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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雕俠侶

    　　　　　　　　　　　　　    【第二十四回 驚心動魄】

        楊過見天竺僧淡碧色的眸子中發出異光，嘴角邊頗有淒苦悲憫之意，料想自身劇毒
    難愈，以致這位療毒聖手也為之束手，淡淡一笑，說道：「大師有何吩咐，請說不妨。
    」

        天竺僧道：「這情花的禍害與一般毒物全不相同。毒與情結，害與心通。我瞧居士
    情根深種，與那毒物牽纏糾結，極難解脫，縱使得了絕情谷的半枚丹藥，也未必便能清
    除。但若居士揮慧劍，斬情絲，這毒不藥自解。我們上絕情谷去，不過是各盡本力，十
    之八九，卻須居士自為。」

        楊過心想：「要我絕了對姑姑情意，又何必活在世上？還不如讓我毒發而死乾淨。
    」口中只得稱謝：「多謝大師指點。」他本想請武三通等不必到絕情谷去徒勞跋涉，但
    想這干人義氣深重，決不肯聽，說了也屬枉然。

    　　武三通笑道：「楊兄弟，你安心靜養，決沒錯兒。咱們明日一早動身，盡快回來，
    待驅除了你的病根子，得痛痛快快喝你和郭姑娘的一杯喜酒。」楊過一怔，但想此事一
    時三刻也說不清楚，只得隨口答應了，見三人辭出，掩上了門，便又閉目而臥。

    　　這一睡又是幾個時辰，醒轉時但聽得啼鳥鳴喧，已是黎明。楊過數日不食，腹中飢
    餓，見床頭放著四碟美點，伸手便取過幾塊糕餅來吃，吃得兩塊，忽聽門上有剝喙之聲
    ，接著呀的一聲，房門輕輕推開。

    　　這時床頭紅燭尚剩著一寸來長，兀自未滅，楊過見進來那人身穿淡紅衫子，俏臉含
    怒，竟是郭芙。楊過一呆，說道：「郭姑娘，你好早。」郭芙哼了一聲，卻不答話，在
    床前的椅上一坐，秀眉微豎，睜著一雙大眼怒視著他，隔了良久，仍一句話不說。

    　　楊過給她瞧得心中不安，微笑道：「郭伯伯要你來吩咐我甚麼話麼？」郭芙說道：
    「不是！」

    　　楊過連碰了兩個釘子，若在往日，早已翻身向著裡床，不再理睬，但此刻見她神有
    異，猜不透她大清早到自己房中來為了何事，又問：「郭伯母產後平安，已大好了罷？
    」郭芙臉上更似罩了一層寒霜，冷冷的道：「我媽媽好不好，也用不著你關心。」

    　　這世上除了小龍女外，楊過從不肯對人有絲毫退讓，今日竟給她如此頂撞，不由得
    傲氣漸生，心道：「你父親是郭大俠，母親是黃幫主，便了不起麼？」當下也哼了一聲
    。郭芙道：「你哼甚麼？」楊過不理，又哼了一聲。郭芙大聲道：「我問你哼甚麼？」
    楊過心中好笑：「畢竟女孩兒家沉不住氣，我這麼哼得兩聲，便自急了。」說道：「我
    身子不舒服，哼兩聲便好過些。」郭芙怒道：「口是心非，胡說八道，成天生安白造，
    當真是卑鄙小人。」

    　　楊過給她夾頭夾腦一頓臭罵，心念一動：「莫非我哄騙武氏兄弟的言語給她知道了
    ？」

    　　見她雖然生氣，但容顏嬌美，不由得見之生憐。他性兒中生來帶著三分風流，忍不
    住笑道：「郭姑娘，你是怪我跟武家兄弟說的這番話麼？」郭芙低沉著聲音道：「你跟
    他們說些甚麼了？親口招認給我聽聽。」楊過笑道：「我是為了他們好，免得他們親兄
    弟拚個你死我活，傷了老父之心。這些話是武老伯跟你說的，是不是？」

    　　郭芙道：「武老伯一見我就跟我道喜，把你誇到了天上去啦。我……我……女孩兒
    家清清白白的名聲，能任由你亂說得的麼？」說到這裡，語聲哽咽，兩道淚水從臉頰上
    流了下來。楊過低頭不語，好生後悔，那晚逞一時口舌之快，對武氏兄弟越說越得意，
    卻沒想到已損害了郭芙的名聲，總是自己不分輕重，闖出這場禍來，卻也不易收拾。

    　　郭芙見他低頭不語，更加惱怒，哭道：「武老伯說道，大武哥哥、小武哥哥兩人打
    你不過，給你逼得從此不敢再來見我，這話可是真的？」楊過暗暗歎氣：「武三通這人
    也真不知好歹，這些話又何必說給她聽？」無可隱瞞，只得點了點頭，說道：「我胡說
    八道，確是不該，但我實無歹意，請你見諒。」郭芙擦了擦眼淚，怒道：「昨晚的話，
    那又為了甚麼？」楊過一怔，道：「昨晚甚麼話？」郭芙道：「武老伯說，待治好你病
    後，要喝你……你和我的喜酒，你干麼仍不知羞恥的答應？」楊過暗叫：「糟糕，糟糕
    ！原來昨晚這幾句話也給她聽去了。」只得辯道：「那時我昏昏沉沉的，沒聽清楚武老
    伯說些甚麼。」

    　　郭芙瞧出他是撒謊，大聲道：「你說我媽媽暗中教你武功，看中了你，要招你作女
    婿，有這等事麼？」楊過給她問得滿臉通紅，大是狼狽，心想：「與郭姑娘說笑，不過
    給人說一聲輕薄無賴，反正我本就不是正人君子，那也罷了。但我謊言郭伯母暗中授藝
    ，卻損及郭伯母名聲，此事可大可小，萬萬不能讓郭伯母知曉。」忙道：「這都怪我出
    言不慎，請你遮掩則個，別讓你爹爹媽媽知道。」郭芙冷笑道：「你既還怕爹爹，怎敢
    捏造謊言，辱我母親？」楊過忙道：「我對伯母決無絲毫不敬之意，當時武家兄弟決意
    拚個死活，情勢凶險，我為了要絕他二人絕念死心，兄弟不再拚殺，以致說話不知輕重
    ……」

    　　郭芙自幼與武氏兄弟青梅竹馬一齊長大，對兩兄弟均有情意，得知楊過騙得二人對
    自己死了心，永遠不再見面，這份怒氣怒氣如何再能抑制？又大聲道：「這些事慢慢再
    跟你算帳。我妹妹呢？你把她抱到那裡去啦？」

    　　楊過道：「是啊，快請郭伯伯過來，我正要跟他說。」郭芙道：「我爹爹出城找妹
    妹去啦。

    　　你……你這無恥小人，竟想拿我妹妹去換解藥。好啊，你的性命值錢，我妹妹的性
    命便不值錢。」楊過一直暗自慚愧，但聽她說到嬰兒之事，心中卻無愧天地，朗聲道：
    「我一心一意要奪回令妹，交於你爹娘之手，若說以她去換解藥，楊過絕無此心。」郭
    芙道：「那麼我妹妹呢？她到那兒去啦？」楊過道：「是給李莫愁搶了去，我奪不回來
    ，好生有愧。

    　　只要我氣力回復，一時不死，立時便去找尋。」

    　　郭芙冷笑道：「這李莫愁是你師伯，是不是？你們本來一齊躲在山洞中，是不是？
    」楊過道：「不錯，她雖是我師伯？可是素來和我師父不睦。」郭芙道：「哼，不和不
    睦？她怎地又會聽你的話，抱了我妹妹去給你換解藥？」楊過一跳坐起，怒道：「郭姑
    娘你可別瞎說，我楊過為人雖不足道，焉有此意？」郭芙道：「好個『焉有此意』！是
    你師父親口說的，難道會假？」楊過道：「我師父說甚麼了？」

    　　郭芙站直身子，伸手指著他鼻子，怒容滿面的道：「你師父親口跟朱伯伯說，你與
    李莫愁同在那荒谷之中，她請朱伯伯將我爹爹的汗血寶馬送去借給你，好讓你抱我妹妹
    趕到絕情谷去換取解藥……」楊過驚疑不定，插口道：「不錯，我師父確有此意，要我
    將你妹妹先行送去，得到那半枚絕情丹服了再說，但這不過是一時的權宜之計，也不致
    害了你妹妹，我並沒贊同，也沒去做……」郭芙搶著道：「我妹妹生下來不到一天，你
    拿去交給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還說不致害了我妹妹。你這狼心狗肺的惡賊！你幼時
    孤苦伶仃，我爹媽如何待你？若非收養你在桃花島上，養你成人，你早餓也餓死了。那
    知道你恩將仇報，勾引外敵，乘著我爹爹媽媽身子不好，竟將我妹妹搶了去……」她越
    罵越凶，楊過一時之間那能辯白？中毒後身子尚弱，又氣又急，咕咚一聲，暈倒在床。

    　　過了好一陣子，他才悠悠醒轉。郭芙冷冷的凝目而視，說道：「想不到你竟還有一
    絲羞恥之心，自己也知如此居心，難容於天地之間了罷？」當真是顏若冰寒，辭如刀利
    。楊過長歎一聲，說道：「我倘真有此心，何不抱了你妹妹，便上絕情谷去？」郭芙道
    ：「你身上毒發，行走不得，這才請你師伯去啊。嘿嘿，我聽你師父跟朱伯伯一說，便
    將汗血寶馬藏了起來。叫你師徒倆的奸計難以得逞……」楊過道：「好好，你愛怎麼說
    便怎麼說，我也不必多辯。我師父呢？她到那裡去啦？」

    　　郭芙臉上微微一紅，說道：「這才叫有其師必有其徒，你師父也不是好人。」楊過
    大怒，坐起身來，說道：「你罵我辱我，瞧在你爹娘臉上，我也不來跟你計較，何況我
    出言不分輕重，確有不是，該向你賠罪，你卻怎敢說我師父？」郭芙道：「呸！你師父
    便怎麼了？誰教她不正不經的瞎說。」楊過心道：「姑姑清淡雅致，身上便似沒半分人
    間煙火氣息，如何能口出俗言？」也呸了一聲，道：「多半是你自己心邪，將我師父好
    好一句話聽歪了。」

    　　郭芙本來不想轉述小龍女之言，這時給他一激，忍不住怒火又衝上心口，說道：「
    她說：『郭姑娘，過兒心地純善，他一生孤苦，你要好好待他。』又說：『你們原是天
    生……天生……一對！你叫他忘了我罷，我一點也不怪他。』她又將一柄寶劍給了我，
    說甚麼那是淑女劍，和你的君子劍正是……正是一對兒。這不是胡說八道是甚麼？」她
    又羞又怒，將小龍女幾句情意深摯、淒然欲絕的話轉述出來，語氣卻已迥然不同。

    　　楊過每聽一句，心中就如猛中大鐵錘一擊，一片迷惘，不知小龍女何以有此番言語
    ，過了一會，聽郭芙話已說完，緩緩抬頭，眼中忽發異光，喝道：「你撒謊騙人，我師
    父怎會說這些話？那淑女劍呢？你拿不出來，便是騙人！」郭芙冷笑一聲，手腕一翻，
    從背後取出一柄長劍，劍身烏黑，正是那柄從絕情谷中得來的淑女劍。

    　　楊過滿腔失望，叫道：「誰要與你配成一對兒？這劍明明是我師父的，你偷了她的
    ，你偷了她的！」郭芙自幼生性驕縱，連父母也容讓她三分，武氏兄弟更千依百順，趨
    奉唯謹，那裡受得這樣重話？她轉述小龍女的說話，只因楊過言語相激，才不得不委屈
    說出，豈知他竟如此回答，聽這言中含意，竟似自己設成了圈套，硬意嫁他，而他偏生
    不要。

    　　她大怒之下，手按劍柄，便待拔劍斬去，轉念一想：「他對他師父如此敬重，我偏
    說一件事情出來，教他聽了氣個半死不活。」

    　　這時她氣惱已極，渾不想這番話說將出來有何惡果，唰的一響，將拔出了半尺的淑
    女劍往劍鞘中一送，笑嘻嘻的坐在椅上，說道：「你師父相貌美麗，武功高強，果然是
    人間罕有，就只一件事不妥。」楊過道：「甚麼不妥？」郭芙道：「只可惜行止不端，
    跟全真教的道士們鬼鬼祟祟，暗中來往。」楊過怒道：「我師父跟全真教有仇，怎能跟
    他們暗中來往？」郭芙冷笑道：「『暗中來往』這四個字，我還是說得文雅了的。有些
    話兒，我女孩兒家不便開口。」楊過越聽越怒，大聲道：「我師父冰清玉潔，你再瞎說
    一言半句，我扭爛了你的嘴。」郭芙眉間如聚霜雪，冷然道：「不錯，她做得出，我說
    不出。好一個冰清玉潔的姑娘，卻去跟一個臭道士相好。」

    　　楊過鐵青了臉，喝道：「你說甚麼？」郭芙道：「我親耳聽見的，難道還錯得了？
    全真教的七名道士來拜訪我爹爹，城中正自大亂，我爹媽身子不好，不能相見，就由朱
    伯伯和我去招待賓客……」楊過怒喝：「那便怎地？」郭芙見他氣得額頭青筋暴現，雙
    眼血紅，自喜得計，說道：「七名道士一個叫趙志敬，一個叫甄志丙，可是有的？」楊
    過道：「有便怎地？」郭芙淡淡一笑，說道：「朱伯伯給他們安排了歇宿之處，也沒再
    理會。那知道半夜之中，一名丐幫弟子悄悄來報我知曉，說這兩位道爺竟在房中拔劍相
    鬥……」楊過哼了一聲，心想甄趙二人自來不和，房中鬥劍亦非奇事。

    　　郭芙續道：「我好奇心起，悄悄到窗外張望，見兩人已收劍不鬥，但還在鬥口。姓
    趙的說那姓甄的抱住你師父，怎樣怎樣，姓甄的並不抵賴，只怪他不該大聲叫嚷……」
    楊過霍地揭開身上棉被，翻身坐在床沿，喝道：「甚麼怎樣怎樣？」郭芙臉上微微一紅
    ，神色頗為尷尬，道：「我怎知道？難道還會是好事了？你寶貝師父自己做的事，她自
    己才知道。」語氣之中，充滿了輕蔑。楊過又氣又急，心神大亂，反手一記，啪的一聲
    ，郭芙臉上中了一掌。他憤激之下，出手甚重，只打得郭芙眼前金星亂冒，半邊面頰登
    時紅腫，若非楊過病後力氣不足，這一掌連牙齒也得打下幾枚。

    　　郭芙一生之中那裡受過此等羞辱？狂怒之下，順手拔出腰間淑女劍，便向楊過頸中
    刺去。

    　　楊過打了她一掌，心想：「我得罪了郭伯伯與郭伯母的愛女，這位姑娘是襄陽城中
    的公主，郭伯伯郭伯母縱不見怪，此處我焉能再留？」伸腳下床穿了鞋子，見郭芙一劍
    刺到，他冷笑一聲，左手回引，右手倏地伸出，虛點輕帶，已將她淑女劍奪過。

    　　郭芙連敗兩招，怒氣更增，見床頭又有一劍，正是君子劍，搶過去一把抓起，拔出
    劍鞘，便往楊過頭上斬落。楊過見寒光閃動，舉淑女劍在身前一封，那知他昏暈七日之
    後出手無力，淑女劍舉到胸前，手臂便軟軟的提不起來。郭芙劍身一斜，噹的一聲輕響
    ，雙劍相交，淑女劍脫手落地，楊過跟著坐倒在地。

    　　郭芙憤恨那一掌之辱，心想：「你害我妹妹性命，卑鄙惡毒已極，今日便殺了你為
    我妹妹報仇。爹爹媽媽也不見怪。」見他再無力氣抗禦，只舉起右臂護在胸前，眼神中
    卻殊無半分乞憐之色，心中怒極，手上加勁，揮劍斬落。

    　　當日李莫愁乘金輪國師與楊過激鬥之際，搶了黃蓉初生的女兒郭襄，躍出襄陽城牆
    ，金輪國師與楊過先後追出。待得小龍女隨後趕到時，已不見三人影蹤。小龍女從丐幫
    弟子手中借得汗血寶馬，又得魯有腳下令開啟城門，她縱馬出城，見到城牆外死了兩名
    暈士、一匹戰馬，她不知三人分別以二兵一馬墊腳，緩去從城牆高處躍下的猛烈衝勢。
    但三人早已遠去，她只得任由紅馬縱蹄疾馳，追趕楊過。

    　　魯有腳正要下令關閉城門，馬蹄聲響，東北方有六七人乘馬馳來，當先一人叫道：
    「我們是全真教弟子，奉全真教劉真人、丘真人之命，前來謁見襄陽郭大俠、黃幫主，
    有要事奉商。」魯有腳手執竹棒，出城看時，見來者是七名中年道人，認得其中二人是
    全真教弟子甄志丙與趙志敬，當即迎進城來。甄志丙說起來意，說道師伯劉真人及師父
    丘真人得知蒙古大軍又來進攻襄陽，派他和趙志敬等七人前來探明訊息回報，全真教便
    可在蒙古軍之後斬兵殺將，焚劫糧草，為大宋應援，以牽制蒙軍南下。魯有腳鄭重道謝
    ，說道郭靖今日負傷，黃蓉恰巧生育，敵軍中有硬手進城偷襲，自己正要去郭府應援。

    　　甄志丙聽了，忙道：「咱們恰好趕上，正可稍盡微力。」便與趙志敬、李志常等六
    道隨魯有腳趕去郭府。眾人一到，只見大火燒得正旺，朱子柳正督率軍士救火。魯有腳
    一問，得知郭靖、黃蓉已避至穩妥處，便即放心。丐幫眾弟子加入救火，眾人身手矯捷
    ，不久便救熄了火頭。忙亂之中，瀟湘子又率同達爾巴、霍都二人來攻。甄志丙發令結
    起天罡北斗陣，七道習練有素，此上彼落，互相應援，瀟湘子、達爾巴、霍都三人武功
    雖高，在朱子柳及天罡北斗陣下也討不到必便宜，眼見城中丐幫弟子及宋軍愈來愈多，
    偷襲無功，便即退去。

    　　朱子柳謝了七道，甄志丙等問知郭靖傷勢並無大礙，約定次日相見。朱子柳分送七
    道入客舍安歇。甄志丙與趙志敬、李志常等商議了，李志常等五道連夜先行趕回重陽宮
    ，向師尊稟報襄陽軍情，甄趙二道則留待與郭靖夫婦會見後，商定雙方配合攻守之策後
    再回。

    　　甄趙二道與五位師弟分手後，同宿一房。

    　　那日小龍女騎了汗血寶馬追尋楊過與金輪國師，卻走錯了方向。那紅馬一奔出便十
    餘里，待得勒轉馬頭回來再找，楊過等人更不知去向。她心中憂急，眼見時候過去一刻
    ，楊過的性命便多一分危險，在襄陽周圍三四十里內兜圈子找尋。紅馬雖快，但荒谷極
    僻，不近大路，直至過了半夜，她才遠遠聽到武三通號啕大哭之聲。循聲尋去，不久便
    聽到武氏兄弟掄劍相鬥，跟著又聽到楊過說話。她心中大喜，生怕楊過遇上勁敵，欲待
    暗中相助，下馬將紅馬繫在樹上，悄悄隱身在山石之後，觀看楊過對敵。

    　　這一偷看不打緊，只聽得楊過口口聲聲說與郭芙早訂終身，將郭芙叫作「我那未過
    門的妻子」、「我的芙妹」，而把郭靖夫婦叫作「岳父岳母」。小龍女越聽越驚心動魄
    ，聽他說郭靖、黃蓉夫婦已招他為婿，暗中傳他武藝，又見他對武氏兄弟發怒，不許他
    們再見郭芙。他每說一句，小龍女便如經受一次雷轟雷擊，滿心混亂，似乎宇宙萬物於
    霎時之間全都變了。若換作旁人，見楊過言行與過去大不相同，定然起疑，自會待事情
    過後向他問個明白，最多發作一頓，打他兩個耳光出氣；但小龍女心如水晶，澄清空明
    ，不染片塵，於人間欺詐虛假的伎倆絲毫不知。楊過對旁人油嘴滑舌，胡說八道，對她
    卻一向正經，從不說半句戲言，因此她對楊過的言語向來無不深信。她自傷自憐，不禁
    深深歎了一口氣。當時楊過聽到歎息，脫口叫了聲「姑姑」，小龍女並不答應，掩面遠
    去。楊過還道是李莫愁所發，自己聽錯，也沒深究。

    　　小龍女牽了汗血寶馬，獨自在荒野亂走，思前想後，不知如何是好。她年紀已過二
    十，但一生居於古墓，於世事半點不明，識見便與一個天真無邪的孩童無異，心想：「
    過兒既與郭姑娘定親，自然不能再娶我了。怪不得郭大俠夫婦一再不許他和我結親。過
    兒從來不跟我說，自是為了怕我傷心，唉，他待我總是很好的。」又想：「他遲遲不肯
    下手殺郭大俠，為父報仇，當時我一點不懂，原來他全是為了郭姑娘之故，如此看來，
    他對郭姑娘也情義深重之極了。我此時若牽寶馬去給他，他說不定又要想起我的好處，
    日後與郭姑娘的婚事再起變故。我還是獨自一人回到古墓去罷，這花花世界只教我心亂
    意煩。」

    　　想了一陣，意念已決，雖心如刀割，但想還是救楊過性命要緊，連夜馳回襄陽，要
    托朱子柳送紅馬到荒谷中去交給楊過。

    　　這時襄陽城中刺客雖去，郭靖、黃蓉未曾康復，兀自亂成一團。朱子柳與魯有腳齊
    心合力，負起了城防重任。正當忙亂之際，小龍女卻牽了紅馬過來，要他去交給楊過，
    說甚麼要楊過快到絕情谷去，以郭靖初生的幼女去換解毒靈丹，只把朱子柳聽得莫名其
    妙，不知所云。他追問幾句，小龍女心神煩亂，不願多講，只說快去快去，遲得片刻，
    楊過性命便有重大危險。

    　　她也不理郭芙正在朱子柳身畔，只想：「讓你妹妹在絕情谷去耽上幾日，並無大礙
    ，這是為了救你未婚夫婿的性命。」她提到楊過的名字，不由得悲從中來，話未說得清
    楚，淚珠已滾滾而下，語音嗚咽，當即奔向臥室，倒在床上淒然痛哭。

    　　朱子柳於前因絲毫不知，聽了小龍女沒頭沒腦的這幾句話，怎明白她說些甚麼？見
    她神色有異，不便細問，但「遲得片刻，楊過性命便有重大危險」這句話卻非同小可，
    心想只有到那荒谷走一遭，見機行事便了。出得門來，汗血寶馬已然不見，一問親兵，
    說道郭姑娘已牽了去，待要找郭芙時，她卻躲得人影不見。朱子柳暗暗歎氣，心想這些
    年輕姑娘個個難纏，不是說話不明不白，便行事神出鬼沒。

    　　他掛念楊過安危，另騎快馬，帶了幾名丐幫弟子，依著小龍女所指點的途徑到那荒
    谷察看，見楊過與武氏兄弟一齊倒在地下，武三通正自運氣衝穴，其餘三人已奄奄一息
    ，心想「遲得片刻，楊過性命便有重大危險」這話果然不錯，忙救回襄陽，適逢師叔天
    竺僧自大理到來，當即施藥救治。

    　　小龍女在床上哭了一陣，越想越傷心，眼淚竟不能止歇。她這一哭，衣襟全濕，伸
    手到腰間去取汗巾來擦眼淚，手指碰到了淑女劍，心想：「我把這劍拿去給了郭姑娘，
    讓他們配成一對兒，也是一件美事。」她癡愛楊過，任何對他有益之事盡皆甘為，翻身
    坐起，也不拭去淚痕，逕自來找郭芙。

    　　這時早已過了午夜，郭芙已然安寢，小龍女也不待人通報，掀開窗戶，躍進她房中
    ，將郭芙叫醒，便說「你們原是一對」云云，那就是郭芙對楊過轉述的一番話了。她將
    淑女劍交給了郭芙，回頭便走。郭芙聽得摸不到頭腦，連問：「你說甚麼？我半點兒也
    不懂。」

    　　小龍女淒然不答，一躍出窗。郭芙探首窗外，忙叫：「龍姑娘你回來。」卻見她頭
    也不回的走了。

    　　小龍女低著頭走進花園，一大叢玫瑰發出淡淡幽香，想起在終南山與楊過共練玉女
    心經時隔花接掌的情景，今日欲再如往時般師徒相處，卻已不可得了。

    　　正自發癡，忽聽左首屋中傳出一人喝道：「這是在人家府上，你又提小龍女干甚麼
    ？」

    　　小龍女吃了一驚：「是誰在說我？」停步傾聽，卻聽得另一個聲音道：「為甚麼不
    能提？

    　　你又想去抱住了她苗條可愛的身體，用塊黑布蒙住了她眼睛，乘她給人點了穴道，
    動彈不得，便又跟她親親熱熱的銷魂一番嗎？這終南山玫瑰花旁的銷魂滋偽，嘗了一回
    ，又想第二回再嘗嗎？」

    　　小龍女大吃一驚，全身冷汗直冒，疑心大起：「難道那晚過兒跟我親熱，竟不是過
    兒，而是這個臭道士？不可能，決不可能！」從兩人語音之中，已知說話的是甄志丙與
    趙志敬，於是悄悄走到那屋窗下，蹲著身子暗聽。這時兩人話聲轉低，但小龍女與他們
    相隔甚近，仍聽得清清楚楚。

    　　只聽甄志丙道：「我做了這件事，當真錯盡錯絕，我聽從師尊教誨，一生研求清淨
    無為，清心寡慾，但那龍姑娘實在是天仙下凡，我一見之下，便日思夜想，再也管不住
    自己。

    　　那晚上她躺在地下玫瑰花旁，一動不動，不管我如何親她疼她，吻她的小嘴臉頰，
    她半點也不抗拒，反而順著我，主動就我……」說到後來，語音溫柔，便似夢囈一般。

    　　小龍女聽著這些話，一顆心慢慢沉了下去，腦中便似轟轟亂響：「難道真的是他，
    不是我心愛的過兒？不，不會的，決不會，他說謊，一定是過兒。」

    　　甄志丙又道：「在我心中，她是藐姑射山的仙子，是王母娘娘的女兒媚蘭。我只要
    瞧了她一眼，便是畢生大幸。我怎麼可以在她不知不覺之中，玷污了她高貴的身子？我
    不管做甚麼，都贖不了我的罪過。那位朱先生說她便在此間，我這就要去見她，求她一
    劍殺了我！我只求她殺我，我決不說為了甚麼，只有我自己的鮮血，才能用來洗我的窮
    兇惡極。這罪過是洗不淨的，我來世要做狗做馬，做牛做羊，再來服事她千年萬年……
    」說到這裡，聲音嗚咽，顯是在痛哭流涕。忽聽得牆壁上發出砰砰幾聲，小龍女湊眼窗
    縫，見甄志丙以頭撞牆，說道：「我該死，受甚麼罪都應當！只求你別再提她的名字。
    」

    　　小龍女一晚之間，接連聽到兩件心為之碎、腸為之斷的大事，迷迷糊糊的站在窗下
    ，雖然聽著甄、趙二人說話，但於他們言中之意竟似懂非懂，知道總是令她摧心落魄的
    禍事。

    　　只聽趙志敬冷笑幾聲，說道：「咱們修道之士，一個把持不定，墮入了魔障，那便
    須以無上定力，斬毒龍，返空明。我不住提那小龍女的名字，是要你習聽而厭，由厭而
    憎。

    　　這是助你修練的一番美意啊。」甄志丙低聲道：「她是天仙化身，我五體投地的敬
    她拜她，怎能厭她憎她？求你別再提她名字，提她一次，我們凡夫俗子，便是褻瀆了仙
    子一次。」

    　　提高聲音道：「哼，你的惡毒心腸，難道我不知？你一來對我妒忌，二來心恨楊過
    ，要揭穿這件事情，教他師徒二人終身遺恨。」

    　　小龍女聽到「楊過」兩字，心中突的一跳，低低的道：「楊過，楊過。」說到這名
    字的時候，不自禁的感到一陣柔情密意，她盼望甄趙二人不住的談論楊過，只要有人說
    著他的名字，她就說不出的歡喜。

    　　趙志敬也提高了聲音，恨恨的道：「我若不教這小雜種好好吃番傷心嘔血的大苦頭
    ，難消心頭之恨，哼哼，不過……」甄志丙道：「不過他武功太強，你我不是他的敵手
    ，是不是？」趙志敬道：「那也未必，他一手旁門左道的邪派武功，何足為奇？但教撞
    在我手裡，哼哼！咱們全真派玄門武功是天下武術正宗，還會怕這小子？甄師弟，你好
    好瞧著，我不會讓他舒舒服服的送命，不是他壞了他兩個招子，便是斷了他雙手，教他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時讓你的小龍女姑娘在旁瞧著，那也有趣得緊啊。」

    　　小龍女打了個寒噤，若在平時，她早已破窗而入，一劍一個的送了二人性命，但此
    時懊悶欲絕，只覺全身酸軟無力，四肢難動。

    　　又聽甄志丙冷笑道：「你這叫做一廂情願。咱們的玄門正宗，未必就及得上人家的
    旁門左道。」趙志敬怒罵：「狗東西，全真教的叛徒！你與那小龍女有了苟且之事，連
    人家的武功也贊到天上去啦！」甄志丙連日受辱，此時再也忍耐不住，喝道：「你罵我
    甚麼？做人不可趕盡殺絕！」

    　　趙志敬自恃對方的把柄落在自己手裡，只要在重陽宮中宣揚出來，前任掌教劉師伯
    、現任掌教丘師伯非將他處死不可，向著這第三代首座弟子之位，自己便大大的走近了
    一步，是以一直對他侮辱百端，而甄志丙確也始終不敢反抗。這時聽他竟出言不遜，心
    想若不將他制得服服貼貼，自己便大計難成，踏上一步，反手出掌。

    　　甄志丙沒料他竟會動手，急忙抵頭，啪的一響，這一掌重重的打在他後頸之中，身
    子一晃，險些兒跌倒。他狂怒之下，抽出長劍，挺劍刺出。趙志敬側身避過，冷笑道：
    「好啊，你竟有膽子跟我動手。」說著便拔劍還擊。甄志丙低沉著嗓子道：「給你這般
    日夜折磨，左右也是個死，我今日本來是要去求人家殺了，贖我罪孽。」說著催動劍招
    ，著著進逼。他是丘處機親授的高徒，武功與趙志敬各有所長。兩人所學招數全然相同
    ，一動上手原不易分出高下，但他鬱積在心，此時只求拚個同歸於盡，趙志敬卻另有重
    大圖謀，決不肯傷他性命，是以二三十招一過，趙志敬已給逼到了屋角之中，大處下風
    。

    　　他二人在屋中乒乒乓乓的鬥劍，早有丐幫弟子去報知了郭芙。她忙披衣趕來，見小
    龍女站在窗下，叫了她一聲：「龍姑娘！」小龍女呆呆出神，竟聽而不聞。郭芙好奇心
    起，不即進屋，也在窗下一站，只聽得趙志敬伸劍左攔右架，口中卻在不乾不淨的譏嘲
    笑罵，語語都侵到小龍女身上：「你把小龍女上上下下脫得白羊似的，抱在懷裡，這可
    開心舒服吧？」

    　　郭芙聽得屋內兩人越說越不成話，不便再站在窗下，一扭頭待要走開，見小龍女仍
    呆呆的站著，似對二人的污言穢語不以為意，大為奇怪，低聲問道：「他們的話可是真
    的？」

    　　小龍女茫然點了點頭，道：「我不知道，也許……也許是真的。」郭芙頓起輕蔑之
    心，哼了一聲，頭也不回的走了。

    　　甄趙二道在激鬥之際，也已聽到房外有人說話，噹的一響，兩柄長劍一交，便即分
    開，齊聲問道：「是誰？」小龍女緩緩的道：「是我。」甄志丙全身打個寒戰，顫聲道
    ：「你是誰？」小龍女道：「小龍女！」

    　　這三字一出口，不但甄志丙呆若木雞，連趙志敬也是如同身入冰窟。那日大勝關英
    雄宴上，只一招便給她掌按前胸，受了重傷，此後將養數月方愈，跟她動手，實無絲毫
    招架餘地。他萬料不到小龍女竟會在他門口，適才自己這番言語十九均已給她聽見，一
    時之間嚇得魂飛魄散，只想：「怎生逃命才好？」

    　　甄志丙正要去求小龍女殺了自己，伸手推開窗子。只見窗外花叢之旁，俏生生、淒
    冷冷的站著個白衣少女，正是自己日思夜想、魂牽夢縈，當世艷極無雙的小龍女！

    　　甄志丙癡癡的道：「是你？」小龍女道：「不錯，是我。你們適才說的話，句句都
    是真的？」

    　　甄志丙點頭道：「是真的！你殺了我罷！」說著倒轉長劍，從窗中遞了出去。小龍
    女目發異光，心中淒苦到了極處，悲憤到了極處，只覺便是殺一千個、殺一萬個人，自
    己也已不是清白的姑娘，永不能再像從前那樣深愛楊過，見長劍遞來，卻不伸手去接，
    只茫然向甄趙二人望了一眼，實不知如何是好。

    　　趙志敬瞧出了便宜，心想這女子神智失常，只怕瘋了，此時不走，更待何時？伸手
    挽住了甄志丙的胳臂，獰笑道：「快走，快走，她捨不得殺你呢！」用力一拉，搶步出
    門。甄志丙早已魂不守舍，全身沒了力氣，給他一拉，踉踉蹌蹌的跟了出去。趙志敬展
    開輕功，提氣急奔。甄志丙起初由他拉著，奔出數丈後，自身的輕功也施展出來。兩人
    投師學藝已久，全真派功夫練過不少，這一發力，頃刻間便奔到東城城門邊。

    　　城門旁有十多名丐幫弟子隨著兩隊官兵巡邏。領頭的丐幫弟子認得甄趙二人，知他
    們是全真高士，仗義前來相助守城的，聽趙志敬說有要事急欲出城，好在此時城外並無
    敵軍來攻，當即下令開城。城門開得剛可容身，甄趙二人一躍便到了城外。領頭的丐幫
    弟子讚道：「好俊的輕身功夫！」待要閉城，眼前突然白影一閃，似有甚麼人出了城。
    他大吃一驚，問道：「甚麼？」那人影早已不見。他縱到城門口向外望時，此時天甫黎
    明，六七丈外便朦朦朧朧的瞧不清楚，那裡瞧到有人？他回身詢問，旁人均說沒瞧見甚
    麼。他揉了揉雙眼，暗罵：「見鬼！」料得是連日辛勞，眼睛花了。

    　　甄趙二人不敢停步，直奔出數里才放慢腳步。趙志敬伸袖抹去額頭淋漓大汗，叫道
    ：「好險，好險！」回頭向來路一看，不由得雙膝酸軟，險些摔倒，原來身後十餘丈外
    ，一個白衣少女站定了腳步，呆呆的望著自己，卻不是小龍女是誰？趙志敬這一驚非同
    小可，「啊」的一聲，脫口大呼，只道早已將她？得無影無縱，那知她始終跟隨在後，
    只是她足下無聲，自己竟毫沒知覺，只得再拉住甄志丙的手臂又提氣狂奔。

    　　他一口氣奔出十餘丈，回頭再望，見小龍女仍不即不離的跟隨在後，相距三四丈遠
    近。

    　　趙志敬六神無主，掉頭又奔，他卻不敢時時向後返視，因每一回顧，心中多一次驚
    恐，雙腿漸漸無力，說道：「甄師弟，她此時要殺死咱們二人，可說易如反掌，她定然
    另有奸惡陰謀。」甄志丙惘然道：「甚麼另有奸惡陰謀？」趙志敬道：「我猜想她是要
    擒住咱們，在天下英雄之前指斥你的醜行，打得我全真派從此抬不起頭來。」甄志丙心
    中一凜，他此時對自己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原要跪在小龍女面前，盼她一劍殺了，以贖
    己罪，但他自幼投在丘處機門下，師恩深重，威震天下的全真派若是由己而敗，卻萬萬
    不可，想到此處，不由得背脊上全都涼了，腿下加勁，與趙志敬並肩飛奔。

    　　兩人只揀荒野無路之處奔去，有時忍不住回頭一瞧，總見小龍女跟在數丈之外。古
    墓派輕功天下無雙，小龍女追蹤二人可說毫不費力，但她遇上了這等大事，實不知如何
    處置才是，只得跟隨在後，不容二人遠離。

    　　甄趙二人本就心慌意亂，見小龍女如影隨形的跟著，不免將她的用意越猜越惡，驚
    懼與時俱增，從清晨奔到中午，又自中午奔到午後未刻，四五個時辰急奔下來，饒是二
    人內力深厚，也已支持不住，氣喘吁吁，腳步踉蹌，比先前慢了一倍尚且不止。此時烈
    日當空，兩人自裡至外全身都已汗濕。又跑一陣，兩人又饑又渴，見前面有一條小溪，
    不禁都橫了心：「就算給她擒住，那也無法。」撲到溪邊，張口狂飲溪水。

    　　小龍女緩緩走到溪水上游，也掬上幾口清水喝了。臨流映照，清澈如晶的水中映出
    一個白衣少女，雲鬢花顏，真似凌波仙子一般。小龍女心中只覺空蕩蕩地，傷心到了極
    處，反而漠然，順手在溪邊摘了一朵小花插在鬢邊，望著水中倒影，癡癡出神。

    　　甄趙二人一面喝水，一面不住偷眼瞧她，見她似神遊物外，已渾然忘了眼前之事，
    兩人互相使個眼色，悄悄站起，躡步走到小龍女背後，一步步的漸漸走遠，數次回首，
    見她始終望著溪水，於是加快腳步，向前急走，不久便又到了大路。

    　　兩人只道這次真正脫險，那知甄志丙偶一返顧，見小龍女又已跟在身後。甄志丙自
    那晚玷污了小龍女後，初時自慶艷福，但後來良心自責，半夜撫心自問，越來越覺罪孽
    深重，幾次想要向師父長春子自懺罪過，求師父重罰，但覺這麼一來，不免損了小龍女
    冰清玉潔的名聲。在他心中，小龍女猶似天上人一般高不可攀，只想求她一劍將自己殺
    了，再將自己罪過誇大一番，寫成一信，呈給師父，說自己去偷看小龍女更衣洗浴，偷
    看不成，卻給小龍女擒獲處死，如此則全真派也不會怨怪小龍女殺了自己，同時不損小
    龍女絲豪清名。他此刻懷中藏了此信，只盼有機會將信交給小龍女，再請她一劍殺死。

    　　自那晚之後，他心中苦受煎熬，趙志敬在旁看出端倪，又拿到了他先前在小龍女生
    日送禮的親筆禮單，不斷冷嘲熱諷，要逼他向掌教師長自認敗壞全真教名聲的大罪。若
    非如此，甄志丙遭斥革之後，第三代弟子首座之位，仍將落入最人多勢眾的長春子門下
    ，例如李志常、尹志平等人，只有讓丘處機自愧，首座之位才有可能落入其手。甄志丙
    受良心煎熬，外遭趙志敬逼迫，猶似身在地獄，苦不堪言，這時身心疲憊不想再逃，叫
    道：「罷了，罷了！趙師哥，咱們反正逃不了，我去請她殺了我罷！」說著停住了腳步
    。

    　　趙志敬大怒，喝道：「你是死有應得，我干麼要陪著你送終？」拉著他手臂要走。
    甄志丙心灰意懶，不想再逃。趙志敬又害怕又憤怒，陡地一掌，反手打了他一記耳光。
    甄志丙怒道：「你又打我？」回手出掌。小龍女見兩人忽又動手，大是奇怪。

    　　就在此時，迎面馳來兩騎馬，馬上是兩名傳達軍令的蒙古信差。趙志敬心念一動，
    低聲道：「搶馬！咱們假裝打架，別引起小龍女疑心。」當即揮掌劈去。甄志丙舉手擋
    開，還了一掌，趙志敬退了幾步，兩人漸漸打到大路中心。兩名蒙古兵去路受阻，勒馬
    呼叱。

    　　甄趙二人突然躍起，分別將兩名蒙古兵拉下馬背，擲在地下，跟著翻身上馬，向北
    急馳。

    　　兩匹馬都是良馬，奔跑迅速。兩人回頭望時，見小龍女並未跟來，趙志敬這才放心
    。向北馳出十餘里，到了一處三岔路口。趙志敬道：「她見二馬向北，咱們偏偏改道往
    東。」

    　　韁繩向右一帶，兩騎馬上了向東的岔道。傍晚時分，到了一個小市鎮上。

    　　二人整日奔馳，驚疲交集，粒米未曾入口，飢火難熬，找到一家飯鋪，命夥計切盤
    牛肉，拿三斤薄餅。趙志敬坐下後驚魂略定，想起今日之險，猶有餘悸，只不知小龍女
    何以總是在後跟隨，卻不動手。甄志丙臉如死灰，垂下了頭，兀自魂不守舍。不久牛肉
    與薄餅送了上來，二人舉筷便吃，忽聽得飯鋪外人喧馬嘶，吵嚷起來，有人大聲喝道：
    「這兩匹馬是誰的？怎地在此處？」呼叫聲中帶有蒙古口音。

    　　趙志敬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只見一個蒙古軍官帶著七八名兵卒，指著甄趙二人的
    坐騎正自喝問。飯鋪的夥計驚呆了，不住打躬作揖，連稱：「軍爺，大人！」

    　　趙志敬給小龍女追逼了一日，滿腔怒火正無處發洩，見有人惹上頭來，當即挺身上
    前，大聲道：「牲口是我的！干甚麼？」那軍官道：「那裡來的？」趙志敬道：「是我
    自己的！

    　　關你甚麼事？」此時襄陽以北全已淪入蒙古軍手中，大宋百姓慘遭屠戮欺壓，那有
    人敢對蒙古官兵如此無禮？那蒙古軍官見趙志敬身形魁梧，腰間懸劍，心中存了三分疑
    忌：「你是買來的還是偷來的？」

    　　趙志敬怒道：「甚麼買來偷來？是道爺觀中養大的。」那軍官手一揮，喝道：「拿
    下了！」

    　　七八名兵卒各挺兵刃，圍了上來。趙志敬手按劍柄，喝道：「憑甚麼拿人？」那軍
    官冷笑道：「偷馬賊！當真是吃了豹子心肝，動起大營的軍馬來啦，你認不認？」說著
    披開馬匹後腿的馬毛，露出兩個蒙古字的烙印。原來蒙古軍馬均有烙印，註明屬於某營
    某部，以便辨認。趙志敬順手從蒙古軍士手中搶來，那裡知曉？此時一見，登時語塞，
    強辯道：「誰說是蒙古軍馬？我們道觀中的馬匹便愛烙上幾個記，難道犯法了麼？」

    　　那軍官大怒，心想自南下以來，從未見過如此強橫的狂徒，搶上來伸手便抓。趙志
    敬左手一勾，反掌抓住了他手腕，跟著右掌揮出，拿住了他背心，將他身子高高舉起，
    在空中打了三個旋子，跟著向外一送。那軍官身不由主的飛了出去，剛好摔進了一家磁
    器鋪子，只聽乒乓、嗆啷之聲不絕，一座座磁器架子倒將下來，碗碟器皿紛紛跌落，那
    軍官全身給磁器碎片割得鮮血淋漓，壓在磁器堆中，又怎爬得起身？眾兵卒搶上來救護
    。

    　　趙志敬哈哈大笑，回入飯鋪，拿起筷子又吃。這亂子一闖，鎮上家家店舖關上了門
    板，飯鋪的顧客霎時間走得乾乾淨淨，均想蒙古軍暴虐無比，此番竟有漢人毆打蒙古軍
    官，只怕血洗全鎮也是有的。趙志敬吃了幾口，忽見飯鋪掌櫃走上前來，噗的一聲，跪
    倒在地，連連磕頭。趙志敬知他怕受牽連，一笑站起，說道：「我們也吃飽了，你不用
    害怕，我們馬上就走。」掌櫃的嚇得臉如土色，更不住的磕頭。

    　　甄志丙道：「他怕咱們一走，蒙古兵問飯鋪子要人。」他素來精明強幹，只是對小
    龍女癡心狂戀，這才作事荒謬乖張，日常處事其實遠勝於趙志敬，困此馬鈺、丘處機等
    均有意命他接任掌教，此時心念一轉，說道：「快拿上好的酒饌來，道爺自己作事自己
    當，你們怕甚麼了？」掌櫃的喏喏連聲，爬起身來，忙吩咐趕送酒饌。

    　　那軍官受傷不輕，掙扎著上了馬背。趙志敬笑道：「甄師弟，今日受了一天惡氣，
    待會須得打他們個落花流水。」甄志丙哼了一聲，眼見那蒙古軍官帶領士兵騎馬走了。
    飯鋪中眾人慌成一團，精美酒食紛紛送上，堆滿了一桌。

    　　甄趙二人吃了一陣，甄志丙突然站起，反手一掌，將在旁侍候的夥計打倒地。掌櫃
    的大驚，三腳兩步的趕了過來，陪笑道：「這該死的小子不會侍候，道爺息怒……」話
    未說完，甄志丙飛起左腿，輕輕將他踢倒在地。趙志敬還道他神智兀自錯亂，叫道：「
    甄師弟……你……」甄志丙掀起旁邊一張桌子，碗碟倒了一地，隨即又將兩名夥計打倒
    ，順手點了各人穴道，雙手一拍，道：「待會蒙古官兵到來，見你們店中給打得這般模
    樣，就不會遷怒你們了，懂不懂？你們自己不妨再打個頭破血流。」

    　　眾人恍然大悟，連稱妙計。眾店伴當即動手，你打我，我打你，個個衣衫撕爛，目
    青鼻腫。過不多時，忽聽得青石板街道上馬蹄聲響，數乘馬急馳而至。眾店伴紛紛倒地
    ，大呼小叫：「啊喲，打死人啦！」「痛啊，痛啊！」「道爺饒命！」

    　　馬蹄聲到了飯鋪門前果然止息，進來四名蒙古軍官，後面跟著一個身材高瘦的僧人
    ，一個又黑又矮的胡人，那胡人雙腿已斷，雙手各撐著枴杖。蒙古軍官見飯鋪中亂成這
    等模樣，皺起眉來，大聲呼喝：「快拿酒飯上來，老爺們吃了便要趕路。」

    　　掌櫃的一楞，心想：「原來這幾個軍爺是另一路的。待那挨了打的軍爺領了人來，
    卻又怎地？」正自遲疑，幾名軍官已揮馬鞭夾頭夾腦劈將過來。那掌櫃的忍著痛連聲答
    應，苦於爬不起身，當下另有夥計上前招呼，安排席位。

    　　那僧人便是金輪國師，黑矮胡人自是尼摩星了。他二人那日踏中冰魄銀針，在山洞
    外糾纏廝打，雙雙跌落山崖。幸好崖邊生有一株大樹，國師於千鈞一髮之際伸出左手牢
    牢抓住。尼摩星其時已半昏半醒，卻仍緊抱國師身子不放。國師看清了週遭情勢，左手
    運勁一推，兩人齊往崖下草叢中跌落，順著斜坡骨碌碌的滾了十餘丈，直到深谷之底方
    始停住。兩人四肢頭臉給山坡上的沙石荊棘擦得到處都是傷痕。

    　　國師右手反將過來，施小擒拿手拗過尼摩星手臂，喝道：「你到底放是不放？」尼
    摩星昏昏沉沉中無力反抗，給他一拗之下，左臂鬆開，右手卻仍抓住他後心。國師冷笑
    道：「你雙足中了劇毒，不快想法子救命，胡鬧些甚麼？」

    　　尼摩星低頭看時，見一雙小腿已腫得碗口粗細，知道若不急救，轉眼性命難保，一
    咬牙，拔出腰間鐵蛇，喀喀兩響，將兩條小腿一齊砍下，登時鮮血狂噴，人也暈了過去
    。國師見他如此勇決，倒也好生佩服，又想他雙足殘廢，從此不足為患，伸手點了他雙
    腿膝彎處的「曲泉穴」及大腿上的「五里穴」，先止血流，然後取出金創藥敷上創口，
    撕下他外衣包紮了斷腿。

    　　天竺武士大都練過瑜珈，又練過睡釘板、坐刀山等等忍痛之術，尼摩星更是此中能
    手，他一等血止，便坐起身來，說道：「好，你救了我的，咱們怨仇便不算的。」國師
    微微苦笑，心想：「你雙腳雖失，身上劇毒倒已除了，我的處境反不如你。」盤膝坐下
    運功，強將足底的毒氣緩緩逼出，一個多時辰之中只逼出一小撮黑水，但已累得心跳氣
    喘。

    　　兩人在荒谷之中將養了一日一晚，國師以上乘內功逼出了毒質，尼摩星的傷口也不
    再流血，折了兩段樹枝作枴杖，這才出得谷來。不久與幾個蒙古軍官相遇，同返忽必烈
    大營，卻在這市鎮上與甄趙二人相遇。

    　　甄志丙與趙志敬見到國師，相顧失色。二人在大勝關英雄大會之中曾見他顯示武功
    ，委實驚世駭俗，此刻狹路相逢，心中都是慄慄危懼。二人使個眼色，便欲脫身走路。

    　　那日英雄大會，中原豪傑與會的以千百數，甄趙識得國師，國師卻不識二道。他雖
    見飯鋪中打得人傷物碎，但此刻兵荒馬亂，處處殘破，也不以為意。他這次前赴襄陽，
    鬧了個大敗而歸，見到忽必烈時不免臉上無光，心中只在籌思如何遮掩，見兩個道士坐
    著吃飯，自毫不理會。

    　　就在此時，飯鋪外突然一陣大亂，一群蒙古官兵衝了進來，一見甄趙二人，呼叱叫
    嚷，便來擒拿。甄志丙見國師座位近門，若向外奪路，經過他身畔，只怕他出手干預，
    低聲說道：「從後門逃走！」伸手將一張方桌一推，忽朗朗一聲響，碗碟湯水打成一地
    ，兩人躍起身來，奔向後門。

    　　甄志丙將要衝到後堂，回頭一瞥，見國師拿著酒杯，低眉沉吟，對店中這番大亂似
    乎視而不見，心中一喜：「他不出手便好。」突然眼前黃影閃動，金輪國師縱到身前，
    雙手外分，搭在甄趙二人肩頭，笑道：「兩位請坐下談談如何？」他出手並無凌厲之態
    ，但雙手這麼一搭，二道竟閃避不了，只覺登時有千斤之力壓在肩頭，沉重無比，惟有
    急運內力相抗，那裡還敢答話？只怕張口後內息鬆了，自肩至腰的骨胳都要為他壓斷。

    　　這時衝進來的蒙古官兵已在四周圍住，領頭的將官是個千戶，識得國師是蒙古護國
    法師，四大王忽必烈對他極為倚重，上前行禮，說道：「國師爺，這兩個賊道偷盜軍馬
    ，毆打官兵，多蒙國師爺出手……」他話未說完，向甄志丙連看數眼，突然問道：「這
    位可是甄志丙甄道爺？」甄志丙點了點頭，卻不認得那人是誰。國師將搭在他肩頭的手
    略略一鬆，稍減下壓之力，心想：「這兩個道士不過四十歲左右，內功竟如此精純，倒
    也不易。」

    　　那蒙古千戶笑道：「甄道爺不認識我了麼？十九年前，咱們曾一同在花刺子模沙漠
    中烤黃羊吃，我叫薩多。」

    　　甄志丙存細一瞧，喜道：「啊，不錯，不錯！你留了大鬍子，我不認得你啦！」薩
    多笑道：「小人東西南北奔馳了幾萬里，頭髮鬍子都花白了，道爺的相貌可沒大變啊。
    怪不得成吉思汗說你們修道之士都是神仙。」轉頭向國師道：「國師爺，這位道爺從前
    到過西域，是成吉思汗請了去的，說起來都是自己人。」國師點了點頭，收手離開二人
    肩頭。

    　　當年成吉思汗邀請丘處機前赴西域相見，諮以長生延壽之術。丘處機萬里西遊，帶
    了一十八名弟子隨侍，甄志丙是門下弟子，也在其內。成吉思汗派了二百軍馬供奉衛護
    丘處機諸人。那時薩多只是一名小卒，也在這二百人之內，是以識得甄志丙。他轉戰四
    方二十年，積功升為千戶，不意忽然在此與他相遇，極是歡喜，命飯鋪中夥計快做酒飯
    ，自己末座相陪，對甄志丙好生相敬，那盜馬毆官之事自一笑而罷。薩多詢問丘處機與
    其餘十七弟子安好，說起少年時的舊事，不由得虯髯戟張，豪態橫生。

    　　國師也曾聽過丘處機的名頭，知他是全真派第一高手，試出甄趙二人內力不弱，心
    想全真派內功果然名不虛傳，自己此番幸得一出手便制了先機，否則當真動手，卻也須
    二三十招之後方能取勝。

    　　突然間門口人影一閃，進來一個白衣少女。國師、尼摩星、甄趙二道心中都是一凜
    ，進來的正是小龍女。這中間只尼摩星心無芥蒂，大聲道：「絕情谷的新娘子，你好！
    」小龍女微微頷首，在角落裡一張小桌旁坐了，對眾人不再理睬，向店伴低聲吩咐了幾
    句，命他做一份口蘑素面。

    　　甄趙二人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大是惴惴不安。國師也怕楊過隨後而來，他生平無
    所畏懼，就只怕楊龍二人雙劍合璧的「玉女素心劍法」。三人各懷心事，不再說話，只
    大嚼飯菜。甄趙二人此時早已吃飽，但如突然默不作聲，不免惹人疑心，只得吃個不停
    ，好使嘴巴不空。

    　　薩多卻興高采烈，問道：「甄道長，你見過我們四王子麼？」甄志丙搖了搖頭。薩
    多道：「忽必烈王爺是拖雷四王爺的第四位公子，英明仁厚，軍中人人擁戴。小將正要
    去稟報軍情，兩位道爺若無要事在身，便請同去一見如何？」甄志丙心不在焉，又搖了
    搖頭。

    　　趙志敬心念一動，問國師道：「大師也是去拜見四王子麼？」國師道：「是啊！四
    王子真乃當今人傑，兩位不可不見。」趙志敬喜道：「好，我們隨大師與薩多將軍同去
    便是。」

    　　伸手桌下在甄志丙腿上一拍，向他使個眼色。薩多大喜，連說：「好極，好極！」

    　　甄志丙的機智才幹本來遠在趙志敬之上，但一見了小龍女，登時迷迷糊糊，神不守
    舍，只想如何求她殺了自己，又將懷中寫給師尊丘處機的信交給她，過了好一陣子才明
    白趙志敬的用意，他是要藉國師相護，以便逃過小龍女的追殺。

    　　各人匆匆用罷飯菜，相偕出店，上馬而行。國師見楊過並未現身，放下了心，暗想
    ：「全真教是中原武林的一大宗派，若能籠絡上了以為蒙古之助，實是奇功一件。明日
    見了王爺，也有個交代。」言語中對甄趙二人著意接納。

    　　此時天色漸黑，眾人馳了一陣，只聽背後蹄聲得得，回過頭來，見小龍女騎了一匹
    棗騮馬遙遙跟隨在後。國師心中發毛，暗想：「單她一人決不是我對手，何以竟敢如此
    大膽，跟隨不捨？莫非楊過那小子在暗中埋伏麼？」他與甄趙二道初次相交，唯恐稍有
    挫折，墮了威風，當下只作不知。

    　　眾人馳了半夜，到了一座林中。薩多命隨行軍士下鞍歇馬，各人坐在樹底休息。只
    見小龍女下了馬鞍，與眾人相隔十餘丈，坐在林邊。她行動越詭秘，國師越持重，不敢
    貿然出手。趙志敬見尼摩星曾與小龍女招呼，不知她與國師有何瓜葛，不敢向她多望一
    眼。

    　　歇了半個時辰，眾人上馬再行，出得林後，只聽蹄聲隱隱，小龍女又自後跟來。

    　　直至天明，小龍女始終隔開數十丈，跟隨在後。

    　　這時來到一處空曠平原，國師縱目眺望，四下裡並無人影，毒念陡起：「我生平縱
    橫無敵，來到中原，卻接連敗在小龍女和楊過那小子雙劍合璧之下。今日她對我緊追不
    捨，定無善意，我何不出其不意的驟下殺手，將她斃了？她便有幫手趕到，也已不及救
    援。

    　　此女一死，世間無人再能制我。」正要勒馬停步，忽聽得前面玎玲、玎玲的傳來幾
    下駝鈴聲，數里外塵頭大起，一彪人馬迎頭奔來。

    　　國師好生懊悔：「若知她的後援此刻方到，我早就該下手了。」忽聽薩多「咦」的
    一聲，叫道：「奇怪！」國師見對面奔來的是四頭駱駝，右首第一頭駱駝背上豎著一面
    大旗，旗桿上七叢白毛迎風飄揚，正是忽必烈的帥纛，但遠遠望去，駱駝背上卻無人乘
    坐。薩多道：「王爺來了！」縱馬迎上，馳到離駱駝相隔半里之外，滾鞍下馬，恭恭敬
    敬的站在道旁。

    　　國師心想：「既是王爺來此，可不便殺這女子了。」他自重身份，若讓忽必烈見他
    下手殺一孤身少女，不免受其輕視，緩緩馳近，見四頭駱駝之間懸空坐著一人。那人白
    鬚白眉，笑容可掬，竟是周伯通。

    　　只聽他遠遠說道：「好啊，好啊，大和尚，黑矮子，咱們又在這裡相會，還有這個
    嬌嬌滴滴的小姑娘也來啦。」國師心中奇怪，此人花樣百出，又怎能懸空而坐？待得雙
    方又近了些，這才看清，原來四頭駱駝之間有幾條繩子結成一網，周伯通便坐在繩網之
    上。

    　　周伯通少去重陽宮，與馬鈺、丘處機諸人也極少往來，因此甄志丙與趙志敬跟他並
    不相識。他們雖曾聽師父說起過有這麼一位獨往獨來、遊戲人間的師叔祖，但久未聽到
    他的消息，多半已不在人世，此刻相見，均未想到是他。

    　　國師雙眉微皺，心想此人武功奇妙，極不好惹，問道：「王爺在後面麼？」周伯通
    向後一指，笑道：「過去三四十里，便是他的王帳。大和尚，我勸你此刻還是別去為妙
    。」國師道：「為甚麼？」周伯信道：「他正在大發脾氣，你這一去，只怕他要砍掉你
    的光頭。」

    　　國師慍道：「胡說八道！王爺為甚麼發脾氣？」周伯通指著豎在駱駝背上的王旗，
    笑道：「王爺的王旗給我偷了來，他干麼不發脾氣？」國師一怔，問道：「你偷了王旗
    來干麼？」

    　　周伯信道：「你識得郭靖麼？」國師點點頭道：「怎麼？」周伯通笑道：「他是我
    的結義兄弟。咱哥兒倆有十多年不見啦，我牽記得緊，這便要瞧瞧去。他在襄陽城跟蒙
    古人打仗，我就偷了蒙古王爺的王旗，給他送一份大禮。」

    　　國師猛吃一驚，暗想此事可十分糟糕，襄陽城攻打不下，連王旗也給敵人搶了去，
    這個臉可丟得大了，非得想個法兒將旗子奪回不可。

    　　只見周伯通一聲呼喝，四頭駱駝十六隻蹄子翻騰而起，一陣風般向西馳去，遠遠繞
    了個圈子，這才奔回。王旗在風中張開，獵獵作響。周伯通站直身子，手握四韁，平野
    奔馳，大旗翻捲，宛然大將軍八面威風。

    　　但見他得意非凡，奔到臨近，「得兒」一聲，四頭駱駝登時站定，想是他手勁厲害
    ，勒得四駝不得不聽指揮。周伯通笑道：「大和尚，我這些駱駝好不好？」國師大拇指
    一豎，讚道：「好得很，佩服之至！」心中卻在尋思如何奪回王旗。

    　　周伯通左手一揮，笑道：「大和尚、小姑娘，老頑童去也！」

    　　甄志丙與趙志敬聽到「老頑童」三字，脫口呼道：「師叔祖？」一齊翻鞍下馬。甄
    志丙道：「這位是全真派的周老前輩麼？」

    　　周伯通雙眼骨碌碌的亂轉，道：「哼，怎麼？小道士快磕頭罷。」

    　　甄趙二人本要行禮，聽他說話古里古怪，卻不由得一怔，生怕拜錯了人。周伯通問
    道：「你們是那個牛鼻子的門下？」甄志丙恭恭敬敬的答道：「趙志敬是玉陽子王道長
    門下，弟子甄志丙是長春子丘道長門下。」

    　　周伯信道：「哼，全真教的小道士一代不如一代，瞧你們也不是甚麼好腳色。」突
    然雙腳一踢，兩隻鞋子分向二人面門飛去。

    　　甄志丙眼看鞋子飛下來的力道並不勁急，便在臉上打中一下，也不礙事，不敢失了
    禮數，仍躬身行禮，趙志敬卻伸手去接。那知兩隻鞋子飛到二人面前三尺之處突然折回
    。趙志敬一手抓空，眼見左鞋飛向右邊，右鞋飛向左邊，繞了一個圈子，在空中交叉而
    過，回到周伯通身前。周伯通伸出雙腳，套進鞋中。

    　　這一下雖是遊戲行徑，但若非內力深厚，決不能將兩隻鞋子踢得如此恰到好處。金
    輪國師與尼摩星曾在忽必烈營帳中見過他飛矛擲人、半途而墮的把戲，這飛鞋倒回的功
    夫其理相同，只踢出時足尖上加了一點回勁，見了也不怎麼驚異。趙志敬伸手抓了個空
    ，卻不禁大為駭服，憑他武功，便有極厲害的暗器射來，也能隨手接過，豈知一隻緩緩
    飛來的破爛鞋子竟會抓不到手，再無懷疑，跟著甄志丙拜倒，說道：「弟子趙志敬叩見
    師叔祖。」

    　　周伯通哈哈大笑，說道：「丘處機與王處一眼界太低，盡收些不成器的弟子！罷了
    ，罷了，誰要你們磕頭？」大叫一聲：「衝鋒！」四頭駱駝豎耳揚尾，發足便奔。

    　　國師飛身下馬，身形晃處，已擋在駱駝前面，叫道：「且慢！」雙掌分別按在一頭
    駱駝前額。四頭駱駝正自向前急衝，被他這麼一按，竟倒退兩步。

    　　周伯通大怒，喝道：「大和尚，你要打架不成？老頑童十多年沒逢對手，拳頭發癢
    ，來來來，咱們便來斗幾個回合。」他生平好武，近年來武功越練越強，要找對手艱難
    無比，他知國師身手了得，正可陪自己過招，說著便要下駝動手。

    　　國師搖手道：「我生平不跟無恥之徒動手。你只管打，我決不還手。」周伯通大怒
    ，道：「你怎敢說我是無恥之徒？」國師道：「你明知我不在軍營，便去偷盜王旗，這
    不是無恥麼？你自知非我敵手，覷準我走開了，這才偷偷去下手。嘿嘿，周伯通，你太
    不要臉了。」周伯信道：「好，我是不是你敵手，咱們打一架便知。」國師搖頭說道：
    「我說過不跟無恥之徒動手，你勉強我不來。我的拳頭很有骨氣，打在無恥之徒身上，
    拳頭要發臭的，三年另六個月中，臭氣不會褪去。」周伯通怒道：「依你說便怎地？」
    國師道：「你將王旗讓我帶去，今晚你再來盜，我在營中守著。不論你明搶暗偷，只要
    取得到手，我便佩服你是個大大的英雄好漢。」

    　　周伯通最不能受人之激，事情越難，越要做到，拔下王旗，向他擲去，叫道：「接
    著了，今晚我來盜便是。」國師伸手接住，旗桿入手，才知這一擲之力大得異乎尋當，
    忙運內勁相抗，還是退了兩步，這才拿椿站住。倘若內力稍差，立時便給王旗撞得仰天
    一交。

    　　四頭駱駝本來發勁前衝，但給國師掌力抵住了，他掌力陡鬆，四頭駱駝忽地同時跳
    起，躍出二丈有餘，向前急奔。眾人遙望周伯通的背影，並見四頭駱駝越跑越遠，漸漸
    縮成四個小黑點。

    　　國師呆了半晌，將王旗交給薩多，說道：「走罷！」

    　　國師心想這老頑童行事神出鬼沒，人所難測，須當用何計謀，方能制勝？在馬上凝
    神思索，一時卻無善策，偶然回顧，只見甄趙二人交頭接耳，低聲說話，不住回頭去望
    小龍女，卻又不敢多看，臉上大有懼色。他心念一轉：「這姑娘莫非是為兩個道士而來
    ？」

    　　出言試探：「甄道兄，你和龍姑娘素來相識麼？」甄志丙臉色徒變，答應了聲：「
    嗯。」

    　　國師更知其中大有緣故，問道：「你們得罪了她，她要尋你們晦氣，是不是？這小
    姑娘厲害得緊，你們和她作對，那可凶多吉少啊。」他於甄龍二人之間的糾葛半點不知
    ，只是見二道神色驚惶，設詞探問，竟一問便中。

    　　趙志敬乘機道：「她也得罪過大師啊，當日英雄會上，大師曾輸在她的手下，此仇
    不可不報。」國師哼了一聲，道：「你也知道？」趙志敬道：「此事傳揚天下，武林豪
    傑，誰不知聞。」國師心道：「這道士倒也厲害。我欲以他制敵，他卻想激得我出手助
    他脫困。」

    　　又想：「這兩人也非平庸之輩，跟他們坦率言明，事情反而易辨。」說道：「這龍
    姑娘要取你們性命，你們敵她不過，便想要我保護，是也不是？」

    　　甄志丙怒道：「甄某死就死了，何須托庇於旁人？何況大師未必便能勝她。」國師
    見他凜然而言，絕非作偽，不禁一愕，心道：「難道我所料不對？」一時摸不準二人心
    意，淡淡一笑，說道：「她與楊過雙劍合璧，自有其厲害之處。此時她孤身落單，我取
    她性命可說易如反掌。」趙志敬搖頭道：「只怕未必。江湖上人人都說，大勝關英雄大
    會，金輪國師敗於小龍女手下。」

    　　國師笑道：「老衲養氣數十年，你用言語激我，又有何用？」他聽趙志敬如此說法
    ，知他切盼自己與小龍女動手。當周伯通現身之前，他本想出手殺了小龍女，但此時已
    與周伯通訂約盜旗，頗有需用甄趙二人之處，倘若殺了小龍女，便不能挾制二道了，意
    示閒暇，雙手合什，說道：「既然如此，老衲先行一步。二位了斷了龍姑娘之事，請來
    王爺大營過訪便是。」說著一提韁繩，縱馬便行。

    　　趙志敬大急，心想只要他一走開，小龍女趕上前來，自己師兄弟二人不知要受如何
    的苦刑荼毒，想起當日終南山上玉蜂螫身之痛，不由得心膽俱裂，看來這和尚不但武功
    高強，智謀也遠在自己之上，見他逕自前行，拍馬追上，叫道：「大師且慢！小道路徑
    不熟，相煩指引，永感大德。」

    　　國師聽了「永感大德」四字，微微一笑，心想：「多半是這姓趙的得罪了龍姑娘，
    才怕成這樣，那姓甄的卻是事不關己。」說道：「那也好，待會老衲說不定也有相煩之
    處。」

    　　趙志敬忙道：「大師有何差遣，小道無不從命。」國師和他並騎而行，隨口問起全
    真教情況，趙志敬毫不隱瞞，一一實說。甄志丙迷迷糊糊的跟隨在後，毫沒留心二人說
    些甚麼。

    　　國師道：「原來馬道已不幸謝世，可惜之至。聽說現任掌教丘道長年紀也不小了？
    」趙志敬道：「是，丘師伯也已年近古稀。」國師道：「那麼丘道長交卸掌教之後，該
    當由尊師王道長接充了。」這一言觸中了趙志敬心事，臉色微轉，道：「家師也已年邁
    。全真六子近年來精研性命之學，掌教的俗務，多半是要交給我這個甄師弟接手。」

    　　國師見他臉上微有悻悻之色，低聲道：「我瞧這位甄道兄武功雖強，卻還不及道兄
    ，至於精明幹練，更與道兄差得遠了。掌教大任，該當由道兄接充才是。」這幾句話趙
    志敬在心中已蘊藏了七八年之久，但從未宣之於口，今日給國師說了出來，不由得怨恨
    之情更見於顏色。

    　　全真六子本來命丘處機的三徒尹志平任三代弟子首座，隱然為他日掌教的接班人。
    但尹志平近年來勤研煉丹修仙之道，恬退自修，不願多理俗務。全真七子中長春一派獨
    大，弟子最多，六子商議之後，議定由丘處機的次徒甄志丙任三代弟子首座，日後可望
    接任掌教。初時趙志敬不過心中不服，暗存妒忌，但自抓到了甄志丙的把柄後，即便處
    心積慮的要設法奪取他這職位。甄志丙污辱小龍女，實犯教中大戒，如為掌教師尊所知
    ，勢必性命難保。趙志敬自知以武功而論，第三代弟子中無出己右，但因生性魯莽暴躁
    ，不為全真六子所喜，師兄弟也多半和他不睦，縱然甄志丙身敗名裂，這掌教的位子還
    是落不到自己身上，他一直隱忍不發，便是為此。

    　　國師鑒貌辨色，猜中了他心思，暗想：「我若助他爭得掌教，他便死心塌地的為我
    所用。

    　　全真教勢力龐大，信士如雲，能得該教相助，於王爺南征大有好處，大功更勝於刺
    殺郭靖。」暗自籌思，不再與趙志敬交談。

    　　午牌時分，一行人來到忽必烈大營。國師回頭望去，見小龍女騎著棗騮馬站在里許
    之外，不再近前，心想：「有她在外，不怕這兩個道士不上鉤。」

    　　眾人進了王帳，忽必烈正為失旗之事大為煩惱。王旗是三軍表率，征戰之際，千軍
    萬馬全隨王旗進退，實是軍中頭等重要的物事，突然神不知鬼不覺的給人盜去，直如打
    了一個大大的敗仗。他見國師攜了王旗回來，心下大喜，忙起座相迎。忽必烈雄才大略
    ，直追乃祖成吉思汗，聽國師引見甄趙二人，說是全真教的高士，當即大加接納，顯得
    愛才若渴，對王旗的失而復得竟似沒放在心上，吩咐設筵接風。甄志丙心神不定，全副
    心思只想著小龍女。趙志敬卻是個極重名位之人，見這位蒙古王爺竟對自己如此禮遇，
    不禁喜出望外。忽必烈絕口不提國師等行刺郭靖不成之事，只不住推崇尼摩星忠於所事
    ，以致雙腿殘廢，酒筵上請他坐了首位，接連與他把盞，尼摩星感激知遇，心想只要他
    再有差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的，旁人瞧著也都大為心折。

    　　酒筵過後，忽必烈對國師道：「國師，大汗派我南征，受阻於襄陽，出師不順，這
    次竟連王旗也給敵人盜了去，大折銳氣，虧得國師奪回，功勞不小。今後行止，還請國
    師多加指點，咱們這就到後帳商議軍情。」當下金輪國師隨同忽必烈來到後帳，尼摩星
    自與引克西、瀟湘子、甄趙二道等人在大帳喝酒談天。

    　　忽必烈坐定後，命人請謀臣子聰過來商議。子聰和尚原名劉秉忠，雖出家為僧，但
    足智多謀，精通韜略，忽必烈甚為倚重。子聰對金輪國師說道：「國師，令賢徒霍都王
    子身世不凡，他一直不肯吐露，晚輩後來跟他長談，才得知他的來歷，咱們請他來一起
    談談可好？」金輪國師點點頭。子聰派人去請霍都來到後帳忽必烈問起來歷，才知他是
    成吉思汗義兄札木合的孫子。

    　　札木合和成吉思汗失和交戰，為義弟所擒，成吉思汗顧念結義之情，欲饒了札木合
    性命。

    　　札木合卻甘願就死，只求不流鮮血。成吉思汗為防札木合龐大部族作亂反叛，只得
    下令將札木合壓死，不流一滴鮮血。依蒙古人習俗，不流血而死，靈魂可以升天，，成
    吉思汗念舊，下令札木合的子孫世世代代封為王子。霍都的王子之稱便由此而來。他心
    高氣傲，不願坐想尊榮，拜了金輪大喇嘛為師，苦練武功，居然也小成。他在朝裡做官
    ，很會諂諛奉承，得到大汗窩闊台的歡心，窩闊台逝世後，皇后瑪察臨朝當權，對霍都
    仍相當寵信。霍都自知因出身關係，在蒙古軍政中並無重大前途，仗著師父之力，在江
    湖武人以及蒙古喇嘛教中努力。

    　　忽必烈查閱部族發給他的羊皮身世書後，得知是實，問起朝中情形。霍都稟告說，
    尼瑪察皇后臨朝後，信任權臣溫都爾哈瑪爾，對老臣耶律楚材多方貶斥，後來將其下毒
    害死，又殺了其子耶律鑄，下令追殺其家屬，得悉耶律鑄的弟妹等人逃到了南朝，命霍
    都稟報忽必烈後逮捕斬殺，以絕後患。忽必烈把子聰拉到一旁，低聲問道：「大師，你
    瞧怎樣？」

    　　子聰道：「啟稟王爺，先耶律相爺有功於國，英明公正，實有大功，該當保護他的
    子孫。」

    　　忽必烈點頭，低聲道：：「皇后信用奸邪，咱們須得事事小心。」回轉身來，對霍
    都道：「耶律宰相是大大的忠臣，一時受冤，日後必可平反，他的家屬逃到南朝，咱們
    暫且不理吧！」

    　　跟著商議進攻宋朝之事。子聰說道，眼下蒙軍後方多受漢人騷擾，進軍不順，不如
    暫且退兵，肅清後方之後進兵，可策萬全。忽必烈攻打襄陽失利，也有點灰心，點頭稱
    是，問起後方情狀，得知主要大患一是全真教，二是丐幫，這兩大教幫都忠於大宋，蒙
    古軍南攻，他們不住在蒙軍後方斬兵殺將，牽制得很厲害。

    　　忽必烈長長歎了口氣，說道：「我祖父成吉思汗當年教導子孫和大將，用兵之道：
    勢利則進，順勢猛打，不利則止，待時再舉。用兵者勢也，不可逆時逆勢。順勢則勝，
    逆勢則亡。咱們下令暫且退兵，再定進退。」對金輪國師道：「國師，誅滅北方全真教
    和丐幫這兩件事，小王就奉托國師全權處理了，那也須乘勢而行，並不急在一時，他們
    漢人說：欲速則不達，也是挺有道理的。霍都，丐幫的事，你就多用一點心吧！」國師
    和霍都站起身來，躬身遵命。

    　　國師回到大帳，與甄趙二道相會，陪著二人到旁帳休息。甄志丙心神交疲，倒頭便
    睡。

    　　國師道：「趙兄，左右無事，咱們出去走走。」兩人並肩走出帳來。

    　　趙志敬舉目見小龍女坐在遠處一株大樹下，那匹黃馬繫在樹上，不禁臉上變色。國
    師只作不見，再詳詢全真教中諸般情狀，態度甚為客氣親厚。

    　　北宋道教本只正乙一派，由江西龍虎山張天師統率。自金人侵華，宋室南渡，河北
    道教新創三派，是為全真、大道、太乙三教，其中全真尤盛，教中道士行俠仗義，救苦
    恤貧，多行善舉。是時北方淪於異族，百姓痛苦不堪，眼見朝廷規復無望，黎民往往把
    全真教視作救星。當時有人撰文稱：「中原板蕩，南宋孱弱，天下豪傑之士，無所適從
    ……重陽宗師、長春真人，超然萬物之表，獨以無為之教，化有為之士，靖安東華，以
    待明主，而為天下式」云云。當其時大河以北，全真教與丐幫的勢力有時還勝過官府。
    蒙古軍南侵，後方常受牽制，國師受封忽必烈之命予以誅滅，便欲詳細知其內情。趙志
    敬見國師待己親厚，心下感激，有問必答，於本教勢力分佈、諸處重鎮所在等情，皆舉
    實以告。

    　　兩人邊說邊行，漸漸走到無人之處。國師歎了口氣，說道：「趙道長，貴教得有今
    日規模，實在不易。老衲無禮，卻要說劉、丘、王諸位道長見識太也糊塗，怎能將掌教
    的大任傳之於甄道兄呢？」趙志敬這些日來一直便在籌算，要待甄志丙接任掌教之後，
    全真五子逐一雕逝，便逼他將掌教之位讓給自己。但他性子急躁，想起此事究屬渺茫，
    便算成功，也不知要在多少年之後，聽國師提及，不禁歎了口氣，又向小龍女望了一眼
    。

    　　國師道：「那龍姑娘是小事，老衲舉手間便即了結，實不用煩心。倒是掌教大位不
    可落在無能之輩手中，這方是當急之務。」趙志敬怦然心動，說道：「大師若能點明途
    ，小道終身全憑所命。」國師雙眉一揚，朗聲道：「君子一言，那可不能反悔。」趙志
    敬道：「這個當然。」國師道：「好，我叫你在半年之內，便當上全真教的掌教。」

    　　趙志敬大喜，然而此事實在太難，不由得有些將信將疑。國師道：「你不信麼？」
    趙志敬道：「我信，我信。大師妙法通神，必有善策。」國師道：「貴教和我素無瓜葛
    ，本來誰當掌教都是一樣。但不知怎的，老衲和道長一見如故，忍不住要出手相助。」
    趙志敬心癢難搔，不知如何稱謝才好。

    　　國師道：「咱們第一步，是要令你在教中得一強援。貴教眼下輩份最尊的是誰？」
    趙志敬道：「那便是今日途中遇見的周師叔祖。」國師道：「不錯，他若肯出力助你，
    甄道長多半便不是你的對手了。」趙志敬喜道：「是啊，劉師伯、丘師伯、我師父都要
    稱他為師叔。他說出來的話，自是份量極重。但不知大師有何妙計，能令周師叔祖助小
    道。」

    　　國師道：「今日我和他打了賭，要他再來盜取王旗。你說他來是不來？」趙志敬道
    「那自然是要來的。」國師道：「這面王旗，今晚卻不懸在旗桿之上，咱們去藏在一個
    秘密安穩處所。蒙古大營中千帳萬幕，周伯通便有通天徹地的能為，也沒法在一夜之間
    尋找出來。」趙志敬道：「是啊！」心中卻想：「這般打賭，未免勝之不武。」國師道
    ：「你一定想，如此打賭，不免勝之不武。但這全是為了你啊。」趙志敬呆呆的望著他
    ，不明其故。

    　　國師伸手在他肩頭輕輕一拍，說道：「我把藏旗的所在跟你說了，你再去悄悄告訴
    周伯通，讓他找到王旗，他自必大大承你的情。」趙志敬大喜，道：「不錯，不錯，這
    定能討得周師叔祖的歡心。」但轉念一想，說道：「然則大師的打賭豈非輸了？」國師
    道：「咱們血性漢子結交朋友，只全心全意為人，一己的勝負榮辱，又何足道哉？」趙
    志敬感激莫名，連稱：「大師恩德，不知何以為報。」國師微微一笑，道：「你在教中
    先得周伯通之援，我再幫你籌劃計議，那時你便要推辭掌教之位，也不可得了。」說著
    向左首一指，道：「咱們到那邊山上去瞧瞧。」離大營里許之處有幾座小山，兩人片刻
    間已到了山前。

    　　國師道：「咱們找個山洞，把王旗藏在裡面。」前兩座小山光禿禿的無甚洞穴，二
    人接連翻了兩個山頭，到了第三座小山之上。這山樹木茂密，洞穴一個接著一個。國師
    道：「此山最好。」見兩株大榆樹間有一山洞，洞口隱蔽，乍視之下不易見到，便道：
    「你記住此處，待會我將王旗藏在洞內。晚間周伯通一到，你將他引來便了。」趙志敬
    喏喏連聲，喜悅無限，向兩株大榆樹狠狠瞧了幾眼，心想有此為記，決不會弄錯。兩人
    回到大營，一路上不再談論此事。

    　　晚飯過後，趙志敬不住逗甄志丙說話。甄志丙兩眼發直，偶而說上幾句，也全是答
    非所問。天色漸黑，營中打起初更，趙志敬溜出營去，坐在一個沙丘之旁，但見騎衛來
    去巡視，防守嚴密，心想：「以這般聲勢，便要闖入大營一步也極不易，周師叔祖居然
    來去自如，將王旗盜去，本領之高實所難測。」

    　　只見頭頂天作深藍，宛似一座蒙古人的大帳般覆罩茫茫平野，群星閃爍，北斗七星
    更閃閃生光，心想：「倘若果如國師所言，不久後我得任掌教，那時聲名提於宇內，天
    下三千道觀、八萬弟子盡聽我號令，哼哼，要取楊過那小子的性命，自然易如反掌。」
    越想越得意，站起身來，凝目眺望，隱約見小龍女仍然坐在那大樹之下，又想：「本來
    ，任由甄志丙死在她劍下，倒也乾淨利落，去了個對手，但甄志丙一死，丘師伯他們還
    是要立長春門人李志常、宋德方等為三代首座，仍輪不到我，那就更加無隙可乘了。」

    　　正想得諸事順利之際，忽見一條黑影自西疾馳而至，在營帳間東穿西插，倏忽間已
    奔到了王旗的旗桿之下。那人寬袍大袖，白鬚飄蕩，正是周伯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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