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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雕俠侶

    　　　　　　　　　　　　　    【第三十七回 三世恩怨】

        那和尚肩頭在地下一靠，立即縱起，身手竟十分矯捷，但見他怒容滿臉，嘰哩咕嚕
    的大聲說話，卻誰也不懂。郭靖與黃蓉識得這和尚是金輪國師的二弟子達爾巴，不知他
    怎生給曇華大師、趙老爵爺等擒住。

    　　郭襄本來猜想袋中裝的定是甚麼好玩的物事，卻見是個形貌粗魯的蒙古和尚，微感
    失望，說道：「大哥哥送這和尚給我，我可不喜歡。他自己在那裡，怎麼還不來？」

    　　來送第三件禮物的八人之中，青靈子久居西夏，會說蒙古語，他在達爾巴耳邊低聲
    說了幾句話。達爾巴臉色一變，大吃一驚，目不轉睛望著台上的何師我。青靈子又用蒙
    古語大聲說了兩句話，將背上負著的一根黃金杵交給了達爾巴。那本是達爾巴的兵刃，
    他受八大高手圍攻而遭擒，這兵刃也給奪了去。

    　　達爾巴倒提金杵，大叫一聲，縱身躍到台上。

    　　青靈子向郭襄笑道：「郭二姑娘，這和尚會變戲法，神雕俠叫他上台變戲法給你看
    。」郭襄大喜，拍手道：「原來如此。我正奇怪，大哥哥費了這麼大的勁兒，找了這和
    尚來有甚麼用呢。」

    　　達爾巴對何師我嘰哩咕嚕的大聲說話。何師我喝道：「兀那和尚，你說些甚麼，我
    一句不懂。」達爾巴猛地踏步上前，呼的一聲，揮金杵往他頭頂砸落。何師我側身避過
    。達爾巴舞動金杵，招招進逼。何師我赤手空拳，在這沉重的兵刃猛攻之下不住倒退。
    丐幫幫眾見這蒙古和尚如此兇猛，都起了敵愾同仇之心，紛紛鼓噪。但達爾巴那裡理睬
    ，將金杵舞成一片黃光，風聲呼呼，越來越響。

    　　梁長老喝道：「大和尚休得莽撞，這一位是本幫未來的幫主。」郭靖、黃蓉聽了達
    爾巴的蒙古話，已猜到幾分真相，吩咐梁長老不必阻攔。

    　　丐幫中卻早有六七名弟子忍耐不住，躍到台邊，欲待上台應援。但青靈子等八大高
    手、史氏五兄弟、西山一窟鬼，一共二十三人團團圍在台邊，阻住旁人上台。丐幫雖然
    人眾，一時卻搶不上去。正紛亂間，青靈子晃身上了高台，拔起何師我插在台邊的鐵棒
    。何師我大驚，縱身來搶，但給達爾巴的金杵逼住了，竟沒法上前一步。

    　　青靈子高舉鐵棒，大聲道：「各位英雄請了，請瞧瞧這是甚麼物事。」突伸右掌，
    向鐵棒攔腰一劈，喀的一響，鐵棒登時碎裂，這棒原來中空，並非實心。青靈子拉開兩
    截斷了的鐵棒，露出一條晶瑩碧綠的竹棒來。

    　　丐幫幫眾一見，剎那間寂靜無聲，跟隨齊聲呼叫：「幫主的竹棒！」正和史氏兄弟
    、西山一窟鬼等動手的幫眾紛紛退開，人人都大為奇怪：「打狗棒怎麼會藏在這鐵棒之
    內？如何會落入何師我手中？他又干麼隱瞞不說？」

    　　眾人靜待青靈子解釋這許多疑團，青靈子卻不再說話，躍下台來，雙手橫持打狗棒
    ，恭恭敬敬的交給郭襄。郭襄雙手接過，道：「多謝伯伯！」睹物思人，想起魯有腳的
    聲音笑貌，不禁心下黯然，眼眶中充滿了淚水，將棒遞給母親。

    　　這時達爾巴的金杵招數更緊，何師我全仗小巧身法東閃西避，險象環生。丐幫幫眾
    見了打狗棒後，都知青靈子等擒了達爾巴來對付何師我，中間必有重大緣故，便不再有
    人想上台應援。只見達爾巴的金杵掠地掃去，何師我躍起閃避。達爾巴金杵倒翻，自下
    而上。

    　　何師我雙腳離地，身在半空，這一招無論如何沒法閃躲，忽聽得錚的一響，兵刃相
    交，何師我借勢躍開，手中已多了一件短短的兵器。達爾巴怒容滿臉，大聲咒罵，黃金
    杵舞得更加急了。何師我兵刃在手，劣勢登時扭轉，但見他點、戳、刺、打，兵刃雖短
    ，招數卻極奧妙，與達爾巴斗了個旗鼓相當。

    　　朱子柳看了片刻，終於省悟，叫道：「郭夫人，我知道他是誰了。只是還有一件事
    不明白。」黃蓉微微一笑，道：「那是用膠水、蜂蜜，調了麵粉、石膏之類塗上去的。
    」耶律齊和郭芙、郭襄姊妹這時都站在黃蓉身邊，聽了他二人對答，都摸不著頭腦。郭
    芙問道：「朱伯伯，你說誰是誰了？」朱子柳道：「我說的是打傷你丈夫的這個何師我
    。」郭芙道：「怎麼？他不是何師我麼？那麼又是誰了？」朱子柳道：「你仔細瞧瞧，
    他使的是甚麼兵刃？」郭芙凝神瞧了一會，道：「這短兵刃長不過尺，卻又不是峨嵋刺
    、判官筆，也不是點穴橛。」

    　　黃蓉道：「你得用心思想想啊。他何以一直不用兵刃，寧可干冒大險，東躲西閃，
    直到給那和尚逼得性命交關，才不得不取兵刃出來？他用兵刃打傷齊兒，何以要先滅燭
    火？」

    　　郭芙皺眉道：「這人奸詐狡猾，那又有甚麼道理了？」郭襄道：「想是他怕場中有
    人認得他的兵刃身法，因此不願顯示真相。」朱子柳讚道：「照啊，郭二小姊聰明得緊
    。」

    　　郭芙聽他稱讚妹子，心中不服，道：「甚麼不願意顯示真相？他不是清清楚楚的站
    在台上嗎？誰都瞧得見。」郭襄想起母親適才的話，說道：「啊，他臉上這些凹凹凸凸
    的瘡疤，原來是用膠水麵粉假扮的。這張臉啊，真是嚇人，我只瞧了一眼，就不想再瞧
    第二眼。」

    　　黃蓉道：「他越裝得可怖，便越不易露出破綻，因為人人覺得醜惡，不敢多看，那
    麼他喬裝的假臉上日久如有甚麼變形，別人便不會發覺。唉！喬裝這麼多年，可真不容
    易呢。」

    　　朱子柳道：「臉形可以假裝，武功和身法假裝不來，練了數十年的功夫，那裡變得
    了？」

    　　郭芙道：「你們說這何師我是假的，那麼他是誰啊？妹子，你聰明得緊，你倒說說
    看。」

    　　郭襄搖頭道：「我一點也不聰明，因此我一點也不知道。」朱子柳微笑道：「大小
    姐是見過他的，那是候二小姐可還沒出世。十七年前，大勝關英雄大會上，有一人曾與
    我鬥了數百合，那是誰啊？」郭芙道：「是霍都？不，不會是他。嗯，他用的是一把折
    扇，和這兵刃倒有點相像，是了，他現下手中這把扇子只剩扇骨，沒扇面。」朱子柳道
    ：「我跟他這場激鬥，是我生平的大險事之一，他的身法招數我怎能不記得？這人若不
    是霍都，朱子柳是瞎了眼啦。」

    　　郭芙再瞧台上那何師我，見他步武輕捷，出手狠辣，果然依稀便是當年英雄大會上
    那個霍都，但心中仍有許多不明之處，又問：「倘若他真是霍都，這蒙古和尚是他師兄
    啊，難道便認他不出，卻跟他這般狠打？」黃蓉道：「只因達爾巴認得出他是師弟，才
    跟他拚命。那年終南山重陽宮大戰，楊過以一柄玄鐵劍壓住了達爾巴、霍都二人，霍都
    眼見性命危殆，突使奸計，叛師脫逃。這事全真教上下人人得見，你總也聽人說過罷？
    」郭芙道：「嗯，原來達爾巴因此才這般恨他。」

    　　郭襄聽母親說「楊過以一柄玄鐵劍壓住了達爾巴、霍都二人」這句話，想像楊過當
    年的雄姿英風，不禁神往。

    　　郭芙又問：「怎地他又變成了乞丐？咱們的打狗棒怎地又在他手中？」黃蓉道：「
    那還不容易推想嗎？霍都叛師背門，自己怕師父和師兄找他，於是化裝易容，混入了丐
    幫，渾渾噩噩，不露半點鋒芒，十餘年中按部就班的升為五袋弟子，丐幫中固然無人疑
    心，金輪國師更尋他不著。可是這等奸惡自負之徒決不肯就此埋沒一生，時機一到，他
    便要大幹一場了。那是魯幫主出城巡查，他暗伏在側，忽施毒手，下手時卻露出自己本
    來面目，並留下活口，讓那弟子帶回話來，說殺魯有腳的乃是霍都。他奪得打狗棒後，
    暗藏在這鐵棒之中。待得本幫大會推舉幫主，他便可提出『尋還打狗棒』這件大事來。
    這是本幫世代相傳的幫規，又有誰能駁他呢？唉，霍都這奸賊，如此工於心計，也可算
    得是個人傑。」

    　　朱子柳笑道：「但有你郭夫人在，他縱能作偽一時，終究瞞不過你。」黃蓉微笑不
    答，心道：「霍都混在丐幫之中，始終不露頭角，便能瞞過了我，但想作丐幫之主，卻
    把黃蓉忒也瞧得小了。」朱子柳道：「楊過這孩子也真了得，他居然能洞悉霍都的奸謀
    ，既將打狗棒奪回，又揭穿了霍都的真面目，待會自再要為魯幫主報仇，送給郭二小姐
    的這件禮物，可不算小啊。」

    　　郭芙道：「哼，不過他碰巧得知罷了，也沒甚麼了不起。」

    　　郭襄心想：「那日大哥哥在羊太傅廟外，見到我祭奠魯老伯，知道我跟魯老伯是好
    朋友，因此千方百計去為我報仇，嗯，這件禮物可當真不小，他這番心意……」忽然想
    起一事，說道：「霍都雖在丐幫中扮成一個丑叫化子，可是有時卻又以本來面目在外惹
    事生非。

    　　史氏兄弟中的史三叔曾給他打傷過，想是史三叔一意找他報仇，終於尋到了他的蹤
    跡。」

    　　黃蓉點頭道：「不錯，江湖上時時有霍都的行跡，旁人更不會想支丐幫中的何師我
    和他同是一人。何師我，何師我，你瞧他這假名，便是以自己為師之意。一個人太自以
    為了不起，終有敗事的一日。」

    　　郭芙道：「媽，怎地這何師我又說要去殺死霍都？那不是傻麼？」黃蓉道：「這只
    是一句掩飾之言，不過令旁人更加不起疑心而已。」郭芙道：「楊……楊大哥既早知何
    師我便是霍都，應當早就說了出來，不該讓這何師我來打傷齊哥。」黃蓉微笑道：「楊
    過又不是神仙，怎知齊兒會中此人暗算？」郭襄道：「大姊卻是神仙，因此把軟蝟甲先
    給姊夫穿上了。」郭芙瞪了她一眼，心中不自禁的得意。

    　　郭靖與黃蓉便過去向青靈子、趙老爵爺，聾啞頭佗等高手，以及史氏兄弟、西山一
    窟鬼等逐一致敬，隆重道謝，有的還斟了酒來敬酒。眾英豪奉楊過之召，有大惠於襄陽
    百姓及丐幫，豈僅是博郭襄一粲而已。

    　　說話之間，台上達爾巴和霍都鬥得更加狠了。兩人一師所傳，互知對方武功家數，
    達爾巴勝在力大招沉，霍都長於矯捷輕靈，堪堪又鬥數百招，兀自不分勝敗。突然之間
    ，達爾巴大喝一聲，金杵脫手，疾向霍都擲去，金杵重達五十餘斤，一擲之下勢道凌厲
    之極。

    　　霍都吃了一驚，他生平從未見師兄使這般招數，心道：「他久鬥不勝，發起蠻來了
    ？」

    　　忙側身閃避。達爾巴搶上前去，手掌在金杵上一撞，金杵轉過方向，又向霍都追擊
    過去。

    　　霍都大駭，才知十餘年來師兄追隨師父左右，師父又傳了他深湛武功，這飛擲金杵
    之技正是從師父五輪飛砸的功夫中變化出來的，眼見金杵撞來的力道太猛，決不能以鐵
    扇招架，只得滑步斜身躲過，金杵從他頭頂橫掠而過，相差不逾兩寸。

    　　達爾巴金杵越擲越快，高台四周插著的火把為疾風所激，隨著忽明忽暗。霍都在杵
    影中跳蕩閃避，往往間不容髮。台下群雄屏息以觀，瞧著這般險惡的情勢，無不駭然。
    達爾巴突然猛喝一聲，雙掌推杵，金杵如飛箭般平射而出。霍都此時正站在台口，沒法
    閃避，砰和一聲，金杵正撞胸口。他身子軟軟垂下，橫臥台下，一動也不動了。

    　　達爾巴收起金杵，大哭三聲，盤膝坐在師弟身前，念起「往生咒」來，唸咒已過，
    縱下高台，走到青靈子身前，高舉金杵交還。青靈子卻不接他兵刃，以蒙古語說道：「
    恭賀你清洗師門敗類。神雕俠饒了你，叫你回去蒙古，清心禮佛，不可再來中原。」達
    爾巴道：「多謝神雕大俠，小僧謹如所命。」合什行禮，飄然而去。

    　　郭芙見霍都死在台上，一張臉臃腫可怖，總不信這臉竟是假的，拔出長劍，躍上台
    去，說道：「咱們瞧瞧這奸人的本來面目，究是如何。」說著用劍尖去削他鼻子。

    　　驀地裡霍都一聲大喝，縱身高躍，雙掌在半空中直劈下來。原來他給金杵一撞，身
    受重傷，卻未立即斃命。他故意一動不動，只待達爾巴上前察看，便施展臨死一擊，與
    其同歸於盡。豈知達爾巴誠心唸咒，祝其轉世轉入善道，倒是一番美意，當時便下不了
    手。

    　　郭芙卻上來用劍削他面目。霍都這一擊之中，將身上力道半分不餘的使了出來。郭
    芙乍見死屍復活，大驚之下，竟忘了揮劍抵禦。她身上的軟蝟甲又已借給了丈夫，眼見
    性命要喪在霍都雙掌之下。郭靖、黃蓉、耶律齊等同時躍起，均欲上台相救，其勢卻已
    不及。

    　　只聽得嗤嗤兩聲急響，半空中飛下兩枚暗器，分從左右打到，同時擊中霍都胸口。
    這兩枚暗器形體甚小，似乎只是兩枚小石子，力道卻大得異乎尋常。霍都身子一仰，向
    後直摔，噴出一口鮮血，這才真正死去。

    　　眾人驚愕之下，仰首瞧那暗器飛來之處，但見雲淡星稀，鉤月斜掛，此外空蕩蕩的
    並無別物，暗器似乎分從台前兩根旗桿的旗斗中發出。

    　　黃蓉聽了這暗器的破空之聲，知道當世除了父親的「彈指神通」之外，再無旁人有
    此等功力，但兩根旗桿都高達數丈，相互隔開十餘丈，何以兩邊同時有暗器發出？驚喜
    之下不暇細想，縱聲叫道：「是爹爹駕臨麼？」

    　　只聽得左邊旗斗中一個蒼老的聲音哈哈大笑，說道：「楊過小友，咱們一起下去罷
    ！」右邊旗斗中一人應聲：「是！」兩邊旗斗之中各自躍下一人。

    　　星月光下，兩個人衣衫飄飄，同時向高台躍落，一人白鬚青袍，一人獨臂藍衫，正
    是黃藥師和楊過。兩人都斜斜下墮，落到離台數丈之處已然靠近，黃藥師伸右手拉住了
    楊過的左手，在半空中攜手而下。眾人若不是先已聽到了兩人說話之聲，真如陡然見到
    飛將軍從天而降一般。

    　　郭靖、黃蓉忙躍上台去向黃藥師行禮。楊過跟著向郭靖夫婦拜倒，說道：「侄兒楊
    過，向郭伯伯，郭伯母磕頭。」郭靖忙伸手扶起，笑道：「過兒，你這三件厚禮，唉，
    真是……真是……」他心中感激，不知道要說「真是」甚麼才好。

    　　郭芙生怕父親要自己相謝楊過救命之恩，搶著向黃藥師道：「外公，幸好你老人家
    的彈指神通功夫，免得我受那奸人雙掌的一擊。」

    　　楊過躍下高台，走到郭襄身前，笑道：「小妹子，我來得遲了。」

    　　郭襄一顆心怦怦亂跳，臉頰緋紅，低聲道：「大哥哥費神給我備了三件大禮，當真
    ……當真多謝你啦。」楊過笑道：「不過乘著小妹子的生日，大夥兒圖個熱鬧，那算得
    甚麼？」

    　　說著左手一揮。

    　　大頭鬼縱聲怪叫：「都拿上來啊。」大校場口有人跟著喝道：「都拿上來啊！」遠
    處又有人喝道：「都拿上來啊。」一聲跟著一聲，傳令出去。

    　　過不多時，校場口擁進一群人來，有的拿著燈籠火把，有的挑擔提籃，有的扛抬木
    材木板，分佈在校場四周，當即豎木打樁，敲敲打打，東搭一個木台，西掛一個燈飾，
    進來的人源源不絕，但秩序井然，竟沒一人說話，個個只忙碌異常的幹活。

    　　群雄見楊過適才送了那三件厚禮，都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暗想他召集這一大批人
    來，定又大有作為。那知過不多時，西南角上一座木台首先搭成，有人打起鑼鼓，做起
    傀儡戲來，做的是「八仙賀壽」。接著西北角上有人粉墨登場，唱一句「滿床笏」，那
    是郭子儀生日，七子八婿祝壽的故事。片刻之間，這邊放花炮，那邊玩把戲，滿場上鬧
    哄哄的全是喜慶之聲。每一台戲都是三湘湖廣、河南四川的名班所演，當真人人賣力，
    各展絕藝。群雄各依所喜，分站各處台前觀賞，喝采之聲，此伏彼起。

    　　這時史氏兄弟已帶領猛獸離場，西山一窟鬼和神雕、青靈子等高手也都悄然退去。

    　　郭襄見楊過給自己想得這般周到熱鬧，雙目含著歡喜之淚，一時無話可說。

    　　郭芙想起妹子在羊太傅廟中的言語，說有一位少年大俠要來給她慶賀生辰，現下果
    如所言，不禁暗暗恚怒，拉著黃藥師的手問長問短，對身周的熱鬧只作不見。

    　　郭靖雖覺楊過為小女兒如此鋪張招搖未免小題大作，但想他自來行事異想天開，今
    天一日之中為襄陽城和丐幫幹下如此三件大事，此刻要任性胡鬧一番，自也由得他，當
    下只撚鬚搖頭，微笑不語。

    　　黃蓉問父親道：「爹爹，你和過兒約好了躲在這旗斗中麼？」黃藥師笑道：「非也
    ！那日我在洞庭湖上賞月，忽聽得有人中夜傳呼，來訪煙波釣叟，說有個甚麼神雕俠，
    邀他赴襄陽一會。那個煙波釣叟武功不弱，性兒卻有點古怪，我老頭子擔起心來，生怕
    他暗中要對我的好女兒、好女婿不利，於是悄悄跟了來。原來這神雕俠竟是小友楊過，
    早知如此，老頭子又何必操這份心？」黃蓉知道父親雖在江湖上到處雲遊，心中卻時時
    掛念著自已，笑道：「爹，這一次你可也別走啦，咱們得好好聚一聚。」

    　　黃藥師不答，向郭襄招了招手，笑道：「孩子過來，讓外公瞧瞧你。」郭襄忙近前
    行禮。

    　　黃藥師拉著她手，細細瞧她臉龐，黯然道：「真像，真像。」黃蓉知他又想起了亡
    妻，說郭襄生得像他外婆年輕之時，怕勾起他心事，並不接口。郭芙笑道：「那還有不
    像的麼！你叫老東邪，她叫小東邪……」郭靖喝道：「芙兒，對外公沒規沒矩！」黃藥
    師大喜，道：「襄兒，你的外號叫『小東邪』麼？當真妙之極矣，老東邪有傳人了。」
    郭襄臉上微微一紅，道：「起初是姊姊這麼叫我，後來人人都這麼叫了。」

    　　這時丐幫的四大長老圍在楊過身邊，不住口的稱謝，均想：「此人精明能幹，俠名
    播於天下，此番為襄陽城立此大功，又奪回打狗棒，揭破霍都的奸謀，魯幫主大仇得報
    ，若肯為本幫之主，真再好也沒有了。」梁長老道：「楊大俠，敝幫老幫主不幸逝世…
    …」楊過早猜中他心思，不待他說下去，搶著道：「耶律大爺文武雙全，英明仁義，是
    我昔年的知交好友，由他出任貴幫幫主，定能繼承洪、黃、魯三位幫主的大業。」他怕
    丐幫長老要奉他為幫主，忙告辭別過。

    　　黃藥師問了幾句郭襄的武功，轉過頭去，要招呼楊過近前說話，一回頭，只見他身
    影微晃，已走出校場口外，說道：「楊過小友，我也走啦！」長袖擺動，一瞬眼間已追
    到了楊過身邊，一老一少，攜手沒入黑暗之中。

    　　黃蓉心頭有一句要緊話要對父親說，只身旁人多，不便開言，那知他說走便走，竟
    沒片刻停留，吃了一驚，急忙追出。

    　　但黃藥師和楊過走得好快，待黃蓉追出，已在十餘丈外。黃蓉叫道：「爹爹，過兒
    ，且相聚幾日再去！」遠遠聽得黃藥師笑道：「咱兩個都是野性兒，最怕拘束，你便讓
    咱們自由自在的去罷。」最後那幾個字音已是從數十丈外傳來。黃蓉暗暗叫苦，眼見追
    趕不及，只得回轉。大校場上鑼鼓喧天，兀自熱鬧。

    　　丐幫四大長老聚頭商議。一來若無霍都打擾，已立耶律齊作了幫主，二來楊過於丐
    幫有大恩，他既也推舉耶律齊，此事可說順理成章。當下四人稟明黃蓉，上台宣佈，立
    耶律齊為丐幫幫主。

    　　幫眾依著歷來慣例，依次向耶律齊身上唾吐。幫外群雄紛紛上前道賀。

    　　郭襄見楊過此次到來，只與自己說得一句話，微笑相對片刻，隨即分手，心中說不
    出的惆悵，眼見姊姊興高采烈的站在姊夫身畔，與道賀的群雄應酬，但覺心中傷痛再難
    忍受，當即轉身，要回自己家去。只走得幾步，黃蓉已追到她身邊，攜住了她手，柔聲
    道：「襄兒，怎麼啦？今天不快活麼？」郭襄道：「不，我快活得很。」說了這句話，
    隨即低頭，滿眶淚水，跟著淚珠兒便掉落胸前。黃蓉如何不明白女兒的心事，卻只說些
    戲文中的有趣故事，要引她破涕為笑。

    　　兩人慢慢回府。黃蓉陪女兒到她自己房裡，問道：「襄兒，你累不累？」郭襄道：
    「還好。

    　　你一夜沒睡，該休息了。」

    　　黃蓉拉著她，並肩坐在床邊，伸手給她攏了攏頭髮，說道：「襄兒，楊過大哥的事
    ，我從來沒跟你說過。這回事說來話長，你如不累，我便跟你說說。」郭襄精神一振，
    道：「媽，你說罷。」

    　　黃蓉道：「這事須得打從他祖父說起。」於是將如何郭嘯天與楊鐵心當年在臨安牛
    家村結義、郭楊兩家指腹為婚，如何楊康認賊作父、賣國求榮、終至死於非命，如何楊
    過幼時寄居桃花島，如何她初生時楊過奮力救她、以豹餵乳，如何郭芙斬斷他手臂，如
    何他和小龍女在絕情谷分手等情，一一說了。

    　　郭襄只聽得驚心動魄，緊緊抓住了母親的手，小手掌心中全是汗水。她怎料想得到
    這個自己中心藏之、何日忘之的「大哥哥」，與自己家竟有這深的淵源，更料不到他那
    隻手臂竟是為姊姊斬斷，而他妻子小龍女所以離去，也是因中了姊姊誤發的毒針所起。
    她只道楊過只是她邂逅相逢的一位少年俠士，只因他仁義任俠、神采飛揚，這才使她芳
    心可可，難以自遣，卻原來這中間恩恩怨怨，竟牽纏及於三代。待得母親說完，她已如
    醉如癡，心中一片混亂。

    　　黃蓉幽幽歎了口氣，說道：「初時我還會錯了意，還道他和你結識，實蓄歹念。唉
    ，說到誠信知人，我實遠遠不及你爹。你楊大哥今晚幹這三件大事，別說他絕無邪念，
    縱是不安好心，咱們受惠非淺，也感激不盡。」郭襄奇道：「媽，楊大哥怎會不安好心
    ？他有甚麼邪念？」黃蓉道：「我起初想錯了，只道他深恨咱們郭家，因此要在你身上
    復仇。」

    　　郭襄搖頭道：「那怎麼會？他如要殺我出氣，那真易如反掌，風陵渡邊，他只須出
    一根手指便戳死了我，費甚麼事？」黃蓉道：「你是小孩子，不懂的。他如要叫你受苦
    ，要咱們傷心煩惱，自有比殺人更惡毒十倍的法兒。唉，那不必說了，我此刻也知道他
    不會。

    　　可是我心中掛著一件事，好生不安。」

    　　郭襄道：「媽，你擔心甚麼？我瞧楊大哥對從前的事也已不放在心上。他不久便要
    和大嫂相會，那時心裡一快活，甚麼事都一筆勾銷了。」黃蓉歎道：「我擔心的，便是
    怕他見不著小龍女。」

    　　郭襄瞿然而驚，道：「那怎麼會？楊大哥親口跟我說，楊大嫂因為身受重傷，得蒙
    南海神尼救去醫治，約好了十六年後相會，他夫妻倆情深愛重，互相等了這麼久，怎能
    見不著？黃蓉眉頭深皺，嗯了一聲。郭襄又道：「楊大哥說，楊大嫂在斷腸崖下以劍刻
    字，說道：『十六年後，在此重會，夫妻情深，勿失信約。』又說：『珍重萬千，務求
    相聚』，難道刻的字是假的麼？」黃蓉道：「這刻的字是千真萬確，半點不假，可是我
    便擔心小龍女對楊過相愛太深，因而楊過終於再也見她不著。」

    　　郭襄不明母親言中之意，怔怔的望著她。黃蓉道：「十六年前，你楊大哥夫妻都受
    了重傷，你楊大哥尚有藥可治，小龍女卻毒入膏肓。你楊大哥見愛妻難愈，他也不想活
    了，雖有靈丹妙藥，他卻丟入深谷之中，不肯服食。」她說到這裡，聲音更轉柔和，歎
    道：「唉，有些事情，你年紀還小，這時候是不會懂的。」

    　　郭襄怔怔的出神，過了片刻，抬頭道：「媽，倘若我是大嫂，我便假裝身子好了，
    讓他服食丹藥治病。」

    　　黃蓉一呆，沒料到女兒雖然幼小，竟也能這般為人著想，說道：「不錯，我只擔心
    小龍女當時便是如此，才離楊過而去。她諄諄叮囑，說夫妻情深，勿失信約，又說珍重
    萬千，務求相聚。當時我瞧著『珍重萬千』四個字，便猜想小龍女突然影蹤不見，是為
    了要你楊大哥安安靜靜的等她十六年。唉，她想這長長的十六年過去，你楊大哥對舊情
    也該淡了，縱然心裡難過，也會愛惜自己身體，不再圖自盡了。」

    　　郭襄道：「那麼，那南海神尼呢？」黃蓉道：「那南海神尼，卻是我的杜撰了。世
    上壓根兒就沒這一個人。」郭襄大吃一驚，顫聲道：「沒……沒有南海神尼？」

    　　黃蓉道：「那日在絕情谷中，斷腸崖前，我見了楊過這般淒苦模樣，心有不忍，只
    得捏造了一個南海神尼來安慰他，好教他平平安安的等過這一十六年。我說南海神尼住
    在大智島，實則世上就沒這一個島。我又說南海神尼教過你外公掌法，好令他更加堅信
    不疑。

    　　楊過這孩兒聰明絕頂，我若非說得活龍活現，他怎能相信？他如不信，小龍女這番
    苦心，也就沒有著落了。」郭襄心中大驚，突然放聲大哭，不能自制，黃蓉輕拍她背安
    慰，過了好一會，郭襄這才止哭。

    　　郭襄道：「媽，你說楊大嫂已經死了麼？這一十六年的信約全是騙他的麼？」黃蓉
    忙道：「不，不！說不定小龍女仍在人世，到了相約之日，她果真來和楊過相聚，那自
    是謝天謝地。她是古墓派的唯一傳人，古墓派的創派祖師林朝英學問淵博，內功外功俱
    臻化境，倘若遺下神奇功夫，令小龍女得保不死，也在情理之中。」

    　　郭襄心下稍寬，道：「是啊，我也這麼想，楊大嫂是這樣的好人，楊大哥又這般愛
    她，她不會就這麼死的。倘若楊大哥到了約會之期見她不著，豈不是要發狂麼？」

    　　黃蓉道：「今日你外公到來，我便想向他提一句，請他老人家相助圓這個南海神尼
    的謊兒，可是一直不得其便。」郭襄也擔起憂來，說道：「這會兒楊大哥正和外公在一
    起，他立時會問起南海神尼之事。外公不知前因後果，不免洩漏了機關，那可怎生是好
    ？我快去找他！」黃蓉道：「來不及啦！倘若小龍女真能和他相聚，自是上上大吉，其
    麼都好。

    　　要是到了約期他見不著小龍女，此人一發性兒，不知要鬧出多大亂子來。他會深恨
    我撒誑謊騙他，令他苦等了一十六年。」

    　　郭襄道：「媽，這你不用擔心！你是一片好心，救了他的性命，全是為了他啊。」
    黃蓉道：「不說郭楊兩家三世相交，便過兒自已，他曾數次相救你爹爹、媽媽、姊姊和
    你，我們一家個個曾受過他的大恩。他今日又為襄陽立了這等大功，雖說咱們於他曾有
    過小小好處，但實不足以相報其萬一。唉，過兒一生孤苦，他活到三十多歲，真正快活
    的日子實在沒幾天。」

    　　郭襄黯然低首，心想：「大哥倘若不能和楊大嫂相會，只怕他真的要發狂呢。」黃
    蓉又道：「你楊大哥是個至性至情之人，只因自幼遭際不幸，性子不免有點孤僻，行事
    往往出人意表。」郭襄淡淡一笑，道：「他和外公，和我，都是邪派。」黃蓉正色道：
    「不錯，他是好人，可是有點邪氣。要是小龍女不幸已經逝世，你可千萬別再和他見面
    了。」郭襄沒料到母親竟會這般說，忙問：「為甚麼？為甚麼不能再見楊大哥？」

    　　黃蓉握住她手，說道：「要是他和小龍女終於相會，你要跟他們一起去遊玩，便一
    起去，愛到他們家裡去作客，就去好了，便隨他們到天涯海角，我也放心。但若他會不
    到小龍女，襄兒，你不知你楊大哥的為人，他發起狂來，甚麼事都做得出。」郭襄顫聲
    道：「媽，他如見不到楊大嫂，傷心悲痛，咱們該好好勸他才是。」黃蓉緩緩搖頭，說
    道：「他是不聽人勸的。」

    　　郭襄尋思：「他如怪上了我家，最好育黯然消魂掌一掌把我打死了。他出了氣，就
    不會發狂了。或者後來想到不該殺我，心裡對我有點可憐，他就完全好了。」頓了一頓
    ，問道：「媽，隔了一十六年，你說他傷心之下，會不會再想自盡呢？」黃蓉沉吟半晌
    ，道：「許多人的心思我都猜得到，可是你楊大哥，他從小我就不明白他心中在打甚麼
    主意，正因為我猜他不透，是以不許你再跟他相見，除非他和小龍女同來，那又當別論
    。」郭襄呆呆出神，並不接口。

    　　黃蓉道：「襄兒，媽這全是為你好，你如不聽媽的話，將來後悔可來不及了。」她
    見女兒秀眉緊蹙，臉現紅暈，柔聲道：「襄兒，我再說一回事你聽，那是你楊大哥之父
    楊康的作為。」於是又將楊鐵心如何收穆念慈為義女，如何比武招親而遇到楊康，如何
    楊康作惡多端，而穆念慈始終對他一往情深、生下楊過、終於傷心而死等情一一說了，
    最後道：「你穆念慈阿姨品貌雙全，實是一位難得的好女子，只因誤用了真情，落得這
    般下場。」

    　　郭襄道：「媽，她是沒法子啊。她既喜歡了楊叔叔，楊叔叔便有千般不是，她也要
    喜歡到底。」

    　　黃蓉凝視著女兒的小臉，心想：「她小小年紀，怎地懂得這般多？」眼見她神情困
    頓，眼皮軟垂，於是拉開棉被，幫她除去鞋襪外衣，叫她睡下，給她蓋上了被，道：「
    快合上眼睛，媽看你睡著了再去。」郭襄依言合眼，一夜沒睡，也真的倦了，過不多時
    ，便即鼻息細細入睡。但睡夢之中，時發嗚咽之聲。

    　　黃蓉望著女兒俏麗的臉龐，心想：「三個兒女之中，我定要為你操心最多。你們三
    姊弟中，到底我最疼愛那一個，可也真的說不上來呢。」當下自行回房安睡。

    　　隔日傍晚時分，武氏兄弟派了快馬回報，說道南陽的大軍糧草果然一焚而盡，火藥
    爆炸，炸死不少蒙古兵將，余火兀自未熄，蒙古前軍退兵百里，暫且按兵不動。襄陽城
    中得到這個確訊，滿城狂喜，「神雕大俠」四個字掛在口上說個不停。有的更加油添醬
    ，將楊過說得猶似三頭六臂一般，講到他怎地殲滅唐州、鄧州兩路敵兵，怎地火燒南陽
    ，口沫橫飛，有聲有色，似乎一切全是他親眼目睹，誰也沒他知道得明白詳盡。

    　　當晚郭靖夫婦應安撫使呂文煥之邀，到署中商議軍情，直到深夜方回。次日清晨，
    耶律齊、郭芙、郭破虜依例到後堂向父母請安，等了良久，不見郭襄到來。黃蓉擔心起
    來，命丫鬟到二小姐房中瞧瞧，是不是她身子不適。過了一會，那丫鬟和郭襄的貼身使
    女小棒子同來回報，說道：「二小姐昨晚沒回房安睡。」

    　　黃蓉吃了一驚，忙問：「怎地昨晚不來稟報？」小棒子道：「昨夜夫人回來得晚了
    ，婢子不敢前來驚擾，只道二小姐過一會兒就能回房，那知道等到這時還沒見到。」

    　　黃蓉微一吟，即到女兒房中察看，只見她隨身衣服和兵刃、銀兩等一件也沒攜帶，
    正自奇怪，忽見女兒枕底露出白紙一角。黃蓉情知不好，暗暗叫苦，抽出一看，只見紙
    上寫道：「爹爹媽媽尊鑒：女兒去勸楊大哥千萬不要自尋短見，怕去遲了來不及。勸得
    他聽了之後，女兒即歸。女兒一切小心，請勿掛念。女襄叩上。」

    　　黃蓉呆在當地，做聲不得，心道：「這女孩兒恁地天真！楊過是何等樣人，這世上
    除小龍女之外，他還能聽誰的勸？要是他肯聽旁人言語，那也不是楊過了。」有心要出
    去尋女兒回來，但南北兩路蒙古大軍虎視襄陽，眼前攻勢雖然頓挫，但隨時能再揮兵進
    攻，這時候如何能為兒女之私，輕身涉足江湖？和郭靖商議之後，寫了四通懇切的書信
    ，分交八名能幹得力的丐幫弟子，分四路出去尋找郭襄，命她即行歸家。

    　　郭襄那日聽了母親詳述往事之後，隨即睡去，但惡夢連連，一會兒見楊過揮劍自殺
    ，將另一條手臂也斬斷了，一會兒又見他自千丈高崖上躍將下來，跌得血肉模糊。做了
    幾個惡夢之後，滿身冷汗的醒來，坐在床上細細思量：「大哥哥給了我三枚金針，答允
    給我做到三件事。眼下金針還剩一枚，正好持此相求，要他依我，千萬不能自盡。他是
    豪俠之士，言出必踐，我這便找他去。」留了一封短簡，當即出城。

    　　可是楊過和黃藥師攜手同行，此刻到了何處，委實全無頭緒。郭襄行出三十餘里，
    腹中飢餓起來，要想尋一家飯店打尖。襄陽城郊百姓為了逃避敵軍，早已十室十空，別
    說飯店，連有人的人家也找不到一家。郭襄從未獨自出過門，想不到道上有這等難處，
    坐在路旁一塊石上，雙手支頤，暗暗發愁。

    　　坐了一會，心想：「沒飯店，尋些野果充飢便了。」縱目四顧，身周數里之內連果
    樹也沒一株。正沒做理會處，忽聽得馬蹄聲響，一乘馬自東而西奔來。馳到近處，見馬
    上坐著個極高極瘦的年老僧人，身披黃袍。馬匹奔馳極快，轉眼便過去了，奔出數丈，
    那老僧忽地圈轉馬頭，回到郭襄身前停住，問道：「小姑娘，你是誰？怎麼一個人在這
    兒？」

    　　郭襄見他目光如電，心中微微一凜，但隨即想到在黑龍潭前所遇到的一燈大師，暗
    想：「那一燈大師如此慈祥，這老和尚想必也是好人。」答道：「我姓郭，要去找一個
    人。」

    　　那老僧道：「你去找誰？」郭襄側過了頭微微一笑，道：「老和尚多管閒事，我不
    跟你說。」

    　　那老僧道：「你要找的人是怎生模樣，或許我曾在道上見過，便可指點途徑。」郭
    襄一想不錯，便道：「我要找的那人最好認不過，是個沒有右臂的青年男子。他或許是
    和一隻大雕在一塊兒，也或許只他獨自一人。」

    　　那老僧正是金輪國師，聽她所說之人正是楊過，心中一驚，臉上卻現喜色，道：「
    啊，你要找的人姓楊名過，是不是？」郭襄大喜，道：「是啊，你識得他？」國師笑道
    ：「我怎不識得？他是我的小朋友。我識得他的時候，你還沒出世呢。」

    　　郭襄俏臉上一陣紅暈，笑問：「大和尚，請問你的法名。」國師道：「我叫珠穆朗
    瑪。」珠穆朗瑪是吐番境內一座高山之名，此峰之高，天下第一，國師所學佛法武功源
    自吐番，他隨口說出來，隱有武功高極、無人可及之意。

    　　郭襄笑道：「甚麼珍珠，木馬，嘰哩咕嚕的，名字這麼長。」金輪國師道：「叫珠
    穆朗瑪。」

    　　郭襄道：「好，是珠穆朗瑪大師。你知道我大哥哥在那兒麼？」國師道：「你大哥
    哥？」

    　　郭襄道：「楊過啊？」國師道：「啊，你叫楊過作大哥哥，你說姓郭啊？」郭襄臉
    上又微微一紅，道：「我們是世交，他從小住在我家裡的。」

    　　國師心念一動，道：「我有個方外之交，與老僧相知極深。此人武藝高強，名滿天
    下，也是姓郭，單名一個靖字，不知姑娘認得他麼？」郭襄一怔，心想：「我偷偷出來
    ，他既是爹爹的朋友，說不定硬要押我回去，還是不說的好。」說道：「你說郭大俠麼
    ？他是我本家長輩。大和尚是瞧他去麼？」

    　　國師人既精明，又久歷世務，郭襄這麼神色稍異，他如何瞧不出來？當即歎道：「
    我和郭大俠乃過命的交情，已有二十餘年不見，日前在北方聽到噩耗，說郭大俠已經逝
    世，老僧心痛如絞，因此兼程趕來，要到他靈前去一拜。唉，大英雄不幸短命，真是蒼
    天無眼了。」說到這裡，淚水滾滾而下，衣襟盡濕。他內功深湛，全身肌肉呼吸皆能控
    縱自如，區區淚水，自是說來便來。

    　　郭襄見他哭得悲切，雖明知父親不死，但父女關心，不由得心中也自酸苦，眼眶一
    紅，說道：「大和尚，你不用傷心，郭大俠沒有死。」國師搖頭道：「你別瞎說！他確
    是死了。

    　　小女孩兒怎知道大人的事？」郭襄道：「我正自襄陽出來，怎不知道？剛剛昨天我
    便見過郭大俠。」國師此時再無懷疑，仰天大笑，說道：「啊，你便是郭大俠的小姐。
    」突然又搖頭道：「不對，不對，郭大俠的小姐叫郭芙，我也識得，她今年總有三十五
    歲出頭了，那像你這般小？你是假的。」郭襄經不起他這麼一激，道：「那是我大姊姊
    。她叫郭芙，我叫郭襄。」

    　　國師心中大喜，暗想：「今日當真是天降之喜，這福氣自己撞將過來。」說道：「
    如此說來，郭大俠當真沒死。」郭襄見他喜形於色，還道他真是父親健在而歡喜，覺得
    此人良心真好，說道：「自然沒有死！我爹爹倘若死了，我哭也哭死了。」國師喜道：
    「好，好，好！我信你了。郭二姑娘，如此我便不到襄陽去了。相煩你告知令尊郭大俠
    和令堂黃幫主，便說故人珠穆朗瑪敬候安好。」他料知郭襄定要問他楊過之事，於是以
    退為進，雙手一合什，牽過馬來，便要上鞍。

    　　郭襄道：「喂喂，大和尚，你這個人怎麼如此不講理啊？」國師道：「我怎地不講
    理了？」

    　　郭襄道：「我跟你說了我爹爹的消息，你卻沒跟我說楊過的消息，他到底在那裡？
    」國師道：「啊，昨天在南陽之北的山谷之中，老僧曾和楊過小友縱談半日，他正在該
    處練劍，此刻十九未走，你去找他便了。」郭襄眉頭緊蹙，道：「這許多山谷，到那裡
    去找他？

    　　請你說得明白些。」國師沉吟半晌，便道：「好罷！我本要北上，就帶你去見他便
    了。」

    　　郭襄大喜，道：「如此多謝你啦。」

    　　國師牽過馬來，道：「小姑娘騎馬，老僧步行。」郭襄道：「這個何以克當？」國
    師笑道：「這馬四條腿，未必快得過老僧的兩條腿。」郭襄正欲上馬，忽道：「啊喲，
    大和尚，我肚子餓啦，你帶著吃的沒有？」國師從背囊中取出一包乾糧。郭襄吃了兩個
    麵餅，上馬便行。

    　　國師大袖飄飄，隨在馬側。郭襄想起他那句話：「這馬四條腿，未必快得過老僧的
    兩條腿。」一提馬韁，笑道：「大和尚，我在前面等你。」話聲未必，那馬四蹄翻飛，
    已發足向前疾馳。這馬腳力甚健，郭襄但覺耳畔風生，眼前樹過，晃眼便奔出了里許。
    她回頭笑道：「大和尚，你追得上我麼？」說話甫畢，微微一驚，原來竟不見了金輪國
    師的蹤影。

    　　忽聽得那和尚的聲音從前面的樹林中傳出：「郭姑娘，我這坐騎跑不快，你得加上
    幾鞭。」

    　　郭襄大奇：「怎地他又在前面？」縱馬搶上，只見國師在身前十餘丈處大步而行。
    郭襄揮鞭抽馬，那馬奔得更加快了，然而和國師始終相距十餘丈，幾乎要迫近數尺也有
    所不能。這時兩人已走上襄陽城北大路，一望平野，那馬四隻鐵蹄濺得黃土飛揚，看國
    師時，卻是腳下塵沙不起，宛似御風而行一般。

    　　郭襄好生佩服，心想：「他若非身具這等武功，也不配和爹爹結成知交。」由欽生
    敬，叫道：「大和尚，你是長輩，還是你來騎馬罷，我慢慢跟著便是。」國師回頭笑道
    ：「咱們何須在道上多費時光？早些找到你大哥哥不好麼？」這時郭襄胯下的坐騎漸感
    乏力，奔跑已無先前之速，反而與國師越離越遠了。

    　　便在此時，只聽得北面又有馬蹄聲響，兩乘馬迎面馳來。國師道：「咱們把這兩旁
    匹馬截下來，三匹馬掉換著騎，還可趕得快些。」過不多時，兩乘馬已奔到近前，國師
    雙手一張，說道：「下來走走罷！」

    　　兩馬受驚，齊聲長嘶，都人立起來。馬上乘客騎術甚精，身隨鞍起，並沒落馬，一
    人怒喝：「甚麼人？要討死麼？」唰的一聲，馬鞭從半空抽將下來。郭襄喜叫：「大頭
    鬼，長鬚鬼，別動手，是自己人！」馬上乘客正是西山一窟鬼中的長鬚鬼和大頭鬼。

    　　國師左手回帶，已抓住了大頭鬼的馬鞭，往空一奪。不料大頭鬼人雖矮小，卻天生
    神力，那馬鞭又是極牢韌的牛皮所製，國師這一奪實有數百斤的大力，馬鞭居然不斷，
    也沒將大頭鬼拉得鞭子脫手。國師叫道：「好小子！」手勁暗加，呼的一聲，終於將大
    頭鬼拉下馬來。大頭鬼大怒，撒手鬆鞭，便欲撲上跟國師放對。長鬚鬼叫道：「五弟且
    慢！」說道：「郭二小姐，你怎地和金輪國師在一起了？」當日金輪國師和楊過等人同
    入絕情谷，長鬚鬼樊一翁見過他，因此識得。

    　　郭襄笑道：「你認錯人啦，他叫珠穆朗瑪大師，是爹爹的好朋友。金輪國師卻是爹
    爹的對頭，這不是牛頭不對馬嘴麼？」樊一翁問道：「你在那裡遇見這和尚的？」郭襄
    道：「我剛碰著他。這位大和尚說道我爹爹不在了，你說好笑不好笑？他要帶我去見大
    哥哥呢。」

    　　大頭鬼道：「二小姐快過來，這和尚不是好人。」郭襄將信將疑，道：「他騙我嗎
    ？」大頭鬼道：「神雕俠在南邊，怎地他帶你往北？」

    　　金輪國師微微一笑，道：「兩個矮子瞎說八道。」身形略晃，倏忽間欺近二鬼身側
    ，雙掌管齊下，逕向二鬼天靈蓋拍落。

    　　這十餘年來，國師在蒙古苦練「龍象般若功」，那是金剛宗中至高無上的護法神功
    。那「龍象般若掌」共分十三層，第一層功夫十分淺易，縱是下愚之人，只要得到傳授
    ，一二年中即能練成。第二層比第一層加深一倍，需時三四年。第三層又比第二層加深
    一倍，需時七八年。如此成倍遞增，越往後越難進展。待到第五層後，欲再練深一層，
    往往便須三十年以上苦功。金剛宗一門，高僧奇士歷代輩出，但這一十三層「龍象般若
    功」，卻從未有一人練到十層以上。這功夫循序漸進，本來絕無不能練成之理，若有人
    得享數千歲高齡，最終必臻第十三層境界，只人壽有限，金剛宗中的高僧修士欲在天年
    終了之前練到第七層、第八層，便非得躁進不可，這一來，往往陷入了欲速不達的大危
    境。北宋年間，吐番曾有一位高僧練到了第九層，繼續勇猛精進，待練到第十層時，心
    魔驟起，無法自制，終於狂舞七日七夜，自絕經脈而死。

    　　那金輪國師實是個不世出的奇才，潛修苦學，進境奇速，竟爾衝破第九層難關，此
    時已到第十層的境界，當真是震古爍今，雖不能說後無來者，卻確已前無古人。據那《
    龍象般若經》言道，此時每一掌擊出，均具十龍十象的大力，他自知再求進境，此生已
    屬無望，但既已自信天下無敵手，即令練到第十一層，也已多餘。當年他敗在楊過和小
    龍女劍下，引為生平奇恥大辱，此時功力既已倍增，乘著蒙古皇帝御駕親征，便扈駕南
    來，要雙掌擊敗楊龍夫婦，以雪當年之恥。

    　　這時他雙掌齊出，倏襲二鬼，大頭鬼舉臂一格，喀的一響，手臂立斷，腦門跟著中
    掌，連哼也沒哼一聲，當即斃命。樊一翁功力遠為深厚，見敵人這一擊甚是厲害，使一
    招「托天勢」，雙手舉起撐持，立覺有千斤重力壓在背上，眼前一黑，撲地便倒。

    　　郭襄大驚，喝道：「這兩個是我朋友，你怎敢出手傷人？」

    　　樊一翁噴了兩口鮮血，猛地縱起，抱住了國師兩腿，叫道：「姑娘快逃。」國師左
    手抓住他背心，要將他提起摔出，但樊一翁捨命回護郭襄，雙手便如鐵圈般牢牢握住了
    敵人雙腿。國師雖然力大，卻拉他不脫。郭襄又驚又怒，此時自己知道國師不懷好意，
    可是不願意捨樊一翁而獨自逃命。雙手在腰間一插，凜然道：「惡和尚，你恁地歹毒？
    快放了長鬚鬼，姑娘隨你去便是。」樊一翁叫道：「姑娘快逃，別管……」下面一個「
    我」字沒說出口，就此氣絕。

    　　國師提起樊一翁的屍身往道旁一擲，獰笑道：「你若要逃，何不上馬？」郭襄一生
    從未恨過任何人，當日魯有腳死在霍都手下，但她未曾目睹霍都下手，只心中悲痛，卻
    沒憎恨仇人。這時見國師如此毒辣殘忍，不由得恨到極處，對他怒目冷視，竟無半點懼
    色。

    　　國師道：「小姑娘，你怎地不怕我？」郭襄道：「我怕你甚麼？你要殺我，快動手
    好啦！」

    　　國師大拇指一翹，讚道：「好，不愧將門虎女！」

    　　郭襄向著國師狠狠的望了一眼，想要埋葬兩位朋友，苦無鋤頭鐵鏟之屬，微一沉吟
    ，提起兩人屍身，放在樊一翁的坐騎上，翻過踏鐙皮索，將屍身綁住了，在馬臀上踢了
    一腳，說道：「馬兒，馬兒，你送主人回家去罷。」那馬吃痛，疾馳而去。

    　　那晚楊過和黃藥師並肩離了襄陽，展開輕功，向南疾趨，倏忽間奔出數十里之遙，
    卯末辰初，已到宜城。兩人來到一家酒樓，點了酒菜，共敘契闊。黃藥師說起程英、陸
    無雙姊妹十餘年來隱居故鄉嘉興，以傻姑為伴。他曾想攜同兩人出來行走江湖散心，兩
    姊妹總是不願。楊過黯然長歎，頗感內疚。

    　　兩人喝了幾杯，楊過說道：「黃島主，這十多年來，晚輩到處探訪你老人家的所在
    ，想請問你一件事，直到今日，方始如願。」黃藥師笑道：「我隨意所之，行蹤不定，
    要找我確是不易。但不知老弟要問我何事。」楊過正要回答，忽聽得樓梯上腳步聲響，
    上來三人。

    　　黃楊二人聽那腳步之聲，知上樓的三人武功甚強，大非庸手，一瞥之下，楊過識得
    當先一人乃瀟湘子，第二人面目黝黑，並不相識，第三人卻是尹克西。瀟湘子和尹克西
    見到楊過，愕然止步，互相使個眼色，便欲下樓。

    　　楊過軒眉笑道：「故人久違，今日有幸相逢，何以匆匆便去？」尹克西拱了拱手，
    陪笑道：「楊大俠別來無恙？」瀟湘子深恨終南山上折臂之辱，這十餘年來雖功力大進
    ，自知終非敵手，再也不向楊過多瞧一眼，逕自走向樓梯。

    　　那黑臉漢子也是忽必烈帳下有名武士，這次與尹瀟二人來到宜城打探消息。見瀟湘
    子滿臉怒色，當即大聲道：「瀟湘兄且請留步，既有惡客阻了清興，待小弟趕走他便是
    。」說著伸出大手便往楊過肩頭抓來，要提起他摔下樓去。

    　　楊過見他手掌紫氣隱隱，知道此人練的是毒砂掌中的一門，心念微動：「我何不借
    此三人，向黃老前輩探問南海神尼之事？」眼見他手掌將及自己肩頭，反手一搭，啪的
    一聲，清清脆脆的打了他個耳光。黃藥師暗吃一驚：「這一掌打得好快！」就只這麼一
    掌，已瞧出楊過自創武功，已卓然而成大家。只聽得啪啪連響，瀟湘子左右雙頰也均中
    掌。楊過念著尹克西舉止有禮，便饒過了他。

    　　黃藥師笑道：「楊老弟，你新創的這路掌法可高明得緊啊，老夫意欲一睹全豹，以
    飽眼福。」楊過道：「正要向前輩請教。」身形晃動，將那路「黯然銷魂掌法」施展開
    來，長袖飄動，左掌飛揚，忽而一招「拖泥帶水」，忽而一招「徘徊空谷」，將瀟湘子
    、尹克西、和黑臉漢子一起裹在掌風之中。那三人猶如身陷洪濤巨浪，跌跌撞撞，隨著
    楊過的掌風轉動，別說掙扎，竟連站定腳步也有不能，到了全然身不由主的境地。黃藥
    師舉杯乾酒，歎道：「古人以漢書下酒，老夫今日以小兄弟的掌法下酒，豪情遠追古人
    矣。」

    　　楊過叫道：「請老前輩指點一招。」手掌一擺，掌力將瀟湘子向黃藥師身前送來。
    黃藥師不敢怠慢，左掌推出，將瀟湘子送了回去，只見那黑臉大漢跟著又衝近身來，於
    是舉杯飲了一口，回掌將他推出。楊過凝神瞧他掌法，雖功力深厚，卻也並非出奇的神
    妙，心想：「我若非出全力以赴，引不出他學自南海神尼的掌法。」當下氣聚丹田，催
    動掌力，將瀟湘子、尹克西、黑臉漢子三人越來越快的推向黃藥師身前。

    　　黃藥師回了數掌，只覺那三人衝過來的勢頭便似潮水一般，一個浪頭方過，第二個
    更高的浪頭又撲了過來，心想：「這孩子的掌力一掌強似一掌，確是武學奇才！」

    　　便在此時，那黑臉漢子忽地凌空飛起，腳前頭後，雙腳向黃藥師面門踹到。黃藥師
    斜掌卸力，右手不自禁的微微一晃，酒杯中一滴酒潑了出來，跟著尹克西和瀟湘子雙雙
    凌空，一正一斜的撞到。黃藥師叫道：「好！」放下酒杯，右手還了一掌。

    　　黃楊兩人相隔數丈，你一掌來，我一掌去，那三人竟變成了皮球玩物，給兩人的掌
    力帶動，在空中來往飛躍。「黯然銷魂掌」使到一半，黃藥師的「桃華落英掌法」已相
    形見絀，他眼見尹克西如箭般衝到，自忖掌力不足以與之相抗，伸指一彈，嗤的一聲輕
    響，一股細細的勁力激射出去，登時將楊過拍出的掌力化解了。他連彈三下，但聽得噗
    通、噗通、噗通三響，瀟湘子等三人摔上樓板，暈了過去。這「彈指神通」奇功與楊過
    的「黯然銷魂掌」鬥了個旗鼓相當，誰也沒能贏誰。

    　　兩人哈哈一笑，重行歸座，斟酒再飲。黃藥師道：「老弟這一路掌法，以力道的雄
    勁而論，當世唯小婿郭靖的降龍十八掌可以比擬。老夫的桃華落英掌法便輸卻一籌了。
    」楊過連連遜謝，說道：「晚輩當年得蒙前輩指點『彈指神通』與『玉簫劍法』兩大奇
    功，終身受益不淺，當時便有師徒之分，一直感激在心。晚輩自創這路掌法，頗有不少
    淵源於前輩所點撥的功夫，前輩自早已看出。聞道前輩曾蒙南海神尼指點，學得一路掌
    法，不知能賜晚輩一開眼界？」

    　　黃藥師奇道：「南海神尼？那是誰啊？我從沒聽過此人的名頭。」

    　　楊過臉色大變，站起身來，顫聲說道：「難道……難道世上並無……並無南海神尼
    其人？」黃藥師見他神色陡然大異，倒也吃了一驚，沉吟道：「莫非是近年新出道的異
    人？

    　　老夫孤陋寡聞，未聞其名。」

    　　楊過呆立不動，一顆心便似欲從胸腔中跳將出來，暗想：「郭伯母說得明明白白，
    說龍兒蒙南海神尼所救，原來儘是騙人的鬼話，原來都是騙我的，都是騙我的！」仰天
    一聲長嘯，震動屋瓦，雙目中淚珠滔滔而下，難以止歇。

    　　黃藥師道：「老弟有何為難之事，不妨明示，說不定老夫可相助一臂之力。」楊過
    一揖到地，哽咽道：「晚輩心亂如麻，言行無狀，請前輩恕罪。」長袖揚起，轉身下樓
    ，但聽得喀喇喀喇響聲不絕，樓梯踏級盡數給他踹壞。

    　　黃藥師茫然不解，自言自語：「南海神尼，南海神尼？那是何人？」

    　　楊過放開腳步狂奔，數日間不食不睡，只是如一股疾風般卷掠而過。他自忖唯有疲
    累如死，才不致念及小龍女，到底日後是否能和她相見，此時實是連想也不敢想。不一
    日已到了大江之濱，他心力交瘁，再難支持，見一帆駛近岸旁，便縱身躍上，摸出一錠
    銀兩擲給舟子，也不問那船駛向何處，在艙中倒頭便睡。

    　　大江東去，濁浪滔滔，楊過所乘那船沿江而下，每到一處商市必定停泊數日，上貨
    卸貨，原來是在長江中上落貿遷的一艘商船。楊過心中空蕩蕩地，反正是到處漫遊，也
    不怕那船在途中多所耽擱，在舟中只白日醉酒，月夜長嘯，書空咄咄，不知時日之過。
    舟子和客商貪他多給銀兩，只道他是個落拓江湖的狂人，也不加理會。

    　　這一日舟抵江陰，聽得船中一個客商說起要往嘉興、臨安買絲。楊過聽到「嘉興」
    兩字，猛然一驚：「我父當年在嘉興王鐵槍廟中慘為黃蓉害死，說道是『葬身鴉腹』，
    難道竟連骸骨也四散無存了？我不好好安葬亡父的骸骨，是為不孝。」言念及此，當即
    捨舟上陸。

    　　此時已當十月盡，江南雖不若北方苦寒，這一年卻冷得甚早，這幾日又適逢大雨，
    楊過身披蓑衣，頭戴斗笠，冒雨南行，第三日上到了嘉興。

    　　到得城中，已近黃昏，他找一家酒樓用了酒飯，問明王鐵槍廟的路徑，冒著大雨，
    大踏步而行。到得鐵槍廟時已二更時分。大雨稍歇，北風仍緊。

    　　天色昏暗中，依稀見這廟年久失修，已破敗不堪，山門腐朽，輕輕一推，竟便倒在
    一邊。

    　　走進廟去，見神像毀破，半邊斜倒，到處蛛網灰塵，並無人居。悄立殿上，想像三
    十餘年之前，父親在此處遭人毒手，以致終身父子未能相見一面，傷心人臨傷心地，倍
    增苦悲。在廟中前前後後瞧了一遍，心想父親逝世已久，自不致再留下甚麼遺跡，走到
    廟後，只見兩株大樹之間有座墳墓，墳前立著一碑，看碑上刻字時，不由得怒火攻心，
    難以抑制，原來碑上刻著一行字道：「不肖弟子楊康之墓」，旁邊另刻一行小字：「不
    才業師丘處機書碑」。

    　　楊過大怒，心想：「丘處機這老道忒也無情，我父既已死了，又何必再立碑以彰其
    過？

    　　我父卻又如何不肖了？哼，肖了你這個牛鼻子老道有甚麼好處？我不到全真教去大
    殺一場，此恨難消。」手掌揚起，便要往墓碑拍落。

    　　便在此時，忽聽得西北方傳來一陣快速的腳步聲，這聲音好生奇怪，似是幾個武林
    好手同行，卻又似是兩頭野獸緊接而行，腳步著地時左重右輕，大異尋常。楊過好奇心
    起，停掌不擊，耳聽得這聲音正是奔向王鐵槍廟而來，於是回進正殿，隱身在圯倒的神
    像之後，要瞧瞧是甚麼怪物。

    　　片刻之間，腳步聲走到廟前，停著不動，似怕廟中有敵人隱伏，過了一會，這才進
    殿。

    　　楊過探頭一瞧，險些兒啞然失笑。原來進廟的共是四人，這四人左腿均已跛折，各
    人撐著一根枴杖，右肩上各有一條鐵鏈，互相鎖在一起，因此行走時四條枴杖齊落，跟
    著便是四條右腿同時邁步。

    　　只見當先那人頭皮油光晶亮，左臂斷了半截。第二人額生三瘤，左臂齊肘而斷，兩
    人均是殘廢中加了殘廢。第三人短小精悍。第四人是個高大和尚。四人年紀均已老邁。
    楊過暗暗稱奇：「這四人是甚麼路數？何以如此相依為命，永不分離？」只聽得嗒嗒兩
    聲響，為首的禿子取出火刀火石打著了火，找半截殘燭點著了。楊過看得分明，見除第
    一人外，其餘三人都只有眼眶而無眼珠，這才恍然：「原來那三人須仗這禿子引路。」

    　　禿頭老者舉起蠟燭，在鐵槍廟前後巡視，四人便如一串大蟹，一個跟一個，相距不
    逾三尺，楊過早已藏好，別說這四人行動不便，又只一人能夠見物，縱然四人個個耳目
    靈便、手足輕捷，也搜不出他藏在神像之後。四人巡查後回到正殿。禿頭老者道：「柯
    老頭沒洩露咱們行蹤，他如邀了幫手，定是先行埋伏在此。」第三人道：「不錯，他答
    應決不吐露半句，這些人以俠義自負，那『信義』兩字，倒是瞧得很重的。」

    　　四個人並肩坐地。生瘤子的第二人道：「師哥，你說這柯老頭真的會來麼？」第一
    人道：「那就難說得很，按理是不會來的，誰能有這麼傻，眼巴巴的自行來送死？」第
    三個瘦子道：「可是這柯老頭乃江南七怪之首，當年他們和那十惡不赦的丘老道打賭，
    萬里迢迢的趕到蒙古去教郭靖武藝，這件事江湖傳聞，都說江南七怪千金一諾，言出必
    踐。咱們也瞧在這件事份上，那才放他。」

    　　楊過在神像後聽得清楚，心想：「原來他們在等候柯老公公。」只聽第二人道：「
    我說他一定不來，彭大哥，要不要跟你打一個賭，瞧瞧是誰……」一句話還沒說完，只
    聽得東邊傳來一陣腳步聲，也是一輕一重，有人以枴杖撐地而來。楊過幼時曾在桃花島
    上與柯鎮惡相處，一聽便知是他到了。那瘦子哈哈一笑，道：「侯老弟，柯老頭來啦，
    還打不打賭呢？」那生瘤子的喃喃道：「賊廝鳥，果真不怕死，這般邪門。」

    　　但聽得錚錚幾聲響，鐵杖擊地，飛天蝙蝠柯鎮惡走進殿來，昂然而立，說道：「柯
    鎮惡守約而來，這是桃花島的九花玉露丸，一共十二粒，每人三粒。」右手輕揚，一個
    小小瓷瓶向為首的禿頭老者擲去。那老者喜道：「多謝！」伸手接了。柯鎮惡道：「老
    夫的私事已了，特來領死。」但見他白鬚飄飄，仰頭站在殿中，自有一股凜凜之威。

    　　那生瘤子的道：「師哥，他取來了九花玉露丸，治得好咱們身上的內傷隱痛，咱們
    跟他又沒深仇大怨，就饒了他罷。」那瘦子冷笑道：「嘿，侯老弟，常言道養虎貽患，
    你這婦人之仁，只怕要叫咱們死無葬身之地。他此刻雖未洩露，誰保得定他日後始終守
    口如瓶？」提高聲音喝道：「一齊動手！」四人應聲躍起，將柯鎮惡圍在垓心。

    　　那光頭老者啞聲道：「柯老頭，三十餘年之前，咱們同在此處見到楊康慘死，想不
    到今日你也走上他這條路子，這才真叫報應不爽。」

    　　柯鎮惡鐵杖在地下一登，怒道：「那楊康認賊作父，賣國求榮，乃卑鄙無恥小人。
    我柯鎮惡堂堂男兒，無愧天地，你如何拿這奸賊來跟我飛天蝙蝠相比？你難道不知柯某
    可殺不可辱嗎？」那瘦子哼的一聲，罵道：「死到臨頭，還充英雄好漢！」其餘三人同
    時出掌，往他頂門擊落。柯鎮惡自知非這四人敵手，持杖挺立，更不招架。

    　　只聽呼的一聲疾風過去，跟著砰的一響，泥土飛揚，四人都覺得落掌之處情形不對
    ，似乎並非擊上了血肉之軀。那禿頭老者早已瞧得明白，但見柯鎮惡已不知去向，他原
    先站立之處，竟爾換上了廟上那鐵槍王彥章的神像。神像的腦袋為這勁力剛猛的四掌同
    時擊中，登時變成泥粉木屑。

    　　那禿頭老者大驚之下，回過頭來，只見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滿臉怒容，左手抓住柯
    鎮惡的後頸，將他高高舉在半空，喝道：「你憑甚麼辱罵我先父？」

    　　柯鎮惡問道：「你是誰？」楊過道：「我是楊過，楊康是我爹爹。我幼小之時，你
    待我不錯，卻何以在背後胡言譭謗我過世的先人？」柯鎮惡冷冷的道：「古往今來的人
    物，有的流芳百世，有的遺臭萬年，豈能塞得了世人悠悠之口？」楊過見他絲毫不屈，
    更加憤怒，提起他身子重重往地下一擲，喝道：「你說我爹爹如何卑鄙無恥了？」

    　　那禿頭老者見楊過如此神功，在一瞬之間提人換神像，自己竟爾不覺，諒來非他對
    手，輕輕一扯連著其餘三人的鐵鏈，悄步往廟外走去。楊過身形略晃，攔在門口，喝道
    ：「今日不說個明白，誰都不能活著離去。」四人齊聲大喝，各出一掌，合力向前推出
    。楊過喝道：「來得好！」左手也是一掌推出，這股強勁無倫的掌風橫壓而至，四個人
    立足不定，向後便倒，喀喇喇一聲響，都壓在神像之上，將神像撞得碎成了十多塊。四
    人中第二個武功最弱，偏是他額頭肉瘤剛好撞正神像的胸口，立時昏暈。

    　　楊過道：「你四人是誰？何以這般奇形怪狀的連在一起？又何以與柯鎮惡在此相約
    會面？」那禿頭老者給楊過這一掌推得胸口塞悶，五臟六腑似乎盡皆倒轉，盤膝坐著運
    了幾口氣，這才慢慢說出一番話來。

    　　原來這禿頭老者乃沙通天，第二人生瘤子的是他師弟三頭蚊侯通海，第三個短小精
    悍之人是千手人屠彭連虎，最後一個高大和尚是大手印靈智上人。三十餘年之前，老頑
    童周伯通將這四人拿住，交給丘處機、王處一等看守，監禁在終南山重陽宮中，要他們
    改過自新，這才釋放。四人惡性難除，千方百計的設法脫逃，每次均給追了回來，第三
    次脫逃之時，彭連虎、侯通海、靈智上人三個各自殺了幾名看守的全真弟子。全真教的
    道人為懲過惡，打折了他們一腿，又損了三人眼睛，只沙通天未傷人命，雙目得以保全
    。到得十餘年前蒙古武士火焚重陽宮，沙通天等終於在混亂中逃了出來。只因三人目盲
    ，非依沙通天指路不可，彭連虎等生怕他一人棄眾獨行，是以堅不肯除全真道人繫在他
    們肩頭的鐵鏈，四人連成一串，便是為此。

    　　楊過當年在重陽宮學藝為時甚暫，又不得師父和師兄們的歡心，從未得准許走近監
    禁四人之處，因此不識四人面目，更不知他們來歷。

    　　沙通天等逃出重陽宮後，知全真教根本之地雖然遭毀，在江湖上仍勢力龐大，自己
    四人已然殘廢，無法與抗，於是潛下江南，隱居於荒僻鄉村，倒也太太平平的過了十幾
    年。

    　　這一日四人在門外曬太陽，忽見柯鎮惡從村外小路經過。沙通天生怕他是為已而來
    ，當即攔路截住。柯鎮惡眼睛盲了，瞧不到他們而及早避開，武功又遠不及四人，一動
    手就給制住，詢問之下，才知他另有要事。四人雖與他並無重大仇怨，但恐他洩漏了自
    己行蹤，便要將他打死。

    　　柯鎮惡當時言道，他須赴嘉興一行，事畢之後，自當回來領死，四人若能容他多活
    數日，他願取桃花島的療傷至寶九花玉露丸為酬。四人傷腿之後，每逢陰雨便酸痛難熬
    ，聽柯鎮惡說能贈以靈藥，要他發下重誓，決不吐露四人行藏，亦不邀幫手前來助拳，
    這才約定日子，在王鐵槍廟中重會。

    　　沙通天敘畢往事，說道：「楊大俠，令尊在日，我們都是他府中上客。直至他老人
    家逝世，我們絲毫沒對不起他之處，望你念在昔日之情，放我們去罷。」數十年前，沙
    通天、彭連虎諸人都是江湖上響噹噹的腳色，縱然刀劍加頸，斧鉞臨身，亦決不肯絲毫
    示弱，但自遭長期囚禁、斷腿盲目之後，心灰氣沮，豪意盡銷，竟向楊過哀哀求告。

    　　楊過哼了一聲，並不理會，向柯鎮惡道：「你剛才可是去見程英、陸無雙姊妹麼？
    卻為了何事？」柯鎮惡仰天長笑，說道：「楊過啊楊過，你這小子好不曉事？」楊過怒
    道：「我怎地不曉事了？」柯鎮惡笑道：「事到如今，我飛天蝙蝠早沒把這條老命放在
    心上，便在年輕力壯之時，柯鎮惡幾時又畏懼於人了？你武功再高，也只能嚇得倒貪生
    怕死之輩，難道江南七怪是受人逼供的麼？」

    　　楊過見他正氣凜然，不自禁的起敬，說道：「柯老公公，是我楊過的不是，這裡向
    你謝過了。只因你言語中辱及先父，這才得罪。柯老公公名揚四海，楊過自幼欽服，從
    來不敢無禮。」柯鎮惡道：「這才像句人話。我聽說你人品不錯，又在襄陽立下大功，
    才當你是一號人物。倘若與你父親一般，便跟我多說一句話，也污辱了我。」

    　　楊過胸間怒氣又增，大聲道：「我爹爹到底做了何事，請你說個明白。」

    　　楊過所交遊的人中，知悉他父親楊康往事的原亦不少，但誰都不願意直言其短，觸
    犯於他，便逢楊過問起，也只揀些不相干的事說說。柯鎮惡自來嫉惡如仇，生性鯁直異
    常，那來理會楊過是否見怪，當下將楊康和郭靖的事跡原原本本的說了，又說到楊康和
    歐陽鋒如何害死江南七怪中的五怪，如何在這鐵槍廟中掌擊黃蓉，終於自取其死，最後
    說道：「當晚經過，這幾個都親眼目睹。沙通天、彭連虎，你兩個且說說，柯老頭這番
    話中可有半句虛言？」

    　　六人在殿中擊毀神像，大聲說話，驚起了高塔上數百隻烏鴉，盤旋空際，呀呀而鳴
    。沙通天歎道：「那一天晚上，也是有這許多烏鴉……我手上給楊公子抓了一把，若不
    是彭兄弟見機得快，將我這手臂斬去，怎能活到今日？」彭連虎道：「柯老頭的話雖大
    致不錯，但楊大俠的令尊當年禮賢下士，人品是十分……十分英俊瀟灑的。」

    　　楊過抱頭在地，悲憤難言，想不到自己生身之父竟如此奸惡，自己名氣再響，也難
    洗生父之羞。神殿上六人均不作一聲，唯聽得烏鴉鳴聲不絕。

    　　過了良久，柯鎮惡道：「楊公子，你在襄陽立此大功，保國衛民，普天下都說你的
    好處。

    　　你父親便有千般不是，也都彌蓋過了。他在九泉之下，自也喜歡你為父補過。」

    　　楊過回思自識得郭靖夫婦以來諸般情事，暗想黃蓉所以對自己始終提防顧忌，過去
    許多誤會彆扭，皆是由斯種因。若無父親，已身從何而來？而自己無數煩惱，也實由父
    親而起，不禁深深歎了口氣，問柯鎮惡道：「柯老公公，程陸兩位可都好麼？」

    　　柯鎮惡道：「她們聽說你火燒南陽糧草，盡殲蒙古先鋒，歡喜得了不得，細細問你
    的詳情，又問起小龍女的消息，她兩姊妹都很掛懷。只可惜我所知也是有限。」

    　　楊過幽幽的道：「這兩位義妹，我也快十六年沒見了。」轉過身來，向沙通天喝道
    ：「柯老公公答應把性命交給你們，他老人家向來言出必踐，從不失信於人。現下你們
    快快動手。倘若你們倚多為勝，四個人合力殺得了他，我便再殺你們四個狗才，給他老
    人家報仇。」

    　　沙通天等呆了半晌。彭連虎道：「楊大俠，我們四人無知，冒犯了柯老俠的虎威，
    望你兩位大人不記小人之過。」楊過道：「那你們記好，這是你們自己不守信約，不敢
    跟柯老公公動手。」彭連虎道：「是，是。柯老俠大信大義，我們向來十分欽佩。這次
    得罪，全是我們錯了。」楊過道：「那快快給我走罷。下次休要再撞在我手裡。」沙通
    天等四人一齊躬身行禮，向柯鎮惡謝罪，退出廟去。楊過如此救了柯鎮惡性命，卻又顧
    全他面子，柯鎮惡自十分感激。兩人踢開殿上泥塊，坐在地下。

    　　柯鎮惡道：「我來到嘉興，是為了郭二姑娘。」楊過微微一驚，問道：「這小姑娘
    怎麼了？」

    　　柯鎮惡歎了口氣，臉上卻露微笑，說道：「郭靖兩個寶貝女兒，各有各的淘氣，真
    好叫人頭痛。也不知為了甚麼，郭襄這小娃兒忽然不聲不響的離了襄陽，不知去向，可
    教她父親好生著急，連派了幾批人出去尋訪，都音訊全無。有人居然找上桃花島來。其
    實這個整日價跳蹦不停的小娃兒，又怎肯回桃花島來跟老瞎子作伴？我心下掛念，於是
    也出來找她。」楊過道心中掛念，忙問：「可得到甚麼訊息？」

    　　柯鎮惡道：「日前我在臨安郊外，偷聽到兩個蒙古使臣的說話，說道襄陽郭大俠的
    小女兒已給擒到蒙古軍中……」楊過叫道：「啊喲！不知是真是假？」柯鎮惡道：「蒙
    古兩路大軍南北夾攻襄陽，臨安朝廷的當國大臣還在妄想議和，這兩個蒙古使臣是派來
    欺騙我大宋君臣的，官職倒是不小。他二人肆無忌憚的用蒙古話談論，只道旁人決不會
    懂。偏生我柯老蝙蝠曾在蒙古十多年，眼睛雖瞎，耳朵卻靈，聽了個明明白白。」楊過
    皺起眉頭：「如此說來，這事確非虛假了？」

    　　柯鎮惡道：「是啊！我本要送幾枚毒菱給這兩個蒙古韃子嘗嘗滋味，但急於要趕去
    襄陽報信，不想旁生枝節，給絆住了身子，豈知還是遇上了四隻惡鬼攔路。老頭兒不論
    那一日歸天都不打緊，郭二姑娘的訊息卻不能不報，這才求他們寬限數天，就近到嘉興
    來告知程英和陸無雙兩位姑娘。程陸兩位得訊後當即北上，老頭兒便依約前來送死。想
    不到柯老頭兒守了信約，四隻惡鬼卻言而無信，事到臨頭居然不敢下手，哈哈，哈哈！
    」

    　　楊過沉吟半晌，問道：「柯老公公可曾聽那兩個蒙古使臣說起，郭二姑娘如何被擒
    ？可有性命危險？」柯鎮惡道：「這個他們倒並沒說起，從話中聽來，好像這兩個韃子
    官兒也不大清楚。」楊過道：「此事急如星火，晚輩這便趕去，盡力相救，柯老公公緩
    緩而來罷。」柯鎮惡日前從到桃花島找郭襄的丐幫弟子口中，得知楊過在襄陽幹下的大
    事，甚服其能，說道：「有你前去，我可放心了。」

    　　楊過道：「柯老公公，晚輩拜託你一件事，請你替先父立過一塊墓碑，碑上便書：
    『先父楊府君康之墓，不肖子楊過謹立』幾個字。」柯鎮惡一怔，隨即會意，說道：「
    不錯，不錯，你原是不肖令尊。你之不肖，遠勝於旁人之肖了。老朽定當遵辦。」

    　　楊過回到嘉興城裡，買了三匹好馬，疾馳向北，一路上不住換馬，絲毫不敢耽擱，
    不一日已近蒙古軍營。蒙古皇帝南征襄陽，在唐州、鄧州兩處莫名其妙的吃了個大敗仗
    ，在南陽多年積儲的糧草火藥更於一晚間給燒得精光，再傷了不少士卒，銳氣大挫，又
    不明宋軍虛實，是以大軍在南陽以北安寨立營，按兵不動，雙方未曾開仗。四野旌旗四
    展，刀槍耀目，楊過縱目望去，一座營帳接著一座，不見盡頭。

    　　楊過等到晚間，闖入大營查探，但見刁斗森嚴，號令整肅，果然非同小可，御營周
    圍更密密層層的佈滿了長矛大戟，防守得鐵桶相似。楊過知大營中勇士無數，自來好漢
    敵不過人多，倒也不敢稍露形跡。踏訪了大半夜，只查得東大營一處。次日再查探西大
    營，一連四晚，將東南西北四座大營盡數踏訪遍了，沒探到與郭襄有關的絲毫消息。他
    在營中擒到一名會說漢語的參謀，逼問之下，那參謀據實而言，說道從沒聽到擒獲襄陽
    郭大俠之女這回事。

    　　楊過放心不下，又查了數日，才確知郭襄不在蒙古軍中，心想：「瞧來郭伯伯已將
    她救了回去，又或許那個蒙古使臣誤聽人言，傳聞不實。」

    　　算來小龍女十六年之約將屆，於是縱騎向北，往絕情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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