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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雕俠侶

    　　　　　　　　　　　　　    【第六回 玉女心經】

        小龍女從懷裡取出一個瓷瓶，交在楊過手裡，高聲道：「這是治療蜂毒的蜜漿，拿
    去給趙志敬罷。」楊過見到趙志敬，早就恨得牙癢癢地，但不便拂逆小龍女之意，快步
    上前，將蜜漿在趙志敬面前地下重重一放。群道聽說小龍女又到宮前，只道來為孫婆婆
    報仇，一面嚴加戒備，一面飛報馬鈺、丘處機等師尊，那知她竟是來送解毒蜜漿，愕然
    之下，無言可對。楊過放下瓷瓶，向趙志敬望了一眼，滿臉鄙夷之色，轉頭便走。

    　　鹿清篤見到楊過，怒火上衝，叫道：「好小子，叛出師門，就這麼走了麼？」那日
    他給楊過以蛤蟆功打暈，雖一時閉氣，但楊過功力甚淺，畢竟受傷不重，丘處機給他推
    拿了幾次，將養數日，已然痊癒，此時飛步搶出，要報當日一推之仇。

    　　小龍女道：「過兒，今日且別還手。」楊過聽得背後腳步聲響，接著掌風颯然，有
    人抓向自己後領。他在活死人墓中睡了八晚寒玉床，練了八日捉麻雀，小龍女雖只授了
    他一些捉雀的法門，但那是古墓派輕功精萃之所在，此時身上功夫與當日小較比武時已
    頗有不同，當下不先不後，直等鹿清篤手掌剛要抓到，這才矮身竄出，跟著乘勢伸手在
    他衣角上一帶。鹿清篤說甚麼也想不到短短數日內他輕功便已大有進境，大怒之下出手
    不免輕敵，急撲不中，身已前傾，再給他一帶，登時立足不住，重重一交向前仆倒。

    　　待得他爬起身來，楊過早奔到小龍女身畔。鹿清篤大聲怒喝，要待衝過去再打，群
    道中突然奔出一人，猶似足不點地般倏忽搶到，拉著他的手臂，回入人叢。鹿清篤為他
    抓住，登時半身麻木，抬頭看時，原來是師叔甄志丙，已罵到口邊的一句話便即縮回。

    　　甄志丙朗聲叫道：「多謝龍姑娘賜藥。」說著躬身行禮。小龍女不理，牽著楊過的
    手道：「回去罷。」甄志丙道：「龍姑娘，這楊過是我全真教門下弟子，你強行收去，
    此事如何了斷？」小龍女一怔，並不答理，挽著楊過手臂，快步入林。

    　　甄志丙、趙志敬等群道呆在當地，相顧愕然。

    　　兩人回入墓室，來到大廳。小龍女道：「過兒，你的功夫是有進益了，不過你打那
    胖道士，卻很不對。」楊過道：「這胖道士打得我苦，不過今日我聽你話，沒打夠他。
    姑姑，干麻我不該打他？」小龍女搖頭道：「不是不該打他，是打法不對。你不該帶他
    仆跌，應該不出手帶他，讓他自行朝天仰摔一交。那就更加出醜，大大狼狽。」楊過大
    喜，道：「那可有趣得緊，姑姑，你教我。」小龍女道：「我是過兒，你是胖道人，你
    就來捉我罷。」

    　　說著緩步前行。

    　　楊過笑嘻嘻的伸手去捉她。小龍女背後似乎生了眼睛，楊過跑得快，她腳步也快，
    楊過走得慢了，她也就放慢腳步，總是與他不即不離的相距約莫三尺。楊過道：「我捉
    你啦！」

    　　縱身向前撲去，小龍女竟不閃避。楊過眼見雙手要抱住她的脖子，那知就在兩臂將
    合未合之際，小龍女斜刺裡向後一滑，脫出了他臂圈。楊過忙回臂去捉，這一下急衝疾
    縮，自己勢道用逆了，再也立足不穩，仰天一交，跌得背脊隱隱生痛。

    　　小龍女伸手牽住他右手提起，助他站直。楊過喜道：「姑姑，這法兒真好，你身法
    怎麼能這般快？」小龍女道：「你再捉一年麻雀，那就成啦。」楊過奇道：「我已會捉
    啦。」小龍女冷笑道：「哼，那就算會捉？我古墓派的功夫這麼容易學會？你跟我來。
    」

    　　當下帶他到另一間石室之中。這石室比之先前捉麻雀的石室長闊均約大了一倍，室
    中已有六隻麻雀在內。地方大了這麼多，捕捉麻雀自然遠為艱難，小龍女又授了他一些
    輕功提縱術與擒拿功夫，八九天後，楊過已能一口氣將六隻麻雀盡數捉住。

    　　此後石室愈來愈大，麻雀只數也愈來愈多，最後是在大廳中捕捉九九八十一隻麻雀
    。古墓派心法神妙，寒玉床對修習內功助力奇大，只三個月工夫，八十一隻麻雀楊過已
    能手到擒來。小龍女見他進步迅速，也覺歡喜，說道：「這初步功夫，叫作『柔網勢』
    。現下咱們到墓外去捉啦。」楊過聽說到墓外練功，喜形於色。小龍女道：「有甚麼好
    歡喜的？

    　　這功夫難練得緊。八十一隻麻雀，一隻也不能飛走了。」

    　　兩人來到墓外，此時正當暮春三月，枝頭一片嫩綠，楊過深深吸了幾口氣，只覺一
    股花香草氣透入胸中，甜美清新，說不出的舒適受用。

    　　小龍女抖開布袋袋口，麻雀紛紛飛出，她一雙纖纖素手揮出，東邊一收，西邊一拍
    ，將幾隻振翅飛出的麻雀擋回。群雀驟得自由，那能不四散亂飛？但小龍女雙掌這邊擋
    ，那邊拍，八十一隻麻雀盡數聚在她胸前三尺之內。

    　　但見她雙臂飛舞，兩隻手掌宛似化成了千手千掌，任他八十一隻麻雀如何飛滾翻撲
    ，始終飛不出她雙掌所圍成的圈子。楊過只看得目瞪口呆，又驚又喜，一定神間，立時
    想到：「姑姑是在教我一套奇妙掌法。快用心記著。」凝神觀看她如何出手擋擊，如何
    回臂反撲。她發掌奇快，但一招一式，清清楚楚，自成段落。楊過看了半晌，雖不明掌
    法中的精微之處，但已不似初見時那麼詫異萬分。

    　　小龍女又打了一盞茶時分，雙掌分揚，反手背後，那些麻雀驟脫束縛，紛紛沖天飛
    去。

    　　小龍女道：「要它們不飛走，這功夫叫『夭嬌空碧』。」突然高躍，長袖揮處，兩
    股袖風撲出，群雀盡數跌落，唧唧亂叫，過了一會，才一隻隻養回力氣，振翅飛去。

    　　楊過大喜，牽著她衣袖，道：「姑姑，我猜郭伯伯也不會你這本事。」小龍女道：
    「各派武功家數不同。柔網勢之後是夭嬌空碧，是祖師婆婆自創的功夫。你好好學罷！
    」於是授了他十幾招掌法，楊過一一學了。十餘日內，楊過將八十一招「柔網勢」學全
    了，練習純熟。小龍女捉了一隻麻雀，命他用掌法攔擋。最初擋得兩三下，麻雀就從他
    雙掌空隙中竄了出去。小龍女候在一邊，纖手一伸，擋回麻雀。楊過繼續展開掌法，但
    不是出招未夠快捷，便是時刻拿捏不準，只兩三招，又給麻雀逃走。小龍女擋回讓他再
    練。

    　　如此練習不輟，春盡夏來，日有進境。楊過天資穎悟，用功勸奮，所能擋住的麻雀
    不斷增加，到了中秋過後，這套「柔網勢」已然練成，掌法展了開來，已能將八十一隻
    麻雀全數擋住，偶爾有幾隻漏網，乃因功力未純，卻非旦夕所能做到了。

    　　這日小龍女說道：「你已練成了這套掌法，再遇到那胖道士，便可毫不費力的摔他
    幾個斤斗了。」楊過道：「若和趙志敬動手呢？」小龍女不答，心想：「瞧那趙志敬和
    孫婆婆動手時的身手，他如不是中了蜂毒，孫婆婆也未必能嬴。你目下的功夫可還遠不
    及他。」

    　　楊過明白她不答之答的含意，說道：「現下我打不過他也不要緊，再過幾年，就能
    勝過他了。姑姑，咱們古墓派的武功確比全真教要厲害些，是不是？」

    　　小龍女仰頭望著室頂石板，說道：「這句話世上只有你我二人相信。上次我跟全真
    教姓丘的老道動手，武功我不及他，然而這並非古墓派不及全真教，只不過我還沒練成
    我派最精奧的功夫而已。」楊過一直以小龍女難勝丘處機為憂，聽了此言，不由得喜上
    眉梢，道：「姑姑，那是甚麼功夫？很難練麼？你就起始練，好不好？」

    　　小龍女道：「我跟你說個故事，你才知道我派的來歷。你拜我為師之前，曾拜過祖
    師婆婆。她姓林，名字叫做朝英，數十年前，武林中以祖師婆婆與王重陽二人武功最高
    。本來兩人難分上下，後來王重陽因組義師反抗金兵，日夜忙碌，祖師婆婆卻潛心練武
    ，終於高出了他一籌，但祖師婆婆向來不問武林中的俗事，不喜炫耀，因此江湖上知道
    她名頭的人卻很少。後來王重陽舉義失敗，憤而隱居在這活死人墓中，日夜無事，以鑽
    研武學自遣，祖師婆婆那時卻心情不佳，接連生了兩場大病，因此待得王重陽二次出山
    ，祖師婆婆卻又不及他了。最後兩人不知如何比武打賭，王重陽竟輸給了祖師婆婆，這
    古墓就讓給她居住。來，我帶你去看看這兩位先輩留下來的遺跡。」

    　　楊過拍手道：「原來這座石墓是祖師婆婆從王重陽手裡贏來的。早知如此，我住在
    這裡可又加倍開心了。」小龍女淡淡的道：「你住在這裡，本來不很開心。嫌氣悶了，
    不好玩，是不是？」楊過道：「不，跟你在一起，不管在甚麼地方，都是挺開心的。」
    小龍女微微一笑，搖搖頭，領著他來到一間石室。楊過見這座石室形狀奇特，前窄後寬
    ，成為梯形，東邊半圓，西邊卻作三角形狀，問道：「姑姑，這間屋子為甚麼建成這個
    怪模樣？」小龍女道：「這是王重陽鑽研武學的所在，前窄練掌，後寬使拳，東圓研劍
    ，西角修練內功。」楊過在屋室中走來走去，只覺莫測高深。

    　　小龍女伸手向上一指，說道：「王重陽武功的精奧，盡在於此。」楊過抬頭看時，
    見室頂石板上刻滿諸般花紋符訣，均以利器刻成，或深或淺，殊無規則，一時之間，未
    能領略得出其中奧妙。

    　　小龍女走到東邊，伸手到半圓的弧底推了幾下，一塊大石緩緩移開，現出一扇洞門
    。她手持蠟燭，領楊過進去。裡面又是一室，卻和先一間處處對稱，而又處處相反，乃
    後窄前寬，西圓東角。楊過抬頭仰望，見室頂也刻滿了無數圖訣。

    　　小龍女道：「這是祖師婆婆的武功之秘。她嬴得古墓，乃是用智，若論真實功夫，
    確是未及王重陽。她移居古墓之後，先參透了王重陽所遺下的這些武功，更潛心苦思，
    創出了克制他諸般武功的巧妙法子。就都刻在這裡了。」楊過喜道：「這可妙極了。丘
    處機、郝大通他們武功再高，總也強不過王重陽去，你只消將祖師婆婆的武功學會了，
    自然勝過了這些臭道士。」小龍女道：「話是不錯，只可惜沒人助我。」楊過昂然道：
    「我助你。」

    　　小龍女橫了他一眼，道：「只可惜你本事不夠。」楊過滿臉通紅，甚感羞愧。

    　　小龍女道：「祖師婆婆這套功夫叫作『玉女心經』，其中高深的部分須得二人同練
    ，互相幫助。當時祖師婆婆是和我師父一起練的。祖師婆婆練成不久，便即去世，我師
    父卻還沒練成。」楊過轉愧為喜，道：「我是你徒兒，也能跟你同練。」小龍女沉吟道
    ：「好！咱們走著瞧罷。第一步，你先得練成本門各項武功。第二步是學全真派武功。
    第三步再練克制全真派武功的玉女心經。我師父去世之時，我還只十四歲，本門功夫是
    學全了，全真派武功卻只練了個開頭，更不用說玉女心經了。第一步我可教你，第二步
    、第三步咱倆須得一起琢磨著練。」

    　　一般修習內功之道，多為增強內力。同樣的一拳一腳、一掌一劍，在內力平平之人
    使來，不過令敵人摔倒受傷，或以之拆解對手來招。但內力一經增強，輕輕一掌，即可
    使敵重傷嘔血，甚或一命嗚呼；揮劍架出，可將對手沉重攻來之兵刃反彈自傷，將對手
    虎口震烈，甚或兵刃脫手高飛。武功高低往往便決於內力之深淺。當年郭靖在蒙古大漠
    隨江南六怪學練武功，進境甚慢，其後得全真派丹陽子馬鈺授以上乘內功，修習之後，
    不知不覺便手腳靈便，膂力大增，習武時進步便速。古墓派武學修習內功之法與一般武
    功大異，內功漸高，學者隻身輕足健，出手快捷，於常人發出一招的時刻中可連發三四
    招，但招力卻並不相應而增。蓋輕捷與厚重相對，既求輕捷即不能厚重，厚重若得，輕
    捷便須相應捨離。

    　　古墓派祖師林朝英當年創此武學，只旨在勝過其心中愛侶王重陽，但求於對手出乎
    不意之時，在其後頸或背心輕輕拍上一掌，或戳中一指，既不欲其真感痛楚，更不願對
    方受傷，只須雙方哈哈一笑，王重陽束手認輸，便心願已償。是以身法越快越好，越輕
    越佳，招式中不須帶有絲毫勁力，但求出招方位匪夷所思，便即大功告。這不免與武學
    成法截然相反，所傳下來的，儘是這些在王重陽身上曾經試之有效的招式。王重陽乃武
    學大師，當時天下無敵，華山論劍居五絕之魁，要在他身上輕輕一掌，令他束手認輸，
    當真難乎其難。林朝英挖空心思、朝思暮研，走的便是一條武學怪徑。傳到後世，李莫
    愁以區區一個弱女子，竟能憑著人所難測之掌法，以及從劍法中變化出來的奇妙拂塵招
    數，威震江湖，群豪聞名喪膽。

    　　小龍女將基本功夫傳了楊過，令他熟練之後，又出外抓了三隻麻雀，放入前窄後寬
    的石室之中，任其自由飛翔，然後當一雀低飛之時，縱身向前，將其擋落，最後將三隻
    麻雀擋入一個小圈子內，不能脫身為止。

    　　小龍女說道：「先前你練成的『柔網勢』，是不令八十一隻麻雀脫出圈子，此後要
    練的，是先任由麻雀夭嬌空碧，再以掌力將它逼低，再也不能脫出掌力束縛，最後要練
    得逼落八十一隻麻雀為止。這路功夫，叫做『天羅地網勢』，比之『柔網勢』又難了不
    少。麻雀高飛，你輕功再好，也決不能躍上五六丈高而將麻雀逼下來，唯須眼明手快，
    身法既輕且快，一見麻雀上飛，便即出手逼住。這功夫要跟麻雀比快，它比你更快，麻
    雀沒勁力，只須手指輕輕一撥，手掌輕輕一擋，它便飛不動了。因此所練的內功也以輕
    功為主，須得動念即去，出手如電，手上全然無力也不打緊。」

    　　楊過聽了點頭，問道：「姑姑，咱們這門武功雖然極快，但出手不帶勁力，對手如
    運力跟咱們對掌，或是拆解，他手上力道卻極凌厲，咱們只怕抵敵不過，那便如何是好
    ？」

    　　小龍女道：「好，咱們來試試！你發力來跟我對掌！」說著右掌輕飄飄向他門面按
    去。楊過右掌重重拍出，向她來掌拍去，這一下也快捷無倫，只盼啪的一聲，兩人手掌
    相向，互擊一掌。不料小龍女手掌突然轉向，噗的一下輕響，在他腦後拂了一下，跟著
    左手突然轉出，手指在他右肘「天井穴」上輕輕一彈。「天井穴」在肘外大骨後上一寸
    兩筋間陷中，在「清冷淵」穴之下，中指後手臂登時無力，軟軟垂下。楊過叫道：「你
    騙人，我不來，我不來！」

    　　小龍女微微一笑，左手拿起他右臂，右手在他「天井穴」附近的「四瀆穴」及「清
    冷淵」

    　　兩穴上輕輕揉搓。楊過右臂酸麻極止，說道：「姑姑，我懂啦！咱們不跟對手拚力
    道，而是要比他快，令他想也想不到就著了這道兒。」

    　　小龍女微笑道：「是啊，咱們練的，就是要怎樣比他快，出手要奇，令他想上三天
    三夜也想不到咱們出手的方位。」楊過扒頭搔耳，喜悅不禁，說道：「姑姑，那真好。
    」小龍女道：「出手的招數方位，有祖師婆婆傳下來的奇妙法門，你只須記得便是。至
    於怎樣比他快，比武學大高手還要快，咱們就得多練練了。不但你要練，我也要練。好
    在有寒玉床相助，終究練得成的。」於是又教他一些「天羅地網勢」竄高伏低的輕身功
    夫。楊過道：「天羅地網，無所不包！對方就逃到天涯海角，咱們終能用『天羅地網勢
    』將他擒來。」

    　　此後小龍女將古墓派的內功訣竅，拳法掌法，兵刃暗器，一項項的傳授。如此過得
    兩年，楊過已盡得所傳，藉著寒玉床之助，進境奇速，只功力尚淺而已。古墓派武功創
    自女子，師徒三代又都是女人，不論掌法劍法，都不免柔靈有餘，沉厚不足。楊過生性
    浮躁輕捷，這武功的路子倒也合於他性子。

    　　小龍女年紀漸長，越加出落得清麗無倫。這年楊過已十六歲了，身材漸高，喉音漸
    粗，已是個俊秀少年，非復初入古墓時的孩童模樣，小龍女和他相處慣了，仍當他孩童
    看待。

    　　對師父十分敬重，兩年之間，竟無一事違逆師意。小龍女剛想到要做甚麼，他不等
    師父開口，早就搶先辦好。楊過又常搶著做飯燒水，盡量不讓師父勞碌。小龍女冷冰冰
    的性兒仍與往時無異，對他不苟言笑，神色冷漠，似沒半點親人情份。楊過卻也不以為
    意。小龍女有時撫琴一曲，琴韻也平和沖淺，一片漠然。楊過便在旁靜靜聆聽。

    　　這日楊過在窄室之中，已能將放開的八十一隻麻雀，盡數逐一擋落，圍成一團，不
    會飛散，小龍女所授的「天羅地網勢」輕功，大致也已學全，只內力尚有不足，飛身未
    能進退若神、出手亦未見快如閃電而已。小龍女道：「好了！過兒，練得很好。咱們到
    外面去練練。」楊過一聽「到外面」三字，登時眼中有神，容光煥發。

    　　兩人來到墓外，小龍女和楊過分別以「天羅地網勢」逼落飛翔的麻雀，有些飛得太
    高，望之無可奈何，便不理會。有時麻雀太過靈動，小龍女逼它不落，楊過便縱身而前
    ，出手相助，兩人合力，才將麻雀逼落。小龍女喜道：「對了，過兒，咱們已往練的還
    只是古墓功夫的第一層、第二層，到第三層之後，很多功夫是咱二人聯手抗敵。」

    　　楊過大為開心，向後倒翻了個斤斗，說道：「姑姑，我如得能和你聯手痛打牛鼻子
    ，挑了全真教，那可真快活死我了！」小龍女道：「全真教是挑不了的，這些牛鼻子不
    過害死了孫婆婆，別的也沒做甚麼壞事。咱們只找郝大通一人算帳便是。我師父說，這
    些牛鼻子在江湖上行俠仗義，扶危解困，還做了不少好事呢，算得是俠義道吧！」楊過
    道：「江湖上總有不少壞人，咱兩個聯手對敵，來打壞人好了。」小龍女道：「壞人隨
    他自管自壞去，不跟咱們相干。咱兩個在這古墓之中，自在逍遙，壞人也害咱們不到。
    」

    　　楊過聽師父這麼說，似乎今後一生要在古墓中長住，不覺氣悶之極，待要反駁幾句
    ，又想到小龍女說「咱兩個在這古墓之中，自在逍遙」，心道：「姑姑肯讓我在這古墓
    中陪伴她一生一世，永不分離，她說『自在逍遙』，好似也不厭煩我陪她一生一世，那
    可好極了。」衝口而出：「姑姑，我願意在這古墓中陪伴你一生一世，你答允了孫婆婆
    的，永永遠遠不趕我走！」小龍女淡淡一笑，道：「那也得瞧你乖不乖。」

    　　楊過道：「我自然乖，永永遠遠聽你的話，好教你捨不得趕我走。」小龍女道：「
    你好有寶嗎？我干麻不捨得趕你走？你走了之後，我再去收個女徒兒，就不怕寂寞了。
    」楊過道：「女徒兒又蠢又不乖！」忽然心下恐懼，悲從中來，撲身草地，哭道：「姑
    姑，我將來大了，你也別趕我走。我不乖，你打我好了，你殺我好了，我死也不離開你
    ！」說著越哭越大聲。他心情激動，哭得幾乎是故意撒嬌。

    　　他只在初進古墓及孫婆婆去世時大哭過，此後從不哭泣，小龍女萬料不到只幾句話
    他便放聲大哭，不由得手足無措，說道：「別哭，別哭！我又沒趕你走。」楊過道：「
    那你以後也不可嚇我，說要趕我走。」小龍女道：「你一聽到『到外面去』就即眉花眼
    笑，我想你在古墓中一定氣悶得緊。」楊過道：「我陪著你在一起，一點也不氣悶，反
    而開心得很。

    　　你如不許我陪你，我就一劍殺了我自己。」小龍女板起臉道：「你只要乖乖的，聽
    我話就是了。不許你用自殺來威脅我。我如要趕你走，你死不死關我甚麼事，威脅也沒
    用的。」

    　　楊過聽她說「你死不死關我甚麼事」，這句話冷漠無情之極，忍不住又伏地大哭。
    小龍女道：「又不是小娃娃了，動不動就哭，算乖呢，還是不乖？」

    　　楊過翻身躍起，說道：「姑姑，我不哭啦！」見一對白蝴蝶雙雙飛過，便即飛身縱
    出，雙掌打個圈子，將這對蝴蝶分別抓在雙手。蝴蝶飛翔遠較麻雀遲緩，以楊過此時的
    輕功及手法，捉蝶自是手到拿來，輕而易舉。小龍女道：「這對蝴蝶多好看，別傷了他
    們。」楊過道：「是！」伸開手掌，任由蝴蝶翩躚而去，臉頰上淚水兀自未干，他伸衣
    袖拭去，微笑道：「夭嬌空碧！」

    　　當晚兩人吃過晚餐，楊過收拾了碗筷，在廚房中將碗碟筷子洗得乾淨，放在木架上
    晾乾，有洗了鍋鑊，自回寒玉床上躺臥，依照小龍女所傳之法修習內功。此時小龍女仍
    和他同睡一室，楊過有時修習內功遇到難處，大呼小叫，小龍女便可立即指點，免他於
    極寒極熱時內息走岔。兩人日夜莊敬相對，心中各無男女之見，小龍女也沒想到要另睡
    一室。

    　　這晚小龍女洗過臉，洗過手腳，走入臥室，又掛了長繩，上繩而睡。楊過練了一遍
    師傳內功，剛要合眼，忽見小龍女一雙纖纖白足在繩上轉了個方向，當是她翻了個身。
    楊過平時看慣了，向來無動於中，但這天日間為了小龍女趕他不趕而大哭大叫一番，心
    情激盪，見到這雙白足，只覺說不出的可愛，心道：「我只須乖乖的聽話，姑姑便不會
    趕我走。我一生一世在這裡瞧著她這對小小的白腳兒，那一生一世就開心得很。」胡思
    亂想片刻，不敢再想，便即入睡。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心口突然一團熱氣，慢慢向下移往小腹，突見一對白蝴蝶忽上
    忽下、忽左忽右的在眼前翩翩飛舞。楊過看了一會，瞧得有趣，疾躍而起，伸出雙掌，
    使動「天羅地網勢」，右掌高擋，左手已輕輕抓住了一隻白蝶，跟著右掌前探，將另一
    隻白蝶抓住了。只覺入手冰冷，兩隻白蝴蝶身子柔軟，卻冷得出奇。片刻之間，只覺雙
    蝶漸漸溫暖，輕輕顫動。楊過生怕傷了蝴蝶，輕輕鬆手，不敢抓緊，卻又怕蝴蝶飛走，
    仍鬆鬆攏住，卻不放手。突覺兩隻蝴蝶一衝，從他手掌中脫身滑出，跟著有人喝道：「
    過兒，你干甚麼？」

    　　楊過一驚而醒，立即察覺自己雙掌握住了姑姑的兩隻腳掌，自己站地下小龍女所臥
    的長繩之前。他大吃一驚，急躍回床，砰的一聲，摔上了寒玉床，顫聲道：「姑……姑
    ……對……對不住，我做夢，捉住了一對白蝴蝶，那知……那知卻抓住了你的腳。我…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寒玉床寒氣上升，他驚惶之下不運功抵禦，登時冷得牙齒互
    擊，格格作聲，身子發抖。

    　　小龍女道：「別怕，別怕！你不是故意就好！」輕拍他胸口。楊過只覺一股暖氣衝
    向「膻中穴」，漸漸週身溫暖，便即寧定，自運功力與寒氣相抗。小龍女上繩自睡，雙
    膝曲轉，雙足縮入裙底，楊過便見不到她的赤足了。

    　　第二日小龍女怕楊過又再發夢，便將長繩掛入了隔壁的石室而睡。楊過央求道：「
    姑姑，我說甚麼也不敢再發夢來捉你了。我綁住自己的手，要是我再發夢，你用劍斬我
    好了，我一痛，立刻就醒了。」小龍女道：「我瞧你當真不是故意的，這才饒你。你功
    行已有進展。也不會輕易走火了，自己小心便是。」楊過不敢再求，此後練功，加倍的
    小心翼翼，居然無事。

    　　這日小龍女道：「我古墓派武功，你已學全啦，明兒咱們練全真派武功。這些全真
    老道的功夫，練起來可不容易，當年師父也不十分明白，我更加沒能領會多少。咱們一
    起從頭來練。我如解得不對，你儘管說好了。」

    　　次日師徒倆到了第一間奇形石室之中，依著王重陽當年刻在室頂的符訣圖形修習。

    　　楊過練了幾日，這時他武學的根柢已自不淺，又生性聰明，許多處所一點即透，初
    時進展極快。但十餘日後，突然接連數日不進反退，愈練愈彆扭。

    　　小龍女和他拆解研討，也自感到疑難重重，道：「我與師父學練全真武功，練不多
    久，便難進展一步，其時祖師婆婆已不在世，沒處可以請教。明知由於末得門徑口訣，
    卻也無法可想。我曾說要到全真教去偷口訣，給師父重重訓斥了一頓。這門功夫就此擱
    下了，反正是全真派武功，不練也不打緊。此事不難，咱們只消去捉個全真道士來，不
    斷敲他腦袋，逼他傳授入門口訣，那就行了。跟我走罷。」

    　　這一言提醒了楊過，忽然想起趙志敬傳過他的「全真大道歌」中有云：「大道初修
    通九竅，九竅原在尾閭穴。先從湧泉腳底沖，湧泉衝起漸至膝。過膝徐徐至尾閭，泥丸
    頂上迴旋急。金鎖關穿下鵲橋，重樓十二降宮室。」便將這幾句話背了出來。

    　　小龍女細辨歌意，說道：「聽來這確是全真派武功的要訣。你既知道，那再好也沒
    有了。」

    　　楊過於是將趙志敬所傳的口訣，逐一背誦出來。當日趙志敬所傳，確是全真派上乘
    內功的基本要訣，但未授其用法，至於甚麼「湧泉」、「十二重樓」、「泥丸」等等名
    稱更毫不解說，楊過只熟記在心，自毫無用處。此時小龍女細加推究，說明「湧泉穴」
    是在足底，「尾閭穴」是在脊椎盡頭，至於「泥丸」亦即頭頂的「百會穴」。同一穴道
    有六個不同名稱，因而易於混淆，小龍女指出其中關鍵，楊過立時便明白了。數月之間
    ，兩人已將王重陽在室頂所留的武功精要大致參究領悟。

    　　這一日兩人在石室中對劍已畢，小龍女歎道：「初時我小覷全真派的武功，只知它
    雖號稱天下武學正宗，其實也不過如此，到得今日，才知此道其實大有道理。咱們雖盡
    知其法門秘要，但要練到得心應手，勁力自然而至，卻不知何年何月方能成功。」楊過
    道：「全真派武功雖精，但祖師婆婆既留下克制之法，自然尚有勝於它的本事。這叫做
    一山還有一山高。」小龍女道：「從明日起，咱們要練玉女心經了。」

    　　次日兩人同到第二間石室，依照室頂的符訣圖形練功。這番修習卻比學練全真派武
    功容易得多，林朝英所創破解王重陽武功的法門，還是源自她原來的武學。室頂符訣圖
    形便是心經要訣，林朝英另有口傳詳解，詳述心經武功的練法及要旨所在。這部心經，
    自淺而深，分為十篇。小龍女的師父不傳首徒李莫愁，卻傳給了小徒小龍女。李莫愁以
    為另有筆錄的《玉女心經》，卻不知師祖、師父只是口傳，並無筆錄。

    　　過得數月，二人已將《玉女心經》的外功練成。有時楊過使全真劍法，小龍女就以
    玉女劍法破解，待得小龍女使全真劍法，楊過便以玉女劍法克制。那玉女劍法果是全真
    劍法的剋星，一招一式，恰好把全真劍法的招式壓制得動彈不得，步步針鋒相對，招招
    制敵機先，全真劍法不論如何騰挪變化，總脫不了玉女劍法的籠罩。

    　　兩人所使劍招均極狠辣，但兩人依照經中所囑，折去長劍劍尖，又將劍刃兩邊劍鋒
    以錘子打鈍，這劍既不能刺人，又不能傷人，變成了徒有劍招、劍意而不能傷人的「無
    鋒劍」。

    　　李莫愁所以使拂塵而不使劍，便因古墓派的劍法雖精，卻不易傷敵，於是以拂塵使
    劍招，劍法精妙，人所難測，往往一戰便即取勝。

    　　殊不知「無劍鋒」不易傷人，乃因林朝英只求克制全真劍法，無意當真與王重陽性
    命相拼，旨在較藝而非搏鬥，一勝即可，決不傷人。因之古墓派的「玉女無鋒劍」劍招
    奇幻，變化莫測，似乎平平無奇，突然間幻招忽生，看去極像要？劍認輸，卻怪事陡起
    ，劍招忽從萬萬不可能之處生出，實令人眼花繚亂，手足無措。蓋林朝英和王重陽對劍
    之時，七分當真，卻有三分乃是戲耍，林朝英的武功與王重陽本來旗鼓相當，其實誰也
    勝不了誰，王重陽明知對方好勝心切，又憐她是女流之輩，到緊急關頭每每容讓一招半
    式，林朝英卻由此而生變化，有時撒嬌喬呆，有時放潑賴皮，不存半點武學大宗師風範
    ，當王重陽哭笑不得之際，林朝英又此獲勝。這些劍術用在與自己人試招原本極為適合
    ，但當真臨敵，只因花招極多，虛式層出，敵人難辨真假，極易受騙上當，待得發覺，
    早已為對方所制，後悔莫及了。

    　　外功初成，轉而進練內功。全真內功博大精深，欲在內功上創製新法而勝過之，委
    實談何容易？林朝英也真絕頂聰明，居然別尋蹊徑，自旁門左道力搶上風。小龍女抬頭
    望著室頂的圖文，沉吟不語，一動不動的擬視，始終皺眉不語。

    　　楊過道：「姑姑，這功夫很難練麼？」小龍女道：「我從前聽師父說，這心經的內
    功須二人同練，只道能與你合修，那知卻不能夠。」楊過大急，忙問：「為甚麼？」小
    龍女道：「你如是女子，那就可以。」楊過急道：「那有甚麼分別？男女不是一樣麼？
    」小龍女搖頭道：「不一樣。你瞧這頂上刻著的圖形。」楊過向她所指處望去，見室頂
    角落處刻著無數人形，不下七八十個，瞧模樣似乎均是女相，姿式各不相同，全身有一
    絲絲細線向外散射。楊過仍不明原由，轉頭望她。

    　　小龍女道：「我師父曾指著這些圖形說，練功時全身熱氣蒸騰，須揀空曠無人之處
    ，全身衣服暢開而修習，使得熱氣立時發散，無片刻阻滯，否則轉而鬱積體內，小則重
    病，大則喪身。」楊過道：「那麼咱們解開衣服修習就是了。」小龍女道：「到後來二
    人以內力導引防護，你我男女有別，解開了衣服相對，成何體統？」

    　　楊過這兩年來專心練功，並未想到與師父男女有別，這時覺得與師父解開全身衣衫
    而相對練功確然不妥。小龍女其時已年逾二十，可是自幼生長古墓，於世事可說一無所
    知，本門修練的要旨又端在克制七情六慾，是以師徒二人雖是少年男女，但朝夕相對，
    一個冷淡，一個恭誠，絕無半點越禮之處。此時談到解衣練功，只覺是個難題而已，亦
    無他念。楊過忽道：「有了！咱倆可以並排坐在寒玉床上練。」小龍女道：「萬萬不行
    。熱氣給寒玉床逼回，練不上幾天，你和我就都死啦。」

    　　楊過沉吟半晌，問道：「為甚麼定須兩人在一起練？咱倆各練各的，我遇上不明白
    地方，慢慢再問你不成嗎？」小龍女搖頭道：「不成。這門內功步步艱難，時時刻刻會
    練入岔道，若無旁人相助，非走火入魔不可，只有你助我、我助你，合二人之力方能共
    度險關。」

    　　楊過道：「練這門內功，果然有些麻煩。」小龍女道：「咱們將外功再練得熟些，
    也足夠打敗全真老道了。又不是真的要跟他們拚死活，就算勝他們不過，又有甚麼了？
    這內功不練也罷。」楊過聽師父這般說，便答應了。

    　　這日他練完功夫，出墓去打些獐兔之類以作食糧，打到一隻黃獐後，又去追趕一頭
    灰兔，這灰兔東閃西躲，靈動異常，他此時輕身功夫已甚是了得，但一時竟牠追不上。
    他童心大起，不肯發暗器相傷，卻與它比賽輕功，要累得兔兒無力奔跑為止。一人一兔
    越奔越遠，兔兒轉過山坳，忽然在一大叢紅花底下鑽了過去。

    　　這叢紅花排開來長達數丈，密密層層，奇香撲鼻，待他繞過花叢，兔兒已影蹤不見
    。楊過與它追逐半天，已生愛惜之念，縱然追上，也會相饒，找不到也就罷了。但見花
    叢有如一座大屏風，紅瓣綠枝，煞是好看，四下裡樹蔭垂蓋，便似天然結成的一座花房
    樹屋。

    　　楊過心念一動，忙回去拉了小龍女來看。

    　　小龍女淡然道：「我不愛花兒，你既喜歡，就在這兒玩罷。」楊過道：「不，姑姑
    ，這是咱們練功的好所在，你在這邊，我到花叢那一邊去。咱倆都解開了衣杉，但誰也
    瞧不見誰。豈不絕妙？」

    　　小龍女聽了大覺有理。她躍上樹去，四下張望，見東南西北都是一片清幽，只聞泉
    聲鳥語，杳無人跡，確是個上好的練功所在，說道：「虧你想得出，咱們今晚就來練罷
    。」

    　　當晚二更過後，師徒倆來到花蔭深處。靜夜之中，花香更加濃郁。小龍女將修習玉
    女心經的口訣法門說了一段，楊過問明白了其中疑難不解之處，二人各處花叢一邊，解
    開衣衫，修習起來。楊過左臂透過花叢，與小龍女右掌相抵，只要誰在練功時遇到難處
    ，對方受到感應，立時能運功為助。

    　　《玉女心經》練到第七篇之後，全是二人聯手對敵之術，雙劍合璧，男攻則女守，
    男守則女乘機攻敵。兩人攻守兼備，攻者不虞對方反擊，盡可全力施為，攻勢比之原來
    強了一倍；守者因有攻者窺伺在側，敵人不敢全力進攻，來力減弱，守者隨時可轉守為
    攻。

    　　楊過與小龍女聯手應敵，雖無對手可任二人試招，但二人心中皆存了個全真道人在
    ，試招者每每便是郝大通，於是在師徒二人心中，郝大通一敗塗地之餘，只有跪地求饒
    ，有時跪地求饒者竟是丘處機。師徒二人大樂，相對大笑。

    　　小龍女受師父之誡，不可大悲大樂，自知不合，忙收斂笑容。楊過見小龍女平時難
    有笑顏，此刻卻玉容嫣然，可親可愛，偏又強自忍笑，更增嫵媚，忍不住便想伸臂將她
    抱在懷裡，親她幾下，但隨即想到她是師尊，雙臂伸出了便即縮回。小龍女問道：「你
    這招是甚麼？」楊過道：「我怕丘處機跪在地下，突然使出『前恭後踞』，詭計傷你，
    因此我要全力護你。」

    　　這正是《玉女心經》第七篇的要旨所在。林朝英當年創建此經時，已佔有石墓，王
    重陽不肯隨來。她枯居石墓，自創詭異武功，將一番無可奈何的相思之意，寄托於招式
    之中，想像自己遇到危難，愛侶王重陽竟能不顧自身安危，奮力來救，代為擋開敵人。
    楊過隨口一句謊話，竟應了祖師婆婆當年撰述此經的遺意。小龍女點頭稱是。

    　　兩人練到第十九招「亭亭如蓋」時，小龍女複述師傳要旨：「這一招我拼不過敵人
    ，給他一掌擊倒，或是一腳著身，摔倒在地，敵人跟著追擊，以拳掌或刀劍再來傷害我
    ，你須撲將過來，擋在我身上，代我受這一擊。敵人舉起拳掌或這刀劍，要擊在你身上
    。你撲在我身上回護之時，必須兩腿分開，撐在地下，腰脊出力挺住，上身才不致當真
    壓在我身上。我一劍從你兩腿之間刺出，正通入敵人小腹。敵人見我二人摔倒，以為我
    二人已無抗禦之能，更不提防，何況你遮住了我兵刃，敵人見不到這『無中生有』的一
    刺，非但閃避不了，根本沒想到要避，自然一劍直通小腹。」

    　　楊過搖頭道：「姑姑，這一招的確巧妙之極，敵人萬想不到，只不過……只不過好
    像太陰毒了一些。」小龍女道：「甚麼陰毒？我二人既已摔倒，那牛鼻子就該罷手，他
    為甚麼又趕上前來，出手再來傷你？他如不上前追擊，這一劍就刺他不到。因此這一劍
    只刺壞人，不傷好人。」楊過點頭道：「對極，祖師婆婆要對付的原是壞人。」

    　　殊不知林朝英創建這些招式之時，設想自己臨敵時遇到危難，王重陽只因愛極了自
    己，竟肯捨卻自身，來救愛侶。種種仿真，純係自憐自惜，不過於無可奈何中聊以自慰
    ，以寄相思之情而已。

    　　楊過按著心經第七篇下段所載，記清了招式之後，與小龍女倆一招一式的試演下來
    。其時二人修習心經上半部的內功初成，出手迅捷輕盈之極，剎忽來去，儘是奇招怪式
    ，偏又快速無倫。楊過以前與小龍女對招，心中總是存著一份誠敬之意，手掌連她衣衫
    邊緣也不敢碰到。但練到第七篇下段的功夫，每一招每一式皆是由自己奮力回護對方，
    心中假想敵人出招凌厲凶狠，小龍女難以抵敵，時時處於極大凶險之中，拆招既久，心
    中自然而然覺得小龍女已不是武功較己為高的師尊，只覺她柔弱可憐，受惡人欺凌，非
    自己出力保護不可。

    　　小龍女本來年紀比他大了幾歲，但自幼生長於石墓之中，少見天日，所練的玉女神
    功又有少憂少慮、駐顏緩老之效，因此兩人相較，倒似楊過的年紀反大過了她。這套武
    功一練，楊過到後來只覺小龍女是個依賴自己保護的小妹子，更不當她是姑姑師父，所
    有拳招劍法，盡用於代小龍女擋架敵招，竟不顧及自己。這麼一來，這第七篇下段的功
    夫，便練得絲絲入扣，將心經中武功的原意顯示無遺，不僅招式相合，更連拳旨劍意，
    也表達得淋漓盡致。

    　　小龍女招式上受楊過代擋保護，時刻稍久，心隨手轉，不自禁生出依賴順從之情，
    師尊的架子尊嚴忽然盡去，兩人目光偶爾相對，一個憐惜回護，一個仰賴求助，突然間
    心靈相通。這本是心經內功的原意，徒練內功，難達此境，一與外功相結，兩人不由自
    主的內外交融。

    　　這日練到一招「願為鐵甲」，楊過須得雙臂環抱小龍女，似乎化為一件鐵甲，將她
    週身護得不受敵傷，小龍女則須束手受護，自行調勻真氣。楊過縱身向前，雙臂虛抱，
    其實並沒碰到師父身子，但眼光中脈脈含情，顯得決意自捨性命，為她盡受敵人刀槍拳
    腳。

    　　小龍女一與他眼光相接，紅暈上臉，微感不妥，眼光中露出羞怯之情，輕聲道：「
    過兒，不好！」楊過便即跳開。

    　　兩人在古墓中相處日久，年歲日長，情愫早生，只是一個矜持冷淡，一個尊敬恭順
    ，即在言語中亦無絲毫越禮之處，此刻所練武功既須全身縱躍出力，更時時刻刻設想處
    於生死存亡的一線之間，種種禮法提防，早已減弱，自然順了凡人有生俱來的本性。這
    日從頭練起，練到「亭亭如蓋」那一招，小龍女叫聲：「啊喲！」一個挫步，向前斜身
    摔倒。

    　　楊過縱身向前，憑虛撲在她身上代擋敵招，雙足分開撐地，英間使力，上身挺起，
    不和她身子相觸。此時敵人趕將上來，欲待傷害楊過。小龍女便挺長劍從楊過兩腿之間
    的空隙上刺，一劍通入敵人小腹，就此殺了敵人。

    　　楊過腰背出力撐住身子，不令自己壓到小龍女身上，卻見她眼波盈盈，滿臉紅暈，
    嘴角邊似笑非笑，嬌媚百端，不禁全身滾熱，再也難以克制，雙臂抱住了她身子，伸嘴
    欲在她臉頰上一吻。小龍女年過二十，心中自非全無情慾，給楊過這麼一抱，見到他的
    眼光，不由得心中動情。但她自幼所練內功是冷漠自制，不論外界如何生變，自己既不
    驚懼，亦不動怒，動情自然更加不可，驀地裡覺到不妥，出力跳起，脫出楊過的摟抱，
    順手重重在他臀部猛擊一掌，喝道：「你不乖！不練啦！」奔回石墓。

    　　楊過又驚又慚，急速隨後跟去，幸好小龍女並沒閉上墓門。楊過走到小龍女臥室之
    外，拿了一柄掃帚，跪倒在地，說道：「姑姑，今天我錯了，請你重重打我吧！」高舉
    掃帚過頂。小龍女道：「我不打你，你知錯了就好。咱們以後不練這一招了。」楊過道
    ：「不練也成。以後倘若真有壞人害你，我一般的奮不顧身，保你護你，代擋殺招。」
    小龍女哼的一聲，說道：「原來你還是乖的，並不欺侮我。」楊過聽了她一聲哼，心中
    大石才落，說道：「我永永遠遠的保你護你，決不欺侮你。」

    　　兩人自此以夜作晝，晚上練功，白日在墓中休息。楊過和小龍女嚴自提防，以免更
    犯當日險些情不自禁之誤。如此兩月有餘，相安無事。

    　　那心經的內功要旨在更增縱躍之能以及出招的快捷，勁力的增長卻非玉女心經要旨
    所在。所以要兩人同練，一來若遇走火入魔斗困厄時可以互相救助，更要緊的是使得兩
    人心靈相通，在危急之際有如一人。林朝英和王重陽所以良緣難諧，主因便在互不瞭解
    ，各人所思所念，每每與對方相左，難以心靈相通。林朝英生性矜持，又復靦腆，不肯
    先吐情意，只盼同練內功，對方自悟，得以心心相印。其實男女二人若兩情相悅，坦白
    直言即可表達情意，自內功入手而求兩心互通，未免是遠兜圈子了。且捨口舌言語而不
    用，內功練到高深處，敵意漸增，情意自相應而減。

    　　王重陽其實未與林朝英同練玉女心經，林朝英此翻心血，於數十年後方得讓徒孫受
    益。

    　　楊過虛心受教，小龍女誠意傳劍，兩情相洽，敵意不生。

    　　那玉女心經的第九篇全是內功，共分九段，分別行功，這一晚小龍女已練到第七段
    ，楊過也已練到第六段。當晚兩人隔著花叢各自用功，全身熱氣蒸騰，將那花香一熏，
    更加芬芳馥郁。漸漸月到中天，再過半個時辰，兩人六段與七段的行功就分別練成了。
    突然間山後傳來腳步聲響，兩個人一面說話，一面走近。

    　　這玉女心經單數行功是「陰進」，雙數為「陽退」。楊過練的是「陽退」功夫，隨
    時可以休止，小龍女練的「陰進」卻須一氣呵成，中途不能微有頓挫。此時她用功正到
    要緊關頭，對腳步聲和說話聲全然不聞。楊過卻聽得清清楚楚，心下驚異，忙將丹田之
    氣逼出體外，吐納三次，止了練功。只聽那二人漸行漸近，語音好生熟悉，原來一個是
    以前的師父趙志敬，一個卻是甄志丙。兩人越說越大聲，竟在互相爭辯。

    　　只聽趙志敬道：「甄師弟，此事你再抵賴也沒用。我去稟告丘師伯，憑他查究罷。
    」甄志丙道：「你苦苦逼我，為了何來？難道我就不知？你不過要跟我爭做第三代弟子
    的首座弟子，將來好做我教掌門人。」趙志敬冷笑道：「你不守清規，犯了我教大戒，
    怎能再做首座弟子？」甄志丙道：「我犯了甚麼大戒？」趙志敬大聲喝道：「全真教第
    四條戒律，淫戒！」

    　　楊過隱身花叢，偷眼外望，見兩個道人相對而立。甄志丙臉色鐵青，在月光映照下
    更顯得全無血色，沉著嗓子道：「甚麼淫戒？」說了這四字，伸手按住劍柄。趙志敬道
    ：「你自從見了活死人墓中的那個小龍女，整日價神不守舍，胡思亂想，你心中不知幾
    千百遍的想過，要將小龍女摟在懷裡，溫存親熱，無所不為。我教講究的是修心養性。
    你心中這麼想，難道不是已了淫戒麼？」

    　　楊過對師父尊敬無比，聽趙志敬這麼說，不由得怒發欲狂，對二道更恨之切骨。但
    聽甄志丙顫聲道：「胡說八道，連我心中想甚麼，你也知道了？」趙志敬冷笑道：「你
    心中所思，我自然不知。我為了要捉拿楊過這叛門的小畜生回觀治罪，派了鹿清篤和另
    外三名弟子，輪派在古墓外林子中伺伏，只等小畜生出墓到林中來，便捉他回觀……」
    甄志丙道：「楊過的武功早高過你弟子鹿清篤，還捉得到他嗎？」趙志敬冷冷的道：「
    楊過是捉不到，他們卻發現了幾個大秘密。他們見到，咱們全真教有一位甄師叔，不斷
    在古墓外的林中踱來踱去，仰起了頭喃喃自語，只怕口中叫的是『小龍女，小龍女！』
    」甄志丙怒道：「一派胡言，那有此事」

    　　趙志敬道：「就算聽不到你說話，但你三日兩頭到那林子中踱來踱去，總不假吧？
    咱們掌門師伯吩咐了的，誰都不准走到古墓旁的林子裡去。我派四個弟子去守候捉拿楊
    過，除師伯、師叔之外，教裡人人都知。你去林子裡等小龍女，這不是犯了淫戒是甚麼
    ？你不認，我們到掌門師伯、丘師伯那裡去評評這理。」甄志丙道：「趙師哥，你為來
    為去，不過想撬掉我這第三代首座弟子的名號，要我將來做不成本門掌教，你肆口胡說
    ，目的只是為此，大家知道你的用意，除了恥笑之外，又有誰信你了？再說，本教李志
    常李師哥、王志坦王師弟、宋德方宋師弟，那一個不是精明能幹，幹才遠勝於你，你要
    撬掉我已千難萬難，挨下來卻也未必輪到你呢！」

    　　趙志敬冷笑道：「是我肆口胡說嗎？小龍女二十歲生日那天，是誰巴巴的在古墓前
    放了一盒蜜餞蟠桃、兩罐蜜棗，說是『恭祝龍姑娘芳辰』呢？」甄志丙道：「你把人家
    生日記得這麼清清楚楚。」趙志敬道：「她十八歲生日那天，夭魔鬼怪大舉來攻，燒了
    重陽宮的宮觀，這日子誰不記得？你想不認嗎？哼哼！是誰送了這份生日禮，又寫了『
    恭祝龍姑娘芳辰』的禮箋，還怕人家不知是誰送的禮，下面卻寫著『重陽宮小道甄志丙
    謹具』

    　　十個字。這張禮箋，可教鹿清篤給收下了。咱們不妨到丘師伯面前去對一對筆跡，
    到底是甄師弟你親筆所書呢，還是我趙志敬假冒的？」從懷中取出一張紅紙，揚了幾揚
    ，說道：「這是不是你的筆跡？咱們交給掌門馬師伯、你座師丘師伯認認去。」甄志丙
    再也忍耐不住，唰的一聲，長劍出鞘，分心便刺。

    　　趙志敬側身避開，將紅紙塞入懷內，獰笑道：「你想殺我滅口麼？只怕沒這等容易
    。」甄志丙一言不發，疾刺三劍，每一劍都給他避開了。到第四劍上，錚的一聲，趙志
    敬也長劍出手，雙雙相交，便在花叢旁劇鬥起來。兩人都是全真派第三代高弟，一個是
    丘處機二徒，一個是王處一首徒，武功原在伯仲之間。甄志丙咬緊牙關狠命相撲，趙志
    敬卻在惡鬥之中不時夾著幾句譏嘲，意圖激怒對方，造成失誤。丘處機的弟子之中，武
    功本以尹志平居首，甄志丙其次，但近幾年來尹志平潛心內丹煉氣之道，於武功上不免
    生疏了，於是第三代弟子之中，便由甄志丙及趙志敬互爭雄長。

    　　此時楊過已將全真派的劍法盡數學會，見二人酣鬥之際，進擊退守，招數雖變化多
    端，但大致盡在意料之中，心想姑姑教的本事果然不錯。見二人翻翻滾滾的拆了數十招
    ，甄志丙使的儘是進手招數，趙志敬不斷移動腳步，冷笑道：「我會的你全懂，你會的
    我也都練過。要想殺我，休想啊，休想。」他守得穩凝無比，甄志丙奮力全撲，每一招
    卻都讓他擋開了。再鬥一陣，眼見二人腳步不住移向小龍女身邊，楊過大驚，心想：「
    這兩名賊道倘若打到我姑姑身畔，那可糟啦！」

    　　驀地裡趙志敬突然反擊，將甄志丙逼了回去。他急進三招，甄志丙連退三步。楊過
    見二人離師父遠了，心中暗喜，那知甄志丙忽然劍交左手，右臂倏出，呼的一掌，當胸
    拍去。

    　　趙志敬笑道：「你就是有三隻手，也只有妙手偷香的本事，終難殺我。」當下左掌
    相迎。

    　　兩人劍刺掌擊，比適才鬥得更加凶了。

    　　小龍女潛心內用，對外界一切始終不聞不見。楊過見二人走近幾步，心中就焦急萬
    分，移遠幾步，又略略放心。

    　　鬥到酣處，甄志丙大聲怒喝，連走險招，竟不再擋架對方來劍，一味猛攻。趙志敬
    暗呼不妙，知他處境尷尬，寧可給自己刺死，也不能洩漏了暗戀人家姑娘之事。他與甄
    志丙雖素來不睦，卻無殺死他之心，這麼一來，登時落在下風。再拆數招，甄志丙左劍
    平刺，右掌正擊，同時左腿橫掃而出，正是全真派中的「三連環」絕招。

    　　趙志敬高縱丈餘，揮劍下削。甄志丙長劍脫手，猛往對方擲去，跟著「嘿」的一聲
    ，雙掌齊出。

    　　楊過見這幾招凌厲變幻，已非己之所知，不禁手心中全是冷汗，眼見趙志敬身在半
    空，無可閃避，看來這兩掌要打得他筋折骨斷。豈知趙志敬竟在這危急異常之際忽然空
    中翻身，急退尋丈，輕輕巧巧的落下地。

    　　瞧他身形落下之勢，正對準了小龍女坐處花叢，楊過大驚之下再無細思餘暇，縱身
    而起，左掌從右掌下穿出，托在趙志敬背心，一招「綵樓？球」，使勁揮出，將他龐大
    的身軀？在兩丈以外。但他此時內力未足，這一下勁力使得猛了，勁集左臂，下盤便虛
    ，登時站立不穩，身子一側，左足踏上了一根花枝。那花枝迅即彈回，碰在小龍女臉上
    。只這麼輕輕一彈，小龍女已大吃一驚，全身大汗湧出，正在急速運轉的內息湧入丹田
    ，回不上來，立即昏暈。

    　　甄志丙陡然間見楊過出現，又斗然間見到自己晝思夜想的意中人竟隱身在花叢之中
    ，登時呆了，實不知是真是幻。此時趙志敬已站直身子，月光下已瞧清楚小龍女的面容
    ，又見她暈在地下，衣衫不整，叫道：「妙啊，原來她在這裡偷漢子。」

    　　楊過大怒，厲聲喝道：「兩個臭道士都不許走，回頭找你們算帳。」見小龍女摔倒
    後便即不動，想起她曾一再叮囑，練功之際必須互相全力防護，縱然是獐兔之類無意奔
    到，也能闖出大禍，這時她大受驚嚇，定然為禍非小，惶急無比，伸手去摸她額頭，只
    覺一片冰涼，忙將她衣襟拉過，遮好她身子，將她抱起，叫道：「姑姑，你沒事麼？」

    　　小龍女「嗯」了一聲，卻不答話。楊過稍稍放心，道：「姑姑，咱們先回去，回頭
    再來殺這兩個賊道。」小龍女全身無力，偎倚在他懷裡。楊過邁開大步，走過二人身邊
    。甄志丙癡癡呆呆的站在當地。趙志敬哈哈大笑，道：「甄師弟，你的意中人在這裡跟
    旁人幹那無恥的勾當，你與其殺我，還不如殺他！」甄志丙聽而不聞，不作一聲。

    　　楊過聽了「幹那無恥勾當」六字，雖不明他意之所指，但知總是極惡毒的咒罵，盛
    怒之下，將小龍女輕輕放在地下，讓她背脊靠在一株樹上，折了一根樹枝拿在手中，向
    趙志敬戟指喝道：「你胡說些甚麼？」

    　　事隔兩年，楊過已自孩童長成一個長身玉立的少年，趙志敬初時並不知道是他，待
    得聽他二次喝罵，臉龐又轉到月光之下，這才瞧清楚原來是自己徒兒，自己忙亂中竟給
    他摔了一交，不由得慚怒交迸，見他上身赤裸，喝道：「楊過，原來是你這小畜生！」
    楊過道：「你罵我也還罷了，你罵我姑姑甚麼？」趙志敬哈哈一笑，道：「人言道古墓
    派是姑娘派，向來傳女不傳男，個個是冰清玉潔的處女，卻原來污穢不堪，姘頭相好幾
    十個，不管和尚道士，徒弟師父，碰上了就不分日夜，幕天席地的幹這調調兒！」

    　　小龍女適於此時醒來，聽了他這幾句話，驚怒交集，剛調順了的氣息又復逆轉，雙
    氣相激，胸口鬱悶無比，知道已受內傷，只罵得一聲：「你胡說八道……」突然口中鮮
    血狂噴，如一根血柱般射了出來。

    　　甄志丙與楊過一齊大驚，雙雙搶近。甄志丙道：「你怎麼啦？」俯身察看她的傷勢
    。楊過只道他意欲加害，左手推向他胸口。甄志丙順手一格。楊過對全真派的武功招招
    熟習，手掌一翻，已抓住他手腕，先拉後送，將他摔了出去。

    　　此時楊過練功時日未久，武功其實尚遠不及甄志丙，如與別派武學之士相鬥，對手
    武功與甄志丙相若，楊過非輸不可。但林朝英當年鑽研克制全真武功之法，每一招每一
    式都配合得絲絲入扣，而她創成之後從未用過，是以全真弟子始終不知世上竟有這一項
    本門剋星的武功。此時楊過突然使出，甄志丙猝不及防，又當心神激盪之際，竟全無招
    架之功，楊過出手雖快，勁力不足，甄志丙這一交雖未跌倒，但身子已在兩丈之外，站
    在趙志敬身旁。

    　　楊過道：「姑姑，你莫理他們，我先扶你回去。」小龍女氣喘吁吁的道：「不，你
    殺了他們，別……別讓他們在外邊說……說我……」楊過道：「好。」縱身而前，手中
    樹枝向趙志敬當胸點去。趙志敬那將他放在眼裡，長劍微擺，削他樹枝。那知楊過所使
    劍招正是全真劍法的對頭，樹枝尖頭一顫，倏地彎過，已點中趙志敬手腕上穴道。趙志
    敬手腕一麻，暗叫不好。楊過左掌橫劈，直擊他左頰，這一劈來勢怪極，乃是從最不可
    能處出招。

    　　趙志敬要保住長劍，就得挺頭受了他這一劈，若要避招，長劍非撒手不可。

    　　趙志敬武功了得，放手撒劍，低頭避過，楊過已將他長劍奪過，趙志敬跟著左掌前
    探，就在這一瞬之間要奪回長劍。豈知林朝英在數十年前早已料敵機先，對全真高手可
    能使用的諸般巧妙厲害變著，盡數預擬了對付之策。趙志敬這一招自覺別出心裁，定能
    敗中求勝，那想到楊過與小龍女早就將此招拆解得爛熟於胸。楊過見他左掌一閃，已知
    他要用此著，長劍刺去，搶先削他手掌。趙志敬急忙縮手。楊過劍尖已指在他胸口，喝
    道：「躺下！」左腳勾出。趙志敬要害被制，動嬋不得，給他一勾，當即仰天摔倒。楊
    過提起長劍，疾往他小腹刺下。

    　　忽然身後風聲颯然，一劍刺到，甄志丙厲聲喝道：「你膽敢弒師麼？」這一劍攻敵
    之必救，楊過於大驚大怒交攻之際，仍能審察緩急，立時回劍擋格，噹的一聲，雙劍相
    交。

    　　甄志丙見他回劍既快且準，不禁暗暗稱讚，突覺自己手中長劍不挺自伸，竟遭對方
    粘了過去。一驚之下，急運內力回奪。他內力自遠為深厚，雙力互奪，楊過長劍反給牽
    引過去。不料楊過正是要誘他使這一著，只微一凝持，突然放劍，雙掌直欺，猛擊他前
    胸，同時劍柄反彈上來，雙掌一劍，三路齊至，甄志丙武功再高，也擋不住這怪異之極
    的奇襲。

    　　當此之時，甄志丙只得撒劍回掌，並手橫胸，急擋一招，只手臂彎得太內，已難發
    勁，總算楊過內力不強，未能將他雙臂折斷，但也已震得他胸口劇痛，兩臂酸麻，急忙
    倒退三步。趙志敬已乘機跳起，與甄志丙並肩抗敵。楊過雙劍在手，向二人攻去。

    　　趙甄二人數招之間，讓一個初出茅廬的少年殺得手忙腳亂，都既驚且怒，再也不敢
    大意。

    　　兩人並肩而立，使開掌法，只守不攻，要先摸清對方的武功路子再說。這麼一來，
    楊過雖雙手皆有利器而對方赤手空拳，但二人守得嚴密異常，再也不能如初交手時那麼
    殺他們個措手不及。林朝英只求蓋過王重陽，如以利劍制敵肉掌，非但勝之不武，抑且
    自失身份，她於此自是不屑去多費心思，因此玉女心經劍術之中，並無克制全真派拳腳
    的招數。加之趙甄二人功力固然遠勝，又聯防而求立於不敗之地，楊過雙劍閃爍，縱橫
    揮動，卻無可乘之機，到後來且漸落下風。趙志敬掌力沉厚，不斷催勁，壓向他劍上。

    　　甄志丙定了定神，暗想兩個長輩合鬥一個少年，那成甚麼樣子？眼見勝算已然在握
    ，又記掛小龍女的安危，喝道：「楊過，你快扶你姑姑回去，跟我們瞎纏甚麼？」楊過
    道：「姑姑恨你們胡說八道，叫我非殺了你們不可。」甄志丙呼的一掌，將他左手劍震
    歪了，向左躍開三步，叫道：「且住！」楊過道：「你想逃麼？」甄志丙道：「楊過，
    你想殺我們兩個，這叫做千難萬難，不過好教你姑姑放心，今日之事，我姓甄的倘若吐
    露了半句，立時自刎相謝。倘有食言……」說到此處，左掌向天，說道：「我甄志丙死
    得慘不堪言，死後身入十八層地獄，來世做狗做豬，永為畜生！」

    　　楊過一呆之下，聽他說得誠懇，已知這誓言出自真心，喝道：「姓甄的，你做豬做
    ，倒也相配！」向前踏上兩步，驀地裡挺劍向背後刺出，直指趙志敬胸口。

    　　這一招「木蘭回射」陰毒無比，趙志敬正自全神傾聽二人說話，那料到他忽施偷擊
    ，待得驚覺，劍尖已刺上了小腹。趙志敬只感微微一痛，立時氣運丹田，小腹陡然間向
    後縮了半尺，疾起右腿，竟將楊過手中長劍踢飛。楊過不等他右腿縮回，伸指向他膝彎
    裡點去，正中穴道。趙志敬雖逃脫性命，卻再也站立不住，右腿跪倒在楊過面前。

    　　楊過伸手接住從空中落下的長劍，指在趙志敬咽喉，道：「我曾拜你為師，磕過你
    八個頭，現下你已非我師，這八個頭快磕回來。」趙志敬氣得幾欲暈去，臉皮紫脹，幾
    成黑色。楊過手上稍稍用力，劍尖陷入他喉頭肉裡。趙志敬罵道：「你要殺便殺，多說
    甚麼？」

    　　楊過挺劍正要刺去，忽聽小龍女在背後說道：「過兒，師父殺不得，你叫他立誓不
    說今日之事，就……就饒了他罷！」

    　　楊過對小龍女之言奉若神明，聽她這般說，便道：「你發個誓來。」趙志敬雖然氣
    極，畢竟性命要緊，說道：「我不說就是，發甚麼誓？」楊過道：「不成，非發個毒誓
    不可。」

    　　趙志敬：「好，今日之事，咱們這裡只有四人知道。如我對第五個人說起，教我身
    敗名裂，逐出師門，為武林同道所不齒，終於不得好死！」

    　　小龍女與楊過都不諳世事，只道他當真發了毒誓。甄志丙卻聽出他誓言之中另藏別
    意，待要提醒楊過，又覺不便明助外人，只見楊過抱著小龍女，腳步迅捷，轉過山腰去
    了。

    　　楊過抱著小龍女回到古墓，將她放上寒玉床。小龍女歎道：「我身受重傷，怎麼還
    能與寒氣相抗？」楊過「啊」了一聲，心中愈驚，暗想：「原來姑姑受傷如此之重。」
    當下抱她到鄰室她自己的臥房。小龍女剛一臥倒，又是「哇」的一聲，噴出了大口鮮血
    ，楊過赤裸的上身給噴得滿胸是血。她喘息幾下，便噴一口血。楊過嚇得手足無措，只
    是流淚。

    　　小龍女淡淡一笑，說道：「我把血噴完了，就不噴了，又有甚麼好傷心的？」楊過
    道：「姑姑，你別死。」小龍女道：「你自己怕死，是不是？」楊過愕然道：「我？」
    小龍女道：「我死之前，自然先將你殺了。」這話她在兩年多前曾說過一次，楊過早就
    忘了，想不到此時重又提起。小龍女見他滿臉訝異之色，道：「我若不殺你，死了怎有
    臉去見孫婆婆？

    　　你獨個兒在這世上，又有誰來照料你？」楊過心中一片惶亂，不知說甚麼好。

    　　小龍女吐血不止，神情卻甚為鎮定，渾若無事。楊過靈機一動，奔去舀了一大碗玉
    蜂蜜漿來，餵她喝下。這蜜漿療傷果有神效，過不多時，她終於不再吐血，躺在床上沉
    沉睡去。楊過心中略定，驚疲交集，再也支持不住，坐在地下，也倚牆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覺咽喉上一涼，當即驚醒。他在古墓中住了多年，雖不能如
    小龍女般黑暗中視物有如白晝，但在墓中來去，也已不須秉燭點燈。睜開眼來，見小龍
    女坐在床沿，手執長劍，劍尖指在他喉頭，一驚之下，叫道：「姑姑！你……」

    　　小龍女淡然道：「過兒，我這傷勢好不了啦，現下殺了你，咱們一塊兒見孫婆婆去
    罷！」

    　　楊過只急叫：「姑姑！」小龍女道：「你心裡害怕，是不是？挺快的，只一劍就完
    事。」楊過見她眼中忽發異光，知她立時就要下殺手，胸中求生之念熱切無比，再也顧
    不得別的，一個打滾，飛腿去踢她手中長劍。

    　　小龍女雖內傷沉重，身手迅捷，竟不減平時，側身避開他這一腳，劍尖又點在他喉
    頭。

    　　楊過連變幾下招術，但他每一招每一式全是小龍女所指點，那能不在她意料之中？
    長劍如影隨形，始終不離他咽喉三寸之處。楊過嚇得全身出汗，暗想：「今日逃不了性
    命，定要給姑姑殺了。」危急中雙掌一併，憑虛擊去，欺她傷後無力，招數雖精，該無
    勁力與自己對掌。

    　　小龍女識得他用意，上身微側讓開，楊過只須雙掌下擊，便可打落她手中長劍，但
    他無論如何不肯以一指相加於師父，掌力略偏，在小龍女肩頭掠過。小龍女叫道：「過
    兒，不用鬥了！」長劍略挺，劍尖顫了幾顫，一招巧妙無比的「分花拂柳」，似左實右
    ，已點在楊過喉頭。她運勁前送，正要在他喉頭刺落，見到他乞憐的眼色，突然心中憐
    意大生，登時手腕無力，全身酸軟，噹的一聲，長劍落地。

    　　這一劍刺來，楊過只有待死，不料她竟會？劍不刺。他一呆之下，隨即轉身逃出。
    臨出門時回頭向小龍女望了一眼，只見她半身倒在地下，長劍落在身邊，嘴裡兩道鮮血
    從嘴邊緩緩流下，雙目緊閉，昏暗之中，但見她本來白玉一般晶瑩的臉色，似乎變得有
    些灰撲撲地。楊過心中大慟：「姑姑就要死了，我說甚麼也不離開她！她要殺我，讓她
    殺好了！」搶身過去，靠牆坐倒，將小龍女的身子輕輕扶起，靠在自己胸前，伸手到石
    桌上將那碗尚未喝完的玉蜂蜜拿過，左手撥開小龍女的嘴唇，將蜂蜜緩緩灌入她口裡。

    　　小龍女喝得幾口蜂蜜，微微睜眼，發覺楊過摟著她上身，心下大喜，臉色如春花之
    綻，問道：「我要殺你，你……你為甚麼不逃走？」楊過道：「我捨不得離開你！你殺
    我也不打緊。你如真的死了，我就自殺，否則你到了陰間，沒人陪你，你會害怕的。」
    小龍女聽他這幾句話情深無限，沒半點假意，心中平靜，便呼吸順暢，迷迷糊糊的似欲
    睡去。

    　　楊過將她抱起，輕輕放到床上，拉過薄被蓋在她身上。打亮火折，點燃石桌上的一
    支蠟燭，見小龍女臉上微透紅暈嘴角邊露出笑意，先前重傷垂死的頹態已大為改善。

    　　小龍女微微睜眼，說道：「我受激吐血，師父以前曾說，該找人參、田七、紅花、
    當歸之類藥物服了，慢慢調養，否則吐血不止，傷勢難愈。」楊過道：「我這就出去找
    藥，你乖乖的躺著休息。」小龍女閉了眼，輕輕的道：「你要小心！」楊過道：「是，
    。姑姑，我不放心離開你。」小龍女道：「你去好了，我就要死，也等你回來再死。」
    楊過心想古墓中沒銀子去買藥，到山下見到藥店，或偷或搶，見機行事便了，便即走出
    古墓。但見陽光耀目，清風拂體，花香撲面，好鳥在樹，那裡還是墓中陰沉慘怛的光景
    ？

    　　他回到紅花叢旁先前練功之處，趙志敬和甄志丙已人影不見，便即展開輕功向山下
    急奔。

    　　中午時分，已到了山腳，他放慢腳步而行，走到溪邊，將自己身上的血跡稍事清洗
    。走了一陣，腹中餓得咕咕直響。他自幼闖蕩江湖，找東西吃的本事著實了得，四下張
    望，見西邊山坡上長著一大片玉米，於是過去摘了五根棒子。玉米尚未成熟，但已可食
    得。

    　　他拾了一些枯柴，便想設法生火燒烤來吃，自己吃三根棒子，餘下兩根拿去給師父
    。忽聽樹後腳步聲細碎，有人走近。

    　　他側身先擋住了玉米，以免給鄉農捉賊捉贓，再斜眼看時，卻見是個妙齡道姑，身
    穿杏黃道袍，腳步輕盈，緩緩走近。她背插雙劍，劍柄上血紅絲絛在風中獵獵作響，顯
    是會武。楊過心想此人定是山上重陽宮裡的，多半是清淨散人孫不二的弟子。他想女道
    姑就不必跟她為難了，低了頭自管在地下掇拾枯枝。

    　　那道姑走到他身前，問道：「喂，上山的路怎生走法？」楊過暗道：「這女子是全
    真教弟子，怎能不識上山路徑？定然不懷好意。」當下也不轉頭，隨手向山一指，道：
    「順大路上去便是。」那道姑見他上身赤裸，下身一條褲子甚為敝舊，髒兮兮的也不知
    道是沾了油漆，還是染了菜汁，蹲在道旁執拾柴草，料想是個尋常莊稼漢。她自負美貌
    ，任何男子見了都要目不轉瞬的呆看半晌，這少年居然瞥了自己一眼便不再瞧第二眼，
    竟是瞎了眼一般，不禁有氣，但隨即轉念：「這些蠢牛笨馬一般的鄉下人又懂得甚麼？
    」說道：「你站起來，我有話問你。」

    　　楊過對全真教上上下下早就盡數恨上了，當下裝聾作啞，只作沒聽見。那道姑道：
    「傻小子，我的話你聽見沒有？」楊過道：「聽見啦，可是我不愛站起來。」那道姑聽
    他這麼說，不禁嗤的一笑，說道：「你瞧瞧我，是我叫你站起來啊！」這兩句話聲音嬌
    媚，又甜又膩。楊過心中一凜：「怎麼她說話這等怪法？」抬起頭來，只見她膚色白潤
    ，雙頰暈紅，兩眼水汪汪的斜睨自己，似乎並無惡意；一眼看過之後，又低下頭來拾柴
    。

    　　那道姑又問：「那你知不知道山上的那座大墓在那裡？」楊過一怔，仍不抬頭，乾
    脆答道：「不知道！」那道姑察覺到他神色有異，心想這孩子大約是害怕大墳，見他滿
    臉稚氣，對自己毫不動心，也不生氣，又想：「原來是個不懂事的傻孩子。鄉下人不懂
    甚麼容貌美麗，銀錢總是貪的。」她急於問路，不能色誘，便以財誘，從懷裡取出兩錠
    銀子，叮叮的相互撞了兩下，說道：「小兄弟，你聽我話，這兩錠銀子就給你。」

    　　楊過原不想招惹她，但聽她說話奇怪，倒要試試她有何用意，於是索性裝癡喬呆，
    怔怔的望著銀子，道：「這亮晶晶的是甚麼啊？」那道姑一笑，說道：「這是銀子。你
    要新衣服啦、大母雞啦、白米飯啦，都能用銀子去買來。」楊過裝出一股茫然不解的神
    情，心想：「我搶了她銀子，就好到山下去給姑姑買藥。」說道：「你又騙我啦，我不
    信。」那道姑笑道：「我幾時騙過你了？喂，小子，你叫甚麼名字？」楊過道：「人人
    都叫我傻蛋，你不知道麼？你叫甚麼名字？」

    　　那道姑笑道：「傻蛋，你只叫我仙姑就得啦，你媽呢？」楊過道：「我媽剛才罵了
    我一頓，到山上砍柴去啦。」那道姑道：「嗯，我要用把斧頭，你去家裡拿來，借給我
    使使。」楊過大奇，雙眼發直，口角流涎，傻相裝得越加像了，不住搖頭，道：「那不
    行，斧頭不能借人的。」那道姑笑道：「你爹媽見了銀子，就肯借斧頭啦。」說著揚手
    將一錠銀子向他擲去。

    　　楊過伸手去接，假裝接得不准，讓那銀子撞在肩頭，落下來時，又碰上了右腳，他
    捧住右腳，左足單腳而跳，大叫：「噯喲，噯喲，你打我！我跟媽媽說去！」說著大叫
    大嚷，拾起銀子，轉身向山下急奔，要去買藥。

    　　那道姑見他傻得有趣，微微而笑，解下身上腰帶，向楊過的右足揮出。楊過聽到風
    聲，回頭一望，見到腰帶來勢，吃了一驚：「這是我古墓派的功夫！難道她不是全真派
    的道姑？」當下也不閃避，讓她腰帶纏住右足，撲地摔倒，全身放鬆，任她橫拖倒曳的
    拉回來，心下戒懼：「她上山去，難道是衝著姑姑？」

    　　他一想到小龍女，不知她此時生死如何，不由得憂急無比。那道姑將他拉到面前，
    見他雖然滿臉灰土，卻是眉清目秀，心道：「這鄉下小子生得倒俊，只可惜繡花枕頭，
    肚子裡一包亂草。」聽他兀自大叫大嚷，胡言亂語，微微笑道：「傻蛋，你要死還是要
    活？」

    　　說著拔出長劍，抵在他胸口。

    　　楊過見她出手這招「錦筆生花」正是古墓派嫡傳劍法，心下更無疑惑：「此人多半
    是師伯李莫愁的弟子，上山找我姑姑，定然不懷好意。從她揮腰帶、出長劍的手法看來
    ，武功倒也不弱，我便裝傻到底，好教她全不提防。」滿臉惶恐，求道：「仙姑，你…
    …你別殺我，我聽你的話。」那道姑笑道：「好，你如不聽我吩咐，一劍就將你殺了。
    」楊過叫道：「我聽，我聽。」那道姑揮起腰帶，啪的一聲輕響，已纏回腰間，姿態飄
    逸，甚是瀟灑。楊過暗讚一聲：「好！」臉上卻仍一股茫然之色。道姑心道：「這傻子
    又怎懂得這一手功夫之難？我這可是俏媚眼做給瞎子看了。」說道：「你快回家去拿斧
    頭。」

    　　楊過本想先到山下買藥，料想那道姑追自己不上，但見她是李莫愁弟子，要去古墓
    ，定是要為難小龍女，倒不可不防。當下奔向前面的農舍，故意足步蹣跚，落腳極重，
    搖搖擺擺，顯得笨拙異常。那道姑瞧得極不順眼，叫道：「你可別跟人說起，快去快回
    。」楊過應道：「是啦！」悄悄在一所農舍的門邊一張，見屋內無人，想是都在田地裡
    耕作，在壁上取了一柄伐樹砍柴用的短斧，順手又在板凳上取過一件破衣披在身上，傻
    里傻氣的回來。

    　　他雖在作弄道姑，心中掛念著小龍女的安危，臉上不禁深有憂色。那道姑嗔道：「
    你哭喪著臉干麼？快給我笑啊。」楊過咧開了嘴，傻笑幾聲。那道姑秀眉微蹙，道：「
    跟我上山去。」楊過忙道：「不，不，我媽吩咐我不可亂走。」那道姑喝道：「你不聽
    話，我立時殺了你。」說著伸左手扭住他耳朵，右手長劍高舉，作勢欲斬。楊過殺豬也
    似的大嚷起來：「我去啊，我去啊！」

    　　那道姑心想：「這人蠢如豬羊，正合我用。」於是拉住他袖子，走上山去。她輕功
    不弱，行路自然極快。楊過卻跌跌撞撞，左腳高，右腳低，遠遠跟在後面，走了一陣，
    便坐在路邊石上不住拭汗，呼呼喘氣。那道姑連聲催促快走。楊過道：「你走起路來像
    兔子一般，我怎麼跟得上？」那道姑見日已偏西，心中老大不耐煩，回過來挽住他手臂
    ，向山上急奔。楊過只跟不上，雙腳亂跨，忽爾在她腳背上重重踹了一腳。

    　　那道姑「噯喲」一聲，怒道：「你作死麼？」但見他氣息粗重，當真累得厲害，伸
    左臂托在他腰裡，喝一聲：「走罷！」攬著他身子向山上疾馳，輕功施展開來，片刻間
    就奔出數里。楊過讓她攬在臂彎，背心感到的是她身上溫軟，鼻中聞到的是她女兒香氣
    ，索性不使半點力氣，任她帶著上山。那道姑奔了一陣，俯下頭來，見他臉露微笑，顯
    得甚為舒服，不禁有氣，鬆開手臂，將他擲落，嗔道：「你好開心麼？」楊過摸著屁股
    大叫：「哎唷，哎唷，仙姑摔痛傻蛋屁股啦。」

    　　那道姑又好氣又好笑，罵道：「你怎麼這生傻？」楊過道：「是啊，我本來就叫傻
    蛋嘛。

    　　仙姑，我媽說我不姓傻，姓張。你可是姓仙麼？」那道姑道：「你叫我仙姑就得啦
    ，管我姓甚麼呢。」原來她便是赤練仙子李莫愁的弟子、當日去殺陸立鼎滿門而給武娘
    子逐走的小道姑洪凌波。楊過想探聽她姓名，她竟不吐露。

    　　她在石上坐下，整理給風吹散了的秀髮。楊過側著頭看她，心道：「這道姑也算得
    挺美了，只還不及桃花島郭伯母，更加不及我姑姑。」洪凌波向他橫了一眼，笑道：「
    傻蛋，你盡瞧著我干甚？」楊過道：「我瞧著就是瞧著，又有甚麼幹不幹的？你不許我
    瞧，我不瞧就是了，有甚麼希罕？」洪凌波噗哧一笑，道：「你瞧罷！喂，你說我好不
    好看？」

    　　從懷裡摸出一隻象牙小梳，慢慢梳理頭髮。

    　　楊過道：「好看啊，就是，就是……」洪凌波道：「就是甚麼？」楊過道：「就是
    不大白。」

    　　洪凌波向來自負膚色白膩，肌理晶瑩，聽他這麼說，不禁勃然而怒，站起身來喝道
    ：「傻蛋，你要死了，說我不夠白？」楊過搖頭道：「不大白。」洪凌波怒道：「誰比
    我更白了？」

    　　楊過道：「昨晚跟我一起睡的，就比你白得多。」洪凌波道：「誰？是你媳婦兒，
    還是你娘？」心中轉過一個念頭，就想將這膚色比自己更白的女人殺了。楊過道：「都
    不是，是我家的白羊兒。」洪凌波轉怒為笑，道：「真是傻子，人怎能跟畜牲比？快走
    罷。」挽著他臂膀，快步上山。

    　　將至直赴重陽宮的大路時，洪凌波折而向西，朝活死人墓的方向走去。楊過心想：
    「她果然去找我姑姑。」洪凌波走了一會，從懷中取出一張地圖，找尋路徑。楊過道：
    「仙姑，前面走不通啦，樹林子裡有鬼。」洪凌波道：「你怎知道？」楊過道：「林子
    裡有個大墳，墳裡有惡鬼，誰也不敢走近。」洪凌波大喜，心道：「活死人墓果在此處
    。」

    　　原來洪凌波近年得師父傳授，武功頗有進益，在山西助師打敗武林群豪，更得李莫
    愁歡心。她聽師父談論與全真諸子較量之事，說道若能練成「玉女心經」，便不用畏懼
    全真教這些牛鼻子老道，只可惜記載這門武學的書冊留在終南山古墓之中。洪凌波問她
    為甚麼不到墓中研習這門功夫。李莫愁含糊而答，只說已把這地方讓給了小師妹，師姊
    妹倆不大和睦，向來就沒來往。她極其好勝，自己曾數度闖入活死人墓、鍛羽受創、狼
    狽逃走之事，自不肯對徒兒說起，反說小師妹年紀幼小，武功平平，做師姊不便以大欺
    小。

    　　洪凌波極力攛掇師父去占墓奪經。其實李莫愁此念無日或忘，但對墓中機關參詳不
    透，遲遲不敢動手，聽徒兒說得熱切，只微笑不答。

    　　洪凌波提了幾次，見師父始終無可無不可，暗自留了心，向師父詳問去終南山古墓
    的道路，私下繪了一圖，卻不知李莫愁其實並未盡舉所知以告。這次師父派她上長安殺
    一個並無多大武功的仇家，事成之後，便逕自上終南山來，不意與楊過相遇；便命楊過
    使短斧砍開阻路荊棘，覓路入墓。

    　　楊過心想這般披荊斬棘而行，攪上一年半載也走不近古墓，癡癡呆呆的只是依命而
    行。

    　　鬧了大半時辰，天色全黑，還行不到里許路，離古墓仍極遙遠。他記掛小龍女之心
    越來越熱切，急於想去瞧她，暗想自己能制住這小道姑，也不怕她能有甚麼古怪，舉斧
    亂劈幾下，對準一塊石頭砍了下去，火星四濺，斧口登時捲了。他大聲叫道：「噯喲，
    噯喲，這兒有一塊大石頭。斧頭壞啦，回頭爹爹准要打我。仙姑，我……我要回家去啦
    。」

    　　洪凌波早已十分焦急，瞧這等走法，今晚無論如何不能入墓，只罵：「傻蛋，不許
    回去！」

    　　楊過道：「仙姑，你怕不怕鬼？」洪凌波道：「鬼才怕我呢，我一劍就將惡鬼劈成
    兩半。」

    　　楊過喜道：「你不騙我麼？」洪凌波道：「我騙你干麼？」楊過道：「惡鬼既然怕
    你，我就帶你到大墳去。那惡鬼出來，你可要趕跑他啊！」洪凌波大喜道：「你識得到
    大墳去的路？快帶我去。」楊過怕她疑心，嘮嘮叨叨的再三要她答允，定要殺了惡鬼。
    洪凌波連聲安慰，叫他放心，說道便有十個惡鬼也都殺了。

    　　楊過牽著她手，走出花木叢來，轉到通往古墓的秘道。此時已近中夜，星月無光。
    楊過拉著她手，只覺溫膩軟滑，暗暗奇怪：「姑姑與她都是女子，怎麼姑姑的手冰冰冷
    的，她卻這麼溫暖。」不自禁手上用勁，捏了幾捏。如果武林中有人對洪凌波這般無禮
    ，她早已拔劍砍殺，但她只道楊過是個傻瓜，此時又有求於他，再者見他俊秀，心中也
    有幾分喜歡，竟未動怒，暗道：「這傻蛋倒也不是傻得到底，卻也知道我生得好看。」
    不到一頓飯功夫，楊過已將洪凌波領到墓前。他出來時急於去為小龍女找藥，沒關上墓
    門，他心中怦怦亂跳，暗暗禱告：「但願姑姑不死！」便即舉步入內。洪凌波心想：「
    這傻蛋忽然大膽，倒也奇怪。」不暇多想，在黑暗中緊緊跟隨，她聽師父說墓中道路迂
    迴曲折，只要走錯一步，立時迷路，卻見楊過毫不遲疑的快步而前，東一轉，西一繞，
    這邊推開一扇門，那邊拉開一塊大石，竟熟悉異常。洪凌波暗暗生疑：「墓中道路有甚
    麼難走？難道師父騙我，她是怕我私自進入麼？」片刻之間，楊過已帶她走到古墓中心
    的小龍女臥室。他輕輕推開門，側耳傾聽，不聞半點聲響，待要叫喚：「姑姑！」想起
    洪凌波在側，急忙忍住，低聲道：「到啦！」

    　　這時室中燭火已熄，一片黑暗。洪凌波雖藝高人膽大，畢竟也惴惴不安，忙取出火
    折，打火點燃桌上的蠟燭，只見一個白衣女子躺在床上。她早料到會在墓中遇到師叔小
    龍女，卻想不到她竟這般泰然高臥，不知是睡夢正酣，還是沒將自己放在眼裡，平劍當
    胸，說道：「弟子洪凌波，拜見師叔。」

    　　楊過張大了口，一顆心幾乎從胸腔中跳了出來，全神注視小龍女的動靜，只見她一
    動不動，隔了良久，才輕輕「嗯」了一聲。從洪凌波說話到小龍女答應，楊過等得焦急
    異常，恨不得撲上前去，抱住師父放聲大哭，待聽她出聲，心頭有如一塊大石落地，喜
    悅之下，再也忍耐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洪凌波問道：「傻蛋，你干甚麼？
    」

    　　楊過鳴咽道：「我……我好怕。」

    　　小龍女緩緩轉過身來，低聲道：「你不用怕，剛才我死過一次，一點也不難受。」
    洪凌波陡然間見到她秀麗絕俗的容顏，大吃一驚：「世上居然有這等絕色美女！」不由
    得自慚形穢，又道：「弟子洪凌波，拜見師叔。」小龍女輕輕的道：「我師姊呢？她也
    來了麼？」

    　　洪凌波道：「我師父命弟子先來，請問師叔安好。」小龍女道：「你出去罷，這個
    地方莫說你，連你師父也是不許來。」

    　　洪凌波見她滿臉病容，胸前一片片的斑斑血漬，說話中氣短促，顯然身受重傷，將
    提防之心去了大半，暗想：「當真是天緣巧合，不想我洪凌波竟成了這活死人墓的傳人
    。」眼見小龍女命在頃刻，只怕她忽然死去，無人能知收藏《玉女心經》的所在，忙道
    ：「師叔，師父命弟子來取玉女心經。你交了給我，弟子立時給你治傷。」

    　　小龍女長期修練，七情六慾本來皆已壓制得若有若無，可說萬事不縈於懷，但此時
    重傷之餘，失了自制，聽她這麼說，不由得又急又怒，暈了過去。洪凌波搶上去在她人
    中上捏了幾下，小龍女悠悠醒來，說道：「師姊呢？你請她來，我有話……有話跟她說
    。」洪凌波眼見本門的無上秘籍竟然唾手可得，迫不及待，一聲冷笑，從懷裡取出兩枚
    長長的銀針，厲聲道：「師叔，你認得這針兒，不快交出玉女心經，可莫怪弟子無禮。
    」

    　　楊過曾吃過這冰魄銀針的大苦頭，只不過無意捏在手裡，便即染上劇毒，倘若刺在
    身上，那還了得？見事勢危急，叫道：「仙姑，那邊有鬼，我怕！」說著撲將過去，抱
    住她背心，順手便在她「肩貞」「京門」兩穴上各點一指。洪凌波做夢也想不到這「傻
    蛋」竟有一身上乘武功，要待罵他胡說八道，已全身酸麻，軟癱在地。楊過怕她有自通
    經脈之能，隨即在她「巨骨穴」上又再重重點上幾指，說道：「姑姑，這女人真壞，我
    用銀針來刺她幾下好不好？」說著用衣襟裹住手指，拾起銀針。

    　　洪凌波身不能動，這幾句話卻清清楚楚的聽在耳裡，見他拾起銀針，笑嘻嘻的望住
    自己，只嚇得魂飛魄散，要待出言求情，苦在張口不得，只目光中露出哀憐之色。小龍
    女道：「過兒，關上了門，防我師姊進來。」楊過應道：「是！」剛要轉身，忽聽身後
    一個嬌媚的女子聲音說道：「師妹，你好啊？我早來啦。」

    　　楊過大驚轉身，燭光下見門口俏生生的站著個美貌道姑，杏眼桃腮，嘴角邊似笑非
    笑，正是赤練仙子李莫愁。

    　　當洪凌波打聽活死人墓中道路之時，李莫愁早料到她要自行來盜《玉女心經》，派
    她到長安殺人等等，都是有意安排。她一直悄悄跟隨其後，見到她如何與楊過相遇，如
    何入墓，如何逼小龍女獻經，又如何中計失手，只因她身法迅捷，腳步輕盈，洪凌波、
    小龍女與楊過竟全沒察覺，直至斯時，方始現身。

    　　小龍女矍然而起，叫了聲：「師姊！」跟著便不住咳嗽。李莫愁問道：「孫婆婆呢
    ？」小龍女道：「孫婆婆死了！」李莫愁更加放心。小龍女見她聽得孫婆婆去世，臉上
    反有喜色，心下暗責她為人涼薄。

    　　李莫愁冷冷的指著楊過道：「這人是誰？祖師婆婆遺訓，古墓中不准男子踏進一步
    ，你干麼容他在此？」小龍女猛烈咳嗽，無法答話。楊過擋在小龍女身前相護，朗聲道
    ：「她是我姑姑，這裡的事，不用你多管！」李莫愁冷笑道：「好傻蛋，真會裝蒜！」
    拂塵揮動，呼呼呼進了三招。這三招雖先後而發，卻似同時而到，正是古墓派武功的厲
    害招數，別派武學之士若不明其中奧妙，一上手就給她系得筋斷骨折。楊過對這門功夫
    習練已熟，雖遠不及李莫愁功力深厚，仍輕描淡寫的閃開了她三招混一的「三雀投林」
    。

    　　李莫愁拂塵回收，暗暗吃驚，瞧他閃避的身法乃本門武學，厲聲問道：「師妹，這
    小賊是誰？」小龍女怕再嘔血，不敢高聲說話，低低的道：「過兒，拜見了大師伯。」
    楊過呸了一聲，道：「這算甚麼師伯？」小龍女道：「你俯耳過來，我有話說。」

    　　楊過只道她要勸自己向李莫愁磕頭，心下不願，但仍俯耳過去。小龍女聲細若蚊，
    輕輕道：「腳邊床角落裡，有塊突起的石板，你用力向左邊扳，然後立即跳上床來。」
    李莫愁也當她是囑咐徒兒向自己低頭求情，眼前一個身受重傷，一個後輩小子，那裡放
    在心上，自管琢磨怎生想個妙法，勒逼師妹獻出《玉女心經》。

    　　楊過點點頭，朗聲道：「好，弟子拜見大師伯！」慢慢伸手到小龍女腳邊床裡摸去
    ，觸手處果有塊突起的石板，出力扳動，跟著躍上床去。只聽得軋軋幾響，石床突然下
    沉。李莫愁一驚，知道古墓中到處都是機關，當年師父偏心，瞞過自己，卻將運轉機關
    的法門盡數傳給師妹，立即搶上來向小龍女便抓。

    　　此時小龍女全無抵禦之力，石床雖然下沉，但李莫愁見機奇快，出手迅捷之極，這
    一下竟要硬生生將她抓下床來。楊過大驚，奮力拍出一掌，將她手抓擊開，眼前一黑，
    砰彭兩響，石床已落入下層石室。室頂石塊自行推上，登時將小龍女師徒與李莫愁師徒
    四人一上一下的隔成兩截。

    　　楊過朦朧中見室中似有桌椅之物，走向桌旁，取火折點燃桌上半截殘燭。小龍女歎
    道：「我血行不足，難以運功治傷。但縱然身未受傷，咱師徒倆也鬥不過我師姊……」
    楊過聽到她「血行不足」四字，也不待她說完，提起左手，看準了腕上筋脈，狠命咬落
    ，登時鮮血迸出。他將傷口放在小龍女嘴邊，鮮血便汨汨從她口中流入。

    　　小龍女本來全身冰冷，熱血入肚，身上便微有暖意，但知此舉不妥，待要掙扎，楊
    過右臂牢牢抱住她腰間，令她動彈不得。過不多時，傷口血凝，楊過又再咬破，然後再
    咬右腕，灌了幾次鮮血之後，楊過只感頭暈眼花，全身無力，這才坐直身子。小龍女對
    他凝視良久，不再說話，幽幽歎了口氣，自行練功。楊過見蠟燭行將燃盡，換上了一根
    新燭。

    　　這一晚兩人各自用功。楊過是補養失血後的疲倦。小龍女服食楊過的鮮血後精神大
    振，兩個時辰後，自知性命算是保住了，睜開眼來，向他微微一笑。楊過見她雙頰本來
    慘白，此時忽然有兩片紅暈，有如白玉上抹了一層淡淡的胭脂，大喜道：「姑姑，你好
    啦。」小龍女點點頭。楊過欣喜異常，卻不知說甚麼好。他自不知補充失血如真欲生效
    ，須將鮮血輸入血管，服食鮮血未必能真補血，但小龍女極度衰弱，垂死之際，身中氣
    血突然大增，多少亦有振奮精神、增強體力之效。

    　　小龍女道：「咱們到孫婆婆的屋裡去，我有話跟你說。」楊過道：「你不累麼？」
    小龍女道：「不礙事。」伸手在石壁的機括上扳了幾下，石塊轉動，露出一道門來。此
    處的道路楊過亦已全不識得。小龍女領著他在黑暗中轉來轉去，到了孫婆婆屋中。

    　　她點亮燭火，將楊過的衣服打成一個包裹，將自己的一對金絲手套也包在裡面。楊
    過呆呆的望著她，奇道：「姑姑，你干甚麼？」小龍女不答，又將兩大瓶玉蜂漿放在包
    中。

    　　喜道：「姑姑，咱們要出去了，是麼？那好得很。」

    　　小龍女道：「你好好去罷，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你待我很好。」楊過大驚，問道：
    「姑姑你呢？」小龍女道：「我向師父立過誓，終身不出此墓。除非……除非……嗯，
    我不出去。」說著黯然搖頭。

    　　楊過見她臉色嚴正，語氣堅定，決計不容自己反駁，不敢再說，但此事實在重大，
    終於鼓起勇氣道：「姑姑，你不去，我也不去。我陪著你。」小龍女道：「此時我師姊
    定然守住了出墓的要道，要逼我交出玉女心經。我功夫遠不如她，又受了傷，定然鬥她
    不過，是不是？」楊過道：「是。」小龍女道：「咱們留著的糧食，我看勉強也只吃得
    二十來天，再吃些蜂蜜甚麼，最多支持一個月。一個月之後，那怎麼辦？」楊過一呆，
    道：「咱們強衝出去，雖打不過師伯，卻也未必不能逃命。」小龍女搖頭道：「你如知
    道你師伯的武功脾氣，就知咱們決不能逃命。那時不但要慘受折辱，而且死時苦不堪言
    。」楊過道：「倘若這樣，我一個人更加難以逃出。」

    　　小龍女搖頭道：「不！我去邀她相鬥，一路引她走入古墓深處，你就可乘機逃出。
    你出去之後，搬開墓左的大石，拔出裡面的機括，就有兩塊萬斤巨石落下，永遠封住了
    墓門。」

    　　楊過愈聽愈驚，道：「姑姑，你會開動機括出來，是不是？」

    　　小龍女搖頭道：「不是。當年王重陽起事抗金，這座石墓是他積貯錢糧兵器的大倉
    庫。

    　　石墓機關重重，佈置周密，又在墓門口安下這兩塊萬斤巨石，稱為『斷龍石』。他
    預計萬一義師末興，而金兵得知風聲先行來攻，如寡不敵眾，他就放下巨石，閉墓而終
    ，攻入墓來的敵人也決難生還。斷龍石既落之後，不能再啟。你知入墓甬道甚是狹窄，
    只容一人通行，就算進墓的敵人有千人之眾，也只能排成長長的一列，僅有當先的一人
    能摸到堵塞了墓門的巨石，一個人不論力氣多大，終究抬它不起。那老道如此安排，那
    是寧死不屈、又要與敵人同歸於盡。他抗金失敗後，獨居石墓，金主偵知他的所在，曾
    前後派了數十名高手來殺他，都被他或擒或殺，竟沒一人逃生。後來金主暴斃，繼位的
    皇帝不知原委，沒再追殺，因此這兩塊斷龍石始終不曾用過。王重陽讓出活死人墓時，
    將墓中一切機關盡數告知了祖師婆婆。」她緩緩說來，氣喘不已。

    　　楊過越聽越驚，垂淚道：「姑姑，我死活都要跟著你。」小龍女道：「你跟著我有
    甚麼好？

    　　你說外面的世界好玩得很，你就出去玩罷。以你現下的功夫，全真教的臭道士們已
    不能跟你為難。你騙過洪凌波，比我聰明得多，以後也不用我來照料你了。」

    　　楊過奔上去抱住她，哭道：「姑姑，我如不能跟你在一起，一生一世也不會快活。
    」

    　　小龍女本來冷傲絕情，說話斬釘截鐵，再無轉圜餘地，此時不知怎的，聽了楊過這
    幾句話，不禁胸中熱血沸騰，眼中一酸，忍不住要流下淚來。她大吃一驚，想起師父臨
    終時對她千叮萬囑的言語：「你所練功夫，乃是斷七情、絕六欲的上乘功夫，日後你如
    果為人流了眼淚，動了真情，尤其倘若眼淚是為男人而流，不但武功大損，且有性命之
    憂，切記，切記。」用力將楊過推開，冷冷的道：「我說甚麼，你就得依我吩咐。」

    　　楊過見她突然嚴峻，不敢再說。小龍女將包裹縛在他背上，從壁上摘下長劍，遞在
    他手中，厲聲道：「待會我叫你走，你立刻就走，一出墓門，立即放下巨石閉門。你師
    伯厲害無比，時機稍縱即失，你聽不聽我話？」楊過哽咽著聲音道：「我聽話。」小龍
    女道：「你如不依言而行，我死在陰間，也永遠恨你。走罷！」拉了楊過的手，開門而
    出。

    　　楊過從前碰到她手，總是其寒如冰，但此刻給她握住，卻覺她手掌一陣熱一陣冷，
    與平昔大異，這時心煎如沸，無暇去想此種小事，跟隨著她一路走出。行了一陣，小龍
    女摸著一塊石壁，低聲道：「她們就在裡面，我一將師姊引開，你便從西北角邊門衝出
    。洪凌波若來追你，你便用玉蜂針傷她。」楊過心亂如麻，點頭答應。

    　　玉蜂針是古墓派的獨門暗器，林朝英當年有兩門最厲害的暗器，一是冰魄銀針，另
    一就是玉蜂針。這玉蜂針是細如毛髮的金針，內以精鋼製成，外鍍黃金數層，再以玉蜂
    尾刺上毒液煉過，雖然細小，但因黃金沉重，擲出時仍可及遠。不過這暗器太過陰毒，
    人所難防，林朝英自來極少使用，中年後武功出神入化，更不須用此暗器。小龍女的師
    父因李莫愁不肯立誓永居古墓以承衣缽，傳了她冰魄銀針後，玉蜂針的功夫就沒傳授。
    楊過卻已得小龍女傳授。

    　　小龍女凝神片刻，按動石壁機括，軋軋聲響，石壁緩緩向左移開。她雙綢帶立即揮
    出，左攻李莫愁，右攻洪凌波，身隨帶進，去勢迅捷已極。這時李莫愁已解開了洪凌波
    身上穴道，斥責了她幾句，正在推算墓中方位，想覓路出室，突見小龍女攻進，師徒倆
    一驚。

    　　李莫愁拂塵揮出，擋開了她綢帶。拂塵與綢帶都是至柔之物，以柔敵柔，但李莫愁
    功力遠勝，兩件兵器一交，小龍女的綢帶登時倒捲回來。

    　　小龍女左帶回轉，右帶繼出，剎時間連進數招，兩條綢帶夭矯靈動。李莫愁又驚又
    怒：「師父果然好偏心，她幾時傳過我這門功夫？」但自忖盡可抵敵得住，也不必便下
    殺手，一來《玉女心經》未得，若殺了她，在這偌大石墓中實難尋找，二來也要瞧瞧師
    父究竟傳了她甚麼厲害本事。

    　　洪凌波向來自負精明強幹，不意今日折在一個少年手裡，給他裝傻喬呆的作弄了半
    天，沒瞧出半點破綻，一直便在氣腦，叱道：「傻蛋，你這臭小子心眼兒可壞得到了家
    。」雙劍左刺右擊，嗤嗤嗤連進數招。楊過只得舉劍相擋。若在平時，他定要出言譏嘲
    ，跟她再開開玩笑，但此時想起跟小龍女分手在即，眼眶中滿蘊熱淚，望出來模糊一片
    ，只順手招架，殊無還擊之意。洪凌波遞了數劍，雖傷他不得，但見他出手無力，只道
    他本領平常，更自恨先前大意，竟沒提防的給他點中了穴道。

    　　李莫愁與師妹拆了十餘招，拂塵一翻，捲住了她左手綢帶，笑道：「師妹，瞧瞧你
    師姊的本事。」手勁到處，綢帶登時斷為兩截。尋常使兵刃鬥毆，以刀劍震斷對方的刀
    劍已屬難能，拂塵和綢帶均是極柔軟之物，她居然能以剛勁震斷綢帶，比之震斷刀劍可
    就更難上十倍。李莫愁顯了這一手，臉上大有得色。

    　　小龍女不動聲色，道：「你本事好便怎樣？」半截斷帶揚出，已裹住了她拂塵的絲
    線，右手綢帶倏地飛去，捲住了拂塵木柄，一力向左，一力向右，啪的一聲，拂塵斷為
    兩截。

    　　這一手論功力遠比李莫愁適才震斷綢帶為淺，但出手奇快，運勁巧妙，卻也使李莫
    愁措手不及。她微微一驚，？下拂塵柄，空手來奪綢帶，直逼得小龍女連連倒退。

    　　又拆了十餘招，小龍女已退到了東邊石壁之前，眼見身得已無退路，忽地反手在石
    壁上一抹，叫道：「過兒，快走！」喀喇一響，西北角露出個洞穴。李莫愁大吃一驚，
    急忙轉身，要攔住楊過。小龍女？下綢帶，撲上去雙掌連下殺手。李莫愁只得回身抵擋
    。小龍女喝道：「過兒，還不快走？」

    　　楊過望著小龍女，知已無可挽回，叫道：「姑姑，我去啦！」唰唰唰突進三劍，劍
    尖直指洪凌波面前。洪凌波一直見他劍招軟弱，那知驀地裡劍勢陡強，危急中只得向後
    躍開。

    　　楊過彎腰衝出石門，回過頭來，要向小龍女再瞧最後一眼。

    　　小龍女與師姊赤手對掌，雖在重傷之餘，但習了《玉女心經》後招數變幻，數十招
    內原可不落下風，但她見楊過的背影在洞口一晃，想到此後與他永遠不能再見，忽地胸
    口一熱，眼中發酸，似要流下淚來。她從來不動真情，今日卻兩番要哭，不禁大是驚懼
    。高手對掌，那容得有絲毫疏神？再加她自楊過鮮血中得來少些力道，此時亦已使用垂
    盡，李莫愁見她一呆，立即乘隙而入，一把抓住她左手手腕的「會宗穴」，出腳勾去。
    小龍女站立不定，倒在地下。

    　　楊過回頭過來，正見到小龍女給師姊勾倒，但見李莫愁撲上去要傷害師父，胸中熱
    血上湧，大叫：「別傷我姑姑！」又從石門中竄入，自後撲上，攔腰抱住了李莫愁。這
    一抱是各家招數之所無，卻是他情急之下胡打蠻來。李莫愁一心要拿師妹，竟沒提防他
    去而復回，給他雙手牢牢抱住了腰，一時竟掙扎不脫。

    　　她雖出手殘暴，任性橫行，不為習俗所羈，但守身如玉，在江湖上闖蕩多年，仍是
    處女，陡然間被楊過牢牢抱住，不禁心蕩。當年楊過尚在童年，李莫愁曾給他抱住，也
    已感心神蕩樣，此時樣過年紀大了，李莫愁但覺一股男子熱氣從背脊傳到心裡，蕩心動
    魄，不由得全身酸軟，滿臉通紅，手臂上登時沒了力氣。小龍女乘機出手反扣李莫愁手
    腕脈門，可是洪凌波的劍尖卻也指到了楊過背心。

    　　小龍女仰臥在地，眼見劍到，當即向左滾動，將楊過與李莫愁同時帶在一旁，洪凌
    波這一劍便刺了個空。小龍女躍起身來，喝道：「過兒，快出去！」

    　　楊過牢牢抱住李莫愁的細腰，叫道：「姑姑，你快出去！我抱著她，她走不了。」
    這瞬息之間，李莫愁已連轉了十幾次念頭，知事勢危急，生死只間一發，然而讓他抱在
    懷中，卻心魂俱醉，快美難言，竟不想掙扎。小龍女好生奇怪：「師姊如此武功，怎麼
    竟會被過兒制得動彈不得？難道是穴道給扣住了？」見洪凌波左手劍又向楊過刺去，當
    即伸出雙指在她右手劍的平面劍刃上推去，那劍斗地跳起，碰向她左手長劍。噹的一聲
    ，洪凌波雙手虎口發麻，兩柄長劍同時落地，嚇了一跳，向後躍開。

    　　這雙劍相交，迸出幾星火花，就在這火花的一下閃爍之中，李莫愁覺到師妹瞧向自
    己的眼光中露出奇異之色，不禁大羞，罵道：「臭小子，你作死麼？」雙臂運勁掙卸，
    脫出了楊過的懷抱，跳起身來，隨即發掌向小龍女拍去。

    　　小龍女正注視著楊過的動靜，突覺李莫愁掌到，不及以招數化解，只得還掌擋架，
    但覺師姊掌力沉厚，給她震得胸口隱隱作痛，見楊過爬起後仍來相助自己，喝道：「過
    兒，你當真不聽我的話，是不是？」楊過道：「你甚麼話都聽，就這一句不聽。好姑姑
    ，我跟你死活都在一起。你死我也一起死。我們倆個一生一世要互相照看著。」小龍女
    聽他說得誠摯，心中又動真情，眼見李莫愁又揮掌拍來，自知此刻功力大損，這一掌萬
    萬接她不得，當下低頭旁竄，抓起楊過，從石門中奔了出去。

    　　李莫愁如影隨形，伸手向她背心抓去，叫道：「別走！」小龍女回手一揚，十餘枚
    玉蜂針擲出。李莫愁驀地聞到一股蜜糖的甜香，知道厲害，大駭之下，忙挺腰向後摔出
    ，正撞在洪凌波身上，兩人一齊跌倒。

    　　但聽得叮叮叮極輕微的幾響，幾枚玉蜂針都打上了石壁，接著又是軋軋兩聲，卻是
    小龍女帶著楊過逃出石室，開動機關，又將室門堵住了。

    　　註：在本書原版，全真教中對小龍女傾倒之年輕道人本寫作尹志平。但尹志平真有
    其人，道號「清和真人」，乃丘處機之徒，後曾任全真教掌教，將其寫得品行不堪，有
    損先賢形象，今在第三版改名「甄志丙」，聲音相似而實無其人純屬虛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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