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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雕俠侶

    　　　　　　　　　　　　　    【第二十六回 神鵰重劍】

        小龍女眼見全真教群道內哄，蒙古武士大舉進襲，一切是是非非，於她便似過眼雲
    煙，全不在意，但見鹿清篤舉劍要殺甄志丙，這一劍卻如何能讓旁人刺了？立時上前攔
    阻。

    　　趙志敬見小龍女突於此時進殿，心下大喜：「我一路給你追逼得氣都喘不過來，此
    刻高手如雲，你自來送死，真是天賜其便！」喝道：「這小妖女不是好人，給我拿下了
    ！」蒙古武士不聽他的指喝，俱都不動。趙志敬的兩名親傳弟子聽到師父號令，搶上前
    去，伸手分抓她左右手臂。

    　　兩人手指尚未觸及小龍女衣袖，眼前陡然寒光閃動，只覺手腕劇痛，急忙向後躍開
    ，原來腰間兩柄長劍已給小龍女拔去。在這一瞬之間，兩人手腕上各已中劍，腕骨半斷
    ，鮮血淋漓。小龍女這一下出手奇快，旁人尚未看清楚她如何奪劍出招，兩名道人已負
    傷逃開，眾人都不禁愕然。

    　　鹿清篤喝道：「大夥兒齊上啊！咱們人多勢眾，怕這小妖女何來？」他想小龍女武
    功再強，總不過一個年輕女子，眾人一擁而上，自能取勝，當先挺劍向小龍女刺去。小
    龍女劍尖顫動，鹿清篤左腕、右腕、左腿、右腿各已中劍，大吼一聲，倒地不起。這四
    劍刺得更快，連瀟湘子、尹克西這等高手也不由得相顧失色。他們在絕情谷中曾見她與
    公孫止動手，那時劍法雖亦精妙，但決不如眼前的出神入化。

    　　小龍女得周伯通授以分心二用、左右互搏之術，陡然間武功倍增。她與楊過雙劍合
    璧使那「玉女素心劍法」，天下已少有抗手，此刻她一人同使兩劍，威力尤強。二人不
    論如何心意相通，總不及一個人內心的意念如電，她此刻所使劍術勁力雖不及二人聯手
    ，出手卻比之兩人同使要快上數倍。

    　　她長途追蹤甄趙二人，連日鬱鬱於心，不知該當如何處置才是，這時全真道人先行
    發難，她乘勢還擊，劍上一見了血，滿腔悲憤，驀地裡都發作了出來。白衣飄飄，寒光
    閃閃，雙劍便似兩條銀蛇般在大殿中心四下遊走，叮噹、嗆啷、「啊喲」、「不好」之
    聲此起彼落，頃刻之間，全真道人手中長劍落了一地，每人手腕上都中了一劍。奇在她
    所使的都是同樣一招「皓腕玉鐲」，眾道人但見她劍光從眼前掠過，手腕便感到劇痛，
    直是束手受戮，絕無招架之機。倘若她這一劍不是刺中手腕而是指向胸腹要害，群道早
    已一一橫屍就地。群道負傷之後，一齊大駭逃開，三清神像前只餘下甄志丙等一批受縛
    的道人。

    　　小龍女自學得左右互搏之術以後，除在曠野中練過幾次之外，從未與人動手過招，
    今日發硎新試，自己也想不到竟有如斯威力，殺退群道之後，竟爾悚然自驚。

    　　趙志敬見情勢不妙，忙從道袍下抽劍護身，同時移步後退。小龍女心中對他恨極，
    身形一晃，雙劍已將他前面去路與身後退路盡皆攔住。趙志敬揮劍奪路，只聽得叮噹一
    聲，尹克西道：「你不成，退開了！」原來他已揮金龍鞭將小龍女的長劍格開。小龍女
    連傷十餘人，直到此時，方始有人接得她一劍。

    　　小龍女道：「今日我是來向全真教的道人尋仇，與旁人無干，你快退開了。」尹克
    西適才見了她追風逐電般的快劍，心中也自膽寒，但他究是一流高手，總不能憑對方一
    語便即垂手退避，笑道：「全真教中良莠不齊，有些人確是該殺，但不知是那些該死的
    賊道得罪了姑娘？」

    　　小龍女「嗯」的一聲，不加理睬。尹克西心想先跟她拉拉交情，動起手來倘是不敵
    ，她也不致就下殺手，若見情勢不對便即退讓，旁人見我和她相識，也不會笑我膽怯，
    笑嘻嘻的道：「龍姑娘，別來多日，你貴體清健啊！」小龍女又是「嗯」了一聲，目光
    不離甄志丙、趙志敬二人，生怕他們乘機逃走。尹克西道：「跟這些賊道生氣，沒的損
    折了姑娘貴手。姑娘只須指點出來，待在下稍效微勞，一一給姑娘收拾了。」小龍女道
    ：「好！

    　　你先給我殺了她。」說著向趙志敬一指。

    　　尹克西心想：「此人已受蒙古大汗敕封，怎能殺他？」陪笑道：「這位趙真人為人
    很好啊，姑娘只怕有點誤會，我叫他向姑娘賠個不是罷！」小龍女秀眉微蹙，左手劍倏
    地遞出，快如電閃，向尹克西刺了過去。尹克西忙舉鞭擋過，只聽得「啊」的一聲，站
    在他身後的趙志敬已肩頭中劍。即是瀟湘子等這些高手，也沒看出這一劍是怎生刺的，
    只料想這一招乃右手劍所發，繞過尹克西身子，刺中了躲在他身後之人。

    　　尹克西吃了一驚，心想這一劍雖非刺在自己身上，但自己無力護住趙志敬，那是同
    樣的丟臉，對方出招實在太快，全然瞧不清她雙劍的來勢去路，如此對敵法定非敗不可
    ，想到此處，心下更加怯了，金龍鞭一擺，叫道：「龍姑娘，請你手下留情！」小龍女
    不理，對他既不敵視，亦無友意，腳步微動，向左踏出兩步。尹克西跟著一轉，仍想護
    住趙志敬，忽聽背後哼的一聲，一驚之下微微回頭，見趙志敬左肩袍袖已連著肩肉讓劍
    鋒劃去了一片，鮮血涔涔而下。小龍女這一劍如何傷他，旁人仍莫名其妙，劍法精妙迅
    疾到了這等地步，不但來去無蹤，竟似乎還能隔人傷敵。

    　　趙志敬連中兩劍，心想尹克西武功平平，實不足以倚為護身符，危急中提氣竄出，
    躍到了瀟湘子身旁。小龍女便似沒見，轉過身子，左手向尹克西刺了一劍，右手劍卻刺
    向尼摩星前胸。尼摩星左手撐住枴杖，右手以鐵蛇一擋，但聽得趙志敬高聲大叫，跟著
    嗆啷一響，長劍落地，手腕又已中劍。這一招更加奇特，明明小龍女與他相距甚遠，卻
    在政擊兩大高手之際抽空傷他。

    　　瀟湘子哼了一聲，道：「龍姑娘劍法不差，我也得領教，領教。」左手揮掌向旁推
    出，趙志敬只覺一股大力撞在肩頭，立足不住，跌出數丈，虧得他內功也已頗有根柢，
    身上雖受了三處傷，仍拿椿站住。瀟湘子掌力未收，哭喪棒同時擊出。

    　　麻光佐與楊過、小龍女一直交好，心中大不以為然，高聲叫道：「不要臉啊，真正
    不要臉，三個武林大宗師，圍攻一個小姑娘。」

    　　瀟湘子等聽在耳裡，臉上都微微一熱。他們生平對甚麼仁義道德原素不理會，然均
    傲慢自負，對身份體面卻瞧得極重，平時別說三人聯手，便單打獨鬥，也不屑跟這樣一
    個嬌滴滴的小姑娘動手，但此刻自知單憑自己一人，決擋不了她這般神鬼莫測的劍招，
    對麻光佐的譏嘲只好裝作沒聽到，均想：「渾大個兒，咱們同來辦事，你卻反助外人，
    回頭定要教你吃點苦頭。」便在這心念略轉之間，眼前劍光晃動，小龍女已然出招。三
    人仍瞧不清她的劍勢，齊向後躍，退開丈餘，不約而同的舞動兵刃，護住週身要害。

    　　眾蒙古武士牽著甄志丙、李志常、王志坦等人退後靠向殿壁，均知眼前這四人相鬥
    委實非同小可，只要給誰的兵刃帶到少許，不死也得重傷。

    　　瀟湘子、尼摩星、尹克西均盼她先出手攻擊旁人，只要能在她招數之中瞧出一些端
    倪，便有了取勝之機。三人都一般的念頭，各施生平絕技，將全身護得沒半點空隙，先
    求己之不可勝、以求敵之可勝。這三大高手一出手便同取守勢，生平實所罕有，但眼見
    敵手如此之強，若上前搶攻，十九自取其辱。

    　　大殿之上，小龍女雙劍拄地，站在中央，瀟湘子等三人分處三方，每人身前均有一
    片寒光來回晃動。尹克西的金鞭舞成一團黃光；尼摩星的鐵蛇是一條條黑影倏進倏退；
    瀟湘子的哭喪棒則攪成一張灰幕，遮住身前。

    　　小龍女向三人望了一眼，心道：「我和你們三個無冤無仇，誰有空閒跟你們動手。
    」見趙志敬閃閃縮縮的正要退到神像之後，素袖一拂，踏步便上。尼摩星與瀟湘子自左
    右搶到，鐵蛇和哭喪棒搶在身前，他二人聯手，進攻即或不足，自守該當有餘。小龍女
    見無隙可乘，雙劍即不遞出，眼見趙志敬逃向殿後，仗劍追了兩步，但尼摩星和瀟湘子
    兩般兵刃使得颼颼風響，竟搶不過去。小龍女道：「你們讓是不讓？」

    　　瀟湘子心想：「此時仇隙未成，她未必便施殺手。這全真教的代掌教於我有甚好處
    ，我何苦為他樹此強敵？」他躊躇未答，尼摩星卻叫了起來：「我們偏偏不讓，你這小
    妖女有甚麼希奇古怪的、莫名其妙的本事，一塌糊塗施展出來的！」瀟湘子、尹克西同
    時向他瞪了一眼，均想：「咱們便不讓，又何必口吐惡言？難道憑你一人之力便敵得住
    她嗎？

    　　當真太過不自量力了。」但和他協力禦敵之際，不便出口埋怨。他們不知尼摩星雙
    腿斷折，後來得國師告知，是受楊過與李莫愁之賜，他知楊過是小龍女的情郎，滿腔怨
    毒都要發洩在她身上，這時一動上手，他與其餘二人不同，存心要和她拚個死活的。

    　　小龍女也不著惱，只知要誅殺甄趙二人，非將眼前這三個高手驅開不可，冷冷的道
    ：「既不肯讓，可要得罪了！」一言甫畢，劍光閃處，只聽得一片聲響，悠然不絕。響
    聲未過，小龍女已躍退丈餘，回到大殿中心站定。瀟湘子和尼摩星臉上均各變色。原來
    這一記長聲乃四十餘下極短促的連續打擊組成。這頃刻之間，小龍女雙劍已刺削點斬，
    共出了四十餘招，尼瀟二人守得滴水不漏，每一招均撞上了兵刃，在群道聽來，只不過
    一下兵刃碰擊的長聲而已。

    　　她攻招如此迅捷，瀟湘子等三人心中更加驚懼。適才所以能擋住劍招，全憑兩人將
    兵器舞得滴水不入，全無空隙，若待她一劍既出，再舉起兵刃擋架，身上早已中劍了。
    小龍女急攻不下，也佩服這兩人守得嚴密，微微一頓，輕飄飄的向後略退，臉面兀自朝
    著瀟湘子，雙劍倏地反轉倒刺，叮叮叮叮十二下急響，縱是琵琶高手的繁弦輪指也無如
    此急促，尹克西的金鞭始終沒閒著，終於將這十二下急刺都擋了回去。

    　　兩番攻守一過，四人心中均已瞭然，小龍女吃虧在內力不強，劍招上的勁道不能盪
    開對方兵刃，若能與這三人的真力大致相仿，三人早已守禦不住。小龍女提劍回到殿心
    ，尋思破敵之計，見三個對手的兵刃越舞越急，卻那裡尋得出半點破綻？

    　　她想：「如此迅疾舞動兵刃，內力耗費極大，定難持久，我只須靜以待變，時刻一
    長，總能尋到破綻。就算給趙志敬逃走了，慢慢再找便是。」雙劍微顫，似攻非攻，蓄
    勢待發，卻不出擊，教對手三人不敢稍有弛緩。可是瀟湘子等內力均極深厚，這般舞動
    兵刃，一時三刻之間氣力並不消減。小龍女見無隙可乘，便靜靜的站著，神色嫻雅，風
    致端嚴。

    　　子向來不急，在道上追蹤甄志丙和趙志敬一月有餘，始終沒有出手，此時便再多待
    一天半日，又有何妨？二十年古墓中寂靜自守，早練成了無人能及的耐心。

    　　尼摩星見她仗劍閒立，旁若無人，第一個先沉不住氣了，猛地裡虎吼一聲，鐵蛇揮
    出，向她疾衝過去。他一出手攻擊，身左便露出空隙，小龍女長劍抖動，尼摩星枴杖急
    撐，躍了回來，但覺肩頭微微疼痛，俯眼一瞥，只見左肩衣服上已刺破一個小孔，鮮血
    滲出，若非小龍女也防他鐵蛇進襲，他這條左臂此刻已不連在身上了。

    　　尼摩星搶攻無功，反受創傷，心中雖怒，卻也不敢貿然再進。三人分站三方各舞兵
    刃，小龍女站在中央全不理會。尹克西一套「黃沙萬里鞭法」反反覆覆已使了四次，猛
    地心念一動，叫道：「尼摩兄，瀟湘兄，咱們一齊踏上半步。」尼摩星與瀟湘子沒明白
    他的用意，但想他是西域大賈，見識廣博，人又聰明，於是依言踏上半步。尹克西同時
    踏上半步，叫道：「防守務須嚴謹，踏步要慢。咱們再踏上半步。」尼瀟二人依言上前
    。

    　　三人毫不怠懈，舞了一會兵刃，便向前踏出半步，這時人人都已瞧出，三人圍著小
    龍女的圈子漸漸縮小，到最後便會將她擠在中心。三人雖不敢出手攻擊，但每人舞動兵
    刃，組成三堵銅牆鐵壁，向中間逐步擠攏，三股守勢合成一股強大的攻勢，當真猛不可
    當。

    　　眾人瞧到這般情景，蒙古武士和趙志敬一派的道士心中暗喜，其餘的道士卻均為小
    龍女擔憂。

    　　小龍女見三人越來越近，兵刃招數中卻仍無隙可乘，眼見過不多時，勢非給他們擠
    死不可，雙劍連刺，叮叮之聲忽急忽緩，每一招都碰在對方兵刃之上。她連攻數十劍，
    盡數給擋了回來，那三人卻又各自踏進了半步。小龍女心中漸感慌亂，退向左側時足底
    一絆，微一踉蹌，這一下劍法中大現破綻，若不是瀟湘子等只守不攻，不敢乘機進襲，
    她已遭到極大凶險。

    　　原來大殿地下投棄著數十柄長劍，都是全真教群道所用兵刃，被人奪下後？擲在地
    。小龍女適才左足踏到一把長劍的劍柄，以致站立不穩。她忽然想起：「別人兩手能使
    雙劍，我既已學會分心二用之術，兩手該能同時使四柄劍。便算顯不出四劍的威力，或
    能擾亂敵人，乘機脫困。」當下左手長劍交在右手，俯身又拾起兩柄劍，左右各持雙劍
    ，四劍同時揮動。

    　　瀟湘子等大吃一驚，均想：「這姑娘的招數愈來愈奇，四劍齊使，當真聞所未聞。
    」但三人打定了以不變應萬變的主意，不管她使甚麼怪招奇術，總之只守不攻，逐步進
    迫。小龍女四劍齊使，雖駭人耳目，威力反不及只用雙劍，她平素專練單劍，左手全真
    劍法，右手玉女劍法，配全得天衣無縫，這時每一隻手都使雙劍，畢竟大不靈便，出招
    時已無得手應心之妙。

    　　瀟湘子等數招之間，便發覺她劍招突然略緩，劍尖刺來時也不及先時的神妙莫測。
    尼摩星喉頭咕咕作響，揮動鐵蛇便要進襲。尹克西急叫：「使不得，這是誘敵之計。」
    尼摩星經他提醒，嚇了一跳，心想幸虧人家生意人見機得快，原來這女子如此狡獪，只
    要自己一攻，她立施反擊，不但合圍之勢登時破了，只怕自己還要性命沒有的。

    　　其實小龍女本非存心誘敵，但聽尹克西這麼一叫，心想：「這黑矮子沉不住氣，須
    得從他身上想法子。他說我誘敵，我便當真誘他一下。」突然間右手一揚，一柄長劍向
    上飛出，右手劍跟著刺出，左手又有一柄長劍飛上。瀟湘子等不禁一驚，不知她又要玩
    甚麼花樣，見半空雙劍尚未跌落，她手中僅有的雙劍也擲了上去，這麼一來，她兩手空
    空，已無兵刃。尹克西叫道：「自行嚴守，千萬不可進攻。」他瞧不透小龍女的用意，
    但想只要嚴密守衛，逐步前逼，便已穩操勝算，對方雖赤手空拳，卻也不必冒險進招。

    　　小龍女彎下腰來，雙手不住在地下抓劍，一一擲上半空，同時空中長劍一柄柄落下
    ，她一接住跟著又擲了上去。但見數十柄長劍此上彼落，寒光閃爍，煞是奇觀。古墓派
    武功本不以內力沉雄見長，而憑手法迅疾取勝。她「天羅地網勢」使將出來，活的麻雀
    尚能攔住，數十柄長劍隨接隨？，在她自渾若無事。她手中每一刻都有兵刃，也是每一
    刻都無兵刃，只瞧得瀟湘子等目瞪口呆，均想這小姑娘在使幻術、玩把戲麼？

    　　猛地裡小龍女左掌揚處，在一柄自空落下的長劍劍柄上一推，那劍橫飛而出，向尹
    克西疾刺過去。劍頭撞在他金龍鞭舞成的光幕之上，迅疾無比的彈回，卻撞向尼摩星。
    尼摩星的鐵蛇舞得正急，那劍一碰，便即飛去回刺小龍女。這時空中又有兩柄長劍落下
    ，小龍女雙手分撥回帶，三柄劍分襲三人。

    　　頃刻之間，數十柄長劍不再向上飛起，而是在三般兵刃組成的光幕之間來回激盪，
    有些長劍去勢斜了，給尼摩星的鐵蛇大力砸碰，斷成兩截。小龍女手上戴了金絲手套，
    拍打在劍刃之上，絲毫不傷，她自幼熟習「天羅地網勢」，在房舍殿堂間進退趨避的功
    夫更天下無雙，眼明手快，靈台澄澈，越打越急，心中竟無半點雜念，全沒想到這場激
    戰是勝是敗，誰生誰死。有時順手抓到劍柄，便刺出數劍，隨即又向敵人？擲。初時她
    雙劍在手，瀟湘子等已感不易抵禦，這時數十柄長劍亂飛亂刺，中間又夾著她凌厲迅疾
    的擊刺，卻如何還能招架？何況長劍從各人兵刃上碰撞出去之時，方向力道全然無法控
    制，是否要傷到同伴，只有聽天由命。

    　　小龍女向空擲劍，本來不過想擾亂敵人的目光，這時情勢變化，實是出乎意料之外
    的大大有利。從兵刃飛舞的響聲之中，隱隱聽得尹克西和尼摩星氣息漸粗，瀟湘子的哭
    喪棒舞得雖快，但只見惶急，與他「瀟湘」兩字大異其趣。

    　　突然間尹克西右臂下垂，大叫：「啊喲，不好！」原來三柄長劍飛去，正好和他的
    軟鞭纏在一起。他守得雖然嚴密，但這三柄劍均是從瀟湘子和尼摩星的兵刃上碰撞出來
    ，三劍齊至，莫名其妙的纏在他鞭上。尹克西用力抖棒，甩脫三劍，但正當他軟鞭將起
    未起之際，小龍女長劍刺出，尹克西腕上劇痛，軟鞭把持不住。

    　　但聽嗆啷一聲，金龍軟鞭落地。小龍女左掌連揮，七八柄長劍激飛而出，分刺三人
    ，跟著雙手各接住一柄長劍，身形晃處，從尹克西身前躍出。尹克西手腕受傷，兵刃落
    地，這洞牆鐵壁般的包圍圈子立時破了，眼見她雙劍如兩道電光似的閃動，忙向後急退
    。小龍女的輕功比這三人都高，一提氣，直奔殿後，追趕趙志敬去了。

    　　瀟湘子等一時還不能便收兵刃，直待數十把長劍一一落地，這才住手。尹克西臉帶
    愧色，說道：「小弟無能，給她走了！」一言甫畢，忽聽得山後隱隱傳來叮叮噹噹的兵
    刃撞擊之聲，撞擊聲中夾著國師五隻輪子的嗚嗚風響，顯然小龍女已在與國師動手。三
    人均想：「有這麼一個硬手作主將，咱們再從旁夾攻，必可取勝。」尹克西拾起金龍軟
    鞭，叫道：「大夥兒追！」搶先尋聲追了下去。瀟湘子舉起哭喪棒，與尼摩星率領眾蒙
    古武士發足跟隨。眾人此時心目中的大敵惟小龍女一人，全沒將諸全真道人放在意下。

    　　甄志丙、李志常等見眾蒙古武士退去，即行互解綁縛，紛紛拾起長劍，蜂擁跟去。

    　　瀟湘子等趕到重陽宮後玉虛洞前，只見輪影激盪，劍氣縱橫，金輪國師吼聲如雷，
    小龍女白衣勝雪，兩人相隔丈餘，正自遙遙相鬥。金銀銅鐵鉛五隻巨輪迴旋飛舞，響聲
    只震得眾人耳中嗡嗡作響。國師的輪子在數度激戰曾一再失去，但失後即補，大小重量
    與所失者無異，不過少了原來輪上所鑄的花紋、真言而已，使動時仍可得心應手。

    　　甄志丙和李志常見玉虛洞的洞門給大石堵塞，不知五位師長生死如何，心中焦急，
    一齊搶到洞口。達爾巴手執金杵，霍都揮動鋼扇，數招之間，便將群道打退。

    　　王志坦大叫：「師父，師父，你老人家安好嗎？」心中焦急，語音中帶哭聲。李志
    常轉念一想：「憑著五位師長的玄功，怎能輕易給人關在洞中？定是他們練功到了緊急
    當口，不能分心抵禦外敵。王師弟這麼一叫，他們聽見了反而擾亂心神。」忙道：「王
    師弟，別叫，五位師長受不得驚擾。」王志坦立時醒悟，扶起倒在地下的宋德方，見他
    受傷不輕，設法救助。

    　　瀟湘子等旁觀國師和小龍女相鬥，見他雖守多攻少，但接得兩三招便還遞一招，五
    輪威力奇猛，逼得小龍女無法近身，比之適才三人只守不攻確高出甚多。三人又佩服，
    又妒忌，均想：「這和尚得封為蒙古第一國師，也不枉他了。」三人本想與國師夾攻合
    擊，見此情勢，私心登起，都不願便這麼助他成功。

    　　殊不知金輪國師出招雖猛，心中卻已叫苦不迭。小龍女雙手劍招不同，配合得精妙
    絕倫，左手劍攻前，右手劍便同時襲後，叫他退既不可，進又不能，雙劍每一路劍招都
    進攻數處，叫他顧此失彼，難以並救。若不是他內功外功俱已登峰造極，眼明手快，武
    功只要略差半分，這頃刻之間身上已中了十七八劍。

    　　拆到五六十招之時，國師已險象環生，他收回金輪護身，不敢擲出攻敵，又數招後
    ，再將銀輪也收了回來，接著五輪齊回，變成了只守不攻，便和適才瀟湘子等一般模樣
    。五隻輪子輕重大小、顏色形狀各各不同，或生尖刺，或起稜角，組成五道光環，在身
    周滾來滾去，嚴密守衛。

    　　忽聽得小龍女嬌叱一聲：「著！」跟著國師低聲吼叫，叮叮數響。兩人縱躍來去，
    出手越來越快，便是瀟湘子這等高手，也沒瞧清兩人這一叱一叫，已起了甚麼變化。金
    輪國師若以五輪威猛之力與她對攻，小龍女便抵擋不住，可是他心中既怯，竟爾捨己之
    長，與小龍女比快，不免越來越不利。

    　　突然之間，尼摩星臉上微微一痛，似被甚麼細小暗器打中，一驚之下伸手一摸，臉
    上沒甚麼，掌中卻有點鮮血。他呆了一下，又見一點鮮向飛到了尹克西身上，才知激鬥
    的二人之中已有一個受傷。過不多時，小龍女白衫之上點點斑斑的濺上十幾點鮮血，宛
    似白綾上畫了幾枝桃花，鮮艷奪目。尼摩星喜道：「小妖女受傷啦！」接著劍光兩閃，
    國師一聲低吼。瀟湘子冷冷的道：「不！大和尚受傷！」

    　　尼摩星一想不錯，鮮血是國師受傷後濺到小龍女身上的，心想倘若國師死在她手下
    ，再也沒法將她制住，叫道：「尹兄，瀟兄，大家一齊上啊！」鐵蛇揮動，慢慢從小龍
    女身後逼上。瀟湘子和尹克西也覺不能再行袖手旁觀，分從左右逼近。國師身中三劍，
    但均輕傷，危殆之中來了幫手，心中一寬，見瀟湘子等並不出手攻擊，各以兵刃護住自
    身，分從三方緩緩進逼，已知時刻稍長，小龍女勢必無幸。

    　　玉虛洞前，青松林畔，四個武林怪客圍著一個素裝少女，好一場惡戰。眾蒙古武士
    和全真道人目眩心驚，臉若死灰，生平那裡見過如此的激鬥！

    　　猛聽得砰彭一聲震天價大響，砂石飛舞，煙塵瀰漫，玉虛洞前數十塊大石崩在一旁
    ，五個道人從洞中緩步而出，正是丘處機、劉處玄等全真五子。

    　　甄志丙、李志常等大喜，齊叫：「師父！」迎了上去。達爾巴和霍都大吃一驚，眼
    見這般破洞的聲勢，便如點燃了的火藥開山爆石一般。兩人各挺兵刃，向前搶上。丘處
    機等五人向旁人讓，突然十掌齊出，按在兩人背心，一捺一送，將兩人？出丈許之外。

    　　達爾巴和霍都的武功與郝大通等在伯仲之間，雖不及丘處機、王處一的精湛，但也
    決不致只一招便給擲開。原來全真五子在玉虛洞中閉關靜修，鑽研拆解《玉女心經》之
    法，五個人殫精竭慮，日夜苦思，總覺小龍女和楊過所顯示的武功，每一招每一式都恰
    好是全真派武學的剋星，要想從招術上取勝，實所難能。後來丘處機從天罡北斗陣法中
    悟出一理，說道：「咱們招術變化，斷然不及，但可合五人之力，以勁力補招數之不足
    。」五人便精思並力攻敵的法門，每一招之出，都將五人勁力集於一點。他們自知第三
    四代弟子中並無出類拔萃的人物，只有仗著人多，或能合力自保。這一個多月之中，終
    於創出了一招「七星聚會」。這一招畢竟還是從天罡北斗陣法中演化出來，雖說是「七
    星聚會」，卻也不必定須七人聯手，六人、五人，以至四人、三人，也均可並力施展。

    　　當金輪國師率領眾武士堵洞之時，這「七星聚會」正好練到了要緊當口，萬萬分心
    不得，明知大敵來攻，也只得置之不理，直到五人練到五力歸一，融合無間，這才破洞
    而出。

    　　只可惜過於迫促，這一招還只練到三四成火候，饒是如此，達爾巴和霍都也已抵擋
    不住，竟給五子一擊成功。

    　　丘處機等轉過身來，見國師等四人圍著小龍女劇鬥方酣。五人只瞧了片刻，面面相
    覷，人人面色慘然，都想：「罷了，罷了，原來古墓派的武功精妙若斯，要想勝她，那
    是終身無望了。」他們在洞中所想所練，都從先前所見小龍女和楊過的武功為依歸，豈
    知眼前所顯示的神奇劍招，要想瞧個明白都有所不能，甚麼破解抵擋，不知從何說起？

    　　國師等四大高手的武功都在全真五子之上，此時全真教中要有如此一個都千難萬難
    。丘處機等心想：「倘若先師在世，自能勝得過他們，周師叔大概也勝他們一籌，但如
    同時受這四人圍攻，十九要抵敵不住。」五個老道垂頭喪氣，心下慚愧，自覺一代不如
    一代，不能承繼先師的功業，大敵當前，全真教瞧來當真立足無地了。但五人創出了「
    七星聚會」，勝得蒙古密宗，於兩國相爭，也大有功用。內爭事小，御外事大，輸給古
    墓派不打緊，蒙古人卻萬萬輸不得。

    　　這時小龍女等五人相鬥，情勢又已不同。小龍女招招攻擊，國師等始終遮攔多，還
    手少，但逐步進逼。小龍女處境越來越不利，數次想搶出圈子，暫且退走，但對方守得
    嚴密異常，每一招均給擋了回來。她知有金輪國師主持圍逼，無法再使擲劍之法，何況
    除了手中雙劍，身邊已無其它兵刃。

    　　她自在大殿上劍傷鹿清篤，到這時已鬥了將近一個時辰，氣力漸感不支，而強敵越
    逼越近，丘處機等五人又環伺在側，這五個老道也非易與之輩，四下裡儘是敵人，自己
    孤身一人，今日定要喪身重陽宮中了，忽想：「我遭際若此，一死又有甚麼可惜？就只
    ……就只……臨死之時，總盼能見過兒一面。他這時是在那裡呢？多半是在跟郭姑娘親
    熱，說不定已成了親，新婚燕爾，那裡想到我這苦命女子在此受人圍攻？不！過兒不會
    這樣，他便和郭姑娘成了親，也決不會忘了我。我只要能再見他一面……」

    　　她離襄陽北上之時，決意永不再和楊過相見，但這時面臨生死關頭，心中越來越割
    捨不下。她一想到楊過，本來分心二用突然變為心有專注，雙手劍招相同，再無「玉女
    素心劍法」的威力。國師見她劍法陡變，便即踏上半步，左手銀輪護身，右手金輪往她
    劍上碰去。噹的一聲輕響，小龍女左手長劍脫手飛出，在半空中啪的一下，震為兩截。
    國師這一下本來只是試探，竟致成功，實大出意料之外，當即右手金輪砸將過去。小龍
    女一驚，忙鎮懾心神，唰唰唰還了三劍，此時只憑單劍，武功便已遠不及國師。瀟湘子
    等三人瞧出便宜，三般兵刃同時攻上。

    　　小龍女淡淡一笑，已不願再事掙扎力抗，瞥眼望見三丈外的一株青松旁生著一叢玫
    瑰，花朵嬌艷欲滴，突然想起當年與楊過隔著花叢練「玉女心經」的光景，心道：「我
    既已見不到過兒，那便在臨死之時心中想念著他。」臉上神色柔和，登時浸沉在出神瞑
    想之中。

    　　國師等四下裡合圍，原可一舉將她擊斃，忽見她神情古怪，似乎已忘了迎敵，各各
    驚詫，不知她是否施展甚麼邪法，四般兵刃舉在半空，並不擊下。但也只這麼一頓，尼
    摩星的鐵蛇便首先遞了出去。

    　　突然身旁風聲颯然，有人挺劍刺來。尼摩星忙回過鐵蛇擋格，卻擋了個空，只見人
    影晃動，卻是甄志丙搶到了小龍女身前，倒持手中長劍，將劍柄遞過去給她。小龍女這
    時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早將廝殺拚鬥之事置之度外，忽覺得左手掌中多了個劍柄，便
    即握住。旁觀眾人突見甄志丙搶入五大高手的戰團之中，直是送死，齊聲驚呼。

    　　國師和他相識，不願傷他性命，當即左臂在他肩頭一撞，將他推開，右手揮輪向小
    龍女砸去。甄志丙見她不知如何竟爾突然失了戰意，心中大急，眼見這一輪便要將她砸
    死，奮不顧身的撲了上去，叫道：「龍姑娘，小心！」用自己背脊硬擋了國師金輪。

    　　國師金輪一砸，威力裂石開山，甄志丙如何抵擋得住？立時向前俯衝。小龍女接過
    他遞來的劍後，兀自挺著劍呆呆出神，甄志丙身子衝來，恰好碰在劍尖之上，劍刃透胸
    而入。

    　　小龍女一呆，這才醒悟，原來是他救了自己性命，見他背遭輪砸，胸中劍刺，全是
    致命重傷，一剎那間，滿腔憎恨之心盡化成了憐憫，柔聲道：「你何苦如此？」

    　　甄志丙命在垂危，忽然聽到這「你何苦如此」五字，不禁大喜若狂，說道：「龍姑
    娘，我實……實在對你不起，罪不容誅，你……你原諒了我麼？」

    　　小龍女又是一怔，想起在襄陽郭府中聽到他和趙志敬的說話，一個念頭在腦子中閃
    過：「過兒對我如此深情，立誓決不會變心。但他忽然決意和郭姑娘成親，棄我如遺，
    了無顧惜，定是知悉了我曾受這廝所污。」她心思單純，雖一路跟蹤甄趙二道，卻從未
    想到此事，這時猛地給甄志丙一言提醒，憐憫立時轉為憎恨，一咬牙，右手長劍隨即往
    他胸口刺落。只她生平未殺過人，雖滿腔悲憤，這一劍刺到他胸口，竟刺不下去。

    　　丘處機在一旁瞧著，眼見愛徒死於非命，心中痛如刀割，事起倉卒，不及救援，小
    龍女第一劍，還可說是由於國師之故，但第二劍卻存心出手。他絲毫不知這中間的原委
    曲折，既認定小龍女是本教大敵，又決然想不到甄志丙會自願捨身救她，眼見她挺劍又
    刺，當即縱身而前，左手五指在她腕上一拂，右掌向她面門直擊過去。丘處機的武功在
    全真七子之中向居第一，這一下情急發招，掌力雄渾已極。

    　　小龍女手腕給他一拂而中，長劍拿捏不住，登時脫手，她不等長劍落地，一伸手，
    又已抓住，跟著遞出一劍，指向丘處機胸口。便在此時，甄志丙大叫一聲，倒在地下，
    創口中鮮血湧出。小龍女左手劍同時刺向丘處機小腹，這一來雙劍合璧，威力大增，丘
    處機武功雖然精深，只三招之間，已手忙腳亂。王處一等四道搶上應援，反將國師等四
    人擠在一旁。

    　　金輪國師等見小龍女和全真五子鬥了起來，俱感訝異，但想此事大大有利，正好旁
    觀你們自相殘殺。各人使個眼色，退開數步，只待小龍女和全真五子勝敗一決，他們再
    行出手收拾殘局。

    　　高手動武，每一招都是生死繫於一髮，誰也不敢稍有鬆懈，丘處機等雖見局勢詭異
    ，難以索解，但既已動上了手，那裡還有餘暇詢問？全真五子赤手空拳，遇上小龍女神
    妙無方的劍招，那費了月餘之功創出來的一招「七星聚會」全無施展之機。頃刻之間，
    郝大通和劉處玄兩人身上中劍，兩人顧念師兄弟的安危，不肯退開，跟著嗤的一響，孫
    不二肩頭又中一劍。

    　　全真諸弟子見師父勢危，情不自禁的都驚呼起來。李志常叫道：「快送兵刃！」這
    時五子掌風呼呼，眾弟子無法近身，只得將長劍一柄柄擲去。小龍女搶著揮劍挑出，每
    一把擲來的長劍都給挑得飛了開去，劍長臂短，五子始終拿不到一件兵刃。忽聽得叮噹
    一聲，小龍女左手劍粘住一柄飛擲而來的長劍，驀地裡往後送出，王處一猝不及防，左
    眼角為這一柄劍外之劍刺中，全真五子中四人負傷，勝負已分。

    　　金輪國師哈哈大笑，叫道：「各位道兄且退，這小妖女待老衲來料理罷！」說道踏
    上兩步。

    　　瀟湘子、尼摩星、尹克西三人跟著舞動兵刃上前合擊，竟成了九大高手圍攻小龍女
    的局面。

    　　國師等一插手，全真五子登時脫出小龍女雙劍的威迫，五人一聲呼喝，並肩而立，
    或出右掌，或出左掌，五股大力歸並為一，使出了那招「七星聚會」。其時雖只五星聚
    會，但威力也已非同小可，小龍女斜身急退，砰的一響，沙坪上塵土飛揚，這一招將尼
    摩星打得重重跌了一個斤斗。原來他雙腿已斷，單憑枴杖之力撐持，下盤不穩，抵不住
    這一招的重擊。總算他危急之中避開了正面之力，雖然摔倒，卻未受傷，立即躍起，哇
    哇怒叫，舉鐵蛇便往劉處玄頭頂砸下。玉虛洞前呼聲四起，亂成一團。

    　　小龍女見尼摩星和全真五子動手，素袖一拂，便要搶出圈子。金輪國師搶過來擋住
    ，叫道：「尼摩兄，對付小妖女要緊。」尼摩星打得性發，對國師的叫喚不予理睬，鐵
    蛇吞吐，招數全是打向全真諸道。小龍女雙劍向國師急刺數招，國師見來勢實在太快，
    難以招架，只得退了幾步。

    　　突然之間，小龍女一聲大叫，雙頰全無血色，嗆啷、嗆啷兩聲，手中雙劍落地，呆
    呆的望著青松畔的那叢玫瑰，叫道：「過兒，當真是你嗎？」

    　　便在此時，國師金輪迎面砸去，全真五子那招「七星聚會」卻自後心擊了上來。這
    一招本是抵禦尼摩星而發，但那天竺矮子吃過這招的苦頭，不敢硬接，身子向左閃避，
    這一招的勁力便都遞到了小龍女背心。

    　　那知她竟如中邪著魔，全然不知躲閃，背心受掌，胸口中輪，一個嬌怯怯的身軀受
    了這兩股大力夾擊，目光仍望著玫瑰花叢，在這頃刻之間，她心搖神馳，即令這兩股大
    力，似乎也沒能傷到她半分。

    　　眾人為她的目光所懾，不由自主的也均轉頭，去瞧那玫瑰花叢中到底有甚麼古怪，
    只見青松旁一條人影飛出，竄入國師和全真五子之間，伸左臂抱起小龍女，一閃一晃，
    又已躍出圈子，逕自坐在青松之下、玫瑰花旁，將小龍女抱在懷裡。

    　　這人正是楊過！

    　　小龍女甜甜一笑，眼中卻流下淚來，說道：「過兒，是你，這不是做夢麼？」楊過
    俯下頭去，親了親她臉頰，柔聲道：「不是做夢，我不是抱著你麼？」但見她衣衫上斑
    斑點點，滿身是血，心中矍然而驚，急問：「你受傷重不重？」

    　　小龍女受了前後兩股大力的夾擊，初時乍見楊過，並未覺痛，這時只覺五臟六腑都
    要翻騰過來，伸手摟住他脖子，說道：「我……我……」身上痛得難熬，再也說不下去
    了。

    　　楊過見了這般情狀，恨不得代受其苦，低聲道：「姑姑，我還是來遲了一步！」小
    龍女說道：「不，你來得正好，我只道今生今世，再也瞧不見你啦！」突然間全身發冷
    ，隱然覺得靈魂便要離身而去，抱著楊過的雙手也慢慢軟垂，說道：「過兒，你抱住我
    ！」楊過的左臂略略收緊，把她摟在胸前，百感交集，眼淚淚緩緩流下，滴在她臉上。

    　　小龍女道：「你抱我，用……用兩隻……兩隻手！」一轉眼間，突見他右手袖子空
    空蕩蕩，情狀有異，驚呼：「你的右臂呢？」楊過苦笑，低聲道：「這時候別關心我，
    你快閉上了眼，一點兒也別用力，我給你運氣鎮傷。」

    　　小龍女道：「不！你的右臂呢？怎麼沒了？怎麼沒了？」她雖命在垂危，仍絲毫不
    顧念自己，定要問明白楊過怎會少了一條手臂。只因在她心中，這個少年實比自己重要
    百倍千倍，她一點也不顧念自己，但全心全意的關懷著他。

    　　自從他們在古墓中共處，早就是這樣了，只不過那時她不知道這是為了情愛，楊過
    也不知道。兩人只覺得互相關懷，是師父和弟子間應有之義，既然古墓中只有們兩人，
    如果不關懷不體惜對方，那麼又去關懷體惜誰呢？其實這對少年男女，早在他們自己知
    道之前，已在互相深深的愛戀了。直到有一天，他們自己才知道，決不能沒有了對方而
    再活著，對方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過百倍千倍。

    　　每一對互相愛戀的男女都會這樣想。但只有真正深情之人，那些天生具有至性至情
    之人，這樣的兩個男女碰在一起，互相愛上了，他們才會真正的愛惜對方，遠勝於愛惜
    自己。

    　　對於小龍女，楊過的一條臂膀，比她自己的生死實在重要得多，因此固執著要問。
    她伸手輕輕撫摸他袖子，絲毫不敢用力，果然，袖子裡沒有臂膀。她忽然一點也不感到
    自身的劇痛，因為心中給憐愛充滿了，再也不會知道自己的痛楚，輕輕說道：「可憐的
    過兒，斷了很久嗎？這時還痛麼？」楊過搖搖頭，說道：「早就不痛了。只要我見了你
    面，永遠不跟你分開，少一條臂膀又算得甚麼？我一條左臂不是也能抱著你麼？」

    　　小龍女輕輕一笑，只覺他說得很對，躺在他懷抱之中，雖只一條左臂抱著自己，那
    也心滿意足了。她本來只求臨死之前能再見他一面，現今實在太好，真的太好了。

    　　金輪國師、瀟湘子、尹克西、全真五子、眾弟子……眾蒙古武士……人人一聲不響
    ，呆呆的望著這對小情人。在這段時光之中，誰也不想向他們動手，也是誰也不敢向他
    們動手。

    　　有道是「旁若無人」，楊過和小龍女在九大高手、無數蒙古武士虎視眈眈之下纏綿
    互憐，將所有強敵全都視如無物，那才真是旁若無人了。愛到極處，不但糞士王候，天
    下的富貴榮華全不放在心上，甚至生死大事也視作等閒。楊過和小龍女既然不再想到生
    死，別說九大高手，便天下英雄盡至，那又如何？只不過是死罷了。比之那銘心刻骨之
    愛，死又算得甚麼？

    　　金輪國師等人當然並不懼怕這兩人，只詫異之極，眼見小龍女身受重傷，楊過又只
    剩一臂，決不能再起而抗拒，但兩人互相的纏綿愛憐之中，自然而然有一股凜然之氣，
    有一份無畏的剛勇，令人不敢輕侮。

    　　終於小龍女忍不住又問：「你的手臂……手臂是怎麼斷的？快跟我說。」楊過臉上
    微微苦笑，說道：「手臂斷了，自然是給人家斬的。」

    　　小龍女淒然望著他，沒想到再追問是誰下的毒手，既已遭到不幸，那麼是誰下手都
    一樣，這時胸口和背上的傷處又劇烈疼痛起來，她自知命不久長，低低的道：「過兒，
    我求你一件事。」楊過道：「姑姑，難道你忘了，在古墓之中，我就曾答允過你，你要
    我做甚麼，我便做甚麼。」小龍女幽幽歎了口氣，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啦！」
    楊過道：「在我永遠一樣。」小龍女淒然一笑，低低的道：「我沒多久好活了，你陪著
    我罷，一直瞧著我死，別去陪你的郭……郭芙姑娘。」

    　　楊過又傷心，又憤恨，說道：「姑姑，我自然陪著你。那郭姑娘跟我有甚麼相干？
    我這條手臂便是給她斬斷的。」小龍女一驚，叫道：「啊，是她？為甚麼她這樣狠心？
    難道……難道為了你不愛她麼？」楊過恨恨的道：「我倆這般要好，你別多心！我只愛
    你一個，我一生一世從來沒愛過別的姑娘，這個郭姑娘啊，哼……」

    　　楊過這條右臂，確是給郭芙斬斷的。

    　　那日楊過與郭芙在襄陽郭府中言語衝突，以致動手，郭芙怒火難忍，抓起君子劍往
    他頭頂斬落。楊過中毒後尚未痊癒，四肢無力，眼見劍到，情急之下只得舉右臂擋在面
    前。

    　　郭芙狂怒之際，使力極猛，那君子劍又鋒利無比，劍鋒落處，楊過一條右臂登時遇
    劍而斷。

    　　這一劍斬落，竟致如此，楊過固驚怒交迸，劇痛至心，郭芙卻也嚇得呆了，知已闖
    下了無可彌補的大禍，見楊過手臂斷處血如泉湧，不知如何是好，也沒想到給他止血包
    紮，過了一會，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掩面奪門奔出。

    　　楊過一陣慌亂過後，隨即鎮定，伸左手點了自己右肩「肩貞穴」的穴道，割下被單
    ，緊緊縛住肩膀以止血流，再用金創藥敷上傷口，尋思：「此處是不能再耽的了，我得
    趕緊出城去。」慢慢扶著牆壁走了幾步，只因流血過多，眼前一黑，幾欲暈去。

    　　便在此時，只聽得郭靖大聲說道：「快說，他怎麼了？血止了沒有？」語音中充滿
    了焦急之情。楊過當時心中只一個念頭：「我決不要再見郭伯伯，無論如何不要見他。
    」猛力吸一口氣，從房中衝了出去。

    　　他奔出府門，牽過一匹馬翻身便上，馳至城門。守城的將士都曾見他在城頭救援郭
    靖，對他甚是欽仰，見他馳馬而來，立即打開城門。

    　　此時蒙古軍已退至離城百餘里外。楊過出城後不走大路，縱馬盡往荒僻之處行去。
    尋思：「我身中情花劇毒，但過期不死，或許正如那天竺神僧所言，吸了冰魄銀針的毒
    之後，以毒攻毒，反而延了性命。但劇毒未去，遲早要發作。此刻身受重傷，到終南山
    去找尋姑姑，定難支持，難道我命中注定，要這般客死途中麼？」想到一生孤苦，除了
    在古墓中與小龍女相聚這段時日之外，生平殊少歡愉，這時世上唯一的親人已捨己而去
    ，復又給人斷殘肢體，命當垂危，言念及此，不禁流下淚來。

    　　他伏在馬背之上，昏昏沉沉，只求不給郭靖找到，不讓他來救傷補過，不遇上蒙古
    大軍，隨便到那裡都好，有意無意之間，漸漸行近前幾晚與武氏兄弟相鬥的那荒谷。

    　　黃昏時分，眼見四下裡長草齊膝，一片寂靜，料知週遭無人，在草叢中倒頭便睡。
    他這時早將生死置之度外，全沒防備甚麼毒蟲猛獸。這一晚創口奇痛，那裡睡得安穩？

    　　次晨睜眼坐起，見離身不到兩尺處兩條蜈蚣僵死在地，紅黑斑斕，甚是可怖，口中
    卻染滿了血漬。楊過嚇了一跳，只見兩條蜈蚣身周有一大灘血跡，略一尋思，已明其理
    ，原來他創傷處流血甚多，而血中含有劇毒，竟把兩條毒蟲毒死了。

    　　楊過微微苦笑，自言自語：「想不到我楊過血中之毒，竟連蜈蚣也抵擋不住。」憤
    激悲苦，難以自已，忍不住仰天長笑。

    　　忽聽得山峰頂上咕咕咕的叫了三聲，楊過抬起頭來，只見那神雕昂首挺胸，獨立峰
    巔，形貌猙獰奇醜，卻自有一股凜凜之威。楊過大喜，宛如見了故人一般，叫道：「雕
    兄，咱們又相見啦！」

    　　神雕長鳴一聲，從山巔上直衝下來。它身軀沉重，翅短不能飛翔，但奔跑迅疾，有
    如駿馬，轉眼間便到了楊過身旁，見他少了一條手臂，目不轉睛的望著他。

    　　楊過苦笑道：「雕兄，我身遭大難，特來投奔你。」神雕也不知是否能懂他說話，
    轉身便走。楊過牽了馬匹，跟隨在後。行不數步，神雕回過頭來，突然伸出左翅在馬腹
    上一拍。

    　　那馬吃痛，大聲嘶叫，倒退幾步，不住跳躍。楊過點頭道：「是了，我既到雕兄谷
    中，也不必再出去了，要這馬何用？」心想此雕大具靈性，實不遜於人，鬆手放開韁繩
    ，在馬臀上一拍，任馬自去，大踏步跟隨神雕之後。他重傷之餘，體力衰弱，行不多時
    便坐下休息，神雕也就停步等候。

    　　如此邊行邊歇，過了一個多時辰，又來到劍魔獨孤求敗埋骨處的石洞。

    　　楊過見了石墳，大為感慨，心想這位前輩奇人縱橫當時，天下無敵，武功神妙高明
    ，瞧他這般行徑，定是恃才傲物，與常人落落難合，到頭來在這荒谷中寂然而終，武林
    之中既沒流傳他的名聲事跡，又沒遺下拳經劍譜、門人弟子，以傳他的絕世武功，這人
    的身世也真可驚可羨，卻又可哀可傷。只可惜神雕雖靈，終究不能言語，否則也可述說
    他的生平一二。

    　　他在石洞中呆呆出神，神雕已從外銜了兩隻山兔回來。楊過生火炙了，飽餐一頓。

    　　如此過了多日，傷口漸漸癒合，身子也日就康復。流血既多，失毒亦復不少，每當
    念及小龍女，胸口雖仍疼痛，但已遠不如先前那麼難熬難忍。他本性好動，長日在荒谷
    中與神雕為伴，不禁寂寞無聊起來。

    　　這一日見洞後樹木蒼翠，山氣清佳，便信步過去觀賞風景，行了里許，來到一座峭
    壁之前。那峭壁便如一座極大的屏風，沖天而起，峭壁中部離地約二十餘丈處，生著一
    塊三四丈見方的大石，便似一個平台，石邊隱隱刻得有字。極目上望，瞧清楚是「劍塚
    」兩個大字，他好奇心起：「何以劍亦有塚？難道是獨孤前輩拆斷了愛劍，埋葬在這裡
    ？」

    　　走近峭壁，見石壁草木不生，光禿禿的全無可容手足之處，不知當年那人如何攀援
    上去。

    　　瞧了半天，越看越神往，心想他亦是人，怎能爬到這般高處，想來必定另有妙法，
    倘若真的憑借武功硬爬上去，那直是匪夷所思了。凝神瞧了一陣，突見峭壁上每隔數尺
    便生著一叢青苔，數十叢筆直排列而上，有幾處生的卻是短草。他心念一動，縱身躍起
    ，探手到最低一叢青苔中摸去，抓出一把黑泥，果然是個小小洞穴，料來是獨孤求敗或
    旁人當年以利器所挖鑿，年深日久，洞中積泥，因此生了青苔。

    　　心想左右無事，便上去探探那劍塚，但剩下獨臂，攀援大是不便，但想：「爬不上
    便爬不上，難道還有旁人來笑話不成？就算笑話，卻又如何？」緊一緊腰帶，提一口氣
    ，竄高數尺，左足踏入第一個小洞之中，跟著竄起，右足對準第二叢青苔踢了進去，軟
    泥迸出，石壁上果然又有一個小穴可以容足。

    　　第一次爬了十來丈，已力氣不加，輕輕溜下，心想：「已有二十多個踏足處尋準，
    第二次便容易得多。」在石壁下運功調息，養足力氣，展開古墓派輕功，再竄上三十幾
    個踏足小穴，便竄上了平台。自己手臂雖折，輕功卻毫不減弱，也自欣慰，見大石上「
    劍塚」

    　　兩個大字之旁，尚有兩行字體較小的石刻：「劍魔獨孤求敗既無敵於天下，乃埋劍
    於斯。

    　　嗚呼！群雄俯首，長劍空利，不亦悲夫！」

    　　楊過又驚又羨，只覺這位前輩傲視當世，獨往獨來，與自己性子實有許多相似之處
    ，但說到打遍天下無敵手，自己如何可及。現今只餘獨臂，就算一時不死，也不過是個
    尋常武夫而已。瞧著兩行石刻出了一會神，低下頭來，見許多石塊堆著一個大墳。這墳
    背向山谷，俯仰空闊，別說劍魔本人如何英雄，單是這座劍塚便已佔盡形勢，想見此人
    文武全才，抱負非常，但恨生得晚了，無緣得見這位前輩英雄。

    　　楊過在劍塚之旁仰天長嘯，片刻間四下裡回音不絕，想起黃藥師曾說過「振衣千仞
    岡，濯足萬里流」之樂，此際亦復有此等豪情勝慨。他滿心雖想瞧瞧塚中利器到底是何
    等模樣，但畢竟不敢冒犯前輩，於是抱膝而坐，迎風呼吸，胸腹間清氣充塞，竟似欲乘
    風飛去。忽聽得山壁下咕咕咕的叫了數聲，俯首望去，見神雕伸爪抓住峭壁上的踏足小
    穴，正自縱躍上來。它身軀雖重，但腿勁爪力俱十分厲害，頃刻間便上了平台。

    　　那神雕稍作顧盼，向楊過點了點頭，叫了幾聲，聲音特異。楊過笑道：「雕兄，只
    可惜我沒公冶長的本事，不懂你言語，否則你大可將這位獨狐前輩的生平說給我聽了。
    」神雕又低叫幾聲，伸出鋼爪，抓起劍塚上的石頭，移在一旁。楊過心中一動：「獨孤
    前輩身具絕世武功，說不定留下甚麼劍經劍譜之類。」

    　　神雕雙爪起落不停，不多時便搬開塚上石塊，露出並列著的三柄長劍，在第一、第
    二兩把劍之間，另有一塊長條石片。三柄劍和石片並列於一塊大青石之上。

    　　楊過提起右首第一柄劍，見劍下的石上刻有兩行小字：「凌厲剛猛，無堅不摧，弱
    冠前以之與河朔群雄爭鋒。」

    　　再看那劍時，見長約四尺，青光閃閃，的是利器。他將劍放回原處，會起長條石片
    ，見石片下的青石上也刻有兩行小字：「紫薇軟劍，三十歲前所用，誤傷義士不祥，悔
    恨無已，乃棄之深谷。」

    　　楊過心想：「這裡少了一把劍，原來是給他？棄了，不知如何誤傷義士，這故事多
    半永遠無人知曉了。」出了一會神，再伸手去拿第二柄劍，只提起數尺，嗆啷一聲，竟
    然脫手掉下，在石上一碰，火花四濺，不禁嚇了一跳。

    　　原來那劍黑黝黝的毫無異狀，卻沉重之極，三尺多長一把劍，重量竟自不下七八十
    斤，比之戰陣上最沉重的金刀大戟尤重數倍。楊過提起時如何想得到，出乎不意的手上
    一沉，便拿捏不住。再俯身拿起，這次有了防備，拿起七八十斤的重物自不當一回事。
    見那劍兩邊劍鋒都是鈍口，劍尖更圓圓的似是個半球，心想：「此劍如此沉重，又怎能
    使得靈便？何況劍尖劍鋒都不開口，倒似是我們古墓派的無尖無鋒劍。」看劍下的石刻
    ，見兩行小字道：「重劍無鋒，大巧不工。四十歲前恃之橫行天下。」

    　　楊過喃喃念著「重劍無鋒，大巧不工」八字，心中似有所悟，但想世間劍術，不論
    那一門那一派的變化如何不同，總以輕靈迅疾為尚，古墓派玉女劍法尤重輕巧，這柄重
    劍卻與常理相反，想懷昔賢，不禁神馳久之。

    　　過了良久，才放下重劍，去取第三柄劍，這一次又上了個當。他只道這劍定然猶重
    前劍，因此提劍時力運左臂。那知拿在手裡卻輕飄飄的渾似無物，凝神一看，原來是柄
    木劍，年深日久，劍身劍柄均已腐朽，劍下的石刻道：「四十歲後，不滯於物，草木竹
    石均可為劍。自此精修，漸進於無劍勝有劍之境。」

    　　他將木劍恭恭敬敬的放於原處，浩然長歎，說道：「前輩神技，令人難以想像。」
    心想青石板之下不知是否留有劍譜之類遺物，伸手抓住石板，向上掀起，見石板下已是
    山壁的堅巖，別無他物，不由得微感失望。

    　　那神雕咕的一聲叫，低頭銜起重劍，放在楊過手裡，跟著又是咕的一聲叫，突然左
    翅勢挾勁風，向他當頭撲擊而下。頃刻間楊過只覺氣也喘不過來，一怔之下，神雕的翅
    膀離他頭頂約有一尺，凝住不動，咕咕叫了兩聲。楊過笑道：「雕兄，你要試試我的武
    功麼？

    　　左右無事，我便跟你玩玩。」但那七八十斤的重劍怎施展得動，放下重劍，拾起第
    一柄利劍。神雕收攏雙翼，轉過了頭不再睬他，神情之間頗示不屑。

    　　楊過立時會意，笑道：「你要我使重劍？但我武功平常，在這絕壁之上跟你過招，
    決非雕兄敵手，可得容情一二。」換過了重劍，氣運丹田，力貫左臂，緩緩挺劍刺出。
    神雕並不轉身，左翅後掠，與那重劍一碰。楊過只覺一股極沉猛的大力從劍上傳來，壓
    得他無法透氣，急忙運力相抗，「嘿」的一聲，劍身晃了幾下，眼前一黑，登時暈去。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這才悠悠醒轉，只覺口中奇苦，更有不少苦汁正流入咽喉，
    睜開眼來，見神雕銜著一枚深紫色的圓球，正餵入他口中。楊過聞到此物甚是腥臭，但
    想神雕通靈，所喂之物定有益處，張口吃了。只輕輕咬得一下，圓球外皮便即破裂，登
    時滿口苦汁。

    　　這汁液腥極苦極，難吃無比。楊過只想噴了出去，總覺不忍拂逆神雕美意，勉強吞
    嚥入腹。過了一會，略行運氣，但覺呼吸順暢，站起身來，抬手伸足之際非但不覺困乏
    ，反精神大旺，尤勝平時。他暗暗奇怪，按理如為人強力擊倒，閉氣暈去，縱然不受重
    傷，也必全身酸痛，難道這深紫色的圓囊竟是療傷靈藥？

    　　他俯身提起重劍，竟似輕了幾分。便在此時，那神雕咕的一聲，又展翅擊來。楊過
    不敢硬接，側身避開，神雕跟著踏上一步，雙翅齊至，勢道威猛。楊過知牠對己並無惡
    意，但想此鵰雖然靈異，總是畜生，牠身具神力，展翅撲擊之時，發力輕重豈能控縱自
    如？

    　　若給翅膀掃上了，自空墮下，那裡還有命在？見雙翅掃到，忙退後兩步，左足已踏
    到了平台邊緣。

    　　神雕竟毫不容情，禿頭疾縮迅伸，彎彎的尖喙竟向他胸口直喙，便似當日啄擊巨蟒
    。楊過退無可退，只得橫劍封架，它一嘴便啄在劍上。楊過只覺手臂劇震，重劍似欲脫
    手，見神雕跟著右翅著地橫掃，往自己足脛上掠來。楊過吃了一驚，縱身從神雕頭頂飛
    躍而過，搶到內側，生怕牠順勢跟擊，反手出劍，噗的一響，又與牠尖嘴相交。楊過嚇
    出了一身冷汗，叫道：「雕兄，你不能當我是獨孤大俠啊！」雙足酸軟，坐倒在地。神
    雕咕咕低叫兩聲，不再進擊。

    　　楊過無意中叫了那句「你不能當我是獨孤大俠」，轉念一想，此雕長期伴隨獨孤前
    輩，瞧它撲啄趨退間，隱隱然有武學家數，多半獨孤前輩寂居荒谷，無聊之時便當它是
    過招的對手。獨孤前輩屍骨已朽，絕世武功便此湮沒，但從此雕身上，或能尋到這位前
    輩大師的一些往烈遺風。想到此處，心中轉喜，站起身來，叫道：「雕兄，劍招又來啦
    ！」重劍疾刺，指向神雕胸間。神雕左翅橫展擋住，右翅猛擊過來。

    　　神雕力氣實在太強，展翅掃來，疾風勁力，便似數字高手的掌風並力齊施一般，楊
    過手中之劍又太沉重，生平所學的甚麼全真劍法、玉女劍法等等沒一招施用得上，只有
    守則以輕功巧妙趨避，攻則呆呆板板的挺劍刺擊。

    　　鬥得一會，楊過疲累了，便坐倒休息。他只一坐倒，神雕便走開兩步。如此玩了一
    個多時辰，一人一雕才溜下平台，回入出洞。

    　　次晨醒轉，神雕已銜了三枚深紫色腥臭圓球放在他身邊，楊過細加審視，原來是禽
    獸的膽囊，想到初遇神雕時它曾大食毒蛇，又與巨蟒相鬥，想來必是蛇膽。又想毒蛇之
    膽不知是否也具劇毒，昨日食後精神爽利，力氣大增，反正自己體內就有情花和冰魄銀
    針的劇毒，也不用多加理會，便一口一個吃了，靜坐調息。突然之間，平時氣息不易走
    到的各處關脈穴道竟暢通無阻。楊過大喜，高聲叫好。本來靜坐修習內功，最忌心有旁
    鶩，大哀大樂，更為凶險，但此時他喜極而呼，週身內息仍綿綿流轉，全無阻滯。

    　　他躍起身來，提起重劍，出洞又和神雕練劍。此時已去了幾分畏懼之心，雖仍避多
    擋少，但在神雕凌厲無倫的翅力之間，偶然已能乘隙還招。平地練劍，不虞跌落高台，
    已有餘裕使出巧招。

    　　如此練劍數日，楊過提著重劍時手上已不如先前沉重，擊刺揮掠，漸感得心應手。
    同時越來越覺以前所學劍術變化太繁，花巧太多，想到獨孤求敗在青石上所留「重劍無
    鋒，大巧不工」八字，其中境界，實遠勝世上諸般最巧妙的劍招。他和神雕搏擊之時，
    凝思劍招的去勢回路，但覺越是平平無奇的劍招，對方越難抗禦。比如挺劍直刺，只要
    勁力強猛，威力遠勝玉女劍法等變幻奇妙的劍招。他每日服食神雕採來的蛇膽，不知不
    覺間膂力激增。而體內毒性發作時的劇痛也越來越輕，到後來毒性已若有若無，即令對
    小龍女苦苦相思，也不起難當難忍的劇痛了。

    　　這日外出閒步，山谷間見有三條大毒蛇死在地下，肚腹洞開，蛇身為利爪抓得見骨
    ，確知自己所食果是蛇膽。毒蛇遍身隱隱發出金光，三角形的蛇頭生有肉瘤，金光更盛
    ，從所未見。心想：神雕力氣這樣大，想必也是多食這些怪蛇的蛇膽之故。

    　　過得月餘，竟勉強已可與神雕驚人的巨力相抗，發劍擊刺，呼呼風響，不禁大感欣
    慰。

    　　武功到此地步，便似登泰山而小天下，回想昔日所學，頗有渺不足道之感。轉念又
    想，若無先前根柢，今日縱有奇遇，也決不能達此境地，神雕總是不會言語的畜生，誘
    發導引則可，指教點撥卻萬萬不能，何況神雕也不能說會甚麼武功，只不過天生神力，
    又跟隨獨孤求敗日久，經常和他動手過招，記得了一些進退撲擊的方法而已。

    　　這一日清晨起身，滿天烏雲，大雨傾盆而下。楊過向神雕道：「雕兄，這般大雨，
    咱們還練武不練？」神雕咬著他衣襟，拉著他向東北方行了幾步，隨即邁開大步，縱躍
    而行。

    　　楊過心想：「難道東北方又有甚麼奇怪事物？」提了重劍，冒雨跟去。

    　　行了數里，隱隱聽到轟轟之聲，不絕於耳，越走聲音越響，顯是極大的水聲。楊過
    心道：「下了這場大雨，山洪暴發，可得小心些！」轉過一個山峽，水聲震耳欲聾，只
    見山峰間一條大白龍似的瀑布奔瀉而下，衝入一條溪流，奔騰雷鳴，湍急異常，水中挾
    著樹枝石塊，轉眼便沖得不知去向。

    　　這時雨下得更大了，楊過衣履盡濕，四顧水氣濛濛，蔚為奇觀，見山洪勢道奇猛，
    心中微生懼意。神雕伸嘴拉著他衣襟，走向溪邊，似乎要他下去。楊過奇道：「下去幹
    麼？

    　　水勢勁急，只怕站不住腳。」神雕放開他衣襟，咕的一聲，昂首長啼，躍入溪中，
    穩穩站在溪心的一塊巨石上，左翅前？，將上流衝下來的一塊岩石打了回去，待那岩石
    再次順水沖下，又揮翅擊回，如是擊了五六次，那岩石始終流不過它身邊。到第七次順
    水沖下時，神雕振翅力擊，岩石飛出溪水，掉在石岸，神雕隨即躍回楊過身旁。

    　　楊過會意，知道劍魔獨孤求敗昔日每遇大雨，便到這山洪中練劍，自己卻無此功力
    ，不敢便試，正自猶豫，神雕大翅突出，唰的一下，拂在楊過臀上。它站得甚近，楊過
    出其不意，身子直往溪中落去，忙使個「千斤墜」身法，落在神雕站過的那塊巨石上。
    雙足一入水，山洪便沖得他左搖右晃，難於站穩。楊過心想：「獨孤前輩是人，我也是
    人，他既能站穩，我如何便不能？」屏氣凝息，奮力與激流相抗，但想伸劍挑動山洪中
    挾帶而至的岩石，卻力所不及。

    　　耗了一柱香時分，他力氣漸盡，伸劍在石上一撐，躍回岸上。他沒喘息得幾下，神
    雕又揮翅拂來。這一次他有了提防，沒給拂中，自行躍入溪心，心想：「這位雕兄當真
    是嚴師諍友，逼我練功，竟沒半點鬆懈。牠既有此美意，我難道反無上進之心？」氣沉
    下盤，牢牢站住，時刻稍久，漸漸悟到了凝氣用力的法門，山洪雖越來越大，直浸到了
    腰間，他反不如先前的難以支持。又過片刻，山洪浸到胸口，逐步漲到口邊，楊過心道
    ：「雖然我已站立得穩，總不成給水淹死！」只得縱躍回岸。

    　　那知神雕守在岸旁，見他從空躍至，不待他雙足落地，已展翅撲出。楊過伸劍擋架
    ，卻給它這一撲之力推回溪心，撲通一聲，跌入了山洪。

    　　他雙足站上溪底巨石，水已沒頂，一大股水沖進了口中。倘若運氣將大口水逼出，
    內息上升，足底必虛，當下凝氣守中，雙足穩穩站定，使出古墓中習來的閉氣之法，暫
    不呼吸，過了一會，雙足一撐，躍起半空，口中一條水箭激射而出，隨即又沉下溪心，
    讓山洪從頭頂轟隆轟隆的衝過，身子便如中流砥柱般在水中屹立不動。心漸寧定，暗想
    ：「雕兄叫我在山洪中站立，若不使劍挑石，仍叫它小覷了。」他生來要強好勝，便在
    一隻扁毛畜生之前也不肯失了面子，見到溪流中帶下樹枝山石，便舉劍挑刺，向上流反
    推上去。

    　　岩石在水中輕了許多，那重劍受水力一托，也已大不如平時沉重，出手較為靈便。
    他挑刺掠擊，直練到筋疲力盡，足步虛晃，這才躍回岸上。

    　　他生怕神雕又要趕他下水，這時腳底無力，若不小休片時，已難與山洪的衝力抗拒
    。果然神雕不讓他在岸上立足，見他從水中躍出，登時舉翅搏擊。

    　　楊過叫道：「雕兄，你這不要了我命的麼？」躍回溪中站立一會，實在支持不住，
    終又縱回岸上，眼見神雕舉翅拂來，卻又不願便此坐倒認輸，只得挺劍回刺，三個回合
    過去，神雕竟給他逼得退了一步。楊過叫道：「得罪！」又挺劍刺去，只聽得劍刃刺出
    時嗤嗤聲響，與往時已頗不相同。神雕見他的劍尖刺近，也已不敢硬接，迫得閃躍退避
    。

    　　楊過知道在山洪中練了半日，勁力已頗有進境，又驚又喜，自忖勁力增長，本來決
    非十天半月之功，何以在水中擊刺半日，劍力竟會大進？想是那怪蛇的蛇膽定有強筋健
    骨的奇效，以致在不知不覺之間早已內力大增，此時於危急之際生發出來，自己這才察
    知。

    　　他在溪旁靜坐片刻，力氣即復，這時不須神雕催逼，自行躍入溪中練劍。

    　　二次躍上時只見神雕已不在溪邊，不知到了何處。見雨勢漸小，心想山洪倏來倏去
    ，明日再來，水力必弱，乘著此時並不覺得如何疲累，不如多練一會，便又躍入溪心。

    　　練到第四次躍上，見岸旁放著兩枚怪蛇的蛇膽，好生感激神雕愛護之德，便即吃了
    ，又入溪心練劍。練到深夜，山洪卻漸漸小了。

    　　當晚他竟不安睡，在水中悟得了許多順刺、逆擊、橫削、倒劈的劍理。到這時方始
    大悟，以此使劍，真是無堅不摧，劍上何必有鋒？但若非這一柄比平常長劍重了數十倍
    的重劍，這門劍法也施展不出，尋常利劍只須拿在手裡輕輕一抖，勁力未發，劍刃便早
    斷了。

    　　其時大雨初歇，晴空一碧，新月的銀光灑在林木溪水上。楊過瞧著山洪奔騰而下，
    心通其理，手精甚術，知重劍的劍法已盡於此，不必再練，便劍魔復生，所能傳授的劍
    術也不過如此而已。將來內力日長，所用之劍便可日輕，終於使木劍如使重劍，那只是
    功力自淺而深，全仗自己修為，至於劍術，卻至此而達止境。又想：玉女心經中的劍法
    求輕求快，也並非錯了，只因女流之輩，難使沉重兵器，難練厚重勁力，只得從「快捷
    飄忽」

    　　著眼，這與「勁雄凝重」是武學中的兩條正途。「重劍無鋒」與「天羅地網」皆是
    武學中的至高絕詣。

    　　他在溪邊來回閒步，仰望明月，心想若非獨孤前輩留下這柄重劍，又若非神雕從旁
    誘導，自己因服怪蛇蛇膽而內力大增，那麼這套劍術世間已不可再而得見。又想到獨孤
    求敗全無憑借，居然能自行悟到這劍中的神境妙旨，聰明才智實勝己百倍。

    　　獨立水畔想像先賢風烈，又佩服，又心感。尋思：「姑姑見到我此刻的武功，可不
    知有多歡喜了。唉，不知她此時身在何處？是否望著明月，也在想我？」一念及小龍女
    ，胸口仍然一陣劇痛，比之先前去已輕得多了。

    　　轉念又想：「我雖悟到了劍術的至理，但枯守荒山，又有何用？我體內毒性並未去
    盡，倘若突然發作，隨時便即死了，這至精至妙的劍術豈非又歸湮沒？」想到此處，雄
    心登起，自言自語：「我也當學一學獨孤前輩，要以此劍術打得天下群雄俯首束手，這
    才甘心就死。何況我死之前，必得再與姑姑相會。」

    　　回眼看著右臂斷折之處，想起郭芙截臂之恨，熱血湧上胸間，心道：「這丫頭自恃
    父親是當代大俠，母親是丐幫幫主，自來不把我放在眼裡，自小我寄居她家，不知受了
    她多少白眼，多少折辱？我謊言欺騙武氏兄弟，其實也是為了她好，倘若武氏兄弟中有
    一人為她而死，豈非是她的罪過？她乘我重病之際斬我一臂，此仇不報，非丈夫也！」

    　　他向來極重恩怨，胸襟殊不寬宏，當日手臂初斷，躲在這荒谷中療傷，那是無可奈
    何，此刻臂傷已癒，武功反而大進，報仇雪恨之念再也難以抑制。

    　　心神激盪之下，連夜回到山洞，向神雕說道：「雕兄，你的大恩大德，終究報答不
    了，小弟在江湖上尚有幾樁恩怨未了，暫且分別，日後再來相伴。獨孤前輩這柄重劍，
    小弟求借一用。」說著深深一揖，又向獨孤求敗的石塚拜了幾拜，掉首出谷。那神雕直
    送至谷口，一人一雕摟抱親熱了一陣，這才依依而別。

    　　那柄劍極是沉重，如繫在腰間，腰帶立即崩斷。他在山邊採了三條老籐，搓成一帶
    ，將重劍繫了，負在背上，施展輕身功夫，直奔襄陽。

    　　到得城外，天色未晚，心想日間行事不便，何況一晚沒睡，精力不充，郭伯伯和郭
    伯母均是武學高手，此時必已康復，遇上了定有一番惡鬥，當下在城外的墳場草叢中睡
    了幾個時辰，然後調息運功，又採些野果飽餐了一頓，等到初更時分，來到襄陽城下。

    　　襄陽城雄垣高，當日金輪國師、李莫愁等從城頭躍下，尚須以人墊足，方免受傷，
    現下要從城牆腳攀上城頭，殊非易易。楊過在墳場中休息之時，早已想到了上城的法子
    ，心想郭伯伯那「上天梯」的功夫我可不會，獨孤前輩如何上那懸崖峭壁，我便如何爬
    上襄陽城頭，走到東門旁僻靜之處，待城頭巡視的守兵走遠，便躍起身來，挺重劍往城
    牆上奮力一刺。重劍雖無尖鋒，但這一劍去勢剛猛，那城牆以極厚的花岡石砌成，卻聽
    篷的一聲，應劍而破，裂出了一個碗口大的洞孔。

    　　楊過沒料到隨手一劍竟有這般威力，心中又驚又喜，二次躍上時左足踏入破洞，舉
    手挺劍，在頭頂的城牆上又刺了一孔，這次出手輕得多了，以免驚動城上守軍。如此逐
    步爬上，最後翻上了城頭，躲在暗處。城牆內側有石級可下，楊過待守軍行開，一溜煙
    的飛奔而下，逕往郭府而去。

    　　他服食蛇膽後內力大增，同時身軀靈便，輕功也遠勝往昔。但郭靖的武功實在非同
    小可，單是降龍十八掌的掌力就只怕天下無人能敵，再加上黃蓉的打狗棒法變化奧妙，
    自己所知者不過十之六七，所能運使者更不過是十之六七，半點也不敢大意。遇上二人
    當真動手，自己輸多贏少，可不能白白的前來送死，枉自將性命送在這裡，即使郭靖對
    自己不下殺手，卻又何苦來要他饒命，自討沒趣？

    　　他縮身在郭府牆外一株大樹之後，隱隱聽得郭府中更夫打了二更，篤篤篤三聲擊打
    竹筒，鏜鏜兩聲敲鑼，叫著：「風乾物燥，小心火燭！」見黑影晃動，有人悄悄躡向牆
    邊。楊過凝神看去，那人身形苗條，一身黑衣，背上斜插長劍，依稀便是郭芙。楊過心
    想：「她深夜出外，干甚麼了？」見郭芙輕輕越牆而入，奇道：「她回到自己家裡，卻
    何以這等鬼鬼祟祟，似乎怕人察覺？」走得稍遠，從另一處越牆而入。

    　　蒙？中見郭芙輕手輕腳前行，楊過便跟在她身後，見郭芙回向她自己的住房，推開
    房門，便即入內。楊過竄上她房外的一株大木筆花樹，藏在枝葉之間，依稀聽得一個女
    子聲音歡然道：「大小姐，你回來啦。夫人已差人來問起三次，大小姐回來沒有？」郭
    芙道：「我出去找尋妹妹的蹤跡，你去跟老爺、夫人回報，說我要見爹爹。」那女子應
    道：「是！」

    　　開房門出來。楊過尋思：「此時要去斷她一臂，再也容易不過。」

    　　他相貌俊俏，性格也頗風流自喜，雖對小龍女一往情深，從無他念，但許多少女見
    了他往往不由自主的為之鍾情傾倒，如程英、陸無雙、公孫綠萼、完顏萍等人或暗暗傾
    心，或坦率示意。此刻他手撫樹幹，想起自己已成殘廢，若再遇到這些多情少女，在她
    們眼中，自己勢必成為可笑可憐之人，武功雖強，也不過是個驚世駭俗的怪物而已。思
    潮起伏，追念平生諸事，情不自禁的低聲說道：「只有姑姑，只有姑姑一人，別說我少
    了一臂，便四肢齊折，她對我的心意也必毫無變異。」

    　　又想：「既然姑姑對我情意不變，我是否少了一臂，又有甚麼相干？此刻要傷她雖
    易，究非男子漢大丈夫的磊落作為。」凝目四望，見一個少女提了燈籠，在花園中向東
    而行，料想她是郭芙派去稟告郭靖夫婦的丫鬟，悄聲落地，快步跟在她身後。見她走入
    郭靖夫婦的居室，便走到窗下，要聽他夫婦說些甚麼。

    　　那丫鬟走進房中，說道：「老爺，夫人，大小姐回來啦！大小姐出去尋找二小姐的
    蹤跡，她說要來見老爺。」郭靖問道：「她說找到甚麼線索沒有？」那丫鬟道：「大小
    姐沒說。」

    　　郭靖道：「你跟她說，不用再裝模作樣的去找人，沒用的！我要見她，自會見她。
    」那丫鬟答應道：「是！老爺夫人請安歇。」

    　　只聽得黃蓉柔聲勸道：「芙兒斬斷了過兒一條手臂，怕你責罰，逃出去不知在那裡
    躲了十來天，我記掛得要命。好容易盼到她回家來了，這麼多天，你始終不肯見她。自
    己親生的女兒喲，你怎麼狠得下心！靖哥哥，你聽我勸，這便見她一見，狠狠的責罵她
    一頓，再或用毛竹重重打她一頓。她罵你怕得狠了，這些天瘦了快十斤啦。你真氣不過
    ，使你的降龍十八掌打她幾下屁股，不就完了。」她說到降龍十八掌時，語音中已帶笑
    意。

    　　郭靖道：「哼！降龍十八掌打她，她配麼？這一下，豈不把她屁股打得稀爛！」紅
    蓉柔聲道：「你做爹爹的，落手輕些，不就成了？」郭靖道：「我干麼要落手輕些？我
    想起咱們這麼對不起過兒，真不知怎麼向他賠罪才是。他從小要強好勝，少了一條手臂
    ，從此武功全失，在這世上只有任人欺侮的份兒，要打要罵，無從反抗，他就算今天還
    沒死，這般受人欺壓，過不了幾年，也就鬱鬱死去了。咱們要是收留他在家，好好照看
    ，他廢人一個，有甚麼樂趣？何況咱們家裡還有位大小姐天天要欺侮他……」說到後來
    ，聲音竟嗚咽了。楊過聽了，似乎覺得自己真如此可憐，心中不覺竟也感到十分淒涼。

    　　黃蓉道：「這件事，也不全是芙兒的錯。楊過和他師伯李莫愁兩人搶了襄兒，要去
    絕情谷換取丹藥，要解過兒身上之毒。芙兒要救妹子，惱怒之下，下手稍狠，也不能說
    罪不可恕。你想李莫愁殺人如麻，心狠手辣，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漢也聞名喪膽，襄兒小
    小一個女孩兒……這孩子生下不到一個時辰，便落入了這魔頭手中，這時還有命麼？」
    說到這裡，語聲嗚咽，啜泣起來。

    　　郭靖說道：「過兒決不是這樣的人。再說，他累次救我救你，咱們便拿襄兒換他一
    命，那也心甘情願。」黃蓉泣道：「你情願，我可不情願……」

    　　這時室中突然發出一陣嬰兒啼哭，聲音甚是洪亮。楊過大奇：「難道那小女孩已從
    李莫愁手中搶回來了？怎麼她又說『這時還有命麼』？」屏住呼吸，湊眼到窗縫中張望
    ，見黃蓉手中果然抱著一個嬰兒。那嬰兒剛好臉向窗口，楊過瞧得明白，但見他方面大
    耳，皮色粗黑，臉上生滿了細毛。那女嬰郭襄他曾在懷中抱過良久，記得是白嫩嬌小，
    眉目清秀，和這壯健肥碩的嬰兒大不相同。黃蓉背向窗口，低聲哄著嬰兒，說道：「好
    好一對雙胞胎，你快去給我找他姊姊回來。」楊過恍然大悟，才知黃蓉一胎生下了兩個
    孩兒，先誕生的是女嬰郭襄，其後又生一個男嬰。當生這男嬰之時，女嬰已給小龍女抱
    走。

    　　郭靖在室中踱來踱去，說道：「蓉兒，你平素極識大體，何以一牽涉到兒女之事，
    便這般瞧不破？眼下軍務緊急，我怎能為了一個小女兒而離開襄陽？」黃蓉道：「我說
    我自己去找，你又不放我去。難道便讓咱們的孩兒這樣白白送命麼？」郭靖道：「你身
    子還沒復原，怎能去得？」黃蓉怒道：「做爹的不要女兒，做娘的苦命，那有甚麼法子
    ？」

    　　說著垂下淚來。

    　　楊過在桃花島上和他們相聚多時，見他們夫婦相敬相愛，從來沒吵過半句，這時卻
    見二人面紅耳赤，言語各不相下，顯然已為此事爭執過多次。黃蓉又哭又說，郭靖繃緊
    了臉，在室中來回走個不停。

    　　過了一會。郭靖說道：「這女孩兒就算找了回來，你待她仍如對待芙兒一般，嬌縱
    得她無法無天，這樣的女兒有不如無！」黃蓉大聲道：「芙兒有甚麼不好了？她心疼妹
    子，出手重些，也是情理之常。倘若是我啊，楊過若不把女兒還我，我連他的左臂也砍
    了下來。」

    　　郭靖大聲喝道：「蓉兒，你說甚麼？」舉手往桌上重重一擊，砰的一聲，木屑紛飛
    ，一長堅實的紅木桌子登時給他打塌了半邊。那嬰兒本來不住啼哭，給他這麼一喝一擊
    ，竟嚇得不敢再哭。

    　　便在此時，楊過突見西首窗下有個人影一晃，那人接著矮了身子，悄悄退開。楊過
    心想：「原來除我之外，還有人在窗外偷聽，卻是誰了？」躡足在那人之後，見那人身
    形婀娜，正是郭芙。楊過心道：「好啊！瞧你躲到那裡？」突然身後一暗，房中燈火熄
    滅，聽黃蓉氣忿忿的道：「你出去罷，別嚇驚了孩兒！」

    　　楊過知郭靖就要出來，在他眼前可不易躲得過，忙搶到假山之後，快步繞到郭芙房
    外，竄高上了她房外那株大木筆花樹，躲在枝葉之間。

    　　過不多時，果見郭芙回到房中。那丫鬟說道：「已打過二更啦，姑娘請安睡罷！」
    郭芙哼了一聲，道：「我睡得著時自然會睡！你出去。」那丫鬟應道：「是。」開門出
    來，帶上房門，自行去了。

    　　過了半晌，只聽得郭芙幽幽的一聲長歎，楊過心道：「你還歎甚麼氣？你斷我一臂
    ，我便也斷你一臂，只不過好男不與女鬥，此刻我下來傷你，雖易如反掌，卻不是大丈
    夫行徑。」略一沉吟，已有計較：「好，讓我大聲叫嚷，將郭伯伯叫來。我先將他打敗
    ，再處置他女兒。男兒漢光明磊落，再也沒人能笑話我一句。」但轉念又想：「郭伯伯
    武功卓絕，我真能勝得了他麼？只怕未必！君子報仇，十年未晚，還是程英妹子那句話
    。但我還有十年的命來等嗎？」念及斷臂之恨，胸間熱血潮湧，忽聽得腳步聲響，一人
    大踏步過來。

    　　只見他腳步沉凝，身形端穩，正是郭靖。他走到女兒房外，伸指在門上輕輕一彈，
    說道：「芙兒，你睡了麼？」郭芙站了起來，道：「爹，是你麼？」聲音微帶顫抖。楊
    過心中一驚：「莫非郭伯伯知我來此，特來保護女兒？」

    　　郭靖「嗯」了一聲。郭芙將門打開，抬頭向父親望了一眼，隨即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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