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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雕俠侶

    　　　　　　　　　　　　　    【第三回 投師終南】

        郭靖在舟中潛運神功，數日間傷勢便已痊癒了大半。

        夫婦倆說起歐陽鋒十餘年不見，不但未見衰邁，武功猶勝往昔，這一掌倘若打中了
    郭靖胸口要害，那便非十天半月之內所能痊可了。

        兩人談到師父洪七公，不知他身在何處，傷勢是否復發，甚是記掛。黃蓉雖在桃花
    鳥隱居，仍遙領丐幫幫主之位，幫中事務由魯有腳奉黃蓉之名處分勾當。她此番來到內
    陸，原擬乘便會見幫中諸長老會商幫務，並打聽父親及洪七公近況，郭靖既然受傷，只
    有先行歸島。

    　　其後談到楊過，郭靖說道：「我向來有個心願，你自然知道。今日天幸尋到過兒，
    我的心願就可得償了。」當年郭靖之父郭嘯天與楊過的祖父楊鐵心義結兄弟，兩家妻室
    同時懷孕。二人相約，日後生下的若均是男兒，就結為兄弟，若均是女兒，則結為金蘭
    姊妹，如是一男一女，則為夫婦。後來兩家生下的各為男兒，郭靖與楊過之父楊康如約
    結為兄弟。但楊康認賊作父，多行不義，終於慘死於嘉興王鐵槍廟中。郭靖念及此事，
    常自耿耿於懷。此時這麼一說，黃蓉早知他的心意，搖頭道：「我不答允。」

    　　郭靖愕然道：「怎麼？」黃蓉道：「芙兒怎能許配給這小子。」郭靖道：「他父雖
    行止不端，但郭楊兩家世代交好，我瞧他相貌清秀，聰明伶俐，今後跟著咱倆，將來不
    愁不能出人頭地。」黃蓉道：「我就怕他聰明過份了。」郭靖道：「你不是聰明得緊麼
    ？那有甚麼不好？」

    　　黃蓉笑道：「我卻偏喜歡你這傻哥哥呢。」郭靖一笑，道：「芙兒將來長大，未必
    跟你一般也喜歡傻小子。再說，如我這般大傻瓜，天下只怕再也難找第二個。」黃蓉刮
    臉羞他道：「好希罕麼？不害臊。」

    　　兩人說笑幾句，郭靖重提話頭，說道：「我爹爹就只這麼一個遺命，楊鐵心叔父臨
    死之際也曾重托於我。可是於楊康兄弟與穆世姊份上，我實沒盡了甚麼心。若我再不將
    過兒當作親人一般看待，怎對得起爹爹與楊叔父？我常想將穆世妹接來家裡，讓她母子
    好好過活，又怕你多心，想不到穆世妹這麼早這麼早便去世了。」言下長歎一聲，甚有
    憮然之意。黃蓉笑道：「好捨不得罷？你自己不懷好意，卻來賴我多心，真不要臉！」
    郭靖急了，面紅耳赤，說道：「我……我怎麼不懷好意了？」黃蓉頭一昂，說道：「怎
    麼？你急了，老羞成怒，想打人嗎？」郭靖微笑道：「你說我敢不敢？」伸臂將妻子抱
    住，黃蓉便即動彈不得，大叫：「救命，救命！殺人哪！」郭靖一笑，在她臉上一吻，
    放開了她。

    　　黃蓉柔聲道：「好在個兩孩子都還小，此事也不必急。將來倘若過兒當真沒甚壞處
    ，你愛怎麼就怎麼便了。」

    　　郭靖站起身來，深深一揖，正色道：「多謝相允，我感激不盡。」黃蓉也正色道：
    「我可沒應允。我是說，要瞧那孩子將來是否不壞。」郭靖一揖到地，剛伸腰直立，聽
    她此言，不禁楞住，隨即道：「楊康兄弟自幼在金國王府之中，這才學壞。過兒在我們
    島上，決計壞不了，何況他這名字當年就是你給取的。他名楊過，字改之，就算有了過
    失，也能改正，你放心好啦。」黃蓉笑道：「名字怎能作數？你叫郭靖，好安靜嗎？從
    小就跳來跳去的像只大猴子。」郭靖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黃蓉一笑，轉過話頭，不
    再談論此事。

    　　舟行無話，到了桃花島上。郭芙突然多了三個年紀相若的小朋友，自是歡喜之極。

    　　楊過服了黃蓉的解藥後，身上餘毒便即去淨。他和郭芙初見面時略有嫌隙，但小孩
    性兒，過了幾日，大家自也忘了。這幾天中，四人都在捕捉蟋蟀相鬥為戲。

    　　這一日楊過從屋裡出來，又要去捉蟋蟀，越彈指閣，經兩忘峰，剛繞過清嘯亭，忽
    聽得山後笑語聲喧，忙奔將過去，只見郭芙和武氏兄弟翻石撥草，也正在捕捉蟋蟀。武
    敦儒拿著個小竹筒，郭芙捧著一隻瓦盆。

    　　武修文翻開一塊石頭，嗤的一響，一隻大蟋蟀跳了出來。武修文縱身撲上，雙手按
    住，歡聲大叫。郭芙叫道：「給我，給我。」武修文拿起蟋蟀，道：「好罷，給你。」
    揭開瓦盆蓋，放在盆裡，只見這蟋蟀方頭健腿、巨顎粗腰，甚是雄駿。武修文道：「這
    只蟋蟀定是無敵大將軍，楊哥哥，你那許多蟋蟀兒都打它不過。」

    　　楊過不服，從懷中取出幾竹筒蟋蟀，挑出最兇猛的一隻來與之相鬥。鬥得幾個回合
    ，那大蟋蟀張開巨口咬去，將楊過的那只攔腰咬住，摔出盆外，隨即振翅而鳴，洋洋得
    意。

    　　郭芙拍手歡叫：「我的打贏啦！」楊過道：「別忙，還有呢。」可是他連出三蟀，
    盡數敗下陣來，第三隻甚至被巨蟀一口咬成兩截。

    　　楊過臉上無光，道：「不玩啦！」轉身便走。忽聽得後面草叢中嘰嘰嘰的叫了三聲
    ，正是蟋蟀鳴叫，聲音卻頗有些古怪。武敦儒道：「又是一隻。」撥開草叢，突然向後
    急躍，驚道：「蛇，蛇！」楊過轉過身來，果見一條花紋斑斕的毒蛇，昂首吐舌的盤在
    草中。楊過拾起一塊石子，對準了摔去，正中蛇頭，那毒蛇扭曲了幾下，便即死了。只
    見毒蛇所盤之旁有一隻黑黝黝的小蟋蟀，相貌奇醜，卻展翅發出嘰嘰之聲。

    　　郭芙笑道：「楊哥哥，你捉這小黑鬼啊。」楊過聽出她話中有嘰嘲之意，激發了胸
    中傲氣，說道：「好，捉就捉。」將黑蟋蟀捉了過來。郭芙笑道：「你這隻小黑鬼，要
    來干甚麼？

    　　想跟我的無敵大將軍鬥鬥嗎？」楊過怒道：「鬥就鬥，小黑鬼也不是給人欺侮的。
    」將黑蟀放入郭芙的瓦盆。

    　　說也奇怪，那大蟋蟀見到小黑蟀竟有畏懼之意，不住退縮。郭芙與武氏兄弟大聲吆
    喝，為大蟋蟀加勁助威。小黑蟋蟀昂頭縱躍而前，那大蟋蟀不敢接戰，想躍出盆去。小
    黑蟀也即躍高，在半空咬住大蟀的尾巴，雙蟀齊落，那大蟋蟀抖了幾抖，翻轉肚腹而死
    。原來蟋蟀之中有一種喜與毒蟲共居，與蠍子共居的叫做「蠍子蟀」，與蜈蚣共居的叫
    做「蜈蚣蟀」，與毒蛇共居的叫做「蛇蟀」，因身上染有毒蟲氣息，非常蟀所能敵。楊
    過所捉到的小黑蟀正是一隻蛇蟀。

    　　郭芙見自己的無敵大將軍一戰即死，很不高興，轉念一想，道：「楊哥哥，你這頭
    小黑鬼給了我罷。」楊過道：「給你麼，本來沒甚麼大不了，但你為甚麼罵它小黑鬼？
    」郭芙小嘴一撇，悻悻的道：「不給就不給，希罕嗎？」拿起瓦盆一抖，將小黑蟀倒在
    地上，右腳踹落，登時踏死。楊過又驚又怒，氣血上湧，滿臉脹得通紅，登時按捺不住
    ，反手一掌，重重打了她個耳光。

    　　郭芙一楞，還沒決定哭是不哭。武修文罵道：「你這小子打人！」向楊過胸口就是
    一拳。

    　　他家學淵源，自小得父母親傳，武功已有相當根基，這拳正中楊過前胸，力道著實
    不輕。

    　　楊過大怒，回手也是一拳，武修文閃身避過。楊過追上撲擊，武敦儒伸腳在他腿上
    一鉤，楊過撲地倒了。武修文轉身躍起，騎在他身上。兄弟倆牢牢按住，四個拳頭猛往
    他身上錘去。

    　　楊過雖比二人大了一兩歲，但雙拳難敵四手，武氏兄弟又練過上乘武功，楊過卻只
    跟穆念慈學過一些粗淺武功，不是二人對手，當下咬住牙關挨打，哼也不哼。武敦儒道
    ：「你討饒就放你。」楊過罵道：「放屁！」武修文砰砰兩下，又打了他兩拳。郭芙在
    旁見武氏兄弟為她出氣，只哭了幾聲便即止哭，很是開心。

    　　武氏兄弟知道倘若打他頭臉，有了傷痕，待會被郭靖、黃蓉看到，必受斥責，是以
    拳打足踢，都招呼在他身上。郭芙見打得厲害，有些害怕，但摸到自己臉上熱辣辣的疼
    痛，又覺打得痛快，不禁叫道：「用力打，再大力點！」武氏兄弟聽她這般呼叫，打得
    更加狠了。

    　　楊過伏在地下，耳聽郭芙如此叫喚，心道：「你這丫頭如此狠惡，我日後必報此仇
    。」但覺腰間、背上、臀部劇痛無比，漸漸抵受不住，武氏兄弟自幼練功，拳腳有力，
    尋常大人也經受不起，若非楊過也練過一些內功，早已昏暈。他咬牙強忍，雙手在地下
    亂抓亂爬，突然間左手抓到一件冰涼滑膩之物，正是適才砸死的毒蛇，當即抓起，回手
    揮舞。

    　　武氏兄弟見到這條花紋斑斕的死蛇，齊聲驚呼。楊過乘機翻身，回手狠狠一拳，只
    打得武敦儒鼻流鮮血，當即爬起身來，發足便逃。武氏兄弟大怒，隨後追去。郭芙要看
    熱鬧，連聲叫喚：「捉住他，捉住他！」在後追趕。楊過奔了一陣，一回頭，見武敦儒
    滿臉鮮血，模樣狠惡，心知倘若給兩兄弟捉住了，那一頓飽打必比適才更是厲害，當下
    不住足的奔向試劍峰山腳，直向峰上爬去。

    　　武敦儒鼻上雖吃一拳，其實並不如何疼痛，但見到了鮮血，又害怕，又憤怒，提氣
    急追。

    　　楊過越爬越高，武氏兄弟絲毫不肯放鬆。郭芙卻在半山腰裡停住腳步，仰頭觀看。
    楊過奔了一陣，見前面是個斷崖，已無路可走。當年黃藥師每創新招，要躍過斷崖，再
    到峰頂絕險之處試招，楊過卻如何躍得過？他心道：「我縱然跳崖而死，也不能讓這兩
    個臭小子捉住再打。」轉過身來，喝道：「你們再上來一步，我就跳下去啦！」武敦儒
    一呆，武修文叫道：「跳就跳，誰還怕了你不成？料你也沒膽子！」說著又爬上幾步。

    　　楊過氣血上衝，正要踴身下躍，瞥眼忽見身旁有塊大石，半截擱在幾塊石頭之上，
    似乎安置得並不牢穩。他狂怒之下，那裡還想到甚麼後果，伸手將大石下面的幾塊石頭
    搬開，那大石果然微微搖動。他躍到大石後面，用力推去，大石幌了兩下，空隆一響，
    向山腰裡滾將下來。

    　　武氏兄弟見他推石，心知不妙，嚇得臉上變色，急忙縮身閃避。那大石帶著無數泥
    沙，從武氏兄弟身側滾過，砰彭巨響，一路上壓倒許多花木，滾入大海。武敦儒心下慌
    亂，一腳踏空，溜了下來，武修文急忙抱住。兩人在山坡上站立不住，摟作一團的滾將
    下來，翻滾了六七丈，幸好給下面一株大樹擋住了。

    　　黃蓉在屋中遠遠聽得響聲大作，忙循聲奔出，來到試劍峰下，但見泥沙飛揚，女兒
    藏在山邊草裡，嚇得哭也哭不出來，武氏兄弟滿頭滿臉都是瘀損鮮血。黃蓉上前抱起女
    兒，問道：「甚麼事？」郭芙伏在母親懷裡，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哭了一會，才抽抽噎
    噎的訴說楊過怎樣無理打她、武氏兄弟怎樣相幫、楊過又怎樣推大石要壓死二人。她將
    過錯盡數推在楊過身上，自己踏死蟋蟀、武氏兄弟打人之事，卻全瞞過了不說。黃蓉聽
    罷，呆了半晌，見到女兒半邊臉頰紅腫，那一掌打得確然不輕，心下憐惜，不住口的安
    慰。

    　　這時郭靖也奔了出來，見到武氏兄弟的狼狽情狀，問起情由，好生著惱，又怕楊過
    有甚不測，忙奔上山峰，可是峰前峰後找了一遍，不見影蹤。他提高嗓子大叫：「過兒
    ，過兒。」這幾下高叫聲傳數里，但始終不見楊過出來，也不聞應聲。郭靖等了一會，
    越加擔心，下得峰來，劃了小艇環島巡繞尋找，直到天黑，楊過竟不知去向。

    　　原來楊過推下大石，見武氏兄弟滾下山坡，望見黃蓉出來，心知這番必受重責，當
    下縮身在岩石的一個縫隙之中，聽得郭靖叫喚，卻不敢答應。他挨著肌餓，躲在石縫中
    全不動彈，眼見暮色蒼茫，大海上漸漸昏黑，四下裡更無人聲。又過一陣，天空星星閃
    爍，涼風吹來，身上大有寒意，他走出石縫，向山下張望，見住屋窗中透出燈光，想像
    郭靖夫婦、柯鎮惡、郭芙、武氏兄弟六人正圍坐吃飯，雞鴨魚肉擺了滿桌，不由嚥了幾
    口唾沬。但隨即想到，他們必在背後數說責罵自己，不禁氣憤難當。黑夜中站在山崖上
    的海風之中，悲傷父母早死，想著一生受人欺辱，但覺此時除義父外個個對己冷眼相待
    ，思潮起伏，滿胸孤苦怨憤，難以自已。

    　　其實郭靖尋他不著，那有心情吃飯？黃蓉見丈夫煩惱，知勸他不聽，也不吃飯，陪
    他默默而坐。次日天沒亮，兩人又出外找尋。

    　　楊過餓了半日一晚，第二天一早，再也忍耐不住，悄悄溜下山峰，在溪邊捉了幾隻
    青蛙，剝了皮，找些枯葉，要燒烤來吃。他在外流浪，常以此法充飢渡日，此時他怕為
    郭靖、黃蓉見到煙火，於是躲在山洞中生火，一將蛙腿烤黃，立即踏滅柴火，張口大嚼
    。耳聽得郭靖叫喚「過兒，過兒。」心想：「你要叫我出去打我，我才不出來呢。」

    　　當晚他就在山洞中睡了，迷迷糊糊的躺了一陣，忽見歐陽鋒走進洞來，說道：「孩
    兒，我來教你練武功，免得你打不過武家那兩個小鬼。」楊過大喜，跟他出洞，見他蹲
    在地下，咕咕咕的叫了幾聲，雙掌推出。楊過跟著他便練了起來，只覺發掌踢腿，無不
    恰到好處。忽然歐陽鋒揮拳打來，他閃避不及，砰的一下，正中頂門，頭上劇痛無比，
    大叫一聲，跳起身來。

    　　頭上又是砰的一下，他一驚而醒，原來適才是做了一夢。他摸摸頭頂，撞起了一個
    疙瘩，甚為疼痛，不禁歎了口氣，尋思：「料來爸爸此刻已經傷勢痊癒，從大鐘底下出
    來了。

    　　他甚麼時候來接我去，真的教我武功，也免得我在這裡受人白眼，給人欺辱。」走
    出洞來，望著天邊，但見稀星數點掛在樹梢，回思適才歐陽鋒教導自己的武功，卻一點
    也想不起來，他蹲下身來，口中咕咕咕的叫了幾聲，要將歐陽鋒當日在嘉興所傳的蛤蟆
    功口訣用在拳腳之上，但無論如何用不上。他苦苦思索，雙掌推出，夢中隨心所欲的發
    掌出足，這時竟全然不知如何才好。

    　　他獨立山崖，望著茫茫大海，孤寂之心更甚，忽聽海上一聲長嘯隱隱傳來，叫著：
    「過兒，過兒。」他不由自主的奔下峰去，叫道：「我在這兒，我在這兒。」他奔上沙
    灘，郭靖遠遠望見，大喜之下，忙划艇近岸，躍上灘來。星光下兩人互相奔近。郭靖一
    把將楊過摟在懷裡，只道：「快回去吃飯。」他心情激動，語音竟有些哽咽。回到屋中
    ，黃蓉預備飯菜給郭靖和楊過吃了，大家對過去之事絕口不提。

    　　次日清晨，郭靖將楊過、武氏兄弟、郭芙叫到大廳，又將柯鎮惡請來，向柯鎮惡道
    ：「大師父，弟子要請師父恩准，跟你收四個徒孫。」柯鎮惡喜道：「那再好不過，我
    恭喜你啦。」

    　　郭靖道：「十多年前，過兒的母親尚未過世，過兒曾向我拜過師，今天正式再拜。
    先拜祖師爺。」命楊過與武氏兄弟先向柯鎮惡磕頭，再去向江南六怪朱聰等的靈位磕頭
    ，然後對他夫婦行拜師之禮。郭芙笑問：「媽，我也得拜麼？」黃蓉道：「自然要拜。
    」郭芙笑嘻嘻的也向三人磕了頭。楊過幼時在長興遇到郭靖夫婦之時，曾奉母命拜郭靖
    為師，郭靖夫婦在嘉興再見他時沒提此事，楊過當時初生不久，自早遺忘。

    　　郭靖正色道：「從今天起，你們四人是師兄弟啦……」郭芙接口道：「不，還是師
    兄妹。」

    　　郭靖橫了女兒一眼，道：「爹沒說完，不許多口。」他頓了一頓，說道：「自今而
    後，你們四人須得相親相愛，有福共享，有難同當。如再爭鬧打架，我可不能輕饒。」
    說著向楊過看了一眼。楊過心想：「你自然偏袒女兒，以後我不去惹她就是。」

    　　柯鎮惡接著將他們門中諸般門規說了一些，都是一些不得恃強欺人、不得濫傷無辜
    之類，江南七怪門派各自不同，柯鎮惡也記不得那許多，反正也是大同小異。

    　　郭靖說道：「我所學的武功很雜，除了師祖江南七俠所授的根基之外，全真派的內
    功，桃花島和丐幫東南兩大宗的武功，都練過一些。為人不可忘本，今日我先授你們柯
    大師祖的獨門功夫。」

    　　他正要親授口訣，黃蓉見楊過低頭出神，臉上有一股說不出的怪異之色，依稀是楊
    康當年的模樣，不禁心中生憎，尋思：「他父親雖非我親手所殺，但也可說死在我手裡
    ，可莫要養虎為患，將來成為個大大禍胎。」心念微動，已有計較，說道：「你一個人
    教四個孩子，未免太也辛苦，過兒讓我來教。」郭靖尚未回答，柯鎮惡已拍手笑道：「
    那妙極啦！

    　　你兩口子可以比比，瞧誰的徒兒教得好。」郭靖心中也喜，知道妻子比自己聰明百
    倍，教導之法一定遠勝於己，當下沒口子稱善。

    　　郭芙怕父親嚴峻，道：「媽，我也要你教。」黃蓉笑道：「你老是纏著我胡鬧，功
    夫一定學不成，寒是讓爹教你的好。」郭芙向父親偷看一眼，見他雙目也正瞪著自己，
    急忙轉頭，不敢再說。

    　　黃蓉對丈夫道：「咱們定個規矩，你不能教過兒，我也不能教他們三人。這四個孩
    子之間，更加不得互相傳授，否則錯亂了功夫，有損無益。」郭靖道：「這個自然。」
    黃蓉道：「過兒，你跟我來。」楊過厭憎郭芙與武氏兄弟，聽黃蓉這麼說，得以不與他
    們同場學藝，正合心意，當下跟著她走向內堂。

    　　黃蓉領著他進了書房，從書架上拿下一本書來，道：「你師父有七位師父，人稱江
    南七怪，大師父就是柯公公，二師父叫作妙手書生朱聰，現下我先教你朱二師祖的功夫
    。」

    　　說著攤開書本，朗聲讀道：「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
    樂乎？」

    　　原來那是一部「論語」。楊過心中奇怪，不敢多問，只得跟著她誦讀著識字。

    　　一連數日，黃蓉只是教他讀書，絕口不提武功。這日讀罷了書，楊過獨自到山上閒
    走，想起歐陽鋒現下不知身在何處，思念甚殷，不禁雙手撐地，倒轉身子，學著他樣子
    旋轉起來。轉了一陣，依照歐陽鋒所授口訣逆行經脈，只覺愈轉愈順遂，翻身躍起，咕
    的一聲叫喊，雙掌拍出，登覺遍體舒泰，快美無比，立時出了一身大汗。他可不知只這
    一番練功，內力已有進展。歐陽鋒的武功別創一格，原是厲害之極的上乘功夫，楊過悟
    性甚高，雖那日於匆匆之際所學甚少，但如此練去，內力也有進益。

    　　自此之後，他每日跟黃蓉誦讀經書，早晨晚間有空，自行到僻靜山邊練功。他倒不
    是立志習武，想從此練成一身驚人武藝，只每練一次，全身便說不出的舒適，到後來已
    不練不快。

    　　他暗自修練，郭靖與黃蓉毫不知曉。黃蓉教他讀書，不到三個月，已將一部「論語
    」

    　　教完。黃蓉教書早感煩厭，但想：「此人聰明才智似不在我下，如果他為人和他爹
    爹一般，學了武功，將來為禍不小，不如只讓他學文，習了聖賢之說，於己於人都好。
    」當下耐著性子教讀，「論語」教完，跟著再教「孟子」。楊過記誦極速，對書中經義
    卻往往不以為然，不住提出疑難。黃蓉常自覺得：「這孩子讀聖賢書，有些想法跟我爹
    爹十分相似，如我爹爹教他，二人談起來倒必投機。」

    　　幾個月過去，黃蓉始終不提武功，楊過也就不問。自那日與郭芙、武氏兄弟打架之
    後，再不跟他們三人在一起玩耍，獨個兒越來越感孤寂，心知郭靖雖收他為徒，武功是
    決計不肯教的了。自己本就不是武氏兄弟對手，待郭靖教得他們一年半載，再有爭鬥，
    非死在他們手裡不可，打定主意，一有機會，便偷上一艘船去，設法逃離桃花島。

    　　這日下午，楊過跟黃蓉讀了幾段「孟子」，辭出書房，在海邊閒步，望著大海中白
    浪滔滔，心想不知何日方能脫此困境，眼見海面上白鷗來去，好生欣羨它們的來去自在
    。正自神往，忽聽桃樹林外傳來呼呼風響。他好奇心起，悄悄繞到樹後張望，原來郭靖
    正在林中空地上教武氏兄弟拳腳，教的是一招擒拿手「托梁換柱」。郭靖口中指點，手
    腳比劃，命武氏兄弟跟著照學。楊過只看了一遍，早就領會到這一招的精義所在，但武
    氏兄弟學來學去始終不得要領。郭靖本性魯鈍，深知其中甘苦，毫不厭煩，只反覆教導
    。

    　　楊過暗暗歎氣，心道：「郭伯伯若肯教我，我豈能如他們這般蠢笨。」悶悶不樂，
    自回房中睡了。晚飯後讀了幾遍書，但感百無聊賴，又到海灘旁邊，學著郭靖所授的拳
    腳，使將開來，一招反覆使得幾遍，便感膩煩，忽想：「我如去偷學武功，保管比武氏
    兄弟強得多，就不怕他們來打死我了。」一喜之後，傲心登生：「郭伯伯既不肯教，我
    又何必偷學他的？哼，這時他就是來求我去學，我也不學的了。最多給人打死了，好希
    罕麼？」

    　　想到此處，傲氣登長，又感淒苦，倚巖靜坐，竟在浪濤聲人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次日清晨，楊過不去吃早飯，也不去書房讀書，在海中撈了幾隻大蠔，生火燒烤來
    吃，心想：「不吃你郭家的飯，也餓不死我。」瞧著岸邊的大船和小艇，尋思：「那大
    船我開不動，小艇卻又划不遠，怎生逃走才好？」煩惱了半日，無計可施，便在一塊巨
    岩之後倒轉了身子，練起了歐陽鋒所授的內功來。

    　　正練到血行加速、全身舒暢之際，突然間身後有人大聲呼喝，楊過一驚之下，登時
    摔倒，手足麻痺，再也爬不起來，原來是郭芙與武氏兄弟三人適於此時到來。這巨岩之
    後本來十分僻靜，向無人至，但桃花島上道路樹木的佈置皆按五行生剋之變，郭芙與武
    氏兄弟不敢到處亂走，來來去去只在島上道路熟識處玩耍，碰巧見到了他練功情狀。幸
    好楊過此時功力甚淺，否則給他們三人齊聲吆喝，驚得經脈錯亂，非當場癱瘓不可。

    　　郭芙拍手笑道：「你在這裡搗甚麼鬼？」楊過扶著岩石，慢慢支撐著站起，向她白
    了一眼，轉身走開。武修文叫道：「喂，郭師妹問你哪，怎得你這般無禮，也不理睬？
    」楊過冷冷的道：「你管得著麼？」武敦儒大怒，說道：「咱們自管玩去，別去招惹瘋
    狗。」

    　　楊過道：「是啊，瘋狗見人就咬，人家好端端的在這裡，三條瘋狗卻過來亂吠亂叫
    。」武敦儒怒道：「你說三條瘋狗？你罵人？」楊過笑道：「我只罵狗，沒罵人。」

    　　武敦儒怒不可遏，撲上去拔拳便打，楊過一閃避開。武修文想起師父曾有告誡，師
    兄弟不可打架，這事鬧了起來，只怕為師父責備，忙拉住兄長手臂，笑吟吟的對楊過道
    ：「楊大哥，你跟師娘學武藝，我們三個跟師父學。這幾個月下來，也不知是誰長進得
    快了。

    　　咱們來過過招，比劃比劃，你敢不敢？」

    　　楊過心下氣苦，本想說：「我沒你們的運氣，師娘可沒教過我武功。」但一聽到他
    說「你敢不敢」四字，語氣中充滿了輕蔑之意，那句洩氣的話登時忍住了不說，只哼了
    一聲，冷冷的斜睨著他。武修文道：「咱們師兄弟比試武功，不論誰輸誰贏，都不可去
    跟師父、師娘說，就是打破了頭，也說是自己摔的。誰打輸向大人投訴，誰就是狗雜種
    、王八蛋。

    　　楊大哥，你敢不敢？」

    　　他這「你敢不敢」四字第二次剛出口，眼前一黑，左眼上已重重著了楊過一拳，武
    修文一個踉蹌，險些摔倒。武敦儒怒道：「你這般打冷拳，好不要臉。」施展郭靖所教
    的拳法，向楊過腰間打去。楊過不識閃避，登時中拳，眼見武敦儒又是飛腳踢來，腦海
    中靈光一閃，想起昨天郭靖傳授武氏兄弟的招數，當即右腳微蹲，左手在武敦儒踢來的
    右腳小腿上一托。這正是「鬧市俠隱」全金髮所擅擒拿手法中的一招「托梁換柱」，雖
    非極精深的武功，臨敵之時卻也頗切實用。昨日郭靖反覆叫兩兄弟試習，武氏兄弟本已
    學會，但當真使將出來，卻遠不及楊過偷看片刻的靈活機巧。武敦儒被他這麼一托，登
    時遠遠摔了出去。

    　　武修文眼上中拳，本已大怒，但見兄長又遭摔跌，當即撲將上來，左拳虛幌，楊過
    向左避讓，卻不知這是拳術中甚為淺近的招數，先虛後實，武修文跟著右拳實擊，砰的
    一聲，楊過右邊顴骨上重重中拳。武敦儒爬起身來，上前夾擊，他兩兄弟武功本有根柢
    ，楊過先前就已抵敵不過，再加上郭靖這幾個月來的教導，他如何再是敵手？廝打片刻
    ，頭臉腰背已連中七八下拳腳。楊過心下發了狠：「就是給你們打死，我也不逃。」發
    拳直上直下的亂舞亂打，全然不成章法。

    　　武修文見他咬牙切齒的拚命，心下倒也怯了，反正已大佔上風，不願再鬥，叫道：
    「你已經輸啦，我們饒了你，不用再打了。」楊過叫道：「誰要你饒？」衝上去劈面猛
    擊。武修文伸左臂格開，右手抓住他胸口衣襟向前急拉，便在此時，武敦儒雙拳同時向
    楊過後腰直擊下去。楊過站立不穩，向前摔倒。武敦儒雙手按住他頭，問道：「你服了
    沒有？」

    　　楊過怒道：「誰服你這瘋狗？」武敦儒大怒，將他臉孔向沙地上直按下去，叫道：
    「你不服，就悶死了你。」

    　　楊過眼睛口鼻中全是沙粒，登時無法呼吸，又過片刻，全身如欲爆裂。武敦儒雙手
    用力按住他頭，武修文騎在他頭頸之中，楊過始終掙扎不脫，窒悶難當之際，這些日子
    來所練歐陽鋒傳授的內力突然崩湧，只覺丹田中一股熱氣激升而上，不知如何，全身驀
    然間精力充沛，他猛躍而起，眼睛也不及睜開，雙掌便推了出去。

    　　這一下正中武修文的小腹，武修文「啊」的一聲大叫，飛摔而出，仰跌在地，登時
    暈去。

    　　這掌力乃是歐陽鋒的絕技「蛤蟆功」，威力固不及歐陽鋒神功半成，楊過又不會運
    用，但他於危急之間自發而生的使將出來，武修文卻也已抵受不起。

    　　武敦儒搶將過去，見兄弟一動也不動的躺著，雙目翻白，只道已給楊過打死，大駭
    之下，大叫：「師父，師父，我弟弟死了，我弟弟死了！」連叫帶哭，奔回去稟報郭靖
    。郭芙心中害怕，也急步跟去。

    　　楊過吐出嘴裡沙土，抹去眼中沙子，只覺全身半點氣力也無，便欲移動一步也艱難
    無比，見武修文躺著不動，又聽得武敦儒大叫：「我弟弟死了！」心下一片茫然，不知
    到底出了甚麼事，明知事情大大不妙，卻是無力逃走。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見郭靖、黃蓉飛步奔來。郭靖抱起武修文，在他胸腹之間推
    拿。

    　　黃蓉走到楊過邊，問道：「歐陽鋒呢？他在那裡？」楊過茫然不答。黃蓉又問：「
    這蛤蟆功他甚麼時候教你的？」楊過似乎聽見了，又似乎沒有聽見，雙眼失神落魄的望
    著前面，嘴巴緊緊閉住，生怕說了一個字出來。黃蓉見他不理，抓住他雙臂，連聲道：
    「快說！

    　　歐陽鋒在那裡？」楊過始終一動不動。

    　　過不多時，武修文在郭靖內力推拿下醒轉，接著柯鎮惡也隨郭芙趕到。柯鎮惡聽郭
    芙說了楊過倒轉身子的情狀，又聽得他如何「打死」武修文，想到這小子原來是歐陽鋒
    的傳人，滿腔仇怨登時都轉到了他身上，聽得黃蓉連問：「歐陽鋒在那裡？」而楊過全
    不理睬，當即走上前去，高舉鐵杖，厲聲喝道：「歐陽鋒這奸賊在那裡？你不說，一杖
    就打死了你！」

    　　楊過此時已豁出了性命不要，大聲道：「他不是奸賊！他是好人。你打死我好了，
    我一句話也不說。」柯鎮惡大怒，揮杖怒劈。郭靖大叫：「大師父，別……」只聽啪的
    一聲，鐵杖從楊過身側擦過，擊入沙灘。原來柯鎮噁心想打死這小小孩童畢竟不妥，鐵
    杖擊出時準頭略偏。

    　　柯鎮惡厲聲道：「你一定不說？」楊過大聲道：「你有種就打死我，我怕你這老瞎
    子嗎？」

    　　郭靖縱身上前，重重打了他個耳光，喝道：「你膽敢對師祖爺爺無禮！」楊過也不
    哭泣，只冷冷的道：「你們也不用動手，要我性命，我自己死好了！」反身便向大海奔
    去。

    　　郭靖喝道：「過兒回來！」楊過奔得更加急了。郭靖正欲上前拉他，黃蓉低聲道：
    「且慢！」

    　　郭靖當即停步，只見楊過直奔入海，衝進浪濤之中。郭靖驚道：「他不識水性，蓉
    兒，咱們快救他。」又要入海去救。黃蓉道：「死不了，不用著急。」過了一會，見楊
    過竟不回來，心下也不禁佩服他的傲氣，當即縱身入海，游了出去。她精通水性，在近
    岸海中救個人自是視作等閒，潛入水底，將楊過拖回，將他擱在岩石之上，任由他吐出
    肚中海水，自行慢慢醒轉。

    　　郭靖瞧瞧師父，又瞧瞧妻子，問道：「怎麼辦？」黃蓉道：「他這功夫是來桃花島
    之前學的，歐陽鋒如來到島上，咱們決不能不知。」郭靖點了點頭。黃蓉問道：「小武
    的傷勢怎麼樣？」郭靖道：「只怕要將養一兩個月。」

    　　柯鎮惡道：「明兒我回嘉興去。」郭靖與黃蓉對望了一眼，自都明白他的意思，他
    決不願跟歐陽鋒的傳人同處一地。黃蓉道：「大師父，這兒是你的家，你何必讓這小子
    ？」

    　　當天晚上，郭靖把楊過叫進房來，說道：「過兒，過去的事，大家也不提了。你對
    師祖爺爺無禮，不能再在我的門下，以後你只叫我郭伯伯便是。你郭伯伯不善教誨，只
    怕反耽誤了你。過幾天我送你去終南山重陽宮，求全真教長春子丘真人收你入門。全真
    派武功是武學正宗，你好好在重陽宮中用功，修心養性，盼你日後做個正人君子。」

    　　楊過應了一聲：「是，郭伯伯。」當即改了稱呼，不再認郭靖作師父了。

    　　郭靖這日一早起來，帶備銀兩行李，與大師父、妻子、女兒、武氏兄弟別過，帶著
    楊過，乘船到浙江海邊上岸。郭靖買了兩匹馬，與楊過曉行夜宿，一路向北。楊過從未
    騎過馬，但他手腳靈便，習練數日，已控轡自如。他少年好事，常馳在郭靖之前。

    　　不一日，兩人渡過黃河，來到陝西。此時大金國已為蒙古所滅，黃河以北，盡為蒙
    古人天下。郭靖少年時曾在蒙古軍中做過大將，只怕遇到蒙古舊部，招惹麻煩，將良馬
    換了兩匹極廋極醜的驢子，身穿破舊衣衫，打扮得就和鄉下莊漢相似。楊過也穿上粗布
    大褂，頭上纏了一塊青布包頭，跨在瘦驢之上。這驢子脾氣既壞，走得又慢，楊過在道
    上整日就是與之拗氣。

    　　這一天到了樊川，已是終南山所在，漢初開國大將樊噲曾食邑於此，因而得名。沿
    途岡巒迴繞，松柏森映，水田蔬圃連綿其間，宛然有江南景色。

    　　楊過自離桃花島後，心中氣惱，絕口不提島上之事，這時忍不住道：「郭伯伯，這
    地方倒有點像咱們桃花島。」郭靖聽他說「咱們桃花島」五字，不禁憮然有感，道：「
    過兒，此去終南山不遠，你在全真教下好好學藝。數年之後，我再來接你回桃花島。」
    楊過頭一撇，道：「我這一輩子永遠不回桃花島啦。」郭靖不意他小小年紀，竟說出這
    等決絕的話來，心中一怔，一時無言可對，隔了半晌才道：「你生郭伯母的氣麼？」楊
    過道：「侄兒那裡敢？不過侄兒惹郭伯母生氣罷啦。」郭靖拙於言辭，不再接口。

    　　兩人一路上岡，中午時分到了岡頂的一座廟宇。郭靖見廟門橫額寫著「普光寺」三
    個大字，當下將驢子拴在廟外松樹上，進廟討齋飯吃。廟中有七八名僧人，見郭靖打扮
    鄙樸，神色間極為冷淡，拿兩份素面、七八個饅頭給二人吃。

    　　郭靖與楊過坐在松下石凳上吃麵，一轉頭，忽見松後有一塊石碑，長草遮掩，露出
    「長春」二字。郭靖心中一動，走過去拂草看時，碑上刻的卻是長春子丘處機的一首詩
    ，詩云：「天蒼蒼兮臨下土，胡為不救萬靈苦？萬靈日夜相凌遲，飲氣吞聲死無語。仰
    天大叫天不應，一物細瑣枉勞形。安得大千復混沌，免教造物生精靈。」

    　　郭靖見了此詩，想起十餘年前蒙古大漠中種種情事，撫著石碑呆呆不語，待想起與
    丘處機相見在即，心中又自欣喜。

    　　楊過道：「郭伯伯，這碑上寫著些甚麼？」郭靖道：「那是你丘祖師做的詩。他老
    人家見世人多災多難，感到十分難過。」當下將詩中含義解釋了一遍，道：「丘真人武
    功固然卓絕，這一番愛護萬民的心腸更是教人欽佩。你父親是丘祖師當年得意弟子。丘
    祖師瞧在你父面上，定會好好待你。你用心學藝，將來必有大成。」

    　　楊過道：「郭伯伯，我想請問你一件事。」郭靖道：「甚麼事？」楊過說道：「我
    爹爹是怎麼死的？」郭靖臉上變色，想起嘉興鐵槍廟中之事，身子微顫，黯然不語。楊
    過道：「是誰害死他的？」郭靖仍然不答。

    　　楊過想起母親每當自己問起父親的死因，總是神色特異，避不作答，又覺郭靖雖然
    待己甚為親厚，黃蓉卻頗有疏忌之意，他年紀雖小，卻也覺得其中必有隱情，這時忍不
    住大聲道：「我爹爹是你跟郭伯母害死的，是不是？」

    　　郭靖大怒，順手在石碑上重重拍落，厲聲道：「誰教你這般胡說？」他此時功勁何
    等厲害，盛怒之下這麼一擊，只拍得石碑不住搖幌。楊過見他動怒，忙低頭道：「侄兒
    知錯啦，以後不敢胡說，郭伯伯別生氣。」

    　　郭靖對他本甚愛憐，聽他認錯，氣就消了，正要安慰他幾句，忽聽身後有人「咦」
    的一聲，語氣似乎甚是驚詫。回過頭來，見兩個中年道士站在山門口，凝目注視，臉上
    大有憤色，自己適才在碑上這一擊，定是教他二人瞧在眼裡了。

    　　兩個道士對望了一眼，便即快步下崗。郭靖見二人步履輕捷，顯然身有武功，心想
    此去離終南山不遠，這二道多半是重陽宮中人物。兩人都是四十上下年紀，或是全真七
    子的弟子。他自在桃花島隱居後，不與馬鈺等互通消息，全真門下弟子都不相識，只知
    全真教近來好生興旺，馬鈺、丘處機、王處一等均收了不少佳弟子，在武林中名氣越來
    越響，平素行俠仗義，扶危解困，做下了無數好事，江湖上不論是否武學之士，凡聽到
    全真教的名頭，都十分尊重。他想自己要上山拜見丘真人，正好與那二道同行。

    　　當下足底加勁，搶出山門，只見那兩個道士已快步奔在十餘丈外，卻不住回頭觀看
    。郭靖叫道：「二位道兄且住，在下有話請問。」他嗓門洪亮，一聲呼出，遠近皆聞，
    那二道卻不停步，反而走得更加快了。郭靖心想：「難道這二人是聾子？」足下微使勁
    力，幾個起落，已繞過二人身旁，搶在前頭，轉身說道：「二位道兄請了。」說著唱喏
    行禮。

    　　二道見他身法如此迅捷，臉現驚惶，見他躬身行禮，只道他要運內勁暗算，忙分向
    左右閃避，齊聲問道：「你干甚麼？」郭靖道：「二位可是終南山重陽宮的道兄麼？」
    那身材瘦削道人沉著臉道：「是便怎地？」郭靖道：「在下是長春真人丘道長故人，意
    欲上山拜見，相煩指引。」另一個五短身材的道人冷笑道：「你有種自己上去，讓路罷
    ！」說著突然橫掌揮出，出掌竟甚快捷。郭靖只得向右讓過。不料另一個瘦道人與那矮
    道人武術上練得絲絲入扣，分進合擊，跟著一掌自右向左，將郭靖圍在中間。這兩招叫
    做「大關門式」，乃全真派武功的高明招數，郭靖如何不識？他見二道不問情由，一上
    來就使傷人重手，不禁愕然，不知他們有何誤會，當下既不化解，亦不閃避，只聽波波
    兩聲，二道雙掌都擊在他的脅下。

    　　郭靖中了這兩掌，已知對方武功深淺，心想以二人功力而論，確是全真七子的弟子
    ，與自己算是同輩。他在二道手掌擊到之時，早已鼓勁抵禦，內力運得恰到好處，自己
    既不絲毫受損，卻也不將掌力反擊出去令二人手掌疼痛腫脹，只是平平常常受了，恍若
    無事。

    　　二道苦練了十餘年的絕招打在對方身上，竟然如中敗絮，全不受力，不禁驚駭之極
    ，便即齊聲呼嘯，同時躍起，四足齊飛，猛向郭靖胸口踢到。郭靖暗暗奇怪：「全真弟
    子都是有道高士，待人親切，怎地門下弟子卻這般毫沒來由的便對人拳足交加？」見二
    道使出「鴛鴦連環腿」的腳法，仍不動聲色，未加理會。但聽得啪啪啪，波波波，數聲
    響過，他胸口多了幾個灰撲撲的腳印。

    　　二道每人均是連踢六腳，足尖猶如踢在沙包之上，軟軟的甚為舒服，見對方神定氣
    閒，渾若無事，這一下驚詫更比適才厲害了幾倍，心想：「這賊子如此了得？就是我們
    師父師伯，卻也沒這等功夫。」斜眼細看郭靖時，見他濃眉大眼，神情樸實，一身粗布
    衣服，就如尋常的莊稼漢子一般，實無半點異樣之處，不禁呆在當地，做聲不得。

    　　楊過見二道對郭靖又打又踢，郭靖卻不還手，不禁生氣，走上喝道：「你這兩個臭
    道士，干麼打我伯伯？」郭靖連忙喝止，道：「過兒，快住口，過來拜見兩位道長。」
    楊過一怔，心想：「郭伯伯沒來由，何必畏懼他們？」

    　　兩個道士對望一眼，唰唰兩聲，從腰間抽出長劍。矮道士一招「探海屠龍」，刺向
    郭靖下盤，另一個使招「罡風掃葉」，卻向楊過右腿疾削。

    　　郭靖對刺向自己這劍全沒在意，見瘦道人那招出手狠辣，不由得著惱：「這孩子跟
    你們無怨無仇，何以下此毒手？這一劍豈非要將他右腿削斷？」身子微側，左手掌緣擱
    上矮道人劍柄，「順手推舟」，輕輕向左推開。矮道人不由自主的劍刃倒轉，噹的一聲
    ，與瘦道人長劍相交，架開了他那一招。郭靖這一手以敵攻敵之技，原自空手入白刃功
    夫中變化出來，莫說敵手只有兩人，縱有十人八人同時攻上，他也能以敵人之刀攻敵人
    之劍，以敵人之槍挑敵人之鞭，借敵打敵，盡消敵勢。

    　　二道均感手腕酸麻，虎口隱隱生痛，立即斜躍轉身，向郭靖怒目而視，又驚駭，又
    佩服，齊聲低嘯，雙劍又上。

    　　郭靖心想：「你們這是初練天罡北斗陣的根基功夫，雖是上乘劍法，但你們只有二
    人，劍術又沒練得到家，有何用處？」生恐楊過給二人劍鋒掃到，側身避開雙劍，伸右
    手抱起楊過，叫道：「在下是丘真人故人，兩位不必相戲。」那瘦道人道：「你冒充馬
    真人的故人也沒用。」郭靖道：「馬真人確也曾傳授過在下功夫。」矮道人怒道：「賊
    子胡說八道，卻來消遣人，只怕我們重陽祖師也曾傳授過你武功。」挺劍向他當胸刺來
    。

    　　郭靖眼見二道明明是全真門下，何以把自己當敵人看待，全然不明所以。他和全真
    七子情誼非比尋常，又想楊過要去重陽宮學藝，不能得罪了宮中道士，是以一味閃避，
    並不還手。

    　　二道又驚又怕，早知對方武功遠在己上，難以刺中，兩人打個手勢，忽然劍法變幻
    ，唰唰唰唰數劍，都往楊過前胸後背刺去，每一劍都是致人死命的狠辣招數。郭靖見這
    些不留絲毫餘地的劍法都是向一個小孩兒身上招呼，也不由得不怒，見矮道人那一劍來
    得猛惡，右臂放下楊過，倏地穿出，食中二指張開，平夾劍刃，手腕向內略轉，右肘撞
    向對方鼻樑。矮道士用力回抽，沒抽動長劍，卻見他手肘已然撞到，心知只要給撞中了
    面門，非死也受重傷，只得撤劍後躍。

    　　此時郭靖的武功真所謂隨心所欲，不論舉手抬足無不恰到好處，他右手雙指微微一
    沉，那劍倒豎立起，劍柄向上反彈。那瘦道人正挺劍刺向楊過頭頸，劍鋒恰給劍柄撞中
    ，錚的一聲，右臂發熱，全身劇震，只得鬆手放劍，向旁跳開。兩人齊聲說道：「淫賊
    厲害，走罷！」說著轉身急奔。

    　　郭靖一生遭人罵過不少，但不是「傻小子」，便是「笨蛋」，也有人罵他是「臭賊
    」「賊廝鳥」的，「淫賊」二字的惡名，乃破天荒第一遭給人加在頭上，他微覺詫異，
    伸手抱著楊過急步追趕，奔到二道身後，右足一點，身子從二道頭頂飛過，足一落地，
    立刻轉身喝道：「你們罵我甚麼？」

    　　矮道人心下吃驚，嘴頭仍硬，說道：「你若不是妄想娶那姓龍的女子，到終南山來
    干甚麼？」他此言出口，生怕郭靖上前動手，隨即倒退三步。

    　　郭靖一呆，心想：「我妄想娶那姓龍的女子，那姓龍的女子是誰？我為甚麼要娶她
    ？我早有了蓉兒，怎會再娶旁人？」一時摸不著半點頭腦，怔在當地。二道見他發呆，
    心想良機莫失，互相使個眼色，急步搶過他身邊，上山奔去。

    　　楊過見郭靖出神，輕輕掙下地來，說道：「郭伯伯，兩個臭道士走啦。」郭靖如夢
    初醒，「嗯」了一聲，道：「他們說我要娶那姓龍的女子，她是誰啊？」楊過道：「侄
    兒也不知道，這兩人不分青紅皂白，一上來就動手，定是認錯了人。」郭靖啞然失笑，
    道：「必是如此，怎麼我會想不到？咱們上山罷！」

    　　楊過將二道遺下的兩柄長劍提在手中。郭靖一看劍柄，上面赫然刻著「重陽宮」三
    個小字。二人一路上山，行了一個多時辰，已至金蓮閣，再上去道路險峻，躡亂石，冒
    懸崖，屈曲而上，過日月巖時天漸昏暗，到得抱子巖時新月已從天邊出現。那抱子巖生
    得甚是奇怪，大岩石就如一個婦人抱著個孩子一般。兩人歇了片刻，郭靖道：「過兒，
    你累了？」

    　　楊過搖頭道：「不累。」郭靖道：「好，咱們再上。」

    　　又走一陣，迎面一塊大岩石當道，形狀可怖，自空憑臨，宛似一個老嫗彎腰俯視。
    楊過心中正覺害怕，忽聽巖後數聲呼哨，躍出四個道士，各執長劍，攔在當路，默不作
    聲。

    　　郭靖上前唱喏行禮，說道：「在下桃花島郭靖，上山拜見丘真人。」一個長身道士
    踏上一步，冷笑道：「郭大俠名聞天下，是桃花島黃老前輩令婿，豈能如你這般無恥？
    快快下山去罷！」郭靖心道：「我甚麼事無恥了？」當下沉住氣道：「在下確是郭靖，
    請各位引見丘真人便見分曉。」

    　　那長身道士喝道：「你到終南山來恃強逞能，當真是活得不耐煩了。不給你些厲害
    ，你還道重陽宮儘是無能之輩。」說話中竟將適才矮、瘦二道也刺了一下，語聲甫畢，
    長劍幌動，踏奇門，走偏鋒，一招「分花拂柳」刺向郭靖腰脅。郭靖暗暗奇怪：「怎地
    我十餘年不闖江湖，世上的規矩全都變了？」側身避開，待要說話，另外三名道士各挺
    長劍，將他與楊過二人圍在垓心。郭靖道：「四位要待怎地，才信在下確是郭靖？」

    　　那長身道士喝道：「除非你將我手中之劍奪了下來。」說著又是一劍，這一劍竟當
    胸直刺。

    　　自來劍走輕靈，講究偏鋒側進，不能如使單刀那般硬砍猛劈，他這一劍卻全沒將郭
    靖放在眼裡，招數中顯得甚為浮囂。

    　　郭靖微微有氣，心道：「奪你之劍，又有何難？」眼見劍尖刺到，伸食指扣在拇指
    之下，對準劍尖側面彈出，嗡的一聲，那道士把捏不定，長劍直飛上半空。郭靖不等那
    劍落下，錚錚錚連彈三下，嗡嗡嗡連響三聲，三柄長劍跟著飛起，劍刃在月光映照下閃
    閃生輝。

    　　楊過大聲喝？，叫道：「你們信不信了？」郭靖平時出手總為對方留下餘地，這時
    氣惱這長身道人劍招無禮，才使出了彈指神通的妙技。這門功夫是黃藥師的絕學，郭靖
    在島上住了幾年，已盡得其傳，他內力深厚，使將出來自非同小可。

    　　四名道士長劍脫手，卻還不明白對方使的是何手段。那長身道士叫道：「這淫賊會
    使妖法，走罷。」說著躍向老嫗巖後，在亂石中急奔而去。其餘三道跟隨在後，片刻間
    均已隱沒在黑暗之中。郭靖第一次給人罵「淫賊」，這一次又遭罵「使妖法」，不禁又
    好氣，又好笑，說道：「過兒，將幾柄劍好好放在路邊石上。」楊過道：「是。」依言
    拾起四劍，與手中原來二劍並列在一塊青石之上，對郭靖的武功佩服得五體投地，口邊
    滾來滾去的只想說一句話：「郭伯伯，我不跟臭道士學武藝，我要跟你學。」但想起桃
    花島上諸般情事，終於將那句話咽在肚裡。

    　　二人轉了兩個彎，前面地勢微見開曠，但聽得兵刃錚錚相擊為號，松林中躍出七名
    道士，也各持長劍。

    　　郭靖見七人撲出來的陣勢，左邊四人，右邊三人，擺正了「天罡北斗陣」陣法，心
    中一凜：「與此陣相鬥，倒有些難纏。」不敢托大，低聲囑咐楊過：「你到後面大石旁
    邊等我，走得遠些，以免我照顧你分心。」楊過點點頭，不願在眾道士之前示弱，解開
    褲子，大聲道：「郭伯伯，我去拉尿。」說著轉身而奔，到後面大石旁撒尿。郭靖暗喜
    ：「這孩子聰明伶俐，直追蓉兒，但願他走上正路，一生學好。」

    　　回頭瞧七個道人時，那七人背向月光，面目不甚看得清楚，但見前面六人頦下都有
    一叢長鬚，年紀均已不輕，第七人身材細小，似乎年歲較輕，心念一動：「及早上山拜
    見丘真人說明誤會要緊，何必跟這些瞎纏？」身形一晃，已搶到左側「北極星位」。

    　　那七個道人見他一語不發，突然遠遠奔向左側，還未明白他用意，那位當「天權」
    的道人低嘯一聲，帶動六道向左轉將上來，要將郭靖圍在中間。那知七人剛一移動，郭
    靖制敵機先，向右踏了兩步，仍站穩「北極星位」。天權道人本擬由斗柄三人發動側攻
    ，但見郭靖所處方位古怪，三人長劍都攻他不到，反而七人都是門戶洞開，互相不能聯
    防，每人均暴露於他攻勢之下，防守為難，忙左手發出訊號，帶動陣勢後轉。豈知搖光
    道剛移動腳步，郭靖走前兩步，又已站穩北極星位，待得北斗陣法布妥，七人仍處於難
    攻難守的尷尬形勢。

    　　那天罡北斗陣是全真教中的極上乘功夫，練到爐火純青之時，七名高手合使，實可
    說無敵於天下。郭靖深知這陣法的秘奧，只消佔到了北極星位，便能以主驅奴，制得北
    斗陣縛手縛腳，施展不得自由。也因那七道練這陣法未臻精熟，若是由馬鈺、丘處機等
    主持陣法，決不容敵人輕輕易易的就佔了北極星位。此時八人連變幾次方位，郭靖穩持
    先手，始終不動聲色，只氣定神閒的佔住了樞紐要位。

    　　位當天樞的道人年長多智，已瞧出不妥，叫道：「變陣！」七道倏地散開，左衝右
    突，東西狂奔，料想這番倒亂陣法，必能迷惑敵人目光。突然之間，七道又已組成陣勢
    。只是斗柄斗魁互易其位，陣勢也已從正西轉到了東南。陣勢一成，天璇、玉衡二道挺
    劍上衝，猛見敵人站在斗柄正北，兩足不丁不八，雙掌相錯，臉上微露笑容。二道猛地
    驚覺：「我二人倘若衝上，開陽、天璣二位非受重傷不可。」只一呆間，天樞道已大聲
    叫道：「攻不得，快退下！」天權道又驚又怒，大聲呼哨，帶動六道連連變陣。

    　　楊過遠遠站著觀看，見七個道人如發瘋般環繞狂奔，郭靖卻只或東或西、或南或北
    的移動幾步，七道始終不敢向郭靖發出一招半式。他愈看愈覺有趣，忽見郭靖雙掌一拍
    ，叫道：「得罪！」突然向左疾衝兩步。

    　　此時北斗陣已全在他控制之下，他向左疾衝，七道若是不跟著向左，人人後心暴露
    ，無可防禦，這在武學中凶險萬分，只得跟著向左。這麼一來，七道已陷於不能自拔之
    境。

    　　郭靖快跑則七道跟著快跑，他緩步則七道跟著緩步。那年輕道士內力最淺，給郭靖
    帶著急轉十多個圈子，已頭腦發暈，呼吸不暢，轉眼就要摔倒，只是心知北斗陣如少了
    一人，全陣立崩，只得咬緊牙關，勉力撐持。

    　　郭靖年紀已然不輕，但自偕黃蓉歸隱桃花島之後，少與外界交往，仍不脫往日少年
    人性子，見七道奔得有趣，不由得童心大起，心想：「今日無緣無故的遭你們一頓臭罵
    ，不是叫我淫賊，便是咒我會使妖法，若不真的顯些妖法給你們瞧瞧，豈非枉自受辱？
    」當下高聲叫道：「過兒，瞧我使妖法啦。」忽然縱身躍上了高巖。那七個道士此時全
    在他控制之下，他既躍上高巖，若不跟著躍上，北斗陣弱點全然顯露，有數人尚自遲疑
    ，那天權道氣急敗壞的大聲發令，搶著將全陣帶上高巖。

    　　七道立足未定，郭靖又縱身竄上一株松樹。他雖與眾道相離，但不遠不近，仍佔定
    了北極星位，然居高臨下，攻瑕抵隙更加方便。七道暗暗叫苦，都想：「不知從那裡鑽
    出了這大魔頭來，我全真教今日當真是顏面掃地。」心中這般思念，腳下卻半點停留不
    得，各找樹幹上立足之處，躍了上去。郭靖笑道：「下來罷！」縱身下樹，伸手向位佔
    開陽的道士足上抓去。

    　　那北斗陣法最厲害之處，乃左右呼應，互為奧援，郭靖既攻開陽，搖光與玉衡就不
    得不躍落樹下相助，而這二道一下來，天樞、天權二道又須跟下，頃刻之間，全陣盡皆
    牽動。

    　　楊過瞧得心搖神馳，驚喜不已，心道：「將來若有一日我能學得郭伯伯的本事，縱
    然一世受苦，也所心甘。」但轉念便即想到：「我這世那裡還能學到他的本事？只郭芙
    那丫頭與武氏兄弟才有這福氣。郭伯伯明知全真派武功遠不及他，卻送我來跟這些臭道
    士學藝。」越想越煩惱，幾乎要哭將出來，當即轉過了頭不去瞧他逗七道為戲，只是他
    小孩心性，如何忍耐得了，只轉頭片刻，禁不住回頭觀戰。

    　　郭靖心想：「到了此刻，你們總該相信我是郭靖了。做事不可太過，須防丘真人臉
    上不好看。」見七道轉得正急，突然站定，拱手說道：「七位道兄，在下多有得罪，請
    引路罷。」

    　　那天權道性子暴躁，見對方武功高強，精通北斗陣法，更認定他對本教不懷好意，
    朗聲喝道：「淫賊，你處心積慮鑽研本教陣法，用心當真陰毒。你要在終南山幹這無恥
    勾當，我全真教嫉惡如仇，決不能坐視不理。」郭靖愕然問道：「甚麼無恥勾當？」

    　　天樞道說道：「瞧你這身武功，該非自甘下流之輩，貧道好意相勸，你快快下山去
    罷。」

    　　語氣之中，顯得對郭靖的武功甚是欽佩。郭靖道：「在下自南方千里北來，有事拜
    見丘真人，怎能不見他老人家一面，就此下山？」天權道問道：「你定要求見丘真人，
    是何用意？」郭靖道：「在下自幼受馬真人、丘真人大恩，十餘年不見，心中好生記掛
    。此番前來，除了拜見之外，另行有事相求。」

    　　天權道一聽之下，敵意更增，臉上便似罩上一陣鳥雲。原來江湖上於「恩仇」二字
    ，看得最重，有時結下深仇，說道前來報恩，其實乃是報仇，比如說道：「在下二十年
    前承閣下砍下了一條臂膀，此恩此德，豈敢一日或忘？今日特來酬答大恩。」而所謂有
    事相求，往往也不懷好意，比如強人劫鏢，通常便說：「兄弟們短了衣食，相求老兄幫
    忙，借幾萬兩銀子使使。」此時全真教大敵當前，那天權道有了成見，郭靖好好的一番
    言語，他都當作了反語，冷冷的道：「只怕敝師玉陽真人，也於閣下有恩。」

    　　郭靖聽了此言，登時想起少年時在趙王府之事，玉陽子王處一不顧危險，力敵群邪
    ，捨命相救，委實恩德非淺，說道：「原來道兄是玉陽真人門下。王真人確於在下有莫
    大恩惠，倘若也在山上，當真再好不過。」

    　　這七名道人都是王處一的弟子，忽爾齊聲怒喝，各挺長劍，七枝劍青光閃動，疾向
    郭靖身上七處刺來。郭靖皺起眉頭，心想自己越謙恭，對方越凶狠，真不知是何來由，
    可惜黃蓉沒同來，否則她一眼之間便可明白其中原因，當下斜身側進，佔住北極星位，
    朗聲說道：「在下江南郭靖，來到寶山實無歹意，各位須得如何，方能見信？」

    　　天權道說道：「你已連奪全真教弟子六劍，何不再奪我們七劍？」那天璇道一直默
    不作聲，突然拉開破鑼般的嗓子說道：「狗淫賊，你要在那龍家女子跟前賣好逞能，難
    道我全真教真是好惹的麼？」郭靖怒道：「甚麼姓龍的姑娘，我郭靖素不相識。」天璇
    道哈哈一笑，道：「你自然跟她素不相識。天下又有那一個男子跟她相識了？你若有種
    ，就高聲罵她一句小賤人。」

    　　郭靖一怔，心想那姓龍的女子不知是何等樣子，自己怎能無緣無故的出口傷人，便
    道：「我罵她作甚？」三四個道人齊聲說道：「你這可不是不打自招麼？」

    　　郭靖平白無辜的給他們硬安上一個罪名，越聽越糊塗，心想只有硬闖重陽宮，見了
    馬鈺、丘處機、王處一他們，一切自有分曉，便冷然道：「在下這可要上山了，各位倘
    若阻攔，莫怪無禮。」

    　　七道各挺長劍，同時踏上兩步。天璇道大聲道：「你別使妖法，咱們只憑武功上見
    高低。」

    　　郭靖一笑，心中已有主意，說道：「我偏要使點妖法。你們瞧著，我雙手不碰你們
    兵刃，卻能將你們七柄長劍盡數奪下了。」七道互望一眼，臉上均有不信之色，心中都
    道：「你武功雖強，難道不用雙手，當真能奪下我們兵刃？你空手入白刃功夫就算練到
    了頂兒尖兒，也得有一雙手呀。」天樞道忽道：「好啊，我們領教閣下的踢腿神功。」
    郭靖道：「我也不須用腳，總而言之，你們的兵刃手腳，我不碰到半點，只要碰著了，
    就算我輸，在下立時拍手回頭，再也不上寶山囉皂。」

    　　七道聽他口出大言，人人著惱。那天權道長劍一揮，立時帶動陣法圍了上去。

    　　郭靖斜身疾衝，佔了北極星位，隨即快步轉向北斗陣左側。天權道識得厲害，急忙
    帶陣轉至右方。凡兩人相鬥，總須面向敵人，敵人如繞到背後，非立即轉身迎敵不可。
    此時郭靖所趨之處，正是北斗陣的背心要害，不必出手攻擊，七名道人已不得不帶動陣
    法，以便正面和他相對。但郭靖一路向左，竟不回身，只或快或慢，或正或斜，始終向
    左奔跑。他既穩穩佔住北極星位，七道不得不跟著向左。

    　　郭靖越奔越快，到後來簡直勢逾奔馬，身形一晃，便已奔出數丈。七道的功夫倒也
    頗非尋常，雖處逆境，陣法竟絲毫不亂，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
    七個部位都守得既穩且準，但身不由主的跟著他疾奔。郭靖不由得暗暗喝采：「全真門
    下之士果然不凡。」當下提一口氣，奔得猶似足不點地一般。他佔了中心位置，七道繞
    之而奔，奔行的過程又比他多了數倍。

    　　七道初時尚可勉力跟隨，時刻一長，各人輕身功夫分出了高下，位當天權、天樞、
    玉衡的三道功夫較高，奔得較快，餘人漸漸落後，北斗陣中已現空隙。各人不禁暗驚，
    心想：「敵人如在此時出手攻陣，只怕我們已防禦不了。」事到臨頭，也已顧不到旁的
    ，只有各拚平生內力，繞著郭靖打轉。

    　　世上孩童玩耍，以繩子縛石，繞圈揮舞，揮得急時突然鬆手，石子便帶繩遠遠飛出
    。此時天罡北斗陣繞圈急轉，情形亦復相似，七道繞著郭靖狂奔，手中長劍舉在頭頂，
    各人奔得越快，長劍越把捏不定，就似有股大力向外拉扯，要將手上長劍奪出一般。突
    然之間，郭靖大喝一聲：「撒手！」向左飛身疾竄。七道出其不意，只得跟著急躍，也
    不知怎的，七柄長劍一齊脫手飛出，有如七條銀蛇，直射入十餘丈外的松林之中。郭靖
    猛地停步，笑吟吟的回過頭來。

    　　七個道人面如死灰，呆立不動，但每人仍各守方位，陣勢嚴整。郭靖見他們經此一
    番狂奔亂跑，居然陣法不亂，足見平時習練的功夫實不在小。那天權道有氣沒力的低聲
    呼哨，七人退入山巖之後。

    　　郭靖道：「過兒，咱們上山。」他連叫兩聲，楊過並不答應。他四下裡找尋，楊過
    已影蹤不見，但見樹叢後遺著他一隻小鞋。郭靖吃了一驚：「原來除了這七道之外，另
    有道人窺視在旁，將他擄了去。」但想群道不過認錯了人，對己有所誤會，全真教行俠
    仗義，決不致為難一個孩子，是以倒也並不著慌，提氣向山上疾奔。他在桃花島隱居十
    餘年，雖然每日練功，但長久未與人對敵過招，有時不免有寂寞之感，今日與眾道人激
    鬥一場，每一招都是得心應手，不由得暗覺快意。

    　　此時山道更為崎嶇，有時峭壁間必須側身而過，行不到半個時辰，烏雲掩月，山間
    忽然昏暗。郭靖心道：「此處我地勢不熟，那些道兄們莫要使甚詭計，倒不可不防。」
    放慢腳步，緩緩而行。

    　　又走一陣，雲開月現，滿山皆明，心中正自一暢，忽聽得山後隱隱傳出大群人眾的
    呼吸。

    　　氣息之聲雖微，但人數多了，郭靖已自覺得。他緊一緊腰帶，轉過山道。

    　　眼前是個極大的圓坪，四周群山環抱，山腳下有座大池，水波映月，銀光閃閃。池
    前疏疏落落的站著百來個道人，都是黃冠灰袍，手執長劍，劍光閃爍耀眼。

    　　郭靖定睛細看，原來群道每七人一組，布成了十四個天罡北斗陣。每七個北斗陣又
    布成一個大北斗陣。自天樞以至搖光，聲勢實是非同小可。兩個大北斗陣一正一奇，相
    生相剋，互為犄角。郭靖暗暗心驚：「這北斗陣法從未聽丘真人說起過，想必是這幾年
    中新鑽研出來的，比之重陽祖師所傳，可又深一層了。」於是緩步上前。

    　　只聽得陣中一人撮唇呼哨，九十八名道士倏地散開，或前或後，陣法變幻，已將郭
    靖圍在中間。各人長劍指地，凝目瞧著郭靖，默不作聲。

    　　郭靖拱著手團團一轉，朗聲說道：「在下江南郭靖，誠心上寶山拜見馬真人、丘真
    人、王真人各位道長，請眾位道兄勿予攔阻。」

    　　陣中一個長鬚道人說道：「閣下武功了得，何苦不自愛如此，竟與妖人為伍？貧道
    良言奉勸，自來女色誤人，閣下數十年寒暑之功，莫教廢於一旦。我全真教跟閣下素不
    相識，並無過節，閣下何苦助紂為虐，隨同眾妖人上山搗亂？便請立時下山，日後尚有
    相見地步。」他說話聲音低沉，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顯見內力深厚，語意懇切，倒
    是誠意勸告。

    　　郭靖又好氣，又好笑，心想：「這些道人不知將我當作何人，倘若蓉兒在此，就能
    輕易分說這誤會了。」說道：「甚麼妖人女色，在下一概不知，容在下與馬真人、丘真
    人等相見，便見分曉。」

    　　長鬚道人凜然道：「你執迷不悟，定要向馬真人、丘真人領教，須得先破了我們的
    北斗大陣。」郭靖道：「在下區區一人，武功低微，豈敢與貴教的絕藝相敵？請各位放
    還在下攜來的孩兒，引見貴教掌教真人和丘真人。」

    　　長鬚道人高聲喝道：「你裝腔作勢，出言相戲，終南山上重陽宮前，豈容你這淫賊
    撒野？」

    　　長劍在空中一揮，劍刃劈風，聲音嗡嗡然長久不絕。眾道士各揮長劍，九十八柄劍
    刃披蕩往來，激起一陣疾風，劍光組成了一片光網。

    　　郭靖暗暗發愁：「他兩個大陣奇正相反，我一個人如何佔他的北極星位？今日之事
    ，當真棘手之極了。」

    　　他心下計議未定，兩個北斗大陣的九十八名道人已左右合圍，劍光交織，只怕一隻
    蒼蠅也難鑽過。長鬚道人叫道：「快亮兵刃罷！全真教不傷赤手空拳之人。」

    　　郭靖心想：「這北斗大陣自然難破，但說要能傷我，卻也未必。此陣人數眾多，威
    力雖大，但各人功力高低參差，必有破綻，且瞧一瞧他們的陣法再說。」突然間滴溜溜
    一個轉身，奔向西北方位，使出降龍十八掌中一招「潛龍勿用」，手掌一伸一縮，猛地
    斜推出去。七名年輕道人劍交左手，各自相聯，齊出右掌，以七人之力擋了他這一招。
    郭靖這路掌法已練到了出神入化之境，前推之力固然極強，更厲害的還在後著的那一縮
    。七名道人奮力擋住了他那猛力一推，不料立時便有一股大力向前牽引，七人立足不定
    ，身不由主的一齊俯地摔倒，雖然立時躍起，但個個塵土滿臉，無不大為羞愧。

    　　長鬚道人見他出手凌厲，只一招就摔倒了七名師侄，不由得心驚，長嘯一聲，帶動
    十四個北斗陣，重重迭迭的聯在一起，料想敵人縱然掌力再強十倍，也決難雙手推動九
    十八人。

    　　郭靖想起當日君山大戰，與黃蓉力戰丐幫，對手武功雖均不強，但一經聯手，卻難
    以抵敵，便不敢與眾道強攻硬戰，展開輕身功夫，在陣中鑽來竄去，找尋空隙。

    　　他東奔西躍，引動陣法生變，只一盞茶時分，已知單憑一己之力，要破此陣實極為
    難。

    　　一來他不願下重手傷人，二來陣法嚴密之極，竟似沒半點破綻；三來他心思遲鈍，
    陣法變幻卻快，縱有破綻，一時之間也看不出來。溶溶月色下，劍光似水，人影如潮，
    此來彼去，更無已時。

    　　再鬥片刻，眼見陣勢漸漸收緊，從空隙之間奔行閃避越來越不易，尋思：「我不如
    闖出陣去，逕入重陽宮去拜見馬道長、丘道長。」抬頭四望，見西邊山側有二三十幢房
    舍，有幾座構築宏偉，料想重陽宮必在其間，便即向東疾趨，幾下縱躍，已折向西行。

    　　眾道見他身法突然加快，一條灰影在陣中有如星馳電閃，幾乎看不清他所在，不禁
    頭暈目眩，攻勢登時呆滯。長鬚道人叫道：「大家小心了，莫要中了淫賊詭計。」

    　　郭靖大怒，心想：「說來說去，總是叫我淫賊。這名聲傳到江湖之上，我郭靖算是
    甚麼人了？」又想：「這陣法由他主持，只要打倒此人，就可設法破陣。」雙掌一分，
    直向那長鬚道人奔去。那知這陣法的奧妙之一，就是引敵攻擊主帥，各小陣乘機東包西
    抄、南圍北擊，敵人便落入了陷阱。郭靖只奔出七八步，立感情勢不妙，身後壓力驟增
    ，兩側也是翻翻滾滾的攻了上來。他待要轉向右側，正面兩個小陣十四柄長劍同時刺到
    。這十四劍方位時刻拿捏得無不恰到好處，竟教他無可閃避。

    　　郭靖身後險境，心下並不畏懼，卻是怒氣漸盛，心想：「你們縱然誤認我是甚麼妖
    人淫賊，出家人慈悲為懷，怎麼招招下的都是殺手？難到非要了我的性命不可？又說甚
    麼『全真教不傷赤手空拳之人』？」倏地斜身竄躍，右腳飛出，左手前探，將一名小道
    人踢了個斤斗，隨手將他長劍奪過，眼見右腰七劍齊到，他左手揮出，八劍相交，喀喇
    一響，七柄劍每一劍都從中斷為兩截，他手中長劍卻完好無恙。他所奪長劍本也與別劍
    無異，並非特別銳利的寶劍，只是他內勁運上了劍鋒，使對手七劍一齊震斷。

    　　那七名道人驚得臉如土色，只一呆間，旁邊兩個北斗陣立時轉上，挺劍相護。郭靖
    見這十四人各以左手扶住身旁道侶右肩，十四人的力氣已聯而為一，心想：「且試一試
    我的功力到底如何？」長劍揮出，粘上了第十四名道人手中利劍。

    　　那道人急向裡奪，那知手中長劍就似鑲焊在銅鼎鐵砧之中，竟紋絲不動。其餘十三
    人各運功勁，要合十四人之力將敵人的粘力化開。郭靖正要引各人合力，一覺手上奪力
    驟增，喝一聲：「小心了！」右臂振處，喀喇喇一陣響，猶如推倒了甚麼巨物，十二柄
    長劍盡皆斷折。最後兩柄卻飛向半空。十四名道人驚駭無已，急忙躍開。郭靖暗歎：「
    畢竟我功力尚未精純，卻有兩柄劍沒能震斷。」

    　　這麼一來，眾道人更多了一層戒懼，出手愈穩，廿一名道士手中雖失了兵刃，但運
    掌成風，威力並未減弱。郭靖適才震劍，未能盡如己意，又感敵陣守得越加堅穩，心想
    不知馬道長、丘道長他們這些年中在北斗陣上另有甚麼新創，倘若對方忽出高明變化，
    自己一時之間難以拆解，只怕不免為群道所擒，事不宜遲，須得先下手為強，當下高聲
    叫道：「各位道兄，再不讓路，莫怪在下不留情面了。」

    　　那長鬚道人見己方漸佔上風，只道郭靖技止於此，心想你縱然將我們九十八柄長劍
    盡數震斷，也不能脫出全真教的北斗大陣，聽他叫喊，只微微冷笑，並不答話，卻將陣
    法催得更加緊了。

    　　郭靖倏地矮身，竄到東北角上，但見西南方兩個小陣如影隨形的轉上，當即指尖抖
    動，長劍於瞬息之間連刺了十四下，十四點寒星似乎同時撲出，每一劍都刺中一名道人
    右腕外側「陽谷穴」。這是劍法中最上乘功夫，運劍如風似電，落點卻不失釐毫，就和
    同時射出十四件暗器一般無異。

    　　他出手甚輕，每個道人只腕上一麻，手指無力，十四柄長劍一齊落地。各人驚駭之
    下，急忙後躍，察看手腕傷勢，但見陽谷穴上微現紅痕，一點鮮血也沒滲出，才知對方
    竟以劍尖使打穴功夫，勁透穴道，卻沒損傷外皮。眾道暗暗吃驚，均想這淫賊雖然無恥
    ，倒還不算狠毒，若非手下容情，要割下我們手掌真不費吹灰之力。

    　　這一來，已有五七三十五柄長劍脫手。長鬚道人甚為恚怒，明知郭靖未下殺手，但
    全真教確已顏面無光，何況若讓如此強手闖進本宮，後患不小，當下連聲發令，收緊陣
    勢，心想九十八名道人四下合圍，將你擠也擠死了。

    　　郭靖心道：「這些道兄實在不識好歹，說不得，只好狠狠挫折他們一下。」左掌斜
    引，右掌向左推出。一個北斗陣的七名道人轉上接住。郭靖急奔北極星位，第二個北斗
    陣跟著攻了過來。此時共有一十四個北斗陣，也即有一十四個北極星座，郭靖無分身乏
    術，自沒法同時佔住一十四個要位。他展開輕身功夫，剛佔第一陣的北極星位，立即又
    轉到第二陣的北極星位，如此轉得幾轉，陣法已現混亂之象。

    　　長鬚道人見情勢不妙，急發號令，命眾道遠遠散開，站穩陣腳，以靜制動，他知各
    人若隨敵人亂轉，敵人奔跑迅速，必能乘隙搗亂陣勢，但如固守不動，一十四個北極星
    位相互遠離，敵人身法再快，也難同時搶佔。

    　　郭靖暗暗喝采，心想：「這位道兄精通陣法要訣，果然見機得快。他們既站立不動
    ，我便乘機往重陽宮去罷。」轉念忽想：「啊喲，不好，多半馬道長、丘道長他們都不
    在宮中，否則我跟這些道兄們鬥了這麼久，丘道長他們豈有不知之理。」抬頭向重陽宮
    望去，忽見道觀屋角邊白光連閃，似是有人正使兵刃相鬥，只是相距遠了，難見身形，
    更無法聽見到刀劍撞擊之聲。

    　　郭靖心中一動：「有誰這麼大膽，竟敢到重陽宮去動手？今晚之事，實在大有蹊蹺
    。」要待趕去瞧個明白，十四座北斗陣卻又逼近，越纏越緊。他心中焦急，左掌一招「
    見龍在田」，右手一招「亢龍有悔」，使出左右互搏之術，同時分攻左右。但見左邊北
    斗大陣的四十九人擋他左招，右邊四十九人擋他右招。他招數未曾使足，中途忽變，「
    見龍在田」

    　　變成了「亢龍有悔」，而「亢龍有悔」卻變成了「見龍在田」。

    　　他以左右互搏之術，雙手使不同招數已屬難能，而中途招數互易，眾道更是見所未
    見、聞所未聞。左邊的北斗大陣原是抵擋他的「見龍在田」，右邊的擋他的「亢龍有悔
    」，這兩招去勢相反，兩邊道人奮力相抗，那料得到倏忽之間他竟招數互易。只見郭靖
    人影一閃，已從兩陣的夾縫中竄出，左邊的四十九名道人與右邊四十九名道人正自發力
    向前衝擊，這時那裡還收得住腳？只聽砰的一聲巨響，兩陣相撞，或劍折臂傷，或鼻腫
    目青，更有三十餘人自相衝撞摔倒。

    　　主持陣法的長鬚道人雖閃避得快，未為道侶所傷，卻也已狼狽不堪，盛怒之下，連
    聲呼喝，急急整頓陣勢，見郭靖向山腳下的大池玉清池奔去，當即帶著十四個小陣直追
    。全真派的武功本來講究清靜無為、以柔克剛，主帥動怒，正是犯了全真派武功的大忌
    ，他心浮氣粗之下，已說不上甚麼審察敵情、隨機應變。

    　　郭靖堪堪奔到玉清池邊，但見眼前一片水光，右手長劍揮出，斬下池邊一棵楊柳的
    粗枝，隨即？下長劍，雙手抓起樹枝，遠遠？入池中。他足下用勁，身子騰空，右足尖
    在樹枝上一點，樹枝直沉下去，他卻已借力縱到了對岸。

    　　眾道人奔得正急，收足不住，但聽撲通、撲通數十聲連響，倒有四五十人摔入了水
    中。

    　　最後數十人已踏在別人背上，這才在岸邊停住腳步。有些道人不識水性，在池中載
    沉載浮，會水的道人急忙施救。玉清池邊群道拖泥帶水，大呼小叫，亂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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