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熾天使書城 }=-

神雕俠侶

    　　　　　　　　　　　　　    【第三十回 離合無常】

        這段寧靜平安也無多時。郭襄睡去不久，東邊遠遠傳來嚓嚓嚓的踏雪之聲，起落快
    捷。

    　　楊過站起身來，向東窗外張去。只見雪地裡並肩走來兩個老者，一胖一瘦，衣服襤
    褸，瞧模樣是丐幫中人，勁風大雪之際，諒是要來歇足。楊過此時不願見任何世人，對
    武林人物更是厭憎，轉頭道：「外邊有人，你到裡面床上睡著，假裝生病。」小龍女抱
    起郭襄，依言走進內室躺在床上，扯過床邊一張七孔八穿的狼皮蓋在身上。

    　　楊過抓起一把柴灰，塗抹臉頰頭頸，將帽沿壓得低低的，又將玄鐵劍藏入內室，耳
    聽得兩人走近，接著便來拍門。楊過將獐肉油膩在衣衫上一陣亂抹，裝得像個獵人模樣
    ，這才過去開門。

    　　那肥胖老丐道：「山中遇上這場大雪，當真苦惱，還請官人行個方便，讓叫化子借
    宿一宵。」楊過道︰「小小獵戶，老丈稱甚麼官人？儘管在此歇宿便是。」那胖老丐連
    聲稱謝。

    　　楊過心想自己曾在英雄會上大獻身手，莫要被他們認出了，撕下兩條烤熟的獐腿給
    了二人，說道：「乘著大雪正好多做些活。明兒一早便得去裝機捉狐狸，我不陪你們啦
    。」胖老丐道：「小官人請便。」

    　　楊過粗聲粗氣的道：「大姐兒他媽，咳得好些了嗎？」小龍女應道：「一變天，胸
    口更加發悶。」說著大聲咳了一陣，伸手輕輕搖醒郭襄。女人咳聲中夾著嬰孩的哭叫，
    這一家三口的獵戶真像得不能再像。楊過走進內室，掩上了板門，上床躺在小龍女身旁
    ，心想：「這胖化子恁地面熟，似在甚麼地方見過。」一時卻想不起來。

    　　胖瘦二丐只道楊過真是荒山中的一個窮獵戶，毫沒在意，吃著獐腿，說起話來。瘦
    丐道：「終南山上大火燒通了天，想是已經得手。」胖丐笑道：「蒙古大軍東征西討，
    打遍天下無敵手，要剿滅全真教小小一群道士，便似踏死一窩螞蟻。」瘦丐道：「但前
    幾日金輪國師他們大敗而回，那也夠狼狽了。」胖丐笑道：「這也好得很啊，好讓四王
    子知道，要取中國錦繡江山，終究須靠中國人，單憑蒙古和西域的武士可不成。」瘦丐
    道：「彭長老，這次北派丐幫如能起得成，蒙古皇帝要封你個甚麼官啊？」

    　　楊過聽到這裡，猛地記起，這胖老丐曾在大勝關英雄會上見過，那時他披裘裹氈，
    穿的是蒙古人裝束，時時在金輪國師耳畔低聲獻策的，便是此人了，心想：「原來兩個
    傢伙都是賣國賊，這就盡快除了，免得在這裡打擾。」

    　　這胖老丐正是丐幫中四大長老之一的彭長老，早就降了蒙古。只聽他笑道：「大汗
    許的是『鎮南大將軍』的官，可是常言道得好：討飯三年，皇帝懶做。咱們丐幫裡的人
    ，還想做甚麼官？」他話是這麼說，語調中卻顯然充滿了熱中和得意之情。瘦丐道：「
    做兄弟的先恭喜你了。」彭長老笑道：「這幾年來你功勞不小，將來自然也少不了你的
    份兒。」

    　　那瘦丐道：「做官我倒不想。只是你答應了的攝魂大法，到底幾時才傳我啊？」彭
    長老道：「待北派丐幫正式起成，我一當上幫主，咱兩個都空閒下來，我自便傳你。」
    那瘦丐道：「你當上了北派丐幫的幫主，又封了大蒙古國鎮南大將軍的官，只有越來越
    忙，那裡還會有甚麼空閒？」彭長老笑道：「老弟，難道你還信不過做哥哥的麼？」那
    瘦丐不再說話，鼻中哼了一聲，顯是不信。楊過心想：「天下只有一個丐幫，自來不分
    南北，他要起什麼北派丐幫，定是助蒙古人搞鬼。」

    　　只聽那瘦丐又道：「彭長老，你答應了的東西，遲早總得給。你老是推搪，好教人
    心灰意懶。」彭長老淡淡的道：「那你便怎樣？」那瘦丐道：「我敢怎麼樣？只是我武
    功低，膽子小，沒一項絕技傍身，卻跟著你去幹這種欺騙眾兄弟的勾當，日後黃幫主、
    魯幫主追究起來，我想想就嚇得渾身發抖，那還是乘早洗手不幹的好。」楊過心想：「
    瘦老兒性命不要了，膽敢說這樣的話？那彭長老既胸懷大志，自然心狠手辣。你這人啊
    ，當真又奸又糊塗。」彭長老哈哈一笑，道：「這事慢慢商量，你別多心。」那瘦丐不
    語，隔了一會，說道：「小小一隻獐腿吃不飽，我再去打些野味。」說著從壁上摘下弓
    箭，推門而出。

    　　楊過湊眼到板壁縫中張望，見那瘦丐一出門，彭長老便閃身而起，拔出短刀，躲在
    門後，耳聽得他腳步聲向西遠去，跟著也悄悄出門。楊過向小龍女笑道：「這兩個奸徒
    要自相殘殺，倒省了我一番手腳。那胖化子厲害得多，那瘦的決不是他的對手。」小龍
    女道：「最好兩個都別回來，這木屋安安靜靜的，不要有人來打擾。」楊過道：「是啊
    。」突然壓低聲音道：「有腳步聲。」只聽西首有人沿著山腰繞到屋後。

    　　楊過微微一笑，道：「那瘦老兒回來想偷襲。」推窗輕輕躍出。果見那瘦丐矮著身
    子在壁縫中張望。他不見彭長老的影蹤，似乎一時打不定主意。楊過走到他的身後，「
    嘻」的一聲笑。

    　　那瘦丐出其不意，急忙回頭，只道是彭長老到了身後，臉上充滿了驚懼之色。楊過
    笑道：「別怕，別怕。」伸手點了他胸口、脅下、腿上三處穴道，將他提到門前，放眼
    儘是白茫茫的大雪，童心忽起，叫道：「龍兒，快來幫我堆雪人。」隨手抄起地下白雪
    ，堆在那瘦丐的身上。小龍女從屋中出來相助，兩人嘻嘻哈哈的動手，沒多久間，已將
    那瘦丐週身堆滿白雪。這瘦丐除了一雙眼珠尚可轉動之外，成為一個肥胖臃腫的大雪人
    。

    　　楊過笑道：「這精瘦乾枯的瘦老頭兒，片刻之間便變得又肥又白。」小龍女笑道：
    「那個本來又肥又白的老頭兒呢，你怎生給他變一變？」楊過尚未回答，聽得遠處腳步
    聲響，低聲道：「胖老兒回來啦，咱們躲起來。」兩人回進房中，帶上了房門。小龍女
    搖動郭襄，讓她哭叫，口中卻不斷安慰哄騙：「乖寶乖，別哭啦。」她一生從不作偽，
    這般精靈古怪的勾當她想都沒想過，眼見楊過喜歡，也就順著他玩鬧。

    　　彭長老一路回來，一路察看雪地裡的足印，眼見瘦老丐的足印去了又回，顯是埋伏
    在木屋左近。他隨著足印來到木屋背後，又轉到屋前。楊過和小龍女在板縫中向外張去
    ，但見他矮身從窗孔中向屋內窺探，右手緊握單刀，全神戒備。

    　　瘦老丐身上寒冷徹骨，眼見彭長老站在自己身前始終不覺，只要伸手揮落，便能擊
    中他要害，苦在身上三處要穴被點，半分動彈不得。

    　　彭長老見屋中無人，甚是奇怪，伸手推開板門，正在猜想這瘦丐到了何處，忽聽得
    遠遠傳來腳步之聲。彭長老臉上肌肉一動，縮到板門背後，等那瘦丐回來。

    　　楊過和小龍女都覺奇怪，那瘦丐明明已成為雪人，怎麼又有人來？剛一沉吟，已聽
    明來者共有兩人，原來又有生客到了。彭長老耳音遠遜，直到兩人走近，方始驚覺。

    　　只聽得屋外一人說道：「阿彌陀佛，貧僧山中遇雪，向施主求借一宿。」彭長老轉
    身出來，見雪地裡站著兩個老僧，一個白眉長垂，神色慈祥，另一個身裁矮小得多，留
    著一部蒼髯，身披緇衣，雖在寒冬臘月，兩人衣衫均甚單薄。

    　　彭長老一怔之間，楊過已從屋中出來，說道：「兩位大和尚進來罷，誰還帶著屋子
    走道呢？」便在此時，彭長老突然見到了瘦丐所變成的雪人，察看之下，便即認出，見
    他變得如此怪異，大感驚詫，轉眼看楊過時，見他神色如常，似乎全然不知。

    　　楊過迎著兩個老僧進來，尋思：「瞧這兩個老和尚也非尋常之輩，尤其那黑衣僧相
    貌兇惡，眼發異光，只怕和這彭長老是一路。」說道：「大和尚，住便在此住，我們山
    裡窮人，沒床給你們睡，你兩位吃不吃野味？」那白眉僧合什道：「罪過，罪過。我們
    有帶乾糧，不敢勞煩施主。」楊過道：「這個最好。」回進內室，在小龍女耳邊低聲道
    ：「兩個老和尚，看來是很強的高手。」小龍女一皺眉頭，低聲道：「世上惡人真多，
    便是在這深山之中，也教人不得清淨。」

    　　楊過俯眼板壁縫中張望，見白眉僧從背囊中取出四團炒麵，交給黑衣僧兩團，另兩
    團自行緩緩嚼食。楊過心想：「這白眉老和尚神情慈和，舉止安詳，當真似個有道高僧
    ，可是世上面善心惡之輩正多，這彭長老何嘗不是笑容可掬，和藹得很？那黑衣僧的眼
    色卻又何以這般兇惡？」

    　　正尋思間，忽聽得嗆啷啷兩響，黑衣僧從懷中取出兩件黑黝黝的鐵鑄之物。彭長老
    本來坐在凳上，立即躍起，手按刀柄。黑衣僧對他毫不理睬，喀喀兩響，將一件黑物扣
    在自己腳上，原來是副鐵銬，另一副鐵銬則扣上了自己雙手。楊過和彭長老都詫異萬分
    ，猜不透他自銬手足是何用意，但這麼一來，對他的提防之心便減了幾分。

    　　那白眉僧臉上大有關懷之色，低聲道：「又要發作麼？」黑衣僧道：「弟子一路上
    老覺得不對，只怕又要發作。」突然間跪倒在地，雙手合什，說道：「求佛祖慈悲。」
    他說了那句話後，低首縮身，一動不動的跪著，過了一會，身子輕輕顫抖，口中喘氣，
    漸喘漸響，到後來竟如牛吼一般，連木屋的板壁也為吼聲震動，簷頭白雪撲簌簌地掉將
    下來。彭長老固驚得心中怦怦而跳，楊過和小龍女也相顧駭然，不知這和尚幹些甚麼，
    從吼聲聽來，似乎他身上正經受莫大苦楚。楊過本來對他頗懷敵意，這時卻不自禁的起
    了憐憫之心，暗想：「不知他得了甚麼怪病，何以那白眉僧毫不理會？」

    　　再過片刻，黑衣僧的吼聲更加急促，直似上氣難接下氣。那白眉僧緩緩的道：「不
    應作而作，應作而不作，悔惱火所燒，證覺自此始……」這幾句偈語輕輕說來，雖在黑
    衣僧牛吼一般的喘息之中，仍令人聽得清清楚楚。楊過吃了一驚：「這老和尚內功如此
    深厚，當世不知有誰能及？」只聽白眉僧繼續念偈：「若人罪能悔，悔已莫復憂，如是
    心安樂，不應常念著。不以心悔故，不作而能作，諸惡事已作，不能令不作。」

    　　他念完偈後，黑衣僧喘聲頓歇，呆呆思索，低聲念道：「若人罪能悔，悔已莫復憂
    ……師父，弟子深知過往種種，俱是罪孽，煩惱痛恨，不能自已。弟子便是想著『諸惡
    事已作，不能令不作。』心中始終不得安樂，如何是好？」白眉僧道：「行罪而能生悔
    ，本為難得。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知過能改，善莫大焉。」

    　　楊過聽到這裡，猛地想起：「郭伯母給我取名一個『過』字，表字『改之』，說是
    『知過能改，善莫大焉』的意思。難道這位老和尚是聖僧，今日是來點化我嗎？」

    　　黑衣僧道：「弟子惡根難除。十年之前，弟子皈依吾師座下已久，仍出手傷了三人
    。今日身內血煎如沸，難以自制，只怕又要犯下大罪，求吾師慈悲，將弟子雙手割去了
    罷。」

    　　白眉僧道：「善哉善哉！我能替你割去雙手，你心中的惡念，卻須你自行除去。若
    惡念不去，手足縱斷，有何補益？」黑衣僧全身骨胳格格作響，突然痛哭失聲，說道：
    「師父諸般開導，弟子總是不能除去惡念。」

    　　白眉僧喟然長歎，說道：「你心中充滿憎恨，雖知過去行為差失，只因少了仁愛，
    總之惡念難除。我說個『佛說鹿母經』的故事給你聽聽。」黑衣僧道：「弟子恭聆。」
    說著盤膝坐下。楊過和小龍女隔著板壁，也肅然靜聽。

    　　白眉僧道：「從前有只母鹿，生了兩隻小鹿。母鹿不慎為獵人所捕，獵人便欲殺卻
    。母鹿叩頭哀求，說道：『我生二子，幼小無知，不會尋覓水草。乞假片時，使我告知
    孩兒覓食之法，決當回來就死。』獵人不許。母鹿苦苦哀求，獵人心動，縱之使去。

    　　「母鹿尋到二子，低頭鳴吟，舔子身體，又悲又喜，向二子道：『一切恩愛會，皆
    由因緣合，會合有別離，無常難得久。今我為爾母，恆恐不自保，生死多畏懼，命危於
    晨露。』

    　　二鹿幼小，不明母親所言之意。母鹿帶了二子，指點美好水草，涕淚交流，說道：
    『吾朝行不吉，誤墮獵者手；即當應屠割，碎身化糜朽。念汝求哀來，今當還就死；憐
    汝小早孤，努力活自己。』」

    　　小龍女聽到這裡，念及自己命不長久，想著「生死多畏懼，命危於晨露」、「憐汝
    小早孤，努力活自己」這幾句話，忍不住淚水流了下來。楊過明知白眉僧說的只是佛家
    寓言，但其中所述母子親情悲切深摯，也大為感動。

    　　只聽白眉僧繼續講道：「母鹿說完，便和小鹿分別。二子鳴啼，悲泣戀慕，從後緊
    緊跟隨，雖然幼小奔跑不快，還是跌倒了重又爬起，不肯離開母親。母鹿停步，回頭說
    道：『兒啊！你們不可跟來，如給獵人見到，母子一同畢命。我原甘心就死，只因哀憐
    你們稚弱。世間無常，皆有別離。我自薄命，使你們從小便沒了母親。』說畢，便奔到
    獵人身前。兩小鹿孺慕心切，不畏獵人弓箭，追尋而至。

    　　「獵人見母鹿篤信死義，捨生守誓，志節丹誠，人所不及；又見三鹿母子難分難捨
    ，惻然憫傷，便放鹿不殺。三鹿悲喜，鳴聲咻咻，以謝獵者。獵人將此事稟報國王，舉
    國讚歎，為止殺獵惡行。」

    　　黑衣僧聽了這故事，淚流滿面，說道：「此鹿全信重義，母慈子孝，非弟子所能及
    於萬一。」白眉僧道：「慈心一起，殺業即消。」說著向身旁的彭長老望了一眼，似乎
    也有向他開導之意。黑衣僧應道：「是！」白眉僧道：「若要補過，唯有行善。與其痛
    悔過去不應作之事，不如今後多作應作之事。」說著微微歎息，道：「便是我，一生之
    中，何嘗也不是曾做了許多錯事。」說著閉目沉思。

    　　黑衣僧若有所悟，但心中煩躁，總是難以克制，抬起頭來，見彭長老笑咪咪的凝望
    自己，眼中似發光芒。黑衣僧一怔，覺得曾在甚麼地方和此人會過，又覺得他這眼色瞧
    得自己極不舒服，當即轉頭避開，過不片刻，忍不住又去望了他一眼。彭長老笑道：「
    下得好大的雪啊，是不是？」黑衣僧道：「是，好大的雪。」彭長老道：「來，咱們去
    瞧瞧雪景。」

    　　說著推開了板門。黑衣僧道：「好，去瞧瞧雪景。」站起身來，和他並肩站在門口
    。楊過雖隔著板壁，也覺彭長老眼光特異，心中隱隱有不祥之感。

    　　彭長老道：「你師父說得好，殺人是萬萬不可的，但你全身勁力充溢，若不和人動
    手，心裡便十分難過，是不是啊？」黑衣僧迷迷糊糊的應道：「是啊！」彭長老道：「
    你不妨發掌擊這雪人，打好了，那可沒有罪孽。」黑衣僧望著雪人，雙臂舉起，躍躍欲
    試。這時離二僧到來之時已隔了小半個時辰，瘦丐身上又堆了一層白雪，連得他雙眼也
    皆掩沒。

    　　老道：「你雙掌齊發，打這雪人，打啊！打啊！打啊！」語音柔和，充滿了勸誘之
    意。

    　　黑衣僧運勁於臂，說道：「好，我打！」

    　　白眉僧抬起頭來，長長歎了口氣，低聲道：「殺機既起，業障即生。」

    　　但聽得砰的一聲響，黑衣僧雙掌擊出，白雪紛飛。那瘦丐身上中掌，震鬆穴道，「
    啊」

    　　的一聲大叫，聲音慘厲，遠遠傳了出去。小龍女輕聲低呼，伸手抓住了楊過手掌。
    黑衣僧大吃一驚，叫道：「雪裡有人！」白眉僧急忙奔出，俯身察看。那瘦丐中了黑衣
    僧這一下功力深厚之極的鐵掌，早已斃命。黑衣僧神不守舍，呆在當地。

    　　彭長老故作驚奇，說道：「這人也真奇怪，躲在雪裡干甚麼？咦，怎麼他手中還拿
    著刀子？」他以攝心術唆使黑衣僧殺了瘦丐，自是得意，但也不禁奇怪：「這廝居然有
    這等耐力，躲在雪中毫不動彈。難道白雪塞耳，竟沒聽到我叫人出掌搏擊嗎？」

    　　黑衣僧只叫：「師父！」瞪目呆視。白眉僧道：「冤孽，冤孽。此人非你所殺，可
    也是你所殺。」黑衣僧伏在雪地之中，顫聲道：「弟子不懂。」白眉僧道：「你只道這
    是雪人，原無傷人之意。但你掌力猛惡，出掌之際，難道竟無殺人之心麼？」黑衣僧道
    ：「弟子確有殺人之心。」

    　　白眉僧望著彭長老，目不轉睛的瞧了一會，目光柔和，充滿了悲憫之意，只這麼一
    瞧，彭長老的「攝心術」竟爾消於無形。黑衣僧突然叫了出來：「你……你是丐幫的長
    老，我記起了！」彭長老臉上笑咪咪的神色於剎那間影蹤不見，眉宇間洋溢乖戾之氣，
    說道：「你是鐵掌幫的裘幫主啊，怎地做了和尚？」

    　　這黑衣僧正是鐵掌幫幫主裘千仞。當日在華山絕頂頓悟前非，皈依一燈大師座下為
    僧。

    　　這位白眉老僧，便是與王重陽、黃藥師、歐陽鋒、及洪七公齊名的一燈大師。裘千
    仞剃度後法名慈恩，誠心皈佛，努力修為，只為往日作孽太多，心中惡根難以盡除，遇
    到外誘極強之際，不免出手傷人，因此打造了兩副鐵銬，每當心中煩躁，便自銬手足，
    以制惡行。這一日一燈大師在荊湖北路隱居處接到弟子朱子柳求救的書信，便帶著慈恩
    前往絕情谷。那知在這深山中遇到彭長老，慈恩卻無意間殺了一人。

    　　慈恩出家以來，近二十年中雖有違犯戒律，殺害人命卻為第一次，一時心中迷惘無
    依，只覺過去近二十年來的修為盡付東流。他狠狠瞪著彭長老，眼中如要噴出烈火。

    　　一燈大師知道此時已到緊急關頭，如以武功強行制住他不許動手，他心中惡念越積
    越重，終有一日堤防潰決，一發而不可收拾，只有盼他善念滋長，惡念潛消，方能漸趨
    善徑。他站在慈恩身旁，輕輕念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直念到七八十聲，慈恩
    的目光才離開彭長老身上，回進木屋坐倒，又喘起氣來。

    　　彭長老早知裘千仞武功卓越，卻不認得一燈大師，但見他白眉如雪，是個行將就木
    的衰僧，渾不放在意下，本想只消以「攝心術」制住裘千仞，便可為所欲為，那知一燈
    的目光射來，自己心頭便如有千斤重壓，再也施展不出法術。這一來登時心驚膽戰，沒
    了主意，倘若發足逃走，這裘千仞號稱「鐵掌水上飄」，輕功異常了得，雪地中足跡清
    楚，決計逃不了，只盼他肯聽白眉老和尚勸善的言語，不來跟自己為難。他縮在屋角，
    惴惴不安。慈恩喘氣漸急，他一顆心也越跳越快。

    　　楊過聽一燈講了三鹿的故事，想起有生之物莫不樂生惡死，那瘦丐雖行止邪惡，死
    有餘辜，但突然間慘遭不測，卻也頗為憮然，又見慈恩掌力大得異乎尋常，暗想這和尚
    不知是誰，竟有如此高強武功？

    　　但聽得慈恩呼呼喘氣，大聲道：「師父，我生來是惡人，上天不容我悔過。我雖無
    意殺人，終究免不了傷人性命，我不做和尚啦！」一燈道：「罪過，罪過！我再說段佛
    經給你聽。」慈恩粗聲道：「還聽甚麼佛經？你騙了我十多年，我再也不信啦。」格喇
    、格喇兩聲，手足鐵銬上所連的鐵鏈先後崩斷。

    　　一燈柔聲道：「慈恩，已作莫憂，勿須煩惱。」慈恩站起身來，向一燈搖了搖頭，
    驀地迅速轉身，對著彭長老胸口雙掌推出，一燈不及阻止，砰的一聲巨響，彭長老撞穿
    板壁，飛了出去。在這鐵掌揮擊之下，自是筋折骨斷，便有十條性命也活不成了。

    　　楊過和小龍女聽得巨響，嚇了一跳，攜手從內室出來，見慈恩雙臂高舉，目露凶光
    ，高聲喝道：「你們瞧甚麼？今日一不做，二不休，老子要大開殺戒了。」說著運勁於
    臂，便要使鐵掌功拍出。

    　　一燈大師走到門口，擋在楊龍二人身前，盤膝往地下一坐，口宣佛號，說道：「迷
    途未遠，猶可知返。慈恩，慈恩，你當真要沉淪於萬劫不復之境麼？」慈恩臉上一陣青
    、一陣紅，心中混亂已極，善念和惡念不住交戰。此日他在雪地裡行走時胸間已萬分煩
    躁，待得給「攝魂大法」一擾，又連殺兩人，再也難以自制。眼中望將出來，一燈大師
    一時是救助自己的恩師，一時卻成為專跟自己作對的大仇人。

    　　如此僵立片刻，心中惡念越來越盛，突然間呼的一聲，出掌向一燈大師劈去。一燈
    舉手斜立胸口，身子微晃，擋了這一掌。慈恩怒道：「你定是要和我過不去！」左手又
    是一掌，一燈大師伸手招架，仍不還招。慈恩喝道：「你假惺惺作甚？快還手啊、你不
    還手，枉自送了性命，可別怨我！」

    　　他雖神智混亂，這幾句話卻說得不錯，他的鐵掌功夫和一燈大師的一陽指各擅勝場
    ，當年本在武林齊名。一燈的佛學修為做他師父而有餘，說到武功，要是出先天功一陽
    指全力周旋，或可勝得一招半式，掌上功夫卻有所不及，這般只挨打而不還手，時候稍
    久，縱不送命，也必重傷。可是一燈抱著捨身度人的大願大勇，寧受鐵掌撞擊之禍，也
    決不還手，只盼他終於悔悟。這並非比拚武功內力，卻是善念和惡念之爭。

    　　楊過和小龍女眼見慈恩的鐵掌有如斧鉞般一掌掌向一燈劈去，劈到得第十四掌時，
    一燈「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慈恩一怔，喝道：「你還不還手麼？」一燈柔
    聲道：「我何必還手？我打勝你有甚麼用？你打勝我有甚麼用？須得勝過自己、克制自
    己，這才有用。」慈恩一愣，喃喃的道：「要勝過自己，克制自己！」

    　　一燈大師這幾句話，便如雷震一般，轟到了楊過心裡，暗想：「要勝過自己的任性
    ，要克制自己的隨意妄念，確比勝過強敵難得多。這位高僧的話真是至理名言。」卻見
    慈恩雙掌在空中稍作停留，終於呼的一聲又拍了出去。一燈身子搖晃，又是一口鮮血噴
    出，白鬚和僧袍上全染滿了。

    　　楊過見他接招的手法和耐力，知他武功決不在黑衣僧之下，但這般一味挨打，便鐵
    石身軀終於也會毀了。這時他對一燈已欽佩無已，明知他要捨身點化惡人，但決不能任
    他如此喪命，心想憑自己單掌之力，擋不了黑衣僧的鐵掌，回身提起玄鐵重劍，繞過一
    燈身側，待慈恩又揮掌拍出，便即挺劍直刺。

    　　玄鐵劍激起勁風，和慈恩的掌風一撞，兩人身子都微微一搖。

    　　慈恩「咦」的一聲，萬想不到荒山中一個青年獵人竟有如此高強武功。一燈大師瞧
    了楊過一眼，也甚詫異。慈恩厲聲喝道：「你是誰？干甚麼？」楊過道：「尊師好言相
    勸，大師何以執迷不悟？不聽金石良言，已是不該，反而以怨報德，竟向尊師猛下毒手
    。如此為人，豈非禽獸不如？」慈恩大怒，喝道：「你也是丐幫的？跟那個鬼鬼祟祟的
    長老是一路的麼？」楊過笑道：「這二人是丐幫敗類，作惡多端，大師除惡即是行善，
    何必自悔？」慈恩一怔，自言自語：「除惡即是行善……除惡即是行善……」

    　　楊過隔著板壁聽他師徒二人對答，已隱約明白了他的心事，知他因悔生恨，惡念橫
    起，又道：「那二人是丐幫叛徒，意圖引狼入室，將我大漢河山出賣於異族。大師殺此
    二人，實為莫大功德。這二人不死，不知有多少無辜男女家破人亡。我佛雖然慈悲，但
    遇到邪魔外道，不也要大顯神通將之驅滅麼？」楊過所知的佛學盡此而已，實在淺薄之
    至，但慈恩聽來卻極為入耳。他緩緩放下手掌，一轉念間，猛地想起自己昔日也曾受大
    金之封，也曾相助異族侵奪大宋江山，楊過這幾句話無異痛斥自己之非，突然提掌向他
    劈去，喝道：「小畜生，你胡說八道些甚麼？」

    　　這一掌既快且狠，楊過只道已用言語打動了他，那料他竟會忽地發難，霎時間掌風
    及胸，危急中不及運勁相抗，索性順著他掌力縱身後躍，砰彭格喇兩聲響，木屋板壁撞
    破了一個大洞，楊過飛身到了屋外。一燈大師大吃一驚，暗道：「難道這少年便也如此
    喪命？

    　　瞧來他武功不錯啊！唉，我怎不及時救他性命？」心下好生懊惱。

    　　驀地裡屋中柴光一暗，板壁破洞中刮進一股疾風，楊過身隨風至，挺劍向慈恩刺去
    ，喝道：「好，你我今日便較量較量。」慈恩右掌斜劈，欲以掌力震開他劍鋒。可是楊
    過這路劍法其實乃獨孤求敗的神功絕技，雖年代相隔久遠，不能親得這位前輩的傳授，
    但洪水練劍，蛇膽增力，仗著神雕之助，楊過所習的劍法已彷彿於當年天下無敵的劍魔
    。慈恩一掌擊出，楊過劍鋒只稍偏數寸，劍尖仍指向他左臂。慈恩大駭，向右急閃，才
    避過了這劍，立即還掌劈出。兩人各運神功，劍掌激鬥。

    　　一燈越看越奇，心想這少年不過二十有餘，竟能與當代一流高手裘鐵掌打成平手，
    自己見多識廣，卻也認不出他的武功是何家數，這柄劍如此沉重，亦奇妙之至。一回頭
    間，見小龍女手抱嬰兒，站在門邊，容顏佳麗，神色閑雅，對兩人惡鬥殊不驚惶，暗想
    ：「這個少女也非尋常人物。」隨即見她眉間與人中隱隱有一層黑氣，不禁叫了聲：「
    啊喲！」小龍女報以一笑，心道：「你瞧出來了。」

    　　這時兩人一劍雙掌越鬥越激烈，楊過在兵刃上佔了便宜，慈恩卻多了一條手臂，可
    說扯了個直。只聽得砰的一聲，木板飛脫一塊，接著喀喇聲響，柱子又斷了一條，木屋
    既小，又非牢固，實容不下兩個高手的劇鬥。劍刃和掌風到處，木板四下亂飛，終於喀
    喇喇一聲大響，木柱折斷，屋面壓了下來。小龍女抱起郭襄，從窗中飛身而出，一燈在
    後相護，揮袖拂開了幾塊碎木。

    　　北風呼呼，大雪不停，兩人惡鬥不休。慈恩二十年來從未與人如此酣戰，打得興發
    ，大吼聲中鐵掌翻飛，堪堪拆到百餘招外，但覺對方劍上勁力不住加重，他年紀衰邁，
    漸漸招架不住。楊過挺劍當胸刺去，見他斜走閃避，當即鐵劍橫掃，疾風捲起白雪，直
    撲過去。慈恩雙目為雪蒙住，忙伸手去抹，猛覺玄鐵劍搭上了右肩，陡然間身上猶如壓
    上了千鈞之重，再也站立不住，翻身跌倒。楊過劍尖直刺其胸，這劍雖不鋒利，力道卻
    是奇大，只壓得他肋骨向內劇縮，只能呼氣出外，不能吸進半口氣來。

    　　便在此刻，慈恩心頭如閃電般掠過一個「死」字。他自練成絕藝神功之後，縱橫江
    湖，只有他去殺人傷人，極少遇到挫折，便敗在周伯通手下，一直逃到西域，最後仍憑
    巧計嚇退老頑童。此時去死如是之近，生平從未遭逢，一想到「死」，不由得大悔，但
    覺這一生便自此絕，百般過惡，再也無法補救。一燈大師千言萬語開導不了的，楊過這
    一劍卻登時令他想到：「給人殺死如是之慘，然則我過去殺人，被殺者也是一樣的悲慘
    。」

    　　一燈大師見楊過將慈恩制服，心想：「如此少年英傑，實在難得。」走上前去，伸
    指在劍刃上一點，楊過只覺左臂一熱，玄鐵劍立時盪開。

    　　慈恩挺腰站起，跟著撲翻在地，叫道：「師父，弟子罪該萬死，弟子罪該萬死！」
    一燈微笑，伸手輕撫其背，說道：「生死大事，原難勘破。還不謝過這位小居士的教誨
    ？」

    　　楊過本就疑心這位老和尚是一燈大師，給他一指盪開劍刃，心想這一陽指功夫和黃
    島主的彈指神通真有異曲同工之妙，當世再無第三人的指力能與之並駕齊驅，當即下拜
    ，說道：「弟子楊過參見大師。」見慈恩向自己跪倒，忙即還禮，說道：「前輩行此大
    禮，可折煞小人了。適才多有得罪。」指著小龍女道：「這是弟子室人龍氏。快來叩見
    大師。」小龍女抱著郭襄，斂衽行禮。

    　　慈恩道：「弟子適才失心瘋了，師父的傷勢可厲害麼？」一燈淡然一笑，問道：「
    你可好些了麼？」慈恩歉仄無已，不知說甚麼才好。

    　　四人坐在幾株大樹之下。楊過約略述說如何識得武三通、朱子柳及點蒼魚隱，又說
    到自己如何在絕情谷中毒，天竺神僧及朱子柳如何為己去求解藥被困。一燈道：「我師
    徒便是為此而去絕情谷。你可知這慈恩和尚，和那絕情谷的女谷主有何淵源？」

    　　楊過聽彭長老說過「鐵掌幫的裘幫主」，便道：「慈恩大師俗家可是姓裘，是鐵掌
    幫的裘幫主？」見慈恩緩緩點頭，便道：「如此說來，絕情谷的女谷主便是令妹了。」
    慈恩道：「不錯，我那妹子可好麼？」楊過難以回答，裘千尺四肢被丈夫截斷筋脈，成
    為廢人，實在說不上個「好」字。慈恩見他遲疑，道：「我那妹子暴躁任性，倘若遭到
    了孽報，也不足為奇。」楊過道：「令妹便是手足有了殘疾，身子倒挺安健的。」慈恩
    歎了口氣，道：「隔了這許多年，大家都老了……嗯，她一向只跟她大哥說得來……」
    說到這裡，呆呆出神，追憶往事。

    　　一燈大師知他塵緣未斷，適才所以悔悟，只因臨到生死關頭，惡念突然消失，其實
    心中孽根並未除去，將來再遇極強的外感，不免又要發作，自己能否活得那麼久，到那
    時再來維護感化，一切全憑緣法了。

    　　楊過見一燈瞧著慈恩的眼光中流露出憐憫之情，忽想：「一燈大師武功決不在他弟
    子之下，始終不肯還手，定有深意。我這出手，只怕反而壞了事。」忙道：「大師，弟
    子愚不解事，適才輕舉妄動，是否錯了，請大師指點。」

    　　一燈道：「人心變幻難知，他便將我打死了，也未必就此能大徹大悟，說不定陷溺
    更深。

    　　你救我一命，又令他迷途知返，怎會是錯？老衲深感盛德。」轉頭望著小龍女，問
    道：「小娘子如何毒入內臟？」楊過聽他一問，似在沉沉黑暗之中突然見到一點光亮，
    忙道：「她受傷之後正在打通經脈治療，不幸恰在那時中了喂有劇毒的暗器。大師可能
    慈悲救她一命？」說著不由自主的雙膝跪地。

    　　一燈伸手扶起，問道：「她如何打通經脈？內息怎生運轉？」楊過道：「她逆轉經
    脈，又有寒玉床及弟子在旁相助。」一燈聽了他的解釋，不由得嘖嘖稱奇，道：「歐陽
    兄真乃天下奇人，他武功向來極高，開創逆運經脈之法，更加匪夷所思，在武學中另闢
    蹊徑。」伸指搭了小龍女雙手腕脈，臉現憂色，半晌不語。

    　　楊過怔怔的瞧著他，只盼他能說出「有救」兩個字來。小龍女的眼光卻始終望著楊
    過，她早便沒想到能活至今日，見楊過臉色沉重，只為自己擔憂，緩緩的道：「生死有
    命，人身無常，因緣離合，豈能強求？過兒，憂能傷人，你別太過關懷了。」

    　　一燈自進木屋以來，第一次聽到小龍女說話，聽她這幾句話語音溫柔，而且心情平
    和，達觀知命，不禁一怔。他不知小龍女自幼便受師父教誨，靈台明淨，少受物羈，本
    想這姑娘小小年紀，中毒難治，定然憂急萬狀，自當與當年郭靖、黃蓉前來求自己救治
    時心情相似，那知說出話來竟是功行深厚的修道人口吻，心想：「這對少年夫婦人間龍
    鳳，男的武功如此了得，女的參悟生死，更加不易，即是苦修了數十年的老僧老道，也
    未必有此造詣。郭靖、黃蓉夫婦武功為人，足可和他們比肩，但達觀知命、漠視生死，
    比之卻有所不如，我那些蠢弟子無一能及。唉，但她中毒既深，我受傷後又使不出一陽
    指神功。」微一沉吟，說道：「兩位年紀輕輕，修為卻著實不凡，老衲不妨直言……」
    楊過聽到這裡，一顆心不由得沉了下去，雙手冰冷。

    　　只聽一燈續道：「小夫人劇毒透入重關，老衲倘若身未受傷，可用一陽指功夫助她
    體內毒質暫不發作。然後尋覓靈藥解毒。如今嘛……好在小夫人幼功所積頗厚，老衲這
    裡有藥一顆，服後保得七日平安。咱們到絕情谷去找到我師弟……」楊過拍腿站起，叫
    道：「啊，不錯，這位天竺神僧治毒的本事出神入化，必有法子解毒。」

    　　一燈道：「倘若我師弟也不能救，那是大數使然。世上有的孩子生下來沒多久便死
    了，小夫人嫁人之後方始不治，也不為夭。」說到這裡，想起當年周伯通和劉貴妃所生
    的那個孩子，只因自己由妒生恨，堅不肯為其治傷，終於喪命；而那個孩子，卻是慈恩
    打傷的。

    　　木屋倒塌，四人在大樹下避雪，小龍女抱了郭襄，拾塊木板遮在她頭頂擋雪。

    　　楊過睜大了眼睛望著一燈，心想：「龍兒能否治癒，尚在未定之天，你卻不說一句
    安慰的言語。」小龍女淡淡一笑，道：「大師說得很是。」眼望身周大雪，淡淡的道：
    「這些雪花落下來，多麼白，多麼好看。過幾天太陽出來，每一片雪花都變得無影無蹤
    。到得明年冬天，又有許許多多雪花，只不過已不是今年這些雪花罷了。」

    　　一燈點了點頭，轉頭望著慈恩，道：「你懂麼？」慈恩點了點頭，心想日出雪消，
    冬天下雪，這些粗淺的道理有甚麼不懂？

    　　楊過和小龍女本來心心相印，對方即是最隱晦的心意相互也均洞悉，但此刻她和一
    燈對答，自己卻隔了一層。似乎她和一燈相互知心，自己反而成為外人，這情境自與小
    龍女相愛以來從所未有，不禁大感迷惘。

    　　一燈從懷中取出一個雞蛋，交給小龍女，說道：「世上雞先有呢，還是蛋先有？」
    這是個千古不解的難題。楊過心想：「當此生死關頭，怎地問起這些不打緊的事來？」
    小龍女接過蛋來，見是個磁蛋，顏色形狀無一不像。她微一沉吟，已明其意，道：「蛋
    破生雞，雞大生蛋，既有其生，必有其死。」輕輕擊碎蛋殼，滾出一顆丸藥，金黃渾圓
    ，便如蛋黃。一燈道：「快服下了。」小龍女心知此藥貴重，放入口中嚼碎嚥下。

    　　次晨大雪兀自未止，楊過心想此去絕情谷路程不近，一燈的丸藥雖可續得七日性命
    ，但必須全力趕路，毫不耽擱，方能及時到達，說道：「大師，你傷勢怎樣？」一燈傷
    得著實不輕，但想救援師弟、朱子柳和小龍女三人，都片刻延緩不得，袍袖一拂，說道
    ：「不礙事。」站起身來，提氣發足，在雪地裡竄出丈餘。楊過等三人隨後跟去。

    　　小龍女服了丸藥後，只覺丹田和緩，精神健旺，展開輕功，片刻間便趕在一燈大師
    之前。

    　　慈恩吃了一驚，心想這嬌怯怯的姑娘原來武功竟也這生了得，驀地裡好勝心起，腿
    下發勁，向前急追。一個是輕功天下無雙的古墓派傳人，一個是號稱「鐵掌水上飄」的
    成名英雄，霎時之間趕出數十丈，在雪地中成為兩個黑點。楊過生怕慈恩忽又惡性發作
    ，加害小龍女，當即追上相護。他輕功不及二人，但內功既厚，腳下勁力自長，初時和
    二人相距甚遠，行不到半個時辰，前面二人的背影越來越清晰。

    　　忽聽身後一燈笑道：「小居士內力如此深厚，當真難得。師承是誰，能見告麼？」
    楊過腳步略慢，和他並肩而行，說道：「晚輩武功是我妻子教的。」一燈是南傳佛徒，
    戒律雖多，教中居士並無師徒不得成婚的規矩，於娶師為妻之事不以為奇，只說：「尊
    夫人可不及你啊？」楊過道：「近數月來，晚輩不知怎的忽地內力大進，自己也不明白
    是何緣故。」一燈道：「你可服了甚麼增長內力的丹藥？或者是成形的人參、千年以上
    的靈芝？」

    　　楊過搖了搖頭，說道：「晚輩吃過數十枚蛇膽，吃後力氣登時大了許多，不知可有
    干係？」

    　　一燈道：「蛇膽？蛇膽只能驅除風濕，並無增力之效。」

    　　楊過道：「這是一種奇蛇之膽，那毒蛇身上金光閃閃，頭頂生有肉角，形狀十分怪
    異。」

    　　一燈沉吟片刻，突然道：「啊，那是菩斯曲蛇。佛經上曾有記載，原來中土也有。
    聽說此蛇行走如風，極難捕捉。」楊過道：「是一頭大雕銜來給弟子吃的。」一燈讚歎
    ：「這真是曠世難逢的奇緣了。」

    　　兩人口中說話，足下毫不停留，又行一會，和小龍女及慈恩二人更加近了。一燈和
    楊過相視一笑。他二人輕功雖不及小龍女和慈恩，但長途奔馳，最後決於內力深厚。再
    看前面兩人時，小龍女已落後丈許，以內力而論，她自是不及慈恩。疾行間轉過一個山
    坳，楊過指著前面道：「咦，怎地有三個人？」

    　　原來小龍女身後不遠又有一人快步而行。楊過一瞥之間，便覺此人輕身功夫實不在
    小龍女和慈恩之下，見他背上負著一件巨物，似是一口箱子，但仍步履矯捷，和小龍女
    始終相隔數丈。一燈也覺奇怪，在這荒山之中不意連遇高人，昨晚遇到一對少年英秀的
    夫妻，今日所見此人卻是個老者。

    　　小龍女給慈恩超越後，不久相距更遠，聽得背後腳步聲響，只道楊過跟了上來，說
    道：「過兒，這位大和尚輕功極好，我比他不過，你追上去試試。」身後一個聲音笑道
    ：「你到箱子上來歇一歇，養養力氣，不用怕那老和尚。」小龍女聽得語音有異，回頭
    一看，見一人白髮白鬚，卻是老頑童周伯通。

    　　他笑容可掬的指著背上的箱子，說道：「來，來，來！」小龍女認得木箱是重陽宮
    藏經閣中用來藏裝全真教道藏經書之用，不知他為甚麼這般巴巴的背負出來。小龍女微
    微一笑，尚未回答，周伯通突然身形晃動，搶到她身邊，一伸臂便托著她腰，將她放上
    了箱頂。

    　　這一下身法既快，出手又奇，小龍女竟不及抗拒，身子已在木箱之上，不禁暗自佩
    服：「全真派號稱天下武學正宗，果有過人之處，重陽宮的眾道人打不過我，只因沒學
    到師門武功的精髓而已。」

    　　這是楊過和一燈也均已認出是周伯通，只慈恩生怕小龍女趕上，全神貫注的疾走，
    不知身後已多了一人。周伯通邁開大步跟隨其後，低聲道：「再奔半個時辰，他腳步便
    會慢下來。」小龍女笑著輕聲問：「你怎知道？」周伯信道：「我跟他鬥過腳力，從中
    原直追到西域，又從西域趕回中原，幾萬里跑了下來，那能不知？」小龍女坐在箱上，
    平穩安適，猶勝騎馬，低聲笑道：「老頑童，你為甚麼幫我？」周伯信道：「你模樣兒
    討人歡喜，又不似黃蓉那麼刁鑽古怪。我偷了你蜜糖，你也不生氣。」

    　　這般奔了半個多時辰，果如周伯通所料，慈恩腳步放慢。周伯信道：「去罷！」肩
    頭推聳，將小龍女送出丈餘，她養足力氣，縱身奔跑，片刻間便越過慈恩身旁，側過頭
    來微微一笑。慈恩一驚，急忙加力。但兩人輕功本在伯仲之間，現下一個休憩已久，一
    個卻一步沒停過，相距越來越遠，再也追趕不上。

    　　慈恩生平兩大絕技自負天下無對，但一日一夜之間，鐵掌輸於楊過，輕功輸於小龍
    女，不由得大為沮喪，但覺雙腿軟軟的不聽使喚，暗自心驚：「難道我大限已到，連一
    個小姑娘也比不過了？」他昨晚惡性大發，出手打傷了師父，一直怔忡不安，這時用足
    全力追趕小龍女不上，更加心神恍惚，但覺天下事全屬不可思議。

    　　楊過在後看得明白，見周伯通暗助小龍女勝過慈恩，頗覺有趣，加快腳步走到他身
    邊，笑道：「周老前輩，多謝你啊。」周伯信道：「這裘千仞好久沒見他了，怎地越老
    越胡鬧，剃光了頭做起和尚來？」楊過道：「他拜了一燈大師為師，你不知道麼？」說
    著向後一指。周伯通大吃一驚，叫道：「段皇爺也來了麼？」回頭遙搖望見一燈，叫道
    ：「出行不利，溜之大吉！」當即斜刺裡竄出，鑽進了樹林。楊過也不知「段皇爺」是
    甚麼，但見樹分草伏，周伯通霎時間去得無影無蹤，暗想：「這人行事之怪，當真天下
    少有。」

    　　一燈見周伯通躲開，快步上前，見慈恩神情委頓，適才的剛勇強悍突然間不知去向
    ，說道：「你對勝負之數，仍這般勘不破麼？」慈恩惘然不語。一燈道：「有所欲即有
    所蔽。

    　　以你武功之強，若非一意爭勝，豈能不知背後多了一人？」

    　　四人加緊趕路，起初五日行得甚快，到第六日清晨，一燈傷勢不輕，漸漸支持不住
    。楊過道：「大師還請暫且休息，保養身子為要。此去絕情谷已不在遠，晚輩夫婦隨慈
    恩大師趕去谷中，說甚麼也要救神僧和朱大叔出來。」一燈微笑道：「我留著可不放心
    。」稍停片刻，又道：「只怕谷中變故甚多，老僧還是親去的好。」慈恩道：「弟子背
    負師父前往。」說著將一燈負在背上，大踏步而行。

    　　午時過後，一行人來到谷口。楊過向慈恩道：「咱們是否要報名身份，讓令妹出來
    迎接大師？」慈恩一怔，尚未回答，忽聽得谷中隱隱傳來兵刃相交之聲。慈恩掛念妹子
    ，生怕是她在和武三通等人交手，任誰一方傷了都不好，說道：「咱們快去制止動手要
    緊。」

    　　施展輕功向前急衝。他不識谷中道路，楊過一路指點。

    　　四人奔到鄰近，見七八名綠衣弟子各執兵刃，守在一叢密林之外，兵刃聲從密林中
    傳將出來，卻不見相鬥之人。綠衣弟子突見又有外敵攻到，發一聲喊，衝將過來，奔到
    近處，認出了楊過和小龍女，一齊住足。領頭的弟子上前兩步，按劍說道：「主母請楊
    相公辦的事，大功已成麼？」

    　　楊過反問道：「林中何人相鬥？」那綠衣弟子不答，側目凝視，不知他此來居心是
    善是惡。楊過微笑道：「小弟此來，並無惡意。公孫夫人安好？公孫姑娘安好？」那弟
    子心中去了幾分敵意，道：「托福，主母和姑娘都好。」又問：「這兩位大和尚是誰？
    各位和林中四個女子可是一路麼？」楊過道：「四個女子，那是誰啊？」那弟子道：「
    四個女子分作兩路闖進谷來，主母傳令攔阻，她們大膽不聽，現已分別引入情花坳中。
    那知她們一見面，自己卻打了起來。」

    　　楊過聽到「情花坳」三字，不禁一驚，猜不出四個女子是誰，倘是黃蓉、郭芙、完
    顏萍、耶律燕，四人怎會互鬥？說道：「便煩引見一觀，小弟倘若相識，當可勸其罷鬥
    ，一同叩見谷主。」那弟子心想反正這四個女子已經被困，讓你見識一下，也可知我絕
    情谷的厲害，便引四人走進密林。果見四個女子分作兩對，正自激鬥。

    　　楊過和小龍女一見，暗暗心驚。原來四個女子立足處是一片徑長兩丈的圓形草地，
    外邊密密層層的圍滿了情花，此時正當冬季，情花早謝，花枝上只剩下千百枝尖刺，不
    四女論從那個方位出來，都有八九丈地面生滿情花。任你輕功再強，也決不能一躍而出
    ，縱然躍至半路也必難能。

    　　小龍女道：「是師姊！」南向而斗的兩個女子一是李莫愁，另一個是她弟子洪凌波
    。兩人各持長劍，想是李莫愁的拂塵在古墓中折斷後，倉卒間不及重制。

    　　敵對的兩女一個手持柳葉刀，另一個兵刃是一根銀色短棒，兩人身形婀娜，步法迅
    捷，武功也自不弱，但和李莫愁相抗總是不及。楊過一驚：「是她們表姊妹倆？」這時
    洪凌波略側，穿淡黃衫子的少女回過半面，穿淺紫衫的少女跟著斜身，正是程英和陸無
    雙。

    　　四人局處徑長兩丈的草地之中，便似擂台比武或斗室惡鬥一般，地形有限，不能踏
    錯半步，這麼一來，武功較差的更縛手縛腳。幸得李莫愁兵刃不順手，洪凌波對陸無雙
    顧念師姊妹之情，不痛下殺手，而程英得黃藥師真傳，玉簫劍法好生了得，程陸二女雖
    處下風，還在勉力支持。楊過問那領頭的綠衣弟子道：「她們四人好端端的，怎會闖到
    這圓圈中去打架？」那綠衣人甚是得意，傲然道：「這是公孫谷主布下的奇徑。我們把
    奸細逼進情花坳，再在進口處堆上情花，怎麼還能出來？」楊過急道：「她們都中了情
    花之毒麼？」那綠衣人道：「就算這時沒中，也不久了。」

    　　楊過心想：「憑你們的武功，怎能將李莫愁逼入情花坳中？啊，是了，定是使出帶
    刀漁網陣絕惡的法門。倘若程陸二女再中情花之毒，世上已無藥可救。」朗聲說道：「
    程姑娘，陸姑娘，楊過在此。你們身周花上有刺，劇毒無比，千萬小心了。」

    　　李莫愁早瞧出情花模樣詭異，綠衣弟子既用花樹攔路，其中必有緣故，因此一入情
    花坳後，便低聲囑咐洪凌波小心，須得遠離花樹。程英和陸無雙也均乖巧伶俐，如何看
    不出來？四人見到花枝上無數尖刺，早覺厲害，這時聽楊過一叫，對身周花樹更增畏懼
    ，向草地中心擠攏，近身而搏，鬥得更加凶了。

    　　程英和陸無雙聽得楊過到來，心下極喜，急欲和他相見，苦於敵人相逼極緊，難以
    脫身。

    　　李莫愁卻想只有殺了兩女，鋪在情花上作墊腳石，方能踏著她們身子出去。楊過和
    小龍女之來，原讓她大吃一驚，好在中間有情花相隔，他們不能過來援手，厲聲喝道：
    「凌波，你再不出全力，自己的小命要送在這兒了。」洪凌波忙應道：「是！」劍上加
    勁，並力向程英刺去。

    　　程英舉短棒擋架，她使的鐵棒外鍍純銀，雕出幾個假孔，有如一隻銀簫，形狀顏色
    都頗美觀，使的是師傳玉簫劍法。李莫愁長劍向她咽喉疾刺。陸無雙搶上提刀橫擋。李
    莫愁冷笑一聲，長劍微晃，飛起左腳，踢中她手腕。陸無雙柳葉刀脫手飛出，跌入情花
    叢中。

    　　李莫愁長劍閃動，向程英連刺三劍。程英招架不住，只得急退。她只要再退一步，
    左腳便得踏入花叢，陸無雙驚叫：「表姊，不能再退。」李莫愁微笑道：「不能再退，
    那便上前罷！」說著斜後讓開一步。程英明知她決無善意，但自己所站處實在過於危險
    ，只得跟著踏前。李莫愁冷笑道：「好大的膽子！」長劍抖動，閃出十餘點銀光，劍尖
    將她上半身盡數罩住了。

    　　楊過在外瞧得明白，知是古墓派劍法的厲害招數，叫做「冷月窺人」，倘若不明這
    一招的來龍去脈，十九會盡力守護上身，小腹便非中劍不可，眼見程英舉棒在自己胸前
    削下，忙從地上拾起一塊小石，放在拇指和中指之間，颼的一聲，彈了出去，石子去勢
    勁急，直取李莫愁雙目。便在此時，李莫愁劍尖驀地下指，離程英的小腹已不過數寸。
    她斗見石子飛到，不及挺劍殺敵，只得回劍擊開石子。

    　　楊過所使的正是黃藥師傳授的彈指神通功夫，但火候未到，只能聲東擊西，引敵回
    救。

    　　倘使黃藥師親自出手，這顆石子便擊在李莫愁劍上，將長劍震落或是震開，那就萬
    無一失，但也虧得他傳了楊過這手功夫，他晚年所收的女弟子方始保住性命，縱然如此
    ，楊過和程英都已嚇出一身冷汗。

    　　李莫愁見程英這一下死裡逃生，本來白嫩的面頰嚇得更全無血色，知她心神未定，
    喝道：「又來了！」長劍抖動，仍是這一招「冷月窺人」。程英學了乖，知她此招攻上
    盤是虛而擊中盤是實，當即棒護丹田。那知李莫愁詭變百出，劍尖果然指向程英丹田，
    跟著欺近身去，左手食指伸出，點中了她胸口的「玉堂穴」。程英一呆之際，李莫愁左
    腳橫掃，先將陸無雙踢倒，跟著足尖又點中了程英膝彎外側的「陽關穴」，這幾下變招
    快速無比，霎時間程陸二人齊倒，楊過欲待相救，已然不及。

    　　李莫愁抓起程英背心，奮力遠？，跟著又將陸無雙擲去，喝道：「凌波，踏在她二
    人身上……」話猶未畢，楊過已縱身而入，伸左臂接住程英，跟著又向前躍。程英胸口
    與腿上雖給點了穴道，雙臂無恙，當即抱住了陸無雙，叫道：「楊大哥，你……」她對
    楊過本來一往情深，此時見他不惜踏入情花叢中，捨身相救，更難以自己。

    　　楊過接住二女後倒退躍出，將她們輕輕放落。程英左腳麻木，小龍女給她解了穴道
    。三女一齊望著楊過，見他褲腳給毒刺扯得稀爛，小腿和大腿上鮮血淋漓，不知多少毒
    刺刺傷了他。程英眼中含淚，陸無雙急得只說：「你……你……不用救我，誰教你這樣
    ？」

    　　楊過一笑，道：「我身上情花之毒未除，多一點少一點沒甚麼不同。」但人人都知
    ，毒深毒淺自然大有分別，他這麼說，只是安慰眼前這三個姑娘而已。

    　　程英含淚瞧著楊過右手空袖。陸無雙又叫：「傻蛋，你……你的右臂呢？怎麼斷了
    ？」

    　　小龍女見二女對楊過極是關懷，頃刻間已將她二人當作是最要好的朋友看待，微笑
    道：「你怎麼叫他傻蛋，他可不傻啊？」陸無雙「啊」了一聲，歉然道：「對不起！我
    叫慣了，一時改不過口。」和程英對望一眼，道：「這位姊姊是？」楊過道：「那就是
    ……」

    　　程英接口道：「那定是小龍女前輩了。」陸無雙道：「是了。我早該想到，這樣仙
    女般的人物。」程陸二女以前見楊過對小龍女情有獨鍾，心中不能不含妒念，此刻一見
    ，不由得自慚形穢，均想：「我怎能和她相比？」

    　　陸無雙又問：「楊大哥，你手臂是怎生斷的？可還痛麼？」楊過道：「早就好了。
    是給人斬斷的。」陸無雙怒道：「是那個該死的惡賊？他定然使了卑鄙奸計，是不是？
    是那萬惡的女魔頭麼？」

    　　忽然背後一個女子聲音冷笑道：「你背後罵人，便不卑鄙麼？」陸無雙等一驚，回
    過頭來，見說話的是個美貌少女，正是郭芙。她手按劍柄，怒容滿面，身旁站著好幾個
    人。

    　　陸無雙奇道：「我又沒罵你，我是罵那斬斷楊大哥手臂的惡賊。」

    　　唰的一響，郭芙長劍從鞘中抽出了一半，說道：「他的手臂便是我斬斷的。我賠不
    是也賠過了，給爹爹媽媽也責罰過了，你們還在背後這般惡毒的罵我……」說到這裡，
    眼眶一紅，心中委屈無限。

    　　武三通、郭芙、耶律齊、武氏兄弟等在小溪旁避火，待火勢弱了，才緣溪水而下，
    和黃蓉及完顏萍、耶律燕相遇，便到絕情谷來。一行人比一燈、楊過等早到了半日，只
    因在谷前谷後遍尋天竺僧和朱子柳被困之處不獲，耽擱了不少時光。至於李莫愁師徒和
    程英姊妹進入絕情谷，卻均因周伯通童心大發而分別引來，要為絕情谷多增對頭、鬧個
    天翻地覆。周伯通見絕情谷中事事死樣活氣，有神沒氣，瞧著一百個不順眼，因此一上
    來便跟他們搗蛋為難。

    　　當下黃蓉、武三通等向一燈行禮，各人互相引見。程英先前在亂石陣外不及拜見黃
    蓉，久聞這位師姊的大名，一直十分欽仰，當下恭恭敬敬的上前磕頭，叫了聲：「師姊
    ！」黃蓉從早知父親暮年又收了個女徒，這時見這小師妹丰神秀美，謙恭有禮，忙即還
    禮，拉住了她好生親熱，問起父親，得知身體安健，更是歡喜。

    　　林旁的綠衣弟子見入谷外敵會合，聲勢甚盛，不敢出手攔阻，飛報裘千尺去了。

    　　郭芙和陸無雙怒目對視，心中互相惱恨。郭芙聽母親吩咐，竟要對程英長輩稱呼，
    更為不喜，那一聲「師叔」叫得異常勉強。

    　　楊過和小龍女攜手遠遠的站著。楊過向小龍女臂彎中抱著的郭襄瞧了一眼，說道：
    「龍兒，把這女孩兒還給她母親罷。」小龍女舉起郭襄，在她頰上親了親，走過去遞給
    黃蓉，說道：「郭夫人，你的孩兒。」很捨不得離手。黃蓉稱謝接過，這女孩兒自出娘
    胎後，直到此刻，她方始安安穩穩的抱在懷裡，喜悅之情自不可言喻。

    　　楊過對郭芙朗聲說道：「郭姑娘，你妹子安好無恙，我可沒拿她去換救命解藥。」
    郭芙怒道：「我媽媽來了，你自然不敢。你若無此心，抱我妹妹到此來干麼？」她只逞
    一時意氣，於楊過先前救她性命之恩盡數不理。按照楊過往日的脾性，立時便要反唇相
    稽，但他近月來迭遭生死大變，於這些口舌之爭已不放在心上，只淡淡一笑，便和小龍
    女攜手走開。

    　　陸無雙向郭襄看了一眼，對程英道：「這是你師姊的小女兒嗎？但願她長大以後，
    別要橫蠻刁惡才好。」郭芙如何聽不出這句話是譏刺自己，接口道：「我妹妹是不是橫
    蠻，干你甚麼事？你說這話是甚麼用意？」陸無雙道：「我又沒跟你說話。橫蠻刁惡之
    人，天下人人管得，怎能不干我事？」在陸無雙心坎兒裡，念茲在茲的便只楊過一人。
    她和程英見楊過手臂被郭芙斬斷，原是一般的心痛惱怒，但她不如表姊沉得住氣，雖在
    眾人之前，仍然發作了出來。

    　　郭芙大怒，按劍喝道：「你這跛腳……」黃蓉喝道：「芙兒，不得無理！」陸無雙
    一來劇憐楊過斷臂，二來見小龍女秀美若仙，世所罕見，不由得神往，雖見楊過對小龍
    女情重親熱，不免嫉妒，但隨即見到楊過腿上鮮血淋漓，全是為救自己表姊妹而致，嫉
    妒小龍女之心全轉而去惱怒郭芙了。

    　　便在此時，只聽得遠處「啊」的一聲大叫，眾人回過頭去，但見情花叢中，李莫愁
    將洪凌波的身子高高舉起，這一聲喊叫乃洪凌波所發。眾人忙於廝見，一時把隔在情花
    叢中的李莫愁師徒忘了。陸無雙驚叫：「不好，師父要把師姊當作墊腳石，快，快想法
    子救……」

    　　眾人一楞之間，見李莫愁已將洪凌波擲出，摔在情花叢中，跟著飛身躍出，左腳在
    洪凌波胸口一點，人又躍高，雙腳甩起，右手卻抓住洪凌波又向外擲了數丈，然後再落
    在她身上。

    　　她兩次落下借力，第三次躍起便可落在情花叢外，她生怕黃蓉等上前截攔，躍出的
    方位和眾人站立之處恰恰相反。她縱身又要躍起，洪凌波突然大叫一聲，跟著躍起，抱
    住了她左腿。李莫愁身子往下一沉，空中無從用力，右腳飛出，砰的一聲，踢中洪凌波
    的胸口，這一腳好不厲害，登時將她踢得臟腑震裂，立時斃命，但洪凌波雙手仍牢牢抱
    住她左腿不放，兩人一齊摔下，跌落時離情花叢邊緣已不過兩尺。然而終於相差了這兩
    尺，千萬根毒刺一齊刺進了李莫愁體內。

    　　這一變故淒慘可怖，人人驚心動魄，眼睜睜的瞧著，說不出話來。陸無雙感念師姊
    平素相待的恩情，傷痛難禁，放聲大哭，叫道：「師姊，師姊！」楊過想起當日戲弄洪
    凌波的情景，也不禁黯然神傷。

    　　李莫愁俯身扳開洪凌波的雙手，但見她人雖死了，雙眼未閉，滿臉怨毒之色。李莫
    愁心想：「我既中花毒，解藥定須在這谷中尋求。」待要繞過花堆，覓路而行，忽聽黃
    蓉叫道：「李姊姊，請你過來，我有句話跟你說。」李莫愁一愕，微一躊躇，走到數丈
    外站定，問道：「甚麼？」暗盼她肯給解藥，至少也能指點尋覓解藥的門徑。

    　　黃蓉道：「你要出這花叢，原不用傷了令徒性命。」李莫愁倒持長劍，冷冷的道：
    「你要教訓我麼？」黃蓉微笑道：「不敢。我只教你一個乖，你只須用長劍掘土，再解
    下外衫包兩個大大的土包，擲在花叢之中，豈不是絕妙的墊腳石麼？不但你能安然脫困
    ，令徒也可絲毫無傷。」

    　　李莫愁的臉自白泛紅，又自紅泛白，悔恨無已，黃蓉所說的法子其實簡易之極，不
    過惶急之際來不及想到，以致既害了世上唯一親人，自己卻也擺脫不了禍殃，不由得恨
    恨的道：「這時再說，已經遲了。」黃蓉道：「是啊，早就遲了。其實，這情花之毒，
    你中不中都是一樣。」李莫愁瞪視著她，不明她言中之意。黃蓉歎道：「你早就中了癡
    情之毒，胡作非為，害人害己，到這時候，嗯，早就遲了。」

    　　李莫愁傲氣登生，森然道：「我徒兒的性命是我救的，若不是我自幼將她養大，她
    早已活不到今日。自我而生，自我而死，原是天公地道。」黃蓉道：「每個人都是父母
    所生，但便是父母，也不能殺死兒女，何況旁人？」

    　　武修文仗劍上前，喝道：「李莫愁，你今日惡貫滿盈，不必多費口舌、徒自強辯了
    。」跟著武敦儒、武三通，以及耶律齊、耶律燕、完顏萍、郭芙六人分從兩側圍了上去
    。程英和陸無雙也各踏上兩步。陸無雙道：「你狠心殺我全家，今日只要你一人抵命，
    算是便宜了你。不說你以往過惡，單是害死洪師姊一事，便已死有餘辜。」郭芙回頭向
    陸無雙望了一眼，冷笑道：「你拜的好師父！」陸無雙瞪眼以報，說道：「一人便有天
    大靠山，那也是自作孽，不可活！你別學這魔頭的榜樣！」

    　　李莫愁聽陸無雙說到「靠山」兩字，心中一動，提聲叫道：「小師妹，你便絲毫不
    念師門之情麼？」她一生縱橫江湖，任誰都不瞧在眼裡，此時竟向小龍女求情，實因自
    知處境凶險無比，而殺洪凌波後內心不免自疚，終於氣餒。

    　　小龍女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楊過朗聲道：「你背師殺徒，還提甚麼師門之情？」李
    莫愁歎了一口氣道：「好！」長劍一擺，道：「你們一齊上來罷，人越多越好。」

    　　武氏兄弟雙劍齊出，程英、陸無雙自左側搶上。陸無雙手中沒了兵刃，只空手在表
    姊身旁回護。武三通、耶律齊等兵刃同時遞出。適才見了她殺害洪凌波的毒辣手段，人
    人均極為憤恨，連一燈大師也覺若容這魔頭活在世上，只有多傷人命。但聽得兵刃之聲
    叮噹不絕，李莫愁武功再高，轉眼便要給眾人亂刀分屍。

    　　突然之間，李莫愁左手一揚，叫道：「看暗器！」眾人人均知她冰魄銀針厲害，一
    齊凝神注目，卻見她縱身躍起，竟然落入了情花叢中。眾人忍不住出聲驚呼。原來李莫
    愁突然想到，倘若情花果有劇毒，反正我已遍體中刺，再刺幾下也不過如此，別人卻不
    敢追來。

    　　她這一回入花叢，連黃蓉和楊過也沒料及，但見她對穿花叢，直入林中去了。

    　　楊過在地下拾起一塊小石塊，扣在中指，對準花叢中陸無雙的柳葉刀彈出，小石塊
    飛將過去，將柳葉刀彈得飛出花叢，陸無雙躍起接住，對楊過道：「楊大哥，多謝！」

    　　武修文道：「大夥兒追！」長劍一擺，從東首繞道追去，但林中道路盤旋曲折，只
    跑出數丈，眼前出現三條歧路。他正遲疑間，忽見前面走出五個身穿綠衣的少女，當先
    一人手提花籃，身後四人卻腰配長劍。當先那少女問道：「谷主請問各位，大駕光臨，
    有何指教？」楊過遙遙望見，叫道：「公孫姑娘，是我們啊。」這少女正是公孫綠萼。
    她一聽到楊過的聲音，矜持之態立失，快步上前，喜道：「楊大哥，你大功告成了罷？
    快見我媽媽去。」楊過道：「公孫姑娘，我給你引見幾位前輩。」

    　　於是先引她拜見一燈，然後再見慈恩和黃蓉。

    　　公孫綠萼不知眼前這黑衣僧人便是自己的親舅舅，行了一禮，也不以為意，但聽楊
    過稱黃蓉為郭夫人，知她便是母親日夜切齒的仇人，楊過非但沒殺她，反而將她引入谷
    來，不覺疑心大起，退後兩步，不再行禮，說道：「家母請眾位赴大廳奉茶。」暗想此
    中變故必多，一切當由母親作主，於是引導眾人來到大廳。

    　　裘千尺坐在廳上倚中，說道：「老婦人手足殘廢，不能迎客，請恕無禮。」

    　　慈恩心中所記得的妹子，乃是她與公孫止成親前的閨女，當時盈盈二十，嬌嫩婀娜
    ，不意此刻眼前竟是個禿頭皺面的醜陋老婦，回首前塵，心中一陣迷惘。

    　　一燈見他目中突發異光，不由得為他擔憂。一燈生平度人無算，只這個弟子總是不
    能大徹大悟，悔惡行善，只因他武功高深，當年又是一幫之主，實是武林中了不起的人
    物，昔日陷溺愈深，改過便愈難。他以往二十年隱居深山，倒還安穩，這時重涉江湖，
    所見事物在在引他追思往昔。常言道「不見可欲，其心不亂」，但若一見可欲，其心便
    亂，那裡談得上修為自恃？一燈這次帶慈恩上絕情谷來，固是為了相救師弟和朱子柳，
    但也有使他多歷磨難、堅其心志的深意。

    　　裘千尺見楊過逾期不返，只道他早已毒發而死，突然見他鮮龍活跳的站在面前，心
    下大奇，問道：「你還沒死麼？」楊過笑道：「我服了解毒良藥，早把你的花毒消了。
    」裘千尺「嗯」了一聲，心想：「世上居然尚有解藥能解情花之毒，這倒奇了。」突然
    心念一動，冷笑道：「撒甚麼謊？倘若真有解毒良藥，那天竺和尚跟那姓朱的書生又巴
    巴的趕來作甚？」楊過道：「裘老前輩，天竺神僧和朱前輩給你關在甚麼地方？晚輩既
    已親到，請你放了他們罷！」裘千尺冷笑道：「縛虎容易縱虎難！」她這話倒也不假。
    她四肢殘廢，全憑一項漁網陣才檎了天竺僧和朱子柳。倘若釋放，天竺僧不會武功，倒
    也罷了，朱子柳必要報復，絕情谷眾弟子可沒一個是他對手。

    　　楊過心想只要他跟親兄長見面，念著兄妹之情，諸事當可善罷，微笑道：「裘老前
    輩，你仔細瞧瞧，我給你帶了誰來啦？你見了一定歡喜不盡。」

    　　裘千尺和兄長睽別數十年，慈恩又已改了僧裝，她雖知兄長出家，但心中所記得的
    兄長乃是個剽捷勇悍的青年，一時之間那裡認得出這個老僧？她聽了女兒稟報，知殺兄
    大仇人黃蓉已到，眼光從眾人臉上逐一掃過，終於牢牢瞪住黃蓉，咬牙道：「你是黃蓉
    ！我哥哥是死在你手裡的。」楊過吃了一驚，本意要他兄妹相見，她卻先認出了仇人，
    忙道：「裘老前輩，這事暫且不說，你先瞧瞧還有誰來了？」

    　　裘千尺喝道：「難道郭靖也來了嗎？妙極，妙極！」她向武三通瞧瞧，又向耶律齊
    瞧瞧，只覺一個太老，一個太少，都似乎不對，心中惘然，要在人叢中尋出郭靖來，陡
    然間眼光和慈恩的眼光相觸，四目交投，心意登通。

    　　慈恩縱身上前，叫道：「三妹！」裘千尺也大聲叫了出來：「二哥！」二人心有千
    言萬語，真是一時不知如何說起。過了半晌，裘千尺問道：「二哥，你怎麼做了和尚？
    」慈恩問道：「三妹，你手足怎地殘廢了？」裘千尺道：「中了公孫止那奸賊的毒計。
    」慈恩驚道：「公孫止？是妹丈麼？他到那裡去了？」裘千尺恨恨的道：「你還說甚麼
    妹丈？這奸賊狼心狗肺，暗算於我。」

    　　慈恩怒氣難抑，大叫：「這奸賊那裡去了？我將他碎屍萬段，跟你出氣。」裘千尺
    冷冷的道：「我雖受人暗算，幸而未死，大哥卻已給人害死了。」慈恩黯然道：「是！
    」裘千尺猛地提氣喝道：「你空有一身本領，怎地到今日尚不給大哥報仇？手足之情何
    在？」慈恩瞿然而驚，喃喃道：「為大哥報仇？為大哥報仇？」裘千尺大喝道：「眼前
    黃蓉這賤人在此，你先將她殺了，再去找郭靖啊。」慈恩望著黃蓉，眼中異光陡盛。

    　　一燈緩步上前，柔聲道：「慈恩，出家人怎可再起殺念？何況你兄長之死，是他自
    取其咎，怨不得旁人。」慈恩低頭沉吟，過了片刻，低聲道：「師父說得是。三妹，這
    仇是不能報的。」裘千尺向一燈瞪了一眼，怒道：「老和尚胡說八道。二哥，咱們姓裘
    的一門豪傑，大哥給人害死，你全沒放在心上，還算是甚麼英雄好漢？」慈恩心中一片
    混亂，自言自語：「我算得甚麼英雄好漢？」裘千尺道：「是啊！想當年你縱橫江湖，
    『鐵掌水上飄』的名頭有多大威風，想不到年紀一老，變成個貪生怕死的懦夫，裘千仞
    ，我跟你說，你不給大哥報仇，休想認我這妹子！」

    　　眾人見她越逼越緊，都想：「這禿頭老太婆好生厲害。」黃蓉當年中了裘千仞一掌
    ，幸蒙一燈大師仗義相救，才得死裡逃生，自然知他了得，霎時之間，心中已盤算了好
    幾條脫身之策。郭芙卻已忍耐不住，喝道：「我媽不過不跟你一般見識，難道便怕了你
    這糟老太婆？你再囉唆不休，姑娘可要對你不客氣了。」黃蓉正要喝阻，轉念一想：「
    眼見那裘千仞便要受她之激，按捺不住，芙兒出來一打岔，倒可分散他的心神。」郭芙
    見母親不出聲攔阻，又道：「我們遠來是客，你不好好接待，卻如此無禮，還誇甚麼英
    雄好漢？」

    　　裘千尺冷冷的望著她，說道：「你便是郭靖和黃蓉的女兒嗎？」郭芙道：「不錯，
    你有本事便自己動手。你哥哥早已出家做了和尚，怎能再跟別人打打殺殺？」

    　　裘千尺喃喃的道：「好，你是郭靖和黃蓉的女兒，你是郭靖和黃蓉……」那「的女
    兒」

    　　三字尚未說出，突然「呼」的一聲，一枚鐵棗核從口中疾噴而出，向郭芙面門激射
    過去。

    　　她上一句說了「你是郭靖和黃蓉的女兒」，下句再說「你是郭靖和黃蓉」這七個字
    ，人人都以為她定要再說「的女兒」三字，那知在這一霎之間，她竟會張口突發暗器。
    這一下突如其來，而她口噴棗核的功夫更神乎其技，連公孫止武功這等高明也給她射瞎
    了右眼，郭芙別說抵擋，連想躲避也沒來得及想。

    　　眾人之中，只楊過和小龍女知她有此奇技，小龍女沒料到她會暴起傷人，楊過卻時
    時刻刻均在留心，目光沒一剎那間曾離開她的臉，見她口唇一動，不是說「的女兒」三
    字的模樣，當即疾躍上前，抽出郭芙腰間長劍，回手急掠。噹的一聲，接著嗆啷一響，
    長劍竟給鐵棗核打得斷成兩截，半截劍掉在地下。

    　　眾人齊聲驚呼，黃蓉和郭芙更嚇得花容失色。黃蓉心下自警：「我料得她必有毒辣
    手段，但萬萬想不到她身不動、足不抬、手不揚、頭不晃，竟會無影無蹤的驀地射出如
    此狠辣暗器。」棗核打斷長劍，勁力之強，人人都瞧得清楚，均想：「若不是楊過這麼
    一擋，郭姑娘那裡還有命在？他出手之快，也真令人驚詫。」

    　　裘千尺瞪視楊過，沒料到他竟敢大膽救人，冷冷的道：「你今日再中情花之毒，刻
    下縱然未發，決計挨不過三日。世上僅有半枚丹藥能救你性命，難道你不信麼？」

    　　楊過出手相救郭芙之時，在那電光石火般的一瞬間怎有餘裕想到此事，這時經裘千
    尺一提，不由得氣餒，上前一躬到地，說道：「裘老前輩，晚輩可沒得罪你甚麼，若蒙
    賜予丹藥，終身永感大德。」裘千尺道：「不錯，我重見天日，也可說受你之賜。但我
    裘老太婆有仇必報，有恩卻未必記在心上。你應承取郭靖、黃蓉首級來此，我便贈藥救
    你。豈知你非但沒遵約言，反而救我仇人，又有何話說？」

    　　公孫綠萼眼見事急，說道：「媽，舅舅的怨仇可跟楊大哥無干。你……你就發一次
    慈悲罷。」裘千尺道：「我這半枚丹藥是留給我女婿的，不能輕易送給外人。」公孫綠
    萼一聽，滿臉脹得通紅，又羞又急。

    　　郭芙連得楊過救援，心中兀自怦怦亂跳，此時才相信楊過仁俠為懷，實無以妹子來
    換解藥之意，回思自己一再損傷於他，而他始終以德報怨，大聲道：「楊大哥，小妹以
    前全都想錯了，請你見諒。」然而不知如何，心中對他的嫌隙總是難解，這句話剛說過
    ，立時便想：「你一再救我，也不過是想向我賣弄本領，要我服你，感激你，顯得你雖
    只一條手臂，仍比我有兩條手臂之人強得多，哼，好了不起嗎？」

    　　楊過微微一笑，笑容之中卻大有苦澀之意，心想：「你出言認錯，容易不過，卻不
    知我和龍兒為你受了多大苦楚。」但見裘千尺一雙眼睛牢牢的瞪著自己，顯然若不允娶
    她女兒，她決不肯給那半枚救命的靈丹，再僵持下去，徒然使綠萼和小龍女為難，朗聲
    道：「我已娶龍氏為妻，楊過死就死了，豈能作負義之徒？」說著便即轉身，攜了小龍
    女的手，走向廳門，尋思：「讓你們在廳中爭鬧，我正好去救天竺僧和朱大叔。」

    　　裘千尺冷笑道：「好，好！你自願送命，與我無干。」轉頭對慈恩道：「二哥，聽
    說黃蓉是丐幫的幫主，咱們鐵掌幫不敢得罪她罷。」慈恩道：「鐵掌幫？早就散了伙啦
    ，還有甚麼鐵掌幫？」裘千尺說道：「怪不得，怪不得，你無所依仗，膽子就更加小了
    ……」

    　　她不住發言相激，綠萼不再聽母親的言語，只眼望著楊過一步步的出廳。她突然奔
    出，叫道：「楊過，你這般無情無義，算我瞎了眼睛。」楊過愕然停步，心想這位姑娘
    向來斯文守禮，怎地忽然如此失常，難道是聽得我和龍兒成婚，因而恚怒難當麼？他微
    感歉仄，回過頭來，說道：「公孫姑娘……」綠萼罵道：「好奸賊，我叫你入谷容易出
    谷難……」

    　　她口中雖罵，臉上神色卻柔和溫雅，同時連使眼色。楊過一見，早知別有緣故，也
    大聲喝道：「我怎麼了？諒你這區區絕情谷也難不了人。」他面向大廳，裘千尺看得明
    白，因此眉目之間不敢絲毫有異。

    　　綠萼罵道：「我恨不得將你一劈兩半，剖出你的心來瞧瞧……」口一張，噗的一聲
    ，吐出一枚棗核，向楊過迎面飛去。楊過伸手接住，冷笑道：「快快給我回去，我便不
    來傷你，諒你這點彫蟲小技，能難為得我了？」綠萼使個眼色，命他快走，忽地雙手掩
    面，叫道：「媽，他……他欺負人！」奔回大廳。她一番相思盡成虛空，意中人已與旁
    人結成良緣，這份傷心卻半點不假。裘千尺見她淚流滿面，喝道：「萼兒，這成甚麼樣
    子？那小子性命指日難保。」綠萼伏在她膝頭，嗚咽不止。這一番做作，廳上眾人都給
    瞞過，只有黃蓉卻暗暗好笑，心道：「她假意惱恨楊過，好叫母親不防，便可俟機盜藥
    。想不到楊過這小子到處惹下相思，竟令這許多美貌姑娘為他顛倒。」想到此處，向程
    英和陸無雙望了一眼。

    　　楊過接了棗核，快步便行，只覺綠萼的話很是奇怪，一時想不透是何用意。小龍女
    見了綠萼的臉色和眼神，也知她喝罵是假，道：「過兒，她假意惱你，是不是叫她母親
    不防，以便偷盜丹藥？」楊過道：「似乎是這樣。」兩人轉了個彎，楊過見四下無人，
    提手看掌中棗核，卻是個橄欖核兒，中心隱隱有條細縫。楊過手指微一用力，欖核破為
    兩半，中間是空的，藏著一張薄紙。小龍女笑道：「這姑娘的話中藏著啞謎兒，甚麼『
    一劈兩半，剖出心來瞧瞧』，原來是這個意思。」

    　　楊過打開薄紙，兩人低首同看，見紙上寫道：「半枚丹藥母親收藏極密，務當設法
    盜出相贈，天竺僧及朱前輩囚於火浣室中。」字旁繪著一張地圖，通路盤旋曲折，終點
    寫著「火浣室」三字。楊過大喜，道：「咱們快去，正好此時無人阻攔。」

    　　註：民間醫藥以蛇膽治風濕，當代西醫認為，此法未能以實驗證實，但一般蛇膽中
    多寄生蟲及各種細菌，服用不當即有害。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