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熾天使書城 }=-

神雕俠侶

    　　　　　　　　　　　　　    【第二十九回 劫難重重】

        郭芙叫道：「是我的小紅馬，是我的……」叫聲未畢，紅馬已奔到面前。郭芙縱身上
    前。

    　　紅馬認得主人，不待她伸手拉韁，已陡然站住，昂首歡嘶。

    　　郭芙見馬上乘者是個身穿黑衣的少女，昔日見過一面，是曾與她並肩共鬥李莫愁的
    完顏萍。只見她頭髮散亂，臉色蒼白，神情甚為狼狽。郭芙道：「完顏姊姊，你怎麼了
    ？」

    　　完顏萍伸手指著來路，道：「快……快……」突然身子搖晃，摔下馬來。郭芙伸手
    扶起，向母親道：「媽，她便是那個完顏姊姊。」說著向李莫愁瞪了一眼。

    　　黃蓉心想：「她騎了汗血寶馬奔來，天下無沒人再能追趕得上，本來已無危險。但
    她手指北方，神情惶急，必是為旁人擔憂，咱們須得趕去救人。」叫女兒抱了完顏萍坐
    在馬上，說道：「這馬腳程太快，你千萬不可越過我頭！」郭芙問道：「為甚麼啊？」
    黃蓉道：「前面有重大危險，怎麼這都想不到？」說著向李莫愁一招手，兩人縱馬向北
    。

    　　奔出十餘里，果然聽得山嶺彼方隱隱傳來兵刃相交之聲。黃蓉和李莫愁縱馬繞過山
    嶺，只見前面空地上有五人正自惡鬥。其中二人是武氏兄弟，另外一男一女，年紀均輕
    ，黃蓉並不識得，四人聯手與一個中年漢子相抗。雖以四敵一，但兀自遮攔多，進攻少
    ，武氏兄弟均已負傷，只那青年人一柄長劍縱橫揮舞，抵擋了中年漢子的大半招數。旁
    邊空地上躺著一人，卻是武三通，不住口的吆喝叫嚷。

    　　黃蓉見那漢子左手使柄金光閃閃的大刀，右手使柄又細又長的黑劍，招數奇幻，生
    平未見，自己若不出手，武氏兄弟便要遭逢奇險，向李莫愁道：「那兩個少年是我徒兒
    。」李莫愁澀然一笑，心想：「他們母親是我殺的，我豈不知？」見那中年漢子武功高
    得出奇，江湖上卻從未聽說有這號人物，暗自驚異，微微一笑，道：「下場罷！」拔出
    拂塵一拂，黃蓉也已持竹棒在手。兩人左右齊上，李莫愁拂塵攻那人黑劍，黃蓉的竹棒
    便纏向他金刀。

    　　這中年漢子正是絕情谷谷主公孫止，突見兩個中年美貌女子雙雙攻來，心中一震。
    只聽李莫愁叫道：「一！」拂塵揮出一招，跟著又叫：「二！」原來她與黃蓉暗中較上
    了勁，要瞧是誰先將這漢子的兵刃打落脫手。但她一直叫到「十」字，公孫止仍有攻有
    守。那青年長劍唰唰唰連刺三劍，指向公孫止後心。這三劍勢狠力沉，公孫止緩不出手
    來抵擋，向前縱躍丈餘，脫出圈子，心知再鬥下去，定要吃虧，向黃蓉與李莫愁橫了一
    眼，暗道：「那裡鑽出這兩個厲害女將來？偏都又這般美貌！我這些年不出谷來尋妻覓
    妾，當真錯過了不少良緣。」刀劍互擊，嗡嗡作響，縱身再上。

    　　黃蓉與李莫愁不敢輕敵，舉兵刃嚴守門戶，那知公孫止在空中一個轉身，落地後幾
    下起落，奔上了山嶺。黃蓉和李莫愁相視一笑，均想：「此人武功既強，人又狡猾，自
    己倘若落單，只怕不是他的敵手。」

    　　武氏兄弟手按傷口，上前向師母磕頭，一站直身子，都怒目瞪視李莫愁。

    　　黃蓉道：「舊帳暫且不算，你們爹爹的傷不礙事麼？這兩位是誰？啊喲，不好！李
    姊姊快跟我來！」不及上馬，飛身向來路急奔。李莫愁沒領會她的用意，但也隨後跟去
    ，叫道：「怎麼啊？」黃蓉道：「芙兒，芙兒正好和這人撞上！」

    　　兩人提氣急追，但公孫止腳程好快，便在這稍一耽擱之際，已相距里許。

    　　只見郭芙雙手摟著完顏萍，兩人騎了小紅馬正緩步繞過山領。黃蓉遙遙望見，提氣
    高叫：「芙兒──小心！」叫聲未歇，公孫止快步搶近，縱身飛躍，已上了馬背，伸手
    將郭芙制住，跟著拉韁要掉轉馬頭。黃蓉撮唇作哨。紅馬聽得主人召喚，便即奔來。

    　　公孫止吃了一驚，心想：「今日行事怎地如此不順，連一頭畜生也差遣不動？」運
    勁勒馬。這一勒力道不小，紅馬一聲長嘶，人立起來。公孫止強行將馬頭掉轉，要向南
    奔馳，但紅馬翻蹄踢腿，竟一步步的倒退而行。黃蓉大喜，急奔近前。公孫止見紅馬倔
    強無比，黃蓉與李莫愁轉眼便要追到，當即兵刃入鞘，右手挾了郭芙，左手挾了完顏萍
    ，下馬奔行。黃蓉和李莫愁都是一等一的輕功，不多時便已追近，相距已不過數十步。

    　　公孫止轉過身來，笑道：「我雙臂這般一使勁，這兩個花朵般的女孩兒還活不活？
    」黃蓉說道：「閣下是誰？何以擒我女兒？」公孫止笑道：「這是你的女兒？原來你是
    完顏夫人？」黃蓉指著郭芙道：「這才是我女兒！」公孫止向郭芙看了一眼，又向黃蓉
    望了一眼，笑嘻嘻的道：「嘖嘖，很美，母女倆都很美，倒像是姊妹，美麗之極！」

    　　黃蓉大怒，女兒受他挾制，投鼠忌器，只有先使緩兵之計，再作道理，正待說話，
    突然颼颼兩聲發自身後，兩枝長箭自左頰旁掠過，直向公孫止面門射去。箭去勁急，破
    空之聲極響。黃蓉聽得箭聲，險些喜極而呼，錯疑是丈夫到了。中原一般武林高手均少
    熟習箭術，而蒙古武士箭法雖精，以無渾厚內力，箭難及遠。這兩枝箭破空之聲如此響
    亮，除郭靖所發之外，她生平還未見過第二人有此功力。但比之郭靖畢竟相差尚遠，箭
    到半路，她便知並非丈夫。

    　　公孫止眼見箭到，張口咬住第一枝箭的箭頭，跟著偏頭一撥，以口中箭桿將第二枝
    箭撥在地下。黃蓉心想：「此箭若是靖哥哥所射，你張口欲咬，不在你咽喉上穿個窟窿
    才怪。」

    　　心念方動，只聽得颼颼之聲不絕，連珠箭發，一連九箭，一枝接著一枝，枝枝對準
    了公孫止雙眉之間。這一來公孫止不由得手忙腳亂，忙放下二女，抽劍格擋。

    　　黃蓉和李莫愁發足奔上，待要去救二女，只見一團灰影著地滾去，抱住了郭芙向路
    旁一滾，待要翻身站起，公孫止左手金刀尚未拔出，空掌向他頭頂擊落。

    　　那人橫臥地下，翻掌上擋，雙掌相交，砰的一聲，只激得地下灰塵紛飛。公孫止叫
    道：「好啊！」第二掌加勁擊落。眼見那人難以抵擋，黃蓉打狗棒揮出，使個「封」字
    訣，已接過了這掌。公孫止見敵人合圍，料知今日已討不了好去，哈哈一笑，倒退三步
    ，轉身揚長而去。這一下身法瀟灑，神態英武，黃蓉等倒也不敢追趕。

    　　抱著郭芙那人站起身來，松臂放開。黃蓉見他腰掛長弓，身高膀闊，正是適才使劍
    的青年，那十一枝連珠箭自然是他所發了。郭芙為公孫止所制，但未受傷，說道：「耶
    律大哥，多謝你救我。」說著臉上一紅，狀甚嬌羞。

    　　這時武修文和另一少女也已追到，只武敦儒留在父親身邊照料。按理武修文該為各
    人引見，但他滿腔怒火，狠狠的瞪著李莫愁，渾忘了身旁一切，黃蓉連叫他兩聲，竟沒
    聽見。

    　　李莫愁卻已站得遠遠的，負手觀賞風景，並不理睬眾人。

    　　郭芙指著適才救她的青年，對黃蓉道：「媽，這位是耶律齊耶律大哥。」指著那高
    身材的少女道：「這位是耶律燕耶律姊姊。」黃蓉讚道：「兩位好俊的功夫！」耶律兄
    妹齊稱：「郭夫人誇獎！」上前行禮。

    　　黃蓉道：「瞧兩位武功是全真一派，但不知是全真七子中那一位門下？」她見耶律
    齊武功了得，後一輩子弟中除楊過之外罕有其匹，料想不會是全真門下的第四代子弟。
    耶律燕道：「我的功夫是哥哥教的。」黃蓉點了點頭，眼望耶律齊。耶律齊頗感為難，
    說道：「長輩垂詢，原該據實稟告。只是我師父囑咐晚輩，不可說他老人家的名諱，請
    郭夫人見諒。」

    　　黃蓉一怔，心想：「全真七子那裡來這個怪規矩了？這青年人武功人才兩臻佳妙，
    為甚麼說不得？」心念一動，突然哈哈大笑，彎腰捧腹，顯是想到了甚麼滑稽之極的趣
    事。

    　　奇道：「媽，甚麼事好笑？」她聽母親正自一本正經的詢問耶律齊的師承門派，驀
    地裡如此發笑，頗為無禮，只怕耶律齊定要著惱，心中微感尷尬，又道：「媽，耶律大
    哥不便說，也就是了，有甚麼好笑？」黃蓉笑著不答。耶律齊也哈哈一笑，道：「原來
    郭夫人猜到了。」郭芙甚感迷惘，轉頭看耶律燕時，見她也大惑不解，不知兩人笑些甚
    麼。

    　　這時武修文左足跪地，在給完顏萍包紮傷處。她剛才給公孫止挾制了奔跑時扭脫了
    右足小腿關節。黃蓉問道：「文兒，你爹爹的傷勢怎樣？」武修文道：「爹爹中了那公
    孫老兒的一劍，傷在左腿，幸虧沒傷到筋骨。」黃蓉點點頭，過去撫摸汗血寶馬的長鬣
    ，輕輕說道：「馬兒啊馬兒，我郭家滿門真難以報答你的恩情。」眼見武修文始終不和
    郭芙說話，神色間頗有異狀，但照料完顏萍卻甚慇勤，也不知是故意做給女兒看呢，還
    是當真對這姑娘生了情意，一時也理會不了，說道：「咱們瞧你爹爹去。」

    　　武三通本來坐著，見黃蓉走近，叫道：「郭夫人！」站起身來，終因腿上有傷，身
    子微微一晃。武敦儒和耶律燕同時伸手去扶，兩人手指互碰，相視一笑。

    　　黃蓉心中暗笑：「好啊，又是一對！沒幾日之前，兩兄弟為了芙兒拚命，兄弟之情
    也不顧了，這時另行見到了美貌姑娘，一轉眼便把從前之事忘得乾乾淨淨。」突然間想
    到郭靖，心下不禁自傲，靖哥哥對自己一片真心，當真富貴不奪，艱險不負，眼前的少
    年人有誰能比得上？跟著又想到了楊過，覺得他和小龍女的情愛身份不稱，倫常有乖，
    然而這份生死不渝的堅貞，卻也令人可敬可佩，兩個徒兒萬萬不如。

    　　武氏兄弟和郭芙同在桃花島上自幼一齊長大，一來島上並無別個妙齡女子，二來日
    久自然情生，若要兩兄弟不對郭芙鍾情，反而不合情理了。後來忽然得知郭芙對自己原
    來絕無情意，自是心灰意懶，只道此生做人再無半點樂趣，那知不久遇到了耶律燕和完
    顏萍，竟爾分別和兩兄弟頗為投緣。這時二武與郭芙重會，心中暗地稱量，只覺新識的
    姑娘非但並無不及郭芙之處，反而頗有勝過。一個心道：「耶律姑娘豪爽和氣，那像你
    這般捏捏扭扭，儘是小心眼兒？」另一個心道：「完顏姑娘楚楚可憐，多溫柔斯文，怎
    似你每日裡便叫人嘔氣受罪？」他兄弟倆本已立誓終生不再與郭芙相見，但這時狹路相
    逢，難以迴避，均想：「今日並非我有意前來找你，可算不得破誓。」

    　　郭芙心中，卻盡在回想適才自己被公孫止所擒、耶律齊出手相救之事，幾次偷眼瞧
    他，見這人長身玉立，英秀挺拔，不禁暗自奇怪：「去年和他初會，事過後也便忘了，
    那知這人的武功竟如此了得。媽媽和他相對大笑，卻又不知笑些甚麼？」

    　　黃蓉看了武三通腿上的劍傷，幸喜並無大礙。當下各人互道別來之情。

    　　那日武三通、朱子柳隨師叔天竺僧赴絕情谷尋求解藥，剛出襄陽城，武三通便見到
    兩個兒子。他吃了一驚，只怕兩人又要決鬥，忙叫朱子柳陪師叔先去，搶上去揪住二武
    兄弟厲聲喝問，原來他兄弟倆為了曾對楊過立誓不再見郭芙之面，不願再在襄陽多耽。
    武三通大慰，連讚：「好孩兒，有志氣！」又道：「楊兄弟捨命救我父子，他眼下有難
    ，如何能不設法報答？咱父子三人一起去絕情谷。」

    　　但絕情谷便如世外桃源一般，雖曾聽楊過說過大致的所在方位，卻著實不易找到入
    口。

    　　三人盤旋來去，走了不少岔路，好容易尋到了谷口，天竺僧和朱子柳卻已雙雙失陷
    ，遭裘千尺派遣弟子以漁網陣擒住。武三通父子幾次救援不成，反而險些也陷在谷內，
    只得退出，想回襄陽求救，途中偏又和公孫止遇上，說他三人擅闖禁地，動起手來。武
    三通不敵，腿上中了一劍。公孫止倒也不欲害三人性命，只催迫他們快走，永遠不許再
    來。

    　　便在此時，耶律兄妹和完顏萍三人在大路上並騎馳來。這三人曾和武氏兄弟聯手拒
    敵，當即下馬敘舊。公孫止在旁冷眼瞧著，他既和小龍女成不了親，又被妻子逐出，正
    在百無聊賴之際，見到完顏萍年輕美貌，又起歹心，突然出手將她擄走。耶律兄妹、武
    氏父子群起而攻。武三通若非先受了傷，六人聯手，原可和公孫止一鬥，但他腿傷後轉
    動不便，真正武功精強的只剩耶律齊一人，自是抵擋不住。恰好汗血寶馬自終南山獨自
    馳回襄陽，武修文截住寶馬，讓完顏萍騎了逃走，心想公孫止失了鵠的，終當自去，想
    不到黃蓉和李莫愁竟會於此時趕到。

    　　黃蓉聽後，將楊過斷臂、奪去幼女等情也簡略說了。武三通大驚，忙解釋當日情由
    ，說道：「楊兄弟一片肝膽熱腸，全是為了相救我那兩個畜生，免得他兄弟自殘，淪於
    萬劫不復之地，想不到竟生出這些事來。」想到楊過不幸斷肢，全是受了自己兩子牽累
    ，越想越氣，指著兩兄弟大罵起來。

    　　武氏兄弟在一旁和耶律兄妹、完顏萍三人說得甚是起勁，過不多時，郭芙也過來參
    與談論。六人年紀相若，適才又共同經歷了一場惡戰，說起公孫止窮凶極惡，終於落荒
    而逃，無不興高采烈。突然之間，猛聽得武三通連珠彈般罵了起來：「武敦儒、武修文
    你這兩隻小畜生，楊過兄弟待你們何等大仁大義，你這兩隻畜生卻累得他斷了手臂，你
    們自己想想，咱們姓武的怎對得他住？」他面紅耳赤的越罵越凶，若不是腿上有傷，便
    要撲過去揮拳毆擊。

    　　二武莫名其妙，不知父親何以忽然發怒，各自偷眼去瞧耶律燕和完顏萍，均覺在美
    人之前，給父親這麼畜生長、畜生短的痛罵，委實大失面子，倘若他再抖出兄弟倆爭奪
    郭芙的舊事，那更狼狽之至了。兩兄弟你望我，我望你，不知如何是好。

    　　黃蓉見局面尷尬，勸道：「武兄也不必太過著惱，楊過斷臂，全因小妹少了家教，
    把女孩兒縱壞了。當時我們郭爺也氣惱之極，要將小女的手臂砍一條下來。」武三通大
    聲道：「對啊，不錯。當真應該砍的！」郭芙向他白了一眼，心想：「要你說甚麼『當
    真應該砍的』？」』若不是母親在前，她立時便要出言挺撞。

    　　黃蓉道：「武兄，現下一切說明白啦，當真錯怪了楊過這孩子。眼前有兩件大事，
    第一，咱們須得找到楊過，好好的向他賠個不是。」武三通連稱：「應得，應得。」黃
    蓉又道：「第二件大事，便是上絕情谷去相救令師叔和朱大哥，同時替楊過求取解藥。
    但不知朱大哥如何被困，刻下是否有性命之憂？」

    　　武三信道：「我師叔和師弟是給漁網陣困住的，囚在石室之中，那老乞婆倒似還不
    想便即加害。」黃蓉點頭道：「嗯，既是如此，咱們須得先找到楊過，跟他同去絕情谷
    救人。

    　　一獲解藥，好讓他立刻服下。」武三信道：「不錯，卻不知楊過現下是在何處？」
    黃蓉指著汗血寶馬道：「此馬剛由楊過借了騎過，只須讓這馬原路而回，當可找到他的
    所在。」

    　　武三通大喜，說道：「今日若非足智多謀的郭夫人在此，老武枉自暴跳如雷，卻不
    免一籌莫展。」郭芙道：「可不是嗎？當真如此！暴跳如雷，猶似老天爺放那個氣！」

    　　黃蓉微微一笑，她一句不提去尋回幼女，卻說得武三通甘心跟隨，又想：「武氏父
    子既去，那三個年輕人多半也會隨去，憑空多了幾個強助，豈不甚妙？」向耶律齊道：
    「耶律小哥若無要事，便和我們同去，相助一臂如何？」

    　　耶律齊尚未回答，耶律燕拍手叫道：「好，好！哥哥，咱們一起去罷！」耶律齊忍
    不住向郭芙望了一眼，見她眼光中大有鼓勵之意，躬身道：「聽憑武前輩和郭夫人吩咐
    。晚輩們能多獲兩位教益，正求之不得。」完顏萍也臉有喜色，緩緩點頭。

    　　黃蓉道：「嗯，咱們人雖不多，也得有個發號施令之人。武兄，大夥兒一齊聽你號
    令，誰都不可有違。」武三通連連搖手，說道：「有你這個神機妙算、亞賽諸葛的女軍
    師在此，誰還敢發號施令？自然是穆桂英掛帥。」黃蓉笑道：「當真？」武三信道：「
    那還有假？」

    　　黃蓉笑道：「小輩們也還罷了，就怕你不聽我號令。」武三通大聲道：「你說甚麼
    ，我便干甚麼。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黃蓉道：「在這許多小輩之前，你可不能說過
    了話不算？」

    　　武三通脹紅了臉，道：「便無人在旁，我也豈能言而無信？」黃蓉道：「好！這一
    次咱們找楊過、求解藥、救你的師叔、師弟，須得和衷共濟。舊日恩怨，暫且擱過一邊
    。武兄，你們父子可不能找李莫愁算帳，待得大事一了，再拚你死我活不遲。」武三通
    一怔，他可沒想到黃蓉這番言語相套，竟有如此用意。李莫愁和他有殺妻大恨，這一口
    怒氣卻如何忍得下？正沉吟未答，黃蓉低聲道：「武兄，你眼前腿上有傷，君子報仇，
    十年未晚，又豈急在一時？」武三信道：「好，你說甚麼，我就干甚麼。」

    　　黃蓉縱聲招呼李莫愁：「李姊姊，咱們走罷！」她讓汗血寶馬領路，眾人在後跟隨
    。紅馬本欲回歸襄陽，這時遇上了主人，黃蓉牽著牠面向來路，便向終南山而去。

    　　武三通和完顏萍身上有傷，不能疾馳，一行人每日只行一百餘里，也就歇了。李莫
    愁暗中戒備，歇宿時遠離眾人，白天趕路時也遙遙在後。

    　　一路上朝行晚宿，六個青年男女閒談說笑，越來越融洽。武氏兄弟自來為在郭芙面
    前爭寵，手足親情不免有所隔閡，這時各人情有別鐘，兩兄弟便十分的相親相愛起來。
    武三通瞧在眼裡，老懷彌慰，但每次均即想起：「那日兩兄弟就算不中李莫愁的毒針，
    他二人自相殘殺，必有一亡，而活著的那一個，我也決不能當他是兒子了。現下這兩隻
    畜生居然好端端地有說有笑，楊兄弟卻斷了一條手臂。唉，真不知從何說起？該當斬下
    兩隻小畜生一人一條臂膀，接在楊兄弟身上才是道理。」至於楊過不免由此變成三隻手
    ，他卻沒想到。

    　　不一日來到終南山。黃蓉、武三通率領眾人要去重陽宮拜會全真五子。李莫愁遠遠
    站定，說道：「我在這裡相候便了。」黃蓉知她與全真教有仇，也不相強，逕往重陽宮
    去。劉處玄、丘處機等得報，忙迎出宮來，相偕入殿，分賓主坐下，剛寒暄得幾句，忽
    聽得後殿一人大聲吆喝。黃蓉大喜，叫道：「老頑童，你瞧是誰來了？」

    　　這些日來，周伯通盡在鑽研指揮玉蜂的法門。他生性聰明，鍥而不捨，居然已有小
    成，這天正玩得高興，忽聽得有人呼叫，卻是黃蓉的聲音。周伯通喜道：「啊哈，原來
    是我把弟的刁鑽古怪婆娘到了！」大呼小叫，從後殿搶將出來。

    　　耶律齊上前磕頭，說道：「師父，弟子磕頭，您老人家萬福金安。」周伯通笑道：
    「免禮平身！你小娃兒也萬福金安！」武三通等聽了，都感奇怪，想不到耶律齊竟是周
    伯通的弟子。這老頑童瘋瘋顛顛，教出來的徒弟卻精明練達，少年老成，與他全然不同
    。丘處機等見師叔門下有了傳人，均甚高興，紛紛向周伯信道賀。郭芙這時方始省悟，
    那日母親和耶律齊相對而笑，便因猜到他師父是老頑童之故。

    　　原來耶律齊於十二年前與周伯通相遇，其時他年歲尚幼，與周伯通玩得投機，老頑
    童便收他為徒。所傳武功雖然不多，但耶律齊聰穎強毅，練功甚勤，竟成為小一輩中的
    傑出人物。周伯通見他武功日進，舉止越來越規矩，渾不似初相識時的小頑童模樣，他
    又學不會左右互搏功夫，大覺沒癮，不許他自稱是老頑童的嫡傳弟子。但事到如今，想
    賴也賴不掉了。耶律齊之父耶律楚材是契丹皇族，為報女真金國滅遼之仇，在成吉思汗
    、窩闊台二汗手下位居宰相，因忠正立朝，忤了皇后意旨，遭到罷斥，其子耶律鑄為朝
    廷所殺。耶律齊保護母親、妹子，逃到南朝，做了個南下難民，與大宋尋常百姓無異。

    　　正熱鬧間，突然山下吹起哨吶，教中弟子傳訊，有敵人大舉來襲。當日全真教既拒
    蒙古大汗的敕封，復又殺傷多人，丘處機等便知這事決不能就此善罷，蒙古兵遲早會殺
    上山來，全真教終不能與蒙古大軍對壘相抗，早已安排了棄宮西退的方策。這時全真教
    的掌教由長春門下第三代弟子宋道安充任，遇上這等大事，自仍由全真五子發號施令。
    丘處機向黃蓉道：「郭夫人，蒙古兵攻山！時機當真不巧，不能讓貧道一盡地主之誼了
    。」

    　　山下喊殺之聲大作，金鼓齊鳴。黃蓉等自南坡上山，蒙古兵卻自北坡上山，前後相
    差不到半個時辰。

    　　周伯信道：「是敵人來了？當真妙不可言，來來來，咱們下去殺他個落花流水。」
    抓住了耶律齊的手腕，說道：「你顯點師父教的功夫，給幾位老師兄們瞧瞧。我看也不
    差於全真七子，你加上去算全真八子好了。」至於徒兒並非道士，他早忘了。大凡小孩
    有了心愛玩物，定要到處炫耀，博人稱賞，方始歡喜。他初時叫耶律齊不可洩露師承，
    是嫌他全無頑皮之性，半點不似老頑童如此明師的高徒。但今日師徒相見，高興之下，
    早將從前自己囑咐的話忘得乾乾淨淨。

    　　丘處機道：「師叔，我教數十年經營，先師的畢生心血，不能毀於一旦，咱們今日
    全身而退，方為上策。」也不等周伯通有何高見，便即傳令：「各人攜帶物事，按派定
    路程下山。」眾弟子齊聲答應，負了早就打好的包裹，東一隊、西一隊的奔下山去。前
    幾日中，全真五子和宋道安早已分派妥當，何人衝前，何人斷後，何處會合，如何聯絡
    ，曾試演多次，因此事到臨頭，毫不混亂。

    　　黃蓉道：「丘道長，貴教安排有序，足見大才，眼前小小難關，不足為患。行見日
    後捲土重來，自必更為昌盛。此番我們有事來找楊過，就此拜別。」丘處機一怔，道：
    「楊過？

    　　卻不知他是否仍在此山之中？」黃蓉微微一笑，道：「有個同伴知曉他的所在。」

    　　說到此時，山下喊殺之聲更加響了。黃蓉心想：「全真教早有佈置，自能脫身。我
    上山來是找楊過、接女兒，別混在大軍之中，誤了要事。」當下和丘處機等別過，招呼
    一同上山的諸人，奔到重陽宮後隱僻之處，對李莫愁道：「李姊姊，就煩指引入墓之法
    。」李莫愁問道：「你怎知他定在古墓之中？」黃蓉微微一笑，道：「楊過便不在古墓
    ，玉女心經一定在的。」李莫愁一凜，暗道：「這位郭夫人當真厲害，怎竟知悉我的心
    事？」

    　　李莫愁隨著眾人自襄陽直至終南，除黃蓉外，餘人對她都毫不理睬，沿途甚是沒趣
    ，自不必說，武氏父子更虎視耽耽的俟機欲置之死地。黃蓉心想：「她對襄兒縱然喜愛
    ，也決不肯干冒如此奇險，必定另有重大圖謀。」一加琢磨，想起楊過與小龍女曾以《
    玉女心經》的劍術擊敗金輪國師，而李莫愁顯然不會這門武功，否則當日與自己動手，
    豈有不使之理？她自是既想取《玉女心經》，又怕別人先入古墓取了經去。兩下裡一湊
    合，便猜中了她的心意。

    　　李莫愁心想你既然知道了，不如索性說個明白，便道：「我助你去奪回女兒，你須
    助我奪回本門武經。你是丐幫前任幫主、揚名天下的女俠，可不能說了話不算。」黃蓉
    道：「楊過是我們郭爺的故人之子，和我小有誤會，見面即便冰釋。小女倘若真在他處
    ，他自會還我，說不上甚麼奪不奪。」李莫愁道：「既然如此，咱們各行其是，便此別
    過。」說著轉身欲行。

    　　黃蓉向武修文使個眼色。武修文長劍出鞘，喝道：「李莫愁，今日你還想活著下終
    南山麼？」李莫愁心想：單黃蓉一人自己已非其敵，再加上武氏父子、耶律兄妹等人，
    那裡還有生路？她本來頗有智計，但一遇上黃蓉，竟縛手縛腳，一切狡獪伎倆全無可施
    ，淡淡的道：「郭夫人精通奇門之變，楊過既然在此山上，郭夫人還愁找不到麼？何必
    要我引路？」

    　　黃蓉知她以此要挾，說道：「要找尋古墓的入口，小妹卻無此本事。但想楊過和龍
    姑娘雖在墓中隱居，終須出來買米打柴。我們八個人分散了慢慢等候，總有撞到他的日
    子。」

    　　意思說你若不肯指引，我們便立時將你殺了，只不過遲幾日見到楊過，也沒甚麼大
    不了。

    　　李莫愁一想不錯，對方確是有恃無恐。在這平地之上，自己寡不敵眾，但若將眾人
    引入地下墓室，那時憑著地勢熟悉，便能設法逐一暗害，說道：「今日你們恃眾凌寡，
    我別無話說，反正我也是要去找楊過，你們跟我來罷！」穿荊撥草，從樹叢中鑽了進去
    。

    　　黃蓉等緊跟在後，怕她突然逃走。見她在山石叢中穿來插去，許多處所明明無路可
    通，但東一轉，西一彎，居然別有洞天。這些地勢全是天然生成，並非人力佈置，因此
    黃蓉雖通曉五行奇門之術，卻也不能依理推尋，心想：「有言道是『巧奪天工』，其實
    天工之巧，豈是人所能奪？」

    　　行了一頓飯時分，來到一條小溪之旁，這時蒙古兵吶喊之聲仍隱隱可聞，但因深處
    林中，聽來似乎極為遙遠。

    　　李莫愁數年來處心積慮要奪《玉女心經》，上次自地底溪流出墓，因不諳水性，險
    些喪命，此後便在江河中熟習水性，此次乃有備而來。她站在溪旁，說道：「古墓正門
    已閉，若要開啟，須費數千人窮年累月之功。後門是從這溪中潛入，那幾位和我同去？
    」

    　　郭芙和武氏兄弟自幼在桃花島長大，每逢夏季，日日都在大海巨浪之中游泳，精通
    水性，三人齊道：「我去！」武三通也會游水，雖然不精，但也沒將這小溪放在心上，
    說道：「我也去。」黃蓉心想李莫愁心狠手辣，若在古墓中忽施毒手，武三通等無一能
    敵，本該自己在側監視，但產後滿月不久，在寒水中潛泳只怕大傷中元，正自躊躇，耶
    律齊道：「郭伯母你在這兒留守，小侄隨武伯父一同前往。」

    　　黃蓉大喜，此人精明幹練，武功又強，有他同去，便可放心，問道：「你識水性麼
    ？」

    　　耶律齊道：「游水是不大行，潛水勉強可以對付。」黃蓉心中一動，道：「是在冰
    底練的麼？」耶律齊道：「是。」黃蓉又問：「在那裡練的？」耶律齊道：「晚輩幼時
    隨家父在斡難河畔住過幾年。」蒙古苦寒，那斡難河一年中大半日子都雪掩冰封。蒙古
    武士中體質特強之人常在冰底潛水，互相賭賽，以遲出冰面為勝。

    　　黃蓉見李莫愁等結束定當，便要下溪，當下無暇多問，只低聲道：「人心難測，多
    加小心。」她對女兒反而不再囑咐，這姑娘性格莽撞，叮嚀也是無用，只有她自己多碰
    幾次壁，才會得到教訓。

    　　耶律、完顏二女不識水性，與黃蓉留在岸上。李莫愁當先引路，找到當日上岸處，
    自溪水的一個洞穴中潛了下去。耶律齊緊緊跟隨。郭芙與武氏父子又在其後。

    　　耶律齊等五人跟著李莫愁在溪底暗流中潛行。地底信道時寬時窄，水流也忽急忽緩
    ，有時水深沒頂，有時只及腰際，潛行良久，終於到了古墓入口。李莫愁鑽了進去。五
    人魚貫而入，均想：「若非得她引路，焉能想到這溪底居然別有天地？」這時身周雖已
    無水，卻仍黑漆一團，五人手拉著手，唯恐失散，跟著李莫愁曲曲折折的前行。

    　　又行多時，但覺地勢漸高，腳下已甚乾燥，忽聽得軋軋聲響，李莫愁推開了一扇石
    門，五人跟著進去。只聽得李莫愁道：「此處已到古墓中心，咱們少憩片刻，這便找楊
    過去。」

    　　自入古墓，武三通和耶律齊即半步不離李莫愁身後，防她使奸行詐，然伸手不見五
    指，只有以耳代目，凝神傾聽。郭芙和武氏兄弟向來都自負大膽，此刻深入地底，雙目
    又如盲了一般，都不自禁的怦怦心跳。黑暗之中，寂然無聲。李莫愁忽道：「我雙手各
    有一把冰魄銀針，你們三個姓武的，怎不過來嘗嘗滋味？」

    　　武三通等吃了一驚，明知她不懷好意，但也沒料到竟會立即發難。武氏父子都吃過
    她毒針的苦頭，實不敢絲毫輕忽，各自高舉兵刃，傾聽銀針破空之聲，以便辨明方向來
    勢，擋格閃避，但各人聚集一起，縱然用兵刃將毒針砸開，仍不免傷及自己人。耶律齊
    心想若容她亂發暗器，己方五人必有傷亡，只有冒險上前近身搏擊，叫她毒針發射不出
    ，才有生路。郭芙心中也是這個主意，兩人不約而同的向李莫愁發聲處撲去。

    　　李莫愁三句話一說完，當眾人愕然之際，早已悄沒聲的退到了門邊。耶律齊和郭芙
    縱身撲上，使的都是近身搏鬥的小擒拿法，勾腕拿肘，要叫李莫愁無法發射暗器。兩人
    四手一交，郭芙首先發覺不對，「咦」的一聲叫了出來。耶律齊雙手一翻一帶，已抓住
    了兩隻手腕，但覺肌膚滑膩，鼻中跟著又聞到一陣香氣，直到聽得郭芙呼聲，方始驚覺
    。

    　　軋軋聲響，石門正在推上。耶律齊和武三通叫道：「不好！」搶到門邊，風聲颼颼
    ，兩枚銀針射了過來，兩人側身避過，伸手再去推石門時，那門已然關上，推上去竟如
    撼山丘，紋絲不動。

    　　耶律齊伸手在石門上下左右摸了一轉，既無鐵環，亦無拉手。他沿牆而行，在室中
    繞了一圈，察覺這石室約莫兩丈見方，四周牆壁儘是粗糙堅厚的石塊。他拔出長劍，用
    劍柄在石門上敲了幾下，但聽得響聲鬱悶，顯是極為重實。這石門乃開向室內，內拉方
    能開啟，苦於光禿禿的無處可資著手。郭芙急道：「怎麼辦？咱們不是要活活的悶死在
    這兒麼？」耶律齊聽她說話聲音幾乎要哭了出來，安慰道：「別擔心。郭夫人在外接應
    ，定有相救之策。」四下摸索，尋找出路。

    　　李莫愁將武三通等關在石室，心中極喜，暗想：「這幾個傢伙出不來啦。師妹和楊
    過只道我不識水性，說甚麼也料不到我會從秘道進來偷襲。只不知他二人是否真的在內
    ？」

    　　心知只有不發出半點聲息，才有成功之望，否則當真動手，他二人已練成《玉女心
    經》，只怕此時已敵不過二人中任何一個。她除去鞋子，只穿布襪，雙手都扣了冰魄銀
    針，慢慢的一步步前行。

    　　連日來小龍女坐在寒玉床上，依著楊過所授的逆沖經脈之法，逐一打通週身三十六
    處大穴。這時兩人正以內息沖激小龍女任脈的「膻中」穴。此穴正當胸口，在「玉堂」
    穴之下一寸六分，古醫經中名之曰「氣海」，為人身諸氣所屬之處，最是要緊不過。兩
    人全神貫注，不敢有絲毫怠忽。小龍女但覺頸下「紫宮」、「華蓋」、「玉堂」三穴中
    熱氣充溢，不住要向下流動，同時寒玉床上的寒氣也漸漸凝聚在臍上「鳩尾」、「中庭
    」穴中，要將頸口的一股熱氣拉將下來。但熱氣衝到「膻中穴」處便給撞回，沒法通過
    。她心知只要這股熱氣一過膻中，任脈暢通，身受的重傷十成中便好了八成，只是火候
    未到，半點勉強不得。她性子向來不急，古墓中日月正長，今日不通，留待明日又有何
    妨？因此內息綿綿密密，若斷若續，殊無半點躁意，正合了內家高手的運氣法要。

    　　楊過卻甚性急，只盼小龍女早日痊可，便放卻了一番心事，但也知這內息運功之事
    欲速則不達，何況逆行經脈，比之順行又是加倍艱危。但覺小龍女腕上脈搏時強時弱，
    雖不勻淨，卻無凶兆，當下緩緩運氣，加強衝力。

    　　便在這寂無聲息之中，忽聽得遠處「嗒」的一響。這聲音極輕極微，若不是楊過凝
    氣運息，心神到了至靜境地，決計不會聽到。過了半晌，又有「嗒」的一聲，卻已近了
    三尺。

    　　楊過心知有異，但怕小龍女分了心神，當這緊急關頭，若內息走入岔道，輕則傷勢
    難愈，重則立時斃命，豈能稍有差池？因此雖然驚疑，只有故作不知。

    　　但過不多時，又聽得輕輕「嗒」的一響，聲音更近了三尺。他這時已知有人潛入古
    墓，那人不敢急衝而來，只是緩緩移近。過了一會，軋軋兩聲輕響，停一停，又軋軋兩
    響，敵人正在極慢極慢的推開石門。如小龍女能於敵人迫近之前衝過「膻中穴」，自是
    上上大吉，否則可凶險萬分，此時已騎虎難下，便欲停息不沖，也已不能。

    　　只聽得「嗒」的一聲輕響，那人又跨近了一步。楊過心神難持，不知如何是好，突
    覺掌心震盪，一服熱氣逼了回來，原來小龍女也已驚覺。楊過忙提內息，將小龍女掌上
    傳來的內力推了轉去，低聲道：「魔由心生，不聞不見，方是真諦。」練功之人到了一
    定境界，常會生出幻覺，或耳聞雷鳴，或劇痛奇癢，只有一概當其虛幻，毫不理睬，方
    不致走火入魔。這時楊過聽腳步聲清晰異常，自知不是虛相，但小龍女正當生死繫於一
    線的要緊關頭，只有騙她來襲之敵是心中所生的魔頭，任他如何兇惡可怖，始終置之不
    理，心魔自消。小龍女聽了這幾句話，果然立時寧定。

    　　其時古墓外紅日當頭，墓中卻黑沉沉的便如深夜。楊過耳聽腳步聲每響一次，便移
    近數尺，心想世上除自己夫妻之外，只李莫愁和洪凌波方知從溪底潛入的秘徑，那麼來
    者必是她師徒之一。憑著楊過這時的武功，本來全不畏懼，只早不來，遲不來，偏偏於
    這時進襲，不由得彷徨焦慮，苦無抵禦之計。敵人來得越慢，他心中煎熬越甚，凶險步
    步逼近，自己卻只有束手待斃。他額上漸漸滲出汗珠，心想：「那日郭芙斬我一臂，劍
    落臂斷，倏然了結，雖然痛苦，可比這慢慢的煎熬爽快得多。」

    　　又過一會，小龍女也已聽得明明白白，知道決非心中所生幻境，實是大難臨頭，想
    要加強內息，趕著衝過「膻中穴」，但心神稍亂，內息便即忽順忽逆，險些在胸口亂竄
    起來。

    　　就在此時，只聽腳步之聲細碎，倏忽間到了門口，颼颼數聲，四枚冰魄銀針射了過
    來。

    　　這時楊過和小龍女便和全然不會武功的常人無異，好在兩人早有防備，一見毒針射
    到，同時向後仰臥，手掌卻不分離，四枚毒針均從臉邊掠過。李莫愁沒想到他們正自運
    功療傷，生怕二人反擊，因此毒針一發，立即後躍，若她不是心存懼怕，則四針發出後
    跟著又發四針，他二人決難躲過。

    　　李莫愁隱隱約約只見二人並肩坐在寒玉床上。她一擊不中，已自惴惴，見二人並不
    起身還手，更不明對方用意，當即斜步退至門邊，手執拂塵，冷冷的道：「兩位別來無
    恙！」

    　　楊過道：「你要甚麼？」李莫愁道：「我要甚麼，難道你不知麼？」楊過道：「你
    要玉女心經，是不是？好，我們在墓中隱居，與世無爭，你就拿去罷。」李莫愁將信將
    疑，道：「拿來！」這玉女心經刻在另一間石室頂上，楊過心想：「且告知她真相，心
    經奧妙，讓她去慢慢參悟琢磨就是。我們只消有得幾個時辰，姑姑的『膻中穴』一通，
    那時殺她何難？」但此時小龍女內息又正狂竄亂走，楊過全神扶持，無暇開口說話。

    　　李莫愁睜大眼眼，凝神打量兩人，濛濛？？見到小龍女似乎伸出一掌，和楊過的手
    掌相抵，心念一動，登時省悟：「啊，楊過斷臂重傷，這小賤人正以內力助他治療。此
    刻行功正到了要緊關頭，今日不傷他二人性命，此後怎能更有如此良機？」她這猜想雖
    只對了一半，但忌憚之心立時盡去，縱身而上，舉起拂塵便往小龍女頂門擊落。

    　　小龍女只感勁風襲頂，秀髮已飄飄揚起，唯有閉目待死。便在此時，楊過張口一吹
    ，一股氣息向李莫愁臉上噴去。他這時全身內力都用以助小龍女打通脈穴，這口氣中全
    無勁力，眼見小龍女危急萬分，唯一能用以擾敵的也只是吹一口氣罷了。

    　　李莫愁素知楊過詭計多端，但覺一股熱氣撲面吹到，心中一驚，向後躍開半丈。她
    自因智力不及而慘敗在黃蓉手下之後，處處謹慎小心，未暇傷敵，先護自身，躍開後覺
    得臉上也無異狀，喝道：「你作死麼？」

    　　楊過笑道：「那日我借給你的一件袍子，今日可帶了來還我麼？」李莫愁想起當日
    與鐵匠馮默風激鬥，全身衣衫都給火紅的大鐵錘燒爛，若非楊過擲袍遮身，那一番出醜
    可就狼狽之極了。按理說，單憑這贈袍之德，今日便不能傷他二人性命，但轉念一想，
    此刻心腸稍軟，他日後患無窮，欺身直上，左掌又拍了過去。

    　　危難之中，楊過情急智生，想起先幾日和小龍女說笑，曾說我若雙臂齊斷，你只好
    抓住我的腳板底了，耳聽得掌風颯然，李莫愁的赤練神掌又已擊到，不遑細想，猛地裡
    頭下腳上的倒豎過來，同時雙腳向上一撐，揮脫鞋子，喝道：「龍兒，抓住我腳！」左
    掌斜揮，啪的一聲，和李莫愁手掌相交。他身上一股極強的內力本來傳向小龍女身上，
    突然內縮，登時生出黏力，將李莫愁的手掌吸住。便在同時，小龍女也已抓住了他右腳
    。

    　　李莫愁忽見楊過姿式古怪，不禁一驚，隨即想起那日他抵擋自己的「三無三不手」
    便曾這般怪模怪樣，也沒甚麼了不起，催動掌力，要將楊過斃於當場。當年她以赤練神
    掌殺得陸家裝上雞犬不留之時，掌力已極凌厲，經過這些年的修為，更加威猛悍惡。楊
    過但覺一股熱氣自掌心直逼過來，竟不抗拒，反而加上自己掌力，一齊傳到了小龍女身
    上。

    　　這麼一來，變成李莫愁和楊過合力，協助小龍女通關衝穴。李莫愁所習招數雖不如
    楊龍二人奧妙，但說到功力修為，自比他二人深厚得多。小龍女驀地裡得了一個強助，
    只覺一股大力衝過來，「膻中穴」豁然而通，胸口熱氣直至丹田，精神大振，歡然叫道
    ：「好啦，多謝師姊！」鬆手放脫楊過右腳，躍下寒玉床來。

    　　李莫愁一愕，她只道小龍女助楊過療傷，因此催動掌力，想乘機震傷楊過心脈，豈
    知無意中反而助了敵人。楊過大喜，翻轉身子，赤足站在當地，笑道：「若非你趕來相
    助，你師妹這膻中大穴可不易打通呢。」李莫愁躊躇未答，小龍女突然「啊」的一聲，
    捧住心口，摔倒在寒玉床上。楊過驚問：「怎麼？」小龍女喘道：「她，她，她手掌有
    毒。」

    　　這時楊過頭腦中也大感暈眩，已知李莫愁運使赤練神掌時劇毒逼入掌心，適才與她
    手掌相交，不但劇毒傳入自己體內，更傳到了小龍女身上。

    　　楊過提起玄鐵重劍，喝道：「快取解藥來！」舉劍當頭砍下。李莫愁舉拂塵擋架，
    錚的一聲，精鋼所鑄的拂塵柄斷為兩截，虎口也震得鮮血長流。她這柄拂塵以柔力為主
    ，不知會過天下多少英雄豪傑，但給人兵刃震斷，卻從所未有，只嚇得她心驚膽戰，急
    忙躍出石室。楊過提劍追去，左臂前送，眼見這一劍李莫愁萬難招架得住，不料體內毒
    性發作，眼前金星亂冒，手臂酸軟無力，噹的一聲，玄鐵劍掉落在地。

    　　李莫愁不敢停步，向前竄出丈餘，這才回過頭來，見楊過搖搖晃晃，伸手扶住牆壁
    ，心想：「這小子武功古怪之極，我稍待片刻，讓他毒發跌倒，才可走近。」

    　　楊過咽喉乾痛，頭脹欲裂，勁貫左臂，只待李莫愁近前，發掌將她擊斃，那知她站
    得遠遠的竟不過來。楊過「啊」一聲，仆跌在地，手掌已按住玄鐵劍的劍柄。李莫愁這
    時已成驚弓之鳥，不敢貪功冒進，算定已立於不敗之地，站著靜觀其變。

    　　楊過心想多挨一刻時光，自己和小龍女身上的毒便深一層，拖延下去，只於敵人有
    利，深深吸一口氣，內息流轉，暈眩少止，握住玄鐵劍劍柄，站了起來，反身伸臂抱住
    小龍女腰間，喝道：「讓路！」大踏步向外走出。李莫愁見他氣勢凜然，不敢阻攔。

    　　楊過只盼走入一間石室，關上室門讓李莫愁不能進來，小龍女任督兩脈已通，只須
    半個時辰，兩人便可將體內毒液逼出。此事比之打通關脈易過百倍。楊過幼時中了李莫
    愁銀針之毒，一得歐陽鋒傳授，實時將毒液驅出，眼前兩人如此功力，自毫不為難。

    　　李莫愁自也知他心意，那容他二人驅毒之後再來動手？她不敢逼近襲擊，不即不離
    的跟隨在後，和楊過始終相距五尺。楊過站定了等她過來，她也即站定不動。

    　　楊過但覺一顆心越跳越是厲害，似乎要從口中竄將出來，委實無法支持，跌跌衝衝
    的奔進一間石室，將小龍女在一張石桌上一放，伸手扶住桌面，大聲喘氣，明知李莫愁
    跟在身後，也顧不得了。稍過片刻，才知竟是來到停放石棺之處，自己手上所扶、小龍
    女置身的所在，乃是一具石棺。

    　　李莫愁從師學藝之時，在古墓中也住過不少時候，暗中視物的本事雖不及楊龍二人
    ，卻也瞧清楚石室中並列五具石棺，其中一具石棺棺底便是地下秘道的門戶，她適才正
    是由此進來，心想：「你們想從這裡逃出去嗎？這次可沒這麼容易了。」

    　　三人一坐一站，另一個斜倚著身子，一時石室中只有楊過呼呼喘氣之聲。

    　　楊過身子搖晃幾下，嗆啷一聲，玄鐵劍落地，隨即仆跌下去，撲在小龍女身上，跟
    著手中一物飛出，啪的一聲輕響，飛入一具空棺之中，叫道：「李莫愁，這《玉女心經
    》總是不能讓你到手。啊喲……」長聲慘叫，便一動也不動了。

    　　室中五具石棺並列，三具收斂著林朝英師徒和孫婆婆，另外兩具卻是空的，其中一
    具是秘道門戶，棺蓋推開兩尺有餘，可容出入，另一具的棺蓋則只露出尺許空隙。李莫
    愁見楊過將《玉女心經》擲入這具空棺，又驚又喜，但上次拿到的是一卷尋常道書《參
    同契》，這次怕他又使狡計，過了片刻，見他始終不動，這才俯身去摸他臉頰，觸手冰
    涼，顯已死去，哈哈大笑，說道：「壞小廝，饒你刁惡，也有今日！」當即伸手入棺中
    去取經書。

    　　但楊過這麼一擲，將《心經》擲到了石棺的另一端，李莫愁拂塵已斷，否則便可用
    帚尾捲了出來。她伸長手臂摸了兩次，始終抓不到，於是縮身從這尺許的空隙鑽入石棺
    ，爬到石棺彼端，這才抓住《心經》，入手猛覺不妙，似乎是一隻鞋子。

    　　便在此時，楊過已躍到石棺彼端，左臂奮力捏起玄鐵劍，將劍頭抵住棺蓋，左臂發
    勁猛推，棺蓋合縫，登時將李莫愁封在棺中！

    　　李莫愁自始不知《玉女心經》其實是石室頂上的石刻，總道是一部書冊。楊過假裝
    慘呼跌倒，撲在小龍女身上，立時除下她腳上一隻鞋子，擲入空棺，軟物碰在石上，倒
    也似是一本書冊。他擲出鞋子當即經脈倒轉，便如僵死一般。其實他縱然中毒而死，也
    不會瞬息之間便全身冰冷，一個人心停脈歇，至少也得半個時辰之後全身方無熱氣。李
    莫愁大喜之下，竟至失察。此舉自凶險萬分，李莫愁若不理他死與不死，在他頂門補上
    一掌赤練神掌，楊過自不免假死立變真死，但身處絕境，只有行險以求僥倖。

    　　楊過推上棺蓋，勁貫左臂，跟著又用重劍一挑，喝一聲：「起！」將另一具空棺挑
    了起來，砰的一聲巨響，壓在那棺蓋之上。這一棺一蓋，本身重量已在六百斤以上，加
    之棺蓋的榫頭做得極是牢固，合縫之後，李莫愁武功再高，無論如何也逃不出來了。

    　　楊過中毒後心跳頭痛，隨時均能暈倒不起，大敵當前，全憑著一股強勁心意支持到
    底，待得連挑兩劍，已神困力乏，？下玄鐵劍，掙扎著走到小龍女身旁，以歐陽鋒所授
    之法，先將自身毒質逼出大半，再伸左掌和小龍女右掌相抵，助她逆運經脈驅毒。

    　　郭芙、耶律齊等被困於石室之中，眾人從溪底潛入，身上攜帶的火折盡數浸濕，難
    以著火，黑暗中摸索了一會，那裡找得著出路？五人無法可施，只得席地枯坐。

    　　武三通不住的咒罵李莫愁陰險惡毒。郭芙本已萬分焦急愁悶，聽武三通罵個不停，
    更是煩躁，忍不住說道：「武伯伯，那李莫愁陰險惡毒，你又不是今天才知，怎麼你毫
    不防備？這時再來背後痛罵，又有何用？」武三通一怔，答不出話來。

    　　武氏兄弟和郭芙重會以來，各懷心病，當和耶律兄妹、完顏萍等在一起之時，大家
    有說有笑，但從不曾相互交談，這時武修文聽她出言搶白父親，忍不住道：「咱們到古
    墓中來，是為了救你妹子，既不幸遭難，大家一起死了便是，你又發甚麼小姐脾氣了…
    …」

    　　他還待要說，武敦儒叫道：「弟弟！」武修文這才住口，他說這番話時心意激動，
    但話一出口，自己也大為詫異。他從來對郭芙千依百順，怎敢有半分衝撞，豈知今日居
    然厲聲疾言的數說她起來？

    　　郭芙一怔，待要還嘴，卻又說不出甚麼道理，想到不免要生生悶死在這古墓之中，
    從此不能再見父母之面，心中一痛，黑暗中也看不清週遭物事，伏在一塊甚麼東西上面
    ，嗚嗚咽咽哭了起來。武修文聽她哭泣，心中過意不去，說道：「好啦，是我說得不對
    ，跟你賠不是啦。」郭芙哭道：「賠不是又有甚麼用？」哭得更加厲害，順手拉起手邊
    一塊布來擤了擤鼻涕，猛地發覺，原來是靠在一人腿上，拉來擦鼻涕的竟是那人的袍角
    。郭芙一驚，忙坐直身子，她聽武三通父子都說過話，那三人都不是坐在她身邊，只有
    耶律齊始終默不作聲，那麼這人自然是他了。她羞得滿臉羞紅，囁嚅著道：「我……」

    　　耶律齊忽道：「你聽，甚麼聲音？」四人側耳傾聽，卻聽不到甚麼。耶律齊道：「
    嗯，嗯，是嬰兒啼哭。郭姑娘，定是你的妹子。」這聲音隔著石壁，細若游絲，若不是
    他內功修為了得，耳音特強，決計聽不出來。

    　　他站起身來走了幾步，哭聲登時減弱，心中一動：「嬰兒哭聲既能傳到，這石室或
    有通氣之處。」當下留神傾聽，要分辨哭聲自何處傳入。他向西走幾步，哭聲略輕，向
    東退回，哭聲又響了些，斜趨東北，哭聲聽得更加清晰。於是走到東北角上，伸劍在石
    牆上輕輕刺擊，刺到一處，空空空的聲音微有不同，似乎該處特別薄些。他還劍入鞘，
    雙掌抵住石塊向外推去，全無動靜，他吸一口氣，雙掌力推，跟著使個「黏」字訣，掌
    力急收，砰的一聲，那石塊竟為他掌力吸出，掉在地下。

    　　郭芙等驚喜交集，齊聲歡呼，奔上去你拉我扳，又起出了三塊石頭。此時身子已可
    通過，眾人魚貫鑽出，循聲尋去，到了一間小小石室。郭芙黑暗中聽那孩子哭得極響，
    當即伸手抱起。

    　　這嬰兒正是郭襄。楊過為了相助小龍女通脈，又和李莫愁對敵，錯過了餵食的時刻
    ，因此她哭得甚是厲害。郭芙竭力哄她，又拍又搖，但郭襄餓狠了，越哭越凶。郭芙不
    耐煩起來，將妹子往武三通手裡一送，道：「武伯伯，你瞧瞧有甚麼不對了。」

    　　耶律齊伸手在桌上摸索，摸到了一隻燭台，跟著又摸到火刀火石，當下打火點燭。
    眾人在沉沉黑暗之中悶了半日，眼前突現光明，胸襟大爽，齊聲歡呼。

    　　武三通究竟養過兒子，聽郭襄如此哭法，知是為了肚餓，見桌上放有調好了的蜜水
    ，又有一隻木雕小匙，便舀了一匙蜜水餵她。蜜一入口，郭襄果然止哭。耶律齊笑道：
    「若不是小郭姑娘餓了大哭，只怕咱們都要死在那間石室裡了。」

    　　武三通恨恨的道：「這便找李莫愁去。」各人拉斷桌腿椅腳，點燃了當作火把，沿
    著甬道前行。每到轉角之處，武敦儒便用劍尖劃了記號，生怕回出時迷失道路。

    　　五人進了一室又是一室，高舉火把，尋覓李莫愁的蹤跡，見這座古墓規模龐大，信
    道曲折，石室無數，都驚詫不已，萬想不到一條小溪之下，竟會隱藏著如此宏偉的建構
    。待走進小龍女的臥室，見到地下有幾枚冰魄銀針。郭芙以布裹手，拾起兩枚，說道：
    「待會我便用這毒針還敬那魔頭一下。」楊過以內力助小龍女驅出毒質，眼見她左手五
    指指尖上微微滲出黑水，只須再有一頓飯時分便可毒質盡除，忽聽得信道中有腳步聲響
    ，共有五人過來。楊過暗暗吃驚，心想每當緊急關頭，總有敵人來襲，李莫愁一人已難
    應付，何況更有五人？小龍女經脈初通，內力不固，毒質若不立即驅出，勢必侵入要穴
    。正自彷徨，突見遠處火光閃動，那五人行得更加近了。楊過伸臂抱起小龍女，躍進壓
    在李莫愁之上的那空棺之中，伸掌推攏棺蓋，只是不合榫頭，以防難以揭開石蓋。

    　　他二人剛躲入石棺，耶律齊等便即進來。五人見室中放著五具石棺，都是一怔，隱
    約均覺這事太過巧合，大是惡兆。郭芙忍不住道：「哼，咱們這兒五個人，剛好有五口
    棺材！」楊過和小龍女在石棺中聽到郭芙的聲音，均感奇怪：「怎麼是她？」楊過左掌
    仍不離小龍女手掌，要趕著驅出毒質。他聽來者五人之中有郭芙在內，雖覺奇怪，卻心
    中一寬，料想她還不致乘人之危，一聲不響，全心全意的運功驅毒。

    　　耶律齊已聽到石棺中的呼吸之聲，心想李莫愁躲在棺中，必有詭計，這次可不能再
    上她當，當即做個手勢，叫各人四下裡圍住。郭芙見棺蓋和棺身並未合攏，從縫中望進
    去尚可見到衣角，料定必是李莫愁躲著，哈哈一笑，心想：「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
    之身！」

    　　左掌用力將棺蓋一推，兩枚冰魄銀針便激射進去。

    　　這兩枚銀針發出，相距既近，石棺中又無空隙可以躲閃。楊龍二人齊叫：「啊喲！
    」一針射中了楊過右腿，另一針射中小龍女左肩。

    　　郭芙銀針發出，正大感得意，卻聽石棺中竟傳出一男一女的驚呼聲，她心怦的一跳
    ，也「啊喲」一聲叫了出來。耶律齊左腿飛出，砰彭一響，將棺蓋踢落在地。楊過和小
    龍女顫巍巍的站起，火把光下但見二人臉色蒼白，相對淒然。

    　　郭芙不知自己這一次所闖的大禍更甚於砍斷楊過一臂，只略覺歉疚，陪話道：「楊
    大哥，龍姊姊，小妹不知是你兩位，發針誤傷。好在我媽媽有醫治這毒針的靈藥，當年
    我的兩隻雕兒給李莫愁銀針傷了，也是媽媽給治好的。你們怎麼好端端的躲在棺材之中
    ？誰又料得到是你們呢？」

    　　她想自己斬斷了楊過一臂，楊過卻弄曲了她的長劍，算來可說已經扯平，何況爹爹
    媽媽又為此狠狠責罵過自己，心想：「我不來怪你，也就是了。」她自幼處於順境，旁
    人瞧在她父母份上，事事趨奉容讓，因此她一向只想到自己，絕少為旁人打算，說到後
    來，倒似楊龍二人不該躲在石棺之中，以致累得她嚇了一跳。她那知小龍女身中這枚銀
    針之時，恰當體內毒質正要順著內息流出，突然受到如此劇烈的一刺，赤練神掌上的毒
    質盡數倒流，侵入週身諸處大穴，這麼一來，縱有靈芝仙丹，也已無法解救。李莫愁的
    銀針不過是外傷，但教及時醫治，原本無礙，然毒質內侵，厲害處卻相差不可以道里計
    了。

    　　小龍女在一剎那之間，但覺胸口空蕩蕩的宛似無物，一顆心竟如不知到了何處，轉
    頭瞧楊過時，只見他眼光之中又傷心，又悲憤，全身發顫，便似一生中所受的憂患屈辱
    盡數要在這時候發洩出來。小龍女不忍見他如此淒苦，輕聲道：「過兒，咱們命該如此
    ，也怨不得旁人，你別太氣苦了。」伸手先替他拔下腿上銀針，然後拔下自己肩頭的毒
    針。

    　　這冰魄銀針是她本師所傳，和李莫愁自創的赤練神掌毒性全然不同，本門解藥她是
    隨身攜帶的，取出來給楊過服了一顆，自己服了一顆。楊過恨極，呸的一聲，將解藥吐
    在地下。

    　　郭芙怒道：「啊喲，好大的架子啊。難道我是存心來害你們的嗎？我向你們賠了不
    是，也就是了，怎麼發這般大脾氣？小小一兩枚針兒，又有甚麼了不起啦？」

    　　武三通見楊過臉上傷心之色漸隱，怒色漸增，又見他彎腰拾起地下一柄黑黝黝的大
    劍，知道情勢不對，忙上前勸道：「楊兄弟請別生氣。我們五人給李莫愁那魔頭困在石
    室之中，好容易逃了出來，郭姑娘一時魯莽，失手……」

    　　郭芙搶著道：「怎麼，是我魯莽了？你自己也以為是李莫愁，否則怎地不作聲？」
    武三通瞧瞧楊過，瞧瞧郭芙，不知如何勸說才好。

    　　小龍女又取出一顆解藥，柔聲道：「過兒，你服了這顆藥。難道連我的話你也不聽
    了？」

    　　楊過聽小龍女這般溫柔纏綿的勸告，張開口來，吞了下去，想起兩人連日來苦苦在
    生死之間掙扎，到頭來終成泡影，再也忍耐不住，突然跪倒，伏在石棺上放聲大哭。

    　　武三通等面面相覷，均想他向來十分硬朗，怎地今日中了小小一枚銀針，便如此痛
    哭起來？

    　　小龍女伸手撫摸楊過頭髮，說道：「過兒，你叫他們出去罷，我不喜歡他們在這裡
    。」她從不疾言厲色，「我不喜歡他們在這裡」這句話中，已含了她最大的厭憎和憤慨
    。

    　　楊過站起身來，從郭芙起始，眼光逐一橫掃過去，他雖怒極恨極，終究知道郭芙發
    射銀針乃無心之過，除了怪她粗心魯莽之外，不能說她如何不對，何況縱然一劍將她劈
    死，也已救不了小龍女的性命。他提劍凝立，目光如炬，突然間舉起玄鐵重劍，噹的一
    聲巨響，火花一閃，竟爾將他適才躲藏在內的石棺砍為兩段。這一劍不單力道沉雄絕倫
    ，其中更蘊蓄著無限傷心悲憤。

    　　郭芙等見他這一劍竟有如斯威力，不禁都驚得呆了。眼見這石棺堅厚重實，系以花
    岡石鑿成，一個石匠若要將之斷為兩截，非用大斧大鑿窮半日之功不可。倘若楊過用的
    是開山巨斧或厚背大砍刀，猶有可說，長劍卻自來以輕捷靈動為尚，即令寶劍利刃，和
    這般堅石硬碰也是非損即折，豈知這柄劍斫石如泥，刃落棺斷。

    　　楊過見五人愕然相顧，厲聲喝道：「你們來做甚麼？」武三信道：「楊兄弟，我們
    是隨著郭夫人來找你的。」楊過怒道：「你們要來奪回她的女兒，是不是？為了這小小
    嬰兒，你們便忍心害死我的愛妻。」武三通驚道：「害死你的愛妻？啊，是龍姑娘。」
    他見小龍女穿的是新娘服飾，登時會意，忙道：「你夫人中了毒針，郭夫人有解藥，她
    便在外邊。」

    　　楊過呸的一聲，喝道：「你們這麼來一擾，毒質侵入了我愛妻週身大穴。郭夫人便
    怎麼了？她難道還能起死回生麼？」武三通因楊過有救子之恩，對他極是尊敬，雖聽他
    破口斥責，也絲毫不以為忤，只喃喃的道：「毒質侵入了週身大穴，這便如何是好？」

    　　這一旁卻惱了郭芙，聽楊過言語中對她母親頗有不敬，勃然大怒，喝道：「我媽媽
    甚麼地方對你不起了？你幼時無家可歸，不是我媽收留你的麼？她給你吃，給你著，你
    ，哼，你到頭來反而忘恩負義，搶我的妹子。」這時她早知妹子雖落入楊過手中，並非
    他存有歹意，但既和他鬥上了口，想不到甚麼話可以反唇相稽，便又牽扯了這件事。

    　　楊過冷笑道：「不錯，我今日正要忘恩負義。你說我搶這孩子，我便搶了永遠不還
    ，瞧你拿我怎麼？」郭芙左臂一緊，牢牢抱住妹子，右手高舉火把，擋在身前。武三通
    急道：「楊兄弟，你夫人既然中毒，快設法解毒要緊……」楊過淒然道：「武兄，沒有
    用的。」

    　　突然間一聲長嘯，右袖捲起一拂，郭芙等五人猛覺一陣疾風掠過，臉上猶似刀割，
    熱辣辣的生疼，五枝火把一齊熄滅，眼前登時漆黑一團。郭芙大叫一聲「啊喲！」耶律
    齊生怕楊過傷害於她，縱身搶上。

    　　只聽得郭襄「啊啊」一聲啼哭，已出了石室。眾人驀地一驚，哭聲已在數丈之外，
    身法之快，宛如鬼魅。

    　　郭芙叫道：「我妹子給他搶去啦。」武三通叫道：「楊兄弟，龍姑娘！楊兄弟，龍
    姑娘！」

    　　卻那裡有人答應？各人均無火折，黑沉沉瞧不見週遭情勢。耶律齊道：「快出去，
    別給他關在這裡。」武三通怒道：「楊兄弟大仁大義，怎會做這等事？」郭芙道：「他
    仁義個……還是快走的好，在這裡干甚麼？」剛說了這句話，忽聽得石棺中喀喀兩響，
    因有棺蓋相隔，聲音甚為鬱悶。

    　　郭芙大叫：「有鬼！」拉住了身旁耶律齊的手臂。武三通等聽清楚聲音確是從石棺
    中發出，似乎有殭屍要從棺中爬將出來。黑暗之中，人人毛骨悚然。耶律齊向武三通低
    聲道：「武叔叔，你在這裡，我在那邊。殭屍倘若出來，咱們四掌齊施，打他個筋折骨
    斷。」他反手握住郭芙手腕，拉她站在自己身後，生怕鬼物暴起傷人。

    　　只聽得呼的一響，棺中有物飛出。武三通和耶律齊早已運勁蓄勢，聽到風聲，同時
    拍擊下去。兩人手掌碰到那物，齊叫：「不好！」原來擊到的竟是一條長長的石塊，卻
    是放置在棺中的石枕。兩人這一擊用足了全身之力，將那石枕猛擊下去，撞上石棺，碎
    片紛飛，石枕裂為數塊，同時風聲颯然，有物掠過身體。武三通和耶律齊待要出掌再擊
    ，那物已然飄然遠去，但聽得室外「嘿嘿」幾下冷笑，隨即寂然無聲。

    　　武三通驚道：「李莫愁！」郭芙叫道：「不，是殭屍！李莫愁怎會在石棺之中？」
    耶律齊「嗯」一聲，並不接口。他不信世上竟有鬼怪，但如說是李莫愁，卻又不合情理
    ，她明明和自己一起進來，楊過和小龍女卻已在古墓多日，她怎會處於楊龍二人身下的
    棺中？

    　　武三信道：「然則李莫愁那裡去了？」耶律齊道：「這墓中到處透著邪門，咱們還
    是先出去罷。」郭芙道：「我妹子怎生是好？」武三信道：「咱們沒法子，你媽媽必有
    妙策，大家出去聽她吩咐便了。」

    　　當下眾人覓路而出，潛回溪水。剛從水底鑽上，眼前一片通紅，左右樹林均已著火
    ，一股熱氣撲面而來。郭芙驚叫：「媽，媽！」卻不聞應聲。驀地裡一棵著了火的大樹
    直跌下來，耶律齊拉著她向上游急躍，這才避過。此時正當隆冬，草木枯槁，滿山已燒
    成一片火海。五人雖均浸濕了溪水，大火逼來，臉上仍感滾熱。

    　　武三信道：「必是蒙古兵攻打重陽宮失利，放火燒山洩憤。」郭芙急叫：「媽，媽
    ！你在那裡啊？」忽見溪左一個女子背影正在草間跳躍避火。郭芙大喜，叫道：「媽，
    媽！」從溪水中縱身而出，奔了過去。武三通叫道：「小心！」喀喇、喀喇幾響，兩株
    大樹倒下，阻斷了他眼光。

    　　郭芙冒煙突火的奔去。當她在溪水中時，一來思母心切，二來從黑沉沉的古墓中出
    來，眼前突然光亮異常，目為之炫，不易看得清楚，待得奔到近處，才見背影不對，一
    怔之間，那人陡然回身，竟是李莫愁。

    　　她給楊過壓在石棺之下，本已無法逃出，後來楊過盛怒下揮劍斬斷上面一口石棺，
    全力揮劍，連下面的棺蓋竟也斬裂，李莫愁死裡逃生，先擲出石枕，再跟著躍出。

    　　她閉在棺中雖還不到一個時辰，但這番注定要在棺中活生生悶斃的滋味，實為人生
    最苦最慘的處境，在這短短的時刻之中，她咬牙切齒，恨極了世上每一個人，只想：「
    我死後必成厲鬼，要害死楊過，害死小龍女，害死武三通，害死黃蓉，害死何沅君，害
    死陸展元……」不論是誰，她都要一一害死，連何沅君、陸展元已死，也都忘了。後來
    她雖僥倖逃得性命，心中積蓄的怨毒卻絲毫不減，忽然見到郭芙，當即臉露微笑，柔聲
    道：「郭姑娘，是你啊，大火燒得很厲害，可要小心了。」

    　　郭芙見她神色親切，頗出意料之外，問道：「見到我媽媽麼？」李莫愁走近幾步，
    指著左首，道：「那邊不是麼？」郭芙順著她手指望去。李莫愁突然欺近，一伸手點中
    她腰下穴道，笑道：「別性急，你媽就會來找你的。」眼見大火從四面八方逼近，若再
    逗留，自己性命不保，縱身一躍，疾馳而西。郭芙軟癱在地，只聽李莫愁淒厲的歌聲隔
    著烈焰傳了過來：「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歌聲漸遠，驀地裡一股濃煙隨風捲至，裹住了郭芙。她四肢伸動不得，給濃煙嗆得
    大聲咳嗽。武氏父子和耶律齊站在溪水之中，滿頭滿臉都是焦灰，小溪和郭芙之間烈火
    衝起兩三丈高，四人明知她處境危急，但如過去相救，只有陪她一起送命，決計救她不
    出。

    　　郭芙給煙火熏得快將暈去，嚇得連哭也哭不出了，忽聽得東首呼呼聲響，轉過頭來
    ，只見一團旋風裹著一個灰影疾刮而來，旋風到處，火焰向兩旁分開，頃刻間已刮到她
    身前。

    　　風中人影便是楊過。郭芙本以為有人過來相救，正自歡喜，待得看清卻是楊過，身
    外雖然炙熱，心頭宛如一盆冷水澆下，想道：「我死到臨頭，他還要來譏嘲羞辱我一番
    。」她畢竟是郭靖、黃蓉之女，狠狠的瞪著楊過，竟毫不畏懼。

    　　楊過奔到她身邊，挺劍刺去，劍身從她腰下穿過，喝道：「小心了！」左臂向外揮
    出。玄鐵劍加上他渾厚內力，郭芙便如騰雲駕霧般飛上半空，越過十餘株燒得烈焰沖天
    的大樹，噗通一聲，掉入了溪水。耶律齊急忙奔上，扶了起來，解開她被封的穴道。郭
    芙頭暈目眩，隔了一會，才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原來楊過帶著小龍女、郭襄出墓，見蒙古兵正在燒山。楊龍二人在這些大樹花草之
    間一起度過多時，忽見起火，自是甚為痛惜，眼見蒙古軍勢大，無力與抗。楊過不知小
    龍女毒質侵入要穴與臟腑之後，還能支持得多久，便找了個草木稀少的石洞暫且躲避。

    　　過不多久，遙遙望見郭芙為李莫愁所害，大火即將燒到身邊。楊過道：「龍兒，這
    姑娘害了我不夠，又來害你，今日終於遭到如此報應。」小龍女明亮的眼光凝視著他，
    奇道：「過兒，難道你不去救她？」楊過恨恨的道：「她將咱們害成這樣，我不親手殺
    她，已對得起她父母了。」小龍女歎道：「咱們不幸，那是命苦，讓別人快快樂樂的，
    不很好嗎？」

    　　楊過口中雖然如此說，但望見大火燒近郭芙身邊，心裡終究不忍，澀然道：「好！
    咱們命苦，人家命好！」除下身上浸得濕透的長袍，裹在玄鐵劍上，催動內力急揮，劍
    上所生風勢逼開大火，救了郭芙脫險。他回到小龍女身邊，頭髮衣衫都已燒焦，褲子著
    火，雖即撲熄，但腿上已燒起了無數大泡。

    　　小龍女抱著郭襄，退到草木燒盡之處，伸手給楊過整理頭髮衣衫，只覺嫁了這樣一
    位英雄丈夫，心中不自禁的得意，悄立勁風烈焰之間，倚著楊過，臉上露出平安喜樂的
    神色。

    　　楊過凝目望著她，但見大火逼得她臉頰紅紅的倍增嬌艷，伸臂環抱著她腰間。在這
    一剎那時，兩人渾忘了世間的一切愁苦和哀傷。

    　　她二人站在高處，武氏父子、郭芙、耶律齊五人從溪水中隔火仰望，但見他夫婦衣
    袂飄飄，姿神端嚴，宛如神仙中人。郭芙向來瞧不起楊過，這時見了他這般情狀，又想
    起他以德報怨，奮不顧身的救了自己性命，當真是大仁大義，猛然間自慚形穢。

    　　楊過和小龍女站立片刻，小龍女望著滿山火焰，歎道：「這地方燒得乾乾淨淨，待
    花草樹木再長，將來不知又是怎生一副光景？」楊過不願她為這些身外之物難過，笑道
    ：「咱倆新婚，蒙古兵放煙火祝賀，這不是千千萬萬對花燭麼？」小龍女微微一笑。楊
    過道：「到那邊山洞中歇一忽兒罷，你覺得怎樣？」小龍女道：「還好！」兩人並肩往
    山後走去。

    　　武三通忽地想起一事，縱聲叫道：「楊兄弟，我師叔和朱師弟受困絕情谷，你去不
    去救他們啊？」楊過一怔，並不答話，自言自語道：「我還管得了這許多麼？」

    　　他心中念頭微轉，腳下片刻不停，逕自向山後草木不生的亂石堆中走去。小龍女中
    毒雖深，一時尚未發作，關穴通後，武功漸復，抱著郭襄快步而行。兩人走了半個時辰
    ，離重陽宮已遠，回頭遙望，大火燒得半邊天都紅了。

    　　北風越刮越緊，凍得郭襄的小臉蘋果般紅。小龍女道：「咱們得去找些吃的，孩子
    又冷又餓，只怕支持不住。」楊過道：「我也真傻，搶了這孩子來不知干甚麼，徒然多
    個累贅。」

    　　小龍女俯頭去親親郭襄的臉，道：「這小妹妹多可愛，你難道不喜歡麼？」楊過笑
    道：「人家的孩子，有甚麼希罕？除非咱倆自己生一個。」小龍女臉上一紅，楊過這句
    話觸動了她心底深處的母性，輕輕說想：「倘若我能給你生一個孩兒……唉，我怎能有
    這般好福氣？」

    　　楊過怕她傷心，不敢和她眼光相對，抬頭望望天色，但見西北邊灰撲撲的雲如重鉛
    ，便似要壓到頭上來一般，說道：「瞧這天怕要下大雪，得找家人家借宿才好。」他們
    為避火勢，行的是山後荒僻無路之處，滿地亂石荊刺，登高四望，十餘里內竟沒人煙。
    楊過道：「這一場雪定然不小，倘若大雪封山，那可糟了，說不得，只好辛苦一些，今
    日須得趕下山去。」

    　　小龍女道：「武三叔、郭姑娘她們不知會不會遇上蒙古兵？全真教的道士們能否逃
    得性命？」語意之中，極是掛念。楊過道：「你良心也真忒好，這些人對你不起，你仍
    念念不忘的掛懷。難怪當年師祖知你良心太好，怕你日後吃苦，因此要你修得無情無慾
    ，甚麼事都不過問。可是你一關懷我，十多年的修練前功盡棄，對人人都關懷了。」

    　　小龍女微微一笑，說道：「其實啊，我為你擔心難過，苦中是有甜的。最怕的是你
    不要我關懷你。」楊過道：「我最怕的是你不關懷我！大苦大甜，遠勝於不苦不甜。我
    只能發癡發顛，可不能太太平平的日子。」小龍女微笑道：「你不是說咱倆要到南方去
    ，種田、養雞、曬太陽麼？」楊過歎道：「我只盼能夠這樣。」

    　　又行出數里，天空飄飄揚揚的下起雪來。初時尚小，後來北風漸勁，雪也越下越大
    。兩人自不放在心上，在大風雪之下展開輕功疾行，另有一番興味。

    　　小龍女忽道：「過兒，你說我師姊到那裡去了？」楊過道：「你又關心起她來了。
    這一次沒殺了她，也不知……也不知……」他本待說「也不知咱們能活到幾時，日後能
    不能再殺了她」，但怕惹起小龍女傷心，便不再說下去。小龍女道：「師姊其實也是很
    可憐的。」

    　　楊過道：「她不甘心自己獨個兒可憐，要天下人人都如她一般傷心難過。」

    　　說話之間，天色更加暗了。轉過山腰，忽見兩株大松樹之間蓋著兩間小小木屋，屋
    頂上已積了寸許厚白雪。

    　　楊過喜道：「好啦，咱們便在這兒住一晚。」奔到臨近，見板門半掩，屋外雪地中
    並無足跡，他朗聲說道：「過路人遇雪，相求借宿一宵。」隔了一會，並無應聲。

    　　楊過推開板門，見屋中無人，桌凳上積滿灰塵，顯是久無人居，便招呼小龍女進屋
    。她關上板門，生了一堆柴火。木屋板壁上掛著弓箭，屋角中放著一隻捕兔機，看來這
    屋子是獵人暫居之處。另一間屋中有床有桌，床上堆著幾張破爛已極的狼皮。楊過拿了
    弓箭，出去射了一隻獐子，回來剝皮開腔，用雪一擦洗，便在火上烤了起來。

    　　這時外邊雪愈下愈大，屋內火光熊熊，和暖如春。小龍女咬些熟獐肉，嚼得爛了，
    餵在郭襄口裡。楊過將獐子在火上翻來翻去，笑吟吟的望著她二人。

    　　松火輕爆，烤肉流香，荒山木屋之中，別有一番溫馨天地。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