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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雕俠侶

    　　　　　　　　　　　　　    【第十回 少年英俠】

        耶律齊道：「三妹，你瞧仔細了。我拍她臂儒穴，她定要斜退相避，我跟著拿她巨
    骨穴，她不得不舉刀反砍。這時出手要快，就能奪下她的兵刃。」那黑
    衣少女怒道：「呸，也沒這般容易。」

    　　耶律齊道：「是這樣。」說著右掌往她「臂儒穴」拍去。這一掌出手歪歪斜斜，卻
    將她前後左右的去路都封住了，只留下左側後方斜角一個空隙。那少女要躲他這一拍，
    只得斜退兩步。耶律齊點了點頭，果然伸手拿她「巨骨穴」。那少女心中一直記著：「
    千萬別舉刀反砍。」但形格勢禁，只有舉刀反砍才是連消帶打的妙著，當下無法多想，
    立時舉刀反砍。耶律齊道：「是這樣！」人人以為他定是要伸手奪刀，那知他右手也縮
    了回來，與左手相拱，雙手籠入袖筒。那少女一刀沒砍著，卻見他雙手籠袖，微微一呆
    。耶律齊右手忽地伸出，兩根手指夾著刀背一提，那少女握刀不住，給他奪了過去。

    　　眾人見此神技，一時呆了半晌，隨即一個哄堂大采。那黑衣少女臉色沮喪，呆立不
    動。

    　　眾人都想：「二公子不出手擒你，明明放你一條生路。你還不走，更待何時？」

    　　耶律齊緩步退開，向耶律燕道：「她也沒了兵刃，你再跟她試試，膽子大些，留心
    她的掌中腿。」耶律燕踏上兩步，說道：「完顏萍，我們一再饒你，你始終苦苦相逼，
    難道到了今日還不死心麼？」完顏萍不答，垂頭沉吟。

    　　耶律燕道：「你既定要與我分個勝負，咱們就爽爽快快動手罷！」說著衝上去迎面
    就是兩拳。完顏萍後躍避開，淒然道：「刀子還我。」耶律燕一怔，心道：「我哥哥奪
    了你兵刃，明明是要你和我平手相鬥，怎地你又要討還刀器？」說道：「好罷！」從哥
    哥手裡接過柳葉刀？給了她。一名守衛倒轉手中單刀遞過，說道：「三小姐，你也使兵
    刃。」耶律燕道：「不用。」但轉念一想：「我空手打不過她，咱們就比刀。」接刀虛
    劈兩下，覺得稍微沉了一點，但勉強也可使得。

    　　完顏萍臉色慘白，左手提刀，右手指著耶律楚材道：「耶律楚材，你幫著蒙古人，
    害死我爹爹媽媽，今生我是不能找你報仇了。咱們到陰世再算帳罷！」說話甫畢，左手
    橫刀就往脖子中抹去。

    　　楊過聽她說這幾句話時眼神淒楚，一顆心怦的一跳，胸口一痛，失聲叫道：「姑姑
    ！」就在此時，完顏萍已橫刀自刎。耶律齊搶上兩步，右手長出，又伸兩指將她柳葉刀
    奪過，隨手點了她臂上穴道，說道：「好端端的，何必自尋短見？」橫刀自刎、雙指奪
    刀，都只一霎間之事，待眾人瞧得清楚，刀子已重入耶律齊之手。

    　　其時室內眾人齊聲驚呼，楊過的一聲「姑姑」沒人在意，陸無雙在他身旁卻聽得清
    楚，低聲問道：「你叫甚麼？她是你姑姑？」楊過忙道：「不，不！不是。」原來他見
    完顏萍眼波中流露出一股淒惻傷痛、萬念俱灰的神色，就如小龍女與他決絕分手時一模
    一樣。

    　　他陡然間見到，不由得如癡如狂，竟不知身在何處。

    　　耶律楚材緩緩說道：「完顏姑娘，你已行刺過我三次。我身為大蒙古國宰相，滅了
    你大金國，害你父母。可是你知我的祖先卻又是為何人所滅呢？」完顏萍微微搖頭，道
    ：「我不知道。」耶律楚材道：「我姓耶律的是大遼國國姓，大遼國是給你金國滅了的
    。我大遼國耶律氏的子孫，被你完顏氏殺戮得沒剩下幾個。我少時立志復仇，這才輔佐
    蒙古大汗滅你金國。唉，怨怨相報，何年何月方了啊？」說到最後這兩句話時，抬頭望
    著窗外，想到只為了幾家人爭為帝王，以致千城民居盡成廢墟，萬里之間屍積為山，血
    流成河。

    　　完顏萍茫然無語，露出幾顆白得發亮的牙齒，咬住上唇，哼了一聲，向耶律齊道：
    「我三次報仇不成，自怨本領不濟，那也罷了。我要自盡，又干你何事？」耶律齊道：
    「姑娘只要答允以後不再尋仇，你這就去罷！」完顏萍又哼了一聲，怒目而視。耶律齊
    倒轉柳葉刀，用刀柄在她腰間輕輕撞了幾下，解開她穴道，隨即將刀遞了過去。

    　　完顏萍欲接不接，微一猶豫，終於接過，說道：「耶律公子，你數次手下容情，以
    禮相待，我豈有不知？只是我完顏家跟你耶律家仇深似海，憑你如何慷慨高義，我父母
    的血海深仇不能不報。」

    　　耶律齊心想：「這女子始終糾纏不清，她武藝不弱，我總不能寸步不離爹爹，若有
    失閃，如何是好？嗯，不如用言語相迫，教她只能來找我。」朗聲說道：「完顏姑娘，
    你為父母報仇，志氣可嘉。只是老一輩的帳，該由老一輩自己了結。咱們做小輩的自己
    各有恩怨。

    　　你家與我家的血帳，你只管來跟我耶律齊算便是，若再找我爹爹，在下此後與姑娘
    遇到，可就十分為難了。」

    　　完顏萍道：「哼，我武藝遠不及你，怎能找你報仇？罷了，罷了。」說著掩面便走
    。

    　　耶律齊知她這一出去，必定又圖自盡，有心要救她一命，冷笑道：「嘿嘿，完顏家
    的女子好沒志氣！」完顏萍霍地轉過身來，道：「怎地沒志氣了？」耶律齊冷笑道：「
    我武功高於你，那不錯，可這又有甚麼希罕？只因我曾得明師指點，並非我自己真有甚
    麼過人之處。你所學的鐵掌功夫，原是一門了不起的武功，不過教你的那位師父所學未
    精，你練的時日又淺，暫且不及旁人，原是理所當然。只要苦心去另尋明師，難道就找
    不著了？」

    　　完顏萍本來滿腔怨怒，聽了這幾句話，不由得暗暗點頭。

    　　耶律齊又道：「我每次跟你動手，只用右手，非是我傲慢無理。只因我左手力大，
    出手往往便要傷人。這樣罷，等你再從明師之後，隨時可來找我，只要逼得我使用左手
    ，我引頸就戮，決無怨言。」他知完顏萍的功夫與自己相差太遠，縱得高人指點，也難
    以勝得過自己單手；料想一個人欲圖自盡，只一時忿激，只要她去尋師學藝，心有專注
    ，過得若干時日，自不會再生自殺的念頭。

    　　完顏萍心想：「你又不是神仙，我痛下苦功，難道兩隻手當真便勝不了你單手？」
    提刀在空中虛劈一下，沉著聲音道：「好！君子一言……」耶律齊接口道：「快馬一鞭
    ！」完顏萍向眾人再也不望一眼，昂首而出，但臉上掩不住流露出淒涼之色。

    　　眾侍衛見二公子放她走路，自然不敢攔阻，紛紛向耶律楚材道驚請安，退出房去。
    耶律鑄見此處鬧得天翻地覆，但楊過始終並不現身，暗感奇怪。耶律燕道：「二哥，你
    怎麼又放了她走？」耶律齊道：「甚麼？」耶律燕笑道：「你既要她作我嫂子，就不該
    放她啊。」

    　　耶律齊正色道：「別胡說！」耶律燕見他認真，怕他動怒，不敢再說笑話。

    　　楊過在窗外聽耶律燕說到「要她做我嫂子」幾字，心中突然無緣無故的感到一陣酸
    意，見完顏萍上路向東南方而去，當下向陸無雙道：「我瞧瞧去。」陸無雙道：「瞧甚
    麼？」

    　　楊過不答，展開輕功追了出去。

    　　完顏萍武功並不甚強，輕功卻甚高明，楊過提氣直追，直到龍駒寨鎮外，才見到她
    後影。

    　　只見她落入一座屋子的院子，推門進房。楊過跟著躍進，躲在牆邊。過了半晌，西
    廂房中傳出燈火，隨即聽到一聲長歎。這一聲歎息中直有千般怨愁，萬種悲苦。

    　　楊過在窗外聽著，怔怔的竟然癡了，觸動心事，不知不覺的也長歎一聲。完顏萍聽
    得窗外有人歎息，大吃一驚，急忙吹熄燈火，退在牆壁之旁，低聲喝問：「是誰？」楊
    過道：「跟你一般，也是傷心之人。」完顏萍更是一怔，聽他語氣中似乎並無惡意，又
    問：「你到底是誰？」楊過道：「常言道：君子報仇，十年未晚。你幾次行刺不成，便
    想自殺，可不是將自己性命看得忒也輕了？更將這番血海深仇看得忒也輕了？」

    　　呀的一聲，兩扇門推開，完顏萍點亮燭火，道：「閣下請進。」楊過在門外雙手一
    拱，走進房去。完顏萍見他身穿蒙古軍官裝束，年紀甚輕，微感驚訝，說道：「閣下指
    教得是，請問高姓大名。」

    　　楊過不答，雙手籠在袖筒之中，說道：「耶律齊大言不慚，自以為只用右手就算本
    領了得，其實要奪人之刀，點人穴道，一隻手也不用又有何難？」完顏萍心中不以為然
    ，只是未摸清對方的底細，不便反駁。楊過道：「我教你三招武功，就能逼耶律齊雙手
    齊用。

    　　現下我先和你試試，我既不用手，又不使腳，跟你過幾招如何？」完顏萍大奇，心
    道：「難道你有妖法，一口氣便能將我吹倒了？」楊過見她遲疑，道：「你只管用刀子
    砍我，我如閃避不了，是我學藝不精，死而無怨。」完顏萍道：「好罷，我也不用刀，
    只用拳掌打你。」楊過搖頭道：「不，我不用手腳而奪下你刀子，你方能信服。」

    　　完顏萍見他似笑非笑的神情，微微有氣，道：「閣下如此了得，真是聞所未聞。」
    說著袖出單刀，往他肩頭劈去。她見楊過雙手籠袖，渾若無事，只怕傷了他，這一刀的
    準頭略略偏了些。楊過瞧得明白，動也不動，說道：「不用相讓，要真砍！」柳葉刀從
    他肩旁直劈而下，與他身子相離也只寸許。完顏萍見他毫不理會，好生佩服他的膽量，
    又想：「難道這是個渾人？」柳葉刀一斜，橫削過去，這次卻不容情。楊過斗地矮身，
    刀鋒從他頭頂掠過，相差仍只寸許。

    　　完顏萍打起精神，提刀直砍。楊過順著刀勢避過，道：「你刀中還可再夾掌法。」
    完顏萍道：「好！」橫刀砍出，左掌跟著劈去。楊過側身閃避，道：「再快些不妨。」
    完顏萍將一路刀法施展開來，掌中夾刀，愈出愈快。楊過道：「你掌法凌厲，好過刀法
    。耶律齊說這是鐵掌功夫，是不是？」完顏萍點點頭，出手更加狠辣。楊過雙手始終籠
    在袖中，在掌影刀鋒間飄舞來去。完顏萍單刀鐵掌，連他衣服也碰不到半點。

    　　她一套刀法使了大半，楊過道：「小心啦，三招之內，我奪你刀。」完顏萍此時對
    他已甚為佩服，但說要在三招之內奪去自己兵刃，卻仍不信，不由自主的將刀柄握得更
    加緊了，說道：「你奪啊！」橫刀使一招「雲橫秦嶺」，向他頭頸削去。楊過一低頭，
    從刀底下鑽過，側過頭來，額角正好撞正她右手肘彎「曲池穴」。完顏萍手臂酸軟，手
    指無力。楊過仰頭張口，咬住刀背，輕輕巧巧的便奪過刀子，跟著頭一側，刀柄撞在她
    脅下，已點中了穴道。

    　　楊過抬頭鬆齒，向上甩去，柳葉刀飛了上去，他將刀？開，為的是要清清楚楚說話
    ，說道：「怎麼樣，服了麼？」說了這六個字，那刀落將下來，楊過張口咬住，笑嘻嘻
    的瞧著她。完顏萍又驚又喜，點了點頭。

    　　楊過見她秋波流轉，嬌媚動人，不自禁想抱她一抱，親她一親，只是此事太過大膽
    荒唐，咬住刀背，一張臉脹得通紅。完顏萍那知他的心事，但見他神色怪異，心中微感
    驚奇，自覺全身酸麻，雙腿軟軟的似欲摔倒。楊過踏上一步，距她已不過尺許，正想？
    去刀子，把嘴唇湊到她眼皮上去親一個吻，猛地想起：「她好生感激那耶律齊以禮相待
    ，難道我就不如他了？哼，我偏要處處都勝過他。」低下頭來，下顎一擺，將刀柄在她
    腰間一撞，解開她的穴道，將刀柄遞了過去。

    　　完顏萍不接刀子，雙膝跪地，說道：「求師父指點，小女子得報父母深仇，永感大
    德。」

    　　楊過大為狼狽，急忙扶起，伸手從口中取下單刀，說道：「我怎能做你師父？不過
    我能教你一個殺了那耶律齊的法門。」完顏萍大喜，道：「只要能殺了耶律齊，他哥哥
    和妹子我都不怕，自能再殺他父親……」說到此處，忽然想起一事，黯然道：「唉，待
    得我學到能殺他的本事，那耶律老兒怎能還在世上？我父母之仇，終究報不了的啦。」
    楊過笑道：「那耶律老兒一時三刻之命，總還是有的。」完顏萍奇道：「甚麼？」楊過
    道：「要殺耶律齊又有何難？現下我教你三招，今晚就能殺了他。」

    　　完顏萍曾三次行刺耶律楚材，三次都讓耶律齊行若無事的打敗，知他本領高於自己
    十倍，心想眼前這蒙古少年軍官武功雖強，未必就勝過了耶律齊，縱使勝得，也決不能
    只教自己三招，就能用之殺了他，而今晚便能殺他，更加萬萬不能。她怕楊過著惱，不
    敢出言反駁，只是微微搖頭，眼中那股讓他瞧了發癡發狂的眼色，不住滾來滾去。

    　　楊過明白她心意，說道：「不錯，我武功未必在他之上，當真動手，說不定我還輸
    多贏少。但要教你三招，今晚去殺了他，卻決非難事。就只怕他曾饒你三次，你下不了
    手而已。」完顏萍心中一動，隨即硬著心腸道：「他雖有德於我，但父母深仇，不能不
    報。」

    　　楊過道：「好，這三招我便教你。你若能殺他而不願下手，那便如何？」完顏萍道
    ：「憑你處置便了。反正你這麼高的本領，要打要殺，我還能逃得了麼？」楊過心道：
    「我怎捨得打你殺你？你殺不殺他，跟我又有甚麼相干？」微微一笑，說道：「其實這
    三招也沒甚麼了不起。你瞧清楚了。」

    　　楊過提起刀來，緩緩自左而右的砍去，說道：「第一招，是『雲橫秦嶺』。」完顏
    萍心道：「這一招我早就會了，何用你教？」見刀鋒橫來，側身而避。楊過突出本手，
    抓住她的右手，說道：「第二招，是你剛才使用過兩次的『枯籐纏樹』。」完顏萍點頭
    道：「是，這是我鐵掌擒拿手中的一招。」楊過握著她又軟又滑的手掌，心中一蕩，笑
    道：「你該學半脂玉掌功才是，怎麼去學鐵掌擒拿手了？」完顏萍不知他是出言調笑，
    道：「有半脂玉掌功麼？這名兒倒挺美。」只覺他捏住自己手掌，一緊一放，使力極輕
    ，覺得這手法還不及自己所學以鐵掌功為基的擒拿手厲害，心想：「你第一招與第二招
    都是我所會的功夫，難道單憑第三招一招，就能殺了耶律齊？」楊過凝視她眼睛，叫道
    ：「看仔細了！」

    　　突然手腕疾翻，橫刀往自己項頸中抹去。

    　　完顏萍大驚，叫道：「你干甚麼？」她右手給楊過牢牢握住，忙伸左手去奪他單刀
    。雖在危急之中，她的鐵掌擒拿手仍出招極準，一把抓住楊過手腕，往外力拗，叫他手
    中刀子不能及頸。楊過鬆開了手，退後兩步，笑道：「你學會了麼？」

    　　完顏萍驚魂未定，只嚇得一顆心怦怦亂跳，不明他的用意。楊過笑道：「你先使『
    雲橫秦嶺』橫削，再使『枯籐纏樹』牢牢抓住他右手，第三招舉刀自刎，他勢必用左手
    救你。

    　　你立過誓，只要你逼得他用了左手，任你殺他，死而無怨。這不成了麼？」完顏萍
    一想不錯，怔怔的瞧著他。楊過道：「這三招萬無一失，若不收效，我跟你磕頭。」完
    顏萍微微搖頭，說道：「他說過不用左手，一定不會用的。那便怎地？」楊過道：「那
    又怎地？你永世報不了仇啦，自己死了不就乾淨？」完顏萍淒然點頭，道：「你說得對
    。多謝指點迷津。閣下到底是誰？」

    　　楊過還未回答，窗外忽然有個女子聲音叫道：「他叫傻蛋，你別信他的鬼話。」楊
    過聽得是陸無雙的聲音，只笑了笑，並不理會。完顏萍縱向窗邊，只見黑影一閃，一個
    人影躍出圍牆。

    　　完顏萍待要追出，楊過拉住她手，笑道：「不用追了，是我的同伴。她最愛跟我過
    不去。」

    　　完顏萍望著他，沉吟半晌，道：「你既不肯說自己姓名，那也罷了。我信得過你對
    我總是一番好意。」楊過見她秋波一轉，神色楚楚，不由得心生憐惜，當下拉著她手，
    和她並肩坐在床沿，柔聲道：「我姓楊名過，我是漢人，不是蒙古人。我爹爹媽媽都死
    啦，跟你身世一般……」完顏萍聽他說到這裡，心裡一酸，兩滴淚珠奪眶而出。楊過心
    情激盪，忽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完顏萍從懷裡抽出一塊手帕，擲給了他。楊過拿到
    臉上拭抹，想到自己身世，眼淚卻愈來愈多。

    　　完顏萍強笑道：「楊爺，你瞧我倒把你招哭啦。」楊過道：「別叫我楊爺。你今年
    幾歲啦？」

    　　完顏萍道：「我十八歲，你呢？」楊過道：「我也是十八。」心想：「我如月份小
    過她，給她叫一聲兄弟，可沒味兒。」說道：「我是正月裡的生日，以後你叫我楊大哥
    得啦。我也不跟你客氣，叫你完顏妹子啦。」完顏萍臉上一紅，覺得此人做事單刀直入
    ，好生古怪，但對自己確然並無惡意，便點了點頭。

    　　楊過見她點頭，喜得心癢難搔。完顏萍容色清秀，身材瘦削，遭逢不幸，似乎生來
    就叫人憐惜，而最要緊的是她盈盈眼波竟與小龍女極為相似。他可沒想到一個人心中哀
    傷，眼色中自然有淒苦之意，天下之人莫不皆然，說她眼波與小龍女相似，只因他久尋
    小龍女不見，思念深切，也只是他自欺自慰的念頭而已。他凝視著她眼睛，忽而將她的
    黑衣幻想而為白衣，將她瘦瘦的瓜子臉幻想成為小龍女清麗絕俗的容貌，癡癡的瞧著，
    臉上不禁流露出了祈求、想念、愛憐種種柔情。

    　　完顏萍有些害怕，輕輕掙脫他手，低聲道：「你怎麼啦？」楊過如夢方醒，歎了口
    氣，道：「沒甚麼。你去不去殺他？」完顏萍道：「我這就去。楊大哥，你陪不陪我？
    」楊過待要說「自然陪你去」，轉念一想：「若我在旁，她有恃無恐，自刎之情不切，
    耶律齊就不會中計。」說道：「我不便陪你。」

    　　完顏萍眼中登時露出失望之色，楊過心裡一軟，幾乎便要答應陪她，那知完顏萍幽
    幽的道：「好罷，楊大哥，只怕我再也見不到你啦。」楊過忙道：「那裡？那裡？我…
    …」完顏萍淒然搖頭，逕自奔出屋去，片刻之間，又已回到耶律鑄的住處。

    　　這時耶律楚材等各已回房，正要安寢。完顏萍在大門上敲了兩下，朗聲說道：「完
    顏萍求見耶律齊耶律公子。」早有幾名侍衛奔過來，待要攔阻，耶律齊打開門來，說道
    ：「完顏姑娘有何見教？」完顏萍道：「我再領教你的高招。」耶律齊心中奇怪：「怎
    地你如此不自量力？」側身讓開，右手一伸，說道：「請進。」

    　　完顏萍進房拔刀，呼呼呼連環三招，刀風中夾著六招鐵掌掌法，這「一刀夾雙掌」
    自左右分進合擊。耶律齊左手下垂，右手劈打戳拿，將她三刀六掌盡數化解，心想：「
    怎生尋個法兒，叫她知難而退，永不再來糾纏？」

    　　二人鬥了一陣，完顏萍正要使出楊過所授的三招，門外忽有一女子聲音叫道：「耶
    律齊，她要騙你使用左手，可須小心了。」正是陸無雙出聲呼叫。耶律齊一怔，完顏萍
    不等他會過意來，立時一招「雲橫秦嶺」削去，待他側身閃避，斗地伸出左手，「枯籐
    纏樹」，已抓住他右手，右手回轉，橫刀猛往自己頸中抹去。

    　　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之間，耶律齊心中轉了幾轉：「定須救她？但她是在騙我用左
    手，我一使上左手，這條命就是交給她了。大丈夫死則死耳，豈能見死不救？」楊過逆
    料耶律齊的心思，只要突然出此三招，他非出左手相救不可，那知陸無雙從中搗亂，竟
    爾搶先提醒。本來這法子已然不靈，但耶律齊慷慨豪俠，明知這一出手相救，乃自捨性
    命，危急之際竟仍伸出左手，在完顏萍右腕上一擋，手腕翻處，奪過了她柳葉刀。

    　　二人交換了這三招，各自躍後兩步。耶律齊不等她開口，將刀擲了過去，說道：「
    你已迫得了我用左手，你殺我便是，但有一事相求。」完顏萍臉色慘白，道：「甚麼事
    ？」

    　　耶律齊道：「求你別再加害家父。」完顏萍「哼」了一聲，慢慢走近，舉起刀來，
    燭光下只見他神色坦然，凜凜生威，見到這般男子漢的氣概，想起他是為了相救自己才
    用左手，這一刀那裡還砍得下去？她眼中殺氣突轉柔和，將刀子往地下一擲，掩面奔出
    。

    　　她六神無主，信步所之，直奔郊外，到了一條小溪旁，望著淡淡的星光映在溪中，
    心中亂成一團。過了良久良久，歎了一口長氣。

    　　忽然身後也發出一聲歎息。完顏萍一驚，轉過身來，只見一人站在身後，正是楊過
    。她叫了聲「楊大哥」，垂首不語。楊過上前握住她雙手，安慰她道：「要為父母報仇
    ，原非易事，那也不必性急。」完顏萍道：「你都瞧見了？」楊過點點頭。完顏萍道：
    「以我這般無用之輩，報仇自然不易。我只要有你一半功夫，也不會落得如此下場。」

    　　楊過攜著她手，和她並排坐在一棵大樹下，說道：「縱然學得我的武功，又有何用
    ？你眼下雖不能報仇，總知道仇人是誰，日後豈無良機？我呢？連我爹爹是怎樣死的也
    不知，是誰害死他也不知，甚麼報仇雪恨，全不用提。」

    　　完顏萍一呆，道：「你父母也是給人害死的麼？」楊過歎道：「我媽是病死的，我
    爹爹卻死得不明不白。我從來沒見過我爹爹一面。」完顏萍道：「那怎麼會？」

    　　楊過道：「我媽生我之時，我爹已經死了。我常問我媽，爹爹到底是怎麼死的，仇
    人是誰？我每次問起，媽媽總垂淚不答，後來我就不敢再問啦。那時候我想，等我年紀
    大些再問不遲，那知道媽媽忽然一病不起。她臨死時我又問起。媽媽只是搖頭，說道：
    『你爹爹……你爹爹……唉，孩兒，你這一生一世千萬別想報仇。你答允媽，千萬不能
    想為爹爹報仇。』我又是悲傷，又是難過，大叫：『我不答允，我不答允！』媽一口氣
    轉不過來，就此死了。唉，你說我怎生是好啊？」他說這一番話原意是安慰完顏萍，但
    說到後來，自己也傷心起來。常言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人若不報父仇，乃最
    大不孝，終身蒙受恥辱，為世人所不齒。楊過連殺父仇人的姓名都不知道，這件恨事藏
    在心中鬱積已久，此時傾吐出來，語氣中自充滿了傷心怨憤。

    　　完顏萍道：「是誰養大你的？」楊過道：「又有誰了？自然是我自己養自己。我媽
    死後，我就在江湖上東遊西蕩，這裡討一餐，那裡挨一宿，有時肚子餓得抵不住，偷了
    人家一個瓜兒薯兒，常常給人抓住，飽打一頓。你瞧，這裡許多傷疤，這裡的骨頭突出
    來，都是小時給打的。」一面說，一面捲起衣袖褲管給她看，星光朦朧下完顏萍瞧不清
    楚，楊過抓住了她手，在自己小腿的傷疤上摸去。完顏萍撫摸到他腿上凹凹凸凸的疤痕
    ，不禁心中一酸，暗想自己雖國破家亡，但父親留下不少親故舊部，金銀財寶更不計其
    數，與他的身世相較，自己又是幸運得多了。

    　　二人默然半晌，完顏萍將手輕輕縮轉，離開了他小腿，但手掌仍讓他握著，低聲問
    道：「你怎麼學了這一身高強武功？怎地又做了蒙古人的官兒？」楊過微微一笑，道：
    「我不是蒙古的官兒。我穿蒙古衣衫，為了躲避仇家追尋。」完顏萍喜道：「那好啊。
    」楊過道：「好甚麼？」完顏萍臉上微微一紅，道：「蒙古人是我大金國的死對頭，我
    自然盼望你不是蒙古官兒。」楊過握著她溫軟滑膩的手掌，心神不定，說道：「倘若我
    做大金的官兒，你又對我怎樣？」

    　　完顏萍當初見他容貌英俊，武功高強，本已有三分喜歡，何況在患難之際，得他誠
    心相助，後來聽了他訴說身世，更增了幾分憐惜，此時聽他說話有些不懷好意，卻也並
    不動怒，只歎道：「倘若我爹爹在世，你想要甚麼，我爹爹總能給你。現下我爹娘都不
    在了，一切還說甚麼？」

    　　楊過聽她語氣溫和，伸手搭在她的肩頭，在她耳邊低聲道：「妹子，我求你一件事
    。」完顏萍芳心怦怦亂跳，已自料到三分，低聲問：「甚麼？」楊過道：「我要親親你
    的眼睛，你放心！我只親你的眼睛，別的甚麼也不犯你。」

    　　完顏萍初時只道他要出口求婚，又怕他要有肌膚之親，自己如若拒卻，他微一用強
    ，怎能是他對手？何況她少女情懷，一隻手給他堅強粗厚的手掌握著，已自意亂情迷，
    別說他用強，縱然毫不動粗，實在也難以拒卻，那知他只說要親親自己的眼睛，不由得
    鬆了一口氣，可是心中卻又微感失望，略覺詫異，當真是中心栗六，其亂如絲了。

    　　她妙目流波，怔怔的望著他，眼神中微帶嬌羞。楊過凝視她的眼睛，忽然想起小龍
    女與自己最後一次分別之前，也曾這般又嬌羞又深情的望著自己，不禁大叫一聲，躍起
    身來。

    　　完顏萍給他嚇了一跳，想問他為了甚麼，又感難以啟齒。

    　　楊過心中混亂，眼前晃來晃去儘是小龍女的眼波。那日他見此眼波之時，尚是個混
    沌未鑿的少年，對小龍女又素來尊敬，以致全然不知其中含意，但自下得山來，與陸無
    雙共處幾日，此刻又與完顏萍耳鬢廝磨，驀地裡心中靈光一閃，恍然大悟，對小龍女這
    番柔情密意，方始領會，不由得懊喪萬端，幾欲在大樹上就此一頭撞死，心想：「姑姑
    對我如此一片深情，又說要做我媳婦，我竟然辜負了她的美意，此時卻又往何處尋她？
    」突然間大叫一聲，撲上去一把抱住完顏萍，猛往她眼皮上親去。楊過天性頗為浮滑跳
    蕩，只因對小龍女既敬且畏，又對她一片真情，兩人雖共處墓室，從來不敢有絲毫褻瀆
    之意，但此時年歲既長，情慾茁壯，對陸無雙、既無敬意，又無顧忌，心中只當她們是
    小龍女化身，便即抱抱吻吻，以代相思之意。

    　　完顏萍見他如癡如狂，心中又驚又喜，但覺他雙臂似鐵，緊緊箍在自己腰裡，當下
    閉了眼睛，任他恣意領受那溫柔滋味，只覺他嘴唇親來親去，始終不離自己的左眼右眼
    ，心想此人雖然狂暴，倒言而有信，但不知他何以只親自己眼睛，不來親自己嘴唇？忽
    聽得楊過叫道：「姑姑，姑姑！」聲音中熱情如沸，卻又顯得極是痛楚。完顏萍正要問
    他叫甚麼，忽然背後一個女子聲音說道：「勞您兩位的駕！」

    　　楊過與完顏萍同時一驚，離身躍開，見大樹旁站著一人，身穿青袍。完顏萍心下怦
    怦亂跳，滿臉飛紅，低頭撫弄衣角，不敢向那人再瞧上一眼。楊過卻認得清楚，正是當
    日在小客店中盜驢引開李莫愁的那人，於自己和陸無雙實有救命之恩，見這人頭垂雙鬟
    ，是個女郎，當即深深一躬，說道：「日前多蒙姑娘援手，大德難忘。」

    　　那女郎恭恭敬敬的還禮，說道：「楊爺此刻，還記得那一同出死入生的舊伴麼？」
    楊過道：「你說是……」那女郎道：「李莫愁師徒適才將她擒了去啦！」楊過大吃一驚
    ，顫聲道：「當真？她……她現下不礙事麼？」那女郎道：「一時三刻還不礙事。陸姑
    娘咬定那部秘本給丐幫拿了去，赤練魔頭便押著她去追討。諒來她性命一時無妨，折磨
    自然免不了。」楊過叫道：「咱們快救她去。」那女郎搖頭道：「楊爺武功雖高，只怕
    還不是那赤練魔頭的對手。咱們枉自送了性命，卻於事無補。」

    　　楊過在淡淡星光之下，見這青衣女郎的面目竟說不出的怪異醜陋，臉上肌肉半點不
    動，倒似一個死人，教人一見之下，不自禁的心生怖意，向她望了幾眼，便不敢正視，
    心想：「這位姑娘為人這麼好，卻生了這副怪相，當真可惜。我再看她面貌，難免要流
    露驚詫神色，那可就得罪她了。」問道：「不敢請教姑娘尊姓？」

    　　那女郎道：「賤姓不足掛齒，將來楊爺自會知曉，眼下快想法子救人要緊。」她說
    話時臉上肌膚絲毫不動，若非聽到聲音是從她口中發出，真要以為他是一具行屍走肉的
    殭屍。

    　　但說也奇怪，她話聲卻極嬌柔清脆，令人聽之醒倦忘憂。楊過道：「既然如此，如
    何救人一憑姑娘計議。小人敬聽吩咐便是。」那女郎彬彬有禮，說道：「楊爺不必客氣
    ，你武功強我十倍，聰明才智，我更望塵莫及。你年紀大過我，又是堂堂男子漢，你說
    怎麼辦，便怎麼辦，小女子聽從差遣。」

    　　楊過聽了她這幾句又謙遜、又誠懇的話，心頭真是說不出的舒服，心想這位姑娘面
    目可怖，說話卻如此的溫雅和順，真是人不可以貌相了，想了一想，說道：「那麼咱們
    悄悄隨後跟去，俟機救人便了。」那女郎道：「這樣甚好。但不知完顏姑娘意下如何？
    」說著走了開去，讓楊過與完顏萍商議。

    　　楊過道：「妹子，我要去救一個同伴，咱們後會有期。」完顏萍低頭道：「我本事
    雖低，或許也能出得一點力。楊大哥，我隨同你去救人罷。」楊過大喜，連說：「好，
    好！」提高聲音，向那青衣女郎說道：「姑娘，完顏姑娘願助我們去救人。」

    　　那女郎走近身來，向完顏萍道：「完顏姑娘，你是金枝玉葉之體，行事還須三思。
    我們的對頭行事毒辣無比，江湖上稱做赤練魔頭，當真萬般的不好惹。」語氣甚為斯文
    有禮。

    　　完顏萍道：「且別說楊大哥於我有恩，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單憑姐姐你這位朋友，
    我完顏萍也很想交交。我跟姐姐去，一切小心便是。」那女郎過來攜住她手，柔聲道：
    「那再好也沒有。姐姐，你年紀比我大，還是叫我妹子罷。」

    　　完顏萍在黑暗之中瞧不見她醜陋的容貌，但聽得她聲音嬌美，握住自己手掌的一隻
    手也是又軟又嫩，只道她是個美貌少女，心中歡喜，問道：「你今年幾歲？」那女郎輕
    輕一笑，道：「咱們不忙比大小。楊爺，還是救人要緊，你說是不是？」楊過道：「是
    了，請姑娘指引路途。」那女郎道：「我見到她們是向東南方而去，定是直奔大勝關了
    。」

    　　三人當即施展輕功，齊向東南方急行。古墓派向以輕功擅長，稱得上天下第一。完
    顏萍武藝並不如何了得，輕功卻著實不弱。豈知那青衣女郎不疾不徐的跟在完顏萍身後
    ，完顏萍奔得快，她跟得快，完顏萍行得慢了，她也放慢腳步，兩人之間始終是相距一
    兩步。

    　　楊過暗暗驚異：「這位姑娘不知是那一派弟子，瞧她輕功，實在完顏妹子之上。」
    他不願在兩個姑娘之前逞能，是以始終墮後。

    　　行到天色大明，那女郎從衣囊中取出乾糧，又倒了清水，分給二人。楊過見她所穿
    青袍雖是布質，但縫工精巧，裁剪合身，穿在身上更襯得她身形苗條，婀娜多姿，實遠
    勝錦衣繡服，而乾糧、水壺等物，無一不安排妥善，處處顯得她心細如髮。完顏萍見到
    她的容貌，甚為駭異，不敢多看，心想：「世上怎會有如此醜陋的女子？」

    　　那女郎待兩人吃完，對楊過道：「楊爺，李莫愁識得你，是不是？」楊過道：「她
    見過我幾次。」那女郎從衣囊中取出一塊薄薄的絲巾般之物，道：「這是張人皮面具，
    你戴了之後，她就認不得你了。」楊過接過手來，見面具上露出雙眼與口鼻四個洞孔，
    便貼在臉上，高低凹凸，處處吻合，就如生成一般，當下大喜稱謝。

    　　完顏萍見楊過戴了這面具後相貌斗變，醜陋無比，這才醒悟，說道：「妹子，原來
    你也戴著人皮面具，我真傻，還道你生就一副怪樣呢。真對不起。」那女郎微笑道：「
    楊爺這副俊俏模樣，戴了面具可就委屈了他。我的相貌哪，戴不戴卻都是一樣。」完顏
    萍道：「我才不信呢！妹子，你揭下面具給我瞧瞧，成不成？」楊過心中好奇，也是急
    欲一見她的容貌，但那女郎退開兩步，笑道：「別瞧，別瞧，我一副怪相可要嚇壞了你
    。」完顏萍見她一定不肯，只得罷了。

    　　中午時分，三人過了商州，趕到了武關，在鎮上一家酒樓上揀個座頭，坐下用飯。
    店家見楊過是蒙古軍官打扮，不敢怠慢，極力奉承。

    　　三人吃得一半，門帷掀處，進來三個女子，正是李莫愁師徒押著陸無雙。楊過心想
    此時李莫愁雖然決計認不出自己，但一副如此古怪的容貌難免引起她疑心，行事諸多不
    便，當下轉過頭去只管扒飯，傾聽李莫愁她們說話。不料陸無雙固默不作聲，李莫愁、
    洪凌波師徒要了飯菜後也不再說話。

    　　完顏萍聽楊過說過李莫愁師徒三人的形貌，心中著急，倒轉筷子，在湯裡一沾，在
    桌上寫道：「動手麼？」楊過心想：「憑我三人之力，再加上媳婦兒，仍難敵她師徒。
    此事只可智取，不能力敵。」將筷子緩緩搖了幾搖。

    　　樓梯腳步聲響，走上兩人。完顏萍斜眼看去，卻是耶律齊、耶律燕兄妹。二人忽見
    完顏萍在此，均覺驚奇，向她點了點頭，找了個座位坐下。他兄妹二人自完顏萍去後，
    知她不會再來行刺，於是別過父兄，結伴出來遊山玩水，在此處又遇見她，更為寬慰。

    　　李莫愁因《五毒秘傳》落入丐幫之手，好生愁悶，這幾日都食不下嚥，這時只吃了
    半碗麵條，就放下筷子，抬頭往樓外閒眺，忽見街角邊站著兩個乞丐，背上都負著五隻
    布袋，乃丐幫中的五袋弟子，心念一動，走到窗口，向兩丐招手道：「丐幫的兩位英雄
    ，請上樓來，貧道有一句話，相煩轉達貴幫幫主。」她知倘若平白無端的呼喚，這二人
    未必肯來，若說有話轉致幫主，丐幫弟子非來不可。

    　　陸無雙聽師父召喚丐幫人眾，必是質詢《五毒秘傳》的去處，不由得臉色慘白。耶
    律齊知丐幫在北方勢力極大，這個相貌俊美的道姑居然有言語傳給他們幫主，不知是何
    等身份來歷，不由得好奇心起，停杯不飲，側頭斜睨。

    　　片刻之間，樓梯上踏板微響，兩名化子走了上來，向李莫愁行了一禮，道：「仙姑
    有何差遣，自當遵奉。」李莫愁斂衽還禮，說道：「了位請勿多禮！」一名化子見陸無
    雙在側，臉上倏地變色，原來他曾在道上攔截過她，當下一扯同伴，兩人躍到梯口。

    　　李莫愁微微一笑，說道：「兩位請看手背。」兩丐的眼光同時往自己手背上瞧去，
    只見每隻手背上都抹著三條硃砂般的指印，實不知她如何竟以快捷無倫的手法，已神不
    知鬼不覺的使上了赤練神掌。她這下出手，兩丐固一無所知，連楊過與耶律齊兩人也未
    瞧得明白。兩丐一驚之下，同聲叫道：「你……你是赤練仙子？」

    　　李莫愁柔聲道：「請兩位去跟你家幫主言道，你丐幫和我姓李的素來河水不犯井水
    ，我一直仰慕貴幫英雄了得，只無緣謀面，難聆教益，實感抱憾。」兩丐互望了一眼，
    心想：「你說得倒好聽，怎又無緣無故的突下毒手？」李莫愁頓了一頓，說道：「兩位
    中了赤練神掌，那不用擔心，只要將奪去的書賜還，貧道自會給兩位醫治。」一丐道：
    「甚麼書？」

    　　李莫愁笑道：「這本破書，說來嘛也不值幾個大錢，貴幫倘若定然不還，原也算不
    了甚麼。貧道只向貴幫取一千條叫化的命兒作抵便了。」

    　　兩丐手上尚未覺得有何異樣，但每聽她說一句，便不自禁往手背望上一眼，久聞赤
    練神掌陰毒無比，中了之後，死時劇痛奇癢，這時心生幻象，手背上三條殷紅指印似乎
    正自慢慢擴大，聽她說得兇惡，心想只有回去稟報本路長老再作計較，互相使個眼色，
    奔下樓去。

    　　李莫愁心道：「你幫主若要你二人性命，勢必乖乖的拿《五毒秘傳》來求我……啊
    喲不好，如他抄了個副本留下，卻將原本還我，那便如何？」轉念又想：「我神掌暗器
    諸般毒性的解法，全在書上載得明白，他們既得此書，何必再來求我？」想到此處，不
    禁臉色大變，飛身搶在二丐頭裡，攔在樓梯中路，砰砰兩掌，將二丐擊得退回樓頭。她
    倏下倏上，只見青影閃動，已回上樓來，抓住一丐手臂一抖，喀喇聲響，那人臂骨折斷
    ，手臂軟軟垂下。另一個化子大驚，但他甚有義氣，卻不奔逃，搶上來護住受傷的同伴
    ，眼見李莫愁搶上前來，急忙伸拳直擊。李莫愁隨手抓住了他手腕，順勢一抖，又折斷
    了他臂骨。

    　　二丐都只一招之間就身受重傷，心知今日已然無倖，兩人背靠著背，各舉一隻未傷
    手臂，決意負隅拚鬥。李莫愁斯斯文文的道：「你二位便留著罷，等你們幫主拿書來贖
    。」二丐見她回到桌邊坐下喝酒，背向他們，於是一步步的挨向梯邊，欲待俟機逃走。
    李莫愁轉身笑道：「瞧來只有兩位的腿骨也都折斷了，這纔能屈留大駕。」說著站起身
    來。洪凌波瞧著不忍，道：「師父，我看守著不讓他們走就是了。」李莫愁冷笑道：「
    哼，你良心倒好。」緩緩向二丐走近。二丐又憤怒，又害怕。

    　　耶律齊兄妹一直在旁觀看，此時再也忍不住，同時霍然站起。耶律齊低聲道：「三
    妹，你快走，這女人好厲害。」耶律燕道：「你呢？」耶律齊道：「我救了二丐，立即
    逃命。」

    　　耶律燕只道二哥於當世已少有敵手，聽他說也要逃命，難以相信。

    　　就在此時，楊過伸手用力一拍桌子，走到耶律齊跟前，說道：「耶律兄，你我一起
    出手救人如何？」他想要救陸無雙，遲早須跟李莫愁動手，難得有耶律齊這樣的好手要
    仗義救人，不拉他落水，更待何時？

    　　耶律齊見他穿的是蒙古軍裝，相貌十分醜陋，生平從未遇見此人，心想他既與完顏
    萍在一起，自然知道自己是誰，但李莫愁如此功夫，自己都絕難取勝，常人出手，只有
    枉自送了性命，一時躊躇未答。

    　　李莫愁聽到楊過說話，向他上下打量，只覺他話聲甚是熟悉，但此人相貌一見之後
    決難忘記，卻可斷定素不相識。

    　　楊過道：「我沒兵刃，要去借一把使使。」說著身形一晃，在洪凌波身邊一掠而過
    ，順手在她衣帶上摘下了劍鞘，在她臉頰上一吻，叫道：「好香！」洪凌波反手一掌，
    他頭一低，已從她掌底鑽過。這一下身法之決，異乎尋常，正是在古墓斗室中捉麻雀練
    出來的最上乘輕功。他除了對小龍女一片深情，因而自謹敬重之外，對其它任何年輕女
    子，都不免發作輕佻的性子。李莫愁一見他的高明輕功，心中暗驚。耶律齊卻大喜過望
    ，叫道：「這位兄台高姓大名？」

    　　楊過左手一擺，說道：「小弟姓楊。」舉起劍鞘道：「我猜裡面是柄斷劍。」拔劍
    出鞘，那口劍果然是斷的。洪凌波猛然醒悟，叫道：「好小子。師父，就是他。」楊過
    揭下臉上面具，說道：「師伯，師姊，楊過參見。」這兩聲「師伯、師姊」一叫，耶律
    齊固如墮五里霧中，陸無雙更驚喜交集：「怎地傻蛋叫她們師伯、師姊？」李莫愁淡淡
    一笑，說道：「嗯，你師父好啊？」楊過心中一酸，眼眶兒登時紅了。

    　　李莫愁冷冷的道：「你師父當真調教得好徒兒啊。」日前楊過以怪招化解了她的生
    平絕技「三無三不手」，最後更以牙齒奪去她拂塵，武功之怪，委實匪夷所思，她雖終
    於奪回拂塵，也知楊過武功與自己相距尚遠，此後回思，仍禁不住暗暗心驚：「這壞小
    廝進境好快，師妹可更加了不得啦。原來玉女心經中的武功竟這般厲害。幸好師妹那日
    沒跟他聯手，否則……否則……」此刻見他又再現身，戒懼立生，不由自主的四下一望
    ，要看小龍女是不是也到了。

    　　楊過猜到了她的心意，笑嘻嘻的道：「我師父請問帥伯安好。」李莫愁道：「她在
    那裡呢？

    　　咱姊妹倆很久沒見啦。」楊過道：「師父就在左近，稍待片刻，便來相見。」他知
    自己遠不是李莫愁的對手，縱然加上耶律齊，仍難以取勝，於是擺下「空城計」，抬出
    師父來嚇她一嚇。李莫愁道：「我自管教我徒兒，又干你師父甚麼事了？」楊過笑道：
    「我師父向師伯求個情，請你將陸師妹放了罷。」李莫愁微微一笑，道：「你亂倫犯上
    ，與師父做了禽獸般的苟且之事，卻在人前師父長，師父短的，羞也不羞？」

    　　楊過聽她出言辱及師父，胸口熱血上湧，提起劍鞘當作劍使，猛力急刺過去。李莫
    愁笑道：「你醜事便做得，卻怕旁人說麼？」楊過使開劍鞘，連環急攻，凌厲無比，正
    是重陽遺刻中克制林朝英玉女劍法的武功。李莫愁不敢怠慢，拂塵擺動，見招拆招，凝
    神接戰。

    　　李莫愁拂塵上的招數皆系從玉女劍法中化出，數招一過，但覺對方的劍法精奇無比
    ，自己每一招每一式都在他意料之中，竟給他著著搶先，若非自己功力遠勝，竟不免要
    落下風，心中恨道：「師父好偏心，將這套劍法留著單教師妹。哼，多半是要師妹以此
    來克制我。這劍法雖奇，難道我就怕了？」招數一變，突然縱身而起，躍到桌上，右足
    斜踢，左足踏在桌邊，身子前後晃動，飄逸有致，直如風擺荷葉一般，笑吟吟的道：「
    你姘頭有沒有教過你這一手？料她自己也不會使罷？」

    　　楊過一怔，怒道：「甚麼姘頭？」李莫愁笑道：「我師妹曾立重誓，若無男子甘願
    為她送命，便一生長居古墓，決不下山。她既隨你下山，你兩個又不是夫妻，那不是你
    姘頭是甚麼？」楊過怒極，更不打話，揮動劍鞘縱身躍起，也上了桌子。只是他輕功不
    及對方，不敢踏在桌沿，雙足踏碎了幾隻飯碗菜碗，卻也穩穩站定，橫鞘猛劈。李莫愁
    舉拂塵擋開劍鞘，笑道：「你這輕功不壞啊！你姘頭待你果然很好，說得上有情有義。
    」

    　　楊過怒氣勃發，不可抑止，叫道：「姓李的，你是人不是？口中說人話不說？」挺
    劍鞘快刺急攻。李莫愁淡淡的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古墓派出了你這兩個
    敗類，可說丟盡了臉面。」她手上招架，口中不住出言譏諷。她行事雖毒，談吐舉止卻
    向來斯文有禮，說這些言語其實大違本性，只因她擔心小龍女窺伺在側，如突然搶出來
    動手，那就難以抵擋，因此污言穢語，滔滔不絕，要罵得小龍女不敢現見。

    　　楊過聽她越說越不堪，如只謾罵自己，那就毫不在乎，但竟如此侮辱小龍女，狂怒
    之下，手腳顫抖，頭腦中忽然一暈，只覺眼前發黑，登時站立不穩，大叫一聲，從桌上
    摔下。

    　　李莫愁急揮拂塵，往他天靈蓋直擊下去。

    　　耶律齊眼見勢急，在桌上搶起兩隻酒杯往李莫愁背上打去。李莫愁聽到暗器風聲，
    斜眼見是酒杯，當即吸口氣封住了背心穴道，定要將楊過打死再說，心想兩隻小小酒杯
    何足道哉。那知酒杯未到，酒先潑至，但覺「至陽」「中樞」兩穴被酒流沖得微微一麻
    ，暗叫：「不好！師妹到了。酒已如此，酒杯何堪？」急忙倒轉拂塵，及時拂開兩隻酒
    杯，只覺手臂一震，心中更增煩憂：「怎麼這小妮子力氣也練得這麼大了？」

    　　待得轉過身來，見揚手擲杯的並非小龍女，卻是那蒙古裝束的長身少年，她大為驚
    訝：「後輩之中竟有這許多好手？」只見他拔出長劍，朗聲說道：「仙姑下手過於狠毒
    ，在下要討教幾招。」李莫愁見他慢慢走近，腳步凝重，看他年紀不過二十來歲，但適
    才投擲酒杯的手勁，以及拔劍邁步的姿式，竟似有二餘年功力一般，當下凝眸笑問：「
    閣下是誰？尊師是那一位？」耶律齊恭身道：「在下耶律齊，是全真派門下。」

    　　此時楊過已避在一旁，聽得耶律齊說是全真派門下，心道：「他果然是全真派的，
    難道是馬鈺的弟子？料得郝大通也教不出這樣的好手來。」

    　　李莫愁問道：「尊師是馬鈺，還是丘處機？」耶律齊道：「不是。」李莫愁道：「
    是劉、王、郝中的那一位？」耶律齊道：「都不是。」李莫愁格格一笑，指著楊過道：
    「他自稱是王重陽的弟子，那你和他是師兄弟啦。」耶律齊奇道：「不會的罷？重陽真
    人謝世已久，這位兄台那能是他弟子？」李莫愁皺眉道：「嘿嘿，全真門下儘是撒謊不
    眨眼的小子，全真派乘早給我改名為『全假派』罷。看招！」拂塵輕揚，當頭擊落。

    　　耶律齊左手捏著劍訣，左足踏開，一招「定陽針」向上斜刺，正是正宗全真劍法。
    這一招神完氣足，勁、功、式、力，無不恰到好處，看來平平無奇，但要練到這般沒半
    點瑕疵，天資稍差之人積一世之功也未必能夠。楊過在古墓中學過全真劍法，自然識得
    其中妙處，不過他武功學得雜了，這招「定陽針」就無論如何使不到如此端凝厚重。

    　　李莫愁見他此招一出，便知是個勁敵，跨步斜走，拂塵後揮。耶律齊見灰影閃動，
    拂塵絲或左或右、四面八方的掠將過來，他接戰經歷甚少，此時初逢強敵，抖擻精神，
    全力應付。霎時之間二人拆了四十餘招，李莫愁越攻越近，耶律齊縮小劍圈，凝神招架
    ，眼見敗像已成，但李莫愁要立時得手，卻也不成。她暗暗讚賞：「這小子果是極精純
    的全真武功，雖不及丘王劉諸子，卻也不輸於孫不二。全真門下當真人才輩出。」

    　　又拆數招，李莫愁賣個破綻。耶律齊不知是計，提劍直刺，李莫愁忽地飛出左腳，
    踢中他的手腕，耶律齊手上一疼，長劍脫手，但他雖敗不亂，左手斜劈，右手竟用擒拿
    法來奪她拂塵。李莫愁一笑，讚道：「好俊功夫！」只數招間，便察覺耶律齊的擒拿法
    中蘊有餘意不盡的柔勁，卻為劉處玄、孫不二等人之所無，心下更暗暗詫異。

    　　楊過破口大罵：「賊賤人，今生今世我再不認你做師伯。」挺劍鞘上前夾攻。李莫
    愁見耶律齊的長劍落下，拂塵一起，捲住長劍，往楊過臉上擲去，笑道：「你是你師父
    的漢子，那麼叫我師姊也成。」楊過看準長劍來勢，舉起劍鞘迎去。陸無雙、完顏萍等
    齊聲驚呼，卻聽得唰的一聲，長劍正好插入了劍鞘。

    　　這一下以鞘就劍，當真間不容髮，只要劍鞘偏得釐毫，以李莫愁這一擲之勢，長劍
    自是在他身上穿胸而過。可是他在古墓中勤練暗器，於拿捏時刻先後、力道輕重、準頭
    方位各節，已練到實無釐毫之差的地步，細如毛髮的玉蜂針尚能揮手必中，要接這柄長
    劍渾不當一回事。他拔劍出鞘作為兵刃，與耶律齊聯手雙戰。他與小龍女一起練功，所
    使的乃是無銳尖、無側鋒的鈍劍，劍頭主要用於打穴，使這劍鞘，恰與鈍頭「無鋒劍」
    相似，倒也頗為順手。

    　　這時酒樓上凳翻抬歪，碗碎碟破，眾酒客早走避一空。洪凌波自跟師父出道以來，
    從未見她在戰陣中落過下風，古墓中受挫於小龍女，只為了不識水性；拂塵雖曾被楊過
    奪去，轉眼便即奪回，仍逼得楊過落荒而逃，雖見二人向師父夾攻，仍毫不擔憂，只站
    在一旁觀戰。三人鬥到酣處，李莫愁招數又變，拂塵上發出一股勁風，迫得二人站立不
    定，霎時之間，耶律齊與楊過迭遇險招。

    　　耶律燕與完顏萍叫聲：「不好。」同時上前助戰。只拆得三招，耶律燕左腿給拂塵
    拂中，登時踉蹌跌出，腰間撞上桌緣，才不摔倒。耶律齊見妹子受傷，心神微亂，給李
    莫愁幾下猛攻，不由得連連倒退。

    　　那青衣少女見情勢危急，縱上前來扶起耶律燕退開。李莫愁於惡鬥之際眼觀六路，
    耳聽八方，見那少女縱起時身法輕盈，顯是名家高弟，揮拂塵往她臉上掠去，問道：「
    姑娘尊姓？尊師是那一位？」

    　　二人相隔丈餘，但拂塵說到就到，晃眼之間，拂塵絲已掠到她臉前。青衣少女嚇了
    一跳，右手急揚，袖中揮出兵刃，擋開拂塵。李莫愁見這兵刃閃閃生光，長約三尺，是
    根牙簫玉笛一類的的銀色短棒，心中琢磨：「這是那一家那一派的兵刃？」數下急攻，
    要逼她盡展所長。那少女抵擋不住，楊過與耶律齊忙搶上相救。但實在難敵李莫愁那東
    發一招、西劈一掌、飄忽靈動的戰法，頃刻間險象環生。

    　　楊過心想：「我們只要稍有疏虞，眼前個個難逃性命。」張口大叫：「好媳婦兒，
    我的完顏好妹子、穿青衣的好姊姊、耶律好師妹、洪凌波小妹子，大家快下樓去散散心
    罷！李莫愁這小姑娘潑辣得緊，老哥哥收拾她不了！。」幾個少女聽他亂叫胡嚷，都不
    禁皺起了眉頭。眼見情勢確然緊迫，陸無雙首先下樓，青衣少女也扶著耶律燕下去。

    　　兩個化子見這幾個少年英俠為了自己而與李莫愁打得天翻地覆，有心要上前助戰，
    苦於臂膀斷折，動手不得。他兩人甚有義氣，雖李莫愁無暇相顧，二人始終站著不動，
    不肯先楊過等人逃命。

    　　楊過與耶律齊並肩而鬥，抵擋李莫愁愈來愈凌厲的招術，接著完顏萍也退下樓去。
    楊過道：「耶律兄，這裡手腳施展不開，咱們下樓打罷。」他想到了人多之處，就可乘
    機溜走。

    　　耶律齊道：「好！」兩人並肩從樓梯一步步退下。李莫愁步步搶攻，雖然得勝，心
    中卻大為惱怒：「我生平要殺誰就殺誰，今日卻教這兩個小子擋住了，如陸無雙這小賤
    人竟因此逃脫，赤練仙子威名何存？」她一意要擒回陸無雙，跟著追殺下樓。

    　　眾人各出全力，自酒樓鬥到街心，又自大街鬥到荒郊。楊過不住叫嚷：「親親媳婦
    兒，完顏好妹子，走得越快越好。耶律師妹、青衫姑娘，你們也快走。李莫愁這麼年輕
    貌美的小姑娘，咱們蒙古還真少見，我要捉她回去做老婆。」耶律齊卻一言不發，他年
    紀只比楊過稍大幾歲，但容色威嚴，沉毅厚重，全然不同於楊過的輕捷剽悍、浮躁跳脫
    。二人斷後擋敵，耶律齊硬碰硬的擋接敵人毒招，楊過卻縱前躍後，擾亂對方心神。

    　　李莫愁見小龍女始終沒現身，更加放心寬懷，全力施展。楊過和耶律齊畢竟功力和
    她相差太遠，戰到此時，二人均已面紅心跳，呼呼氣喘。李莫愁見狀大喜，心道：「不
    用半個時辰，便可盡取這批小鬼的性命。」

    　　正激鬥間，忽聽得空中幾聲唳鳴，聲音清亮，兩頭大雕往她頭頂疾撲下來，四翅鼓
    風，只帶得滿地灰沙飛揚，聲勢驚人。楊過識得這對大雕是郭靖夫婦所養，自己幼時在
    桃花島上也曾與雙雕一起玩耍，心想雙雕既來，郭靖夫婦必在左近，自己反出重陽宮，
    可不願再與他相見，忙躍後數步，取出人皮面具戴上。

    　　雙雕倏左倏右，上下翻飛，不住向李莫愁翅撲喙啄。原來雙雕記心甚好，當年吃過
    她冰魄銀針的苦頭，一直懷恨在心，此時在空中遠遠望見，登時飛來搏擊，但仍怕她銀
    針的厲害，一見她揚手，立即振翅上翔。

    　　耶律齊瞧得好生詭異，見雙雕難以取勝，叫道：「楊兄，咱們再上，四面夾擊，瞧
    她怎地？」正要猱身搶上，忽聽東南方馬蹄聲響，一乘馬急馳而至。

    　　那馬腳步迅捷無比，甫聞蹄聲，便已奔到跟前，身長腿高，遍體紅毛，神駿非凡。
    李莫愁和耶律齊都是一驚：「這馬怎地如此快法？」馬上騎著個紅衣少女，連人帶馬，
    宛如一塊大火炭般撲將過來，只她一張雪白的臉龐才不是紅色。楊過見了雙雕紅馬，早
    料到馬上少女必是郭靖、黃蓉的女兒郭芙。只見她一勒馬韁，紅馬倏地立住。這馬在急
    奔之中說定便定，既不人立，復不嘶鳴，神定氣閒。耶律齊自幼在蒙古長大，駿馬不知
    見過多少，但如此英物卻是從所未見，更是驚訝。他不知此馬乃郭靖在蒙古大漠所得的
    汗血寶馬，當年是小紅馬，此時馬齒已增，算來已過中年，但神物畢竟不同凡馬，年歲
    雖老，仍然筋骨強壯，腳力雄健，不減壯時。

    　　楊過與郭芙多年不見，偶爾想到她時，總紀得她是個驕縱蠻橫的女孩，那知此時已
    長成一個顏若春花的美貌少女。她一陣急馳之後，額頭微微見汗，雙頰被紅衣一映，更
    增嬌艷。她向雙雕看了片刻，又向耶律齊等人瞥了一眼，眼光掃到楊過臉上時，見他身
    穿蒙古裝束，戴了面具後又容貌怪異，不由得雙蛾微蹙，神色間頗為鄙夷。

    　　楊過自幼與她不睦，此番重逢，見她仍厭憎自己，自卑自傷之心更加強了，心道：
    「你瞧我不起，難道我就非要你瞧得起不可？你爹爹是當世大俠、你媽媽是丐幫幫主、
    你外公是武學大宗師，普天下武學之士，沒一人不敬重你郭家。可是我父母呢？我媽是
    個鄉下女子，我從來沒見過我爹，他又死得不明不白……哼，我自然不能跟你比，我生
    來命苦，受人侮辱。你再來欺侮，也不過又多一個瞧不起我的人而已，老子在乎嗎？」
    他站在一旁暗暗傷心，但覺天地之間無人看重自己，活在世上了無意味。只有師父小龍
    女對自己一片真心，可是此時又不知去了何方？不知今生今世，是否還有重見她的日子
    ？

    　　正自難過，聽得馬蹄聲響，又有兩乘馬馳來。兩匹馬一青一黃，也都是良種，但與
    郭芙的紅馬相形之下，可就差得太遠。每匹馬上騎著一個少年男子，均身穿黃衫。

    　　郭芙叫道：「武家哥哥，又見到這惡女人啦。」馬上少年正是武敦儒、武修文兄弟
    。二人一見李莫愁，她是殺死母親的大仇人，數年來日夜不忘，豈知在此相見，登時急
    躍下馬，各抽長劍，左右攻了上去。郭芙叫道：「我也來。」從馬鞍旁取出寶劍，下馬
    上前助戰。

    　　李莫愁見敵人越戰越多，卻個個年紀甚輕，眼見兩個少年一上來就面紅目赤，惡狠
    狠的情同拚命，劍法如此純正，顯然也是名家弟子，接著那紅衣美貌少女也攻了上來，
    一出手劍尖微顫，耀目生光，這一劍斜刺正至，暗藏極厲害的後著，功力雖淺，劍法卻
    甚奧妙，心中一凜，叫道：「你是桃花島郭家姑娘？」

    　　郭芙笑道：「你倒識得我。」唰唰連出兩劍，均是刺向她胸腹之間的要害。李莫愁
    舉拂塵擋開，心道：「小女孩兒好驕橫，憑你這點兒微末本領，竟也敢來向我無禮，若
    不是忌憚你爹娘，就有十個也一起斃了。」拂塵回轉，正想奪下她長劍，突然兩脅間風
    聲颯然，武氏兄弟兩柄長劍同時指到。他哥兒倆和郭芙的武藝都是郭靖一手親傳，三人
    在桃花島上朝夕共處，練的是同樣劍法。三人劍招配合得緊密無比，此退彼進，彼上此
    落，雖非甚麼陣法，三柄劍使將開來，聲勢也頗不弱。

    　　三人二雕連環搏擊，將李莫愁圍在垓心。若憑他三人真實本領，時刻稍長，李莫愁
    必能俟機傷得一人，其餘二人就絕難自保。但她眼見敵方人多勢眾，若是一擁而上，倒
    不易對敵，若再惹得郭靖夫婦出手，更加討不了好去，當下拂塵回捲，笑道：「小娃娃
    們，且瞧瞧赤練仙子耍猴兒的手段！」呼呼呼連進六招，每一招都直指要害，逼得郭芙
    與武氏兄弟手忙腳亂，不住跳躍避讓，當真有些猴兒模樣。李莫愁左足獨立，長笑聲中
    ，滴溜溜一個轉身，叫道：「凌波，去罷！」師徒倆向西北方奔去。

    　　郭芙叫道：「她怕了咱們，追啊！」提劍急追。武氏兄弟展開輕功，隨後趕去。李
    莫愁將拂塵在身後一揮一拂，瀟灑自如，足下微塵不起，輕飄飄的似是緩步而行。洪凌
    波則發足急奔。郭芙和武氏兄弟用足力氣，卻與她師徒倆愈離愈遠。只有兩隻大雕才比
    李莫愁更快，不斷俯衝啄擊。武敦儒眼見今日報仇無望，吹動口哨，召雙雕回轉。

    　　耶律齊等生怕三人有失，趕來接應，見郭芙等回轉，上前行禮相見。眾人少年心性
    ，三言兩語就說得投機。耶律齊忽然相起，叫道：「楊兄呢？」完顏萍道：「他一個兒
    走啦。

    　　我問他去那裡，他理也不理。」說著垂下頭來，神色淒苦。

    　　耶律齊奔上一個小丘，四下瞭望，見那青衣少女與陸無雙併肩而行，走得已遠，楊
    過卻沒半點影蹤。耶律齊茫然若失，頗感惆悵，他與楊過此次初會，聯手拒敵，為時雖
    暫，但數次性命出入於呼吸之間，沽守配合，互相救援，那是打出來的交情，見他忽然
    不別而行，倒似不見了一位多年結交的良友一般。

    　　原來楊過見武氏兄弟趕到，與郭芙三人合攻李莫愁，三人神情親密，所施展的劍法
    又極精妙，不多招之間竟將李莫愁趕跑。他不知李莫愁是忌憚郭靖夫婦這才離去，還道
    三人劍招之中暗藏極厲害內力，逼得她非逃不可。當日郭靖送他上終南山學藝，曾大展
    雄威，打敗無數全真道士，武功之高，在他小小心靈中留下了極深印象，心想郭靖教出
    來的弟子，武功自然勝己十倍，有了這先入為主的念頭，見郭芙等三人一招尋常劍法，
    也以為其中必含奧妙後著。他越看越不忿，想起幼時在桃花島上給武氏兄弟兩番毆打，
    郭芙則在旁大叫：「打得好，用力打！」又想起黃蓉故意不教自己武功，郭靖武功如此
    高強，卻不肯傳授，將自己送到重陽宮去受一群惡道折磨，登時滿腔怨憤。

    　　殊不知郭靖自將他送往重陽宮從師後，心中也常自記掛，和黃蓉談起，關心楊過武
    功進展如何，在桃花島上日長無事，常起意要伴同黃蓉到終南山走走，去看望楊過。黃
    蓉總記得楊過之父楊康當年毒手害死江南五怪、引得郭靖對自己父女視作仇人的恨事，
    又見楊過狡獪，常不安分，不願多見他，說道：「靖哥哥，咱們去全真教瞧楊過，只怕
    那些老道要多心，說咱們疑心全真教教得不認真，要親自來查考查考。」郭靖搖頭道：
    「馬道長、丘道長、王道長他們對我都親厚得很，絕不會多心。」黃蓉道：「上一輩的
    當然不會，但上次你獨自挑了他們十來個天罡北斗陣，全真教大失面子，第三代弟子以
    下，未必個個都不介懷吧？」郭靖仔細琢磨，覺妻子的話十分有道理，自己見了楊過，
    非查詢他武功不可，一查之下，只怕重陽宮當真有人多心了。此事其後便不再提。楊過
    雖知郭靖對自己不錯，但也不知他有此心意。

    　　楊過又眼見完顏萍、陸無雙、青衣少女、耶律燕四女都眼望自己，臉有詫異之色，
    心想：「李莫愁污言罵我姑姑，你們便都信了。你們瞧不起我，那也罷了，怎敢輕視我
    姑姑？

    　　我此刻臉色難看，那是我氣不過武氏兄弟和郭芙，氣不過郭伯伯、郭伯母，你們便
    當我跟姑姑有了苟且、因而內心有愧嗎？」突然發足狂奔，也不依循道路，只在荒野中
    亂走。

    　　此時他心神異常，只道普天下之人都要與自己為難，卻沒想自己戴著人皮面具，雖
    滿臉妒恨不平之色，完顏萍等又如何瞧得見？他面貌奇特，旁人自覺詫異。李莫愁惡名
    滿江湖，又是眾人公敵，所說的言語誰能信了？

    　　他本來自西北向東南行，現下要與這些人離得越遠越好，反而折返西北。心中混亂
    ，厭憎塵世，摘下面具，只在荒山野嶺間亂走，肚子饑了，就摘些野果野菜裹腹。越行
    越遠，不到一個月，已是形容枯槁，衣衫破爛不堪，到了一處高山叢中。他也不知這是
    「五嶽天下險」的華山，見山勢險峻陡峭，就發狠往絕頂上爬去。

    　　他輕功雖高，但華山是天下之險，也不能說上就上。待爬到半山時，天候驟寒，鉛
    雲低壓，北風漸緊，接著天空竟飄下一片片雪花。他要盡力折磨自己，並不找地方避雪
    ，風雪越大，越在巉崖峭壁處行走，走到天色向晚，雪下得一發大了，足底溜滑，道路
    更難辨認，若一個踏空，勢必掉在萬仞深谷中跌得粉身碎骨。他也毫不在乎，姑姑既離
    己而去，自己這條命也就毫不足貴，仍昂首直上。

    　　又走一陣，忽聽身後發出極輕的嗤嗤之聲，似有甚麼野獸在雪中行走，楊過立即轉
    身，只見後面一個人影晃動，躍入了山谷。

    　　楊過大驚，忙奔過去，向谷中張望，只見一人伸出三根手指鉤在石上，身子凌空。
    楊過見他以三指之力支持全身，憑臨萬仞深谷，武功之高，實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恭
    恭敬敬的行了一禮，說道：「老前輩請上來！」

    　　那人哈哈大笑，震得山谷鳴響，手指一捺，已從山崖旁躍上，突然厲聲喝問：「你
    是川邊五醜的同黨不是？大風大雪，半夜三更，鬼鬼祟祟在這裡干甚麼？」

    　　楊過被他這般沒來由的一罵，心想：「大風大雪，三更半夜，我鬼鬼祟祟的到底在
    這裡干甚麼了？」觸動心事，突然間放聲大哭，想起一生不幸，受人輕賤，自己敬愛之
    極的姑姑，卻又無端怪責，決絕而去，此生多半再無相見之日，哭到傷心處，當真天愁
    地慘，畢生的怨憤屈辱，盡數湧上心來。那人起初見他大哭，不由得一怔，聽他越哭越
    傷心，更覺奇怪，後來見他竟是哭得沒完沒了，突然之間縱聲長笑，一哭一笑，在山谷
    間交互撞擊，直震得山上積雪一大塊一大塊的掉落。

    　　楊過聽他大笑，哭聲頓止，怒道：「你笑甚麼？」那人笑道：「你哭甚麼？」楊過
    待要惡聲相加，想起此人武功深不可測，登時將憤怒之意抑制了，恭恭敬敬的拜倒，說
    道：「小人楊過，參見前輩。」那人手中拿著一根竹棒，在他手臂上輕輕一挑，楊過也
    不覺有甚麼大力逼來，便身不由自主的向後摔跌。依這一摔之勢，原該摔得爬也爬不起
    來，但他練過頭下腳上的逆練內功，在半空順勢一個斤斗，仍好端端的站著。

    　　這一來，兩人都大出意料之外。憑楊過目前的武功，要一出手就摔他一個斤斗，雖
    李莫愁、丘處機之輩也萬萬不能；而那人見他一個倒翻斤斗之後居然仍能穩立，也不由
    得另眼相看，又問：「你哭甚麼？」

    　　楊過打量他時，見他是個鬚髮俱白的老者，身上衣衫破爛，似乎是個化子，雖在黑
    夜，但地下白雪一映，看到他滿臉紅光，神采奕奕，心中肅然起敬，答道：「我是個苦
    命人，活在世上實在多餘，不如死了乾淨。」

    　　那老丐聽他言辭酸楚，滿腹含怨，點了點頭，問道：「誰欺侮你啦？快說給你公公
    聽。」

    　　楊過道：「我爹爹給人害死，卻不知是何人害他。我媽又生病死了，這世上沒人憐
    我疼我。」那老丐「嗯」了一聲，道：「那也真可憐哪。教你武功的師父是誰？」楊過
    心想：「郭伯母名兒上是我師父，卻不教我半點武功。全真教的臭道士們提起來就令人
    可恨。

    　　歐陽鋒是我義父，並非師父。我的武功是姑姑教的，但她說要做我媳婦，我如說她
    是我師父，她是要生氣的。王重陽祖師、林婆婆石室傳經，又怎能說是我師父？我師父
    雖多，卻沒一個能提。」那老丐這一問觸動他的心事，猛地裡又放聲大哭，叫道：「我
    沒師父，我沒師父！」那老丐道：「好啦，好啦！你不肯說也就罷了。」楊過哭道：「
    我不是不肯說，是沒有。」

    　　那老丐道：「沒有就沒有，又用得著哭？你識得川邊五丑麼？」楊過道：「不識。
    」那老丐道：「我見你一人黑夜行走，還道是川邊五醜的同黨，既然不是，那便很好。
    」

    　　此人正是九指神丐洪七公。他將丐幫幫主的位子傳了給黃蓉後，獨個兒東飄西遊，
    尋訪天下的異味美食。廣東地氣和暖，珍奇食譜最多。他到了嶺南之後，得其所哉，十
    餘年不再北返中原。那百粵之地毒蛇作羹，老貓燉盅，斑魚似鼠，巨蝦稱龍，肥蠔炆老
    薑，龍虱蒸禾蟲，翅生西沙，螺號東風，烤小豬而皮脆，煨果狸則肉紅，洪七公如登仙
    界，其樂無窮。

    　　他偶爾見到不平之事，便暗中扶危濟困，殺惡誅奸，以他此時本領，自無人得知他
    來蹤去跡。有時偷聽丐幫弟子談話，得知丐幫在黃蓉、魯有腳主持下太平無事，內消污
    衣、淨衣兩派之爭，外除金人與鐵掌幫之逼，他老人家無牽無掛，每日裡只是張口大嚼
    、開喉狂吞便了。

    　　這一年川邊五丑中的第二丑在廣東濫殺無辜，害死了不少良善。洪七公嫉惡如仇，
    本擬隨手將他除去，但想殺他一人甚易，再尋餘下四丑就難了，因此上暗地跟蹤，要等
    他五丑聚會，然後一舉屠絕，不料這一跟自南至北，千里迢迢，竟跟上了華山。此時四
    丑已集，尚有大醜一人未到，卻在深夜雪地裡遇到楊過。

    　　洪七公道：「咱們且不說這個，我瞧你肚子也餓啦，咱們吃飽了再說。」扒開雪地
    ，找些枯柴斷枝生了個火堆。楊過幫他檢拾柴枝，問道：「煮甚麼吃啊？」洪七公道：
    「蜈蚣！」

    　　楊過只道他說笑，淡淡一笑，也不再問。洪七公笑道：「我辛辛苦苦的從嶺南追趕
    川邊五丑，一直來到華山，若不尋幾樣異味吃吃，怎對得起它？」說著拍了拍肚子。楊
    過見他全身骨格堅朗，只這個大肚子卻肥肥凸凸的有些累贅。洪七公又道：「華山之陰
    ，是天下極陰寒之處，所產蜈蚣最為肥嫩。廣東天時炎熱，百物快生快長，豬肉太肥，
    青菜筋多，蜈蚣肉就粗糙了。」楊過聽他說得認真，似乎並非說笑，好生疑惑。

    　　洪七公將四塊石頭圍在火旁，從背上取下一隻小鐵鍋架在石上，抓了兩團雪放在鍋
    裡，道：「跟我取蜈蚣去罷。」幾個起落，已縱到兩丈高的峭壁上。楊過見山勢陡峭，
    不敢躍上。洪七公叫道：「沒中用的小子，快上來！」楊過最恨別人輕賤於他，聽了此
    言，咬一咬牙，提氣直上，心道：「怕甚麼？摔死就摔死罷。」膽氣一粗，輕功施展時
    便更圓轉如意，緊緊跟在洪七公之後，十分險峻滑溜之處，居然也給他攀了上去。

    　　只一盞茶時分，兩人已攀上了一處人跡一到的山峰絕頂。洪七公見他有如此膽氣輕
    功，甚是喜愛，以他見識之廣博，竟看不出這少年的武功來歷，欲待查問，卻記掛著美
    食，走到一塊大岩石邊，抓起泥土往旁？擲，不久土中露出一隻死公雞來。楊過大是奇
    怪，道：「咦，這裡怎麼有只大公雞？」隨即省悟：「啊，是你老人家埋著的。」

    　　洪七公微微一笑，提起公雞。雪光掩映下楊過瞧得分明，雞身上咬滿了百來條七八
    寸長的大蜈蚣，紅黑相間，花紋斑斕，蠕蠕而動。他自小流落江湖，本來不怕毒蟲，但
    驀地裡見到這許多大蜈蚣，也不禁怵然而懼。洪七公大為得意，說道：「蜈蚣和雞生性
    相剋，我昨天在這兒埋了一隻公雞，果然把四下裡的蜈蚣都引來啦。」當下取出粗布包
    袱，連雞帶蜈蚣一起包了，歡天喜地的溜下山峰。

    　　楊過跟隨在後，心中發毛：「難道真的吃蜈蚣？瞧他神情，又並非故意嚇我。」這
    時一鍋雪水已煮得滾熱，洪七公打開包袱，拉住蜈蚣尾巴，一條條的？在鍋裡。那些蜈
    蚣掙扎一陣，便都給燙死了。洪七公道：「蜈蚣臨死之時，將毒液毒尿盡數吐了出來，
    是以這一鍋雪水劇毒無比。」楊過將毒水倒入了深谷。

    　　洪七公取出小刀，斬去蜈蚣頭尾，輕輕一捏，殼兒應手而落，露出肉來，雪白透明
    ，有如大蝦。楊過心想：「這般做法，只怕當真能吃也未可知。」洪七公又煮了兩鍋雪
    水，再將蜈蚣肉洗滌，不餘半點毒液，然後從背囊中取出大大小小七八個鐵盒，盒中盛
    的是油鹽醬醋之類。他起了油鍋，把蜈蚣肉倒下去一炸，立時一股香氣撲向鼻端。楊過
    見他狂吞口涎，饞相畢露，不佃得又驚訝，又好笑。

    　　洪七公待蜈蚣炸得微黃，加上作料拌勻，伸手往鍋中提了一條上來放入口中，輕輕
    嚼了幾嚼，兩眼微閉，歎了一口氣，只覺天下之至樂，無逾於此矣，將背上負著的一個
    酒葫蘆取下來放在一旁，說道：「吃蜈蚣就別喝酒，否則舌尖麻了，？蹋了蜈蚣的美味
    。」他一口氣吃了十多條，才向楊過道：「吃啊，客氣甚麼？」楊過搖頭道：「我不吃
    。」洪七公一怔，哈哈大笑，說道：「不錯，我見過不少英雄漢子，殺頭流血不皺半點
    眉頭，卻沒一個敢跟我老叫化吃一條蜈蚣。嘿嘿，你這小子畢竟也是個膽小鬼。」

    　　楊過被他一激，心想：「我閉著眼睛，嚼也不嚼，吞他幾條便是，可別讓他小覷了
    。」用兩條細樹枝作筷，到鍋中夾了一條炸蜈蚣上來。洪七公早猜中他心意，說道：「
    你閉著眼睛，嚼也不嚼，一口氣吞他十幾條，這叫做無賴撒潑，並非英雄好漢。」楊過
    道：「吃毒蟲也算是英雄好漢？」洪七公道：「天下大言不慚自稱英雄好漢之人甚多，
    敢吃蜈蚣的卻找不出幾個。」楊過心想：「除死無大事。」將那條蜈蚣放在口中一嚼。
    只一嚼將下去，但覺滿嘴鮮美，又脆又香，清甜甘濃，一生之中從未嘗過如此異味，再
    嚼了幾口，一骨碌吞了下去，又去夾第二條來吃，連讚：「妙極，好吃。」

    　　洪七公見他吃得香甜，心中大喜，覺這少年是個知己。二人你搶我奪，把百餘條大
    蜈蚣吃得乾乾淨淨。洪七公伸舌頭在嘴邊舔那汁水，恨不得再有一百條蜈蚣下肚才好。
    楊過道：「我把公雞再去埋了，引蜈蚣來吃。」洪七公道：「不成啦，一來公雞的猛性
    已盡，二來附近已沒肥大蜈蚣留下。」忽地伸個懶腰，打個呵欠，仰天往雪地裡便倒，
    說道：「我急趕歹徒，已有五日五夜沒睡，難得今日吃一餐好的，要好好睡他三天，便
    天塌下來，你也別吵醒我。你給我照料著，別讓野獸乘我不覺，咬了我半個頭去。」楊
    過笑道：「遵命。」洪七公閉上了眼，不久便沉沉睡去。

    　　楊過心想：「這位前輩真是奇人。難道當真會睡上三天？管他是真是假，反正我也
    無處可去，便等他三天就是。」那華山蜈蚣是天下至寒之物，楊過吃了之後，只覺腹中
    有一團涼意，便如當日睡寒玉床一般，找塊岩石坐下，運息用功良久，便即全身舒暢。
    此時滿天鵝毛般的大雪兀自下個不停，洪七公頭上身上蓋滿了一層白雪，猶如棉花一般
    。人身本有熱氣，雪花遇熱即熔，如何能停留在他臉上？楊過初時不解，轉念一想，便
    即醒悟：「是了，他睡覺時潛行神功，將熱氣盡數收在體內。好端端一個活人，睡著時
    竟如殭屍一般，這等內功委實可驚可羨。姑姑讓我睡寒玉床，就是盼望我日後也能練成
    這等深厚內功。唉，寒玉床哪，寒玉床！」

    　　次晨天將破曉，洪七公已葬身雪墳之中，惟見地下高起一塊，不露人形。楊過並無
    倦意，但見四下裡都暗沉沉地，忽聽得東北方山邊有嚓嚓嚓的踏雪之聲，凝神望去，只
    見五條黑影急奔而來，身法迅捷，背上刀光閃爍。楊過心念一動：「多半是這位老前輩
    所說的川邊五丑。」忙在一塊大岩石後躲起。

    　　不多時五人便奔到岩石之前。一人「咦」的一聲，叫道：「老叫化的酒葫蘆！」另
    一人顫聲道：「他……他在華山？」五人臉現驚惶之色，聚在一起悄悄商議。忽然間五
    人同時分開，急奔下峰。山峰上道路本窄，一人只奔出幾步，就踏在洪七公身上，只覺
    腳下柔軟，「啊」的一聲大叫。其餘四人停步圍攏，扒開積雪，見洪七公躺在地上，似
    已死去多時。五人大喜，伸手探他鼻息，已沒了呼吸，身上也冰涼一片。五人歡呼大叫
    ，亂蹦亂跳，當真比拾到奇珍異寶還要歡喜百倍。

    　　一人道：「這老叫化一路跟蹤，搞得老子好慘，原來死在這裡。」另一人道：「洪
    七公這老賤武功了得，好端端的怎會死了？」又一人道：「武功再好，難道就不死了？
    你想想，老賤有多大年紀啦。」一人道：「老賊年紀也還不太老，他內功精強，不該這
    麼快就死。」

    　　一人道：「天幸閻羅王抓了他去，否則倒難以對付。」首先那人道：「來，大夥兒
    來剁這老賤幾刀出出氣！任他九指神丐洪七公英雄蓋世，到頭來終究給川邊五雄剁成了
    他媽的十七廿八塊。」

    　　楊過心道：「原來這位老前輩便是洪七公，難怪武功如此了得。」洪七公的名頭和
    「降龍十八掌」等絕技，他曾聽小龍女在閒談時說過，但洪七公的形貌脾氣，當年連林
    朝英也不大清楚，小龍女自更不會知道。他手中扣了玉蜂針，心想五人難以齊敵，只得
    俟機偷發暗器，傷得三兩人後，餘下的就好打發了。但隨即聽那人說要剁幾刀出氣，只
    怕他們傷了洪七公，不及發射暗器，大喝一聲，從岩石後躍將出來。他沒攜兵刃，隨手
    檢起兩根樹枝，快招連發，分刺五人。這五招迅捷異常，就可惜先行喝了一聲，五丑有
    了提防，否則總會有一二人給他刺中。饒是如此，五丑也已經頗為狼狽，竄閃擋架，才
    得避開。

    　　五人轉過身來，見只是個衣衫襤褸的少年，手中拿了兩段枯柴，登時把驚懼之心去
    了八九。那大醜喝道：「臭小子，你是丐幫的小叫化不是？你的老叫化祖宗西天去啦，
    快跪下給五位爺爺磕頭罷。」

    　　楊過見了五人剛才閃避的身法，已約略瞧出他們的武功深淺。五丑均使厚背大刀，
    武功是一師所傳，功夫有高低之別，家數卻是一般。單打獨鬥，自己必可取勝，但如五
    人齊上，卻抵敵不過，聽大醜叫自己磕頭，便道：「是，小人給五位爺磕頭。」搶上一
    步，拜將下去。他跪下拜倒的這一招「前恭後踞」，當年孫婆婆便曾使過，於全真道人
    張志光出其不意之際擲出瓷瓶，差一點便打瞎了他眼睛，此刻楊過「前恭後踞」之後，
    接著是一招「推窗望月」，突然雙手橫掃，兩根枯柴分左右擊出。

    　　他左邊是五丑，右邊是三丑。這一招「推窗望月」甚是陰毒，三丑功夫較高，忙豎
    刀擋架，給他枯柴打上刀背，虎口發熱，大刀險些脫手。五丑卻給掃中了腳骨，喀喇一
    聲，腳骨雖不折斷，卻已痛得站不起身。甚余四丑大怒，四柄單刀呼呼呼呼的劈來。楊
    過身法靈便，東西閃避，四丑一時奈何不了他。接著五丑一蹺一拐加入戰團，惱怒異常
    ，出手猶似拚命。

    　　楊過輕功遠在五人之上，若要逃走，原亦不難，但他掛念著洪七公，只怕一步遠離
    ，五人就下毒手。但敵不過五人聯手，頃刻間便連遇險招，當即俯身抱起洪七公，右手
    舞動枯柴奪路而行，發足奔出十餘丈。川邊五丑隨後趕來。

    　　楊過只覺手中的洪七公身子冰冷，不禁暗暗著慌，心想他睡得再沉，也決無不醒之
    理，莫非真的死了？叫道：「老前輩，老前輩！」洪七公毫不動彈，宛似死屍無異，只
    是並不過並不僵硬。楊過伸手去摸他心口，似乎一顆心尚微微跳動，鼻息卻已全無。

    　　這稍一停留，大醜已然追到，他見楊過武功了得，心存忌憚，不敢單獨逼近，待得
    等齊二丑、四丑，楊過又已奔出十餘丈外。川邊五丑見他攀上峰頂，那山峰只此一條通
    路，心想你難道飛上天去？倒也並不著急，一步步的追上。

    　　山道越行越險，楊過轉過一處彎角，見前面山道狹窄之極，一人通行也不大容易，
    窄道之旁是萬丈深淵，雲繚霧繞，不見其底，心想：「我就在這裡擋住他們。」加快腳
    步衝過窄道，將洪七公放在一塊大岩石畔，立即轉身，大醜已奔到窄道路口。

    　　楊過直衝過去，喝道：「醜八怪，你敢來嗎？」

    　　那大醜真怕給他一撞之下，一齊掉下深谷，急忙後退。楊過站在路口，是時朝陽初
    升，大雪已止，放眼但見瓊瑤遍山，水晶匝地，陽光映照白雪，瑰美無倫。

    　　楊過將人皮面具往臉上一罩，喝道：「你醜還是我醜？」川邊五醜的相貌固然難看
    ，可也不是奇醜絕倫，那一個「丑」字，主要是指他們的行徑而言。這時見楊過雙手往
    臉上一抹，突然變了副容貌，臉皮臘黃，神情木然，竟如墳墓中鑽出來的殭屍一般，五
    醜面面相覷，無不駭然。

    　　楊過慢慢退到窄道的最狹隘處，使個「魁星踢斗勢」，左足立地，右足朝天踢起，
    身子在曉風中輕輕晃動。瞬時之間，只覺英雄之氣充塞胸臆：「敵人縱有千軍萬馬衝來
    ，我便也這般一夫當關。」五丑心中嘀咕：「丐幫中那裡鑽出來這樣一個古怪少年？」
    見地勢奇險，不敢衝向窄道，聚首商議：「咱們守在這裡，輪流下山取食，不出兩日，
    定教他餓得筋疲力盡。」四人一字排在隘口，由二丑下山去搬取食物。

    　　雙方便如此僵持下來，楊過不敢過去，四丑也不敢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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