親手刻下的字,
怎麼你不守信約?」他一嘯之威,震獅倒虎,這幾句話發自肺腑,只震得山谷皆鳴,但
聽得群山響應,東南西北,四周山峰都傳來:「怎麼你不守信約?怎麼你不守信約?不
守信約……不守信約……」
他自來便生性激烈,此時萬念俱灰,心想:「龍兒既已在十六年前便即逝世,我多
活這十六年實在無謂之至。」望著斷腸崖前那個深谷,只見谷口煙霧繚繞,他每次來此
,從沒見到過雲霧下的谷底,此時仍然如此。仰起頭來,縱聲長嘯,只吹得斷腸崖上數
百朵憔悴了的龍女花飛舞亂轉,輕輕說道:「當年你突然失蹤,不知去向,我尋遍山前
山後,找不到你,那時定是躍入了這萬丈深谷之中,這十六年中,難道你不怕寂寞嗎?
」
淚眼模糊,眼前似乎幻出了小龍女白衣飄飄的影子,又隱隱似乎聽到小龍女在谷底
叫道:「楊郎,楊郎,你別傷心,別傷心!」楊過雙足一登,身子飛起,躍入了深谷之
中。
郭襄隨著金輪國師,同到絕情谷來。國師狠辣之時毒逾蛇蠍,但他既存心收郭襄作
衣缽傳人,沿途對她問暖噓寒,呵護備至,就當她是自己親生愛女一般。郭襄掛念不知
是否能與楊過相遇,,能否求得他不可自盡,患得患失,心情奇差,對國師神色間始終
冷冷的。國師一生受人崇仰奉承,在蒙古時儼若帝王之尊,便大蒙古的四王子忽必烈,
對他也禮敬有加。但小郭襄一路上對他冷言冷語,不是說他武功不如楊過,便責他胡亂
殺人,竟將這個威震異域的大蒙古第一國師弄得哭笑不得。
天氣越來越冷,郭襄計算日子,心中憂急,這一日兩人走到絕情谷,忽聽得一人大
聲叫道:「怎麼你不守信約?」聲音中充滿著悲憤、絕望、痛苦之情。
郭襄聽來,似乎四周每座山峰都在淒聲叫喊:「你不守信約,你不守信約!」她吃
了一驚,叫道:「是大哥哥,咱們快去!」說著搶步奔進谷中。金輪國師大敵當前,精
神一振,從背上包袱中取出金銀銅鐵鉛五輪拿在手裡。這時他雖已將「龍象般若功」練
到第十層,但想這十六年中,楊過和小龍女也決不會浪費光陰,擱下了功夫,因此絲毫
不敢輕忽。
郭襄循聲急奔,片刻間已至斷腸崖前,只見楊過站在崖上,朔風呼號中,數十朵大
紅花在他身旁環繞飛舞。她見那懸崖凶險,積雪融後地下滑溜,自己功夫低淺,不敢飛
身過去,叫道:「大哥哥,我來啦!」但楊過凝思悲苦,竟沒聽見。郭襄遙遙望見他舉
止有異,叫道:「我這裡還有你的一枚金針,須聽我話,千萬不可自盡……」一面說,
一面便從石樑往懸崖上奔去。她奔到半途,只見楊過縱身一躍,已墮入下面的萬丈深谷
之中。
這一來郭襄只嚇得魂飛魄散,當時也不知是為了相救楊過,又或許是情深一往,甘
心相從於地下,雙足一登,跟著也躍入了深谷。
國師墮後七八丈,見她躍起,忙飛身來救。他一展開輕功,當真如箭離弦,迅捷無
倫,但終於遲了一步,趕到崖邊,郭襄已向崖下落去。國師不及細想,使招「倒掛金鉤
」,俯身抓她手臂。這一招原是行險,只要稍有失閃,連他也會給帶入深谷。手指上剛
覺得已抓住了她衣衫,只聽得嗤的一響,撕下了郭襄的半幅衣袖,眼見她身子衝開數十
丈下的煙霧,直入谷底,濃煙白霧隨即彌合,將她遮得無影無蹤。
國師黯然長歎,淚如雨下,手中持著那半幅衣袖,怔怔的望著深谷。
過了良久,忽聽得對面山邊一人叫道:「兀那和尚,你在這裡干麼?」國師回過頭
來,只見對山站著六人,當先一個烏髮童顏,正是周伯通。他身旁站著三個女子,只識
得一個黃蓉,程英、陸無雙兩個年輕女子便不相識,也不在意下。再後面是一個白鬢白
眉的老僧,一個渾身黑衣的女子,他卻不知是一燈大師和瑛姑。國師數次見識過周伯通
的功夫,知這老兒武功別出機杼,神出鬼沒,自來對他忌憚三分;而黃蓉身兼東邪、北
丐兩家之所長,機變百出,也是厲害之極。他神功已成,本可與這兩個中原一流武學高
手一較,但此時痛惜郭襄慘亡,只淒然道:「郭襄姑娘墮入深谷之中了。唉!」長歎一
聲,淚流不止。
眾人一聽,都是大吃一驚。黃蓉母女關心,更是震動,顫聲道:「此話當真?」國
師道:「我騙你作甚?這不是她的衣袖麼?」說著將郭襄的半幅衣袖一揚。黃蓉瞧那衣
袖,果真是從女兒的衣上撕下,這一來猶如身入冰窟,全身發顫,說不出話來。
周伯通怒道:「臭和尚,你干麼害死這小姑娘?忒地心毒。」國師搖頭道:「不是
我害死的。」周伯信道:「好端端的她怎會墮入深谷?不是你推她,便是逼她。」國師
嗚咽道:「都不是。我已收她為徒,要她傳我衣缽,如何肯輕易加害?」周伯通一口唾
涎吐了過去,喝道:「放屁!放屁!她外公是黃老邪,父親是郭靖,母親是小黃蓉,那
一個不強過你這臭和尚了?卻要她來拜你為師,傳你的臭衣缽?便是我老頑童傳她幾手
三腳貓把式,不也強過你這些破銅爛鐵的圈圈環環嗎?」
他和國師相距甚遠,這一口唾涎吐將過去,風聲隱隱,便如一枚鐵彈般直奔其面目
。國師側頭避過,心下暗服。周伯通見他給自己罵得啞口無言,不禁洋洋自得,又大聲
道:「她對你的武功不大佩服,是不是?而你一心要收她為徒,是不是?」國師點了點
頭。
周伯通又道:「照啊,如此這般,你就推她下谷。」國師心中悵惘,歎道:「我沒
有推她。但她為何自盡,老僧委實不解。」
黃蓉心神稍定,見國師黯然流淚,確是心傷愛女之喪,愛女多半不是他推落谷去,
但此事定須有人承責,悲痛之際,不及細思細問,一咬牙,提起手中竹棒,逕向國師撲
了過去。她使個「「封」字訣,棒影飄飄,登時將國師身前數尺之地盡數封住了。在這
寬不逾尺的石樑之上,黃蓉痛心愛女慘亡,招招下的均是殺手。
國師武功雖勝於她,卻也不敢硬拚,眼見她棒法精奇,如和她纏上數招,那周伯通
過來助戰,所處地勢太險,那就極難對付,當下左足一點,退後三尺,一聲長嘯,忽地
從黃蓉頭頂飛躍而過。黃蓉竹棒上撩,國師銀輪斜掠架開。黃蓉吸一口氣,回過身來。
只見周伯通拳腳交加,已與國師打在一起。國師自恃大宗師的身份,見對方不使兵刃,
當下將五輪插回腰間,便以空手還擊。黃蓉自石樑奔回,竹棒點向他的後心。
國師自練成十層「龍象般若功」後,今日方初逢高手,正好一試,見周伯通揮拳打
到,於是以拳對拳,跟著舉拳還擊。兩人拳鋒尚未相觸,已發出辟辟啪啪的輕微爆裂之
聲。
周伯通吃了一驚,料知對方拳力有異,不敢硬接,手肘微沉,已用上空明拳中的功
夫。
國師一拳擊出,力近千斤,雖不能說真有龍象的大力,卻也決非血肉之軀所能抵擋
,然與周伯通的拳力一接,只覺空空如也,竟無著力處,心下暗感詫異,左掌跟著拍出
。
周伯通已覺出對方勁力大得異乎尋常,確為從所未遇。他生性好武,只要知道誰有
一技之長,便要纏著過招較量,一生大戰小鬥,不知會過多少江湖好手,但如國師所發
這般巨力,卻見所未見,聞所未聞,一時不明是何門道,當下使動七十二路空明拳,以
虛應實,運空當強。這麼一來,雖教國師的巨力無用武之處,但要傷敵,卻也決無可能
。國師連出數招,竟似搔不著敵人的癢處。他埋頭十餘年苦練,一出手便即無功,自是
大為焦躁,只聽得背後風聲颯然,黃蓉的竹棒戳向背心「靈台穴」,當下回手一掌,啪
的一響,竹棒登時斷為兩截,餘力所及,只震得地下塵土飛揚,沙石激盪。
黃蓉一驚躍開,暗想這惡僧當年已甚了得,豈知今日更大勝昔時,他這一掌力道強
勁,怪誕異常,那是甚麼功夫?程英和陸無雙見黃蓉失利,一持銀棒,一持長劍,分自
左右攻向國師。黃蓉高叫:「兩位小心!」話聲甫畢,喀喀兩響,棒劍齊斷。國師因郭
襄慘亡,心中傷痛,今日不想再傷人命,喝道:「讓開了!」不再追擊程陸二人。
突見黑影晃動,瑛姑已攻至身畔,國師手掌外撥,斜打她腰脅。瑛姑的武功尚不及
黃蓉,但她所練的「泥鰍功」卻善於閃躲趨避,但覺一股巨力撞到,身子兩扭三曲,竟
將這一擊避過。國師卻不知她武功其實未臻一流高手之境,連打兩拳都給她以極古怪的
身法避開,不禁暗暗驚訝。他自恃足以橫行天下的神功竟然接連兩人都對付不了,不免
稍感心怯,不願戀戰,晃身向左閃開。瑛姑竭盡全力,方始避開了國師的兩招,見他退
開,正求之不得,那敢搶上攔阻?周伯通叫道:「別逃!」猱身追上。
國師正欲回掌相擊,突聽嗤嗤輕響,一股柔和的氣流湧向面門,正是一燈大師使出
「一陽指」功夫,正面攔截。國師一直沒將這白眉老僧放在眼內,那料到他這一指之功
,竟如此深厚。此時一燈大師的「一陽指」功夫實已到了登峰造極、爐火純青的地步,
指上發出的那股罡氣看來溫淳平和,但沛然渾厚,無可與抗。國師一驚之下,側身避開
,這才還了一掌。一燈大師見他掌力剛猛之極,也不敢相接,平地輕飄飄的倒退數步。
一個是南詔高僧,一個是大漠異士,兩人交換了一招,誰也不敢對眼前強敵稍存輕視。
周伯通如和國師單打獨鬥,定會興味盎然,但與一燈聯手夾擊,便覺無聊,只站在一旁
監視。
一燈與金輪國師本來相距不過數尺,但你一掌來,我一指去,竟越離越遠,漸漸相
距丈餘之遙,各以平生功力遙遙相擊。黃蓉在旁瞧著,見一燈大師頭頂白氣氤氳,漸聚
漸濃,便似蒸籠一般,顯是正在運轉內勁,深恐他年邁力衰,不敵國師,心中又傷痛女
兒慘亡,便欲上前一拼,但聽兩人掌來指往,真力激得嗤嗤聲響,確實插不下手去,正
自無計,忽聽得頭頂雕鳴,於是撮唇作哨,向著國師一指。
一對白雕縱聲長鳴,從半空中向國師頭頂撲擊下去。
倘若楊過的神雕到來,國師或有忌憚,這一對白雕軀體雖大,也不過是平常禽鳥,
怎奈何得了他?但他此時正出全力和一燈大師相抗,半分也鬆懈不得,雙雕突然撲到,
只得左掌向上連揚,兩股掌力分擊雙雕。雙雕抵受不住,直衝上天。只這麼一打岔,一
燈立佔上風。國師左掌連催,方始再成相持之局。
雙雕聽得黃蓉哨聲不住催促,而敵人掌力卻又太強,於是虛張聲勢,突然長鳴,向
下疾衝,待飛到國師頭頂丈許之處,不待他發掌,早已飛開。雙雕此起彼落,雖不能傷
敵,卻也大大擾亂了國師的心神。高手對敵,講究的是凝意專志,靈台澄明,內力方能
發揮極致,國師掌力之強固勝於一燈,修心養性之功卻是遠遜,此時為了郭襄之死傷悼
惋惜,心神本已不定,雙雕再來打擾,更覺煩躁。
他心意微亂,掌力立起感應,一燈微微一笑,向前踏了半步。黃蓉見一燈舉步上前
,提聲喝道:「郭靖、楊過,你們都來了,合力擒他!」
其實郭靖是她丈夫,她決不會直呼其名,但她這一聲呼喝是要令國師吃驚,倘若叫
的是「靖哥哥」,國師不免轉念:「『靖哥哥』,那是誰?」如此一頓,那突如其來的
驚嚇就大為減弱。果然國師一聽到「郭靖、楊過」兩人之名,大吃一驚:「這兩個好手
又來,老和尚殆矣!」
便在此時,一燈又踏上了半步。半空中雙雕也已瞧出了便宜,雌雕大聲鳴叫,疾撲
而下,直衝國師面門,伸出利爪去挖國師眼珠。國師罵道:「孽畜!」左掌上拍。
豈知雌雕這一下仍是虛招,離他面前尚有丈許,早已逆沖而上,那雄鵰卻悄沒聲的
從旁偷襲而下,待得國師發覺,左爪已快觸到他的光頭。國師又驚又怒,揮手一拂,正
中雕腹。雄雕抓起了他頭頂金冠,振翅高飛。但國師這一拂力道何等強勁,那雄雕身受
重傷,雖飛上半空,終於支持不住,突然翻了個觔斗,墮入崖旁的萬丈深谷。
黃蓉、程英、陸無雙、瑛姑都忍不住叫出聲來。周伯通大怒,喝道:「臭和尚,老
頑童不講究甚麼江湖規矩了。要來以個二對一。」縱身掄拳,往國師背心打去。
那雌雕見雄雕墮入深谷,厲聲長鳴,穿破雲霧,跟著衝了下去,良久不見回上。
金輪國師前後受敵,心中先自怯了,他武功雖高,如何擋得住這兩大高手的夾攻?
不敢戀戰,嗆啷啷金輪和銀輪同時出手,前擋一陽指,後拒空明拳,在兩股內力夾擊之
中,斜身向左竄出,身形晃動,已自轉過山坳。周伯通大聲吆喝,自後趕去。
國師好容易脫身,提氣急奔,心知只要再給周伯通一纏上,數百招內難分勝敗,那
白眉老僧乘虛下手,自己老命非葬送在這絕情谷不可。眼見前面是一片密密層層的樹林
,正要發足奔入,突聽得嗤的一聲急響,一粒小石子從林中射出。
樹林離他尚有百餘步,但這粒小石子不知由何神力奇勁激發,形體雖小,破空之聲
卻響勁異常,對準面門疾射而來。國師舉銀輪一擋,啪的一響,小石子撞在輪上,登時
碎成數十粒,四下飛濺,臉上也濺到了兩粒,雖石粒微細,傷他不得,卻也隱隱生疼。
國師又是一驚:「這粒小石子從如此遠處射來,竟撞得我輪子晃動,此人功力之強,決
不在那老和尚和老頑童之下,怎地天下竟有如許高手?」
他一怔之間,只見林中一個青袍老人緩步而出,大袖飄飄,頗有瀟灑出塵之致。周
伯通大喜,叫道:「黃老邪!這臭和尚害死了你的外孫女兒,快合力擒他!」
林中出來的正是桃花島主黃藥師。他與楊過分手後,北上漫遊,一日在一處鄉村小
店小酌,猛見雙雕在空中飛過,知道若非女兒,便是兩個外孫女兒就在近處,於是悄悄
跟隨,來到絕情谷中。他不願給女兒瞧見,只遠遠跟著,直至見一燈和周伯通分別和金
輪國師動手不勝,這和尚真是生平難遇的好手,不禁見獵心喜,跟著出手。
國師雙輪互擊,噹的一響,聲若龍吟,說道:「你便是東邪黃藥師麼?」黃藥師點
了點頭,說道:「不錯。大師有何示下?」國師道:「我在蒙古之時,聽說中原只有東
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五人了得,今日見面,果然名不虛傳。其餘四位那裡去
了?」
黃藥師道:「中神通和北丐、西毒,謝世已久,這位高僧便是南帝,這一位周兄,
是中神通的師弟。」周伯信道:「倘若我師兄在世,你焉能接得他的十招?」
這時三人作丁字形站立,將國師圍在中間。國師瞧瞧一燈大師、瞧瞧周伯通、又瞧
瞧黃藥師,長歎一聲,將五輪?在地下,說道:「單打獨鬥,老僧誰也不懼。」周伯信
道:「不錯。今日咱們又不是華山論劍,爭那武功天下第一名號,誰來跟你單打獨鬥?
臭和尚作惡多端,自己裁決了罷。」國師歎道:「中原五大高人,今見其二,老僧死在
三位手上,也不枉了。只可惜那龍象般若功至老僧而絕,從此世上更無傳人。」提起右
掌,便往自己天靈蓋上拍了下去。
周伯通聽到「龍象般若功」五字,心中一動,搶上去伸臂一擋,架過了他這一掌,
說道:「且慢!」國師昂然道:「老僧可殺不可辱,你待怎地?」周伯信道:「你這甚
麼龍象般若功果然了得,就此沒了傳人,別說你可惜,我也可惜。何不先傳了我,再圖
自盡不遲?」
這幾句話竟十分誠懇。
國師尚未回答,只聽得撲翅聲響,那雌雕負了雄雕從深谷中飛上,雙雕身上都濕淋
淋地,看來谷底是個水潭。雄雕毛羽零亂,已奄奄一息,右爪仍牢牢抓著國師的金冠。
雌鵰放下雄雕後,忽地轉身又衝入深谷,再回上來時,背上伏著一人,赫然便是郭襄。
黃蓉驚喜交集,大叫:「襄兒,襄兒!」奔過去將她扶下雕背。
國師見郭襄竟然無恙,也是一呆。周伯通正架著他的手臂,右眼向一燈一眨,左眼
向黃藥師一閃,做了個鬼臉。東邪、南帝雙手齊出,國師右脅左胸同時中指。若換作別
人,雖點正他要害,也決計閉不了他穴道,但東邪、南帝這兩根手指,當今之世再無第
三根及得,一是精微奧妙的「彈指神通」,一是玄功通神的「一陽指」,國師如何受得
?「嘿」
的一聲,身子晃了一下。周伯通伸手在他背心的「至陽穴」上補了一拳,笑道:「
躺下罷!」國師正為郭襄生還而喜,心神大蕩之際,冷不防要害接連中招,雙腿一軟,
緩緩坐倒。一燈等三人對望一眼,心中均自駭然:「這和尚當真厲害,身上連中三下重
手,居然仍不摔倒。」
三人搶到郭襄身旁,含笑慰問,只聽她叫道:「媽,他在下面……在下面,快……
快去……救他……」只說了這幾句,心神交疲,暈了過去。一燈拿起她腕脈一搭,說道
:「不礙事,只受了驚嚇。」伸手在她背心推拿了幾下。過了一會,郭襄悠悠醒轉,說
道:「大哥哥呢,上來了嗎?」黃蓉道:「楊過也在下面?」郭襄點了點頭,低聲道:
「當然哪!」
她心中是說:「倘若他不在下面,我跳下去幹麼?」黃蓉見女兒全身濕透,問道:
「下面是個水潭?」郭襄點了點頭,閉上雙眼,再無力氣說話,只伸手指著深谷。
黃蓉道:「楊過既在谷底,只有差雕兒再去接他。」當下作哨召鵰。但連吹數聲,
雙雕竟不理睬。黃蓉好生奇怪,數十年來,雙雕聞喚即至,從不違命,何以今日對自己
的口哨直似不聞?
她又一聲長哨,只見那雌雕雙翅一振,高飛入雲,盤旋數圈,悲聲哀啼,猛地裡從
空中疾衝而下。黃蓉心道:「不好!」大叫:「雕兒!」只見雌雕一頭撞在山石之上,
腦袋碎裂,折翼而死。眾人都吃了一驚,奔過去看時,原來那雄雕早已氣絕多時。眾人
見這雌雕如此深情重義,無不慨歎。黃蓉自幼和雙雕為伴,更加傷痛,不禁流下淚來。
陸無雙耳邊,忽地似乎響起了師父李莫愁細若游絲的歌聲:「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
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君應
有語,渺萬里層雲,千山暮雪,只影向誰去?」
她幼時隨著李莫愁學藝,午夜夢迴,常聽到師父唱著這首曲子,當日未歷世情,不
明曲中深意,此時眼見雄雕斃命後雌雕殉情,心想:「這頭雌雕假若不死,此後萬里層
雲,千山暮雪,叫牠孤單只影,如何排遣?」觸動心懷,眼眶兒竟也紅了。
程英道:「師父,師姊,楊大哥既在潭底,咱們怎生救他上來才好?」
黃蓉抹了抹眼淚,問女兒道:「襄兒,谷底是怎生光景?」郭襄精神漸復,說道:
「我一掉下去,筆直的沉到了水裡,心中一慌,吃了好幾口水。後來不知怎的冒上了水
面,大哥哥……楊大哥拉住我頭髮,提了我起來……」黃蓉稍稍放心,道:「水潭旁有
岩石之類,可以容身,是不是?」郭襄道:「水潭旁都是大樹。」黃蓉「嗯」了一聲,
問道:「你怎麼會跌下去的?」
郭襄道:「楊大哥拉我起來,第一句話也這般問我。我取出了那口金針,交給了他
,說道:『這是第三口金針,我來求你保重身子,不可自尋短見。』他目不轉瞬的向我
瞧著,卻不說話。不久雄雕兒跌了下來,跟著雌雕將雄雕負了上去,又下來負我。我叫
楊大哥上來,他一言不發,提著我放上了雕背。媽,叫雕兒再下去接他啊。」
黃蓉暫不跟她說雙雕已死,脫下外衣,蓋在她身上,轉頭道:「看來過兒一時並無
危險,咱們快搓一條長索,接他上來。」眾人齊聲說是,分頭去剝樹皮。
各人片刻之間剝了不少樹皮。程英、陸無雙和瑛姑便用韌皮搓成繩索,一燈、黃藥
師、周伯通、黃蓉四人手撕刀割,切剝樹皮。這四人雖是當今武林中頂尖兒的高手,但
做這等粗笨功夫,也不過勝在力大勁足而已,未必便強過尋常熟手工人,直忙到天黑,
還只搓了一百多丈繩索,看來仍遠遠不足。程英在繩索一端縛了一塊岩石,另一端繞在
一棵大樹上,繩索漸結漸長,穿過雲霧,垂入深谷。
這七人個個內力充沛,直忙了整晚,毫沒休息。到得次晨,郭襄也來相助。黃蓉才
簡略問了幾句她為國師所擒的經過。
繩索不斷加長,楊過在谷底卻沒送上半點訊息。黃藥師取出玉簫,運氣吹動,簫聲
悠揚,直飄入谷底。按理楊過聽到簫聲,必當以長嘯作答,但黃藥師一曲既終,谷口惟
見白煙橫空,寂靜無聲。
黃蓉略一沉吟,取劍斬下一塊樹幹,用劍尖在木材上劃下了五個字:「平安否盼答
」,將木塊擲了下去。良久良久,谷底始終沒回音。各人面面相覷,暗暗擔心。
程英道:「山谷雖深,計來長索也應垂到,待我下去瞧瞧。」周伯通叫道:「我先
去!」也不等旁人答話,搶到谷邊,一手拉繩,波的一聲溜了下去,穿煙破霧,剎那間
不見了影蹤。過了約莫半個時辰,只見他捷如猿猴般援索攀了上來,鬚髮上沾滿了青苔
,不住搖頭,說道:「影蹤全無,影蹤全無,有甚麼楊過?連牛過、馬過也沒有。」
眾人一齊望著郭襄,臉上全是疑色。郭襄急得幾乎要哭了出來,說道:「楊大哥明
明是在下面,怎麼不在?他坐在水邊的一棵大樹上啊。」程英一言不發,援繩溜下谷去
,陸無雙跟隨在後。接著瑛姑、周伯通、黃藥師、一燈等一一援繩溜下。
黃蓉道:「襄兒,你身子未曾康復,不可下去,別再累媽擔心。你楊大哥若在底下
,咱們這許多人定能救他上來,知道麼?」郭襄心中焦急,含淚答應。黃蓉向坐在地下
的金輪國師瞧了一眼,心想他穴道被點,將滿十二個時辰,這人內功奇高,別要給他以
真氣衝開穴道,於是走過去在他背心「靈台」、胸下「巨闕」、雙臂的「清冷淵」上又
補了幾下,這才援索下谷。手上稍鬆,身子墮下時越來越快,黃蓉在中途拉緊繩索,使
下墮之勢略緩,又再鬆手,如此數次,方達谷底。
只見深谷之底果是個碧水深潭,黃藥師等站在潭邊細心察看,卻那裡有楊過的蹤跡
?又見潭左幾株大樹之上,高高低低的安著三十來個大蜂巢,繞著蜂巢飛來飛去的都是
玉蜂,樹頂上積雪甚厚。黃蓉心動,說道:「周大哥,你捉隻蜜蜂來瞧瞧,看翅上是否
有字?」
周伯通依言捉了一隻玉蜂,凝目一看,道:「沒字。」
黃蓉打量山谷周圍情勢,但見四面都是高逾百丈的峭壁,無路可通,潭邊的大樹奇
形怪狀,不知名目,抬起頭來,雲霧封谷,難見天日。正沉吟間,猛聽得周伯通叫道:
「這一隻有字,這一隻有字。」黃蓉過去一看,只見那隻玉蜂雙翅之上,果然刺著「我
在絕,情谷底」六個細字。料得關鍵是在在碧水潭中。潭邊七人惟她水性最好,於是略
加結束,取一顆九花玉露丸含在口中,以防水中有甚毒蟲水蛇,一個旋子,躍入了潭中
。
那潭水好深,黃蓉急向下潛,此時天候本已嚴寒,潭水更是奇冷。越深水越冷,到
後來寒氣透骨,四面藍森森、青鬱鬱,似乎結滿了厚冰。黃蓉暗暗吃驚,但仍不死心,
浮上水面來深深吸了幾口氣,又潛了下去。但潛到極深之處,水底有一股抗力,越深抗
力便越強,黃蓉縱出全力,也沒法到達潭底,同時冷不可耐,四周也無特異之處,只得
回上。
眾人見她嘴唇凍成紫色,頭髮上一片雪白,竟結了一層薄冰,無不駭然。程英和陸
無雙忙折下樹枝,在她身旁生起個火堆。
郭襄見母親與眾人一一緣繩下潭,心想:「大哥哥便不肯上來,外公和媽媽他們抬
也抬了他上來。到底他為甚麼要自盡呢?難道楊大嫂死了?永遠不跟他見面了?」正自
怔怔的出神,忽聽得金輪國師「啊喲、啊喲」的大聲呻吟。郭襄轉過身來,只見他臉上
抽搐,顯在忍受極大痛苦。郭襄哼了一聲,說道:「幸虧我大哥哥沒上來,否則你逃也
逃不走啦!」國師「啊喲、啊喲」叫得更加響了,眼光中露出哀求之色。郭襄忍不住問
道:「怎麼?很痛麼?」國師道:「你媽媽點了我背心的靈台穴和胸下巨闕穴,我全身
如有千百隻螞蟻在咬,痛癢難當,她為甚麼不再點了我膻中穴和玉枕穴?」
郭襄一怔,她跟母親學過點穴、拂穴之法,知道「膻中」和「玉枕」是人身要穴中
的要穴,只要稍受損傷,立即斃命,說道:「我媽暫不殺你,你不知感激,還多說甚麼
?」
國師昂然道:「她如點了我膻中、玉枕兩穴,我胸背麻木,就可少受許多痛苦。我
這般深厚的修為,難道能要得了我性命?」郭襄不信,道:「你少吹牛。媽媽說的,『
膻中和玉枕,一碰便喪生』,你身上麻癢,用力忍耐一下,他們馬上就會上來啦。」
國師道:「小徒兒,一路上我待你怎樣?」郭襄道:「還算不錯。可是你殺了長鬚
鬼和大頭鬼,又害死我家的雙雕,你待我再好,我也不記情。」國師道:「好罷,殺人
償命,待會你殺了我,給你朋友報仇便是。但我當你親女兒一樣愛惜,你卻如何報答?
」郭襄道:「你說怎麼報答?」國師道:「你給我在膻中穴和玉枕穴上用力各點一指,
讓我少受些苦楚,便算報答我了。」
郭襄不住搖頭,道:「你要我殺你,我才不動手呢。」國師急道:「大丈夫言出如
山,你點我這兩處穴道,我決計死不了。待會你媽媽上來,我還要向她求情,豈肯輕易
便死?」
郭襄見他說得誠懇,心想:「我先輕輕的試一試。」伸指在他胸口膻中穴上輕輕一
點,國師舒了一口氣,道:「果然是好得多了,你再用力些。」郭襄加重勁力,只見他
展眉一笑,毫無受傷跡象,只是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紅的變了兩次,說道:「再重
些!」郭襄便依照父母所傳的點穴之法,在他膻中穴上點了一指。
國師道:「好啊!我胸口不怎麼難受啦!你瞧死不了,是不是?」郭襄大感驚奇,
道:「我再點你的玉枕穴啦!」起初仍輕點試探,這才運力而點。國師道:「多謝,多
謝!」閉目暗暗運氣,突然間一躍而起,說道:「走罷!」
郭襄大駭,叫道:「你……你……」國師左手一勾,抓住了她手腕,說道:「快走
,我金輪國師武功獨步天下,難道這『推經轉脈、易宮換穴』的粗淺功夫也不會麼?」
說著雙足上點,帶著郭襄向前奔出。
郭襄大叫:「你騙人,我不來!你騙人!」好生後悔:「我實在見識太低,連這些
粗淺功夫也不知道。」她怎知這「推經轉脈、易宮換穴」的奇功如何是粗淺功夫?實是
他蒙古金剛宗極深奧艱難的內功,奇妙處比之歐陽鋒逆轉全身經脈雖大為不及,卻也是
一門極難修練的怪異神功。不過練成之後也無多大用處,因此練者極少。當郭襄點他膻
中、玉枕兩穴之時,他已暗自推經轉脈、易宮換穴,將另外兩處穴道轉了過來。郭襄落
指時還怕傷了他性命,實則是為他解開了穴道。
金輪國師帶著郭襄躍出數丈,突然間心念一轉,毒計陡生,見兩棵大樹上繫著那根
長索,只須弄斷繩索,周伯通、一燈、黃藥師、黃蓉等人勢必命喪深谷,縱身過去抓住
長索,便要運力扯斷。
郭襄大驚,一記肘?撞向他脅下。也是國師過於托大,對她絲毫沒加提防,郭襄跟
隨他練過多日武功,雖無長足進展,卻也大大增了勁力,這一記肘?正好撞中了「淵液
穴」。
他要穴未曾全解,內力未復,登時半身酸麻,剎時間渾身無力。郭襄用力一扭,掙
脫了他手腕,雙掌搭在他背心,叫道:「推你下去,摔死你這惡和尚。」國師大驚,暗
運內力衝穴,口中卻哈哈大笑,說道:「憑你這點微末功夫,也推得我動?」
郭襄一來心軟,不忍當真置他於死命,二來不知時機稍縱即逝,此時國師穴道未曾
全解,只須用力一推,他便摔下谷去,又或快速出手,連點他身上數處穴道,他也無論
如何來不及推經轉脈、易宮換穴。但她見先前點他膻中和玉枕兩處要穴,反而助他解開
了穴道,只道再點也是無用,縱身躍開,奔到崖邊,說道:「我跟媽媽死在一起!」便
要往深谷中跳落。
國師大驚,吸一口真氣,衝破了郭襄所點的「淵液穴」,真捨不得她又再自盡,不
及扯斷長索,便向她撲去。郭襄發足便奔,在山石和大樹間縱來躍去。若在平陽之地,
國師只須兩個起落,早便追上,但斷腸崖前到處都是古木怪石,郭襄東一鑽,西一躲,
一時倒也奈何她不得,跟她捉迷藏般大兜圈子,追了良久,方始使一招「雁落平沙」,
從空中飛撲而下,抓住了她手臂。郭襄張口大呼:「媽!」只叫得一聲,國師便按住了
她嘴。
就在此時,遠遠傳來了陸無雙之聲:「小郭襄那裡去了?」
國師心下一凜,暗叫:「可惜,可惜!終於錯過了時機!」伸指點了郭襄啞穴,拖
了她發足疾奔。其實這當兒時機尚未錯過,還只陸無雙一人上來,他奔將過去,盡來得
及弄斷長索,陸無雙一人又怎阻擋得住?只是他吃了周伯通、一燈、黃藥師等人的苦頭
,好容易逃得性命,忽然聽到人聲,只道黃藥師等已一齊回上,那敢再去生事?
黃蓉等在谷底細細查察,再也搜不到甚麼蹤跡,四周也無血漬,諒來楊過並未遇到
不幸,眾人一商量,只得先行回上,再定行止。第一個緣繩而上的是陸無雙、其次是程
英、瑛姑。
待得黃蓉上來時,只聽得程英等三人正在高呼:「小郭襄,小郭襄,你在那裡啊?
」黃蓉見女兒和國師一齊失蹤,這一急非同小可,忙登高眺望。接著黃藥師、一燈、周
伯通一一上來,七人找遍了絕情谷,那裡有兩人蹤跡?
找到谷口,見地下遺著郭襄一隻鞋子。程英道:「師姊,你休擔憂,定是那國師挾
持襄兒一路南行。襄兒留下鞋子,好教咱們知道。這孩子聰明機警,實不下於她媽媽呢
。」
黃蓉再想起女兒先前說話,國師只逼她拜師,要她承受衣缽,想來一時不致有何危
難,這才憂心稍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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