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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雕俠侶

    　　　　　　　　　　　　　    【第五回 活死人墓】

        楊過摔下山坡，滾入樹林長草叢中，便即昏暈，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覺身上刺
    痛，睜開眼來，只見無數白色蜂子在身周飛舞來去，耳中聽到的儘是嗡嗡之聲，跟著全
    身奇癢入骨，眼前白茫茫一片，不知是真是幻，又暈了過去。

    　　又過良久，忽覺口中有一股冰涼清香的甜漿，緩緩灌入咽喉，他昏昏沉沉的吞入肚
    內，但覺說不出的受用，微微睜眼，猛見到面前兩尺外是一張生滿雞皮疙瘩的醜臉，正
    瞪眼瞧著自己。楊過一驚之下，險些又要暈去。那醜臉人伸出左手捏住他下顎，右手拿
    著一隻杯子，把甜漿灌入他嘴裡。

    　　楊過覺得身上奇癢劇痛已減，又發覺自己睡在一張床上，知那醜臉人救治了自己，
    微微一笑，意示相謝。那醜臉人也是一笑，喂罷甜漿，將杯子放在桌上。楊過見她的笑
    容更十分醜陋，但奇醜之中卻含仁慈溫柔之意，登時感到一陣溫暖，求道：「婆婆，別
    讓師父來捉我去。」

    　　那醜臉老婦柔聲問道：「好孩子，你師父是誰？」楊過已好久沒聽到這般溫和關切
    的聲音，胸間一熱，不禁放聲大哭。那老婦左手握住他手，也不出言勸慰，只臉含微笑
    ，側頭望著他，目光中充滿愛憐之色，右手輕拍他背心；待他哭了一陣，才道：「好些
    了嗎？」

    　　楊過聽那老婦語音慈和，忍不住又哭。那老婦拿手帕給他拭淚，安慰道：「乖孩子
    ，別哭，別哭，過一會就不痛啦。」她越勸慰，楊過越哭得傷心。

    　　忽聽帷幕外一個嬌柔的聲音說道：「孫婆婆，這孩子哭個不停，干甚麼啊？」楊過
    抬起頭來，只見一隻白玉般的纖手掀開帷幕，一個少女走了進來。那少女披著一襲薄薄
    的白色布衣，猶似身在煙中霧裡，看來約莫十六七歲年紀，除一頭黑髮之外，全身雪白
    ，面容秀美絕俗，只肌膚間少了血色，顯得蒼白異常。楊過臉上一紅，立時收聲止哭，
    低垂了頭甚感羞愧，但隨即用眼角偷看那少女，見她也正望著自己，忙又低下頭來。

    　　孫婆婆笑道：「我沒法子啦，還是你來勸勸他罷。」那少女走近床邊，看他頭上給
    玉蜂螯刺的傷勢，又見他滿頭滿臉都給人打得腫脹受傷，伸手摸了摸他額角，瞧他是否
    發燒。

    　　楊過的額頭與她掌心一碰到，但覺她手掌寒冷異常，不由得機伶伶打個冷戰。那少
    女道：「沒甚麼。你已喝了玉蜂漿，半天就好。你闖進林子來干甚麼？」

    　　楊過抬起頭來，與她目光相對，只覺這少女清麗秀雅，莫可逼視，神色間卻冰冷淡
    漠，當真潔若冰雪，卻也是冷若冰雪，實不知她是喜是怒，是愁是樂，竟不自禁的感到
    恐怖：「這姑娘是水晶做的，還是個雪人兒？到底是人是鬼，還是菩薩仙女？」雖聽她
    語音嬌柔婉轉，但語氣中似乎也沒絲毫暖意，一時呆住了竟不敢回答。

    　　孫婆婆笑道：「這位龍姊姊是這裡的主人，她問你甚麼，你都回答好啦！」

    　　這秀美的白衣少女便是活死人墓主人小龍女。其時她已過十八歲生辰，只因長居墓
    中，不見日光，所修習內功又是克制心意的一路，是以比之尋常同年少女似是小了幾歲
    。孫婆婆是服侍她師父的女僕，自她師父逝世，兩人在墓中相依為命。這日聽到玉蜂的
    聲音，知有人闖進墓地外林，孫婆婆出去查察，見楊過中蜂毒暈倒，將他救回。本來依
    照她們門中規矩，任何外人都不能入墓半步，男子進來更犯大忌。但楊過年幼，又見他
    遍體傷痕，孫婆婆心下不忍，破例相救。

    　　楊過從石榻上翻身坐起，躍下地來，向孫婆婆和小龍女都磕了個頭，說道：「弟子
    楊過，拜見婆婆，拜見龍姑姑。」

    　　孫婆婆眉花眼笑，連忙扶起，說道：「啊，你叫楊過，不用多禮。」她在墓中住了
    幾十年，從不與外人來往，此時見楊過人品俊秀，舉止有禮，心中說不出的喜愛。小龍
    女卻只點了點頭，在床邊一張石椅上坐了。孫婆婆道：「你怎麼會到這裡來？怎生受了
    傷？那一個歹人將你打成這個樣子的啊？」她口中問著，卻不等他答覆，出去拿了好些
    點心糕餅，不斷讓他吃。

    　　楊過吃了幾口糕點，於是把自己的身世遭遇從頭至尾說了。他口齒伶俐，說來本已
    娓娓動聽，加之新遭折辱，言語之中更心情激動。孫婆婆不住歎息，時時插入一句二句
    評語，竟語語回護著他，一會兒說黃蓉偏袒女兒，行事不公，不照顧一個外來孤兒；一
    會兒斥責趙志敬心胸狹隘、欺侮孩子。小龍女卻不動聲色，悠悠閒閒的坐著，只在聽楊
    過說到李莫愁之時，與孫婆婆對望了數眼。孫婆婆聽楊過說罷，伸臂將他摟在懷裡，連
    說：「我這苦命孩子。」

    　　小龍女緩緩站起，道：「他的傷不礙事，婆婆，你送他出去罷！」

    　　孫婆婆和楊過都是一怔。楊過大聲嚷道：「我不回去，我死也不回去。」孫婆婆道
    ：「姑娘，這孩子回到重陽宮中，他師父定要難為他。」小龍女道：「你送他回去，跟
    他師父說說，教他別難為孩子。」孫婆婆道：「唉，旁人教門中的事，咱們也管不著。
    」小龍女道：「你送一瓶玉蜂蜜漿去，再跟他說，那老道不能不依。」她說話斯文，但
    語氣中自有股威嚴，教人難以違抗。孫婆婆歎了口氣，知她自來執拗，多說也是無用，
    望著楊過，目光中甚有憐惜之意。

    　　楊過霍地站起，向二人作了一揖，道：「多謝婆婆和姑姑醫傷，我走啦！」孫婆婆
    道：「你到那裡去？」楊過呆了片刻，道：「天下這麼大，那裡都好去。」但他心中實
    不知該到何處才是，臉上不自禁露出淒然之色。孫婆婆道：「孩子，非是我們姑娘不肯
    留你過宿，實因此處向有嚴規，不容外人入來，你別難過。」楊過昂然道：「婆婆說那
    裡話來？多謝婆婆和姑姑，咱們後會有期了，楊過永不忘兩位的好意照顧。」他滿口學
    的是大人口吻，但聲音稚嫩，孫婆婆聽來既覺可笑又覺可憐，見他眼中淚珠瑩然，卻強
    忍著不讓淚水掉將下來，對小龍女道：「姑娘，這深更半夜的，就讓他明兒一早再去罷
    。」小龍女微微搖頭，道：「婆婆，你難道忘了師父說的規矩？」孫婆婆歎了口氣，站
    起身來，低聲向楊過道：「來，孩子，我給你一件物事玩兒。」楊過伸手背在眼上一抹
    ，低頭向門外奔了出去，叫道：「我不要。我死也不回臭道士那裡去。」

    　　孫婆婆搖了搖頭，道：「你不認得路，我帶你出去。」上前攜了他手。一出室門，
    楊過眼前便漆黑一團，由孫婆婆拉著手行走，只覺轉了一個彎又是一個彎，不知孫婆婆
    在黑暗之中如何認得這曲曲折折的路徑。

    　　原來這活死人墓雖號稱墳墓，其實是一座極為寬敞宏大的地下倉庫。當年王重陽起
    事抗金之前，動用數千人力，歷時數年方始建成，在其中暗藏器甲糧草，作為山陝一帶
    的根本，外形築成墳墓之狀，以瞞過金人耳目；又恐金兵終於來攻，墓中更布下無數巧
    妙機關，以抗外敵。義兵失敗後，他便在此隱居。是以墓內房舍眾多，信道繁複，外人
    入內，即令四處燈燭輝煌，亦易迷路，更不用說沒絲毫星火之光了。

    　　兩人出了墓門，走到林中，忽聽得外面有人朗聲叫道：「全真門下弟子甄志丙，奉
    師命拜見龍姑娘。」聲音遠隔，顯是從禁地之外傳來。甄志丙是丘處機的二弟子，武功
    了得，為人頗有才幹，在全真教中甚受重視。

    　　孫婆婆道：「外面有人找你來啦，且別出去。」楊過又驚又怒，身子劇顫，說道：
    「婆婆，你不用管我。一身作事一身當，我既失手打死了人，讓他們殺我抵命便了。」
    說著大踏步走出。孫婆婆道：「我陪你去。」

    　　孫婆婆牽著楊過之手，穿過叢林，來到林前空地。月光下只見六七名道人一排站著
    ，另有四名火工道人，抬著身受重傷的趙志敬與鹿清篤。群道見到楊過，輕聲低語，不
    約而同的走上了幾步。楊過掙脫孫婆婆的手，走上前去，大聲道：「我在這裡，要殺要
    剮，全憑你們就是。不必去煩擾人家！」

    　　群道人不料他小小一個孩兒竟這般性子剛硬，都出乎意料之外。一個道人搶將上來
    ，伸手抓住楊過後領拖了過去。楊過冷笑道：「我又不逃，你急甚麼？」那道人是趙志
    敬的大弟子，見師父為楊過而身受玉蜂之螯，痛得死去活來，也不知性命是否能保。他
    向來對師父十分尊敬，心想做徒弟的居然會對師父如此忤逆，無法無天之至，聽楊過出
    言衝撞，順手在他頭上就是一拳。

    　　孫婆婆本欲與群道好言相說，見楊過給人強行拖去，已大為不忍，突然見他遭到毆
    打，心頭怒火那裡還按捺得下？立時大踏步上前，衣袖一抖，拂在那道人手上。那人只
    覺手腕上熱辣辣的一陣劇痛，不由得鬆手，待要喝問，孫婆婆已將楊過抱起，轉身而行
    。

    　　莫看她只是個龍鍾衰弱的老婦，但這下出手奪人卻迅捷已極，群道只一呆間，她已
    帶了楊過走出丈許之外。三名道人怒喝：「放下人來！」同時搶上。孫婆婆停步回頭，
    冷笑道：「你們要怎地？」

    　　甄志丙知活死人墓中人士與師門淵源極深，不敢輕易得罪，先行喝止各人：「大家
    散開，不得在前輩面前無禮。」這才上前躬身為禮，道：「弟子甄志丙拜見前輩。」孫
    婆婆道：「干甚麼？」甄志丙道：「這孩子是我全真教的弟子，請前輩賜還。」孫婆婆
    雙眉一豎，厲聲道：「你們當我之面，已將他這般毒打，待得拉回道觀之中，更不知要
    如何折磨他。要我放回，萬萬不能！」甄志丙忍氣道：「這孩子頑劣無比，欺師滅祖，
    大壞門規。武林中人講究敬重師長，敝教責罰於他，想來也是該的。」孫婆婆怒道：「
    甚麼欺師滅祖，全是一面之詞。」指著躺在擔架中的鹿清篤道：「孩子跟這胖道士比武
    ，是你們全真教自己定下的規矩。他本來不肯比，給你們硬逼著下場。既然動手，自然
    有輸有贏，這胖道人自己不中用，又怪得誰了？」她相貌本來醜陋，這時心中動怒，紫
    脹了臉皮，更加怕人。

    　　說話之間，陸陸續續又來了十多名道士，都站在甄志丙身後，竊竊私議，不知這大
    聲呼喝的醜老婆子是誰。

    　　甄志丙心想，打傷鹿清篤之事原也怪不得楊過，但在外人面前可不能自墮威風，說
    道：「此事是非曲直，我們自當稟明掌教師祖，由他老人家秉公發落。請前輩將孩子交
    下罷。」

    　　孫婆婆冷笑道：「你們的掌教又秉甚麼公了？全真教自王重陽以下，從來就沒一個
    好人。

    　　如此，咱們住得這般近，干麼始終不相往來？」甄志丙心想：「這是你們不跟我們
    往來，又怎怪得了全真教？你話中連我們創教真人也罵了，太也無禮。」但不願由此而
    啟口舌之爭，致傷兩家和氣，只說：「請前輩成全，敝教若有得罪之處，當奉掌教吩咐
    ，登門謝罪。」

    　　楊過攬著孫婆婆的頭頸，在她耳邊低聲道：「婆婆你別上他當。」

    　　孫婆婆十八年來將小龍女撫養長大，內心深處常盼能再撫養一個男孩，見楊過跟自
    己親熱，極是高興，心意已決：「說甚麼也不能讓他們將孩子搶去。」高聲叫道：「你
    定要帶孩子去，到底要怎生折磨他？」甄志丙一怔，說道：「弟子與這孩子的亡父有同
    門之誼，決不能難為亡友孤兒，老前輩大可放心。」孫婆婆搖了搖頭，說道：「老婆子
    素來不聽外人囉唆，少陪啦。」說著拔步走向樹林。

    　　趙志敬躺在擔架上，玉蜂螯傷處麻癢難當，心中卻極明白，聽的甄志丙與孫婆婆鬥
    口良久不決，愈聽愈怒，突然挺身從擔架中躍出，縱到孫婆婆跟前，喝道：「這是我的
    弟子，愛打愛罵，全憑於我。不許師父管弟子，武林中可有這等規矩？」

    　　孫婆婆見他面頰腫得猶似豬頭一般，聽了他說話，知是楊過的師父，一時之間倒無
    言語相答，只得強詞奪理：「我偏不許你管教，那便怎麼？」趙志敬喝道：「這孩子是
    你甚麼人？你憑甚麼來橫加插手？」孫婆婆一怔，大聲道：「他早不是你全真教的門人
    啦。這孩子已改拜我家小龍女姑娘為師，他好與不好，天下只小龍女姑娘一人管得。你
    們乘早別來多管閒事。」

    　　此言出口，群道登時大嘩。武林中向來規矩，如未得本師允可，決不能另拜別人為
    師，縱然另遇的明師本領較本師高出十倍，亦不能見異思遷，任意飛往高枝，否則即屬
    重大叛逆，為武林同道所不齒。昔年郭靖拜江南七怪為師後，再跟洪七公學藝，始終不
    稱「師父」，直至後來柯鎮惡等正式允可，方與洪七公定師徒名份。此時孫婆婆讓趙志
    敬搶白得無言可對，她又從不與武林人士交往，那知這些規矩，信口開河，卻不知犯了
    大忌。

    　　全真諸道本來多數憐惜楊過，頗覺趙志敬處事不合，但聽楊過膽敢公然反出師門，
    那是全真教創教以來從所未有之事，無不大為惱怒。

    　　趙志敬傷處忽爾劇痛，忽爾奇癢，本已難以忍耐，只覺不如一死了之，反而爽快，
    咬牙問楊過道：「楊過，此事當真？」

    　　楊過原本不知天高地厚，見孫婆婆為了護著自己與趙志敬爭吵，她就算說自己犯下
    了千件萬件十惡不赦之事，也都一口應承，何況只不過改投師門，那正是他心中意願，
    又別說是拜小龍女為師，便說他拜一隻臭豬、一隻瘋狗為師，他也毫不遲疑的認了，大
    聲叫道：「臭道士，賊頭狗腦的山羊鬍子牛鼻子，既不教我半點武功，又這般打我，怎
    麼還配做我師父？不錯，我已拜了孫婆婆為師，又拜了龍姑姑為師啦。」

    　　趙志敬氣得胸口幾欲炸裂，飛身而起，雙手往他肩頭抓去。孫婆婆罵道：「你作死
    麼？」

    　　右臂格出，碰向趙志敬手腕。趙志敬是全真教第三代弟子中的高手，若論武功造詣
    ，與丘處機愛徒尹志平、甄志丙等各有所長，雖身受重傷，出勢仍極猛烈。二人手臂一
    交，各自倒退兩步。孫婆婆呸了一聲，道：「好雜毛，倒非無能之輩。」趙志敬一抓不
    中，二抓又出。這次孫婆婆已不敢小覷於他，側身避過，裙裡腿無影無蹤的忽地飛出。
    趙志敬聽到風聲，待要躲避，玉蜂所螯之處突然奇癢難當，不禁「噯喲」一聲大叫，抱
    頭蹲低，就在他大叫聲中，孫婆婆已一腳踢在他脅下。趙志敬身子飛起，在半空中還是
    癢得「噯喲」、「噯喲」的大叫。

    　　甄志丙搶上兩步，伸臂接住趙志敬，交給身後弟子。他見這醜婆子武功招數奇異，
    武功與己相若的趙志敬一招間便即落敗，料知自己也難得勝，一聲呼哨，六名道人從兩
    側圍上，布成天罡北斗之陣，將孫婆婆與楊過包在中間。甄志丙叫聲：「得罪！」左右
    位當天樞、搖光的兩名道人攻了上來。孫婆婆不識陣法，只還了幾招，立知厲害，她又
    只能一手應敵，拆到十二三招時已是凶險百出，每一下攻招都給甄志丙推動陣法化解開
    去，而北斗陣的攻勢卻連綿不斷。再拆十餘招，孫婆婆右掌給兩名道士纏住了，左側又
    有兩名道士攻上，只得放下楊過，出左手相迎，只聽得北斗陣中一聲呼哨，兩名道士搶
    上來擒拿楊過。

    　　孫婆婆暗暗心驚：「這批臭道士可真的有點本事，老婆子對付不了。」一面出裙裡
    腿逐開兩人，口中嗡嗡嗡的低吟起來。這吟聲初時極為輕微，眾道並不在意，但她吟聲
    後一聲與前一聲相迭，重重迭迭，竟越來越響。

    　　甄志丙與孫婆婆一起手相鬥，即全神戒備。他知當年住在這墓中的前輩，武功可與
    本教創教祖師並駕爭先，她後人自然也非等閒之輩，聽到嗡嗡之聲，料想是一門傳音攝
    心之術，忙屏息寧神，以防為敵所制；聽了一陣，她吟聲不斷加響，自己心旌卻毫無動
    搖之象，正自奇怪，驀地裡想起一事，不禁大驚。正欲傳令群道退開，但聽得遠處的嗡
    嗡之聲，已與孫婆婆口中的吟聲混成一片，甄志丙大叫：「大夥兒快退！」群道一呆，
    心想：「我們已佔上風，不久便可生擒這一老一小，老婆子亂叫亂嚷又怕她何來？」突
    然樹林中灰影閃動，飛出一群玉蜂，往眾人頭頂撲來。群道見過趙志敬所吃的苦頭，個
    個嚇得魂不附體，掉頭就逃。蜂群急飛追趕。

    　　見群道人人難逃蜂螯之厄，孫婆婆哈哈大笑。忽見林中搶出一個老道，手中高舉兩
    個火把，火頭中有濃煙升起，揮向蜂群。群蜂為黑煙一熏，陣勢大亂，慌不迭的遠遠飛
    走。

    　　孫婆婆一驚，看那老道時，只見他白髮白眉，臉孔極長，看模樣是全真教中高手，
    喝問：「喂，你這老道是誰？干麼驅趕我的蜂兒。」

    　　那老道笑道：「貧道郝大通，拜見婆婆。」

    　　孫婆婆雖向不與武林中人交往，但與重陽宮近在咫尺，也知廣寧子郝大通是王重陽
    座下的七大弟子之一，心想趙志敬、甄志丙這樣的小道士能為已自不低，這老道自然更
    加難纏，鼻中聞到火把上的濃煙，臭得便想嘔吐，料想這火把是以專熏毒蟲的藥草所紮
    ，眼下既無玉蜂可恃，只得乘早收篷，厲聲喝道：「你熏壞了我家姑娘的蜂子，怎生賠
    法，回頭跟你算帳。」抱起楊過，縱身入林。

    　　甄志丙問道：「郝師叔，追是不追？」郝大通搖頭道：「創教真人定下嚴規，不得
    入林，且回觀從長計議。」

    　　孫婆婆攜著楊過的手又回入墓。二人共經這番患難，更親密了一層。楊過擔心小龍
    女仍不肯收留自己，孫婆婆道：「你放心，我定要說得她收你為止。」命他在一間石室
    中休息，自行去向小龍女關說。

    　　楊過等了良久，始終不見她回來，越來越是焦心，尋思：「龍姑姑多半不肯收留，
    就算孫婆婆強了她答允，我勉強在此也是無味。」想了片刻，心念已決，悄悄向外走去
    。

    　　剛走出室門，孫婆婆匆匆走來，問道：「你去那裡？」楊過道：「婆婆，我去啦，
    等我年紀大些，再來望你。」孫婆婆道：「不，我送你到一處地方，教別人不能欺你。
    」楊過聽了這話，知道小龍女果然不肯收留，不禁心中一酸，低頭道：「那也不用了。
    我是個頑皮孩子，不論到那裡，人家都不要我。婆婆你別多費心。」孫婆婆與小龍女爭
    了半天，見她執意不肯，也自惱了，又見楊過可憐，胸口熱血上湧，叫道：「孩子，別
    人不要你，婆婆偏喜歡你。你跟我走，不管去那裡，婆婆總跟你一起。」

    　　楊過大喜，伸手拉著她手，二人一齊走出墓門。孫婆婆氣憤之下，也不轉頭去取衣
    物，伸手在懷中一摸，碰到一個瓶子，記起是要給趙志敬療毒的蜂漿，心想這臭道士固
    然可惡，卻罪不至死，他不服這蜂漿，不免後患無窮，帶著楊過，往重陽宮去。

    　　楊過見她奔近重陽宮，嚇了一跳，低聲道：「婆婆，你又去幹甚麼？」孫婆婆道：
    「給你的臭師父送藥。」幾個起落，已奔近道觀。她躍上牆頭，正要往院子中縱落，黑
    暗中忽然鐘聲鏜鏜急響，遠遠近近都是呼哨之聲。在一片寂靜中猛地眾聲齊作。

    　　全真教是武林中一等一的大宗派，平時防範佈置已異常嚴密，這日接連出事，更四
    面八方都有守護，眼見有人闖入宮來，立時示警傳訊，宮中眾弟子當即分批迎敵。更有
    一群群道人遠遠散了出去，既圍來攻之敵，又阻敵人後援。

    　　孫婆婆暗罵：「老婆子又不是來打架，擺這些臭架子嚇誰了？」高聲叫道：「趙志
    敬，快出來，我有話跟你說。」大殿上一名中年道人應聲而出，說道：「夤夜闖入敝觀
    ，有何見教？」孫婆婆道：「這是治他蜂毒的藥，拿了去罷！」說著將一瓶玉蜂漿？了
    過去。那道人伸手接住，將信將疑，尋思：「她干麼這等好心，反來送藥。」朗聲道：
    「那是甚麼藥？」

    　　孫婆婆道：「不必多問，你給他盡數喝將下去，自見功效。」那道士道：「我怎知
    你是好心還是歹意，又怎知是解藥還是毒藥。趙師兄已給你害得這麼慘，怎麼忽然又生
    出菩薩心腸來啦？」

    　　孫婆婆聽他出言不遜，竟把自己的一番好意說成是下毒害人，怒氣再也不可抑制，
    將楊過往地下一放，急躍而前，夾手將玉蜂漿搶過，拔去瓶塞，對楊過道：「張開嘴來
    ！」楊過不明她用意，但依言張大了口。孫婆婆側過瓷瓶，將一瓶玉蜂漿都倒在他嘴裡
    ，說道：「好，免得讓他們疑心是毒藥。過兒，咱們走罷！」說著攜了楊過之手，走向
    牆邊。

    　　那道士名叫張志光，是郝大通的第二弟子，這時暗自後悔不該無端相疑，看來她送
    來的倒真是解藥，趙志敬如無藥救治，只怕難以挨過，急步搶上，雙手攔開，笑道：「
    老前輩，你何必這麼大的火性？我隨口說句笑話，你又當真了。大家多年鄰居，總該有
    點兒見面之情，哈哈，既是解藥，就請見賜。」

    　　孫婆婆冷笑道：「解藥就只一瓶，要多是沒有的了。趙志敬的傷，你自己想法兒給
    他治罷！」張志光道：「我不信解藥就只一瓶，小道這就跟著你去取罷。」說著擠眉弄
    眼，嘻嘻一笑。孫婆婆討厭他油左滑舌，舉止輕佻，反手一個耳括子，喝道：「你不敬
    前輩，這就教訓教訓你。」這一掌出手奇快，張志光不及閃避，啪的一響，正中臉頰，
    清脆爽辣。

    　　門邊兩名道士臉上變色，齊聲說道：「就算你是前輩，也豈容你到重陽宮撒野？」
    一出左掌，一出右掌，從兩側分進合擊。孫婆婆領略過全真教北斗陣的功夫，知道極不
    好惹，此時身入重地，那能跟他們戀戰？晃身從雙掌夾縫中竄過，抱起楊過就往牆頭躍
    去。

    　　她眼見牆頭無人，剛要在牆上落足，突然牆外一人縱身躍起，喝道：「下去罷！」
    雙掌迎面推來。孫婆婆人在半空，沒法借勁，只得右手還了一招，單掌與雙掌相交，各
    自退後，分別落在牆壁兩邊。六七名道士連聲呼嘯，將她擠在牆角。

    　　這六七人都是全真教第三代好手，特地挑將出來防守道宮大殿。剎時之間，此上彼
    退，此退彼上，六七人已波浪般攻了數次。孫婆婆給逼在牆角之中，欲待攜楊過衝出，
    那幾名道人所組成的人牆卻硬生生將她擋住了，數次衝擊，都給逼了回來。

    　　又拆十餘招，主守大殿的張志光知敵人已無能為力，當即傳令點亮蠟燭。十餘根巨
    燭在大殿四周燃起，照得孫婆婆面容慘淡，一張醜臉陰森怕人。張志光叫道：「守陣止
    招。」

    　　七名與孫婆婆對掌的道人同時向後躍開，雙掌當胸，各守方位。孫婆婆喘了口氣，
    冷笑道：「全真教威震天下，果然名不虛傳。幾十個年輕力壯的雜毛合力欺侮一個老太
    婆、一個小孩子。嘿嘿，厲害啊厲害！」

    　　張志光臉上一紅，說道：「我們只是捉拿闖進重陽宮來的刺客。管你是老太婆也好
    ，男子漢也好，長著身子進來，便得矮著身子出去。」孫婆婆冷笑道：「甚麼叫做矮著
    身子出去？叫老太婆爬出山門，是也不是！」張志光適才臉上讓她一掌打得疼痛異常，
    那肯輕易罷休，說道：「若要放你，那也不難，只須依我們三件事。第一，你放蜂子害
    了趙師兄，須得留下解藥。第二，這孩子是全真教的弟子，不得掌教真人允可，怎能任
    意反出師門？你將他留下了。第三，你擅自闖進重陽宮，須得在重陽祖師之前磕頭謝罪
    。」

    　　孫婆婆哈哈大笑，道：「我早跟咱家姑娘說，全真教的道士們全沒出息，老太婆的
    話幾時說錯了？來來來，我跟你磕頭陪罪。」說著福將下去，就要跪倒。

    　　這一著倒大出張志光意料之外，一怔之間，孫婆婆已彎身低頭，忽地寒光閃動，一
    枚暗器直飛過來。張志光叫聲「啊唷」，忙側身避開，那暗器來得好快，啪的一下，已
    打中了他左眼角，暗器粉碎，張志光額上全是鮮血。原來孫婆婆順手從懷中摸出那裝過
    玉蜂漿的空瓷瓶，冷不防的以獨門暗器手法擲出。她這一派武功系女流所創，招數手法
    處處出以陰柔，變幻多端，這一招「前踞後恭」更是人所莫測，雖是個空瓷瓶，但在近
    處驀地擲出，張志光出其不意，卻也沒能躲開。

    　　群道見張志光滿臉是血，齊聲驚怒呼喝，紛紛拔出兵刃，一時庭院中劍光耀眼。孫
    婆婆負隅而立，微微冷笑，心知今日難有了局，但她性情剛硬，老而彌辣，那肯屈服，
    轉頭問楊過道：「孩子，你怕麼？」楊過見到這些長劍，心中早在暗想：「倘若郭伯伯
    在此，臭道士再多我也不怕。若憑孫婆婆的本事，我們卻闖不出去。」聽孫婆婆相問，
    朗聲答道：「婆婆，讓他們殺了我便是。此事跟你無關，你快出去罷。」

    　　孫婆婆聽這孩子如此硬氣，又為自己著想，更是愛憐，高聲道：「婆婆跟你一起死
    在這裡，好讓臭道士們遂了心意。」突然之間大喝一聲：「著！」急撲而前，雙臂伸出
    ，抓住了兩名道士的手腕，一拗一奪，已搶過兩柄長劍。這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怪異之極
    ，似是蠻搶，卻又巧妙非凡。兩道全沒防備，眼睛一眨，手中兵器已失。

    　　孫婆婆將一柄長劍交給楊過，道：「孩子，你敢不敢跟臭道士們動手？」楊過道：
    「我自然不怕。就可惜沒旁人在此。」孫婆婆道：「甚麼旁人？」楊過大聲道：「全真
    教威名蓋世，這等欺侮孤兒老婦的英雄之事，若無旁人宣揚出去，豈不可惜？」他聽了
    孫婆婆適才與張志光鬥口，已會意到其中關鍵。他說得清脆響亮，卻帶著明顥的童音。

    　　群道聽了這幾句話，倒有一大半自覺羞愧，心想合眾人之力而與一個老婦一個幼童
    相鬥，確然勝之不武。有人低聲道：「我去稟告掌教師伯，聽他示下。」此時馬鈺獨自
    在山後十餘里的一所小舍中清修，教中諸務都已交付於郝大通處理。說這話的是譚處端
    的弟子，覺得事情鬧大了，涉及全真教清譽，非由掌教親自主持不可。

    　　張志光臉上為碎瓷片割傷了十多處，鮮血蒙住了左眼，驚怒之中不及細辨，還道左
    眼已被暗器擊瞎，心想掌教師伯性子慈和，必定吩咐放人，自己這隻眼睛算是白瞎了，
    當即大聲叫道：「先拿下這惡婆娘，再去請掌教師伯發落。各位師弟齊上，把人拿下了
    再說。」

    　　天罡北斗陣漸漸縮小，眼見孫婆婆只有束手被縛的份兒，那知待七道攻到距她三步
    之處，她長劍揮舞，竟守得緊密異常，再也進不了一步。這陣法若由張志光主持，原可
    變進陣攻，但他怕對方暗器中有毒，如出手相鬥，血行加劇，毒性發作得更快，是以瞇
    著左眼，只在一旁喝令指揮。他既不下場，陣法威力大為減弱。

    　　群道久鬥不下，漸感焦躁，孫婆婆突然一聲呼喝，？下手中長劍，搶上三步，從群
    道劍光中鑽身出去，抓住一名少年道人的胸口，將他提起來，叫道：「你們到底讓不讓
    路？」

    　　群道一怔之間，忽地身後一人搶出，伸手在孫婆婆腕上一搭。孫婆婆尚未看清此人
    面容，只覺腕上酸麻，抓著的少年道人已給他夾手搶過，緊接著勁風撲面，那人揮掌當
    面擊來。

    　　孫婆婆急忙回掌擋格。雙掌相交，啪的一響，孫婆婆退後一步。

    　　此人也微微一退，但只退了尺許，跟著第二掌毫不停留的拍出。孫婆婆還了一招，
    雙掌撞擊，她又退後一步。那人踏上半步，第三掌跟著擊出。這三掌一掌快似一掌，逼
    得孫婆婆連退三步，竟沒餘暇去看敵人面目，到第四掌上，孫婆婆背靠牆壁，已退無可
    退。

    　　那人右掌擊出，與孫婆婆手心相抵，朗聲說道：「婆婆，解藥和孩子留下了罷！」

    　　孫婆婆抬起頭來，見那人白鬚白眉，滿臉紫氣，正是先前以毒煙驅趕玉蜂的郝大通
    ，適才交了三掌，已知他內力深厚，遠在自己之上，倘若他掌力發足，定然抵擋不住，
    但她性子剛硬，寧死不屈，喝道：「要留孩子，須得先殺了老太婆。」郝大通知她與先
    師淵源極深，不願相傷，掌上留勁不發，說道：「你我數十年鄰居，何必為一個小孩兒
    傷了和氣？」孫婆婆冷笑道：「我是好意前來送藥，你問問自己弟子，此言可假？」

    　　郝大通轉頭欲待詢問，孫婆婆忽地飛出一腿，往他下盤踢去。

    　　這一腿來得無影無蹤，身不動，裙不揚，郝大通待得發覺，對方足尖已踢到小腹，
    縱然退後，也已不及，危急之下不及多想，掌上使足了勁力，「嘿」的一聲，將孫婆婆
    推了出去。這一推中含著他修為數十年的全真派上乘玄功內力，喀喇一響，牆上一大片
    灰泥帶著磚瓦落將下來。孫婆婆噴出一大口鮮血，緩緩坐倒，委頓在地。

    　　楊過大驚，伏在她身上，叫道：「你們要殺人，殺我好了。誰也不許傷了婆婆。」
    孫婆婆睜開眼來，微微一笑，說道：「孩子，咱倆死在一塊罷。」楊過張開雙手，護住
    了她，背脊向著郝大通等人，將自己安危全然置之度外。

    　　郝大通這一掌下了重手，眼見打傷了對方，早已好生後悔，要察看孫婆婆傷勢，想
    給她服藥治傷，但給楊過遮住了，沒法瞧見，溫言道：「楊過，你讓開，待我瞧瞧婆婆
    。」楊過那肯信他，雙手緊緊抱住了孫婆婆。郝大通說了幾遍，見楊過不理，焦躁起來
    ，伸手去拉他手臂。楊過高聲大嚷：「臭道士，你們殺我好了，我不讓你害我婆婆。」

    　　正鬧得不可開交，忽聽身後冷冷的一個聲音說道：「欺侮幼兒老婦，算得甚麼英雄
    好漢？」

    　　郝大通聽那聲音清冷寒峻，心頭一震，回過頭來，只見一個極美的少女站在大殿門
    口，白衣如雪，目光中寒意逼人。重陽宮鐘聲一起，十餘里內外群道密佈，重重迭迭的
    守得嚴密異常，然而這少女陡然進來，事先竟沒一人示警，不知她如何竟能悄沒聲的闖
    進道院。郝大通問道：「姑娘是誰？有何見教？」

    　　那少女瞪了他一眼，並不答話，走到孫婆婆身邊。楊過抬起頭來，淒然道：「龍姑
    姑，這惡道士……把……把婆婆打死啦！」這白衣少女正是小龍女。孫婆婆帶著楊過離
    墓、進觀、出手，她都跟在後面看得清清楚楚，料想郝大通不致狠下殺手，是以始終沒
    露面，那知形格勢禁，孫婆婆終於受了重傷，她要待相救，已自不及。楊過捨命維護孫
    婆婆的情形，她都瞧在眼裡，見他眼中滿是淚水，點了點頭，道：「人人都要死，那也
    算不了甚麼。」

    　　孫婆婆自小將她撫養長大，直與母女無異，但小龍女十八年來過的都是止水不波的
    日子，兼之自幼修習內功，竟修得胸中極少喜怒哀樂之情，見孫婆婆傷重難愈，自不免
    難過，但哀戚之感在心頭一閃即過，臉上竟是不動聲色。

    　　郝大通聽得楊過叫她「龍姑姑」，知道眼前這美貌少女就是逐走霍都王子的小龍女
    ，更是詫異不已。霍都王子鍛羽敗逃，數月來傳遍江湖，小龍女雖未下終南山一步，名
    頭在武林中卻已頗為響亮。

    　　小龍女緩緩轉過頭來，向群道臉上逐一望去。除郝大通內功深湛、心神寧定之外，
    其餘眾道士見到她澄如秋水、寒似玄冰的眼光，都不禁心中打了個突。

    　　小龍女俯身察看孫婆婆，問道：「婆婆，你怎麼啦？」孫婆婆歎了口氣，道：「姑
    娘，我一生從來沒求過你甚麼事，就是求你，你不答允也終是不答允。」小龍女秀眉微
    蹙，道：「現下你想求我甚麼？」孫婆婆點了點頭，指著楊過，一時卻說不出話來。小
    龍女道：「你要我照料他？」孫婆婆強運一口氣，道：「我求你照料他一生一世，別讓
    他吃旁人半點虧，你答不答允？」小龍女躊躇道：「照料他一生一世？」孫婆婆厲聲道
    ：「姑娘，老婆子倘若不死，也會照料你一生一世。你小時候吃飯洗澡、睡覺拉尿，難
    道……難道不是老婆子一手照料的麼？你……你……你報答過我甚麼？」小龍女上齒咬
    著下唇，說道：「好，我答允你就是。」孫婆婆的醜臉上現出一絲微笑，眼睛望著楊過
    ，似有話說，一口氣卻接不上來。

    　　楊過知她心意，俯耳到她口邊，低聲道：「婆婆，你有話跟我說？」孫婆婆道：「
    你……你再低下頭來。」楊過將腰彎得更低，把耳朵與她口唇碰在一起。孫婆婆低聲道
    ：「你龍姑姑無依無靠，你……你……也……照料她……一生一世……」說到這裡，一
    口氣再也提不上來，突然滿口鮮血噴出，只濺得楊過半邊臉上與胸口衣襟都是斑斑血點
    ，就此閉目而死。楊過大叫：「婆婆，婆婆！」傷心難忍，伏在她身上號啕大哭。

    　　群道在旁聽著，無不惻然，郝大通更是大悔，走上前去向孫婆婆的屍首行禮，說道
    ：「婆婆，我失手傷你，實非本意。這番罪業既落在我的身上，也是你命中該當有此一
    劫。你好好去罷！」小龍女站在旁邊，一語不發，待他說完，兩人相對而視。

    　　過了半晌，小龍女才皺眉說道：「怎麼？你不自刎相謝，竟要我動手麼？」郝大通
    一怔，道：「怎麼？」小龍女道：「殺人抵命，你自刎了結，我就饒了你滿觀道士的性
    命。」郝大通尚未答話，旁邊群道已嘩然叫了起來。此時大殿上已聚了三四十名道人，
    紛紛斥責：「小姑娘，快走罷，我們不來難為你。」「瞎說八道！甚麼自刎了結，饒了
    我們滿觀道士性命？」「小小女子，不知天高地厚。」郝大通聽群道喧擾，忙揮手約束
    。

    　　小龍女對群道之言恍若不聞，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團冰綃般的物事，雙手一分，右手
    將一塊白綃戴在左手之上，原來是一隻手套，隨即右手也戴上手套，輕聲道：「老道士
    ，你既貪生怕死，不肯自刎，取出兵刃動手罷！」

    　　郝大通慘然一笑，說道：「貧道誤傷了孫婆婆，不願再跟你一般見識，你帶了楊過
    出觀去罷。」他想小龍女雖因逐走霍都王子而名滿天下，終究不過憑借一群玉蜂之力。
    她小小年紀，就算武功有獨得之秘，總不能強過孫婆婆去，讓她帶楊過而去，一來念著
    雙方師門上代情誼，息事寧人，二來誤殺孫婆婆後心下實感不安，只得盡量容讓。

    　　不料小龍女對他說話仍是恍如並沒聽見，左手輕揚，一條白色綢帶忽地甩出，直撲
    郝大通的門面。這一下來得無聲無息，事先竟沒半點朕兆，燭光照映之下，只見綢帶末
    端繫著個金色圓球。郝大通見她出招迅捷，兵器又極怪異，他年紀已大，行事穩重，雖
    自恃武功高出對方甚多，卻也不肯貿然接招，閃身往左避開。

    　　那知小龍女這綢帶兵刃竟能在空中轉彎，郝大通躍向左邊，這綢帶跟著向左，只聽
    得玎玎玎三聲連響，金球疾顫三下，分點他臉上「迎香」、「承泣」、「人中」三個穴
    道。這三下點穴出手之快、認位之準，實是武林中的第一流功夫，又聽得金球中發出玎
    玎聲響，聲雖不大，卻甚為怪異，入耳蕩心搖魄。郝大通全沒料到，大驚之下，忙使個
    「鐵板橋」，身子後仰，綢帶離臉數寸急掠而過。他怕綢帶上金球跟著下擊，也是他武
    功精純，揮灑自如，便在身子後仰之時，全身忽地向旁搬移三尺。這一著也是出乎小龍
    女意料之外，錚的一響，金球擊落在地。她這金球擊穴，著著連綿，郝大通竟在極危急
    之中以巧招避過。小龍女左手綢帶與金球在空中緩緩掠過，倘若乘勢再行擊落，郝大通
    萬難更避，她並不追擊，顯是手下容情。

    　　郝大通伸直身子，臉上已然變色。群道不是他的弟子，就是師侄，向來對他的武功
    欽服之極，見他雖未受傷，這一招卻避得十分狼狽，無不駭異。四名道人各挺長劍刺向
    小龍女。小龍女道：「是啦，早該用兵刃！」雙手齊揮，兩條白綢帶猶如水蛇般蜿蜒而
    出，玎玎兩響，接著又玎玎兩響，四名道人手腕上的「靈道」穴都讓金球點中，嗆啷、
    嗆啷兩聲，四柄長劍落地。這一下先聲奪人，群道盡皆變色，沒人再敢出手。

    　　郝大通初時只道小龍女武功多半平平，那知一動上手竟險些輸在她手裡，不由得生
    了敵愾之心，從一名弟子手中接過長劍，說道：「龍姑娘功夫了得，貧道倒失敬了，來
    來來，讓貧道領教高招。」小龍女點了點頭，玎玎聲響，白綢帶自左而右的橫掃過去。

    　　按照輩份，郝大通高著一輩，小龍女動手之際本該敬重長輩，先讓三招，但她一上
    來就下殺手，於甚麼武林規矩全不理會。郝大通心想：「這女孩兒武功雖然不弱，但似
    乎甚麼也不懂，顯是絕少臨敵接戰的經歷，再強也強不到那裡。」當下左手捏著劍訣，
    右手擺動長劍，與她的一對白綢帶拆解起來。

    　　群道團團圍在周圍，凝神觀戰。燭光搖晃下，但見一個白衣少女，一個灰袍老道，
    帶飛如虹，劍動若電，紅顏華髮，漸斗漸烈。

    　　郝大通在這柄劍上花了數十載寒暑之功，單以劍法而論，在全真教中可以數得上第
    三四位，但與這小姑娘翻翻滾滾拆了數十招，竟佔不到絲毫便宜。小龍女雙綢帶夭矯似
    靈蛇，圓轉如意，再加兩枚金球不斷發出玎玎之聲，擾人心魄。郝大通久戰不下，雖未
    落下風，但想自己是武林中久享盛名的宗匠，若與這小女子戰到百招以上，縱然獲勝，
    也已臉上無光，不由得焦躁，劍法忽變，自快轉慢，招式雖比前緩了數倍，劍上勁力卻
    也大了數倍。初時劍鋒須得避開綢帶卷引，威力既增，反去削斬綢帶。

    　　再拆數招，只聽錚的一響，金球與劍鋒相撞，郝大通內力深厚，將金球反激起來，
    彈向小龍女面門，當即乘勢追擊，眾道歡呼聲中劍刃隨著綢帶遞進，指向小龍女手腕，
    滿擬她非撒手放下綢帶不可，否則手腕必致中劍。那知小龍女右手疾翻，已將劍刃抓住
    ，喀的一響，長劍從中斷為兩截。

    　　這一下群道齊聲驚叫，郝大通向後急躍，手中拿著半截斷劍，怔怔發呆。他怎想得
    到對方手套系以極細極韌的白金絲織成，是她師祖傳下的利器，雖輕柔軟薄，卻刀槍不
    入，任他寶刀利劍都難損傷，劍刃為她驀地抓住，隨即以巧勁折斷。

    　　郝大通臉色蒼白，大敗之餘，一時竟想不到她手套上有此巧妙機關，只道她當真練
    就了刀槍不入的上乘功夫，顫聲說道：「好好好，貧道認輸。龍姑娘，你把孩子帶走罷
    。」小龍女森然道：「你打死了孫婆婆，說一句認輸就算了？」郝大通仰天打個哈哈，
    慘然道：「我當真老糊塗了！」提起半截斷劍就往頸中抹去。

    　　忽聽錚的一響，手上劇震，卻是一枚銅錢從牆外飛入，將半截斷劍擊落在地。他內
    力深厚，要從他手中將劍擊落，當真談何容易？郝大通一凜，從這錢鏢打劍的功夫，已
    知是師兄丘處機到了，抬起頭來，叫道：「丘師哥，小弟無能，辱及我教，你瞧著辦罷
    。」只聽牆外一人縱聲長笑，說道：「勝負實乃常事，倘苦打個敗仗就得抹脖子，你師
    哥再有十八顆腦袋也都割完啦。」人隨聲至，丘處機手持長劍，從牆外躍進。

    　　他生性豪爽不過，長劍挺出，刺向小龍女手臂，說道：「全真門下丘處機向高鄰討
    教。」

    　　小龍女道：「你這老道倒也爽快。」左掌伸出，又已抓住丘處機的長劍。郝大通驚
    叫：「師哥，留神！」但為時已經不及，小龍女手上使勁，丘處機力透劍鋒，二人手勁
    對手勁，喀喇一響，長劍又斷。但小龍女也是震得手臂酸麻，胸口隱隱作痛。只這一招
    之間，她已知丘處機的武功遠在郝大通之上，師門秘技「玉女心經」未曾練成，勝他不
    得，將斷劍往地下一擲，左手夾著孫婆婆的屍身，右手抱起楊過，雙足一蹬，騰空而起
    ，輕飄飄的從牆頭飛躍而出。

    　　丘處機、郝大通等人見她忽然露了這手輕身功夫，不由得相顧駭然。丘郝二人與她
    交手，己知她武功雖精，比之自己終究尚有不及，但如此了得的輕身功夫卻當真見所未
    見。郝大通長歎一聲，道：「罷了，罷了！」丘處機道：「郝師弟，枉為你修習了這多
    年道法，連這一點點挫折也勘不破？咱們師兄弟幾個這次到山西，不也鬧了個灰頭土臉
    ？」郝大通驚道：「怎麼？沒人損傷罷？」丘處機道：「這事說來話長，咱們見馬師哥
    去。」

    　　李莫愁在江南嘉興連傷陸立鼎等數人，隨即遠走山西，在晉北又傷了幾名豪傑。終
    於激動公憤，當地的武林首領大撒英雄帖，邀請同道群起而攻。全真教也接到了英雄帖
    。當時馬鈺與丘處機等商議，都說李莫愁雖作惡多端，但她的師祖終究與重陽先師淵源
    極深，最好是從中調解，給她一條自新之路。當下劉處玄與孫不二兩人連袂北上。那知
    李莫愁行蹤詭秘，忽隱忽現，劉孫二人竟是奈何她不得，反給她又傷了幾名晉南晉北的
    好漢。

    　　後來丘處機與王處一帶同十名弟子再去應援。李莫愁自知一人難與眾多好手為敵，
    便以言語相激，與丘王諸人訂約逐一比武。第一日比試的是孫不二。李莫愁暗下毒手，
    以冰魄銀針刺傷了她，隨即親上門去，饋贈解藥，叫丘處機等不得不受。這麼一來，全
    真諸道算是領了她情，按規矩不能再跟她為敵。諸人相對苦笑，鎩羽而歸。幸好丘處機
    心急回山，沒與王處一等同去太行山遊覽，才及時救了郝大通的性命。

    　　丘處機查問郝大通和古墓派芳鄰動手的原由，得知是趙志敬對待楊過不公而起，甚
    為惱怒。他因弟子楊康之故，想好好將楊過在全真教中教養成材，卻偏遇上這件大不稱
    心事，這孩兒既已入了古墓，已不便強去索回，自覺有負郭靖托付，只盼將來對楊過再
    行照顧。

    　　全真教第三代首座弟子中，武功本以趙志敬為最強，馬、丘、王諸真人原要將他立
    為第三代首座弟子，但指揮北斗大陣阻截群邪來纜終南山時發生了大錯，這次對楊過又
    如此小氣粗暴，此人顯然藝高而德才不足，七子商議之下，便改立長春門下的甄志丙為
    第三代首座弟子。趙志敬妒悔之餘，自對楊過加倍惱恨。

    　　小龍女出了重陽宮後，放下楊過，抱了孫婆婆的屍身，帶同楊過回到活死人墓中。
    她將孫婆婆屍身放在她平時所睡的榻上，坐在榻前椅上，支頤於幾，呆呆不語。楊過伏
    在孫婆婆身上，傷心悲憤，抽抽噎噎的哭個不停。過了良久，小龍女道：「人都死了，
    還哭甚麼？你這般哭她，她也不會知道了。」楊過一怔，覺得她這話辛辣無情，但仔細
    想來，卻也當真如此，傷心益甚，不禁又放聲大哭。

    　　小龍女冷冷的瞧著他，絲毫不動聲色，又過良久，這才說道：「咱們去葬了她，跟
    我來。」

    　　抱起孫婆婆屍身出了房門。楊過伸袖抹了眼淚，跟在她後面。墓道中沒半點光亮，
    他盡力睜大眼睛，也看不見小龍女的白衣背影，只得緊緊跟隨，不敢落後半步。她彎彎
    曲曲的東繞西回，走了半晌，推開一道沉重的石門，從懷中取出火折打著了火，點燃石
    桌上兩盞油燈。楊過四下裡張望，不由得打個寒噤，只見空空曠曠的一座大廳上並列放
    著五具石棺。凝神細看，見兩具石棺棺蓋已密密蓋著，另外三具的棺蓋卻只推上一半，
    也不知其中有無屍體。

    　　小龍女指著右邊第一具石棺道：「祖師婆婆睡在這裡。」指著第二具石棺道：「師
    父睡在這裡。」楊過見她伸手指向第三具石棺，心中怦怦而跳，不知她要說誰睡在這裡
    ，見棺蓋沒有推上，若有殭屍在內，豈不可怖？只聽她道：「孫婆婆睡這裡。」楊過才
    知是具空棺，輕輕吐了口氣。他望著旁邊兩具空棺，好奇心起，問道：「那兩口棺材呢
    ？」小龍女道：「我師姊李莫愁睡一口，我睡一口。」楊過一呆，道：「李莫愁……她
    會回來麼？」

    　　小龍女道：「我師父這麼安排了，她總是要回來的。這裡還少一口石棺，因為我師
    父料不到你會來。」楊過嚇了一跳，忙道：「我？我可不！」小龍女道：「我答允孫婆
    婆要照料你一生一世。我不離開這兒，你自然也在這兒。」

    　　楊過聽她漠不在乎的談論生死大事，也就再無顧忌，道：「就算你不讓我出去，等
    你死了，我就出去了。」小龍女道：「我既說要照料你一生一世，就不會比你先死。」
    楊過道：「為甚麼？你年紀比我大啊！」小龍女冷冷的道：「我死之前，自然先殺了你
    。」楊過嚇了一跳，說道：「孫婆婆叫我也要照料你一生一世的……」小龍女微微一笑
    ，道：「你能照料我？大家一起死了，誰也不用照料誰。」

    　　小龍女走到第三具石棺前，推開棺蓋，抱起孫婆婆便要放入。楊過心中不捨，說道
    ：「讓我再瞧婆婆一眼。」小龍女見他與孫婆婆相識不過一日，卻已如此重情，不由得
    好生厭煩，皺了皺眉頭，當下抱著孫婆婆的屍身不動。楊過在暗淡燈光下見孫婆婆面目
    如生，又想哭泣。小龍女橫了他一眼，將孫婆婆的屍身放入石棺，伸手抓住棺蓋一拉，
    喀隆一聲響，棺蓋與石棺的榫頭相接，蓋得嚴絲合縫。

    　　小龍女怕楊過再哭，對他一眼也不再瞧，說道：「走罷！」左袖揮處，室中兩盞油
    燈齊滅，登時黑成一團。楊過怕她將自己關在墓室之中，急忙跟出。

    　　墓中天地，不分日夜。二人鬧了這半天也都倦了。小龍女命楊過睡在孫婆婆房中。
    楊過自幼獨身浪跡江湖，常在荒郊古廟中過夜，本來膽子甚壯，但這時要他在墓中獨睡
    一室，想起石棺中那些死人，委實說不出的害怕。小龍女連說幾聲，他只是不應。

    　　小龍女道：「你沒聽見麼？」楊過道：「我怕。」小龍女道：「怕甚麼？」楊過道
    ：「我不知道。我不敢一人睡。」小龍女皺眉道：「那麼跟我一房睡罷。」當下帶他到
    自己房中。

    　　她在暗中慣了，素來不點燈燭，這時特地為楊過點了一枝蠟燭。楊過見她秀美絕倫
    ，身上衣衫又是皓如白雪，一塵不染，心想她的閨房也必陳設得極為雅致，那知一進房
    中，不由得大為失望，但見她房中空空洞洞，竟和放置石棺的墓室無異。一塊長條青石
    作床，床上鋪了張草蓆，一幅白布當作薄被，此外更無別物。

    　　楊過心想：「不知我睡那裡？只怕她要我睡在地下。」正想此事，小龍女道：「你
    睡我的床罷！」楊過道：「那不好，我睡地下好啦。」小龍女臉一板，道：「你要留在
    這兒，我說甚麼，你就得聽話。你跟全真教的道士打架，那由得你。哼哼，可是你若違
    抗我半點，立時取你性命。」楊過道：「你不用這麼凶，我聽你話就是。」小龍女道：
    「你還敢頂嘴？」

    　　楊過見她年輕美麗，卻硬裝狠霸霸模樣，伸了伸舌頭，就不言語了。小龍女已瞧在
    眼裡，道：「你伸舌頭干甚麼？不服我是不是？」楊過不答，脫下鞋子，逕自上床睡了
    。

    　　一睡到床上，只覺徹骨冰涼，大驚之下，赤腳跳下床來。小龍女見他嚇得狼狽，雖
    然矜持，卻也險些笑出聲來，道：「干甚麼？」楊過見她眼角之間蘊有笑容，便笑道：
    「這床上有古怪，原來你故意作弄我。」小龍女正色道：「誰作弄你了。這床便是這樣
    的，快上去睡著。」說著從門角後取出一把掃帚，道：「你如睡了一陣溜下來，須吃我
    打十帚。」

    　　楊過見她當真，只得又上床睡倒，這次有了防備，不再驚嚇，但覺草蓆之下似乎放
    了一層厚厚的寒冰，越睡越冷，禁不住全身發抖，上下兩排牙齒相擊，格格作響。再睡
    一陣，寒氣透骨，實在忍不下去了。

    　　轉眼向小龍女望去，見她臉上似笑非笑，大有幸災樂禍之意，不禁暗暗生氣，咬緊
    牙關，全力與身下的寒冷抗禦。只見小龍女取出一根繩索，在室東的一根鐵釘上繫住，
    拉繩橫過室中，將繩子的另端繫在西壁的一根釘上，繩索離地約莫一人來高。她輕輕縱
    起，橫臥繩上，竟以繩為床，跟著左掌揮出，掌風到處，燭火登熄。

    　　楊過大為欽服，說道：「姑姑，明兒你把這本事教給我好不好？」小龍女道：「這
    本事算得甚麼？你好好的學，我有好多厲害本事教你呢。」楊過聽得小龍女肯真心教他
    ，登時將初時的怨氣盡數？到了九霄雲外，感激之下，不禁流下淚來，哽咽道：「姑姑
    ，你待我這麼好，我先前還恨你呢。」小龍女道：「我趕你出去，你自然恨我，那也沒
    甚麼希奇。」

    　　楊過道：「倒不為這個，我只道你也跟我從前的師父一樣，儘教我些不管用的功夫
    。」

    　　小龍女聽他話聲顫抖，問道：「你很冷麼？」楊過道：「是啊，這張床底下有甚麼
    古怪，怎地冷得這般厲害？」小龍女道：「你愛不愛睡？」楊過道：「我……我不愛。
    」小龍女冷笑道：「哼，你不愛睡，普天下武林中的高手，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睡此床而
    不可得呢。」

    　　楊過奇道：「那不是活受罪麼？」小龍女道：「哼，原來我寵你憐你，你還當是活
    受罪，當真不知好歹。」

    　　楊過聽她口氣，似乎她叫自己睡這冷床確也不是惡意，於是柔聲央求道：「好姑姑
    ，這張冷床有甚麼好處，你跟我說好不好？」小龍女道：「你要在這床上睡一生一世，
    它的好處將來自然知道。合上眼睛，不許再說。」黑暗中聽得她身上衣衫輕輕的響了幾
    下，似乎翻了個身，她凌空睡在一條繩索之上，居然還能隨便翻身，委實不可思議。

    　　她最後兩句話聲音嚴峻，楊過不敢再問，於是合上雙眼想睡，但身下一陣陣寒氣透
    了上來，想著孫婆婆又心中難過，那能睡著？過了良久，輕聲叫道：「姑姑，我抵不住
    啦。」

    　　但聽小龍女呼吸徐緩，已然睡著。他又輕輕叫了兩聲，仍不聞應聲，心想：「我下
    床來睡，她不會知道的。」悄悄溜下床來，站在當地，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那知剛站定腳步，瑟的一聲輕響，小龍女已從繩上躍了過來，抓住他左手扭在他背
    後，將他按在地下。楊過驚叫一聲。小龍女拿起掃帚，在他屁股上用力擊了下去。楊過
    知道求饒也是枉然，於是咬緊牙關強忍。起初五下甚是疼痛，但到第六下時小龍女落手
    已輕了些，到最後兩下時只怕他挨受不起，打得更輕。十下打過，提起他往床上一擲，
    喝道：「你再下來，我還要再打。」

    　　楊過躺在床上，不作一聲，只聽她將掃帚放回門角落裡，又躍上繩索睡覺。小龍女
    只道他定要大哭大鬧一場，那知他竟然一聲不響，倒是大出意料之外，問道：「你干麼
    不作聲？」楊過道：「沒甚麼好作聲的，你說要打，總須要打，討饒也沒用。」小龍女
    道：「哼，你在心裡罵我。」楊過道：「我心裡沒罵你，你比我從前那些師父好得多。
    」小龍女奇道：「為甚麼？」楊過道：「你雖打我，心裡卻憐惜我。越打越輕，怕我疼
    了。」小龍女被他說中心事，臉上微微一紅，好在黑暗之中，也不致被他瞧見，罵道：
    「呸，誰憐惜你了，下次你不聽話，我下手就再重些。」

    　　楊過聽她的語氣溫和，嬉皮笑臉的道：「你打得再重，我也歡喜。」小龍女啐道：
    「哼，你一日不挨打，只怕睡不著覺。」楊過道：「那要瞧是誰打我。要是愛我的人打
    我，我一點也不惱，只怕還高興呢。她打我，是為我好。有的人心裡恨我，只要他罵我
    一句，瞪我一眼，待我長大了，要一個個去找他算帳。」小龍女道：「你倒說說看，那
    些人恨你，那些人愛你。」楊過道：「這個我心裡記得清清楚楚。恨我的人不必提啦，
    多得數不清。

    　　愛我的只有我死了的媽媽，我的義父，郭伯伯，還有孫婆婆和你。」

    　　小龍女冷笑道：「哼，我才不會愛你呢。孫婆婆叫我照料你，我就照料你，你這輩
    子可別盼望我有好心待你。」楊過本已冷得難熬，聽了此言，更如當頭潑下一盆冷水，
    忍著氣問道：「我有甚麼不好，為甚麼你這般恨我？」小龍女道：「你好不好關我甚麼
    事？我也沒恨你。我這一生就住在這墳墓之中，誰也不愛，誰也不恨。」楊過道：「那
    有甚麼好玩？姑姑，你到外面去過沒有？」小龍女道：「我沒下過終南山，外面也不過
    有山有樹，有太陽月亮，有甚麼好？」

    　　楊過拍手道：「啊喲，那你可真是枉自活了這一輩子啦。城裡形形色色的東西，那
    才教好看呢。」當下把自幼東奔西闖所見的諸般事物一一描述。他口才本好，這時加油
    添醬，更加說得希奇古怪，變幻百端。好在小龍女活了一十八歲從沒下過終南山，不管
    他如何誇張形容，全都信以為真，聽到後來，不禁歎了口氣。

    　　楊過道：「姑姑，我帶你出去玩，好不好？」小龍女道：「你別胡說！祖師婆婆留
    下遺訓，在這活死墓中住過的人，誰也不許下終南山一步。」楊過嚇了一跳，道：「難
    道我也不能離開？」小龍女道：「自然不能。」楊過聽了倒也並不憂急，心道：「桃花
    島是海中孤零零的一個島，我去了也能離開，這座大墳又怎當真關得我住？」又問：「
    你說那個李莫愁李姑娘是你師姊，她自然也在這活死人墓中住過了，怎麼又下終南山去
    ？」小龍女道：「她不聽我師父的話，是師父趕她出去的。」楊過大喜，心想：「有這
    條規矩就好辦，那一天我想出去了，只須不聽你話，讓你趕了出去便是。」但想這番打
    算可不能露了口風，否則就不靈了。

    　　兩人談談說說，楊過一時之間倒忘了身上的寒冷，但只住口片刻，全身又冷得發抖
    ，央求道：「姑姑，你饒了我罷。我不睡這床啦。」小龍女道：「你跟全真教的師父打
    架，不肯討一句饒，怎麼現下這般不長進？」楊過笑道：「誰待我不好，他就是打我，
    我也不肯輸一句口。誰待我好呢，我為他死了也心甘情願，何況討一句饒？」小龍女呸
    了一聲，道：「誰待你好了？」

    　　楊過聽她語音之中並無怒意，大聲叫道：「冷啊，冷啊，姑姑，我抵不住啦。」其
    實他身上雖冷，卻也不須喊得如此驚天動地。小龍女道：「你別吵，我把這石床的來歷
    說給你知道。」楊過喜道：「好。我不叫啦，姑姑你說罷。」

    　　小龍女道：「我說普天下英雄都想睡這張石床，並非騙你。這床是用上古寒玉製成
    ，實修習上乘內功的良助。」楊過奇道：「這不是石頭麼？」小龍女冷笑道：「你說見
    過不少古怪事物，可見過這般冰冷的石頭沒有？這是祖師婆婆花了好幾年心血，到極北
    苦寒之地，在數百丈堅冰之下挖出來的寒玉。睡在這玉床上練內功，一年抵得上平常修
    練的十年。」楊過喜道：「啊，原來有這等好處。」小龍女道：「初時你睡在上面，覺
    得奇寒難熬，只得運全身功力與之相抗，久而久之，習慣成自然，縱在睡夢之中也練功
    不輟。常人練功，就算是最勸奮之人，每日總須有幾個時辰睡覺。練功是逆天而行之事
    ，氣血運轉，均與常時不同，常人每晚睡覺，氣血自不免如舊運轉，倒將白天所練成的
    功夫十成中耗去了九成。但若在這寒玉床上睡覺，睡夢中非但不耗白日之功，反而更增
    功力。」

    　　楊過登時領悟，道：「那麼晚間在冰雪上睡覺，也有好處。」小龍女道：「那又不
    然。一來冰雪給身子偎熱，化而為水，人不能在冷水中睡覺；二來這寒玉遠遠超過了冰
    雪的寒冷。」楊過道：「姑姑，怪不得你冷天也穿白色衣衫，冰雪一樣，當真好看，原
    來你身上也是冷的，我見人家在冬天都穿深色襖子的。你不怕冷吧？」小龍女道：「我
    不怕冷。

    　　你說白色衣衫好看嗎？我不管好不好看，衣服穿在身上就是了。這寒玉床另有一椿
    好處，大凡修練內功，最忌走火入魔，因此平時練功，倒有一半精神用來和心火相抗。
    這寒玉乃天下至陰至寒之物，修道人坐臥其上，心火自清，練功時盡可勇猛精進，不怕
    後幻患。

    　　這豈非比常人練功又快了一倍？」

    　　楊過喜得心癢難搔，道：「姑姑，你待我真好，你讓我睡了這床，自己只在繩子上
    睡，就沒得到寒玉床的好處了。將來我不知怎麼報答你才好。孫婆婆叫我照料你一生一
    世，我一定好好照料你。」小龍女道。：「你自己哭哭啼啼的，照料我甚麼？」楊過道
    ：「我將來年紀大些，就不是小孩子了。姑姑，我用心練功，將來就不怕武家兄弟與郭
    芙他們了，全真教的趙志敬他們練功雖久，我也追得上。」小龍女冷冷的道：「祖師婆
    婆傳下的遺訓，既在這墓中住，就得修心養性，絕了與旁人爭競之念。」楊過急道：「
    難道他們這般欺侮我，又害死了孫婆婆，咱們就此算了？」小龍女道：「每個人總是要
    死的，孫婆婆倘若不死在郝大通手裡，再過幾年，她好端端的自己也會死。多活幾年，
    少活幾年，又有甚麼分別？報仇雪恨的話，以後不可再跟我提。」

    　　小龍女自幼受師父及孫婆婆撫養長大，十八年來始終與兩個年老婆婆為伴。二人雖
    對她甚好，但她師父要她修習「玉女心經」，自幼便命她摒除喜怒哀樂之情，只要見她
    或哭或笑，必有重譴，孫婆婆雖然熱腸，卻也不敢礙了她進修，是以養成了一副冷酷孤
    僻的脾氣。她不但內功練的是冷功，性格脾氣練的也是冷功。這時楊過一來，此人心熱
    如火，年又幼小，言談舉止自與兩位婆婆截然相反。小龍女聽他說話，明知不對，卻也
    與他談得娓娓忘倦。

    　　楊過覺得這些話雖言之成理，但總有甚麼地方不對，一時卻想不出話來反駁。就在
    此時，寒氣又陣陣侵襲，不禁發抖。小龍女道：「我教你怎生抵擋這床上的寒冷。」於
    是傳了他幾句口訣與修習內功的法門，正是她那一派的入門根基功夫。楊過依法而練，
    只練得片刻，便覺寒氣大減，待得內息轉到第三轉，但感身上火熱，再也不嫌冰冷難熬
    ，反覺睡在石床上清涼舒服，雙眼一合，便迷迷糊糊的睡去。睡了小半個時辰，身上熱
    氣消失，給床上的寒意冷醒了過來，便又依法行功。如此忽醒忽睡，鬧了一夜，次晨醒
    轉卻絲毫不覺睏倦。原來只一夜之間，內力修為上便已有了進步。

    　　第二天兩人吃了早飯，楊過將碗筷拿到廚下，洗滌乾淨，回到大廳中來。小龍女道
    ：「有一件事，你去想想明白。倘若你當真拜我為師呢，一生一世就得聽我的話。如不
    拜我為師，我仍傳你功夫，你將來如勝得過我，就憑武功打出這活死人墓去。」楊過毫
    不思索，道：「我自然拜你為師。就算你不傳我半點武藝，我也會聽你的話。」小龍女
    奇道：「為甚麼？」楊過道：「姑姑，您心裡待我好，難道我不知道麼？」小龍女板起
    臉道：「我待你好不好，不許你再掛在嘴上說。你既決意拜我為師，咱們到後堂行禮去
    。」

    　　楊過跟著她走向後堂，小龍女在桌上點亮兩枝蠟燭。楊過見堂上也是空蕩蕩的沒甚
    麼陳設，只東西兩壁都掛著一幅畫。西壁畫中是兩個姑娘。一個二十五六歲，正對鏡梳
    妝，另一個是十四五歲的丫鬟，手捧面盆，在旁侍候。畫中鏡裡映出那年長女郎容貌極
    美，秀眉入鬢，眼角間卻隱隱帶著殺氣。楊過望了幾眼，心下不自禁的大生敬畏之意。

    　　小龍女指著那年長女郎道：「這位是祖師婆婆，你磕頭罷。」楊過奇道：「她是祖
    師婆婆，怎麼這般年輕？」小龍女道：「畫像的時候年輕，後來就不年輕了。」楊過心
    中琢磨著「畫像的時候年輕，後來就不年輕了」這兩句話，忽感一陣淒涼，怔怔的望著
    那幅畫像，不禁要掉下淚來。

    　　小龍女那知他心意，又指著那丫鬟裝束的少女道：「這是我師父，你快磕頭罷。」
    楊過側頭看那畫像，見這少女憨態可掬，滿臉稚氣，那知後來竟成了小龍女的師父，當
    下不遑多想，跪下就向畫像磕碩，砰砰砰的重重磕下，心中充滿了誠意。

    　　小龍女待他站起身來，指著東壁上懸掛著的畫像道：「向那道人吐一口唾沬。」楊
    過一看，見像中道人身材甚高，腰懸長劍，右手食指指著東北角，背脊向外，面貌卻看
    不見。他甚感奇怪，問道：「那是誰？干麼唾他？」小龍女道：「這是全真教的教主王
    重陽，我們門中有個規矩，拜了祖師婆婆之後，須得向他唾吐。」楊過大喜，他對全真
    教本來就十分憎惡，只覺得本門這規矩妙之極矣，大大一口唾沬吐在王重陽畫像的背上
    ，吐了一口頗覺不夠，又吐了兩口，罵了兩聲：「臭道士！」還待再吐，小龍女道：「
    夠啦！」

    　　楊過問道：「咱們祖師婆婆好恨王重陽麼？」小龍女道：「不錯。」楊過道：「我
    也恨他。

    　　干麼不把他的畫像毀了，卻留在這裡？」小龍女道：「我也不知道，只聽師父與孫
    婆婆說，天下男子就沒個好人。」她突然聲音嚴厲，喝道：「日後你年紀大了，做了壞
    事出來，瞧我饒不饒你？」楊過道：「你自然饒我。」小龍女本來威嚇示警，不意他竟
    立即答出這句話來，一怔之下，倒拿他無法可想，喝道：「快拜師父。」

    　　楊過道：「師父自然是要拜的。不過你先須答允我一件事，否則我就不拜。」小龍
    女心想：「聽孫婆婆說，自來收徒之先，只有師父叫徒兒答允這樣那樣，豈有徒兒反向
    師父要脅之理？」她生性沉靜，倒也並不動怒，道：「甚麼事？你倒說來聽聽。」楊過
    道：「我心裡當你師父，敬你重你，你說甚麼我做甚麼，可是我口裡不叫你師父，只叫
    你姑姑。」

    　　小龍女不禁一呆，問道：「那為甚麼？」楊過道：「我拜過全真教那臭道士做師父
    ，他待我不好，我在夢裡也咒罵師父。因此還是叫你姑姑的好，免得我罵師父時連累到
    你。」

    　　小龍女啞然失笑，覺得這孩子的想法倒也有趣，便道：「好罷，我答允你便是。」

    　　楊過恭恭敬敬的跪下，向小龍女咚咚咚的叩了八個響頭，說道：「弟子楊過今日拜
    小龍女姑姑為師，自今而後，楊過永遠聽姑姑的話，要一生一世照料姑姑周全。倘若姑
    姑有甚危難凶險，楊過要捨了自己性命保護姑姑，如有壞人來欺侮姑姑，楊過拼了命也
    要將他殺了。」其實此時小龍女的武功不知比他要高出多少，但楊過見她秀雅柔弱，胸
    中油然而生男子漢保護弱女子的氣概，到後來竟越說越慷慨激烈。小龍女聽他語氣誠懇
    ，雖話中孩子氣甚重，卻也不禁感動。

    　　楊過磕完了頭，爬起身來，滿臉喜悅之色。小龍女道：「你有甚麼好高興的？我本
    事勝不過那全真教的老道丘處機，更加比不上你的郭伯伯。」楊過道：「他們再好也不
    干我事，但你肯真的教我功夫啊。」小龍女道：「其實學了武功也沒甚麼用。只是在這
    墓中左右無事，我就教你罷了。」

    　　楊過道：「姑姑，咱們這一派叫作甚麼名字？」小龍女道：「自祖師婆婆入居這活
    死人墓以來，從來不跟武林人物打交道，咱們這一派也沒甚麼名字。後來李師姊出去行
    走江湖，旁人說她是『古墓派』弟子，咱們就叫『古墓派』罷！」楊過搖頭道：「古墓
    派，這名號不好！」他剛拜師入門，便指摘本門的名稱，小龍女也不以為意，說道：「
    名稱好不好有甚相干？你在這裡等著，我出去一會。」

    　　楊過想起自己孤另另的留在這墓之中，大是害怕，忙道：「姑姑，我和你同去。」
    小龍女橫了他一眼，道：「你說永遠聽我話，我第一句話你就不聽。」楊過道：「我怕
    。」小龍女道：「男子漢大丈夫，怕甚麼了？你還說要幫我打壞人呢。」楊過想了一想
    ，道：「好，那你快些回來。」小龍女冷冷的道：「那也說不定，要是一時三刻捉不到
    呢？」楊過奇道：「捉甚麼？」小龍女不再答話，逕自去了。

    　　她這一出去，墓中更沒半點聲息。楊過心中猜想，不知她去捉甚麼人，但想她不會
    下終南山，定是去捉全真教的道人了，卻不知捉誰，捉來自然要折磨他一番，倒是大大
    的妙事，但姑姑孤身一人，別吃虧才好。胡思亂想了一陣，出了大廳，沿著走廊向西走
    去，走不了十多步，眼前便一片漆黑。他只怕迷路，摸著牆壁慢慢走回，不料走到二十
    步以上，仍是不見廳中燭光。他驚慌起來，加快腳步向前。本已走錯了路，這一慌亂，
    更是錯上加錯。越走越快，東碰西撞，黑暗中但覺處處都是歧路岔道，永遠走不回大廳
    。他放聲大叫：「姑姑，姑姑，快來救我。」回音在墓道之中傳來，隱隱發悶。

    　　亂闖了一陣，只覺地下潮濕，拔腳時帶了泥濘上來，原來已非墓道，卻走進了與墓
    道相通的地底隧道，他更加害怕，心道：「我如在墓中迷路，姑姑總能找到我。現下我
    走到了這裡，她遍找不見，只道我逃了出去，她定會傷心得很。」不敢再走，摸到塊石
    頭，雙手支頤，呆呆的坐著，只想放聲大哭，卻又哭不出聲。

    　　這樣枯坐了一個多時辰，忽然隱隱聽到「過兒，過兒！」的叫聲。楊過大喜，急躍
    而起，叫道：「姑姑，我在這裡。」可是那「過兒，過兒」的叫聲卻越去越遠。楊過大
    急，放大了嗓子狂喊：「我在這裡。」過了一陣子，仍聽不見聲息，突覺耳上一涼，耳
    朵給人提了起來。

    　　他先是大吃一驚，隨即大喜，叫道：「姑姑，你來啦，怎麼我一點也不知道？」小
    龍女道：「你到這裡來干甚麼？」楊過道：「我走錯了路。」小龍女嗯了一聲，拉住他
    手便走，雖在黑暗之中，然而她便如在太陽下一般，轉彎抹角，行走迅速異常。楊過道
    ：「姑姑，你怎麼能瞧見？」小龍女道：「我一生在黑暗中長大，自然不用光亮。」楊
    過適才在這一個多時辰中驚悔交集，此時獲救，喜不自勝，只不知說些甚麼才好。

    　　片刻之間，小龍女又帶他回到大廳。楊過歎了一口長氣，道：「姑姑，剛才我真擔
    心。」

    　　小龍女道：「擔心甚麼？我總會找到你的。」楊過道：「不是擔心這個，我怕你以
    為我自己逃走了，心裡難過。」小龍女道：「你如逃走，我答允了孫婆婆的話就不算數
    了，又有甚麼難過？」

    　　楊過聽了，很覺無味，問道：「姑姑，你捉到了麼？」小龍女道：「捉到了。」楊
    過道：「你為甚麼捉他？」小龍女道：「給你練習武功啊。跟我來！」楊過心想：原來
    她去捉個臭道人來給我過招，那倒有趣，最好捉的便是師父趙志敬，他給姑姑制服後，
    只有挨自己的拳打足踢，沒法反抗，當真大大過癮。跟隨在後，越想越開心。

    　　小龍女轉了幾轉，推開一扇門，進了間石室，室中點著燈火。石室奇小，兩人站著
    ，轉身也不容易，室頂又矮，小龍女伸長手臂，幾可碰到。

    　　楊過不見道士，暗暗納罕，問道：「你捉來的道士呢？」小龍女道：「甚麼道士？
    」楊過道：「你不是說出去捉人來助我練功麼？」小龍女道：「誰說是人了？就在這兒
    。」俯身在石室角落裡提起一隻布袋，解開縛在袋口的繩索，倒轉袋子一抖，飛出來三
    隻麻雀。

    　　楊過大為奇怪：「原來姑姑出去是捉麻雀。」小龍女道：「你把三隻麻雀都捉來給
    我，可不許弄傷了羽毛腳爪。」楊過喜道：「好啊！」

    　　撲過去就抓。但麻雀靈動異常，東飛西撲，楊過氣喘吁吁，累得滿頭大汗，別說捉
    到，連羽毛也碰不到一根。

    　　小龍女道：「你這麼捉不成，我教你法子。」教了他一些竄高撲低、揮抓拿捏的法
    門。楊過才知她是經由捉麻雀而授他武功，用心牢牢記住。訣竅雖領會了，一時之間卻
    不易用得上。小龍女任他在小室中自行琢磨練習，帶上了門出去。

    　　這一日楊過並沒捉到一隻，晚飯過後，便在寒玉床上練功。第二日再捉麻雀，躍起
    時高了數寸，出手時也快捷了許多。到第五日上，終於抓到了一隻。楊過大喜不已，忙
    奔去告知小龍女。不料她殊無嘉許之意，冷冷的道：「一隻有甚麼用，要連捉三隻。」

    　　楊過心想：「既能捉到一隻，再捉兩隻又有何難？」豈知大謬不然，接連兩日，又
    一隻也捉不到了。小龍女見三隻麻雀已累得精疲力盡，用飯粒飽飽餵了一頓，放出墓去
    ，另行捉了三隻來讓他練習。到了第八日上，楊過才一口氣將三隻麻雀抓住。

    　　小龍女道：「今天該上重陽宮去啦。」楊過驚道：「干甚麼？」小龍女不答，帶著
    他走出墓門。楊過已有七日不見日光，乍見之下，眼睛幾乎睜不開來。

    　　兩人來到重陽宮前。楊過心下惴惴，不住斜眼瞧小龍女，卻見她神色漠然，於她心
    意猜不到半分，只聽她朗聲叫道：「趙志敬，快出來。」

    　　兩人來到宮前，便有人報了進去，小龍女叫聲甫畢，宮中湧出數十名道士。兩名小
    道士左右扶著趙志敬，只見他形容憔悴，雙目深陷，已沒法自行站立。眾道見到二人，
    都手按劍柄，怒目而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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