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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雕俠侶

    　　　　　　　　　　　　　    【第三十一回 半枚靈丹】

        絕情谷佔地甚廣，群山圍繞之中，方圓四萬餘畝。道路曲折，丘屏壑阻，楊過與小
    龍女展開輕身功夫，按圖而行，片刻即到，見前面七八丈處數株大榆樹交相覆蔭，樹底
    下是一座燒磚瓦的大窯，圖中指明天竺僧和朱子柳便囚於此處。

    　　楊過向小龍女道：「你在這裡等著，我進去瞧瞧，裡面煤炭灰土，一定挺髒。」弓
    身走進窯門，跨步踏入，迎面一股熱氣撲到，聽得有人喝道：「甚麼人？」楊過道：「
    谷主有令，來提囚徒。」

    　　那人從磚壁後鑽了出來，奇道：「甚麼？」見是楊過，更加驚疑，道：「你……你
    ……」

    　　楊過見是個綠衣弟子，便道：「谷主命我帶那和尚和那姓朱的書生出去。」那弟子
    知道谷主性命是他所救，曾當眾說過要他作女婿，綠萼又和他交好，此人日後十九會當
    谷主，不敢得罪，說道：「但……谷主的令牌呢？」楊過不理，道：「你領我進去瞧瞧
    。」那人答應了，轉身而入。

    　　越過磚壁，熾熱更盛，兩名粗工正在搬堆柴炭，此時雖當嚴寒，這兩人卻上身赤膊
    ，下身只穿一條牛頭短褲，兀自全身大汗淋漓。那綠衣弟子推開一塊大石，露出一個小
    孔。

    　　楊過探首張去，見裡面是間丈許見方的石室，朱子柳面壁而坐，伸出食指，正在石
    壁上揮劃，顯在作書遣懷，見他手臂起落瀟灑有致，似乎寫來極是得意。那天竺僧卻臥
    在地下，不知死活。楊過叫道：「朱大叔，你好？」

    　　朱子柳回過頭，笑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楊過暗自佩服，心想他受困
    多日，仍然安之若素，臨難則恬然自得，遇救則淡然以嘻，這等胸襟，自己遠遠不及，
    問道：「神僧他老人家睡著了嗎？」這句話出口，心中突突亂跳，只因小龍女的生死全
    都寄托在這天竺僧身上。朱子柳不答，過了一會，才輕輕歎道：「師叔他老人家抗寒熱
    的本領，本來遠非我所能及，可是他……」楊過聽他語意，似乎天竺僧遇上了不測，心
    下暗驚，不及等他說完，便轉頭向那綠衣弟子道：「快開室門，放他們出來。」那弟子
    奇道：「鑰匙呢？這鑰匙谷主親自掌管。如差你放人，定會將鑰匙交你。」

    　　楊過心急，喝道：「讓開了！」舉起玄鐵重劍，一劍斬出，喀的一聲響，石壁上登
    時穿了個大洞。那弟子「啊」的一聲叫，嚇得呆了。楊過直刺三劍，橫劈兩劍，將那五
    寸圓徑的窗孔開成了可容一人出入的大洞。

    　　朱子柳叫道：「楊兄弟，恭賀你武功大進！」彎腰抱起天竺僧，從破孔中送了出來
    。楊過伸手接過，觸到天竺僧手臂溫暖，心中一寬，但隨即見他雙目緊閉，心道：「啊
    喲，這火浣室中死人也蒸得熱了。」忙伸手探他鼻息，覺微有呼吸出入。朱子柳跟著從
    洞中躍出，說道：「師叔昏迷過去，想來尚無大礙。」楊過臉上一紅，暗叫：「慚愧！
    」自知真正關心的其實並非天竺僧死活，而是自己妻子能否獲救，問道：「大師給熱暈
    了麼？快到外面透透氣去。」抱著他走出。

    　　小龍女見三人出來，大喜迎上。楊過道：「找些冷水給大師臉上潑一潑。」朱子柳
    道：「不，我師叔是中了情花之毒。」楊過一驚，問道：「中得重不重？」朱子柳道：
    「我想不礙事，是師叔自己取了花刺來刺的。」楊過和小龍女大奇，齊問：「干麼？」
    朱子柳歎道：「我師叔言道：這情花在天竺早已絕種，不知如何傳入中土。倘若流傳出
    去，為禍當真不小，當年天竺國便有無數人畜死於這花毒之下。我師叔生平精研療毒之
    術，但這情花的毒性實在太怪，他入此谷之時，早知靈丹未必能得，就算得到，也只救
    得一人，他發願要尋一條解毒藥方，用以博施濟眾。他以身試毒，要確知毒性如何，以
    便配藥。」

    　　楊過又驚詫，又佩服，說道：「佛言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大師為救世人，不惜
    干冒大難，實令人欽仰之至。」朱子柳道：「古人傳說，神農嘗百草，覓藥救人，因時
    時食到毒藥，臉為之青。我這位師叔也可說有此胸懷了。」

    　　楊過點頭道：「正是。不知他老人家何時能夠醒轉？」朱子柳道：「他取花刺自刺
    ，說道若所料不錯，三日三夜便可醒轉，屈指算來已將近兩日了。」楊過和小龍女對望
    一眼，均想：「他昏迷三日三夜，中毒重極。好在這情花毒性隨人而異，心中若動男女
    之情，毒性便發作得厲害。這位大和尚無慾無愛，這一節卻勝於常人了。」

    　　小龍女道：「你們在這窯中，是那裡找來的情花？」朱子柳道：「我二人給禁入火
    浣室中後，有位年輕的姑娘常來探望……」小龍女道：「可是長挑身材、臉色白嫩、嘴
    角旁有顆小痣的麼？」朱子柳道：「正是。」小龍女向楊過一笑，對朱子柳道：「那是
    谷主之女綠萼姑娘。她聽說兩位是為楊過求藥而來，因此另眼相看。除了不敢開室釋放
    之外，你們要甚麼便給甚麼了。」朱子柳道：「正是。師叔要她攀折情花花枝，我請她
    遞訊出外求救，她一一應允。這火浣室規定每日有一個時辰焚燒烈火，也因她從中折衝
    ，火勢不旺，我們才抵擋得住。我常問她是誰，她總不肯說，想不到竟是谷主之女。」
    小龍女道：「我們所以能尋到這裡，也是這位姑娘指點的。」

    　　楊過道：「尊師一燈大師也到了。」朱子柳大喜，道：「啊，咱們出去罷。」楊過
    眉頭微皺，說道：「就是慈恩和尚也來了，這中間只怕有點麻煩。」朱子柳奇道：「慈
    恩師兄來了，那豈不是好？他兄妹相見，裘谷主總不能不念這份情誼。」他雖比慈恩先
    進師門，但慈恩的武功與江湖上的身份本來均可與一燈大師比肩，點蒼漁隱、武三通和
    朱子柳等敬重於他，都尊之為師兄。朱子柳請綠萼傳訊出去求救，原是盼慈恩前來，兩
    家得以和好。

    　　楊過略述慈恩心智失常，以及裘千尺言語相激的情形。

    　　朱子柳道：「郭夫人駕臨谷中，那最好不過，她權謀機智，天下無雙，況且有我師
    主持大局，楊兄弟你武功又精進若斯，必無他變。我倒是擔心師叔的身子。」楊過也覺
    天竺僧的安危確是第一等大事，說道：「還是找個所在，靜候大師回復知覺。我夫婦和
    朱大叔一起守護便了。」朱子柳沉吟道：「卻在那裡好呢？」尋思半晌，總覺這絕情谷
    中處處詭秘，難覓穩妥的靜養所在，心念一動，說道：「便在此處。」

    　　楊過一怔，即明其意，笑道：「朱大叔所言大妙，此處看似凶險，其實倒是谷中最
    安穩的所在，只要制住在此看守的那幾個綠衣弟子，令他們不能洩漏機密即可。」朱子
    柳伸手虛點一指，笑道：「這事容易。」抱起天竺僧，說道：「我們在這窯中安如盤石
    ，還是請楊兄弟賢夫婦去助我師一臂之力。」楊過想起一燈重傷未癒，慈恩善惡難測，
    自己倘若只守著天竺僧，其意只在小龍女一人，不顧旁人安危，未色過於自私，於心難
    安。見朱子柳抱起天竺僧鑽入窯中，便和小龍女重覓舊路回出。

    　　兩人經過一大叢情花之旁，其時正當酷寒，情花固然不華，葉子也已盡落，只餘下
    光禿禿的枝幹，甚為難看，樹枝上兀自生滿尖刺。楊過突然間想起李莫愁來，說道：「
    情之為物，有時固然極美，有時卻也甚醜，便如你師姊一般。春花早謝，尖刺卻仍能制
    人死命。」小龍女道：「但盼神僧能配就治療花毒的妙藥，不但醫好了你，我師姊也可
    得救。」

    　　楊過心中，卻盼望天竺僧先治小龍女內臟所中劇毒，想天竺僧昏迷後必能醒轉，但
    若竟然不醒，終於死去，那便如何？眼望妻子，心中柔情無限，突然之間，胸口一陣劇
    痛。

    　　他知乃因適才為救程陸姊妹，花毒加深之故，生怕小龍女憐惜自己而難過，便轉頭
    瞧著那些光禿禿的花枝，想起情意綿綿之樂，生死茫茫之苦，不由得癡了。

    　　這時絕情谷大廳之中又是另一番光景。裘千尺出言激兄，語氣越來越嚴厲。一燈大
    師一言不發，任憑慈恩自決。慈恩望望妹子，望望師父，又望望黃蓉，一個是同胞手足
    ，一個是傳法恩師，另一個卻是殺兄大仇。他與大哥年長後雖然失和，幼年、少年、青
    年之時卻友愛甚篤，心中恩仇起伏，善惡交爭，那裡拿得定主意？自幼至老數十年來的
    大事，在腦海中此來彼去，忽而淚光瑩瑩，忽而嘴角帶笑，心中這一番火拚，比之他生
    平任何一場惡戰都更為激烈。

    　　陸無雙見楊過出廳後良久不回，反正慈恩心意如何，與她毫不相干，輕輕扯了程英
    的衣袂，悄步出廳。程英隨後跟出。陸無雙道：「傻蛋到那兒去了？」程英不答，只道
    ：「他身中毒刺，不知傷勢怎樣？」陸無雙道：「嗯！」心中也甚牽掛，突然道：「真
    想不到，他終於和他師父……」程英黯然道：「這位龍姑娘真美，人又好，也只這樣的
    人才，方配得上楊大哥。」陸無雙道：「你怎知道這龍姑娘人好？你話都沒跟她說過幾
    句。」

    　　忽聽得背後一個女子聲音冷冷的道：「她腳又不跛，自然很好。」陸無雙伸手拔出
    柳葉刀，轉過身來，見說話的正是郭芙。郭芙見她拔刀，忙從身後耶律齊的腰間拔出長
    劍，怒目相向，喝道：「要動手麼？」

    　　陸無雙笑嘻嘻的道：「干麼不用自己的劍？」她幼年跛足，引為大恨，旁人也從不
    在她面前提起，這次和郭芙鬥口，卻給她數次引「跛足」為譏，心中怒到了極處，於是
    也以對方斷劍之事反唇相稽。郭芙怒道：「我便用別人的劍，領教領教你武功。」說著
    長劍虛劈、嗡嗡之聲不絕。陸無雙道：「沒上沒下的，原來郭家的孩子對長輩如此無禮
    。好，今日教訓教訓你，也好讓你知道好歹。」郭芙道：「呸，你是甚麼長輩了？」

    　　陸無雙笑道：「我表姊是你師叔，你若不叫我姑姑，便得叫阿姨。你問問我表姊去
    ！」說著向程英一指。郭芙以母親之命，叫過程英一聲「師叔」，心中早老大不服氣，
    暗怪外公隨隨便便的收了這樣一個幼徒，又想程英年紀和自己相若，未必有甚麼本領，
    這時給陸無雙一頂，說道：「誰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我外公名滿天下，也不知有多少
    無恥之徒，想冒充他老人家的徒子徒孫呢。」

    　　程英雖生性溫柔，聽了這話也不自禁有些生氣，但此時全心全意念著楊過的安危，
    無意爭這些閒氣，說道：「表妹，咱們找……找楊大哥去。」陸無雙點點頭，向郭芙道
    ：「你聽明白了沒有？她不是叫我表妹麼？郭大俠和黃幫主名滿天下，也不知有多少無
    恥之徒，想冒充他們的兒子女兒呢！」說著嘿嘿冷笑，轉身便走。

    　　郭芙一呆，心想：「有誰要冒充我爹爹媽媽的兒女？」但隨即會意：「啊喲！她是
    罵我野種來著，罵我不是爹媽親生的兒女？」一聽懂她語中含意，那裡還忍耐得住？縱
    身而上，挺劍往她後心刺去。

    　　陸無雙聽得劍刃破風之聲，回刀擋格，噹的一響，手臂微感酸麻。郭芙喝道：「你
    罵我是野種麼？」長劍連連進招。陸無雙左擋右架，冷笑道：「郭大俠是忠厚長者，黃
    幫主是桃花島主的親女，他二位品德何等高超……」郭芙道：「那還須說得？也不用你
    稱讚我爹娘來討好我。」她只道陸無雙真心頌揚她父母，劍招去勢便緩了，那知陸無雙
    接著道：「你自己呢？你斬斷楊大哥手臂，不分青紅皂白的便冤枉好人，這樣的行徑跟
    郭大俠夫婦有何相似之處？令人不能不起疑心。」郭芙道：「疑心甚麼？」陸無雙陰陰
    的道：「你自己想想去。」

    　　耶律齊站在一旁，知道郭芙性子直爽，遠不及陸無雙機靈，口舌之爭定然不敵，耳
    聽得數語之間，郭芙便已招架不住，說道：「郭姑娘，別跟她多說了。」他瞧出郭芙武
    功在陸無雙之上，不說話只動手，定可取勝。豈料郭芙盛怒之際，沒明白他的用意，說
    道：「你別多事！我偏要問她個明白。」陸無雙向耶律齊瞪了一眼，道：「狗咬呂洞賓
    ，將來有得苦頭給你吃的。」耶律齊臉上一紅，心知陸無雙已瞧出自己對郭芙生了情意
    ，這句話是說，這姑娘如此蠻不講理，只怕你後患無窮。

    　　郭芙瞥見耶律齊突然臉紅，疑心大起，追問：「你也疑心我不是爹爹、媽媽的親生
    女兒？」

    　　耶律齊道：「不是，不是，咱們走罷，別理會她了。」陸無雙搶著道：「他自然疑
    心啊，否則何以要你快走？」郭芙滿臉通紅，按劍不語。耶律齊只得明言，說道：「這
    位陸姑娘說話尖酸刻薄，你要跟她比武便比，不用多說。」陸無雙搶著道：「他說你笨
    嘴笨舌，多說話只多出醜。」

    　　這時郭芙對耶律齊已有情意，便存患得患失之心，旁人縱然說一句全沒來由的言語
    ，只要牽涉到她意中人，不免要反覆思量，細細咀嚼，聽陸無雙這麼說，只怕耶律齊當
    真看低了自己。她自幼得父母寵愛，兩個小伴武氏兄弟又對她千依百順，除了楊過偶然
    頂撞於她之外，從沒跟人如此口角過，今日陡然間遇上了一個十分厲害的對手，登時處
    處落於下風，她也已知道說下去只有多受對方陰損，罵道：「不把你另一隻腳也斬跛了
    ，我不姓郭。」說著運劍如風，向陸無雙刺去。

    　　陸無雙道：「你不用斬我的腳，便已不姓郭了，誰知道你姓張姓李？」轉彎抹角，
    仍然罵她「野種」。說話之間，兩人刀劍相交，鬥得甚是激烈。

    　　郭靖夫婦傳授女兒的都是最上乘的工夫。這些武功自扎根基做起，一時難於速成。
    郭芙的天資悟性，多似父親而少似母親，因此根基雖好，學的又是正宗武功，但這時火
    候未到，許多厲害的殺手還使不出來，饒是如此，陸無雙終究不是她對手，加之左足跛
    了，縱躍趨退之際不大靈便。郭芙怒火頭上，招數儘是著眼攻她下盤，劍光閃閃，存心
    要在她右腿上再刺一劍。

    　　程英在旁瞧著，秀眉微蹙，暗想：「表妹罵人雖然刻薄，但這位郭姑娘也太橫蠻了
    些，無怪他的右臂會給她斬斷。再鬥下去，表妹的右腿難保。」見陸無雙不住倒退，郭
    芙招招進逼，忽聽得嗤的一聲，陸無雙裙子上劃破了一道口子，跟著輕叫一聲：「啊喲
    ！」踉蹌倒退，臉色蒼白。郭芙搶上兩步，橫腿掃去。

    　　程英見她得勝後繼續進逼，陸無雙已處險境，當即輕輕縱上，雙手一攔，說道：「
    郭姑娘手下容情。」郭芙提起劍來，見刃上有條血痕，知陸無雙腿已受傷，得意洋洋的
    指著她道：「今日姑娘教訓教訓你，好教你以後不敢再胡說八道。」陸無雙腿上創傷疼
    痛，怒道：「但憑你一把劍，就封得了天下人悠悠之口嗎？」她知郭芙深以父母為榮，
    偏偏就誣她不是郭靖、黃蓉之女。

    　　郭芙喝道：「天下人說甚麼了？」踏上一步，長劍送出，要將劍尖指在她胸口。程
    英夾在中間，見長劍遞到，伸出三指，搭住劍刃的平面，向旁輕推，將長劍盪開，勸道
    ：「表妹，郭姑娘，咱們身處險地，別作這些無謂之爭了。」

    　　郭芙挺劍刺出，給她空手輕推，竟爾盪開，不禁又驚又怒，喝道：「你要幫她是不
    是？

    　　好好好，你們兩個對付我一個，我也不怕，你抽兵刃罷！」說著長劍指著程英當胸
    ，欲刺不刺，靜待她抽出腰間的銀色短棒。

    　　程英淡淡一笑，道：「我勸你們別吵，自己怎會也來爭吵？耶律兄，你也來勸勸郭
    姑娘罷！」耶律齊道：「不錯，郭姑娘，咱們身在敵境，還是處處小心為是。」郭芙急
    道：「好啊，你不幫我，反而幫外人。」她見程英美貌淡雅，風姿嫣然，突然動念：「
    難道他是看上了她？」耶律齊半點也沒猜到她的念頭，續道：「那慈恩和尚有些古怪，
    咱們還是瞧瞧令堂去。」

    　　陸無雙只聽得郭芙一句話，見了她臉上神色，立刻便猜到了她心事，說道：「我表
    姊相貌比你美，人品比你溫柔，武功又比你高，你千萬要小心些！」這四句話每一句都
    刺中了郭芙的心事，她心頭一震，問道：「我小心些甚麼？」陸無雙冷笑道：「除非我
    是傻瓜，我才不歡喜表姊而來喜歡你呢！你橫蠻潑辣，有甚麼好？你給我表姊做個丫頭
    也不配。」

    　　這兩句話說得過於明顯，郭芙如何能忍？長劍晃動，繞過程英，向陸無雙脅下刺去
    。

    　　她這一招叫作「玉漏催銀箭」，是黃蓉所授的家傳絕技玉簫劍法，劍鋒成弧，旁敲
    側擊，去勢似乎不急，但劍尖籠罩之處極廣，除非武功高於她的對手以兵刃硬接硬架，
    否則極難閃避。程英眉心一蹙，心道：「這位姑娘怎地盡使這等凶狠招數？我表妹便算
    言語上得罪於你，終究不是死仇大敵，怎可不分輕重的便下殺手？」好在黃藥師也傳過
    她這路劍法，於此一招的去勢瞭然於胸，當下勁蓄中指，待郭芙劍劃弧形，錚的一聲輕
    響，已將她長劍彈落於地。

    　　這一彈程英使的雖是「彈指神通」功夫，但所得力純在巧勁，只因事先明白對手劍
    路，恰於郭英劍上勁力成虛的一霎之間彈出，否則她兩人功夫只在伯仲之間，單憑一指
    之力，可不能彈去郭芙手中兵刃。她跟著左足上前，踏住長劍，銀棒出手，對準了郭芙
    腰間穴道。彈劍、踏劍、指穴這三下一氣呵成，郭芙給她一佔先機，處境登時極為尷尬
    ，如俯身搶劍，腰間數處穴道非有一處給點中不可，但若躍後閃避，長劍便給人家奪定
    了。她武功雖然不弱，臨陣經驗卻少，一時之間俏臉漲得通紅，打不定主意。

    　　耶律齊喝道：「喂，程姑娘，你把我的兵刃踏在地下干麼？」側身長臂，來抓銀棒
    。程英手臂回縮，轉身挽了陸無雙便走。郭芙忙搶起長劍，叫道：「慢走，你我好好的
    比劃比劃。」陸無雙回頭笑道：「還比劃……」程英手臂一抬，帶著她連躍三步，二人
    已在數丈之外，陸無雙那句話沒能說完。

    　　耶律齊道：「郭姑娘，她僥倖一招得手，其實你們二人勝敗未分。」郭芙恨恨的道
    ：「是啊，我劍劃弧形，尚未刺出，她已乘虛出指。看不出她斯斯文文的卻這麼狡猾。
    」耶律齊「嗯」了一聲，他性子剛直，不願飾詞討好，說道：「這位程姑娘武功不弱，
    下次如再跟她動手，不可輕敵。」

    　　郭芙聽他稱讚程英，眉間掠過一陣陰雲，忍不住衝口而出：「你說她武功好嗎？」
    耶律齊道：「是。」郭芙怒道：「那你不用理我，去跟她好啊。」說著轉過了身子。耶
    律齊急道：「我勸你不可輕敵，要你留神，那是幫你呢，還是幫她？」郭芙聽他話中含
    意確是回護自己，不由得一笑。耶律齊道：「我不是幫你奪劍嗎？你還怪我嗎？」郭芙
    回過頭來，說道：「怪你，怪你，怪你！」臉上卻堆滿了笑意。

    　　耶律齊心中一喜，忽聽得大廳中傳來吼聲連連，同時嗆啷、嗆啷，鐵器碰撞的響聲
    不絕。

    　　叫道：「啊喲，快瞧瞧去。」她本來聽裘千尺囉唆不絕，說的都是數十年前舊事，
    她可不知每句話中實都隱藏危機，越聽越膩煩，便溜了出來，卻無緣無故的和程陸姊妹
    打了一架，這時猛聽得異聲大作，掛念母親，便即奔回大廳。

    　　只見一燈大師盤膝坐在廳心，手持念珠，口宣佛號，臉色莊嚴慈祥。慈恩和尚在廳
    上繞圈疾行，不時發出虎吼，聲音慘厲，手上套著一副手銬，兩銬之間相連的鐵鏈卻已
    掙斷，揮動時相互碰擊，錚錚有聲。裘千尺居中而坐，臉色鐵青，她相貌本來就難看，
    這時更加猙獰可怖。黃蓉、武三通等站在大廳一角，注視慈恩的動靜。

    　　慈恩奔了一陣，額頭大汗淋漓，頭頂心便如蒸籠般的冒出絲絲白氣，白氣越來越濃
    ，他也越奔越快。一燈突然提氣喝道：「慈恩，慈恩，善惡之分，你到此刻還參悟不透
    ？」

    　　慈恩一呆，身子搖晃，撲地摔倒。

    　　襲千尺喝道：「萼兒，快扶舅舅起來。」綠萼上前扶起，慈恩睜開眼來，見綠萼的
    臉龐在眼前不過尺餘，迷迷糊糊望出來，見她長眉細口，綠鬢玉顏，依稀是當年妹子的
    容貌，叫道：「三妹，我在那裡啊？」綠萼道：「舅舅，我是綠萼。」慈恩喃喃道：「
    舅舅，誰是你舅舅？你叫誰啊？」裘千尺喝道：「二哥，她是你三妹的女兒。她要你領
    她去見大舅舅。」慈恩瞿然而驚，說道：「我大哥麼？你見不到了，他已在鐵掌峰下跌
    得粉身碎骨……」

    　　一躍而起，指著黃蓉喝道：「黃蓉，我大哥是你害死的，你……你……你償他的命
    來！」

    　　郭芙進廳後靠在母親身邊，接過妹子抱在懷裡，突見慈恩這般凶神惡煞般指著母親
    喝罵，忍耐不住，走上數步，說道：「和尚，你再無禮，姑娘可容不得你了。」

    　　裘千尺冷笑道：「這小女子可算得大膽……」慈恩道：「你是誰？」郭芙道：「郭
    大俠是我爹爹，黃幫主是我媽媽。」慈恩道：「你抱著的娃娃是誰？」郭芙道：「是我
    妹妹。」慈恩厲聲道：「哼，郭靖、黃蓉，居然還生了兩個孩兒。」

    　　黃蓉聽他語聲有異，喝道：「芙兒，快退開！」郭芙見慈恩瘋瘋顛顛，說了半天也
    不動手，料想他害怕母親了得，心中對他毫不忌憚，反而走上一步，笑道：「你有本事
    就快報仇，沒本事便少開口！」

    　　慈恩喝道：「好一個有本事便快報仇！」這聲呼喝宛如半空中響了個霹靂，只聽得
    案上的茶碗當當亂響。郭芙絕未料到一個人竟能發出這般響聲，一驚之下，不禁手足無
    措，但見慈恩左掌拍出，右手成抓，同時襲到，兩股強力排山倒海般壓了過來，待欲退
    後逃避，卻那裡還來得及？

    　　黃蓉、武三通、耶律齊三人不約而同的縱上。三人於一瞥之間均已看出，慈恩右手
    這一抓雖然兇猛，但遠不及左掌那麼凌厲，一觸即能制人死命。因此三掌齊出，都擊向
    他左掌。砰的一聲，四股掌力相撞。

    　　慈恩嘿的一聲，屹立不動。黃蓉等三人卻同時倒退數步。耶律齊功力最淺，退得最
    遠，其次則為黃蓉。她未穩身形，先看女兒，見郭襄已給慈恩抓去，郭芙卻兀自呆立當
    地，驚得慌了，竟忘了躲閃。黃蓉大吃一驚：「莫非芙兒終究還是為掌力所傷？」立即
    縱上，伸左手將她拉了回來，右手竹棒護住前身，只要使出竹棒法「封」字訣，慈恩掌
    力再猛，一時也已傷她不得。郭芙其實未受損傷，但妹子遭奪，嚇得心中混亂，直至靠
    到母親身上，方始「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這時武氏兄弟、耶律齊、完顏萍等見慈恩終於動手，各自拔出兵刃。裘千尺手下眾
    弟子也都紛紛散開，只待谷主下令，便即上前圍攻。只一燈大師仍盤膝坐在廳心，對週
    遭的變故便如不見，口誦佛經，聲音不響，卻甚清亮。

    　　慈恩舉起郭襄，大叫：「這是郭靖、黃蓉的女兒，我先殺此女，再殺黃蓉！」裘千
    尺大喜，叫道：「好二哥！這才是英名蓋世的鐵掌水上飄裘大幫主！」

    　　當此情勢，別說黃蓉等無一人武功能勝過慈恩，即令有勝於他的，投鼠忌器，也難
    以從這半瘋之人手中搶救嬰兒。

    　　郭芙突然大叫：「楊過，楊大哥，快來救了我妹子。」她數次遭逢大難，都是楊過
    出其不意的救她出來，這時眼見人人無法可施，心中自然而然的盼望楊過來救。但楊過
    此時卻正和小龍女偷閒相聚，兩人攜手緩行，正自觀賞絕情谷中夕陽下山的晚景，那想
    到大廳之中竟情勢如此緊逼。

    　　慈恩右手將郭襄高高舉在頭頂，左掌護身，冷笑道：「楊過？楊過是甚麼人？此時
    便算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一齊來此，也只能傷我裘千仞性命，卻救不了這
    小女娃娃。」

    　　一燈緩緩抬起頭來，望著慈恩，見他雙目之中紅絲滿佈，全是殺氣，說道：「你要
    找人家報仇，人家來找你報仇，卻又如何？」慈恩喝道：「誰有膽子，那便過來！」這
    時天將傍晚，暮色入廳，眾人眼中望出來均有蒙？之感，慈恩的臉色更顯得陰森可怖。

    　　突然之間，猛聽得黃蓉哈哈大笑，笑聲忽高忽低，便如瘋子發出來一般。眾人不禁
    毛骨悚然。郭芙叫道：「媽媽！」武三通、耶律齊同聲叫：「郭夫人！」眾人心中怦怦
    而跳，均想她女兒陷入敵手，以致神態失常。但見她將竹棒往地下一？，踏上兩步，拆
    散了頭髮，笑聲更加尖細淒厲。郭芙叫道：「媽媽！」上前拉她手臂。黃蓉右手一甩，
    將她揮得跌出數步，隨即張開雙臂，尖聲慘笑，走向慈恩。

    　　這一下連裘千尺也大出意料之外，瞪目凝視，驚疑不定。

    　　黃蓉雙臂箕張，惡狠狠的瞪著慈恩，叫道：「快把這小孩兒打死了，要重重打她背
    心，不可容情。」慈恩臉無人色，將郭襄抱在懷裡，說道：「你……你……你是誰？」
    黃蓉縱聲大笑，張臂往前一撲。慈恩的左掌雖擋在身前，竟不敢出擊，向側滑開兩步，
    又問：「你是誰？」黃蓉陰惻惻的道：「你全忘記了嗎？那天晚上在大理皇宮之中，你
    抓住了一個小孩兒。對啊，就是這樣……就是這樣……你弄得他半死不活，終於沒法活
    命……我是這孩子的母親。你快弄死這小孩兒，快弄死這小孩兒，干麼還不下手？」

    　　慈恩聽到這裡，全身發抖，數十年前的往事驀地兜上心來。

    　　當年他擊傷大理國劉貴妃的孩子，要南帝段皇爺捨卻數年功力為他治傷，段皇爺忍
    心不治，那孩子終於斃命。後來劉貴妃瑛姑和慈恩兩度相遇，勢如瘋虎般要抱住他拚個
    同歸於盡。慈恩武功雖高，卻也不敢抵擋，只有落荒而逃。黃蓉當年在青龍灘上、華山
    絕頂，曾兩次親聞瑛姑的瘋笑，親見她的瘋狀，知道這是慈恩一生最大的心病，見他手
    中抱著孩子，無法可施之際便即行險，反而叫他打死郭襄。武三通、裘千尺、耶律齊等
    都道她是瘋了，以致語出不倫。只一燈才暗暗佩服黃蓉的大智大勇，心想便是一等一的
    鬚眉男子，也未必便有此膽識，有人縱能思及此策，但「快弄死這孩兒」之言勢必不敢
    出口，眼見慈恩如此怨氣沖天，凶悍可怖，他輕輕一掌，豈不立時送了郭襄性命？

    　　慈恩望望黃蓉，又望望一燈，再瞧瞧手中孩子，倏然間痛悔之念不能自已，鳴咽道
    ：「死了！死了！好好的一個小孩兒，活活給我打死了。」緩步走到黃蓉面前，將郭襄
    遞了過去，說道：「小孩兒是我弄死的，你打死我抵命罷！」黃蓉歡喜無限，伸手欲接
    ，只聽得一燈喝道：「冤冤相報，何時方了？手中屠刀，何時方？？」慈恩一驚，雙手
    便鬆，郭襄便直往地下掉去。

    　　不等郭襄身子落地，黃蓉右腳伸出，將孩兒踢得向外飛出，同時狂笑叫道：「小孩
    兒給你弄死了，好啊，好啊，妙得緊啊。」她這一腳看似用力，碰到郭襄身上，卻只以
    腳背在嬰兒腰間輕輕托住，再輕輕往外一送。她知道這是相差不得半點的緊急關頭，如
    俯身去抱起女兒，說不定慈恩的心神又有變化，難保不會發掌拍向自己頭頂。

    　　郭襄在半空中穩穩飛向耶律齊。他伸臂接住，見郭襄烏溜溜的一對眼珠不住滾動，
    張開小嘴正欲大哭，鮮龍活跳，不似有半點損傷，一怔之下，隨即會意，料想黃蓉知道
    郭芙莽撞，才將幼女擲給自己，當即伸掌在嬰兒口上輕按，阻止她哭出聲來，大叫：「
    啊喲，小孩兒給這和尚弄死了。」

    　　慈恩面如死灰，剎時之間大徹大悟，向一燈合什躬身，說道：「多謝和尚點化！」
    一燈還了一禮，道：「恭喜和尚終證大道！」兩人相對一笑，慈恩揚長而出。

    　　裘千尺急叫：「二哥，二哥，你回來！」慈恩回過頭來，說道：「你叫我回來，我
    卻叫你回來呢！」說罷大袖一揮，飄然出了大廳。一燈喜容滿面，說道：「好，好，好
    ！」退到廳角，低首垂眉，再不言語。

    　　黃蓉挽起頭髮，從耶律齊手中抱過郭襄。郭芙見母親如常，妹子無恙，又驚又喜，
    撲在母親懷裡，說道：「媽，我還道你當真發了瘋呢！」黃蓉走到一燈身前，行下禮去
    ，說道：「侄女逼於無奈，提及舊事，還請師伯見諒。」一燈微笑道：「蓉兒，蓉兒，
    有智有勇，真乃女中諸葛也！」廳中諸人之中，只武三通隱約知道一些舊事，餘人均相
    顧茫然。

    　　裘千尺見事情演變到這步田地，望著兄長的背影終於在屏門外隱沒，料想此生再無
    相見之日，胸口不禁一酸，體味他「你叫我回來，我卻叫你回來呢」那句話，似乎是勸
    自己懸崖勒馬，回頭是岸，心中隱隱感到一陣惆悵，一陣悔意；但這悔意一瞬即逝，隨
    即傲然道：「各位在此稍待，老婆子失陪了。」黃蓉道：「且慢！我們今日造訪，乃是
    為求絕情丹而來……」裘千尺向身旁隨侍的眾人一點頭。眾弟子齊聲呼哨，每處門口都
    擁出四名綠衣弟子，高舉裝著利刃的漁網，攔住去路。四名侍女抬起裘千尺的坐椅，退
    入內堂。

    　　黃蓉、武三通、耶律齊等見到漁網陣的聲勢，心下暗驚，均想：「這漁網陣好不厲
    害，不知如何方能破得？」便這麼一遲疑，大廳前門後門一齊軋軋關上，眾綠衣弟子縮
    身退出。武氏兄弟仗劍外沖，砰的一聲，大門合攏，兩兄弟的雙劍夾在門縫之中，登時
    折斷，看來大門竟為鋼鐵所鑄。黃蓉低聲道：「不須驚惶！出廳不難，但咱們得想個法
    兒，如何破那帶刀漁網，如何盜藥救人？」

    　　綠萼隨著母親進了內堂，問道：「媽，怎麼辦？」裘千尺見兄長已去，對方好手雲
    集，知道此事甚為棘手，但殺兄大仇人既然到來，決不能就此屈服，好言善罷，微一沉
    吟，說道：「你去瞧瞧，楊過和那三個女子在干甚麼？」此言正合綠萼心意，她點頭答
    應，向「火浣室」而去。

    　　行到半路，聽到前面有人說話，正是楊過的聲音，接著小龍女回答了一句，好似說
    到「公孫姑娘」四字。這時天已全黑，綠萼往道旁柳樹叢中一閃，心道：「不知她在說
    我些甚麼？」放輕腳步，悄悄走近，見楊過和小龍女並肩站立，聽楊過道：「你說此事
    全仗公孫姑娘從中周旋，委實不錯。但願神僧早日醒轉，大家釋仇解怨，邪毒盡除豈不
    是妙？……啊喲！」這「啊喲」一聲驚呼突如其來，綠萼嚇了一跳，不知楊過驀地裡遇
    上了甚麼怪事。

    　　她心中關切，情不自禁的探頭張望，朦朧中只見楊過摔倒在地，小龍女俯身扶著他
    的左臂。楊過背部抽搐顫動，似在強忍痛楚。小龍女低聲道：「是情花毒發作了嗎？」
    楊過只是呻吟：「嗯……嗯……」竟痛得牙關難開。綠萼大是憐惜，心想：「他已服了
    半枚丹藥，再服半枚，情花之毒便解。這半枚靈丹，說甚麼也得去向媽媽要來。」

    　　過了片刻，楊過站起身來，吁了一口長氣。小龍女道：「你每次發作相距越來越近
    ，更一次比一次厲害。那神僧尚須一日方能醒轉，便算他能配解藥，也未必……也未必
    ……你這番苦楚，可也難受得很啊。」她本想說「也未必來得及」，但終於改了口。

    　　楊過苦笑道：「這位公孫老太太性子執拗之極，她的解藥又藏得隱秘異常，若非她
    自願給我，否則便是將谷中老幼盡數殺了，鋼刀架在她頸中，也決計不肯拿出來的。」
    小龍女道：「我倒有個法子。」楊過早猜到她的心意，說道：「龍兒，你再也休提此言
    。你我夫妻情深愛篤，如能白頭偕老，自然謝天謝地，如有不測，那也是命數使然。咱
    兩人之間決不容有第三人攔入。」

    　　小龍女嗚咽道：「那公孫姑娘……我瞧她人很好啊，你便聽了我的話罷。」

    　　綠萼心中大震，知道小龍女在勸楊過娶了自己，以便求藥活命。只聽楊過朗聲一笑
    ，道：「公孫姑娘自然是好。不但好，而且非常之好！其實天下好女子難道少了？那程
    英姑娘，陸無雙姑娘，也都是品貌雙全、重情篤義之人。只是你我既兩心如一，怎容另
    有他念？

    　　你再設身處地想想，若有一個男人能解你體內劇毒，卻要你委身以事，你肯不肯啊
    ？」

    　　小龍女道：「我是女子，自作別論。」楊過笑道：「旁人重男輕女，我楊過卻是重
    女輕男……」

    　　說到此處，忽聽得樹叢後瑟的一聲響，楊過問道：「是誰？」綠萼只道給他發覺了
    蹤跡，正要應聲，忽聽一個女子的聲音說道：「傻蛋，是我！」只見陸無雙和程英從樹
    叢後的小路上轉了出來。綠萼乘機悄悄退開，心中思潮起伏不定：「別說和龍姑娘相比
    ，便是這程陸二位姑娘，他們的品貌武功，過去和他的交情，又豈是我所能及？他……
    他能說我『非常之好』，也就夠了！」她自見楊過，便不由自主的對他一往情深，先前
    固已知他對小龍女情義深重，但內心隱隱存了二女共事一夫的念頭，此刻聽了這番話，
    更知相思成空，已成定局。她自幼便鬱鬱寡歡，此刻萬念俱灰，漫步向西走去。

    　　她神不守舍，信步所之，渾不知身在何處，心中一個聲音只是說：「我不想活了，
    我不想活了！」也不知走了多少時候，山石彼端忽然隱隱傳來說話的聲音。綠萼一凝神
    間，不禁微微一驚，原來神魂顛倒的亂走，竟已到了谷西自來極少人行之處，抬頭見一
    座山峰沖天而起，峰前一座高高的懸崖，正是谷中絕險之地的斷腸峰。

    　　這山崖前是一片峭壁，不知若干年代之前有人在崖上刻了「斷腸崖」三字，自此而
    上，數十丈光溜溜的寸草不生，終年雲霧環繞，天風猛烈，便飛鳥也甚難在峰頂停足。
    山崖下臨深淵，自淵口下望，黑黝黝的深不見底。「斷腸崖」前後風景清幽，只因地勢
    實在太險，山石滑溜，極易掉入深淵，谷中居民相戒裹足，便身負武功的眾綠衣弟子也
    輕易不敢來此，卻不知是誰在此說話？

    　　綠萼本來除死以外已無別念，這時卻起了好奇心，隱身山石之後側耳傾聽，一聽之
    下，心中怦的一跳，原來說話之人竟是父親。她父親雖對不起母親，對她也冷酷無情，
    但母親以棗核釘射瞎了他一目，又將他逐出絕情谷，綠萼念起父女之情，時時牽掛，此
    刻忽又聽到了這熟悉的聲音，才知他並未離開絕情谷，卻躲在這人跡罕至之處，想來身
    子也無大礙，心下暗喜。

    　　只聽他說道：「你遍體鱗傷，我損卻一目，都是因楊過這小賊而起，咱倆不但敵愾
    同仇，也算同病相憐。」說著笑了起來，對方卻並不回答。綠萼頗感奇怪，暗想父親是
    在跟誰說話啊？聽他語氣中微帶輕薄之意，難道對方是個女子麼？

    　　只聽他又道：「咱們在這所在相逢，可說天意，當日道上一會，我自此念念不忘。
    」一個女人「呸」的一聲，嗔道：「我全身為情花刺傷，你半點也沒放在心上，盡說些
    風話，拿人取笑。」綠萼心道：「啊，原來是今日闖進谷來的李莫愁。」只聽公孫止忙
    道：「不，不，我怎不放在心上？自然要盡力設法。你身上痛，我心裡更痛。」

    　　與公孫止說話的正是李莫愁。她遍身為情花所刺，中毒著實不輕，幸好她滿腔憤怒
    憎恨，怨天尤人，不動男女之情，身上倒無多大痛楚，但知毒刺厲害，亟於尋覓解藥，
    谷中道路錯綜，她避開眾人，亂走亂撞，竟到了斷腸崖前。公孫止卻在此已久，他有意
    來此僻靜之處，以便避過谷中諸人，然後俟機害死裘千尺，重奪谷主之位。兩人曾交過
    手，都知對方武功了得，見面後均想：「我正有事於谷中，何不倚他為助？」三言兩語
    ，竟說得投契。

    　　公孫止於當年所戀婢女柔兒死後，專心練武，女色上看得甚淡，但自欲娶小龍女而
    不可得，抑制已久的情慾突然如堤防潰決，不可收拾，以他堂堂武學大豪的身份竟致出
    手去強擄完顏萍，已與江湖上下三濫的行徑無異。此時與李莫愁邂逅相遇，見她容貌端
    麗，又即動念：「殺了裘千尺那惡婦後，不如便娶這道姑為妻，她容貌武功，無一不是
    上上之選，正可和我相配。」李莫愁心地狠毒，用情卻是極專，她一生惡孽，便是因「
    情」

    　　之一字而來，聽公孫止言語越來越不莊重，心下如何不惱？但為求花毒的解藥，只
    得稍假辭色，敷衍對答。

    　　公孫止道：「我原是本谷的谷主，這情花解藥的配製之法，天下除我之外再無第二
    人知曉，不過配製費時，遠水救不得近火，好在谷中尚餘一枚，在那惡婦手中。咱們只
    須除滅了她，便甚麼都是你的了。」最後一句話意存雙關，意思說不但給你解藥，這絕
    情谷的主婦之位也都屬你。

    　　天下只他一人知曉解藥製法，這話原本不假，情花在谷中生長已久，公孫止上代的
    祖先損傷了不少人命，才試出解藥的配製之方，為了情花有阻攔外人入谷之功，因此並
    不芟除，而解藥的方子也只父子相傳，不入旁人之手。雖是裘千尺，也只道解藥是上代
    遺存，方子已失傳。但裘千尺那枚解藥現下只剩半枚，公孫止卻不知悉。

    　　李莫愁沉吟道：「既是如此，你先頭豈非白說？解藥在尊夫人手中，而尊夫人又已
    與你反目成仇，便算殺她不難，解藥卻如何能夠到手？」公孫止躊躇未答，過了半晌，
    說道：「李道友，你我一見投緣，為了助你，我縱死亦不足惜。」李莫愁淡淡的道：「
    這個可不敢當。」公孫止道：「我有一計，能從惡婦手中奪得靈丹，但盼你答應我一件
    事。」李莫愁勃然道：「我一生闖蕩江湖，獨來獨往，從不受人要脅。解藥你肯給便給
    ，不肯便索罷休。我李莫愁豈是哀憐乞命之輩？」

    　　公孫止武功雖然甚強，但一生僻處幽谷，江湖上厲害人物之名，均無所知，縱然略
    有所聞，也是得自數十年前裘千尺的轉述。近十年來赤練仙子李莫愁聲名響亮，武林中
    無人不知她貌如桃李，心若蛇蠍，這公孫止卻懵懵懂懂的一無所悉，聽她這幾句話說得
    甚有氣派，只有更喜，忙道：「你會錯我的意思了。我但盼能為你稍盡綿薄，歡喜還來
    不及，豈有要脅之意？不過要奪那絕情丹到手，勢不免傷了我親生女兒的性命，因之我
    說得不甚妥善，你千萬不可介意。」公孫綠萼隱身大石之後，聽到「勢不免傷了我親生
    女兒的性命」這話，不由得全身一震。

    　　李莫愁也感詫異，問道：「解藥是在令愛手中麼？」公孫止道：「不是的，我跟你
    實說了罷！那惡婦性情固執暴戾之極，解藥必是收藏在隱秘無比的處所，強逼要她獻出
    ，勢所不能，只有出之誘取一途。」李莫愁點頭道：「確是如此。」公孫止道：「這惡
    婦對人人均無情義，心腸惡毒，無所不至，惟有對她親生女兒卻十分愛惜。咱們瞧準了
    這點，由我去將女兒綠萼誘來，你出手擒她，將她擲入情花叢中。這麼一來，那惡婦不
    得不取出絕情丹來救治女兒。咱們俟機去奪，便能成功。只可惜這絕情丹世間唯存一枚
    ，既給了你，我那女兒的小命便保不住了。」

    　　李莫愁沉吟道：「咱們也不必用真的情花來刺傷令愛，只消假意做作，讓她似乎中
    毒，那便既可奪丹，又能保全令愛。」公孫止歎道：「那惡婦十分精明，我女兒倘若只
    中假毒，焉能瞞得過她？」說到這裡，忽然聲音嗚咽，似乎動了真情。李莫愁道：「為
    了救我性命，卻須傷害令愛，我心何忍？你原來也捨不得，此事便作罷休。」公孫止忙
    道：「不，不，我雖捨她不得，可更加捨你不得。」李莫愁默然，心想除此而外，確也
    更無別法。

    　　公孫止道：「咱們在此稍待，過了夜半，我便去叫女兒出來，憑她千伶百俐，也決
    想不到她爹爹有此計謀。」

    　　兩人如此對答，每一句話綠萼都聽得清清楚楚，越想越害怕。那日公孫止將她和楊
    過驅入鱷魚潭，她已知父親絕無半點父女之情，但當時還可說出於一時之憤，今日竟然
    如此處心積慮，要害死親生女兒來討好一個初識面的女子，心腸狠毒，當真有甚於豺狼
    虎豹。

    　　她本來不想活了，然聽到二人如此安排毒計圖謀自己，不由得要設法逃開，好在四
    下裡山石嶙峋，樹木茂密，隱蔽之處甚多，於是輕輕向後退出一步，隔了片刻，又退出
    一步，直退至數十丈外，才轉身快步走開。

    　　她走了良久，離斷腸崖已遠，知父親不久便要來相誘，連臥房也不敢回去，淒淒涼
    涼的坐在一塊石上，寒風侵肌，冷月無情，只覺世間實無可戀，喃喃自語：「我本就不
    想活了，爹爹你又何必設使毒計來害我？你要害死我，儘管來害罷。真奇怪，我又何必
    逃？」

    　　突然之間，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射進了心裡：「爹爹用心狠毒，此計果然大妙。反正
    我要自盡，何不用此計向媽媽騙取靈丹，去救了楊大哥性命？他夫妻團圓，總不免要感
    激我這一心一意待他的苦命姑娘。」想到此處，又欣喜，又傷心，精神卻為之一振，舉
    步走向母親臥房。

    　　她經過情花樹叢之時，折了兩條花枝，提在手中，走到母親房外，低聲叫道：「媽
    ，你睡著了麼？」裘千尺在房中應道：「萼兒，有甚麼事？」綠萼叫道：「媽，媽！我
    給情花刺傷了。」說著張臂便往情花枝上用力一抱。

    　　花枝上千百根小刺同時刺入了她身體。她自幼便受諄諄告誡，決不能為花刺刺傷，
    幼時因無體內情慾誘引，偶爾遭小刺刺中，亦無大礙，後來年紀漸大，旁人的告誡也越
    加鄭重。十餘年來小心趨避之物，想不到今日自行引刺入體，心中這番痛楚卻更深了一
    層。

    　　她咬緊牙關，又叫了幾聲：「媽！」

    　　裘千尺聽到呼聲有異，忙命侍女扶綠萼進來。綠萼叫道：「我身上有情花花刺，你
    們不可近前。」兩名侍女駭然變色，大開房門，讓綠萼自行走進，那敢碰她身子？

    　　裘千尺見女兒臉色慘白，身子顫抖，兩枝情花的花枝掛在胸前，忙問：「你怎麼了
    ，怎麼了？」綠萼叫道：「是爹爹，是爹爹！」她怕母親的目光厲害，低下頭不敢望她
    。裘千尺怒道：「你還叫他爹爹？那老賊怎麼了？」綠萼道：「他……他……」裘千尺
    道：「你抬起頭來，讓我瞧瞧。」綠萼一抬頭，遇到母親一對凜凜生威的眸子，不禁打
    了個寒戰，說道：「他……他和今日進谷來的那個美貌道姑，在斷腸崖前鬼鬼崇崇的說
    話，我躲在大石後面，想聽他說些甚麼……」這幾句話半點不假，此後卻非捏造謊言不
    可，綠萼只怕給母親瞧出破綻，說到這裡，又低下頭來。

    　　裘千尺道：「他兩個說些甚麼？」綠萼道：「說甚麼同病相憐，甚麼敵愾同仇。他
    們……他們一起罵你惡婦長、惡婦短的，我聽著氣不過……」說到這裡便嗚嗚咽咽的哭
    了。裘千尺咬牙切齒，道：「莫哭，莫哭！後來怎樣？」綠萼道：「我不小心身子一動
    ，給他們知覺了。那道姑……那道姑便將我推入了情花叢裡。」

    　　裘千尺聽她聲音有些遲疑，喝道：「不對，你在說謊！到底是怎樣？休得瞞我。」
    綠萼出了一身冷汗，道：「我沒騙你，這……這難道不是情花麼？」裘千尺道：「你說
    話的語調不對，你自小便是這樣，說不得謊，做娘的難道不知？」綠萼靈機一動，咬牙
    道：「媽，我是騙了你，是爹爹推我入情花叢的。他惱我跟你、幫你，跟他作對，說我
    只要娘，不要爹。他……他拚命要討好那美貌道姑。」

    　　裘千尺恨極了丈夫，綠萼這幾句話恰正打中她心坎，登時深信不疑，忙拉住女兒手
    掌，溫言道：「萼兒不用煩惱，讓娘來對付這老賊，總須出了咱娘兒倆這口惡氣。」當
    下命侍兒取過剪刀鉗子，先將花枝移開，然後鉗出肌膚中斷折了的小刺。

    　　綠萼哽咽道：「媽，女兒這番是活不成了。」裘千尺道：「不怕，不怕。咱們還有
    半枚絕情丹未用，幸好沒給那無情無義的楊過小賊糟蹋了。你服了這半枚丹藥，花毒雖
    不能除淨，只要你乖乖的陪著媽媽，對任何臭男子都不理睬，甚至想也不去想他們，那
    便決計無礙。楊過此人冷血無情，讓他死了，理也別理。」

    　　綠萼皺眉不語。裘千尺又問：「那老賊和那道姑呢，他們在那裡？」綠萼道：「我
    從情花叢中掙扎著爬起，沒敢回頭再看，他們多半仍在那邊。」裘千尺暗自沉吟：「老
    賊有了強助，必來奪回此谷。谷中弟子多半是他心腹親信，事到臨頭，必定歸心於老賊
    ，最多是袖手旁觀，兩不相助，決不會出手與他為敵。我手足殘廢，所仗的只是一門棗
    核釘。這暗器出其不意的射出固是威力極大，但老賊既有防備，多半便奈何他不得，如
    他手持盾牌來攻，我便一籌莫展。那便如何是好？」

    　　綠萼見母親目光閃爍，沉吟不語，還道她在斟酌自己的說話是真是偽，生怕她問個
    不休，終於查知真相，自己一番受苦不打緊，取不到解藥，楊過身上的毒質終是難除。
    她一想到楊過，胸口一陣大疼，「啊」的一聲叫了出來。裘千尺伸手撫摸她頭髮，道：
    「咱們取絕情丹去。」雙手一拍，命四名侍女將坐椅抬出房門。

    　　綠萼自楊過去後，一直想知道母親將半枚丹藥藏在何處。曾聽母親說過，丹藥決不
    能藏在身邊，否則任誰都可殺了她，一搜即得，心想她手足殘廢，行動須人扶持，決不
    能竄高伏低，也不能藏之於甚麼山洞僻谷，想來定是藏在府第之中。但她數十日來到處
    查探，丹房、劍室、花園、臥床，沒一處不詳加察看，始終瞧不出半點端倪，這時見母
    親命侍女將坐椅抬向大廳，不由得大為訝異，心想大廳是人人所到之處，最難藏物，何
    況此刻強敵聚集於廳，正是為這半枚丹藥而來，難道丹藥便在敵人面前麼？

    　　大廳前後鐵門緊閉，眾弟子手提帶刀漁網監守，見裘千尺到來，上前行禮。為首的
    弟子躬身道：「敵人絕無聲息，似是束手待斃。」裘千尺哼了一聲，心道：「井底之蛙
    ，當真不知天高地厚。善者不來，來者不善，今日闖進谷來的這些人物，焉是束手待斃
    之輩？」

    　　沉聲道：「開門！」兩名弟子打開鐵門，另有八名弟子提著兩張漁網，在裘千尺左
    右護衛，相率進廳。

    　　一燈大師、黃蓉、武三通、耶律齊諸人都坐在大廳一角。裘千尺待椅子著地，舉手
    說道：「這裡除了黃蓉母女三人，其餘的我可不究擅自闖谷之罪，一齊給我走罷！」黃
    蓉微笑道：「裘谷主，你大難臨頭，不知快求避解，兀自口出大言，當真令人齒冷。」
    裘千尺心中一凜，暗想：「她怎知我大難臨頭？難道她已知那老賊回谷？」冷冷的道：
    「是福是禍，須待報應到來方知。老婦人肢體不全，早遭大難，更還怕甚麼大難？」

    　　黃蓉自不知公孫止已回絕情谷，但鑒貌辨色，眼見裘千尺眉間隱有重憂，與適才出
    廳時飛揚狠惡的神態大不相同，料想谷中或有內變，因此出言試探，聽裘千尺雖說得嘴
    硬，自己所料卻多半不錯，說道：「裘谷主，令兄是自行失足摔下深谷而死，絕非小妹
    所傷。

    　　但若你對此事始終耿耿，小妹不避不讓，任你連打三枚棗核釘如何？打過之後，小
    妹不論死活，你卻須賜贈解藥，以救楊過之傷。小妹倘若不死，便全力助你；小妹倘若
    死了，這裡許多朋友決不記恨，仍然助你解脫大禍，以退內敵。這項買賣，你做是不做
    ？」黃蓉這般說，可讓對方佔盡了便宜，裘千尺除核棗釘厲害之外別無傷敵手段，而大
    聲說出「內敵」兩字，更打中她心坎。

    　　裘千尺心想：「當真有這麼好？」說道：「你曾是丐幫幫主，諒必言而有信。我打
    你三枚棗核釘，你當真不避不讓，亦不用兵器格打？」

    　　黃蓉尚未回答，郭芙搶著道：「我媽只說不避不讓，可沒說不用兵器格打。」黃蓉
    微笑道：「裘谷主要洩心中惱恨，小妹不用兵刃暗器格打就是。」郭芙叫道：「媽，那
    怎麼成？」

    　　適才她長劍遭棗核釘擊斷，知道這暗器力道強勁無比，倘若真的不讓不格，母親血
    肉之軀如何抵擋得了？黃蓉卻想：「過兒於我郭家一門四人均有大恩，此刻他身上劇毒
    難解，說甚麼也要叫老太婆交出解藥。她這棗核釘自是天下最凌厲的暗器，任她連打三
    釘確然十分凶險，稍有疏虞，不免便送了性命。但若非如此，她焉肯交出解藥？」

    　　黃蓉說這番話時，早已替裘千尺設身處地的想得十分周到，既要讓她洩去心中若干
    怨毒鬱積，又乘著她內變橫生、憂急驚懼之際，允她郁敵解難，而洩憤之法，正是她惟
    一能以之傷人的伎倆，縱是裘千尺自己，也提不出更有利的方法來。

    　　但裘千尺覺得此事太過便宜，未免不近人情，啞聲道：「你是我的對頭死敵，卻甘
    心受我三枚棗核釘，到底包藏著甚麼詭計，甚麼禍心？」

    　　黃蓉走上前去，低聲道：「此處耳目眾多，只怕有不少人對你不懷好意，我要在你
    耳邊說幾句話。」裘千尺向弟子掃射了一眼，心想：「這些人大半是老賊的親信，確實
    不可不防。」便點了點頭。

    　　黃蓉湊過頭去，悄聲道：「你的對頭不久便要發難動手，小妹自己何嘗不是身處險
    地？

    　　咱們快快揭過了這場過節，小妹不論死活，大夥兒便可並肩應敵。再者楊過於我有
    恩，我便送了性命，也要求得絕情丹給他。人生在世，有恩不報，豈不與禽獸無異？」
    說罷便退開三步，凝目以望。

    　　裘千尺聽了「有恩不報，豈不與禽獸無異」這話，心中也是一動，暗想：「若不是
    楊過這小子相救，我此刻仍孤另另的在地底山洞中挨苦受難。」但這念頭便如閃電般一
    瞬即過，善念消退，噁心立生，冷冷的道：「任你百般花言巧語，老婦人鐵石心腸，不
    改初衷，來來來，你站開了，吃我三釘！」

    　　黃蓉衣袖一拂，道：「我拚死挨你三釘便了。我不論死活，你都須給楊過解藥。」
    說著縱身退後，站在大廳正中，與裘千尺相距約莫三丈，說道：「請發射罷！」

    　　武三通等雖然素知黃蓉足智多謀，但裘千尺棗核釘的厲害各人親眼所見，這時見黃
    蓉空手站立，無不心中惴惴。郭芙更加著急，走過去一拉黃蓉衣袖，低聲道：「媽，咱
    們找個地方，我把軟蝟甲脫下來給你換上，那就不怕老太婆的棺材釘了。」黃蓉微微一
    笑，道：「以軟蝟甲擋棗核釘，那又何足為奇？你且看媽媽的手段。」

    　　只聽得裘千尺道：「各人閃……」那「開」字尚未出口，棗核釘已疾射而出，直指
    黃蓉的小腹。這枚棗核釘的去勢當真悍猛無倫，雖只極小的一枚鐵釘，但破空之聲有如
    尖嘯。

    　　黃蓉「啊」的一聲高叫，彎腰捧腹，俯下身去。

    　　郭芙和武三通等一齊大驚，待要上前相扶，嘯聲又起，這第二枚棗核釘卻射向黃蓉
    的胸口。黃蓉又一聲大叫，搖搖晃晃的退後幾步，似欲摔倒。

    　　裘千尺見黃蓉果然如言不閃不格，兩枚鐵釘已打中她身上要害，這兩枚鐵釘的力道
    ，便岩石也射入了，何況血肉之軀？然黃蓉身中兩釘，雖似已受重傷，但竟不摔倒，顯
    在苦苦支撐，要再受自己一釘，裘千尺心下駭然，暗想：「先前見這女子嬌怯怯的模樣
    ，不信她有甚能耐可當丐幫的幫主。如此看來，當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但想她身中
    兩釘，決計性命不保，就此報了深仇，不禁欣然喜色，波的一聲，第三枚棗核釘又從口
    裡噴出。

    　　這一次卻是射向黃蓉的咽喉，要使鐵釘透喉而過，令殺害兄長的大仇人立斃於當場
    。

    　　黃蓉說出甘受三釘之時，尚未籌得善策，只知非此不足以換得解藥，縱然身死，也
    報了楊過的大恩，但其後與裘千尺一番低語，稍有餘裕，心念電閃，已有了計較。先一
    陣郭芙的長劍被棗核釘打斷，黃蓉拾起劍頭，藏在衣袖之中，待棗核釘打到，一彎臂便
    將劍頭擋在釘射到之處。但釘劍相撞，必有金鐵之聲，她兩次大聲叫喚，便將這聲音掩
    蓋了過去。這一巧招裘千尺果然並未發覺。

    　　黃蓉有意裝得身受重傷，既可稍減對方怒氣，也可保全她一谷之主的身份。但第三
    枚棗核釘直指咽喉，倘若舉起衣袖，以袖中暗藏的劍頭擋格，必遭裘千尺瞧出破綻，自
    己便算毀了「不避不格」的諾言，處此情境，只得行險，雙膝微微一曲，待棗核釘對準
    嘴唇飛到，她胸腹之間早已真氣充溢，張口發勁吐出，一股真氣噴出。她知道這棗核釘
    來勢所以這般凌厲，全憑真氣激發，以氣敵氣，敵遠我近，大佔便宜，棗核釘縱不從空
    墮落，來勁也必急減。那知裘千尺獨居山洞，手足既廢，整日價除了苦練這門棗核功夫
    之外，心不旁騖。黃蓉功力既不及她深厚，又須處分幫務、助守襄陽，生兒育女、伴夫
    課徒，那能如她這般苦心致志？因此一股真氣噴出，棗核釘來勢只略略一緩，勁力仍猛
    惡無比。

    　　黃蓉心中一驚，鐵釘已到唇前，當這千鈞一髮之際別無他法，只得張口急咬，硬生
    生將鐵釘咬住了。這一下只震得滿口牙齒生疼，立足不穩，倒退了兩步。這次真是給鐵
    釘來勢衝擊而退，也幸好她應變奇速，退步消勢，否則上下四枚門牙非當場跌落不可，
    饒是如此，也已震得牙齒出血。

    　　旁觀眾人齊聲驚呼，圍了攏來。黃蓉一仰頭，波的一聲，將棗核釘噴出，釘入橫樑
    ，皺眉道：「裘谷主，小妹受了你這三釘，命不久長，盼你依言賜藥。」

    　　裘千尺見她竟能將棗核釘一口咬住，也自駭然，眼見先前兩枚棗核釘明明射入她體
    內，何以仍直立不倒？側目向綠萼望了一眼，心想：「我兒中了情花之毒，別說楊過不
    允婚事，他便真是我女婿，這半枚絕情丹又豈能給他？」但自己親口答應給藥，言入眾
    人之耳，總不能立時反悔，她雙眼一轉，已有計較，說道：「郭夫人，咱二人雖是女流
    ，但行事慷慨有信，當勝鬚眉。你挺身受我三釘，如此氣概，世所罕有，我十分佩服，
    解藥便可給你。我若少待有事，仍盼各位援手。」

    　　郭芙只道母親當真中了鐵釘，叫道：「我媽媽若受重傷，這裡大夥兒都要跟你拚命
    。」轉頭向黃蓉道：「媽，老太婆的釘子打中了你身上何處？」

    　　黃蓉不答女兒的問話，向裘千尺道：「小女胡言，谷主不必當真。小妹生平說一是
    一，自當相助谷主退敵，便請賜藥是幸。」武三通等聽黃蓉說話中氣充沛，聲音爽朗，
    半點不像受了傷的模樣，漸漸寬心。這一層裘千尺也已瞧出，心下驚疑不定，想道：「
    她有如此武功，我縱要反悔，也不容易，只有以詐道相待。」點頭說道：「那麼我先多
    謝了。」

    　　轉頭向女兒道：「萼兒過來，我有言吩咐。」

    　　黃蓉一生之中，不知對付過多少奸猾無信之徒，裘千尺眼光閃爍不定，如何逃得過
    她雙目？她知裘千尺決不肯就此輕易交出解藥，只是要怎生推托欺詐，一時猜想不出。

    　　只聽裘千尺道：「將我面前數過去的第五塊青磚揭開了。」綠萼大奇：「難道那絕
    情丹竟藏在磚下？」黃蓉一聽，暗讚裘千尺心思靈巧：「這絕情丹如此寶貴，不知有多
    少人在亟亟圖謀。她藏在這當眼之處，確使人猜想不到，磚下所藏當是真藥無疑。她決
    不會事先料到有此刻情勢，因而在磚下預藏假藥。」裘千尺如命人赴丹房或是內室取藥
    ，黃蓉倒也難知取來的絕情丹是真是假，這時見她命女兒揭開青磚，卻少了一層顧慮。

    　　綠萼數到第五塊青磚，拔出腰間匕首，從磚縫中插入，揭起磚塊，只見磚下鋪著灰
    泥，全無異狀。裘千尺道：「磚下藏藥之處，大有機密，不能為外人所知。萼兒，俯耳
    過來。」

    　　黃蓉知道裘千尺狡計將生，當下叫聲「哎喲」，捧腹彎腰，裝得身上傷勢發作，好
    讓裘千尺防備之心稍殺，以便凝神聽她對女兒的說話。豈知裘千尺也已料到了此節，在
    綠萼耳畔說得聲音極輕，黃蓉雖全神貫注，也只聽到「絕情丹便在青磚之下」九字。但
    她早料到絕情丹是在青磚之下，這九個字聽來一無用處，此後只見裘千尺的嘴唇微微顫
    動，半個字也聽不出來，再看綠萼時，但見她眉尖緊蹙，只「嗯、嗯、嗯」的答應。

    　　黃蓉知道眼前已到了緊急關頭，卻不知如何是好，正自惶急，忽聽得一燈大師道：
    「蓉兒過來，我瞧瞧你的傷勢如何？」黃蓉回過頭來，見一燈坐在屋角，臉上頗有關切
    之容，心想：「他一搭我的脈搏，便知我非受傷。」於是走過去伸出手掌。一燈伸出三
    指搭住她的脈腕，念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老婆婆說……阿彌陀佛……磚下
    有兩瓶……阿彌陀佛，阿彌陀佛……東首的藏真藥……阿彌陀佛……西首的藏假藥……
    阿彌陀佛……叫女兒取西首假藥……阿彌陀佛……假藥給你……阿彌陀佛……」

    　　一燈大師口誦佛號之時，聲音甚響，說到「磚下有兩瓶」這些話時，聲音放低。黃
    蓉只聽他說了「老婆婆說」那四個字，即明其理，知道一燈大師數十年潛修，內功深厚
    之極，耳聰目明，遠勝常人。佛家原有「天眼通」、「天耳通」之說，佛經上言道，具
    此大神通者，當深處禪定之際，「能聞六道眾生語言及世間種種音聲，通達無礙」。這
    般說法過於玄妙，自不可信，但內功深厚、心田澄明之人耳音特強，能聞常人之所不能
    聞，卻非奇事。裘千尺對女兒低聲細語，一燈大師在數丈外閉目靜坐，一字一語聽得明
    明白白。他知丹藥真假關連楊過性命，佛家有好生之德，豈能見死不救，於是告知了黃
    蓉。

    　　黃蓉待他念兩句佛號，便問：「我的傷能好麼？」「棗核釘能起出麼？」每問一句
    ，剛好將一燈所說「東首的藏真藥」、「西首的藏假藥」那些話掩蓋了。裘千尺向兩人
    望了幾眼，但見黃蓉臉有憂色，只詢問自己的傷勢，一燈不住的念「阿彌陀佛」，那料
    得到自己奸計已為對方知悉。

    　　綠萼聽母親說完，點頭答應，彎下腰來，伸手到磚底的泥中一掏，果有兩個小瓶並
    列；她心中一酸，暗道：「楊郎啊楊郎，今日我捨卻性命，取真藥給你。這番苦心，你
    未必知道罷？」當下摸了東首那瓷瓶出來，說道：「媽！絕情丹在這兒了！」她伸手在
    土下掏摸，只有她才知這瓶子原在東首，裘千尺和黃蓉卻都以為是從西首取出。

    　　兩個瓷瓶外形全然相同，瓶中的半枚丹藥模樣也無分別，裘千尺倘不以舌試舐藥味
    ，也難分真假。她見綠萼取出瓷瓶，心道：「先前我還防這丫頭盜丹藥去討好情郎，現
    下她也中了情花之毒，自是救自己性命要緊了。」她生性褊狹狠惡，刻薄寡恩，決不信
    世上有人甘願捨卻自己性命以救旁人，說道：「咱們信守諾言，丹藥交給郭夫人。」綠
    萼道：「是！」雙手捧著瓷瓶，走向黃蓉。

    　　黃蓉先斂衽向裘千尺行禮，說道：「多謝厚意。」心中卻想：「既知真藥所在，難
    道還盜不到麼？」

    　　正要伸手去接瓷瓶，突然屋頂喀喇一聲響，灰土飛揚，登時開了一個大洞，一人從
    空躍落，挾手便將綠萼手中的瓷瓶奪了去。綠萼大驚失色，叫道：「爹爹！」

    　　黃蓉見公孫綠萼臉色大變，極為惶急，不禁一怔：「公孫止奪去的瓷瓶，明明裝的
    是假藥，她何必如此著急？」便在此時，大廳廳門轟的一聲巨響，震得廳上每一枝紅燭
    搖晃不已，火焰忽明忽暗，跟著又是一響，門閂從中截斷，兩扇大門左右彈開，走進一
    男三女。男的正是楊過，女的則是小龍女、程英和陸無雙。

    　　綠萼見楊過進來，失聲叫道：「楊大哥……」迎上前去，只踏出兩步，立覺不妥，
    要說的那句話縮回了口中，腳步也即停止。黃蓉一直注視著綠萼的神色，只見她瞧著楊
    過的眼光之中流露出無限深情、無限焦慮，登時恍然，心道：「蓉兒啊蓉兒，難道你做
    了媽媽，連女兒家的心事也不懂了？她媽媽命她給我們假藥，但她癡戀過兒，遞過來的
    卻是真藥，公孫止搶去的正是續命靈丹，她如何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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