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神雕俠侶

                     【第八回 白衣少女】 
     
        楊過輕輕推開窗門,閃身走進姬皮二道房中,見炕上放著兩個包裹,拿起一個包裹
    一掂,裹面有二十來兩銀子,心想:「正好用作盤纏。」揣在懷裡。
    
        另一個包裹四尺來長,包著兩柄長劍。他分別拔出,使重手法將兩柄劍都折斷了,
    重行還歸入鞘,再將包裹包好,正要出房,轉念一想,拉開褲子,在二道被窩中拉了一
    大泡尿。 
     
      耳聽得有人上牆之聲,知道兩名道士的輕身功夫也只尋常,不能一躍過牆,須得先 
    跳上牆頭,再縱身下地,當即閃身回房,悄悄掩上房門,兩名道人竟全無知覺。楊過俯 
    耳於牆,傾聽隔房動靜。 
     
      只聽兩個道人低聲談論,對明日比武之約似乎勝算在握,一面解衣上炕,突然皮清 
    玄叫了起來:「啊,被窩中濕漉漉的是甚麼?啊,好臭,姬師兄,你這麼懶,在被窩中 
    拉尿?」 
     
      姬清虛啐道:「甚麼拉尿?」接著也即大叫:「那裡來的臭貓子到這兒拉尿。」皮 
    清玄道:「貓兒拉尿那有這樣多?」姬清虛道:「咦,奇怪……哎,銀子呢?」房中霎 
    時一陣大亂,兩人到處找尋放銀兩的包裹。楊過暗暗好笑。只聽得皮清玄大聲叫道:「 
    店伴兒,店伴兒,你們這裡是黑店不是?半夜三更偷客人銀子?」 
     
      兩人叫嚷了幾聲,那店伴睡眼惺忪的起來詣問。皮清玄一把抓住他胸口,說他開黑 
    店。 
     
      那店伴叫起撞天屈來,驚動了客店中掌櫃的、燒火的、站堂的都紛紛起來,接著住 
    店的客人也擠過來看熱鬧。楊過混在人叢之中,見那店伴大逞雄辯,口舌便給,滔滔不 
    絕,只駁得姬皮二道啞口無言。這店伴生性最愛與人鬥口,平素沒事尚要撩撥旁人,何 
    況此時有人惹上頭來,更何況他是全然的理直氣壯。只說得口沫橫飛,精神越來越旺。 
    姬皮二道老羞成怒,欲待動手,但想到教中清規,此處是終南山腳下,怎敢胡來?只得 
    忍氣吞聲,關門而睡。那店伴兀自在房外嘮叨不休。 
     
      次日清晨,楊過起來吃麵,那多嘴店伴過來招呼,口中喃喃不絕的還在罵人。楊過 
    笑問:「那兩個賊道怎麼啦?」店伴得意洋洋,說道:「直娘賊,這兩個臭道士想吃白 
    食、住白店,本來瞧在重陽宮的份上,那也不相干,可是他們竟敢說我們開黑店。今兒 
    天沒亮,兩個賊道就溜走了。哼,老子定要告上重陽宮去,全真教的道爺成千成萬,那 
    一個不是嚴守清規戒律?這兩個賊道的賊相我可記得清清楚楚,定要認了他們出來…… 
    」楊過暗暗好笑,又挑撥了幾句,給了房飯錢,問明白去豺狼谷的路徑,邁步便行。 
     
      轉瞬間行了三十餘里,豺狼谷已不在遠,眼見天色尚只辰初。楊過心道:「我且躲 
    在一旁,瞧姑姑怎生發付歹人。最好別讓姑姑先認出我來。」想起當日假扮鄉農少年耍 
    弄洪凌波之事,甚是得意,不妨依樣葫蘆,再來一次,走到一家農舍後院,探頭張望, 
    見牛欄中一條大牯牛正在發威,低頭挺角,向牛欄的木柵猛撞,登登大響。楊過心念一 
    動:「我就扮成個牧童,姑姑乍見之下,定然認我不出。」 
     
      他悄悄躍進農舍,屋中只有兩個娃娃坐在地下玩土,見到了嚇得不敢作聲。他找了 
    套農家衣服換上,穿上草鞋,抓一把土搓勻了抹在臉上,走近牛欄,見壁上掛著一個斗 
    笠、一枝短笛,正是牧童所用之物,心中甚喜,這樣一來,扮得更加像了,摘了斗笠戴 
    起,拿一條草繩縛在腰間,將短笛插在繩裡,然後開了欄門。那牯牛見他走近,已自荷 
    荷發怒,一見欄門大開,急衝出來,猛往他身上撞去。 
     
      楊過左掌在牛頭上一按,飛身上了牛背。這牯牛身高肉壯,足足有七百來斤,毛長 
    角利,甚是雄偉,一轉眼已衝上了大路。它正當發情,暴躁異常,出力跳躍顛蕩,要將 
    楊過震下背來。楊過穩穩坐著,極是得意,笑叱道:「你再不聽話,可有苦頭吃了。」 
    提起手掌,用掌緣在牛肩上一斬。這一下他只使了二成內力,那牯牛便已痛得抵受不住 
    ,大聲吽叫,正要躍起發威,楊過又一掌斬下。這般連斬得十餘下,那牯牛終於不敢再 
    倔強了。楊過又試出只要用手指戳它左頸,它就轉右,戳它右頸,立即轉左,戳臀則進 
    ,戳額即退,居然指揮如意。 
     
      楊過大喜,手指猛力在牛臀上一戳,牯牛向前狂奔,居然迅速異常,幾若奔馬,不 
    多時穿過一座密林,來到一個四周群山壁立的山谷,正與那店伴所說的無異。他躍下落 
    牛背,任由牯牛在山坡上吃草,手牽牛繩,躺在地下裝睡。 
     
      紅日漸漸移到中天,他心中越來越慌亂,生怕小龍女不理對方約會,竟然不來。四 
    下裡一片寂靜,只那牯牛不時發出幾下吽聲。突然山谷口有人擊掌,接著南邊山後也傳 
    來幾下掌聲。楊過躺在坡上,蹺起一隻泥腿,擱在膝上,將斗笠遮住了大半邊臉,只露 
    出右眼在外。 
     
      過了一會,谷口進來三名道人。其中兩個就是昨日在客店中見過的姬清虛與皮清玄 
    ,另一個約莫四十來歲年紀,身材甚矮,想來就是那個甚麼「申師叔」了,凝目看他相 
    貌,依稀在重陽宮曾經見過。跟著山後也奔來兩人。一個身材粗壯,另一個面目蒼老, 
    滿頭白髮,兩人都作乞丐裝束,自是丐幫中的韓陳二人。五人相互行近,默默無言的只 
    一拱手,各人排成一列,臉朝西方。 
     
      就在此時,谷口外隱隱傳來一陣得得蹄聲,那五人相互望了一眼,一齊注視谷口, 
    只聽得蹄聲細碎,越行越近,谷口黑白之色交映,一匹黑驢馱著個白衣女子疾馳而來。 
    楊過遙見之下,心中一凜:「不是姑姑!難道又是他們的幫手?」只見那女子馳到距五 
    人數丈處勒定了黑驢,冷冷的向各人掃了一眼,臉上全是鄙夷之色,似乎不屑與他們說 
    話。 
     
      姬清虛叫道:「小丫頭,瞧你不出,居然有膽前來,把幫手都叫出來罷。」那女子 
    冷笑一聲,唰的一聲,從腰間拔出一柄又細又薄的彎刀,宛似一彎眉月,銀光耀眼。姬 
    清虛道:「我們這裡就只五個,你的幫手幾時到來,我們可不耐煩久等。」那女子一揚 
    刀,說道:「這就是我的幫手。」刀鋒在空中劃過,發出一陣嗡嗡之聲。 
     
      此言一出,六個人盡皆吃驚。那五人驚的是她孤身一個女子,居然如此大膽,也不 
    約一個幫手,竟來與武林中的五個好手比武。楊過卻失望傷痛之極,滿心以為在此必能 
    候到小龍女,豈知所謂「白衣美貌女子」,竟另有其人,陡然間胸口逆氣上湧,再也難 
    以自制,「哇」的一聲,放聲大哭。 
     
      他這麼一哭,那六人也吃了一驚,見是山坡上一個牽牛放草的牧童,均未在意,料 
    來鄉下一個孩童受了委屈,在此啼哭,姬清虛指著那姓韓的道:「這位是丐幫的韓英雄 
    。」指著那姓陳的道:「這位是丐幫的陳英雄。」又指著「申師叔」道:「我們師叔申 
    志凡道長,你曾經見過的。」那女子全不理睬,眼光冷冷,在五人臉上掃來掃去,竟將 
    對方視若無物。 
     
      申志凡道:「你既只一人來此,我們也不能跟你動手。給你十日限期,十天之後, 
    你再約四個幫手,到這裡相會。」那女子道:「我說過已有幫手,對付你們這批酒曩飯 
    袋,還約甚麼人?」申志凡怒道:「你這女娃娃,當真狂得可以……」他本待破口喝罵 
    ,終於強忍怒氣,問道:「你到底是不是古墓派的?」那女子道:「是又怎樣?不是又 
    怎樣?牛鼻子老道,你敢跟姑娘動手呢還是不敢?」申志凡見她孤身一人,卻有恃無恐 
    ,料得她必定預伏好手在旁,古墓派的李莫愁卻是個惹不得的人物,說道:「姑娘,我 
    倒要請問,你平白無端的傷了我派門人,到底是甚麼原因?倘若曲在我方,小道登門向 
    你師父謝罪,要是姑娘說不出一個緣由,那可休怪無禮。」 
     
      那女子冷然一笑,道:「自然是因你那兩個牛鼻子無禮,我才教訓他們。不然天下 
    雜毛甚多,何必定要削他們兩個的耳朵?」申志凡越見她托大,越加驚疑不定。那姓陳 
    乞丐年紀雖老,火氣卻不小,搶上一步,喝道:「小娃娃,跟前輩說話,還不下驢?」 
    說著身形晃處,已欺到黑驢跟前,伸手去抓她右臂。這一下出手迅速之極,那女子不及 
    閃躲,立時為他抓住,她右手握刀,右臂被抓,已不能揮刀擋架。 
     
      不料冷光閃動,那女子手臂一扭,一柄彎刀竟劈了下來。那陳姓乞丐大駭,急忙撒 
    手,總算他見機極快,變招迅捷,但兩根手指已給刀鋒劃破。他急躍退後,拔出單刀, 
    哇哇大叫:「賊賤人,你當真活得不耐煩啦。」那姓韓乞丐從腰間取出一對鏈子錘,申 
    志凡亮出長劍。姬清虛與皮清玄也抓住劍柄,拔劍出鞘,斗覺手上重量有異,兩人不約 
    而同「咦」 
     
      的一聲,大吃一驚,原來手中抓住的各是半截斷劍。 
     
      那女子見到二道狼狽尷尬的神態,不禁噗哧一笑。楊過正自悲傷,聽到那女子笑聲 
    ,見到二道的古怪模樣,也不自禁的破涕為笑。只見那女子一彎腰,唰的一刀,往皮清 
    玄頭上削去。皮清玄急忙縮頭,那知這一刀意勢不盡,手腕微抖,在半空中轉了個彎, 
    終於劃中皮清玄的右額,登時鮮血迸流。這一招極盡奇幻,落點匪夷所思,人所難測, 
    正是古墓派武功的典型招術。其餘四人又驚又怒,團團圍在她黑驢四周。姬皮二人退在 
    後面,手裡各執半截斷劍,?去是捨不得,拿著可又沒用,不知如何是好。 
     
      那女子一聲清嘯,左手一提韁繩,胯下黑驢猛地縱出數丈。韓陳二丐當即追近,刀 
    錘紛舉,攻了上去。申志凡跟著搶上,使開全真派劍法,劍劍刺向敵人要害。楊過看他 
    劍法雖狠,但比之甄志丙、趙志敬等大有不如,料來是「志」字輩中的三四流腳色。 
     
      他此時心神略定,方細看那女子容貌,只見她一張瓜子臉,頗為俏麗,年紀似尚比 
    自己小著一兩歲,無怪那店伴不信這個「白衣美貌女子」是他姊姊。她雖也穿著一身白 
    衣,但膚色微見淡黃,與小龍女的皎白勝雪截然不同。她刀法輕盈流動,大半卻是使劍 
    的路子,刺削多而砍斫少。楊過只看了數招,心道:「她使的果然是我派武功,難道又 
    是李莫愁的弟子?」心想兩邊都不是好人,不論誰勝誰敗,都不必理會,又想:「憑你 
    也配稱甚麼『白衣美貌女子』了?白衣真是白衣,女子倒也是女子,『美貌』卻是狗屁 
    。你給我姑姑做丫鬟也不配。」曲臂枕頭,仰天而臥,斜眼觀鬥。 
     
      起初十餘招那少女居然未落下風,她身在驢背,居高臨下,彎刀揮處,五人不得不 
    跳躍閃避。又鬥十餘招,姬清虛見手中這柄斷劍實在管不了用,心念一動,叫道:「皮 
    師弟,跟我來。」奔向旁邊樹叢,揀了一株細長小樹,用斷劍齊根斬斷,削去枝葉,儼 
    然是一根桿棒。皮清玄依樣削棒。二道左右夾攻,挺棒向黑驢刺去。 
     
      那少女輕叱:「不要臉!」揮刀擋開雙棒,就這麼一分心,那姓韓乞丐的鏈子錘與 
    申志凡的長劍前後齊到。那少女急使險招,低頭橫身,鐵錘夾著一股勁風從她臉上掠過 
    。噹的一聲,彎刀與長劍相交,就在此時,黑驢負痛長嘶,前足提起,原來已讓姬清虛 
    刺中了一棒。那姓陳乞丐就地打滾,展開地堂刀法,刀背在驢腿上重重一擊,黑驢登時 
    跪倒。 
     
      這麼一來,那少女再也不能乘驢而戰,眼見劍錘齊至,當即飛身而起,左手抓住皮 
    清玄的桿棒,用力一拗,桿棒斷成兩截。她雙足著地,回刀橫削,格開那姓陳乞丐砍來 
    的一刀。楊過一驚:「怎麼?她已受了傷?」 
     
      原來那少女左足微跛,縱躍之間顯得不甚方便,一直不肯下驢,自是為了這個緣故 
    。楊過俠義之心頓起,待要插手相助,轉念卻想:「我和姑姑好端端在古墓中長相廝守 
    ,都是李莫愁那惡女人到來,才鬧到這步田地。這女子又冒充我姑姑,要人叫她『白衣 
    美貌女子』,好不要臉!」轉過了頭,不去瞧她。 
     
      耳聽得兵刃相交叮噹不絕,好奇心終於按捺不住,又回過頭來,見相鬥情勢已變, 
    那少女東閃西避,已遮攔多還手少。突然那姓韓乞丐鐵錘飛去,那少女側頭讓過,正好 
    申志凡長劍削到,玎的一聲輕響,將她束髮的銀環削斷了一根,半邊鬢髮便披垂下來。 
    那少女秀眉微揚,嘴唇一動,臉上登如罩了一層嚴霜,反手還了一刀。 
     
      楊過見她揚眉動唇的怒色,心中劇烈一震:「姑姑惱我之時,也是這般神色。」只 
    因那少女這一發怒,楊過立時決心相助,拾起七八塊小石子放入懷中,但見她左支右絀 
    ,神情已頗狼狽。申志凡叫道:「你跟赤練仙子李莫愁到底怎生稱呼?再不實說,可莫 
    怪我們不客氣了!」那少女彎刀橫回,突從他後腦鉤了過來。申志凡沒料到她會忽施突 
    襲,擋架不及。姓陳乞丐急叫:「留神!」姬清虛猛力舉桿棒向彎刀刃上擊去,才救了 
    申志凡性命。 
     
      五人見她招數如此毒辣,下手加狠。霎時之間,那少女連遇險招。申志凡料想這少 
    女與李莫愁必有淵源,殺傷了她,禍患無窮,反正全真派與李莫愁在山西早動過手,也 
    不怕師伯們怪罪,眼見她並無後援,正好殺了滅口,於是招招指向她要害。 
     
      楊過見她危在頃刻,再也延緩不得,牽過牛頭對住六人,翻身上了牛背,隨即溜到 
    牛腹之下,雙足勾住牛背,伸指在牛臀上一戳。那牯牛放開四蹄,向六人直衝過去。 
     
      六人惡鬥正酣,突見瘋牛衝來,都吃了一驚,四下縱開避讓。 
     
      楊過伏在牛腹之下,看準了五個男子的背心穴道,小石子一枚枚擲出,或中「魂門 
    」,或中「神堂」,但聽得嗆啷、拍喇、「哎唷」連響,五人雙臂酸麻,手中兵刃紛紛 
    落地。 
     
      楊過卻已驅趕牯牛回上山坡。他從牛腹下翻身落地,大叫大嚷:「啊喲,大牯牛發 
    瘋啦,這可不得了啦!」 
     
      申志凡穴道遭點,兵刃脫手,又不見敵人出手,自料是那少女的幫手所為,此人武 
    功如此高明,那裡還敢戀戰?幸好雙腿仍能邁步,發足便奔,總算他尚有義氣,叫道: 
    「陳大哥,韓兄弟,咱們走罷!」餘人不暇細想,也都跟著逃走。皮清玄慌慌張張,不 
    辨東西,反而向那少女奔去。姬清虛大叫:「皮師弟,到這裡來!」 
     
      皮清玄待要轉身,那少女搶上一步,彎刀斫落。皮清玄大驚,手中又沒兵刃,忙偏 
    身閃避,那少女彎刀斫出時似東實西,如上卻下,冷光閃處,已砍到了他面門。皮清玄 
    危急中舉手擋格,嚓的一聲,彎刀已削去了他三根手指。他尚未覺得疼痛,回頭急逃。 
     
      姓韓乞丐逃出十餘步,見陸無雙不再追來,心道:「這丫頭跛了腳,怎追我得上? 
    」想到她足跛,不自禁的向她左腿瞧了一眼,轉身又奔。這一下正犯了那少女之忌,她 
    怒氣勃發,叫道:「賊叫化,你道我追你不上麼?」舞動彎刀,揮了幾轉,呼的一聲, 
    猛地擲出。彎刀在半空中銀光閃閃,噗的一聲,插入那姓韓乞丐左肩。那人一個踉蹌, 
    肩頭帶著彎刀,狂奔而去。不多時五人均已竄入了樹林。 
     
      那少女冷笑幾聲,心中狐疑:「難道有人伏在左近?他為甚麼要助我?」自己使慣 
    了的銀弧刀給那姓韓乞丐帶了去,不禁有些可惜,拾起那姓陳乞丐掉在地下的單刀,拿 
    在手裡,急步往四下樹林察看,靜悄悄的沒半個人影。回到谷中,但見楊過哭喪著臉坐 
    在地下,呼天搶地的叫苦。 
     
      那少女問道:「喂,牧童兒,你叫甚麼苦?」楊過道:「這牛兒忽然發瘋,身上撞 
    爛了這許多毛皮,回去主人家定要打死我。」那少女看那牯牛,但見毛色光鮮,也沒撞 
    損甚麼,說道:「好罷,總算你這牛兒幫了我一個忙,給你一錠銀子。」說著從懷中掏 
    出一錠三兩銀子的元寶,擲在地下。她想楊過定要大喜稱謝,那知他仍愁眉苦臉,搖著 
    頭不拾銀子。 
     
      那少女道:「你怎麼啦?傻瓜,這是銀子啊。」楊過道:「一錠不夠。」那少女又 
    取出一錠銀子擲在地下。楊過有意相逗,又再搖頭。 
     
      那少女惱了,秀眉一揚,沉臉罵道:「沒啦,傻瓜!」轉身便走。楊過見了她發怒 
    的神情,不自禁的胸頭熱血上湧,眼中發酸,想起小龍女平日責罵自己的模樣,心意已 
    決:「一時之間如尋不著姑姑,我就盡瞧這姑娘惱怒的樣兒便了。」伸手抱住她右腿, 
    叫道:「你不能走!」那少女用力掙扎,卻給他牢牢抱住了掙不脫,更加發怒,叫道: 
    「放開!你拉著我干麼?」楊過見她怒氣勃勃,愈加樂意,叫道:「我回不了家啦,你 
    救我命。」跟著便大叫:「救命,救命!」 
     
      那少女又好氣又好笑,舉刀喝道:「你再不放手,我砍死了你。」楊過抱得更加緊 
    了,假意哭了起來,說道:「你砍死我算啦,反正我回家去也活不成。」那少女道:「 
    你要怎地?」 
     
      楊過道:「我不知道,我跟著你去。」那少女心想:「沒來由的惹得這傻瓜跟我胡 
    纏。」提刀便砍。楊過料想她不會真砍,仍抱住她小腿不放,那知這少女出手狠辣,這 
    一刀當真砍向他頭頂,雖不想取他性命,卻要在他頭頂砍上一刀,好叫他吃點苦頭,不 
    敢再來歪纏。楊過見單刀直砍下來,待刀鋒距頭不過數寸,一個打滾避開,大叫:「殺 
    人哪,殺人哪!」 
     
      那少女更加惱怒,搶上又揮刀砍去。楊過橫臥地下,雙腳亂踢,大叫:「我死啦, 
    我死啦!」他一雙泥足瞎伸亂撐,模樣要有多難看就有多難看,但那少女幾次險些讓他 
    踢中手腕,始終砍他不中。楊過見她滿臉怒色,正是要瞧這副嗔態,不由得癡癡的凝望 
    。那少女見他神色古怪,喝道:「你起來!」楊過道:「那你殺我不殺?」那少女道: 
    「好,我不殺你就是。」楊過慢慢爬起,呼呼呼的大聲喘息,暗中運氣閉血,一張臉登 
    時慘白,全無血色,就似嚇得魂不附體一般。 
     
      那少女心中得意,「呸」了一聲道:「瞧你還敢不敢胡纏?」舉刀指著山坡上皮清 
    玄那幾根被割下來的手指,說道:「人家這般凶神惡煞,我也砍下他的爪子來。」楊過 
    裝出惶恐畏懼模樣,不住退縮。那少女將單刀插在腰帶上,轉身找尋黑驢,那驢子早逃 
    得不知去向,只得徒步而行。 
     
      楊過拾起銀子,揣在懷裡,牽了牛繩跟在她後面,叫道:「姑姑,你帶我去。」那 
    少女那加理睬,加快腳步,轉眼間將他?得影蹤不見。那知剛歇得一歇,只見他牽著牯 
    牛遠遠奔來,叫道:「帶我去啊,帶我去啊。」那少女秀眉緊蹙,展開輕功,一口氣奔 
    出數里,只道他再也追趕不上,不料過不多時,又隱隱聽到「帶我去啊」的叫聲。那少 
    女怒從心起,反身奔去,拔出單刀,高高舉起。楊過叫道:「啊喲!」抱頭便逃。那少 
    女只要他不再跟隨,也就罷了,轉身再行。 
     
      走了一陣,聽得背後一聲牛鳴,回頭望時,但見楊過牽了牯牛遙遙跟在後面,相距 
    約有三四十步。那少女站定腳步等他過來。可是楊過見她不走,也就立定不動,她如前 
    行,當即跟隨,如返身舉刀追來,他轉頭就逃。這般追追停停,天色已晚,那少女始終 
    擺脫不了他的糾纏。她見這小牧童雖傻里傻氣,腳步卻異常迅捷,想是在山地中奔跑慣 
    了,要待追上去打暈了他,或砍傷他兩腿,總給他連滾帶爬、驚險異常的溜脫。那少女 
    見他逃脫,每次所差不過一線,暗想這傢伙運氣倒好,也不以為異。 
     
      又纏了幾次,那少女左足跛了,行得久後,甚感疲累,心生一計,高聲叫道:「好 
    罷,我帶你走便是,你可得聽我的話。」楊過喜道:「你當真帶我去?」那少女道:「 
    是婀,干麼要騙你?我走得累了,你騎上牛背,也讓我騎著。」楊過牽了牯牛快步走近 
    ,暮靄蒼茫中見她眼光閃爍,知她不懷好意,當下笨手笨腳的爬上了牛背。那少女右足 
    一點,輕輕巧巧的躍上,坐在楊過身前,心想:「我驢子逃走了,騎這牯牛倒也不壞。 
    」足尖在牛脅上重重一踢。牯牛吃痛,發蹄狂奔。那少女微微冷笑,驀地裡手肘用力向 
    後撞去,正中楊過胸口。楊過叫聲「啊喲!」一個斤斗翻下了牛背。 
     
      那少女甚是得意,心想:「任你無賴,此次終須著了我的道兒。」伸指在牛脅裡一 
    戳,那牯牛奔得更加快了,忽聽楊過仍然大叫大嚷,聲音就在背後,一回頭,只見他兩 
    手牢牢拉住年尾,雙足離地,給牯牛拖得騰空飛行,滿臉又是泥沙,又是眼淚鼻涕,情 
    狀之狼狽無以復加,可就是不放牛尾。那少女無法可施,提起單刀正要往他手上砍去, 
    忽聽人聲喧嘩,原來牯牛已奔到一個市集。人眾擁擠,牯牛無路可走,停了下來。 
     
      楊過自小愛逗人為樂,生性頗有幾分流氣,自入古墓後,小龍女一本正經,管教嚴 
    謹,他不敢有絲毫放肆,別之久已,這時尋小龍女不見,正自傷心氣苦,便以逗弄這少 
    女為樂,稍洩悶氣,又可見她到生氣的模樣,聊以自慰,以為見到了姑姑。他躺在地下 
    大叫:「我胸口好疼啊,你打死我啦!」市集上眾人紛紛圍攏,探問緣由。 
     
      那少女鑽入人叢,便想乘機溜走,不料楊過從地下爬將過去,又已抱住她右腿,大 
    叫:「別走,別走啊!」旁人問道:「干甚麼?你們吵些甚麼?」楊過想起小龍女問他 
    要不要她做媳婦,便叫道:「她是我媳婦兒,我媳婦兒不要我,還打我。」那人道:「 
    媳婦兒打老公,那還成甚麼世界?」那少女柳眉倒豎,左腳踢出。楊過把身旁一個壯漢 
    一推,這一腳正好踢在他腰裡。那大漢怒極,罵道:「小賤人,踢人麼?」提起醋缽般 
    的拳頭捶去。那少女在他手肘上一托,借力揮出,那大漢二百來斤的身軀忽地飛起,在 
    空中哇哇大叫,跌入人叢,只壓得眾人大呼小叫,亂成一團。 
     
      那少女竭力要掙脫楊過,給他死命抱住了腿,卻那裡掙扎得脫?眼見又有五六人搶 
    上要來為難,只得低頭道:「我帶你走便是,快放開。」楊過道:「你還打不打我?」 
    那少女道:「好,不打啦!」楊過這才鬆手,爬起身來。二人鑽出人叢,奔出市集,但 
    聽後面一片叫嚷之聲。楊過居然在百忙之中仍牽著那條牯牛。 
     
      楊過笑嘻嘻的道:「人家也說,媳婦兒不可打老公。」那少女惡狠狠的道:「死傻 
    蛋,你再胡說八道,說我是你媳婦兒甚麼,瞧我不把你的腦袋瓜子砍了下來。」說著提 
    刀一揚。 
     
      楊過抱住腦袋,向旁逃過幾步,求道:「好姑娘,我不敢說啦。」那少女啐道:「 
    瞧你這副髒模樣,醜八怪也不肯嫁你做媳婦兒。」楊過嘻嘻傻笑,卻不回答。 
     
      此時天色昏暗,兩人站在曠野,遙望市集中炊煙裊裊升起,腹中都感飢餓。那少女 
    道:「傻蛋,你到市上去買十個饅頭來。」楊過搖頭道:「我不去。」那少女臉一沉, 
    道:「你干麼不去?」楊過道:「我才不去呢!你騙我去買饅頭,自己偷偷的溜了。」 
    那少女道:「我說過不溜就是了。」楊過不住搖頭。那少女握拳要打,他卻又快步逃開 
    。兩人繞著大牯牛,捉迷藏般團團亂轉。那少女一足跛了,行走不便,眼見這小子跌倒 
    爬起,大呼小叫,自己雖有輕身功夫,卻總追他不上。 
     
      她惱怒已極,心想自己空有一身武功,枉稱機智乖巧,卻給這個又髒又臭的鄉下小 
    傻蛋纏得束手無策,算得無能之至。也是楊過一副窩囊相裝得實在太像,否則她幾次三 
    番殺不了這小傻蛋,心中早該起疑。她沿著大道南行,見楊過牽著牯牛遠遠跟隨,心下 
    計算如何出其不意的將他殺了。走了一頓飯工夫,天色更黑了,見道旁有座破廟,似乎 
    無人居住,尋思:「今晚我就睡在這裡,等那傻瓜半夜裡睡著了,一刀將他砍死。」向 
    破廟走去,推門進去,塵氣撲鼻,屋中神像破爛,顯是廢棄已久。她割些草將神台抹乾 
    淨了,躺在台上閉目養神。 
     
      她見楊過並不跟隨進來,她叫道:「傻蛋,傻蛋!」不聽他答應,心想:「難道這 
    傻蛋知道我要殺他,因而逃了?」雖不理會,卻覺有些寂寞,盼望傻蛋終於回來相伴, 
    過了良久,迷迷糊糊的正要入睡,突然一陣肉香撲鼻。她跳起身來,走到門外,但見楊 
    過坐在月光之下,手中拿著一大塊肉,正自張口大嚼,身前生了一堆火,火上樹枝搭架 
    ,掛著野味燒烤,香味一陣陣送來。 
     
      楊過見她出來,笑了笑道:「要吃麼?」將一大塊烤得香噴噴的肉擲了過去。那少 
    女接在手中,似是一塊黃鹿腿肉,肚中正餓,撕下一片來吃了,雖然沒鹽,滋味仍頗不 
    錯,坐近火旁,斯斯文文的吃了起來。她先將腿肉一片片的撕下,再慢慢咀嚼,但見楊 
    過吃得唾沫亂濺,嗒嗒有聲,不由得噁心,欲待不吃,腹中卻又飢餓,只見轉過了頭不 
    去瞧他。 
     
      她吃完一塊,楊過又遞了一塊給她。那少女道:「傻蛋,你叫甚麼名字?」楊過楞 
    楞的道:「你是神仙不是?怎知我名叫傻蛋?」那少女心中一樂,笑道:「哈,原來你 
    就叫傻蛋。你爸爸媽媽呢?」楊過道:「都死光啦。你叫甚麼名字?」那少女道:「我 
    不知道。 
     
      你問來干麼?」楊過心想:「你不肯說,我且激你一激。」得意洋洋的道:「我知 
    道啦,你也叫傻蛋。」那少女大怒,縱起身來,舉拳往他頭上猛擊一記,罵道:「誰說 
    我叫傻蛋? 
     
      你自己才是傻蛋。」楊過哭喪著臉,抱頭說道:「人家問我叫甚麼名字,我說不知 
    道,人家就叫我傻蛋,你也說不知道,自然也是傻蛋啦。」那少女道:「誰說不知道了 
    ?我不愛跟你說就是。我姓陸,知不知道?」 
     
      這少女就是當日在嘉興南湖中採蓮的幼女陸無雙。她與表姊程英、武氏兄弟採摘凌 
    宵花時摔斷了腿,武娘子為她接續斷骨,正當那時洪凌波奉師命來襲,以致接骨不甚妥 
    善,傷癒後左足短了寸許,行走時便有跛態。她皮色不甚白晰,但容貌秀麗,長大後更 
    見嬌美,只一足跛了,不免引以為恨。 
     
      那日李莫愁殺了她父母婢僕,將她擄往居處赤霞莊,本來也要殺卻,但見到她頸中 
    所繫的錦帕,記起她伯父陸展元昔日之情,遲遲不忍下手。陸無雙聰明精乖,情知落在 
    這女魔頭手中,生死繫於一線,這魔頭來去如風,要逃是萬萬逃不走的,於是一起始便 
    曲意迎合,處處討好,竟奉承得那殺人不眨眼的赤練仙子加害之意日漸淡了。李莫愁有 
    時記起當年恨事,就對她折辱一場。陸無雙故意裝得蓬頭垢面,一蹺一拐,逆來順受。 
    李莫愁天性本非極惡,見她可憐巴巴的模樣,胡亂打罵一番,出了心中之氣,也就不為 
    已甚。 
     
      李莫愁既當時沒下手,有了見面之情,此後既無重大原由,也就不再起心殺她了。 
    陸無雙委曲求全,也虧她一個小小女孩,居然在這大魔頭手下挨了下來。 
     
      她將父母之仇暗藏心中,絲毫不露。李莫愁問起她父母,她總假裝想不起來。當李 
    莫愁與洪凌波練武之時,她就在旁遞劍傳巾、斟茶送果的侍候,十分慇勤。她武學本有 
    些根柢,看了二人練武,心中暗記,待李洪二人出門時便偷偷練習,平時更加意討好洪 
    凌波。 
     
      後來洪凌波乘著師父心情甚佳之時代陸無雙求情,也拜在她門下作了徒弟。 
     
      如是過了數年,陸無雙武功日進,但李莫愁對她總心存疑忌,別說最上乘的武功, 
    便第二流的功夫也不傳授。倒是洪凌波見她可憐,暗中常加點撥,因此她的功夫說高固 
    然不高,說低卻也不低。這日李莫愁與洪凌波師徒先後赴活死人墓盜《玉女心經》,陸 
    無雙見她們長久不歸,決意就此逃離赤霞莊,回江南去探訪父母生死下落。她幼時雖見 
    父母給李莫愁打得重傷,料想凶多吉少,究未親見父母逝世,總存著一線指望,要去探 
    個水落石出。臨走之時,心想一不作,二不休,竟又盜走了李莫愁的一本《五毒秘傳》 
    ,那是記載諸般毒藥和解藥的抄本。 
     
      她左足跛了,最恨別人瞧她跛足,那日在客店之中,兩個道人向她的跛足多看了幾 
    眼,她立即出言斥責,那兩個道人脾氣也不甚好,三言兩語,動起手來,她使彎刀削了 
    兩個道人的耳朵,才有日後豺狼谷的約鬥。當日李莫愁擄她北去之時,她在窯洞口與楊 
    過曾見過一面,但其時二人年幼,日後都變了模樣,數年前匆匆一會,這時自然誰都記 
    不起了。 
     
      陸無雙吃完兩塊烤肉,也就飽了。楊過卻藉著火光掩映,看她臉色,心道:「我姑 
    姑此刻不知身在何處?眼前這女子若是姑姑,我烤鹿腿給她吃,豈不是好?」心下尋思 
    ,呆呆的凝望著她,竟似癡了。陸無雙哼了一聲,心道:「你這般無禮瞧我,現下且自 
    忍耐,半夜裡再殺你。」當即回入破廟中睡了。 
     
      睡到中夜,她悄悄起來,走到廟外,見火堆邊楊過一動不動的睡著,火堆早熄了, 
    躡手躡足的走到他身後,手起刀落,往他背心砍去,噹的一聲,虎口震得劇痛,登時把 
    捏不定,單刀脫手,只覺中刀處似鐵似石。她一驚非小,忙轉身逃開,心道:「難道這 
    傻蛋竟練得週身刀槍不入?」奔出數丈,見楊過並不追來,回頭望去,見他仍伏在火邊 
    不動。 
     
      陸無雙疑心大起,叫道:「傻蛋,傻蛋!我有話跟你說。」楊過不應。她凝神細看 
    ,見楊過身形縮成一團,模樣古怪,大著膽子走近,見他竟然不似人形,伸手摸了摸, 
    衣服下硬硬的似是塊大石。抓住衣服向上提起,衣服下果然是塊岩石,又那裡有楊過的 
    人在? 
     
      她呆了一呆,叫道:「傻蛋,傻蛋!」不聽答應,側耳傾聽,似乎破廟中傳出一陣 
    陣鼾聲,循聲尋去,見楊過正睡在她適才所睡的神台上,背心向外,鼾聲大作,濃睡正 
    酣。陸無雙盛怒之下,也不去細想他怎會突然睡到了神台上,縱身而前,挺刀尖向他背 
    心插落。 
     
      這一下刀鋒入肉,手上絕無異感,卻聽楊過打了幾下鼾,說起夢話來:「誰在我背 
    上搔癢,嘻嘻,別鬧,別鬧,我怕癢。」 
     
      陸無雙驚得臉都白了,雙手發顫,心道:「此人難道竟是鬼怪?」轉身欲逃,一時 
    雙足竟不聽使喚,邁不出步。只聽他又說夢話:「背上好癢,定是小老鼠來偷我的黃鹿 
    肉。」 
     
      伸手背後,從衣衫底下拉出半�堈應嚏A啪的一聲,?在地下。陸無雙舒了一口長氣 
    ,這才明白:「原來這傻蛋將黃鹿肉放在背上,剛才這刀刺在獸肉上啦,卻教我虛驚一 
    場。」 
     
      她連刺兩次失誤,對楊過憎恨之心更加強了,咬牙低聲道:「臭傻蛋,瞧我這次要 
    不要了你的小命。」閃身撲上,舉刀向他背心猛砍。楊過於鼾聲呼呼中翻了個身,這一 
    刀啪的一聲,砍在台上,深入木裡。 
     
      陸無雙手上運勁,待要拔刀,楊過正做甚麼惡夢,大叫:「媽婀,媽啊,小老鼠來 
    咬我啊。」兩條泥腿倏地伸出,左腿擱在陸無雙臂彎裡的「曲池穴」,右腿卻擱在她肩 
    頭的「肩井穴」。這兩處都是人身大穴,他兩條泥腿摔將下來,無巧不巧,恰好撞正這 
    兩處穴道。 
     
      陸無雙登時動彈不得,呆呆的站著,讓身子作了他擱腿的架子。 
     
      她心中怒極,身子雖不能動,口中卻能說話,喝道:「喂,傻蛋,快把臭腳拿開。 
    」只聽他打呼聲愈加響了。她不知如何是好,惱恨之下,一口唾沫向他吐去。楊過翻了 
    個身,正好避過唾沫,右腳尖漫不經意的掠了過來,正好在她「巨骨穴」上輕輕一碰。 
    陸無雙立時全身酸麻,連嘴也張不開了,鼻中只聞到他腳上陣陣臭氣。 
     
      就這麼擱了一盞茶時分,陸無雙氣得幾欲暈去,心中賭咒發誓:「明日待我穴道鬆 
    了,定要在這傻蛋身上斬他十七八刀。」再過一陣,楊過心想也作弄她得夠了,放開雙 
    足,轉過身來,雖在黑暗之中,她臉上的氣惱神色仍瞧得清清楚楚。她越發怒,似乎越 
    與小龍女相似,楊過癡癡的瞧著,那裡捨得閉眼?其實陸無雙相貌比小龍女差得遠了, 
    只是天下女子生氣的模樣不免大同小異,楊過念師情切,百無聊賴之中,瞧瞧陸無雙的 
    嗔態怒色,自覺依稀瞧到了小龍女,那也是畫餅之意、望梅之思而已。 
     
      過了一會,月光西斜,從大門中照射進來。陸無雙見楊過雙眼睜開,笑瞇瞇的瞧著 
    自己,心中一凜:「莫非這傻蛋喬呆扮癡?他點我穴道,並非無意碰巧撞中?」想到此 
    處,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就在此時,忽見楊過斜眼望著地下,她歪過眼珠,順著他眼 
    光看去,只見地下並排列著三條黑影,原來有三個人站在門口。凝神再看,三條黑影的 
    手中都拿著兵刃,她暗暗叫苦:「糟啦,糟啦,對頭找上了門來,偏生給這傻蛋撞中了 
    穴道。」她連遭怪異,心中雖然起疑,卻總難信如此骯髒猥瑣的一個牧童竟會有一身高 
    明武功。 
     
      楊過閉上了眼大聲打鼾。只聽門口一人叫道:「小賤人,快出來,你站著不動,就 
    想道爺饒了你麼?」楊過心道:「原來又是個牛鼻子。」又聽另一人道:「我們也不要 
    你的性命,只要削你兩隻耳朵、三根手指。」第三人道:「老子在門外等著,爽爽快快 
    的出來動手罷。」說著向外躍出。三人圍成半圓,站在門外。 
     
      楊過伸個懶腰,慢慢坐起,說道:「外面叫甚麼啊,陸姑娘,你在那裡?咦,你干 
    麼站著不動?」在她背上推了幾下。陸無雙但覺一股強勁力道傳到,全身一震,三處遭 
    封的穴道便即解開,當下不及細想,俯身拾起單刀,躍出大門,只見三個男人背向月光 
    而立。 
     
      她更不打話,翻腕向左邊那人挺刀刺去。那人手中拿的是條鐵鞭,他轉過身來,鐵 
    鞭看準尖刀砸落。他鐵鞭本就沉重,兼之膂力甚強,砸得又准,噹的一聲,陸無雙單刀 
    脫手。 
     
      中間一名道人手挺長劍,向陸無雙刺來。楊過橫臥桌上,見陸無雙向旁跳開,左手 
    斜指,心道:「好,那道人的長劍保不住。」果然她手腕斗翻,已施展古墓派武功,奪 
    過道人手中長劍,順手斫落,噗的一聲,道人肩頭中劍。他大聲咒罵,躍開去撕道袍裹 
    傷。 
     
      陸無雙舞劍與使鞭的漢子鬥在一起。另一個矮小漢子手持花槍,東一槍西一槍的攢 
    刺,不敢逼近。那使鞭的猛漢武藝不弱,鬥了十餘合,陸無雙漸感不支。那人出手與步 
    履之間均有氣度,似乎頗為自顧身份,陸無雙數次失手,他竟並不過份相逼。 
     
      那道人裹好傷口,空手過來,指著陸無雙罵道:「古墓派的小賤人,下手這般狠毒 
    !」挺臂舞拳,向她急衝過去。白光閃動,那道人背上又吃了一劍,可是那矮漢的花槍 
    卻也刺到了陸無雙背心,使鞭猛漢的鐵鞭戳向她肩頭。楊過暗叫:「不好!」雙手握著 
    的兩枚石子同時擲出,一枚盪開花槍,另一枚打中了猛漢右腕。 
     
      不料那猛漢武功了得,右腕中石,鐵鞭固然無力前伸,但左掌快似閃電,倏地穿出 
    ,噗的一聲,擊正陸無雙胸口。楊過大驚,他究竟年輕識淺,看不透這猛漢左手上拳掌 
    功夫了得,急忙搶出,一把抓住他後領運勁甩出。那猛漢騰空而起,跌出丈許之外。那 
    道人與矮漢子見楊過如此厲害,忙扶起猛漢,頭也不回的走了。 
     
      楊過俯頭看陸無雙時,見她臉如金紙,呼吸微弱,受傷著實不輕,伸左手扶住她背 
    脊,讓她慢慢坐起,但聽得格啦、格啦兩聲輕響,卻是骨胳互撞之聲,原來她兩根肋骨 
    給那猛漢一掌擊斷了。她本已暈去,兩根斷骨一動,一陣劇痛,便即醒轉,低低呻吟。 
    楊過道:「怎麼啦?很痛麼?」陸無雙早痛得死去活來,咬牙罵道:「問甚麼?自然很 
    痛。抱我進廟去。」楊過托起她身子,不免略有震動。陸無雙斷骨相撞,又一陣難當劇 
    痛,罵道:「好,鬼傻蛋,你……你故意折磨我。那三個傢伙呢?」楊過出手之時,她 
    已給擊暈,不知是他救了自己性命。 
     
      楊過笑了笑,道:「他們只道你已經死了,拍拍手就走啦。」陸無雙心中略寬,罵 
    道:「你笑甚麼?死傻蛋,見我越痛就越開心,是不是?」楊過每聽她罵一句,就想起 
    小龍女當日叱罵自己的情景來。他在活死人墓中與小龍女相處這幾年,實是他一生中最 
    歡悅的日子,小龍女縱然斥責,他因知師父真心相待,內心仍感溫暖。此時找尋師父不 
    到,恰好碰到另一個白衣少女,淒苦孤寂之情,竟得稍卻。實則小龍女秉性冷漠,縱對 
    楊過責備,也不過不動聲色的淡淡數說幾句,那會如陸無雙這麼亂叱亂罵?但在楊過此 
    時心境,終歸有個年輕女子斥罵自己,遠比無人斥罵為佳,對她的惡言相加只微笑不理 
    ,抱起她放在台上。陸無雙橫臥下去時斷骨又格格作聲,忍不住大聲呼痛,呼痛時肺部 
    吸氣,牽動肋骨,痛得更加厲害了,咬緊牙關,額頭上全是冷汗。 
     
      楊過道:「我給你接上斷骨好麼?」陸無雙罵道:「臭傻蛋,你會接甚麼骨?」楊 
    過道:「我家裡的癩皮狗跟隔壁的大黃狗打架,給咬斷了腿,我就給它接過骨。還有, 
    王家伯伯的母豬撞斷了肋骨,也是我給接好的。」陸無雙大怒,卻又不敢高聲呼喝,低 
    沉著嗓子道:「你罵我癩皮狗,又罵我母豬。你才是癩皮狗,你才是母豬。」楊過笑道 
    :「就算是豬,我也是公豬啊。再說,那癩皮狗也是雌的,雄狗不會癩皮。」陸無雙雖 
    伶牙利齒,但每說一句,胸口就一下牽痛,滿心要跟他鬥口,卻力所不逮,只得閉眼忍 
    痛不理。楊過道:「那癩皮狗的骨頭經我一接,過不了幾天就好啦,跟別的狗打起架來 
    ,就和沒斷過骨頭一樣。」 
     
      陸無雙心想:「說不定這傻蛋真會接骨。何況如沒人醫治,我準沒命。可是他跟我 
    接骨,便得碰到我胸膛,那……那怎麼是好?哼,他如治我不好,我跟他同歸於盡。如 
    治好了,我也決不容這見過我身子之人活在世上。」她幼遭慘禍,忍辱掙命,心境本已 
    大異常人,跟隨李莫愁日久,耳染目濡,更學得心狠手辣,小小年紀,卻滿肚子的惡毒 
    心思,低聲道:「好罷!你如騙我,哼哼,小傻蛋,我決不讓你好好的死。」 
     
      楊過心道:「此時不刁難,以後沒機會了。」冷冷的道:「王家伯伯的母豬撞斷了 
    肋骨,他閨女向我千求萬求,連叫我一百聲『好哥哥』,我才去給接骨……」陸無雙連 
    聲道:「呸,呸,呸,臭傻蛋……啊唷……」胸口又一陣劇痛。楊過笑道:「你不肯叫 
    ,那也罷了。我回家啦,你好好兒歇著。」說著站起身來,走向門口。 
     
      陸無雙心想:「此人一去,我定要痛死在這裡了。」只得忍氣道:「你要怎地?」 
    楊過道:「本來嘛,你也得叫我一百聲好哥哥,但你一路上罵得我苦了,須得叫一千聲 
    才成。」 
     
      陸無雙心下計議:「一切且答允他,待我傷癒,再慢慢整治他不遲。」說道:「我 
    就叫你好哥哥,好哥哥,好哥哥……哎唷……哎唷……」楊過道:「好罷,還有九百九 
    十七聲,那就記在帳上,等你好了再叫。」走近身來,伸手去解她衣衫。 
     
      陸無雙不由自主的一縮,驚道:「走開!你干甚麼?」楊過退了一步,道:「隔著 
    衣服接斷骨我可不會,那些癩皮狗、老母豬都是不穿衣服的。」陸無雙也覺好笑,可是 
    若要任他解衣,終覺害羞,過了良久,才低頭道:「好罷,我鬧不過你。」楊過道:「 
    你不愛治就不治,我又不希罕……」 
     
      正說到此處,忽聽得門外有人說道:「這小賤人定然在此方圓二十里之內,咱們趕 
    緊搜尋……」陸無雙一聽到這聲音,只嚇得面無人色,當下顧不得胸前痛楚,伸手按住 
    了楊過的嘴巴,原來外面說話的正是李莫愁。 
     
      楊過聽了她聲音,也大吃一驚。只聽另一個女子聲音道:「那叫化子肩頭所插的那 
    把彎刀,明明是師妹的銀弧刀,就可惜沒能起出來認一下。」此人自是洪凌波了。 
     
      她師徒倆從活死人墓中死裡逃生,回到赤霞莊來,見陸無雙竟已逃走,這也罷了, 
    不料她還把一本《五毒秘傳》偷了去。李莫愁橫行江湖,武林人士盡皆忌憚,主要還不 
    因她武功,而在她赤練神掌與冰魄銀針的劇毒。《五毒秘傳》中載得有神掌與銀針上毒 
    藥及解藥的藥性、製法,倘若流傳出去,赤練仙子便似赤練蛇給人拔去了毒牙。秘傳中 
    所載她早熟爛於胸,自不須帶在身邊,在赤霞莊中又藏得機密萬分,那知陸無雙平日萬 
    事都留上了心,得知師父收藏的所在,既決意私逃,便連這本書也偷了去。 
     
      李莫愁這一番驚怒當真非同小可,帶了洪凌波連日連夜的追趕,但陸無雙逃出已久 
    ,所走的又系荒僻小道。李莫愁師徒自北至南、自南回北兜截了幾次,始終不見她的蹤 
    影。 
     
      這一晚事有湊巧,師徒倆行至潼關附近,聽得丐幫弟子傳言,召只西路幫眾聚會。 
    李莫愁心想丐幫徒眾遍於天下,耳目靈通,當會有人見到陸無雙,於是師徒倆趕到集會 
    之處,想去打探消息,在路上恰好撞到一名五袋弟子由一名丐幫幫眾背著飛跑,另外十 
    七八名乞兒在旁衛護。李莫愁見那人肩頭插了一柄彎刀,正是陸無雙的銀弧刀。她閃身 
    在旁竊聽,隱約聽到那些乞丐憤然叫嚷,說給一個跛足丫頭用彎刀擲中了肩頭。 
     
      李莫愁大喜,心想他既受傷不久,陸無雙必在左近,當下急步追趕,尋到了那破廟 
    之前。 
     
      但見廟前燒了一堆火,又微微聞到血腥氣,忙晃亮火折四下照看,果見地下有幾處 
    血跡,血色尚新,顯是惡鬥未久。李莫愁一拉徒兒的衣袖,向那破廟指了指。洪凌波點 
    點頭,推開廟門,舞劍護身,闖了進去。 
     
      陸無雙聽到師父與師姊說話,已知無幸,把心一橫,躺著等死。只聽得門聲輕響, 
    一條淡青人影閃了進來,正是師姊洪凌波。 
     
      洪凌波對師?情誼還算不錯,知道此次師父定要使盡諸般惡毒法兒,折磨得師?痛 
    苦難當,這才慢慢處死,眼見她躺在神台上,當下舉劍往她心窩中刺去,免她零碎受苦 
    。 
     
      劍尖剛要觸及陸無雙心口,李莫愁伸手在她肩頭一拍,洪凌波手臂無勁,立時垂下 
    。李莫愁冷笑道:「難道我不會動手殺人?要你忙甚麼?」對陸無雙道:「你見到師父 
    也不拜了麼?」她此時雖當盛怒,仍然言語斯文,一如平素。陸無雙心想:「今日既已 
    落在她手中,不論哀求也好,挺撞也好,總是要苦受折磨。」淡淡的道:「你與我家累 
    世深仇,甚麼話也不必說啦。」李莫愁靜靜的望著她,目光中也不知是喜是愁。洪凌波 
    臉上滿是哀憐之色。陸無雙上唇微翹,反而神情倨傲。 
     
      三人這麼互相瞪視,過了良久,李莫愁道:「那本書呢?拿來。」陸無雙道:「給 
    一個惡道士、一個臭叫化子搶去啦!」李莫愁暗吃一驚。她與丐幫雖無梁子,跟全真教 
    的過節卻是不小,素知丐幫與全真教淵源極深,這本《五毒秘傳》落入了他們手中,那 
    還了得? 
     
      陸無雙隱約見到師父淡淡輕笑,自是正在思量毒計。她在道上遁逃之際,提心吊膽 
    的只怕師父追來,此刻當真追上了,反不如先時恐懼,突然間想起:「傻蛋到那裡去了 
    ?」 
     
      她命在頃刻,想起那個骯髒癡呆的牧童,不知不覺竟有一股溫暖親切之感。突然間 
    火光閃亮,蹄聲騰騰直響。 
     
      李莫愁師徒轉過身來,只見一頭大牯牛急奔入門,那牛右角上縛了一柄單刀,左角 
    上縛著一叢燒得正旺的柴火,眼見衝來的勢道極是威猛,李莫愁當即閃身在旁,但見牯 
    牛在廟中打了個圈子,轉身又奔了出去。牯牛進來時橫衝直撞,出去時發足狂奔,轉眼 
    間已奔出數丈之外。李莫愁望著牯牛後影,初時微感詫異,隨即心念一動:「是誰在牛 
    角上縛上柴火尖刀?」轉過身來,師徒倆同聲驚呼,躺在台上的陸無雙已影蹤不見。 
     
      洪凌波在破廟前後找了一遍,躍上屋頂。李莫愁料定是那牯牛作怪,當即追出廟去 
    。黑暗中但見牛角上火光閃耀,已穿入了前面樹林。她在火光照映下見牛背上無人,看 
    來陸無雙併非乘牛逃走,轉念一想:「是了,定是有人在外接應,趕這怪牛來分我之心 
    ,乘亂救了她去。」但一時之間不知向何方追去才是,腳步加快,片刻間已追上牯牛, 
    縱身躍上牛背,卻瞧不出甚麼端倪,立即躍下,在牛臀上踢了一腳,撮口低嘯,與洪凌 
    波通了訊號,一個自北至南,一個從西到東的追去。 
     
      這牯牛自然是楊過趕進廟去的。他聽到李莫愁師徒的聲音,當即溜出後門,站在窗 
    外偷聽,只一句話,便知李莫愁是要來取陸無雙性命,靈機一動,奔到牯牛之旁,將陸 
    無雙那柄給鐵鞭砸落在地的單刀拾起,再拾了幾根枯柴,分別縛上牛角,取火燃著了柴 
    枝,伏在牛腹之下,手腳抱住牛身,驅牛衝進廟去,一把抱起陸無雙,仍藏在牛腹底下 
    逃出廟去。他行動迅捷,兼之那牯牛模樣古怪,饒是李莫愁精明,只因事出不意,卻也 
    沒瞧出破綻。待得她追上牯牛,楊過早已抱著陸無雙躍入長草中躲起。 
     
      這一番顛動,陸無雙早痛得死去活來,於楊過怎樣相救、怎樣抱著她藏身在牛腹之 
    下、怎樣躍入草叢,她都迷糊不清,過了好一陣,神智稍復,「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楊過忙按住她口,在她耳邊低聲道:「別作聲!」只聽腳步聲響,洪凌波道:「咦,怎 
    地一霎眼就不見了人?」遠處李莫愁道:「咱們走罷。這小賤人定是逃得遠了。」但聽 
    洪凌波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陸無雙又氣悶又痛楚,又待呼痛,楊過仍按住她嘴不放。 
     
      陸無雙微微一掙,發覺讓他摟在懷內,又羞又急,正想出手打去。楊過在她耳邊低 
    聲道:「別上當,你師父在騙你。」這句話剛說完,果然聽得李莫愁道:「當真不在此 
    處。」說話聲音極近,幾乎就在二人身旁。陸無雙吃了一驚,心道:「若不是傻蛋見機 
    ,這番可沒命了!」原來李莫愁疑心她就藏在附近,口中說走,其實是施展輕功,悄沒 
    聲的掩了過來。陸無雙險些中計。 
     
      楊過側耳靜聽,這次她師徒倆才當真走了,鬆開按在陸無雙嘴上的手,笑道:「好 
    啦,不用怕啦。」陸無雙道:「放開我。」楊過輕輕將她平放草地,說道:「我立時給 
    你接好斷骨,咱們須得趕快離開此地,待得天明,可就脫不了身啦。」陸無雙點了點頭 
    。楊過怕她接骨時掙扎叫痛,驚動李莫愁師徒,當即點了她麻軟穴,伸手去解她衣上扣 
    子,說道:「千萬別作聲。」 
     
      解開外衣後,露出一件月白色內衣,內衣之下是個杏黃色肚兜。楊過不敢再解,目 
    光上移,但見陸無雙秀眉雙蹙,緊閉雙眼,又羞又怕,渾不似一向的蠻橫模樣。楊過情 
    竇初開,聞到她一陣陣處女體上的芳香,一顆心不自禁的怦怦而跳。陸無雙睜開眼來, 
    輕輕的道:「你給我治罷!」說了這句話,又即閉眼,側過頭去。楊過雙手微微發顫, 
    解開她肚兜,看到她乳酪一般的胸脯,怎麼也不敢用手觸摸,心中只當她是小龍女:「 
    倘若她是姑姑,這般暢開了衣衫,露出胸脯,叫我接骨,我敢不敢瞧她胸脯?呸,姑姑 
    的胸脯比這個美上一百倍,她只要不惱,我自然要瞧。」他對小龍女敬畏之心猶在,但 
    想到她時,敬畏之中不免加上幾分男女間的相思之情。 
     
      陸無雙等了良久,但覺微風吹在自己赤裸的胸上,頗有寒意,轉頭睜眼,卻見楊過 
    正自癡癡的瞪視,怒道:「你……你瞧……瞧……甚麼?」楊過一驚,伸手去摸她肋骨 
    ,一碰到她滑如凝脂的皮膚,身似電震,有如碰到炭火一般,立即縮手。陸無雙道:「 
    快閉上眼睛,你再瞧我一眼,我……我……」說到此處,眼淚流了下來。 
     
      楊過忙道:「是,是。我不看了。你……你別哭。」果真閉上眼睛,伸手摸到她斷 
    了的兩根肋骨,將斷骨仔細對準,忙拉她肚兜遮住她胸脯,心神略定,於是折了四根樹 
    枝,兩根放在她胸前,兩根放在背後,用樹皮牢牢綁住,使斷骨不致移位,這才又扣好 
    她裡衣與外衣的扣子,鬆了她的穴道。 
     
      陸無雙睜開眼來,見月光胦在楊過臉上,雙頰緋紅,神態忸怩,正偷看她的臉色, 
    與她目光一碰,忙轉過頭去。此時她斷骨對正,雖仍疼痛,但比之適才斷骨相互銼軋時 
    的劇痛已大為緩和,心想:「這傻蛋倒真有點本事。」她此時自已看出楊過實非常人, 
    更不是傻蛋,但她一起始就對之嘲罵輕視,現下縱然蒙他相救,卻也不肯改顏尊重,問 
    道:「傻蛋,你說怎生好?呆在這兒呢,還是躲得遠遠地?」楊過道:「你說呢?」陸 
    無雙道:「自然走啊,在這兒等死麼?」楊過道:「到那兒去?」陸無雙道:「我要回 
    江南,你肯不肯送我去?」楊過道:「我要尋我姑姑,不能去那麼遠。」陸無雙一聽, 
    臉色沉了下來,道:「好罷,那你快走!讓我死在這兒罷。」 
     
      陸無雙如若溫言軟語的相求,楊過定不答允,但見她目蘊怒色,眉含秋霜,依稀是 
    小龍女生氣的模樣,不由得難以拒卻,心想:「說不定姑姑恰好到了江南,我送陸姑娘 
    去,常言道好心有好報,天見可憐,卻教我撞見了姑姑。」他明知此事渺茫之極,但無 
    法拒絕陸無雙所求,只好向自己巧所辯解罷了,歎了口氣,俯身將她抱起。 
     
      陸無雙怒道:「你抱我干麼?」楊過笑道:「抱你到江南去啊。」陸無雙大喜,噗 
    嗤一笑,道:「傻蛋,江南這麼遠,你抱得我到麼?」話雖這麼說,卻安安靜靜的伏在 
    他懷裡,一動也不動了。 
     
      這時那頭大牯牛早奔得不知去向。楊過生怕給李莫愁師徒撞見,盡揀荒僻小路行走 
    。他腳下迅捷,上身卻穩然不動,全沒震痛陸無雙的傷處。陸無雙見身旁樹木不住倒退 
    ,他這一路飛馳,竟有如奔馬,比自己空身急奔還要迅速,輕功實不在師父之下,暗暗 
    驚奇:「原來這傻蛋身負絕藝,他小小年紀,怎能練到這一身本事?」不久東方漸白, 
    她抬起頭來,見楊過臉上雖髒,卻容貌清秀,雙目更靈動有神,不由得心中一動,漸漸 
    忘了胸前疼痛,過了一陣,竟爾在他懷抱中沉沉睡去。 
     
      待得天色大明,楊過有些累了,奔到一棵大樹底下,輕輕將她放下,自己坐在她身 
    邊休息。陸無雙睜開眼來,淺淺一笑,說道:「我餓啦,你餓不餓?」楊過道:「我自 
    然也餓,好罷,咱們找家飯店吃飯。」站起身來,又抱起了她,但抱了半夜,雙臂微感 
    酸麻,便舉起她坐在自己肩頭,緩緩而行。 
     
      陸無雙兩隻腳在楊過胸前輕輕的一蕩一蕩,笑道:「傻蛋,你到底叫甚麼名字?總 
    不成在別人面前,我也叫你傻蛋。」楊過道:「我沒名字,人人都叫我傻蛋。」陸無雙 
    慍道:「你不說就算啦!那你師父是誰?」楊過聽她提到「師父」二字,他對小龍女極 
    是敬重,那敢輕忽玩鬧,正色答道:「我師父是我姑姑。」陸無雙信了,心道:「原來 
    他是家傳的武藝。」又問:「你姑姑是那一家那一派?」楊過呆頭呆腦的道:「她是住 
    在家裡的,派甚麼的我可不知道啦。」陸無雙嗔道:「你裝傻!我問你,你學的是那一 
    門子武功?」楊過道:「你問我家的大門嗎?怎麼說是紙糊的,那明明是木頭的。」陸 
    無雙心下沉吟:「難道此人當真是傻蛋?武功雖好,人卻癡呆麼?」溫言道:「傻蛋, 
    你好好跟我說,你為甚麼救我性命?」 
     
      楊過一時難以回答,想了一陣,道:「我姑姑叫我救你,我就救你。」陸無雙道: 
    「你姑姑是誰?」楊過道:「姑姑就是姑姑。她叫我干甚麼,我就干甚麼。」陸無雙歎 
    了口氣,心想:「這人原來真是傻的。」本來已對他略有溫柔之意,此時卻又轉生厭憎 
    。楊過聽她不再說話,問道:「你怎麼不說話啦?」陸無雙哼了一聲。楊過又問一句。 
    陸無雙嗔道:「我不愛說話就不說話,傻蛋,你閉著嘴巴!」楊過知她此時臉色定然好 
    看,不過她坐在自己肩頭,難以見到,不禁暗感可惜。 
     
      不多時,來到一個小市鎮。楊過找了一家飯店,吃過飯後,陸無雙取出銀子,叫楊 
    過去買頭驢子,付了飯錢後,跨上驢背。但剛上驢背,斷骨處便即劇痛,忍不住呻吟出 
    聲。 
     
      子的脾氣倔強,挨到牆邊,將她身子往牆上擦去。陸無雙手腳都無力氣,驚呼一聲 
    ,竟從驢背上摔落。她右足著地,穩穩站定,牽動傷處,疼痛難當,怒道:「你明明見 
    我摔下來,也不來扶。」楊過傻笑幾下,卻不說話。陸無雙道:「你扶我騎上驢子去。 
    」楊過依言扶她上了驢背。那驢子一覺背上有人,立時又要搗鬼。 
     
      陸無雙道:「你快牽著驢子。」楊過道:「不,我怕驢子踢我。要是我那條大牯牛 
    跟著來,可就好了。」陸無雙氣極:「這傻蛋說他不傻卻傻,說他傻呢,卻又不傻。他 
    明明是想抱著我。」無可奈何,只得道:「好罷,你也騎上驢背來。」楊過這才一笑跨 
    上驢背,雙手摟在她裡,兩腿微一用力,那驢子但感腹邊大痛,那裡還敢作怪,乖乖的 
    走了。 
     
      楊過道:「向那兒走?」陸無雙早已打聽過路徑,本想東行過潼關,再經中州,折 
    而南行,那是大道,但想大路上容易撞到師父或丐幫,不如走小路,經竹林關,越龍駒 
    寨,再過紫荊關南下,雖然路程迂遠些,卻太平得多,沉吟一會,向東南方一指,道: 
    「往那邊去。」 
     
      驢子蹄聲得得,緩緩而行,剛出市集,路邊一個農家小孩奔到驢前,叫道:「陸姑 
    娘,有件物事給你。」說著將手中一束花擲了過來,轉頭撒頭撒腿就跑。陸無雙伸手接 
    過,見是一束油菜花,花束上縛著一封信,忙撕開封皮,抽出一張黃紙,見紙上寫道: 
    「尊師轉眼即至,即速躲藏,切切!」 
     
      黃紙粗糙,字跡卻頗為秀雅。陸無雙「咦」了一聲,驚疑不定:「這小孩是誰?他 
    怎知我姓陸?又怎知我師父即會追來?」問楊過道:「你識得這小孩,是不是?是你姑 
    姑派來的?」 
     
      楊過在她腦後早已看到了信上字跡,心想:「這明明是個尋常農家孩童,定是受人 
    差遣送信。只不知信是誰寫的?看來倒是好意。要是李莫愁追來,那便如何是好?」他 
    雖學了玉女心經和九陰真經,一身而兼修武林中兩大秘傳,但畢竟時日太淺,雖知秘奧 
    ,功力未至,也是枉然,若給李莫愁趕上,可萬萬不是敵手,青天白日的無處躲藏,正 
    自沉吟無計,聽陸無雙問起,答道:「我不識得這小傻蛋,看來也不是我姑姑派來的。 
    」 
     
      剛說了這兩句話,只聽吹打聲響,迎面抬來一乘花轎,數十人前後簇擁,原來是迎 
    娶新娘。雖是鄉間村夫的粗鄙鼓樂,卻也喜氣洋洋,自有一股動人心魄的韻味。楊過心 
    念一動,問道:「你想不想做新娘子?」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