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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雕俠侶

    　　　　　　　　　　　　　    【第十九回 地底老婦】

        楊過一足與水面相觸的一瞬之間，心中一喜，知道性命暫可無礙，否則二人從數十
    丈高處直墮下來，非死不可。衝力既大，入水也深，但覺不住的往下潛沉，竟似永無止歇。

    　　住呼吸，待沉勢一緩，左手抱著綠萼，右手撥水上升，剛鑽出水面吸了口氣，突然
    鼻中聞到一股腥臭，同時左首水波激盪，似有甚麼巨大水族來襲。

    　　一個念頭在他心中轉過：「賊谷主將我二人陷在此處，豈有好事？」右手發掌向左
    猛劈出去，砰的一聲巨響，擊中了甚麼堅硬之物，跟著波濤洶湧，他藉著這一掌之勢，
    己抱著公孫綠萼向右避開。

    　　他不精水性，所以能在水底支持，純係以內功閉氣所致。此時眼前一片漆黑，只聽
    得左首和後面擊水之聲甚急，他右掌翻出，突然按到一大片冰涼粗糙之物，似是水族的
    鱗甲，大吃一驚：「難道世間真有毒龍？」手上使勁，抱著綠萼騰身而起，那怪物卻給
    他按入了水底。他深深吸了口氣，準擬再潛入水中，那知右足竟已踏上了實地，這一下
    非事先所料，足上使的勁力不對，撞得急了，右腿好不疼痛。

    　　心喜之餘，腿上疼痛也顧不得了，伸手摸去，原來是塊深淵之旁的岩石。他只怕怪
    物繼續襲來，忙抱了綠萼向高處爬去，坐穩之後，驚魂稍定。公孫綠萼吃了好幾口水人
    已半暈。楊過讓她伏在自己腿上，緩緩吐水。只聽得岩石上有爬搔之聲，腥臭氣息漸濃
    ，有幾隻怪物從水潭中爬了上來。

    　　綠萼翻身坐起，摟住了楊過脖子，驚道：「那是甚麼？」楊過道：「別怕，你躲在
    我身後。」

    　　綠萼不動，只摟得他更加緊了，顫聲道：「鱷魚，鱷魚！」

    　　楊過在桃花島居住之時曾見過不少鱷魚，知道此物兇猛殘忍，尤勝陸上虎狼，當日
    他與郭芙、武氏兄弟等見到，從來不敢招惹，一向遠而避之，不意今日竟會在這地底深
    淵之中相遇，坐穩身子，凝神傾聽，從腳步聲中察覺共有三條鱷魚，正一步步爬近。

    　　綠萼低聲道：「楊大哥，想不到我和你死在一處。」語氣中竟有喜慰之意。楊過笑
    道：「便是要死，咱們也得先殺幾條鱷魚再說。」

    　　這時當先一條鱷魚距楊過腳邊已不到一丈，綠萼叫道：「快打！」楊過道：「再等
    一下。」

    　　伸出右足，垂在巖邊，那鱷魚又爬近數尺，張開大口，往他足上狠狠咬落。楊過右
    足回縮，跟著揮腳踢出，正中鱷魚下顎。那鱷魚一個斤斗翻入淵中，只聽得水聲響動，
    淵中群鱷一陣騷動，另外兩條鱷魚卻又已爬近。

    　　楊過雖中情花劇毒，武功絲毫未失，適才這一踢實有數百斤力道，鱷魚皮甲堅硬，
    踢中鱷魚後足尖隱隱生疼，那鱷魚跌入潭中後卻仍游泳自如，心想：「單憑空手，終究
    奈何不了這許多凶鱷，鬥到後來，我與公孫姑娘遲早會給它們吃了，如何想個法子，方
    能將這些鱷魚盡數殺死？」伸手出去想摸塊大石當武器，但岩石上光溜溜的連泥沙也無
    一粒，只聽得兩頭鱷魚又爬近了些，忙問：「你身上有佩劍麼？」

    　　綠萼道：「我身上？」想起自己在丹房中除去衣裙，只餘下貼身的小衣，這時卻偎
    身於楊過懷中，不由得大羞，登時全身火熱，心中卻甜甜的喜悅不勝。

    　　楊過全神貫注在鱷魚來襲，並未察覺她有何異狀，耳聽得兩頭鱷魚距身前已不過丈
    許，身後又有兩頭，若發掌劈打，原可將之擊落潭中，但轉瞬又復來攻，於事無補，自
    己內力卻不絕耗損，於是蓄勢不發，待二鱷爬到身前三尺之處，猛地裡雙掌齊發，啪啪
    兩聲，同時擊在二鱷頭上。鱷魚轉動不靈，楊過掌到時不知趨避，但皮甲堅厚，只暈了
    一陣，滑入潭中。就在此時，身後二鱷已然爬到，楊過左足將一鱷踢下巖去，這一腳踢
    得重了，抱持綠萼不穩，她身子一側，向巖下滑落。

    　　綠萼驚叫一聲，右手按住岩石，運勁竄上。楊過伸掌在她背心一托，將她救上。這
    麼一耽擱，最後一頭鱷魚已迫近身邊，張開巨口往楊過肩頭咬落。這時拳打足踢均已不
    及，雖可躍開閃避，但那巨口的雙顎一合，說不定便咬在綠萼身上，危急中雙手齊出，
    一手扳住鱷魚的上顎，一手扳住下顎，運起內力，大喝一聲，喀喇一聲大響，鱷魚兩顎
    從中裂開，登時身死。

    　　楊過雖扳死凶鱷，卻也已驚得背上全是冷汗。綠萼道：「你沒受傷罷？」楊過聽她
    語聲之中又溫柔，又關切，心中微微一動，道：「沒有。」只適才使力太猛，雙臂略覺
    疼痛。

    　　綠萼察覺死鱷身軀躺在巖上，一動也不動，心中欽佩，問道：「你空手怎麼將它弄
    死的？

    　　黑暗中又瞧得恁地清楚。」楊過道：「我隨著姑姑在古墓中居住多年，只要略有微
    光，便能見物。」他說到姑姑與古墓，不由得一聲長歎，突然全身劇痛，萬難忍受，不
    由得縱聲大叫，同時飛足將死鱷踢入潭中。

    　　兩頭鱷魚正向巖上爬上來，聽到他慘呼之聲，嚇得又躍入水中。

    　　綠萼忙握住他手臂，另一手輕輕在他額頭撫摸，盼能稍減他疼痛。楊過自知身中劇
    毒，縱然不處此危境，也活不了幾日，聽公孫谷主說要連痛三十六日才死，但疼痛如此
    難當，只要再挨幾次，終於會忍耐不住而自絕性命，然自己一死之後，綠萼無人救護，
    豈不慘極，心想：「她所以處此險境，全是為了我。我不論身上如何疼痛，必當支持下
    去，但願那谷主稍有父女之情，終於回心轉意而將她救回。」心中盤算，一時沒想及小
    龍女，疼痛登時輕緩，說道：「公孫姑娘，別害怕，我想你爹爹就會來救你上去。他只
    恨我一人，對你向來鍾愛，此時定已好生後悔。」

    　　綠萼垂淚道：「當我媽在世之時，爹爹的確極是愛我。後來我媽死了，爹爹就對我
    日漸冷淡，但他……但他……心中，我知道是不會恨我的。」停了片刻，斗地想起許多
    奇怪難解之事，說道：「楊大哥，我忽然想起，爹爹一直在怕我。」楊過奇道：「他伯
    你？那倒奇了。」綠萼道：「是啊，我總覺爹爹見到我之時神色間很不自然，似是心中
    隱瞞著甚麼要緊事情，生怕給我知道了。這些年來，他總盡量避開我，不見我面。」

    　　他以前見到父親神情有異，雖覺奇怪，但每次念及，總是只道自母親逝世，父親心
    中悲痛，以至性情改變，但這次她摔入鱷潭，卻明明是父親布下的圈套。他在丹房中移
    動三座丹爐，自是打開翻板的機關。若說父親心恨楊過，要將他置之死地，楊過本已中
    了情花之毒，只須不加施救，便難活命，何況那時他正跌向鱷潭，其勢已萬難脫險，然
    則父親何以將自己也推入潭中？這一掌之推，那裡還有絲毫父女之情？這決非盛怒之下
    一時失手，其中必定包藏極大陰謀禍心。她越想越難過，但心中也越加明白。父親從前
    許多特異言行當時茫然不解，只是拿「行為怪僻」四字來解釋，此時想來，顯然全是從
    一個「怕」字而起，可是他何以會害怕自己的親生女兒，卻萬萬猜想不透。

    　　這時鱷潭中鬧成一片，群鱷正自分嚼死鱷，一時不再向巖上攻來。楊過見她呆呆出
    神，問道：「是否你父親有甚隱事，給你無意之中撞見了？」

    　　綠萼搖頭道：「沒有啊。爹爹行為端方，處事公正，谷中大小人等都對他極為敬重
    。今日他如此對你確是不該，但以往從未有過這般倒行逆施之事。」楊過不知絕情谷中
    過去的情事，自難代她猜測。鱷潭深處地底，寒似冰窟，二人身上水濕，更加涼氣透骨
    。楊過在寒玉床上練過內功，對這一點寒冷毫不在意，綠萼卻已不住顫抖，忍不住偎在
    楊過懷中求暖。楊過知她怕冷，左臂稍稍用力，將她摟在懷裡，心想這姑娘命在頃刻，
    定然又難過又害怕，想說幾句笑話逗她一樂，但見潭中群鱷爭食，巨口利齒，神態猙獰
    可怖，笑道：「公孫姑娘，今日你我一齊死了，你來世想轉生變作甚麼東西？似這般難
    看的鱷魚，我是說甚麼也不變的。」綠萼微微一笑，道：「你還是變一朵水仙花兒罷，
    又美又香，人人見了都愛。」楊過笑道：「要說變水仙花，也只有你這等人才方配。若
    是我啊，不是變作喇叭花，便是牛屎菊。」綠萼笑道：「倘若閻羅王要你變一朵情花，
    你變不變？」

    　　楊過默然不答，心下悔恨：「憑我和姑姑合使玉女素心劍法，那賊谷主終非敵手。
    那時他倒在地下，已輸透求饒。咱二人不該心軟，饒了他命，又想到回去古墓，心花怒
    放，以致情花毒發作。唉，這也是天數使然，無話可說了。卻不知姑姑眼下如何？」他
    一想到小龍女，身上各處創口又隱隱疼痛。

    　　綠萼不聽他答話，已知自己不該提到情花，忙岔開話題，說道：「楊大哥，你能瞧
    見鱷魚，我眼前卻黑漆漆的，甚麼都瞧不見。」楊過笑道：「鱷魚的尊容醜陋得緊，不
    瞧也罷。」

    　　說著輕輕拍了拍她肩頭，意示慰撫。當她怕冷時摟住她，只求她不冷得發抖，碰到
    她滑膩的柔膚，危急中也無他念，這時心情稍定，一拍她肩頭，著手處冰涼柔膩，才想
    到她在丹房中解衣示父，只剩下貼身小衣，肩頭和膀子都沒衣服遮蔽。楊過微微一驚，
    急忙縮手。綠萼想到他能在暗中見物，自己半裸之狀全都給他瞧得清清楚楚，不禁叫了
    聲：「啊喲！」身子自然而然的讓開了些。

    　　楊過稍稍坐遠，脫下長袍，給她披在身上，解衣之際，不但想到了小龍女，也想到
    了給自己縫袍的程英，想到願意代己就死的陸無雙，自咎一生辜負美人之恩極多，愧無
    以報，不禁長長歎了口氣。

    　　綠萼整理一下衫袖，將腰帶繫上，忽覺楊過長袍的衣袋中有小小一包物事，伸手摸
    了出來，交給他道：「這是甚麼東西？你要不要用？」楊過接了過來，入手只覺沉沉地
    ，問道：「那是甚麼？」綠萼一笑，說道：「是你袋裡的東西，怎麼反來問我？」楊過
    凝神看時，見是個粗布小包，自己從未見過，當即打開，眼前突然一亮，只見包中共有
    四物，其中之一是柄小小匕首，柄上鑲有龍眼核般大小的一顆珠子，發出柔和瑩光，照
    上了綠萼的俏臉，心想：「聽人說世上有種寶物夜明珠，夜裡自能發光，這多半便是夜
    明珠了。」

    　　綠萼忽地尖叫：「咦！」伸手從包中取過一個翡翠小瓶，叫道：「這是絕情丹啊。
    」楊過又驚又喜，問道：「這便是能治情花之傷的丹藥？」

    　　綠萼舉瓶搖了搖，覺到瓶中有物，喜道：「是啊，我在丹房中找了半天沒找到，怎
    麼反而給你拿了去？你怎地拿到的？你干麼不吃啊？你不知道這便是絕情丹，是不是？
    」她欣喜之餘問話連串不斷，竟沒讓楊過有答話餘暇。楊過搔了搔頭，道：「我半點也
    不知道，這……這瓶丹藥，怎地會放在我袋中，這可真奇哉怪也。」

    　　綠萼藉著匕首柄上夜明珠的柔光，也看清楚了近處物事，只見小包中除匕首與裝絕
    情丹的翡翠小瓶之外，還有塊七八寸見方的羊皮，半截靈芝。她心念一動，說道：「這
    半截靈芝就是給那老頑童折斷的。」楊過道：「老頑童？」綠萼道：「是啊，這靈芝本
    來種在芝房中白玉盆裡的。老頑童大鬧書劍丹芝四房，毀書盜劍，踢爐折芝，都是他幹
    的好事。」

    　　楊過恍然而悟，叫道：「是了，是了。」綠萼忙問：「怎麼？」

    　　楊過道：「這小包是周老前輩放在我身邊的。」他此時已知周伯通對己實有暗助之
    意，因之把「老頑童」改口稱為「周老前輩」。綠萼也已明白了大半，說道：「原來是
    他交給你的。」楊過道：「不，這位武林前輩遊戲人間，行事鬼神莫測，他取去了我人
    皮面具和大剪刀，我固然不知，而他將這小包放在我衣袋裡，我也毫無所覺。唉，他老
    人家的本事，我真一半也及不上。」綠萼點頭道：「是了，爹爹說他盜去了谷中要物，
    非將他截住不可，而他……他當眾除去衣衫，身上卻未藏有一物。」楊過笑道：「他脫
    得赤條條地，竟把谷主也瞞過了，原來這包東西早已放入我袋中。」

    　　綠萼拔開翡翠小瓶上的碧玉寒子，弓起左掌，輕輕側過瓶子，將瓶裡丹藥倒在掌中
    ，瓶中倒出一枚四四方方骰子般的丹藥，色作深黑，腥臭刺鼻。大凡丹藥都是圓形，以
    便吞服，若是藥錠，或作長方扁平，如這般四方的丹藥，楊過卻前所未見，從綠萼掌中
    接了過來，仔細端詳。綠萼握著瓶子搖了幾搖，又將瓶子倒過來在掌心拍了幾下，道：
    「沒有啦，就只這麼一枚，你快吃罷，別掉在潭裡，那可就糟了。」

    　　楊過正要把丹藥放入口中，聽她說「就只這麼一枚」，不由得一怔，問道：「只有
    一枚？

    　　你爹爹處還有沒有？」綠萼道：「就因為只一枚，那才珍貴啊，否則爹爹何必生這
    麼大的氣？」楊過大吃一驚，顫聲道：「如此說來，我姑姑遍身也中了情花之毒，你爹
    爹又有甚麼法子救她？」

    　　綠萼歎道：「我曾聽大師兄說過，谷中這絕情丹本來很多，後來不知怎地，只剩下
    了一枚，這丹藥配製極難，諸般珍貴藥材沒法找全，因此大師兄曾一再告誡，大家千萬
    要謹防情花劇毒，小小刺傷，數日後可以自愈，那是不打緊的。中毒一深，卻令谷主難
    做了，因為一枚丹藥只治得一人。」楊過連叫「啊喲」，說道：「你爹爹怎地還不來救
    你？」

    　　綠萼當即明白了他心意，見他將丹藥放回瓶中，輕歎一聲，說道：「楊大哥，你對
    龍姑娘這般癡情，我爹爹寧不自愧？你只盼望我將絕情丹帶上去，好救龍姑娘的性命。
    」楊過給她猜中心事，微微一笑，說道：「我既盼望你這麼好心的姑娘能平平安安的脫
    此險境，也盼能救得我姑姑性命。就算我治好了情花之毒，困在這鱷潭中也活不了，自
    是救治我姑姑要緊。」心想：「姑姑美麗絕倫，那公孫谷主想娶她為妻，本也是人情之
    常。姑姑不肯相嫁，他便誘她到劍房中想害她性命，用心險惡之極；他明知惟一的絕情
    丹已給人盜去，姑姑身上的情花劇毒無可解救，已不過三十六日之命，他兀自要逼她委
    身，只怕這潭中的鱷魚，良心比他也還好些。」

    　　綠萼知道不論如何苦口勸他服藥，也是白饒，深悔不該向他說了丹藥只有一枚，說
    道：「這靈芝雖不能解毒，但大有強身健體之功，你就快服了罷。」楊過道：「是。」
    將半截靈芝剖成兩片，自己吃了一片，另一片送到綠萼口中，道：「也不知你爹爹何時
    才來放你，吃這一片擋擋寒氣。」綠萼見他情致慇勤，不忍拒卻，張口吃了。

    　　這靈芝已有數百年氣候，二人服入肚中，過不多時，便覺四肢百骸暖洋洋的極是舒
    服，精神一振，心智也隨之大為靈敏。綠萼忽道：「老頑童盜去了絕情丹，爹爹當然早
    已知道。他說治你之傷，固是欺騙龍姑娘，便逼我交出丹藥，也是假意做作。」

    　　楊過早就想到此節，但不願更增她難過，並未說破，這時聽她自己想到了，便道：
    「你爹爹放你上去之後，將來你須得處處小心，最好能設法離谷，到外面走走。」綠萼
    歎道：「唉，你不知爹爹的為人，他既將我推入鱷潭，決不會回心轉意，放我出去。他
    本就忌我，經過此事之後，又怎再容我活命？楊大哥，你就不許我陪著你一起死麼？」

    　　楊過正待說幾句話相慰，忽然又有一頭鱷魚慢慢爬上巖來，前足即將搭上從小包中
    抖出來的那張羊皮。楊過心念一動：「且瞧瞧這張羊皮有甚麼古怪。」提起匕首，對準
    鱷魚雙眼之間刺去，噗的一聲，應手而入，這匕首竟是一把砍金斷玉的利刃。那頭鱷魚
    掙扎了幾下，跌入潭中，肚腹朝天，便即斃命。楊過喜道：「咱們有了這柄匕首，潭中
    眾位鱷魚老兄的運氣可就不大好啦。」左手執起羊皮，右手將匕首柄湊過去，就著刃柄
    上夜明珠發出的弱光凝神細看。羊皮一面粗糙，並無異狀，翻將過來，卻見畫著許多房
    屋山石之類。

    　　楊過看了一會，覺得並無出奇之處，說道：「這羊皮是不相干的。」綠萼一直在他
    肩旁觀看，忽道：「這是我們絕情谷水仙山莊的圖樣。你瞧，這是你進來的小溪，這是
    大廳，這是劍室，這是芝房，這是丹房……」她一面說，一面指著圖形。楊過突然「咦
    」的一聲，道：「你瞧，你瞧。」指著丹房之下繪著一些水紋。綠萼道：「這便是鱷潭
    了。啊……這裡還有信道。」

    　　二人見鱷潭之旁繪得有一條信道，登時精神大振。楊過將圖樣對照鱷潭的形勢，說
    道：「若圖上所繪不虛，那麼從這信道過去，必另有出路。只是……」綠萼接口道：「
    奇在這信道一路斜著向下，鱷潭已深在地底，再向下斜，卻通往何處？」圖上信道到羊
    皮之邊而盡，不知通到甚麼所在。

    　　楊過道：「這鱷潭的事，你爹爹或大師兄曾說起過麼？」綠萼搖頭道：「直到今日
    ，我才知丹房下面潛伏著這許多可怕傢伙，只怕大師兄也未必知悉。可是……可是，養
    這許多鱷魚，定須時時喂東西給它們吃，爹爹不知道為甚麼……」想起父親的陰狠，忍
    不住發抖。

    　　楊過打量週遭情勢，見岩石後面有一團黑黝黝影子，似是信道入口，但隔得遠了，
    不易瞧得清楚，心想：「就算這真是信道，其中不知還養著甚麼猛惡怪物，遇上了說不
    定凶險更大。然而總不能在此坐以待斃，反正是死，不如冒險求生。只要把公孫姑娘救
    出危境，將絕情丹送入姑姑口中，那便好了。」將匕首交在綠萼手中，道：「我過去看
    看，你提防鱷魚。」左足在巖上一點，已飛入潭中。綠萼驚呼一聲。楊過右足踏在死鱷
    肚上，借勁躍起，接著左足在一頭鱷魚的背上一點。那鱷魚直往水底沉落，楊過卻已躍
    到對岸，貼身巖上，反手探去，叫道：「這裡果然是個大洞！」

    　　公孫綠萼輕功遠不如他，不敢這般縱躍過去。楊過心想若回去背負，二人身重加在
    一起，不但飛躍不便，而且鱷魚也借力不起，事到如今只有冒險到底，叫道：「公孫姑
    娘，你將長袍浸濕了丟過來。」綠萼不明他用意，但依言照做，除下長袍，在潭水中浸
    濕了，迅速提起，打了兩個結，成為一個圓球，叫道：「來啦！」運勁投擲過去。

    　　楊過伸手接住，解開了結，在巖壁上找了個立足之地，左手牢牢抓住一塊凸出的巖
    角，右手舞動浸濕了的長袍，說道：「你仔細聽著聲音。」將長袍向前送出，回腕揮擊
    ，啪的一聲，長袍打在洞口。他連擊三下，問道：「你知道洞口的所在了？」綠萼聽聲
    辨形，捉摸到了遠近方位，說道：「知道啦。」楊過道：「你跳起身來，抓住長袍，我
    將你拉過來。」綠萼盡力睜大雙眼，望出去始終黑漆漆的一團，甚是害怕，說道：「我
    不……我……」

    　　楊過道：「不用怕，如抓不住長袍摔在潭裡，我立刻跳下來救你。咱們先前尚且不
    怕鱷魚，有了這柄削鐵如泥的匕首，還怕何來？」說著呼的一聲，揮出長袍。

    　　公孫綠萼一咬牙，雙足在巖上力撐，身子已飛在半空，聽著長袍在空中揮動的聲音
    ，雙手齊出，右手抓住了長袍下襬，左手卻抓了個空。楊過只覺手上一沉，抖腕急揮，
    將綠萼送到了洞口，生怕她立足不定，長袍一揮出，立即便跟著躍去，在她腰間輕輕一
    托，將她托起，穩穩坐在洞邊。

    　　公孫綠萼大喜，叫道：「行啦，你這主意真高。」楊過笑道：「這洞裡可不知有甚
    麼古怪的毒物猛獸，咱們只好聽天由命了。」說著弓身鑽進洞裡。綠萼將匕首遞給他，
    道：「你拿著。」接過楊過遞來的長袍，穿在身上。

    　　洞口極窄，二人只得膝行而爬，由於鱷潭水氣蒸浸，洞中潮濕滑溜，腥臭難聞。楊
    過一面爬，一面笑道：「今日早晨你我在朝陽下同賞情花，滿山錦繡，鳥語花香，過不
    了幾個時辰卻到了這地方，我可真將你累得慘了。」綠萼道：「這那怪得你？」

    　　二人爬行了一陣，隧洞漸寬，已可直立行走，行了良久，始終不到盡頭，地下卻越
    來越平。楊過笑道：「啊哈，瞧這模樣咱們是苦盡甘來，漸入佳境。」綠萼歎道：「楊
    大哥，你心裡不快活，不必故意逗我樂子……」一言未畢，猛聽得左首傳來一陣大笑之
    聲：「哈哈，哈哈，哈哈！」

    　　這幾下明明是笑聲，聽來卻與號哭一般，聲音是「哈哈，哈哈」，語調卻異常的淒
    涼悲切。楊過與綠萼一生之中都從未聽到過這般哭不像哭、笑不像笑的聲音，何況在這
    黑漆漆的隧洞之中，猝不及防的突然聞此異聲，比遇到任何凶狠的毒蛇怪物更令他二人
    心驚膽戰。楊過算得大膽，卻也不禁跳起身來，腦門在洞頂一撞，好不疼痛。綠萼更嚇
    得遍體冷汗，毛骨悚然，投身入懷，一把抱住了他脖子。

    　　二人實不知如何是好，進是不敢，退又不甘。綠萼低聲問道：「是鬼麼？」這三字
    聲音極低，不料左首那聲音又是一陣哭笑，叫道：「不錯，我是鬼，我是鬼，哈哈，哈
    哈！」

    　　綠萼雙手更緊緊抱住楊過脖子，不敢鬆手。楊過也伸臂摟住她腰，以示安慰。

    　　楊過心想：「她既自稱是鬼，便不是鬼。」朗聲說道：「在下楊過，與公孫姑娘二
    人遇難，但求逃命，對旁人絕無歹意……」那人突然插口道：「公孫姑娘？甚麼公孫姑
    娘？」楊過道：「公孫谷主之女，公孫綠萼。」那邊就此再無半點聲息，似乎此人忽然
    之間無影無蹤的消失了。當那人似哭非哭、似笑非笑之際，二人已恐懼異常，此時突然
    寂靜無聲，在黑暗之中更感到說不出的驚怖，相互依偎在一起，不敢言動。綠萼抱住楊
    過身子，不住顫抖。

    　　過了良久，那人突然喝道：「甚麼公孫谷主，是公孫止麼？」語意之中，充滿著怒
    氣，但已聽得出是女子聲音。綠萼大著膽子應道：「我爹爹確是單名一個『止』字，老
    前輩可識得家父麼？」那人嘿嘿冷笑，道：「我識得他麼？嘿嘿，我識得他麼？」綠萼
    不敢接口，只有默不作聲。又過半晌，那聲音又喝道：「你叫甚麼名字？」綠萼道：「
    晚輩小名綠萼，紅綠之綠，花萼之萼。」那人哼了一聲，問道：「你是何年、何月、何
    日、何時生的？」

    　　綠萼心想這怪人問我生辰八字干麼，只怕要以此使妖法加害，在楊過耳邊低聲道：
    「我說得麼？」楊過尚未回答，那人冷笑道：「你是甲申年二月初三的生日，戌時生，
    對不對？」綠萼大吃一驚，叫道：「你……你……怎知道？」

    　　突然之間，她心中忽生一股難以解說的異感，深知洞中怪人決不致加害自己，當下
    從楊過身畔搶過，迅速向前奔去，轉了兩個彎，眼前陡然亮光耀目，只見一個半身赤裸
    的禿頭婆婆盤膝坐在地下，滿臉嚴肅，凜然生威。

    　　綠萼「啊」的一聲驚呼，呆呆站著。楊過怕她有失，忙跟了進去。

    　　但見那老婆婆所坐之處是個天然生成的石窟，深不見盡頭，頂上有個圓徑丈許的大
    孔，日光從孔中透射進來，只是那大孔離地一百餘丈，這老婆婆多半不小心從孔中掉了
    進來，從此不能出去。這石窟深處地底，縱在窟中大聲呼叫，上面有人經過也未必聽見
    ，但她從這般高處掉下來如何不死，確是奇了。見石窟中日光所及處生了不少大棗樹，
    難道她恰好掉在樹上，因而竟得活命？楊過見她僅以若干樹皮樹葉遮體，想是在這石窟
    中年深日久，衣服已破爛淨盡。

    　　那婆婆對楊過就如視而不見，眼光上下只打量綠萼，忽而淒然一笑，道：「姑娘，
    你長得好美啊。」綠萼報以一笑，走上一步，萬福施禮，道：「老前輩，你好。」

    　　那婆婆仰天大笑，聲音仍哭不像哭、笑不像笑，說道：「老前輩？哈哈，我好，我
    好，哈哈，哈哈！」說到後來，臉上滿是怒容。綠萼不知這句問安之言如何得罪了她，
    心下惶恐，回頭望著楊過求援。楊過心想這老婆婆在石窟中耽了這麼久，心智失常，勢
    所難免，便向綠萼搖搖頭，微微一笑，示意不必與她當真，左右打量地形，思忖如何攀
    援出去。頭頂石孔離地雖高，憑著自己輕功，要冒險出去也未必定然不能。

    　　綠萼卻全神注視那婆婆，但見她頭髮稀疏，幾已全禿，滿面皺紋，然而雙目炯炯有
    神。

    　　那婆婆也目不轉瞬的望著綠萼，二人你看我，我看你，卻把楊過撇在一旁，不加理
    睬。

    　　那婆婆看了一會，忽然問道：「你今年幾歲啦？」綠萼道：「我今年十八歲。」那
    婆婆喂然道：「你都十八歲了。你左邊腰間有個硃砂印記，是不是？」

    　　綠萼又大吃一驚，心想：「我身上這個紅記，連爹爹也未必知道，這個深藏地底的
    婆婆怎能如此明白？她又知道我的生辰八字，瞧來她必與我家有極密切的關連。」柔聲
    問道：「婆婆，你定然識得我爹爹，也識得我去世了的媽媽，是不是？」那婆婆一怔，
    說道：「你去世了的媽媽？哈哈，我自然識得。」突然語音聲厲，喝道：「你腰間有沒
    紅記？快解開給我看。若有半句虛言，叫你命喪當地。」

    　　綠萼回頭向楊過望了一眼，紅暈滿頰。楊過忙轉過頭去，背向著她。綠萼解開長袍
    ，拉起中衣，露出雪白晶瑩的腰身，果然有一顆拇指大的殷紅斑記，紅白相映，猶似雪
    中紅梅一般，甚是可愛。

    　　那婆婆只瞧了一眼，已全身顫動，淚水盈眶，忽地雙手張開，叫道：「我的親親寶
    貝兒啊，你媽想得你好苦。」

    　　綠萼瞧著她臉色，突然天性激動，搶上去撲在她身上，哭叫：「媽媽，媽媽！」

    　　楊過聽得背後二人一個叫寶貝兒，一個叫媽，不由得大吃一驚，回過身來，只見兩
    人緊緊摟抱在一起，綠萼的背心起伏不已，那婆婆臉上卻涕淚縱橫，心想：「難道這婆
    婆竟是公孫姑娘的母親？」

    　　只見那婆婆驀地裡雙眉豎起，臉現殺氣，就如公孫谷主出手之時一模一樣，楊過暗
    叫：「不好。」搶上一步，怕她加害綠萼，卻見她伸手在綠萼肩上輕輕一推，喝道：「
    站開些，我來問你。」綠萼一怔，離開她身子，又叫了一聲：「媽！」

    　　那婆婆厲聲道：「公孫止叫你來干麼？要你花言巧語來騙我，是不是？」綠萼搖頭
    ，叫道：「媽，原來你還在世上，媽！」臉上的神色又歡喜，又難過，這顯是母女真情
    ，那裡能有半點作偽？那婆婆卻仍厲聲問道：「公孫止說我死了，是不是？」綠萼道：
    「女兒苦了十多年，只道真是個無母的孤兒，原來媽好端端的活著，我今天真好歡喜啊
    。」那婆婆指著楊過道：「他是誰？你帶著他來干麼？」

    　　綠萼道：「媽，你聽我說。」將楊過怎樣進入絕情谷、怎樣中了情花之毒、怎樣二
    人一齊摔入鱷潭的事，從頭至尾的說了，只公孫谷主要娶小龍女之事，全然略過不提，
    以防母親妒恨煩惱。

    　　那婆婆遇到她說得含糊之處，一點點的提出細問。綠萼除了小龍女之事以外，其餘
    毫不隱瞞。那婆婆越聽臉色越平和，瞧向楊過的臉色也一眼比一眼親切。聽到綠萼說及
    楊過如何殺鱷、如何相護等情，那婆婆連連點頭，說道：「很好，很好！小伙子，也不
    枉我女兒看中了你。」綠萼紅暈滿臉，低下了頭。

    　　楊過心想這其中的諸般關節，此時也不便細談，說道：「公孫伯母，咱們先得想個
    計策，如何出去？」那婆婆突然臉色一沉，喝道：「甚麼公孫伯母！『公孫伯母』這四
    字，你從此再也休得出口。你莫瞧我手足無力，我要殺你可易如反掌。」突然波的一聲
    ，口中飛出一物，錚的一響，打在楊過手中所握的那柄匕首刃上。楊過只覺手臂劇震，
    五指竟拿捏不住，噹的一聲，匕首落地。他大驚之下，急向後躍，只見匕首之旁是個棗
    核，在地下兀自滴溜溜的急轉。他驚疑不定，心想：「憑我手握匕首之力，便金輪國師
    的金輪、達爾巴的金杵、公孫谷主的鋸齒金刀，也不能將之震落脫手，這婆婆口中吐出
    一個棗核，卻將我兵刃打落，雖說我未曾防備，但此人的武功可真是深奧難測了。」

    　　綠萼見他臉上變色，忙道：「楊大哥，我媽決不會害你。」走過去拉著他的手，轉
    頭向母親道：「媽，你教他怎麼稱呼，也就是了。他可不知道啊。」

    　　那婆婆嘿嘿一笑，說道：「好，老娘行不改姓，坐不改名，江湖上人稱『鐵掌蓮花
    裘千尺』的便是，你叫我甚麼？嘿嘿，還不跪下磕頭，稱一聲『岳母大人』嗎？」

    　　綠萼忙道：「媽，你不知道，楊大哥跟女兒清清白白，他……他對女兒全是一片好
    意，別無他念。」裘千尺怒道：「哼，清清白白？別無他念？你的衣服呢？干麼你只穿
    貼身小衣，卻披著他的袍子？」突然提高嗓子，尖聲說道：「這姓楊的如想學那公孫止
    這般薄倖無恥，我要叫他死無葬身之地。姓楊的，你娶我女兒不娶？」

    　　楊過見她說話瘋瘋顛顛，不可理喻，怎地見面沒說得幾句話，就迫自己娶她女兒？
    但若率言拒絕，不免當場令綠萼十分難堪。何況這婆婆武功極高，脾氣又怪，自己稍有
    應對不善，只怕她立時會施殺手，眼下三人同陷石窟之內，總是先尋脫身之計要緊，微
    微一笑，說道：「老前輩可請放心，公孫姑娘捨命救我，楊過決非沒心肝的男子，此恩
    此德，終生不敢有忘。」這幾句話說得極是滑頭，雖非答應娶綠萼為妻，但裘千尺聽來
    卻甚為順耳。她點點頭道：「這就好了。」

    　　綠萼自然明白楊過的心意，向他望了一眼，目光中大有幽怨之色，垂首不言，過了
    半晌，向裘千尺道：「媽，你怎會在這裡？爹爹怎麼又說你已經過世，害得女兒傷心了
    十幾年？

    　　倘若女兒早知你在這兒，拚著性命不要，也早來尋你啦。」她見母親上身赤裸，如
    將楊過的袍子給她穿上，自己不免衣衫不周，當下撕落袍子的前後襟，給母親披在肩頭
    。

    　　楊過心想程英所縫的這件袍子落得如此下場，上面還經小龍女縫補過，心中一陣難
    過，觸動情花之毒，全身又感到一陣劇烈疼痛。裘千尺見了，臉上一動，右手顫抖著探
    入懷中，似欲取甚麼東西，但轉念一想，仍空手伸出。

    　　綠萼從母親的神色與舉動之中瞧出了些端倪，求道：「媽，楊大哥身上這情花之毒
    ，你能設法給治治麼？」裘千尺淡淡的道：「我陷在此處自身難保，別人不能救我，我
    又怎能相救旁人？」綠萼急道：「媽，你救了楊大哥，他自會救你。便是你不救他，楊
    大哥也必定盡力助你。楊大哥，你說是不？」

    　　楊過對這乖戾古怪的裘千尺實無好感，但想瞧在綠萼面上，自當竭力相助，便道：
    「這個自然。老前輩在此日久，此處地形定然熟知，能賜示一二麼？」

    　　裘千尺歎了口長氣，說道：「此處雖深陷地底，但要出去卻也不難。」向楊過望了
    一眼，說道：「你心中定然在想，既然出去不難，何以枯守在此？唉，我手足筋脈早斷
    ，週身武功全失了啊。」楊過早便瞧出她手足的舉動有異，綠萼卻大吃一驚，問道：「
    你從上面這洞裡掉下來跌傷的嗎？」裘千尺森然道：「不是！是給人害的。」綠萼更是
    吃驚，顫聲道：「媽，是誰害你的？咱們必當找他報仇。」

    　　裘千尺嘿嘿冷笑，道：「報仇？你下得了這手麼？挑斷我手足筋脈的，便是公孫止
    。」綠萼自從一知她是自己母親，心中即已隱隱約約的有此預感，但聽到她親口說了出
    來，終究還是全身劇烈一震，問道：「為……為甚麼？」

    　　裘千尺向楊過冷然掃了一眼，道：「只因我殺了一個人，一個年輕美貌的女子。哼
    ，只因我害死了公孫止心愛的女人。」說到這裡，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綠萼心中害怕，
    與母親稍稍離開，卻向楊過靠近了些。一時之間，石窟中寂靜無聲。

    　　裘千尺忽道：「你們餓了罷？這石窟中只有棗子果腹充飢。」說著四肢著地，像野
    獸般向前爬去，行動倒甚迅捷。綠萼與楊過看著，均感淒慘。裘千尺十多年來爬得慣了
    ，也不以為意。綠萼正待搶上去相扶，已見她伏在一株大棗樹下。

    　　也不知何年何月，風吹棗子，從頭頂洞孔中落下一顆，在這石窟的土中抽芽發莖，
    生長起來，開花結實，逐漸繁生，大大小小的竟生了五六十株。當年若不是有這麼一顆
    棗子落下，即或落下而不生長成樹，那麼楊過與公孫綠萼來到這石窟時將只見到一堆白
    骨。

    　　誰想得到這具骸骨本是一位武林異人？綠萼自更不會知道是自己的親生母親。

    　　裘千尺在地下撿起一枚棗核，放入口中，仰起頭來吐一口氣，棗核向上激射數丈，
    打正一根樹幹，枝幹一陣搖動，棗子便如落雨般掉下數十枚來。

    　　楊過暗暗點頭，心道：「原來她手足斷了筋脈，才逼得練成這一們口噴棗核的絕枝
    ，可見天無絕人之路，當真不假。」想到此處，精神為之一振。

    　　綠萼檢起棗子，分給母親與楊過吃，自己也吃了幾枚。在這地底的石窟之中，她款
    客奉母，舉止有序，儼然是個小主婦的模樣。

    　　裘千尺遭遇人生絕頂慘事，心中積蓄了十餘年怨毒，別說她本來性子暴躁，便是一
    個溫柔和順之人，也會變得萬事不近人情，但母女究屬天性，眼見自己日思夜想的女兒
    出落得這般明艷端麗，動靜合度，憐愛的柔情漸佔上風，問道：「公孫止說了我甚麼壞
    話？」

    　　綠萼道：「爹爹從來不提媽的事，小時候我曾問他我像不像媽？又問他，媽是生甚
    麼病死的。爹爹忽地大發脾氣，狠狠的罵了我一頓，吩咐我從此不許再提。過了幾年我
    再問一次，他又板起臉斥罵。」裘千尺道：「那你怎麼想？」

    　　綠萼眼中淚珠滾動，道：「我一直想，媽媽必定又美貌，又和善，爹爹跟你恩愛得
    不得了，因此你死了之後，旁人提到了你，他便要傷心難過，後來我也就不敢再問。」

    　　裘千尺冷笑道：「現下你必定十分失望了，你媽既不美貌，又不和氣，卻是個凶狠
    惡毒的醜老太婆。早知如此，我想你還是沒見到我的好。」綠萼伸出雙臂摟住她脖子，
    柔聲道：「媽，你和我心中所想的一模一樣。」轉頭向楊過道：「楊大哥，我媽很好看
    ，是不是？她待我好，待你也好，是不是？」這兩句話問得語含至誠，在她心中，當真
    以為母親乃是天下最好的婦人。

    　　楊過心想：「她年輕時或許美貌，現今還說甚麼好看？待你或許不錯，對我就未必
    安著甚麼好心。」但綠萼既然這麼問，只得應道：「是啊，你說的對。」但他話中語氣
    就遠不及綠萼誠懇，裘千尺一聽便知，心道：「天可憐見，讓我和女兒相會，今日她心
    中雖滿是孺慕之情，但難保永是如此，我的一番含冤苦情，須得跟她說個明明白白。」
    說道：「萼兒，你問我為何陷身在此？為甚麼公孫止說我已經死了？你好好坐著，我慢
    慢說給你聽罷。」

    　　裘千尺緩緩的道：「公孫止的祖上在唐代為官，後來為避安史之亂，舉族遷居在這
    幽谷之中。他祖宗做的是武官，他學到家傳的武藝，固然也可算得青出於藍，但真正上
    乘的武功，卻是我傳的。」楊過和綠萼同時「啊」了一聲，頗感出於意料之外。

    　　裘千尺傲然道：「你們幼小，自然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哼，鐵掌幫幫主鐵掌水上飄
    裘千仞，便是我的親兄長。楊過，你把鐵掌幫的情由說些給萼兒聽。」

    　　楊過一怔，道：「鐵掌幫？弟子孤陋寡聞，實不知鐵掌幫是甚麼。」

    　　裘千尺破口罵道：「你這小子當面扯謊！鐵掌幫威名振於大江南北，與丐幫並稱天
    下兩大幫會，你怎能不知？」楊過道：「丐幫嘛，晚輩倒聽見過，這鐵掌幫……」裘千
    尺急了，罵道：「嘿嘿，還虧你學過武藝，連鐵掌幫也不知道……」綠萼見母親氣得面
    紅耳赤，插口勸道：「媽，楊大哥還不到二十歲，他從小在深山中跟師父練武，武林中
    的事情不大明白，也是有的。」裘千尺不去理她，自管呶呶不休。

    　　二十年前，鐵掌幫在江湖上確是聲勢極盛，但二次華山論劍之時，幫主鐵掌水上飄
    裘千仞皈依佛門，拜一燈大師為師，鐵掌幫即風流雲散。當鐵掌幫散伙之時，楊過剛剛
    出世，後來沒聽旁人提及，他自是不知。實則他母親穆念慈，便是在鐵掌幫總舵所在的
    鐵掌峰上，失身於他父親楊康，受孕懷胎，世上才有他楊過。此時裘千尺說起，他竟瞠
    目不知所對。裘千尺在絕情谷中僻處二十餘年，江湖上的變動全沒聽聞，只道鐵掌幫稱
    雄數百年，現下定然更加興旺，她畢生以幫主二哥裘千仞自豪，聽楊過居然說連「鐵掌
    幫」三字也不知道，自不免暴跳如雷。

    　　楊過給她毫無來由的一頓亂罵，初時強自忍耐，後來聽她越罵越不成話，怒氣漸生
    ，要待反唇相稽，刺她幾句，抬起頭來正要開口，見綠萼凝視著他，眼中柔情款款，臉
    上滿是歉然之色。楊過心中一軟，臉上作個無可奈何之狀，心下反而油然自得起來，暗
    想：「你媽媽越罵得凶，你自越加對我好。老太婆的嘮叨是耳邊風，美人的柔情卻是心
    上事。」

    　　心下一寬，腦子特別機靈，忽地想起：「完顏萍姑娘的武功與那公孫止似是一路，
    她又說學的是鐵掌功夫，料想與鐵掌幫幫必有干係。」閉目一想，於完顏萍與耶律齊對
    戰時所使的拳法刀法還記得七八成，至於與公孫止連鬥數場，還只幾個時辰之前的事，
    於他的身形出手更記得清晰，叫道：「啊喲，我記起啦。」裘千尺道：「甚麼？」

    　　楊過道：「三年之前，我曾見一位武林奇人與十八名江湖好漢動手，他一人空手對
    敵十八人，結果對方九人重傷，九人給他打死了，這位武林奇人聽說便是鐵掌幫的。」
    裘千尺急問：「那人是怎麼一副模樣？」楊過信口開河：「那人頭是禿的，約莫六十來
    歲，紅光滿面，身材高大，穿件綠色袍子，自稱姓裘……」裘千尺突然喝道：「胡說！
    我兩位哥哥頭上不禿，身材矮小，從來不穿綠色衣衫。你見我身高頭禿，便道我哥哥也
    是禿頭麼？」

    　　楊過心中暗叫：「糟糕！」臉上卻不動聲色，笑道：「你別心急，我又沒說那人是
    你哥哥，難道天下姓裘的都須是你哥哥？」楊過能說會道，裘千尺給他駁得無言可說，
    問道：「那你說他的武功是怎樣的？」

    　　楊過站起身來，將完顏萍的拳法演了幾路，再混入公孫止的身法掌勢，到後來越打
    越順手，石窟中掌影飄飄，拳風虎虎，招式雖有點似是而非，較之完顏萍原來的掌法卻
    已高了不知多少。完顏萍拳法中疏漏不足之處，他身隨意走，盡都予以補足，舉手抬足
    ，嚴密渾成，而每一掌劈出，更特意多加上幾分狠勁。

    　　裘千尺看得大悅，叫道：「萼兒，萼兒，這正是我鐵掌門的功夫，你仔細瞧著。」
    楊過一面打，裘千尺口講指劃，在旁解釋拳腳中諸般厲害之處。楊過暗暗好笑，心道：
    「再演下去，便要露出馬腳來了。」於是收勢說道：「打到此處，那位武林奇人已經大
    勝，沒再打下去了。」裘千尺十分歡喜，道：「許多招式你都記錯了，手法也不對，但
    使到這樣，也已經挺不容易了，將來我再慢慢教你。那武林奇人叫甚麼名字？他跟你說
    些甚麼？」

    　　楊過道：「這位奇人神龍見首不見尾，大勝之後，便即飄然遠去。我只聽那九個傷
    者躺在地下互相埋怨，說鐵掌幫的裘老爺子也冒犯得的？可不是自己找死麼？」

    　　裘千尺喜道：「不錯，這姓裘的多半是我哥哥的弟子。」她天性好武，十餘年來手
    足舒展不得，此時見楊過演出她本門武功，自是見獵心喜，當即滔滔不絕的向二人大談
    鐵掌門的掌法與輕功。

    　　楊過急欲出洞，將絕情丹送去給小龍女服食，雖聽她說的是上乘武功，識見精到，
    聞之大有脾益，但想到小龍女身挨苦楚，那裡還有心情研討武功？當即向綠萼使個眼色
    。綠萼會意，問道：「媽，你怎麼將武功傳給爹爹的？」裘千尺怒道：「叫他公孫止！
    甚麼爹爹不爹爹？」綠萼道：「是。媽，你說下去罷。」

    　　裘千尺恨恨的道：「哼！」過了半晌，才道：「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兩個哥
    哥鬧彆扭，爭吵起來……」綠萼插口道：「我有兩位舅舅嗎？」裘千尺道：「你不知道
    麼？」聲音變得甚為嚴厲，大有怪責之意。綠萼心想：「我怎麼會知道？」應道：「是
    啊，從來沒人跟我說過。」

    　　裘千尺歎了口長氣，道：「你……你果然是甚麼都不知道。可憐！可憐！」隔了片
    刻，才道：「你兩個舅舅是雙生兄弟，大舅舅裘千丈、二舅舅裘千仞。他二人身材相貌
    、說話聲音，全然一模一樣，但遭際和性格脾氣卻大不相同。二哥武功極高，大哥則平
    平而已。

    　　我的武功是二哥親手所傳，大哥卻和我親近得多。二哥是鐵掌幫幫主，他幫務既繁
    ，自己練功又勤，很少和我見面，傳我武功之時，也督責甚嚴，話也不多說半句。大哥
    卻妹妹長、妹妹短的，跟我手足之情很深。後來大哥和二哥說擰了吵嘴，我便幫著大哥
    點兒。」

    　　綠萼問道：「媽，兩位舅舅為甚麼事鬧彆扭？」

    　　裘千尺臉上忽然露出一絲笑容，道：「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只怪我二哥太
    過古板。二哥做了幫主，『鐵掌水上飄裘千仞』這八個字在江湖上響亮得緊，大哥裘千
    丈的名頭說出去卻很少人知道。大哥出外行走，為了方便，有時便借用二哥的名字。他
    二人容貌相同，又是親兄弟，借用一下名字有甚麼大不了？可是二哥看不開，常為這事
    嘮叨，說大哥招搖撞騙。大哥脾氣好，給二哥罵時總是笑嘻嘻的賠不是。有一次二哥實
    在罵得凶了，竟不給大哥留絲毫情面。我忍不住在旁插嘴，護著大哥，把這事攬到自己
    頭上，於是兄妹倆吵了一場大架。我一怒之下離了鐵掌峰，從此沒再回去。」

    　　「我獨個兒在江湖上東闖西蕩，有一次追殺一個賊人，無意中來到這絕情谷，也是
    前生的冤孽，與公孫止這……這惡賊……這惡賊遇上了，二人便成了親。我年紀比他大
    著幾歲，武功也強得多，成親後我不但把全身武藝傾囊以授，連他的飲食寒暖，那一樣
    不是照料得周周到到，不用他自己操半點兒心﹖他的家傳武功甚麼自閉穴道啦，漁網陣
    啦，陰陽倒亂雙刃法啦，巧妙倒也巧妙，可是破綻太多，全靠我挖空心思的一一給他補
    足。

    　　有一次強敵來襲，若不是我捨命殺退，這絕情谷早就給人毀了。誰料得到這賊殺才
    狼心狗肺，恩將仇報，長了翅膀後也不想想自己的本領從何而來，不想想危難之際是誰
    救了他性命。」說著破口大罵，粗言污語，越罵越凶。

    　　綠萼聽得滿臉通紅，覺得母親在楊過之前如此詈罵丈夫，委實大為失態，連叫：「
    媽，媽﹗」可那裡勸阻得住﹖楊過卻聽得十分有勁，只覺每一句毒罵都深得我心，志同
    道合。

    　　他也恨透了公孫止，聽她罵得痛快，不免在旁湊上幾句，加油添醬，恰到好處，大
    增裘千尺的興頭，若不是礙著綠萼的顏面，他也要一般的破口而罵了。

    　　裘千尺直罵到辭窮才盡，罵人的言語之中更無新意，連舊意也已一再重複，這才不
    得不停，接下去說道：「那一年我肚子中有了你，一個懷孕的女人，脾氣自不免急著點
    兒，那知他面子上仍一般的對我奉承，暗中卻跟谷中一個賤丫頭勾搭上了。我生下你之
    後，他仍和那賤婢偷偷摸摸，我一點也不知情，還道我們有了個玉雪可愛的女兒，他對
    我更加好了些。我給這兩個狗男女這般瞞在鼓裡過了幾年，我才在無意之中，聽到這狗
    賊和那賤婢商量著要高飛遠走，離開絕情谷永不歸來。」

    　　「當時我隱身在一株大樹後面，聽得這賊殺才說如何忌憚我武功了得，必須走得越
    遠越好，又說我如何管得他緊，半點不得自由，他說只有和那賤婢在一起，才有做人的
    樂趣。

    　　我一直只道他全心全意的待我，那時一聽，氣得幾乎要暈了過去，真想衝出去一掌
    一個，將這對無恥狗男女當場擊斃。然而他雖無情，我卻總顧念著這些年來的夫妻恩義
    ，還想這殺胚本來為人極好，定是這賤婢花言巧語，用狐媚手段迷住了他，當下強忍怒
    氣，站在樹後細聽。只聽他二人細細商量，說再過兩日，我要靜室練功，有七日七夜足
    不出戶，他們便可乘機離去，待得我發覺時已然事隔七日，便萬萬追趕不上了。當時我
    只聽得毛骨悚然，心想當真天可憐見，教我事先知曉此事，否則他們一去七日，我再到
    那裡找去﹖」說到這裡，牙齒咬得格格直響，恨恨不已。綠萼道：「那年輕婢女叫甚麼
    名字？她相貌很美麼？」

    　　裘千尺道：「呸﹗美個屁﹗這小賤人就是肯聽話，公孫止說甚麼她答應甚麼，又是
    滿嘴的甜言蜜語，說這殺胚是當世最好的好人，本領最大的大英雄，就這麼著，讓這賊
    殺才迷上了。哼，這賤婢名叫柔兒。他十八代祖宗不積德的公孫止，他這三分三的臭本
    事，那一招那一式我不明白？這也算大英雄？他給我大哥做跟班也還不配，給我二哥去
    提便壺，我二哥也一腳踢得他遠遠地。」

    　　楊過聽到這裡，不禁對公孫止微生憐憫之意，心想：「定是你處處管束，要他大事
    小事都全聽你吩咐，你又瞧他不起，終於激得他生了反叛之心。」綠萼只怕她又罵個沒
    完沒了，忙問：「媽，後來怎樣？」

    　　裘千尺道：「嗯，當時這兩個狗男女約定了，第三天辰時再在這所在相會，一同逃
    走，在這兩天之中卻要加倍小心，不能露出絲毫痕跡，以防給我瞧出破綻。接著二人又
    說了許多混話。那賤婢癡癡迷迷的瞧著這賊殺才，倒似他比皇帝老子還尊貴，比神仙菩
    薩更加法力無邊。那賊殺才也就得意洋洋，不斷的自稱自讚，跟著又摟摟抱抱，親親摸
    摸，這些無恥醜態只差點兒沒把我當場氣死。第三日一早，我假裝在靜室中枯坐練功，
    公孫止到窗外來偷瞧了幾次，臉上這副神情啊，當真是打從心底裡樂將上來。我等他一
    走開，立即施展輕功，趕到他們幽會之處。那無恥的小賤人早等在那裡。我一言不發便
    將她抓起，？入了情花叢中……」楊過與綠萼不由得都「啊」的一聲叫了起來。

    　　裘千尺向二人橫了一眼，繼續說道：「過了片刻，公孫止也即趕到，他見柔兒在情
    花叢中翻滾號叫，這分驚慌也不用提啦。我從樹叢後躍了出來，雙手扣住他脈門，將他
    也摔入了情花叢中。這谷中世代相傳，原有解救情花之毒的丹藥，叫做絕情丹。公孫止
    掙扎著起來，扶著那賤婢一齊奔到丹房，想用絕情丹救治。哈哈，你道他見到甚麼？」

    　　綠萼道：「媽……他見到甚麼？」楊過心想：「定是你將絕情丹毀了個乾淨，那還
    能有第二件事？」

    　　裘千尺果然說道：「哈哈，他見到的是，丹房桌上放著一大碗水，幾百枚絕情丹浸
    在碗中，碗旁貼著一張字條，寫著「砒霜水」三字。要服絕情丹，不免中砒霜之毒，不
    服罷，終於也不免一死。配製絕情丹的藥方原是他祖傳秘訣，然而諸般珍奇藥材急切難
    得，而且調製一批丹藥，須連經春露秋霜，三年之後方得成功。當下他奔來靜室，向我
    雙膝跪下，求我饒他二人性命。他知我顧念夫妻之情，決不致將絕情丹全數毀去，定會
    留下若干。他連打自己耳光，賭咒發誓，說只要我饒了他二人性命，他立時將柔兒逐出
    谷去，永不再跟她見面，此後再也不敢復起貳心。」

    　　「我聽他哀求之時口口聲聲的帶著柔兒，心下十分氣惱，當即取出一枚絕情丹來放
    在桌上，說道：『絕情丹只留下一顆，只能救得一人性命。你自己知道，每人各服半顆
    ，並無效驗。救她還是救自己，你自己拿主意罷。』他立即取過丹藥，趕回丹房。我隨
    後跟去。這時那賤婢已痛得死去活來，在地下打滾。公孫止道：『柔兒，你好好去罷。
    我跟你一塊死。』說著拔出長劍。柔兒見他如此情深義重，滿臉感激之情，掙扎著道：
    『好，好。我跟你在陰間做夫妻去。』公孫止當胸一劍，便將她刺死了。」

    　　「我在丹房窗外瞧著，暗暗吃驚，只怕他第二劍便往自己頸口抹去，但見他提起劍
    來，我正要出聲喝止，卻見他伸劍在柔兒的屍身上擦了幾下，拭去血跡，還入劍鞘，轉
    頭向窗外道：『尺姊姊，我甘心悔悟，親手將這賤婢殺了，你就饒了我罷。』說著舉手
    往口邊一送，將那枚絕情丹吞服了。這一下倒令我大為意外，但如此了結，足見他悔悟
    之誠，我也甚感滿意。當時他在房中設了酒宴，殷殷把盞，向我陪罪。我痛斥了他一頓
    ，他不住口的自罵該死，發下了幾百個毒誓，說從此決不再犯。」

    　　楊過心想：「這一下你可上了大當啦﹗」綠萼卻淚水泫然欲滴。裘千尺怒道：「怎
    麼？你可憐這賤婢麼？」綠萼搖頭不語，她實是為父親的無情狠辣而傷心。

    　　裘千尺又道：「我喝了兩杯酒，微微冷笑，從懷中又取出一顆絕情丹來，放在桌上
    ，笑道：『你適才下手未免也太快了些，我只不過試試你的心腸，只消你再向我求懇幾
    句，我便會將兩枚丹藥都給你，救了這美人兒的性命，豈不甚好？』」

    　　綠萼忙問：「媽，倘使當時他真的再求，你會不會把兩枚丹藥都給他？」

    　　裘千尺沉吟半晌，道：「這個我也不知道了。當時我也曾想過，不如救了這賤婢，
    將她趕出谷去，那麼公孫止對我心存感激，說不定從此改邪歸正，再也不敢胡作非為。
    但他為了自己活命，忙不迭的將心上人殺了，須怪不得我啊。公孫止拿起那顆丹藥瞧了
    半天，舉杯笑道：『尺姊姊，過去的事又說它作甚？這丫頭還是殺了的好，一乾二淨。
    你乾了這杯。』他不住的只勸我喝酒，我了卻了一椿心事，胸懷歡暢，竟喝得沉沉大醉
    。待得醒轉，已是身在這石窟之中了，手足筋脈均已給他挑斷，這賊殺才也沒膽子再和
    我相見一面。哼，這當兒他只道我的骨頭也早已化了灰啦。」

    　　她說完了這件事，目露凶光，神色甚是可怖。楊過與綠萼都轉開了頭，不敢與她目
    光相接。良久良久，三人都不說話。

    　　綠萼環顧四周，見石窟中惟有碎石樹葉，滿地亂草，淒然道：「媽，你在這石窟中
    住了十多年，便只靠食棗子為生麼？」裘千尺道：「是啊，難道這千刀萬剮的賊殺才每
    天還會給我送飯不成？」綠萼抱著她叫了聲：「媽﹗」

    　　楊過道：「那公孫止可跟你說起過這石窟有無出路？」裘千尺冷笑道：「我跟他做
    了這麼多年夫妻，他從來沒說過莊子之下有這麼個石窟，有這麼個水潭，石窟要是另有
    出路，這奸賊也不會放我在這裡了。那些鱷魚多半是他後來養的，他終究怕我逃出去。
    」

    　　楊過在石窟中環繞一周，果見除了進來的入口之外更無旁的通路，抬頭向頭頂透光
    的洞穴望去，見那洞離地少說也有一百來丈，洞下雖長著一株大棗樹，但不過四五丈高
    ，就算二十株棗樹迭起，也到不了頂，凝思半晌，確實束手無策，道：「我上樹去瞧瞧
    。」躍上棗樹，攀到樹頂，見高處石壁上凹凹凸凸，不似底下般滑溜，摒住呼吸，縱上
    石壁，一路向上攀援，越爬越高，心中暗喜，回頭向綠萼叫道：「公孫姑娘，我若能出
    洞，便放繩子下來縋你們上去。」

    　　約莫爬了六七十丈，仗著輕功卓絕，一路化險為夷，但爬到離洞穴七八丈時，石壁
    不但光滑異常，再無可容手足之處，而且向內傾斜，除非是壁虎、蒼蠅，方能附壁不落
    。楊過察看週遭形勢，頭頂洞穴徑長丈許，足可出入而有餘，心下已有計較，當即溜回
    石窟之底，說道：「能出去！但須搓一根長索。」取出匕首，割下棗樹樹皮，搓絞成索
    。公孫綠萼大喜，在旁相助。

    　　兩人手腳雖快，卻也花了兩個多時辰，直到天色昏暗，才搓成一條極長的樹皮索子
    。

    　　楊過抓住繩索，使勁拉扯幾下，道：「斷不了。」又用匕首割下一條棗樹的枝幹，
    長約一丈五尺，將繩索一端縛在樹幹中間，又向上爬行，攀上石壁盡頭，雙足使出千斤
    墜功夫，牢牢踏在石壁之上，雙臂運勁，喝一聲：「上去！」將樹幹摔出洞穴。這一下
    勁力使得恰到好處，樹幹落下時正好橫架在洞穴口上。

    　　楊過拉著繩索，將樹幹拉到洞穴邊上，使得樹幹兩端橫架於洞外實地者較多，而中
    段凌空者不過數尺，再拉繩索試了兩下，知道樹幹橫架處頗為堅牢，吃得住自己身子重
    量，叫道：「我上去啦！」雙手抓著繩索，交互上升，低頭下望，只見裘千尺與綠萼母
    女倆在暮色朦朧中已成為兩個小小黑影。手上加勁，上升得更快了，片刻間便已抓到架
    在洞口的樹幹，手臂一曲，呼的一聲，已然飛出洞穴，落在地下。

    　　楊過舒了一口長氣，站直身子，但見東方一輪明月剛從山後升起。在閉塞黑暗的鱷
    潭與石窟中關了大半天，此時重得自由，胸懷間說不出的舒暢，心想：「我和姑姑同在
    古墓，卻何以又絲毫不覺鬱悶？可見境隨心轉，想出去而不得，心裡才難過，要是本就
    不想出去，出去了反而不開心了。」想到小龍女，情花刺傷處作痛，寧神片刻，將長索
    垂了下去。

    　　裘千尺一見楊過出洞，便大罵女兒：「你這蠢貨，怎地讓他獨自上去了？他出洞之
    後，那裡還想得到咱們？」綠萼道：「媽，你放心，楊大哥不是那樣的人。」裘千尺怒
    道：「普天下男人都是一般，還能有甚麼好的？」突然轉過頭來，向女兒全身仔細打量
    ，說道：「小傻瓜，你給他佔了便宜啦，是不是？」綠萼滿臉通紅道：「媽，你說甚麼
    ，我不懂。」

    　　裘千尺更是惱怒：「你不懂，為甚麼要臉紅？我跟你說啊，對付男人，一步也放鬆
    不得，半點也大意不得，難道你還沒看清楚你媽的遭遇？」正自嘮叨不休，綠萼縱起身
    來，接住了楊過垂下的長索，給母親牢牢縛在腰間，笑道：「你瞧，楊大哥理不理咱們
    ？」說著將繩索扯了幾扯，示意已經縛好。

    　　裘千尺哼了一聲，道：「媽跟你說，上去之後，你須得牢牢釘住他，寸步不離。丈
    夫，丈夫，只是一丈，一丈之外，便不是丈夫了，知道麼？你外公給你媽取名為千尺，
    千尺便是百丈，嘿嘿，百丈之外，還有甚麼丈夫？」綠萼又好笑，又傷感，心道：「媽
    真是一廂情願，人家那有半點將我放在心上了。再過一百年，我也管不著他。」眼眶一
    紅，轉過了頭。裘千尺還待說話，突覺腰間一緊，身子便緩緩向上升。

    　　綠萼仰望母親，雖知楊過立即又會垂下長索來救自己，但此時孤零零的獨處地底石
    窟，不由得身子發顫，害怕異常。

    　　楊過將裘千尺拉出洞穴，解下她腰間長索，二次垂入石窟。綠萼將樹皮索子縛在腰
    間，拉著繩索抖了幾下，但覺繩索拉緊，身子便即凌空上升。眼見足底的棗樹越來越小
    ，頭頂的星星越來越明，再上去數丈便能出洞，猛聽得頭頂一人大聲呼叱，接著繩子一
    鬆，身子便急墮而落。從這百丈高處掉將下來，焉得不粉身碎骨？綠萼大聲驚呼，險些
    暈去，但覺身子往下直跌，實做不得半點主，只想：「他要摔死我嗎？不會，決計不會
    ！」

    　　楊過雙手交互收索，將綠萼拉扯而上，眼見成功，猛聽得身後腳步聲響，竟有人奔
    來襲擊，這一下當真吃驚非小，顧不得回身迎敵，雙手如飛般收索。但聽得一人大聲喝
    道：「在這裡鬼鬼祟祟，干甚麼勾當？」風聲勁急，一條長大沉重的兵刃擊向背心。

    　　楊過聽著兵刃風聲，知是矮子樊一翁攻到，危急中只得回過左手，伸掌搭在鋼杖上
    向旁推開，化解了這一擊來勢。黑暗之中，樊一翁沒見到楊過面目，但已知對方武功了
    得，收轉鋼杖，奮力橫掃。楊過右手支持著綠萼的身重，加之那條百餘丈的長索也頗具
    份量，時刻稍久，本已吃力，感知杖到，忙又伸出左掌化解。樊一翁慣用的鋼杖已毀，
    這時所用的是另一條更粗鋼杖，這一杖來勢極猛，楊過左掌與他杖身甫觸，登覺全身大
    震，右手拿捏不住，繩索脫手，綠萼便向下急跌。

    　　石窟中綠萼驚呼，而在石窟之頂，裘千尺與楊過也是齊聲大叫。楊過顧不得擋架鋼
    杖，左手疾探，俯身抓住繩索。但綠萼急墮之勢極大，百來斤的重量再加上急墮的衝勢
    ，幾達千斤之力。楊過抓住繩索，微微一頓，隨即為衝力所扯，竟身不由主，頭下腳上
    的向洞窟中掉了下去。他武功雖強，至此也已絕無半分騰挪餘地。

    　　裘千尺手足經絡已斷，武功全失，在旁瞧著，只有空自焦急，眼見盤在洞穴邊的百
    餘丈的長索越抽越短，只要繩索一盡，楊過與綠萼便身遭慘禍了。長索垂盡，突被二人
    的身重拉得急了，飛將起來，揮向裘千尺身旁。裘千尺心念一動：「你這惡賊害人，也
    教你同歸於盡。」看準繩索伸手輕輕一撥，這一撥並無多大勁力，但方位恰到好處，繩
    子甩將過去，正好在樊一翁腰間轉了幾圈，登時緊緊纏住。

    　　樊一翁只覺腰間一緊，急忙使出千斤墜功夫想定住身子。但楊過與綠萼二人的身重
    並在一起，又加上這般下墮的衝力，還是帶得他一步步的走向洞穴邊上。樊一翁眼見只
    要再向前踏出一步，便一個倒栽蔥摔將下去，大驚之下，左手抓住繩索，右手撐住了洞
    口岩石，這麼一借力，大喝一聲，竟將繩索拉得停住不動。

    　　這時綠萼離地已不過十數丈，眼見楊過隨她摔下，心中大慰。

    　　當時最厲害的乃這股下墜的衝勢，即是小小一顆石子，從如許高處落下，也力道奇
    大，待得樊一翁奮起神力將衝勢止住，他手上重量便只楊過與綠萼二人體重，不過二百
    來斤，於他已殊不足道。他右手拉住繩索，左手便要伸到腰間去解開繩索，再將敵人摔
    下，突覺背心微微一痛，一件尖物正好指在他第六椎節之下的「靈台穴」上，一個婦人
    的聲音喝道：「快拉上來！靈台有損，百脈俱廢！」

    　　樊一翁大吃一驚，這「靈台有損，百脈俱廢」八字，正是師父在傳授點穴功夫時所
    諄諄告誡的，當下不敢違抗，只得雙手交互用力，將楊過與綠萼拉上。但他先前力抗下
    墜之勢，使勁過猛，此時但覺胸口塞悶、喉頭甜甜的似欲吐出血來，知道自身臟腑已受
    內傷，實不宜使力，苦於要害制於敵手，只得拚命使勁。好容易將楊過拉上，心中只一
    寬，登時四肢酸軟，哇的一聲，狂噴鮮血，委頓在地。

    　　他這一鬆手，繩子又向下溜滑。裘千尺叫道：「快救人！」楊過那用她囑咐？搶住
    繩子，終於將綠萼吊上。綠萼數次上升下降，已嚇得暈了過去。楊過回手先點了樊一翁
    的伏免、巨骨兩穴，叫他手足不能動彈，這才拿捏綠萼的人中，將她救醒。

    　　綠萼緩緩醒轉，睜開眼來，已不知身在何地，月光下但見楊過笑吟吟的望著自己，
    不自禁的縱體入懷，叫道：「楊大哥，咱們都死了麼？多謝你肯陪我一起死，真正有情
    有義。

    　　媽呢？」楊過笑道：「是啊，咱們都死了。不過又活轉來啦。」綠萼聽他語氣不對
    ，大有調笑之意，身子仰後，想瞧清楚他的臉色，卻見母親似笑非笑的望著自己，不由
    得大羞，叫道：「媽！」站了起來。

    　　楊過見裘千尺雖無武功，卻能制住樊一翁而救了自己性命，心下欽佩，問道：「你
    老人家用甚麼法子叫這矮子聽話？」裘千尺微微一笑，舉起手來，手中拿著一塊尖角石
    子。

    　　要知公孫止的點穴功夫是她所傳，樊一翁又學自公孫止，三人一脈相傳，口訣無異
    ，她既將石尖對準樊一翁的靈台穴，又叫出「靈台有損，百脈俱廢」這令人驚心動魄的
    八個字來，樊一翁焉得不慌？其實憑著裘千尺此時手上勁力，以這麼小小一塊石子，焉
    能令人「百脈俱廢」？

    　　楊過此時心中所念，只是小龍女的安危，見綠萼與裘千尺已身離險地，樊一翁也已
    受制，說道：「兩位在此稍待，我送絕情丹去救人要緊。」裘千尺奇道：「甚麼絕情丹
    ？你也有絕情丹？」楊過道：「是啊。你請瞧瞧，這是不是真的丹藥。」說著從懷中取
    出小瓶，倒出那枚四四方方的丹藥。裘千尺接過手來，聞了聞氣味，說道：「不錯，這
    丹藥怎會落入你手？你既身中情花之毒，自己怎麼又不服食？」楊過道：「此事說來話
    長，待我送了丹藥之後，再跟前輩詳談。」說著接過丹藥，拔步欲行。

    　　綠萼又傷感，又關懷，幽幽的道：「楊大哥，你務必避開我爹爹，別讓他見到。」
    裘千尺喝道：「又是爹爹！你再叫他爹爹，以後就不用叫我媽了。」

    　　楊過道：「我送丹藥去治姑姑身上之毒，公孫谷主決不會阻攔。」綠萼道：「如他
    又想毒計對付你呢？」楊過淡淡一笑，說道：「那也只聽天由命。」

    　　裘千尺問道：「你要去見公孫止，是不是？」楊過道：「是啊。」裘千尺道：「好
    ，我和你同去，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楊過初時一心只想著送解藥去救小龍女，並未計及其它，聽到了裘千尺這句話，眼
    前突然現出一片光明：「這賊谷主的原配到了，他焉能再與姑姑成親？」大喜之下，突
    然又想到：「絕情丹只有一枚，雖救得姑姑，但我卻不免一死。」思念及此，不禁黯然
    。

    　　綠萼見他臉色忽喜忽憂，又想到父母會面，不知要鬧得如何天翻地覆，當真柔腸百
    轉，心亂如麻。裘千尺卻興奮異常，道：「萼兒，快背我去。」綠萼道：「媽，你須得
    先洗個澡，換套衣衫。」她真怕見到父母相會的這個局面，只盼挨得一刻是一刻。

    　　裘千尺大怒，叫道：「我衣衫爛盡，身上骯髒，是誰害的？難道……」忽地想起大
    哥裘千丈時常假扮二哥裘千仞，在江湖上裝模作樣，曾嚇倒無數英雄好漢，心想自己手
    足筋絡已斷，如何是公孫止的對手，便算與他見面，此仇終也難報，只有假扮二哥，先
    嚇這惡賊一個心膽俱裂，然後俟機下手，好在他從未見過二哥之面，又料定自己早已死
    在石窟之中，決無疑心，但轉念又想：「我與他多年夫妻，他怎能認我不出？」

    　　楊過見她沉吟難決，已有幾分料到，道：「前輩怕公孫止認出你來，是不是？我倒
    有一件寶貝在此。」於是取出人皮面具，戴在臉上，登時面目全非，陰森森的極是怕人
    。裘千尺大喜，接過面具，道：「萼兒，咱們先到莊子後面的樹林中躲著，你去給我取
    一件葛衫來，還得一把大蒲扇，可別忘了。」綠萼應了，俯身將母親背起。

    　　楊過遊目四顧，原來處身於一個絕峰之頂，四下裡林木茂密，遠望石莊，相距已有
    數里之遙。裘千尺歎道：「這山峰叫做厲鬼峰，谷中世代相傳，峰上有厲鬼作祟，因此
    誰也不敢上來，想不到我重出生天，竟是在這厲鬼峰上。」

    　　楊過向樊一翁喝道：「你到這裡來干甚麼？」樊一翁絲毫不懼，喝道：「快將老子
    殺了，休得多言。」楊過道：「是公孫谷主派你來的麼？」樊一翁怒道：「不錯，師父
    命我到山前山後察看，以防有奸人混跡其間，果然不出他老人家所料，有人在此幹這鬼
    鬼祟祟的勾當。」一面說，一面打量裘千尺，心想這老太婆不知是誰，怎地公孫姑娘叫
    她媽媽。

    　　樊一翁年紀大於公孫止夫婦，他是帶藝投師，公孫止收他為徒之時，裘千尺已陷身
    石窟，因此他並不認得，但聽到他三人相商的言語，料知他們對師父定將大大不利。

    　　裘千尺聽他言語之中對公孫止極是忠心，不禁大怒，對楊過道：「快斃了這矮鬼，
    以絕後患。」楊過回頭向樊一翁瞧去，見他凜然不懼，倒也敬重他是條好漢，有心饒他
    性命，但想此刻正需裘千尺出力相助，卻又不便拂逆其意，說道：「公孫姑娘，你先背
    你媽媽下去，我料理了這矮子即來。」公孫綠萼素知大師兄為人正派，不忍見他死於非
    命，說道：「楊大哥，我大師哥不是壞人……」裘千尺怒喝：「快走，快走！我每一句
    話你都不聽，要你這女兒何用？」綠萼不敢再說，負著母親覓路下峰。

    　　楊過走到樊一翁身畔，心想此刻若解開他穴道，他會去稟告谷主，低聲道：「樊兄
    ，你手足上穴道受點，六個時辰後自行消解。我跟你無冤無仇，不能害你。」說著展開
    輕功，追向綠萼而去。樊一翁本已閉目待死，萬想不到他竟會如此對待自己，一時怔住
    了無話可說，眼睜睜望著三人的背影被巖壁擋住，消失於黑暗之中。

    　　楊過急欲與小龍女會面，嫌綠萼走得太慢，道：「裘老前輩，我來背你一陣。」綠
    萼先覺母親與楊過神情言語之間頗為扞格，本來有些擔心，聽他說願意背負，心下甚喜
    ，說道：「那要你辛苦啦。」裘千尺道：「我十月懷胎，養下這般如花似玉的一個女兒
    ，一句話就給了你，難道背我一下也不該？」楊過一怔，不便接口，將她抱過來負在背
    上，一提氣，如箭離弦般向峰下衝去。

    　　裘千仞號稱鐵掌水上飄，輕身功夫在武林中算得數一數二，當年與周伯通纏鬥，萬
    里奔逐，從中原直到西域，連老頑童這等高強武功也追他不上，裘千尺的功夫是兄長親
    手所傳，經絡未廢之時自也是一等一的輕功，這時伏在楊過背上，但覺他猶似腳不沾地
    ，跑得又快又穩，不由得又佩服，又奇怪，心想：「這小子的輕功和我家數全然不同，
    但絕不在鐵掌門功夫之下，倒也不能小覷他了。」她本覺女兒嫁了此人大為委屈，只女
    兒既然心許，那也無可奈何，先前見他爬上石壁，已覺他武功不低；此時更漸漸覺得，
    這個未過門的女婿似乎也不致辱沒了女兒。

    　　不到一頓飯功夫，楊過已負著裘千尺到了峰下，回頭看綠萼時，她還在山腰之中，
    等了良久，她才奔到山腳，已然嬌喘細細，額頭見汗。

    　　三人悄悄繞到莊後，綠萼不敢進莊，向鄰家去借了衣服自己穿上，為母親借了葛衫
    蒲扇，又借了件男子的長袍給楊過穿上。鄰家素來對她尊敬，借物全無難處。裘千尺戴
    上人皮面具，穿了葛衫，手持蒲扇，由楊過與綠萼左右扶持，走向莊門。

    　　進門之際，三人心中都思潮起伏。裘千尺一離十餘年，此時舊地重來，更加感慨萬
    千。

    　　莊門口點起大紅燈籠，一眼望進去儘是彩綢喜帳，大廳中傳出鼓樂之聲。眾家丁見
    到裘千尺與楊過均感愕然，但見有綠萼陪同在側，不敢多有言語。

    　　三人直闖進廳，只見賀客滿堂，大都是絕情谷中水仙莊的四鄰。公孫止全身吉服，
    站在左首。右首的新娘鳳冠霞帔，面目雖不可見，但身材苗條，自是小龍女了。

    　　天井中火光連閃，砰砰砰三聲，放了三個響銃。贊禮人唱道：「吉時已到，新人同
    拜天地！」

    　　裘千尺哈哈大笑，只震得燭影搖紅，屋瓦齊動，朗聲說道：「新人同拜天地，舊人
    那便如何？」她手足筋絡雖斷，內功卻絲毫未失，在石窟中心無旁騖，日夜勤修苦練，
    十二年的修練倒抵得旁人二十四年有餘，這兩句話喝將出來，各人耳中嗡嗡作響，眼前
    一暗，廳上紅燭竟自熄滅了十餘枝。

    　　眾人吃了一驚，一齊回過頭來。公孫止聽了喝聲，本已大感驚詫，眼見楊過與女兒
    安然無恙，站在這蒙面客身側，更愕然不安，喝道：「尊駕何人？」

    　　裘千尺逼緊嗓子，冷笑道：「我和你誼屬至親，你假裝不認得我麼？」她說這兩句
    話之時氣運丹田，雖聲音不響，但遠遠傳了出去。絕情谷四周皆山，過不多時，四下裡
    回聲鳴響，只聽得「不認得我麼？不認得我麼？」的聲音紛至沓來。金輪國師、瀟湘子
    、尹西克等均在旁觀禮，聽了裘千尺的話聲，知是個大有來頭的人物，無不群相矚目。

    　　公孫止見此人身披葛衫、手搖蒲扇，正與前妻所說妻舅裘千仞的打扮相似，內功又
    如此了得，但容貌詭異，倒似周伯通先前所假扮的瀟湘子，其中定大有蹊蹺，心下暗自
    戒備，冷冷的道：「我與尊駕素不相識，說甚麼誼屬至親，豈不可笑？」

    　　尹克西熟知武林掌故，見了裘千尺的葛衫蒲扇，心念一動，問道：「閣下莫非是鐵
    掌水上飄裘老前輩麼？」裘千尺哈哈一笑，將蒲扇搖了幾搖，說道：「我只道世上識得
    老朽之人都死光了，原來還剩著一位。」

    　　公孫止不動聲色，說道：「尊駕當真是裘千仞？只怕是個冒名頂替的無恥之徒。」
    裘千尺吃了一驚，心道：「這賊殺才恁地機靈，怎知我不是？」想不透他從何處看出破
    綻，當下微微冷笑，卻不回答。

    　　楊過不再理會他夫妻倆如何搗鬼，搶到小龍女身邊，右手握著絕情丹，左手揭去罩
    在臉上的紅巾，叫道：「姑姑，張開嘴來。」小龍女乍見楊過，心中怦的一跳，驚喜交
    集，顫聲道：「你……你果然好了。」她此時早知公孫止心腸歹毒，行止戾狠，所以答
    允與他成婚，全是為了要救楊過一命，見他突然到來，還道公孫止言而有信，已治好了
    他所中劇毒。楊過手一伸，將那絕情丹送入她口內，說道：「快吞下！」小龍女也不知
    是甚麼東西，依言吞入肚內，頃刻間便覺一股涼意直透丹田。

    　　這時廳上亂成一團，公孫止見楊過又來搗亂，欲待制止，卻又忌憚這蒙面怪客，不
    知是否真是妻舅鐵掌水上飄裘千仞，一時不敢發作。

    　　楊過將小龍女頭上的鳳冠霞帔扯得粉碎，挽著她手臂退在一旁，說道：「姑姑，這
    賊谷主有苦頭吃了，咱們瞧熱鬧罷。」小龍女心中一片混亂，偎依在楊過身上，不知說
    甚麼好。麻光佐見楊過突然到來，心中說不出的喜歡，上前問長問短，囉唆不清，那去
    理會楊過與小龍女實不喜旁人前來打擾。

    　　尹克西素聞裘千仞二十年前威震大江南北，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又聽他一笑一喝，
    山谷鳴響，內功極是深厚，有心結納，上前一揖，笑道：「今日是公孫谷主大喜之期，
    裘老前輩也趕來喝一杯喜酒麼？」裘千尺指著公孫止道：「閣下可知他是我甚麼人？」
    尹克西道：「這倒不知，卻要請教。」裘千尺道：「你要他自己說。」

    　　公孫止又問一句：「尊駕當真是鐵掌水上飄？這倒奇了！」雙手一拍，向一名綠衫
    弟子道：「去書房將東邊架上的拜盒取來。」綠萼六神無主，順手端過一張椅子，讓母
    親坐下。

    　　公孫止暗暗奇怪：「她與那姓楊的小子摔入鱷魚潭中，怎地居然不死？」

    　　片刻之間，那弟子將拜盒呈上，公孫止打了開來，取出一信，冷冷的道：「數年之
    前，我曾接到裘千仞的一通書信，倘若尊駕真是裘千仞，那麼這封信便是假了。」裘千
    尺吃了一驚，心想：「二哥和我反目以來，從來不通音問，怎地忽然有書信到來？卻不
    知信中說些甚麼？」大聲道：「我幾時寫過甚麼書信給你？當真胡說八道。」

    　　公孫止聽了她說話的腔調，忽地記起一個人來，猛吃一驚，背心上登時出了一陣冷
    汗，但隨即心想：「不對，不對，她死在地底石窟之中，這時候早就爛得只剩一堆白骨
    。可是這人究竟是誰？」當下打開書信，朗聲誦讀：「止弟尺妹均鑒：自大哥於鐵掌峰
    上命喪郭靖、黃蓉之手……」

    　　裘千尺聽了這第一句話，不禁又悲又痛，喝道：「甚麼？誰說我大哥死了？」她生
    平與裘千丈兄妹之情最篤，忽地聽到他的死訊，全身發顫，聲音也變了。她本來氣發丹
    田，話聲中難分男女，此時深情流露，「誰說我大哥死了」這句話中，顯出了女子聲氣
    。

    　　公孫止聽出眼前之人竟是女子，又聽他說「我大哥」三字，內心深處驚恐更甚，但
    自更斷定此人絕非裘千仞，當下繼續讀信：「……愚兄深愧數十年來，甚虧友於之道，
    以至手足失和，罪皆在愚兄也，中夜自思，惡行無窮，又豈僅獲罪於大哥賢妹而已？比
    者華山二次論劍，愚兄得蒙一燈大師點化，今已放下屠刀，皈依三寶矣。修持日淺，俗
    緣難斷，青燈古佛之旁，亦常憶及兄妹昔日之歡也。臨風懷想，維祝多福。衲子慈恩合
    什。」

    　　公孫止一路誦讀，裘千尺只是暗暗飲泣，等到那信讀完，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叫
    道：「大哥、二哥，你們可知我身受的苦楚啊。」倏地揭下面具，叫道：「公孫止，你
    還認得我麼？」這一句厲聲斷喝，大廳上又有七八枝燭火熄滅，餘下的也是搖晃不定。

    　　燭光黯淡之中，眾人眼前突地出現一張滿臉慘厲之色的老婦面容，無不大為震驚，
    誰也不敢開口。廳上寂靜無聲，各人心中怦怦跳動。

    　　突然之間，站在屋角待候的一名老僕奔上前來，叫道：「主母，主母，你可沒死啊
    。」裘千尺點頭道：「張二叔，虧你還記得我。」那老僕極是忠心，見主母無恙，喜不
    自勝，連連磕頭，叫道：「主母，這才是真正的大喜了。」廳上賀客之中，除了金輪國
    師等少數幾個外人，其餘都是谷中鄰里，三四十歲以上的大半認得裘千尺，登時七嘴八
    舌，擁上前來問長問短。

    　　公孫止大聲喝道：「都給我退開！」眾人愕然回首，只見他對裘千尺戟指喝道：「
    賤人，你怎地又回來了？居然還有面目來見我？」

    　　綠萼一心盼望父親認錯，與母親重歸於好，那知聽他竟說出這等話來，激動之下，
    奔到父親跟前，跪在地下，叫道：「爹！媽沒死，沒死啊。你快賠罪，請她原恕了罷！
    」

    　　公孫止冷笑道：「請她原恕？我有甚麼不對了？」綠萼道：「你將媽媽幽閉地底石
    窟之中，讓她苦度十多年時光。爹，你怎對得住她？」公孫止冷然道：「是她先下手害
    我，你可知道？她將我推在情花叢中，叫我身受千針萬刺之苦，你可知道？她將解藥浸
    在砒霜液中，叫我服了也死，不服也死，你可知道？她還逼我手刃……手刃一個我心愛
    之人，你可知道？」綠萼哭道：「女兒都知道，那是柔兒。」

    　　公孫止已有十餘年沒聽人提起這名字，這時不禁臉色大變，抬頭向天，喃喃的道：
    「不錯，是柔兒，是柔兒！」手指裘千尺，惡狠狠的道：「就……就是這個狠心毒辣的
    賤人，逼得我殺了柔兒！」他臉色越來越是淒厲，輕輕的叫著：「柔兒……柔兒……」

    　　楊過心想這對冤孽夫妻都不是好人，自己中毒已深，在這世上已活不了幾日，這幾
    天中只盼找個人跡不到的所在，與小龍女二人安安靜靜的度過，那裡有心思去分辨公孫
    止夫婦的誰是誰非，輕輕拉了拉小龍女的衣袖，低聲道：「咱們去罷。」

    　　小龍女問道：「這女人真的是他妻子？她真的給丈夫這麼關了十多年？」她實難相
    信世上有如此惡毒之人。楊過道：「他夫妻二人是互相報復。」小龍女偏著頭沉吟半晌
    ，低聲道：「這個我就不懂啦。難道這女人也和我一般，被逼和他成親？」在她想來，
    二人若非被逼成婚，定然你憐我愛，豈能如此相互殘害？楊過搖頭道：「世上好人少，
    惡人多，這些人的心思，原也教旁人難以猜測……」

    　　忽聽公孫止大喝一聲：「滾開！」右腳一抬，綠萼身子飛起，向外撞將出來，顯是
    給父親踢了一腳。她身子去向正是對準了裘千尺的胸膛。裘千尺手足用不得力，只得低
    頭閃避，但綠萼來勢太快，砰的一響，身子與母親肩頭相撞。裘千尺仰天一交，連人帶
    椅向後摔出，光禿禿的腦門撞在石柱之上，登時鮮血濺柱，爬不起身。綠萼給父親踢了
    這一腳，也俯伏在地，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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