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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雕俠侶

    　　　　　　　　　　　　　    【第三十四回 排難解紛】

        眼前之人，正是楊過。十六年來，他苦候與小龍女重會之約，漫遊四方，行俠仗義
    ，多作剷除人間不平之事，因一直和神鵰為侶，闖下了個「神雕俠」的名頭。他自悔少
    年風流孽緣太多，累得公孫綠萼為己喪命，程英和陸無雙一生傷心，他自知性格風流，
    見到年輕美貌女子，往往與之言笑不禁，相處親密，雖無輕薄之念，卻引起對方遐想，
    惹下不少無謂相思，自知不合，常自努力克制，但情緣之來，有時不由自主，因此經常
    戴著黃藥師所制的那張人皮面具，不以原來之英俊面目示人。

        這晚與西山一窟鬼約鬥倒馬坪，對方過期不至，便一路尋來。

    　　西山一窟鬼在群獸圍攻之下，人人性命在呼吸之間，陡然間聽到楊過說話，又多了
    一個強敵，均想：「罷了，罷了，連最後一絲逃生之望，也已斷絕。」只聽楊過朗聲又
    道：「這幾位是萬獸山莊的史氏賢昆仲麼？各位住手，聽我一言。」

    　　史伯威道：「我們正是姓史。閣下是誰？」隨即道：「啊，恕我眼拙，閣下想必是
    神雕俠了？」楊過道：「不敢，正是在下。請快喝住這些虎狼獅豹罷，再遲得片刻，假
    鬼只怕要變真鬼。」史伯威道：「待假鬼人人成了真鬼，再與閣下敘話。」楊過皺眉道
    ：「西山一窟鬼和在下有約在先，你叫惡獸將他們咬死了，我跟誰說話去？」

    　　史伯威聽他言語漸漸無禮，嘿嘿一聲冷笑，反而驅群獸加緊上前攻擊。楊過喝道：
    「你既知我是神雕俠，怎地對我的說話不加理睬？」史伯威笑道：「神雕俠便怎樣？你
    有本事，便自行把我的野獸喝住罷！」

    　　楊過說道：「好！雕兄，咱們下去！」右手袖子一揮，一人一雕，從樹幹上翩然而
    下。群獸不待人彫落地，已吼叫著紛紛撲上。神雕雙翅展開，左擊右拂，撥出一股猛烈
    無比的勁風，豺狼等身軀較小的惡獸為疾風一卷，站不住腳，踉踉蹌蹌的跌開。一獅一
    虎怒吼撲上，神雕橫翅掃出，直有千斤巨力，一獅一虎同時給它掃了個觔斗。牠左翅跟
    著拍出，正中一頭金錢豹子腦門，那金錢豹軟癱在地，動彈不得。群獸見它如此威猛，
    便都不敢上前，均遠遠蹲著，嗚嗚低吼。

    　　史伯威大怒，縱身向楊過撲去，手成虎爪之形，抓向他胸口。楊過右肩微晃，袖子
    從上而下，噗的一聲，擊上他雙腕。史伯威但感手腕劇痛，有如刀割，禁不住「啊」的
    一聲呼叫。

    　　史叔剛緩步上前，伸掌平平推出。楊過叫道：「好功夫！」左掌伸出相抵，微微一
    笑，使上了三成掌力。他十餘年來在海濤之中練功，掌力倘若用足了，別說血肉之軀，
    縱然大樹厚牆，也必一掌而摧。史叔剛曾得異人傳功，內力亦不同凡俗，身子微晃，竟
    不後退。

    　　楊過道：「小心了！」掌力催動，又加上兩成勁道。史叔剛眼前一黑，情知性命不
    保，忽聽楊過說道：「啊，你身上有傷！」身前一股排山倒海而至的巨力瞬時間消於無
    影無蹤。

    　　史叔剛死裡逃生，呆呆的說不出話來。

    　　伯威、仲猛、季強、少捷史家四兄弟見他怔怔的站立不動，只道他已受重傷，急怒
    之下，一齊撲向楊過。但見他身子微挫，正好一頭猛虎從側面竄上，楊過伸左手抓住猛
    虎頭頸，將這畜生當作了一件活兵刃，擋開史仲猛的銀管和史季強的銅杵，讓四隻虎爪
    抓向史伯威和史少捷的頭臉胸口。楊過十餘年前使那玄鐵重劍之時，兵刃已重余八十斤
    ，這頭猛虎軀幹雖巨，也不過一百數十斤重，他提在手中，渾若無物。猛虎頭頸被抓，
    驚怒交集，那裡還認得出主人，張牙舞爪，向史氏兄弟又抓又咬。伯威、少捷兩人平時
    雖與猛獸為伍，這時卻也鬧了個手忙腳亂。

    　　郭襄在旁邊拍手笑道：「神雕俠，好功夫，史家兄弟服了罷？」楊過向她瞧一眼，
    心道：「這小姑娘是甚麼路道？她既與花豹為友，卻又出言助我？」

    　　史叔剛吐納兩下，氣息順暢，知道未受內傷，神雕俠手下留情，饒了自己性命，心
    道：「若憑真實功夫，咱五兄弟齊上也不是他對手。」見二哥和四弟兀自挺著兵刃，伺
    隙向楊過進擊，忙叫道：「二哥、四弟，快快住手，咱們可不能不知好歹。」

    　　管見子史仲猛一聽，立即撤回遞出去的銀管。那大力神史季強是個莽撞之徒，心想
    ：「甚麼叫做不知好歹？先吃我一杵再說。」雙手執杵，呼的一聲，往楊過頭頂壓擊下
    去，這一招他叫作「巨象開山」，學的是巨象用長鼻擊物的姿勢。他那銅杵內藏鑌鐵，
    鑄成象鼻之形，前細後粗，微微彎曲，這一擊下來，勢道威猛之極。

    　　楊過更不閃避，擲開猛虎，左掌翻處，已抓住象鼻杵前端，笑道：「咱們較量較量
    ，是誰力大？」史季強用力下壓，不管他如何出力，象鼻杵卻停在楊過頭頂，分毫也壓
    不下去。史叔剛叫道：「四弟不得無禮！」史季強向裡硬奪，待要收回銅杵，杵端給楊
    過抓住了，竟如讓生鐵鑄住了一般。史季強連運三次勁，始終奪不回來。楊過覺到他回
    奪之力大得異常，心想：「我不顯神功，這個一身蠻力的莽夫終是不服。」突然左手往
    上急拗。

    　　這一拗之力集於銅杵中部，運勁既巧且猛，按理史季強非脫手不可，那知他仍雙手
    牢牢抓住，那條和象鼻般粗大的銅杵卻彎成了曲尺之形。楊過喝道：「好！」轉勁向下
    拗落，銅杵從另一邊彎將下來，「啪」的一聲，斷成兩截。史季強給震得雙手虎口都破
    裂寸許，鮮血長流。這大漢竟有一股狠勁，仍死命抓住杵柄不放。

    　　楊過哈哈一笑，順手揮出，半截銅杵筆直插下，沒入雪地之中，剎時不見了影蹤。
    地下積雪不到一尺，那斷杵卻有三尺來長，卻給他一插滅跡，神功實是驚人。他遊目四
    顧，見史叔剛、史少捷等正在喝止虎豹，但群獸野性發作，又見了人血，不易立時喝止
    。

    　　楊過向郭襄打個手勢，叫她用手指塞住雙耳。郭襄不明其意，但依言按耳，只見他
    縱口長呼，龍吟般的嘯聲直上天際。郭襄雖已塞住了耳朵，仍震得她心旌搖蕩，如癡如
    醉，腳步站立不穩。幸好她自幼便修習父親所授的玄門正宗內功，因此武功雖然尚淺，
    內功的根基卻扎得甚為堅實，遠勝於一般武林中好手，聽了楊過這麼一嘯，手指塞耳更
    緊，總算沒摔倒。

    　　嘯聲悠悠不絕，只聽得人人變色，獸群紛紛摔倒，接著西山十鬼、史家兄弟先後跌
    倒，只十餘頭大象、史叔剛和郭襄兩人勉強直立。那神雕昂首環顧，甚有傲色。楊過心
    想這病夫內力不淺，我若再催嘯聲，硬生生將他摔倒，只怕他要受劇烈內傷，長袖一揮
    ，住口停嘯。過了片刻，眾人和群獸才慢慢站起。豺狼等小獸竟有為他嘯聲震暈不醒的
    ，雪地中遍地都是群獸嚇出來的屎尿。群獸不等史家兄弟呼喝，紛紛夾著尾巴逃入了樹
    林深處，連回頭瞧一眼也都不敢。

    　　史家兄弟和西山一窟鬼平生那裡見過這等威勢？呆呆站著，竟不知說甚麼好。

    　　楊過道：「史家昆仲請恕無禮，只因在下和西山一窟鬼有約，迫得阻住雙方動手。
    待在下這回事了結之後，你們再分高下，在下誰也不幫，袖手觀鬥。」轉頭向煞神鬼道
    ：「怎麼樣？你們要一個個的跟我車輪戰呢，還是十個兒一齊上？」

    　　煞神鬼給他嘯聲震盪之下，雖翻身站起，心魂未定，一時答不出話來。長鬚鬼一揖
    至地，恭恭敬敬的道：「神雕大俠，我們淺薄的功夫跟你老人家天差地遠，西山一窟鬼
    如何敢跟你動手？我們性命都是你老人家救的，你此後有何差遣，我們水裡水裡去，火
    裡火裡去，無不遵從。你要叫我們兄弟退出山西，我們立時便走，決不敢有片刻停留。
    」

    　　楊過見了他的神情，心中早在懷疑，這時聽了他說話，問道：「尊駕可是姓樊，大
    號叫作一翁麼？」這長鬚鬼正是絕情谷中公孫止的首徒樊一翁，他自蒙楊過饒了性命，
    僻地隱居，數年來重入江湖，仗著一身卓絕武功，成為西山一窟鬼之首。他和楊過相見
    之時，楊過尚未斷臂，這時戴上了人皮面具，自更認他不出，躬身答道：「小人正是樊
    一翁，聽從神雕大俠吩咐。」

    　　楊過微微一笑，舉手道：「不敢！各位既願聽從在下之言，那也不用退出山西境界
    。煞神鬼老兄，你放你那四個妾侍回家去罷！」煞神鬼道：「是！」頓了一頓，說道：
    「四個賤人倘若不肯走，小人用大棍子轟她們出去。」

    　　楊過一怔，想起當日煞神鬼五個妻妾跪地為他求情的神色，倒似對他真有情義，倘
    若她們情願跟他，而他為了遵從自己吩咐，反而硬轟四妾出門，只怕反而傷了她們之心
    ，笑道：「那也不用。她們倘若願走，你不可強留，如果願意跟你，唉，她們對你真有
    情有義，也算難得。你要好好對待她們。你說還要娶四個妾侍，這話當真？」煞神鬼俯
    首道：「小人不要臉，家裡大老婆小老婆打打鬧鬧，累得神雕大俠費心，又險些害了各
    位兄弟姊妹性命，小人自當痛改前非，從此不敢再胡作非為。小人便有膽子，我大哥也
    決不容許。」眾人一聽，都笑了起來。

    　　楊過道：「好啦，我的事已經了結，你們雙方動手便是。」說著和神雕退在一旁，
    負手背後，只待史氏兄弟和西山一窟鬼再鬥。

    　　樊一翁叉手上前，向史伯威道：「西山十鬼擅闖寶莊，落得個個遍體鱗傷，今日暫
    且別過，但不知寶莊要在山西安業呢？還是回涼州去？我們好上門拜訪啊。」

    　　史伯威聽他言語之中，意思是要登門尋仇，昂然道：「我們兄弟在涼州恭候大駕。
    倘若我三弟竟然……竟然因此不治，這深仇大恨豈能罷休？不用各位駕臨涼州，我們四
    兄弟自會上門。」樊一翁一怔，說道：「史三哥本就有病，這事跟我們有何干係，倒要
    請教。」

    　　史伯威怒氣上衝，滿臉通紅，喝道：「我三弟……」史叔剛一聲長歎，說道：「大
    哥，西山一窟鬼也是無心之失，小弟命該如此，不必多結無謂的冤家。」

    　　史伯威強忍怒氣，道：「好！」向樊一翁一抱拳，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
    們後會有期。」轉頭向楊過道：「神雕大俠，我兄弟再練三十年武功，也不是你對手，
    只好服輸，這是輸得口服心服。此後也不敢再見你面，你到那裡，我們先行退避便是。
    」楊過笑道：「史大哥言重了。」

    　　史伯威道：「走罷！」走到史叔剛身邊，伸手扶住他胳臂，轉身便行。

    　　樊一翁聽他言語中有許多不解之處，忙道：「史大哥請留步。史三哥說我們是無心
    之失，除了我們十兄弟擅闖寶莊之外，是否此外尚有冒犯之處？倘若真是我們的不是，
    西山一窟鬼殺頭尚且不怕，何懼向賢昆仲磕頭賠罪？」史伯威適才見他們在群獸攻擊之
    下互擲皮帽，個個確是不怕死的硬漢，倒也是非分明，淒然道：「你們驚走了九尾靈狐
    ，令我三弟的內傷沒法醫治，縱然磕一千個頭，一萬個頭，又有何用？」

    　　樊一翁吃了一驚，想起史氏兄弟率領群獸大舉追逐那隻小狐狸，不該是小題大作，
    只是想不到這隻小畜生竟有這等重大干係。煞神鬼道：「這隻小狐狸有甚麼用？嗯，既
    與史三哥貴體有關，大夥兒合力追捕便是，諒那小小一隻狐狸，何足道哉？」史季強大
    聲道：「甚麼何足道哉？你只要捉得住這只九尾靈狐，我史老四給你磕一百個響頭，啊
    哈！便磕一千個響頭，我也心甘情願。」說到這裡，語音竟有些鳴咽。

    　　樊一翁心想：「史家兄弟善於馴獸，當今之世，再沒勝得過他們的了。他們既說得
    如此艱難，旁人還有甚麼指望？」想到這裡，不自禁向楊過瞧了一眼。

    　　郭襄忍不住插口道：「你們說來說去，怎地不求求神雕俠？」管見子史仲猛心中一
    動，尋思：「這位神雕俠武功深不可測，說不定他有法子。」說道：「小姑娘你知道甚
    麼？除非是大羅金仙下凡，否則還有誰能捕得那頭九尾靈狐？」楊過微微一笑，明知他
    是出言相激，卻不接口。

    　　郭襄道：「這九尾靈狐到底有甚麼希奇，請史二叔說來聽聽。」史仲猛歎了口氣，
    道：「前年歲尾，我三弟在涼州打抱不平，和人動手，對方突然使用詭計，我三弟一個
    不慎，身受重傷……」

    　　郭襄奇道：「這位史三叔武功高得很啊，是誰這等厲害？竟能傷得了他？」史叔剛
    道：「姑娘謬讚。在下這點點微末本領，實如螢火之光。姑娘這般說，豈不讓神雕大俠
    笑掉了牙齒？」郭襄向楊過一瞥，說道：「他！他自然不同。我說是旁人啊。」

    　　史仲猛道：「打傷我三弟的，是個蒙古王子，名叫霍都，聽說是蒙古第一護國大法
    師金輪國師的弟子。」楊過微微頷首，心道：「原來是他，怪不得有此功夫。」

    　　郭襄向楊過道：「神雕俠，請你去把這蒙古王子痛打一頓，為史三叔報了這仇罷！
    」史仲猛道：「這個卻不敢勞動神雕俠的大駕，只須我三弟內傷痊癒，再去尋他，正大
    光明的打上一架，卻也未必再輸。只是我兄弟所練的內功另成一派，受了這內傷之後歷
    久不愈，須飲九尾靈狐之血方能治得。」

    　　郭襄和西山一窟鬼齊聲道：「啊，原來如此。」

    　　史仲猛道：「那九尾靈狐是百獸中極罕見、極靈異之物，我五兄弟足足尋了一年有
    餘，才在晉南發現了靈狐的蹤跡。這頭靈狐藏身之處也真奇怪，是在此西北三十餘里的
    一個大泥沼中……」煞神鬼奇道：「大泥沼？是黑龍潭？」史仲猛道：「正是。各位久
    在晉南，自然知道，這黑龍潭方圓數里之內全是污泥，人獸無法容身。我們費了好大力
    氣，才將牠引到這樹林之中。」煞神鬼恍然大悟，道：「啊！怪不得各位不許我們進入
    林中。」

    　　史仲猛道：「是啊。想我們姓史的到晉南來是客，便再無禮，也不能霸佔晉南之地
    ，此事當真是迫不得已。那九尾靈狐奔跑迅捷無倫，各位適才都親眼得見。我們率領獸
    群，在林中圍得密不透風，眼見靈狐便可成擒，不意各位在林中放起火來。野獸受驚亂
    竄，給靈狐逸了出去。說來慚愧，我們雖盡全力，仍追捕不得。那靈狐這一逃回巢穴，
    再要誘牠出來可就難了。我三弟的內傷日重一日，勢難拖延，我兄弟憂心如焚，以致行
    事莽撞，言語中缺了禮數，還請各位擔代則個。」說著抱拳唱喏，眼光卻望著楊過。

    　　樊一翁道：「此事須讓我們西山十鬼告罪才是。但不知賢昆仲先前如何誘那靈狐出
    來？

    　　此時能再重施故法嗎？」史仲猛道：「狐性多疑，極難令牠上當，這靈狐尤其狡獪
    無比。

    　　用了一千多隻雄雞，每隔數丈烤熏一隻，將烤雞的香味送入黑龍潭中，再讓牠今日
    吃一隻，明天吃一隻，一直吃了兩個月有餘，防備之心漸減，這才慢慢引到這森林之中
    。這一回牠受了大驚嚇，便再隔十年，也不會再上當了。」

    　　樊一翁點頭道：「確是如此。但若我們直入黑龍潭捕捉，那又如何？」史仲猛道：
    「這黑龍潭數里內全是十餘丈深的污泥，輕功再高，也難立足，不論船隻、皮筏、還是
    木排，都不能駛入。那九尾靈狐身小體輕，腳掌既厚，奔跑又速，因此能在污泥上面滑
    過。」

    　　郭襄突然想起自己家中豢養的雙雕，她姊妹三人常自騎雕凌空為戲，這神雕的軀體
    比之她家的雙雕大逾一倍，只怕兩個人也載得起，說道：「神雕俠，只要你肯賜予援手
    ，便有法子。」楊過微笑道：「史家兄弟是降獅伏虎的大行家，他們尚且束手，區區縱
    願盡力，又有何用？」

    　　史仲猛聽他的口氣，竟肯出手相助，這是他兄弟生死的關頭，再也顧不得旁的，雙
    膝一曲，便在雪地中跪下，向著楊過拜了下去，說道：「神雕大俠，舍弟命在旦夕，還
    望大俠垂憐。」史伯威、史季強、史少捷三人也都跪了下去。

    　　楊過作揖還禮，急忙扶起，連稱：「不敢。」閃電般的眼光在郭襄臉上一轉，說道
    ：「你說我有法子，倒要聽聽小妹妹的高見。」郭襄道：「你騎在大雕身上，不就能飛
    入黑龍潭了？」楊過哈哈大笑，道：「我這位雕兄和尋常飛禽不同，牠身子太重，不會
    飛的。牠的鐵翅一掃能斃虎豹，便是不能飛翔。」轉頭向史氏兄弟道：「說不得，小弟
    姑且去出力一試，倘若不成，諸位莫怪。」

    　　史氏兄弟大喜，心想這位大俠名滿天下，向來一諾千金，倘若他亦無法，那是命該
    如此了。史伯威又拜了幾拜，道：「如此便請大俠和西山諸位大哥同到敝處休憩，從長
    計議。」

    　　樊一翁道：「這禍端因我兄弟而起，自當聽由差遣。」史伯威道：「不敢。大夥兒
    不打不成相識，各位若不嫌棄，便請交了我兄弟這幾個朋友。」

    　　西山一窟鬼和史氏兄弟適才過招動手，均知對方了得，雙方本無仇怨，只不過一時
    言語失和，當下各自客氣了幾句，相互誠懇結納。

    　　楊過卻道：「兄弟這便上黑龍潭去一趟，不論成與不成，再來寶莊拜候。」西山一
    窟鬼和史氏兄弟聽他沒叫旁人同去，素聞他行事獨來獨往，雖有出力之心，卻是不敢自
    薦。楊過向眾人一抱拳，轉身向北便行。

    　　郭襄心想：「我此來是要見神雕俠，現下已經見到了。他雖容貌醜陋，但武功驚人
    ，扶危濟困，急人之急，果然當得起『大俠』兩字，我此行可算不虛。」但想他不知如
    何去捕捉九尾靈狐，好奇心油然而生，不知不覺的緩步跟在楊過後面。

    　　大頭鬼待要叫她，轉念一想：「她一意要見神雕俠，必是有何言語要跟他說。」史
    氏兄弟不知郭襄的來歷，更不便多說甚麼。

    　　郭襄隨在楊過之後，相隔數丈，一心要瞧他如何去捉靈狐，只見楊過漸行漸快，神
    雕和他並肩而行，邁開大步，竟疾如奔馬。頃刻之間，郭襄已落在楊過之後十來丈，遙
    遙望見他大袖飄飄，似在雪地中徐行緩步，但和他相距卻越來越遠。郭襄展開家傳輕功
    ，出力追趕，然不到一盞茶時分，楊過和神雕的背影已縮成兩個黑點。

    　　郭襄急起來，叫道：「喂，你等我一等啊！」就這麼內息一岔，腳下踉蹌，一交摔
    在雪地之中。她又羞又急，不禁哭了起來。

    　　忽聽得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為甚麼哭？是誰欺侮你了？」郭襄抬頭看時
    ，竟是楊過，不知他如何能這般迅速的回來。她既驚且喜，立時又覺不好意思，低下頭
    來，掏手帕拭抹眼淚。那知適才奔得急了，手帕竟然掉了。

    　　楊過從袖中取出一塊手帕，拈在拇指和食指之間，笑道：「你是找這個麼？」郭襄
    一看，正是自己那塊角上繡著一朵小花的手帕，突然說道：「是了，便是你欺侮我啊。
    」楊過奇道：「我怎地欺侮你了？」郭襄道：「你搶了我的手帕去，不是欺侮我麼？」
    楊過笑道：「你自己掉在地上，我好心給你拾了起來，怎說是搶？」郭襄笑道：「我跟
    在你後面，我的手帕便掉了，你又怎能拾到？明明是你搶我的。」其實郭襄跟隨身後，
    楊過早就知曉，故意加快腳步，試試她的輕功，覺得這個小姑娘年紀雖幼，武功卻出自
    名家所授，一發覺她在雪地摔倒，生怕她跌傷，急忙趕回，見她身後數丈之處掉了一塊
    手帕，當即給她拾起。他行動奇速，倏去倏回，雖然在前卻能拾到她手帕。

    　　楊過微笑道：「你姓甚麼？叫甚麼名字？尊師是誰？為甚麼跟著我？」郭襄道：「
    你尊姓大名？你先跟我說，我才跟你說。」楊過這十餘年來連真面目也不肯示人，自是
    不願對一個陌生姑娘說自己姓名，道：「你這姑娘好生奇怪，既不肯說，那也罷了。手
    帕奉還。」

    　　說著輕輕一揚，手帕四角展開，平鋪空中，穩穩的飛到郭襄身前。郭襄大感有趣，
    伸手接住，說道：「神雕俠，這是甚麼功夫？你教給我好不好？」

    　　楊過見她天真爛漫，對自己猙獰可怖之極的面目竟毫無懼意，心想：「我且嚇她一
    嚇。」

    　　突然厲聲道：「你好大膽，為甚麼不怕我？我要害你了。」說著走上一步，舉手作
    勢欲擊。

    　　郭襄一驚，但隨即格的一笑，道：「我才不怕呢。你如真的要害我，還會先說出來
    麼？

    　　神雕大俠義薄雲天，豈能害我一個小小女子？」

    　　縱是恬退清高之人、山林隱逸之士，聽到有人真誠讚揚，也決無不喜之理，楊過雖
    然不貪受旁人諂諛，但聽郭襄說得懇摯，確是衷心欽佩自己，不禁微笑道：「你素不識
    我，怎知我不會害你？」郭襄道：「我雖不識你，昨晚在風陵渡卻聽到許多人說你的事
    跡。

    　　我心中說：『這樣一位英雄人物，定要見見。』因此便跟著大頭鬼來見你了。」

    　　楊過搖頭道：「我算是甚麼英雄？你見了之後，定然覺得見面不如聞名。」郭襄忙
    道：「不，不！你若不算英雄，有誰還能算是英雄？」她這話一出口，隨即覺得這話大
    有語病，可把自己父親也說得不如他了，又道：「當然，除了你之外，世上也還有幾位
    大英雄大豪傑，但你定是其中之一。」楊過心想：「你這樣一個十幾歲的小娃兒，能知
    道幾個當世的人物？」微笑道：「你知道那幾位大英雄大豪傑？」

    　　郭襄聽他言語中似有輕視自己之意，說道：「我說出來，倘若說得對，你便帶我去
    捉那九尾靈狐好不好？」楊過道：「好，你倒說幾位聽聽。」

    　　郭襄道：「我說啦。有一位英雄，鎮守襄陽，奮不顧身，力抗蒙古，保境安民。這
    算不算大英雄？」楊過大拇指一翹，道：「對！郭靖郭大俠，算得是大英雄。」

    　　郭襄道：「還有一位女英雄，輔佐夫君，抗敵守城，智計無雙，料事如神。這算不
    算大英雄？」楊過道：「你說郭夫人黃幫主？嗯，確是一位了不起的女英雄。」

    　　郭襄道：「還有一位老英雄，五行奇術，鬼神莫測，彈指神通，罕有其匹。這算不
    算不是大英雄？」楊過道：「這是桃花島主黃藥師，武林前輩，我素來敬仰的。」

    　　郭襄說了三人，見他都欣然認可，甚是得意，說道：「又有一位，率領丐幫，鋤奸
    殺敵，為國為民，辛苦勞碌，他算不算是大英雄？」楊過道：「你說的是魯有腳魯幫主
    ？此人武功並不怎麼，也說不上有甚麼大作為，但瞧在『鋤奸殺敵，為國為民』八個字
    上，算他是一號人物。」

    　　郭襄心想：「你自己這樣的了不起，眼界自是極高，我再說下去，只怕你要說不對
    了。

    　　何況，除了爸爸、媽媽、外公、魯老伯，我也想不出還有誰了。」

    　　楊過見她臉現躊躇之色，心想：「郭伯伯、郭夫人、黃島主、魯幫主這四人都是名
    揚天下的豪傑，這小姑娘說得出他們名頭，不足為奇。」於是說道：「你只要再說一個
    ，說得對，我便帶你同去黑龍潭捕捉九尾靈狐。」

    　　郭襄待要說姊夫耶律齊，覺得他武功雖高，終還夠不上「大英雄」三字，要說武敦
    儒、武修文兩位師兄罷，那更加談不上，正自為難，突然靈機一動，說道：「好，又有
    一位：解困濟急，鋤強扶弱，眾口稱揚，神雕大俠！這位倘若不算是大英雄，那你便是
    撒賴。」

    　　楊過笑道：「小姑娘說話有趣得緊。」郭襄道：「那你便帶我去黑龍潭麼？」楊過
    笑道：「你既說我是大英雄，大英雄豈能失信於小姑娘？咱們走罷。」

    　　郭襄很高興，伸出右手便牽住了他的左手。她自幼和襄陽城中的豪傑為伴，眾人都
    當她是小侄女看待，互相脫略形跡，絕無男女之嫌，這時她心中一喜，竟也沒將楊過當
    作外人。

    　　楊過左手給她握住，但覺她的小手柔軟嬌嫩，不禁微微發窘，若要掙脫，似乎顯得
    無禮，側目向她望了一眼，見她跳跳蹦蹦，滿臉喜容，實無半分他念，於是微微一笑，
    手指北方，說道：「黑龍潭便在那邊，過去已不在遠。」藉著這麼一指，將手從郭襄手
    掌中抽出來了。楊過少年時風流倜儻，言笑無忌，但自小龍女離去之後，他鬱鬱寡歡，
    深自收斂，十餘年來行走江湖，遇到年輕女子，他竟比道學先生還更守禮自持，生怕再
    惹起風流罪過，對人不住。雖見郭襄純潔無邪，但十多年來拘謹慣了，連她的手掌也不
    敢多碰一下。

    　　郭襄絲毫不覺，和他並肩而行，走了幾步，見神雕形貌醜雖，軀體卻極雄偉，伸手
    拍了拍它背脊。她從小和一對白雕玩慣了，常自拍打為戲，那知這神雕翅膀微展，唰的
    一下，將她手臂推開。郭襄吃了一驚，「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楊過笑道：「雕兄勿惱！何必和人家小姑娘一般見識？」郭襄伸了伸舌頭，走到楊
    過右側，不敢再和神雕靠近。她那裡知道，她家中的雙雕乃是家畜，這神雕於楊過卻是
    半師半友，以年歲而論更屬前輩，身份大不相同。

    　　兩人一雕向著黑龍潭而去。那所在極易辨認，方圓七八里內草木不生。黑龍潭本是
    一座大湖，後因水源乾枯，逐年淤塞，成為一片污泥堆積的大沼澤。只一頓飯功夫，楊
    過和郭襄已來到潭邊。縱目眺望，潭面甚廣，白雪掩蓋下，延展一片，似乎無窮無盡，
    只潭心堆著不少枯柴茅草，也都堆了積雪。那九尾靈狐想必便藏身其中。

    　　楊過折下一根樹枝擲入潭中。樹枝初時橫在積雪之上，過不多時便漸漸陷落，下沉
    之勢雖甚緩慢，卻絕不停留，眼見兩旁積雪掩上，樹枝終於沒得全無半點蹤跡。郭襄不
    禁駭然：「樹枝份量甚輕，尚自如此，這淤泥上怎能立足？」怔怔望著楊過，不知他有
    何妙策。

    　　楊過折了兩根樹枝，每根長約五尺，拉去小枝，縛在腳底，道：「我且試試，不知
    成與不成？」身子向前一挺，飛也似的在積雪上滑了開去。但見他東滑西閃，左轉右折
    ，實無瞬息之間停留，在潭泥上轉了個圈子，回到原地。

    　　郭襄拍手笑道：「好本事，好功夫！」楊過見她眼光中充滿艷羨之意，知她極盼隨
    己入潭捉狐，但自量又無這等輕身本領，笑道：「我答應過要帶你到黑龍潭捕捉九尾靈
    狐，你有沒膽子？」郭襄輕輕歎了口氣，說道：「我沒你這般本領，縱有膽子，也是枉
    然。」

    　　楊過微笑不語，又折下了兩根四尺來長的樹幹，遞給郭襄，說道：「縛在自己腳底
    下罷！」

    　　郭襄又驚又喜，將樹枝牢牢縛在腳底。

    　　楊過道：「你身子前傾，腳下不可絲毫使力。」伸左手握住了她右手，輕喝：「別
    怕！」一提一拉，郭襄身不由主的跟著他滑入了潭中。初時心中驚慌，但滑出數丈後，
    只覺身子輕飄飄的有如御風而行，腳下全不著力，連叫：「當真好玩！」

    　　兩人滑了一陣，楊過忽然奇道：「咦！」郭襄道：「怎麼？」她微一凝神，足下稍
    重，左腳一沉，污泥沒上了足背，她驚叫一聲：「啊喲！」楊過一提將她拉起，說道：
    「記著，時刻移動，不得有瞬息之間在原地停留。」郭襄道：「是了！你瞧見了甚麼？
    是九尾靈狐嗎？」楊過道：「不是！那泥潭中間好似有人居住。」郭襄大奇：「這地方
    怎住得人？」楊過道：「我也不懂了。但這些柴草佈置有異，並非天然之物。」

    　　這時兩人離那些枯柴茅草更加近了，郭襄仔細瞧去，說道：「不錯，乙木在東，丙
    火在南，戊土居中，北方卻不是癸水，而是庚金之象。」

    　　她自幼聽母親談論陰陽五行之變，也學了兩三成。她性格雖然豪爽，卻不魯莽粗心
    ，比姊姊聰明得多。黃蓉常說：「你外公倘若見了你，定是喜歡到了心坎兒中去。」黃
    藥師頗務醫卜星相、琴棋書畫、以及兵法縱橫諸般雜學，郭襄小小年紀，竟隱然有外祖
    之風，既分心旁騖，武功進境便慢，同時異想天開，我行我素，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令
    郭靖、黃蓉頭痛之極。她在家有個外號，叫作「小東邪」。比如這次金釵換酒饗客，跟
    隨一個素不相識的大頭鬼去瞧神雕俠，又跟一個素不相識的神雕俠去捕捉靈狐，其大膽
    任性之處，與當年的黃蓉、郭芙均自不同。

    　　楊過聽她道出柴草佈置的方位，頗感詫異，問道：「你怎知道？是誰教你的？」郭
    襄笑道：「我是在書上瞧來的，也不知道說得對不對。但我瞧這潭中的佈置也平平無奇
    ，不見得是甚麼了不起的高人。」

    　　楊點點頭道：「嗯，但那人在污泥潭居住，竟不陷沒，這可奇了。」拉著郭襄腳下
    滑行，朗聲說道：「黑龍潭中的朋友，有客人來啦。」過了一會，潭中寂靜無聲。楊過
    再叫一遍，仍無人應答。楊過道：「看來雖有人堆柴佈陣，卻不住在此地，咱們過去瞧
    瞧。」向前滑出二十餘丈，到了堆積柴草之處。

    　　郭襄忽覺腳下一實，似是踏到了硬地。楊過更早已察覺，笑道：「說來平平無奇，
    此潭本來是湖，湖中原有一個小島。」一句話剛完，突然眼前白影閃動，茅草中鑽出兩
    隻小狐，卻是一對九尾靈狐，一向東北，一向西南，疾奔而逝。

    　　楊過叫道：「你站在這裡別動！」腰間一挺，對著奔向東北的那頭靈狐追了下去。
    這時他不用照顧郭襄，在雪泥之上展開輕功滑動，當真疾如飛鳥。可是那靈狐奔得也真
    迅捷，一溜煙般折了回來，掠過郭襄身前。突然風聲微響，楊過急閃而至，衣袖揮出，
    堪堪要捲到靈狐，那靈狐猛地躍起，在空中翻了個斤斗，這麼一來，楊過的衣袖便差了
    尺許，沒能捲到。郭襄連叫：「可惜！」

    　　但見一人一狐在茫茫白雪上風馳電掣般追逐，只把郭襄瞧得驚喜交集，不住口的叫
    嚷為楊過助威：「神雕俠，再快一點兒！小靈狐，你終於逃不了，不如投降了罷！」另
    一頭靈狐東一鑽，西一縱，時時奔近楊過身邊。楊過知牠故意來擾亂自己心神，只作不
    見，始終追逐第一頭靈狐，要叫牠跑得筋疲力竭。那知這靈狐雖小，力道卻長，自知今
    日面臨大難，奮力狂奔，全無衰竭之象。

    　　楊過奔得興發，腳下越來越快，見另一頭靈狐為救同侶又奔過來打岔，笑罵：「小
    畜生，難道我便奈何你不得。」俯身抓起一團白雪，隨手一捏，已堅如石塊，呼的一聲
    擲出，正中那靈狐腦袋，當即翻身栽倒。楊過不欲傷牠性命，是以出手甚輕，那靈狐在
    地下打了個滾，復又站定，奔入島上的茅草叢中，再也不敢出來了。

    　　楊過若如法炮製，立時便可將那頭亡命狂奔的靈狐擊倒擒住，但他存心和牠一賽腳
    力，說道：「小狐狸，我如用雪團打你，你死了也不心服。大丈夫光明正大，我如追你
    不上，那便饒你性命。」一口氣提到胸間，身子向前，凌空飛撲，藉著滑溜之勢，竟已
    趕到靈狐之前，回身返手來撈。小靈狐大驚，向右飛竄。楊過早已有備，衣袖揮處，將
    靈狐捲入袖中，左手拿住它頭頸提起，得意之下，不禁哈哈大笑。

    　　但笑聲忽然中歇，只見那靈狐直挺挺的一動也不動，竟已死了。楊過心想：「糟糕
    ，我袖子一卷之力使得太大，這小東西原來如此脆弱，但不知死狐狸的血是否能夠治得
    史老三的內傷？」他提著死狐，滑到郭襄身邊，說道：「這隻狐狸死了，只怕不中用，
    咱們再抓那頭活的。」說著將死狐往地下一擲。他生怕狐狸裝死，雖將牠擲出，衣袖後
    甩，只待牠一動，立時揮出將之捲回，但那靈狐動也不動，顯是死得透了。

    　　郭襄道：「這小狐狸生得倒也可愛，想是奔得累死了的。」提起一根枯柴，說道：
    「我去趕那頭小狐出來，你在這裡候著。」說著走前數步，將枯柴往草叢中打了下去。

    　　一下打落，待要提起再打第二下，說也奇怪，竟提不起來，似乎給草叢中甚麼野獸
    牢牢咬住了。郭襄「咦」的一聲驚叫，用力回奪，柴枝反而脫手落入草叢。

    　　跟著瑟的一響，草叢中鑽出一個人來，一頭白髮，衣衫襤褸，卻是個年老婆婆，惡
    狠狠的望著郭襄，舉起柴枝，作勢欲打。郭襄大驚，忙向後躍，退到楊過身旁。

    　　便在此時，地下那頭死狐狸翻身躍起，竄入了那老婦的懷抱，一對小眼骨溜溜望著
    楊過，原來它畢竟是裝死。

    　　楊過見此情景，又好氣，又好笑，心想：「今日居然輸給了一隻小畜生，看來這對
    小狐還是這老婆婆養的。這人不知是誰，江湖上可沒聽人說起有這麼一號人物。如要那
    小狐，只怕尚有周折。」垂手唱喏，說道：「晚輩冒昧進謁，請前輩恕罪。」

    　　那老婦瞧了瞧兩人腳下樹枝，臉上微有驚異之色，但這驚奇的神情一現即逝，揮手
    說道：「老婦人隱居僻地，不見外客，你們去罷！」話聲陰惻惻的又尖又細，眉梢眼角
    間隱隱有股戾氣。楊過見這老婦容顏令人生怖，但眉目清秀，年輕時顯是個美人，實在
    想不起這是何人，又施一禮，說道：「在下有個朋友受了內傷，須九尾靈狐之血方能醫
    治，尚請老前輩開恩賜予，救人一命，在下和敝友同感大德。」

    　　那老婦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嘿嘿！」良久不絕，但笑聲中卻充滿著淒慘狠毒
    之意，笑了一陣，這才說道：「受了內傷，須得救他性命。好啊，為甚麼我的孩兒受了
    內傷，旁人卻死也不肯救他性命？」楊過悚然而驚，說道：「不知前輩的令郎受了甚麼
    內傷？

    　　這時施救，還來得及麼？」那老婦又哈哈大笑，說道：「還來得及麼？還來得及麼
    ？他死了幾十年啦，屍骨都已化作了塵土，你說還來得及麼？」楊過知她憶及往事，心
    情異常，不便多說甚麼，只得道：「我們昧然來此求這靈狐，原是不該，常言道無功不
    受祿，老前輩若有所命，只教在下力之所及，自當遵辦。」

    　　那白髮老婦眼珠骨溜溜一轉，說道：「老婦人孤居泥塘，無親無友，全仗這對靈狐
    為伴。

    　　你要拿去，那也可以，你便把這小姑娘留下，陪伴老婦人十年。」

    　　楊過眉頭一皺，尚未回答，只聽郭襄笑道：「這地方都是爛泥枯柴，有甚麼好玩？
    我才不愛在這兒呢。你若嫌寂寞無聊，便請到我家去，住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我爹
    爹媽媽定對老前輩款以上賓之禮，豈不是好？」那老婦臉一沉，怒道：「你爹媽是甚麼
    東西，便請得到我？」郭襄性子豁達大量，別人縱然莽撞失禮，她往往一笑便罷，極少
    生氣。

    　　那老婦這句話重重得罪了郭靖、黃蓉，若給郭芙聽到了，立時便起風波，郭襄卻只
    微笑著向楊過伸了伸舌頭，不以為意。

    　　楊過覺這小姑娘隨和可親，絲毫沒為他招惹麻煩，向她略一點頭，意示嘉許，轉頭
    向那老婦道：「前輩對這小妹妹垂賜青目，原是她難得的機緣，但她未得父母允可，自
    己未便作主……」那老婦厲聲道：「她父母是誰？你是她甚麼人？」楊過微一躊躇，對
    這兩句話均感難以回答。郭襄已接口道：「我爹爹媽媽是鄉下人，說來老前輩也不會知
    道。

    　　他……他麼？他是我的……大哥哥！」說了眼望楊過。

    　　這時楊過雙目也正瞧著她，兩人眼光一觸。楊過臉上戴著人皮面具，死板板、陰沉
    沉的不現喜怒之色，但眼光中卻流露出親近回護的暖意。郭襄心中一動，不禁想道：「
    倘若我真有這麼一位大哥哥，他定會處處照顧我、幫著我，決不像姊姊那樣，成日價便
    囉唆罵人，這個不對，那個不許的。」想到此處，臉上充滿著溫柔敬服的神色。

    　　楊過道：「是啊。我這個小妹子年幼不懂事，我便帶她出來閱歷閱歷……」郭襄本
    來擔心楊過出言否認，聽他如此說，不由得滿臉喜色，又聽他道：「她見這九尾如此神
    異，知道必是一位了不起的前輩高人所養，是以隨晚輩同來拜見。得睹范范，當真有幸
    。」

    　　那老婦冷笑道：「說話亂拍馬屁，又有何用？你們如此追逐擊打我的靈狐，是尊重
    前輩之道麼？快快給我滾了出去，永遠休得再來滋擾！」說著雙掌一揮，一掌推向楊過
    ，一掌推向郭襄。三人相隔一丈有餘，那老婦凌空出掌，原本擊不到楊郭二人身上，郭
    襄見她手掌拍出，一股寒氣便襲將過來。楊過衣袖微擺，將她推向郭襄的掌風解於無形
    ，對推向自己的掌風卻不理睬。

    　　那老婦人本不想傷害二人，只求將他們逐出黑龍潭去，因此掌上只使了五成力，但
    見眼前二人竟渾若無事，不由得又驚又怒，氣凝丹田，手掌上加了一倍力量，仍然兩掌
    推出，這時已顧不得對方的死活了。郭襄一覺掌風襲到，胸口立感悶塞，但楊過衣袖一
    揮，寒氣登消，心知兩人正自比拚內功，眼見那老婦劍拔弩張，容色可怖，楊過卻意定
    神閒，自是佔了上風。

    　　那老婦身形疾閃，倏地竄前，這一下快得出奇，只聽蓬的一聲響，雙掌已結結實實
    的擊在楊過胸前。她一擊即退，不讓楊過還手，已退在兩丈之外。郭襄大驚，拉著楊過
    的手問道：「你……你可有受傷麼？」那老婦厲聲道：「你中了我『陰寒箭』掌力，已
    活不到明天此刻，這可是自作自受，須怪不得旁人。」

    　　當十五年之前，楊過的武功已遠非這老婦所能及，這時他內外兼修，漸臻入神坐照
    的化境，那老婦的『寒陰箭』掌力雖狠毒凌厲，卻如何傷得了他？只不過他與這老婦無
    怨無仇，又是為求她心愛之物而來，貿然捕捉靈狐，終究自己理虧，因此便任她拍擊三
    掌，竟不還手。

    　　那老婦二十餘年來苦練『寒陰箭』掌力，已能一掌連碎十七塊青磚，而每塊青磚的
    磚屑決不四散飛揚，陰狠強勁，兼而有之。她見楊過中了自己雙掌，定已內臟震裂，但
    仍笑吟吟的渾若無事，心道：「這小子臨死還在硬挺。」說道：「乘著還未倒斃，快快
    帶了小娃兒出去罷，莫要死在我黑龍潭中。」楊過抬起頭來，朗聲說道：「老前輩僻處
    荒地，或不知世間武學多端，諸家修為，各有所長。」說罷縱聲長笑，笑聲雄渾豪壯，
    直有裂石破雲之勢，顯是中氣沛然，內力深湛。

    　　那老婦一聽，知他竟絲毫未受損傷，不由得臉如死灰，身子搖晃，這時才知他已讓
    了自己三掌，自己可絕非他對手，不等他笑完，提起懷中靈狐，撮唇一吹，另一頭靈狐
    也從草叢中鑽出，躍入老婦懷中。那老婦厲聲說道：「尊駕武學驚人，令人好生佩服，
    但若要恃強搶奪老婆子這對靈狐，卻是休想。你只要走上一步，老婆子先捏死了靈狐，
    教你空手而來，空手而歸。」

    　　楊過見她說得斬釘截鐵，知這老婦人性子極剛，寧死不屈，不由得大費躊躇，倘若
    搶著出手點她穴道，再奪靈狐，瞧來她竟會一怒自戕。這樣史叔剛縱然救活，豈不是另
    傷了一條無辜性命？

    　　便在此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接著有人說道：「老僧一燈求
    見，盼瑛姑賜予一面。」

    　　郭襄四顧無人，心中大奇，聽這聲音並不響亮，明明是從近處發出，但四下裡絕無
    藏身之處，這說話的人卻在那裡？她曾聽母親說過，知道一燈大師是前輩高人，曾救過
    母親之命，又是武氏兄弟之父武三通伯伯的師父，只是她從未見過，這時忽聽有人自稱
    「一燈」，自又驚又喜。

    　　楊過聽到一燈的聲音，也十分歡喜。他知一燈所使的是上乘內功「千里傳音」之法
    ，只聽了這兩句話，心下便大為欽服，覺這位高僧功力渾厚，己所不及，又想：「這老
    婦原來叫作瑛姑。不知一燈大師要見她何事？有他出面調處，靈狐或能到手。」

    　　黑龍潭中這老婦正是瑛姑。當年一燈大師在大理國為君之時，瑛姑是他宮中貴妃，
    老頑童周伯通與她私通，生下一子。後來裘千仞以鐵掌功將孩兒震傷，段皇爺以妒不救
    ，孩兒因之死亡，段皇爺悔而出家，是為一燈。瑛姑在華山絕頂殺裘千仞不得、追周伯
    通未獲，其後漫遊江湖，終於在黑龍潭定居。她先前曾在湘西黑沼長居，這黑龍潭與周
    伯通住處相近，地理環境與黑沼相似而方圓更廣，她居住已久。這時一燈到黑龍潭外已
    有七日，每天均於此時傳聲求見，瑛姑雖與一燈解仇釋怨，卻仍不願和他相見。

    　　瑛姑退了幾步，坐上一堆枯柴，目光中流露出狠惡神色。過了一會，聽得一燈又道
    ：「老僧一燈千里來此，但求瑛姑賜予一面。」瑛姑提著一對靈狐，毫不理會。楊過心
    想：「一燈大師武功高出她甚多，若要過來相見，非她能拒，何必如此苦苦相求？」只
    聽得一燈又說一遍，隨即聲音寂然，不再說了。

    　　郭襄道：「大哥哥，這位一燈大師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咱們去見見他可好？」楊過
    道：「好！

    　　我正要去見他。」但見瑛姑緩緩站起，目露凶光，見著這副神情心中極不舒服，握
    著郭襄的手，說道：「走罷！」兩人身形一起，從雪地上滑了出去。

    　　郭襄給楊過拉著滑出數十丈，問道：「大哥哥，那一燈大師是在那裡啊？我聽他說
    話，好似便在身旁一般。」楊過讓她連叫兩聲「大哥哥」，聽她語聲溫柔親切，心中一
    凜，暗想：「決不能再惹人墮入情障。這小姑娘年幼無知，天真爛漫，還是及早和她分
    手，免得多生是非。」但在這污泥之中瞬息之間也停留不得，更不能鬆開她手。

    　　郭襄道：「我問你啊，你沒聽見？」楊過道：「一燈大師在東北角上，離這裡尚有
    數里，他說話似近實遠，使的是『千里傳音』之術。」郭襄喜道：「你也會這法兒？教
    教我好不好？日後咱們相隔千里，我便用這法兒跟你說話，豈不有趣？」楊過笑道：「
    說是千里傳音，其實能夠聲聞里許，已是了不起的功夫了。要練到一燈大師這等功力，
    便如你這般聰明，也得等頭髮白了才成呢。」郭襄聽他稱讚自己聰明，很是高興，說道
    ：「我聰明甚麼啊？我能及得上我媽十分中的一分，就心滿意足了。」

    　　楊過心中一動，見她眉目之間隱隱和黃蓉有三分相似，尋思：「生平所見人物，不
    論男女，說到聰明機變，再無一人及得上郭伯母，難道她竟是郭伯母的女兒麼？」但隨
    即啞然失笑：「世上那有這等巧事？倘若她真是郭伯母的女兒，郭伯伯決不能任她在外
    面亂闖。」問道：「令堂是誰？」

    　　郭襄先前說過父親和母親是大英雄，這時便不好意思說自己是郭靖、黃蓉的女兒，
    笑道：「我的媽媽，便是我的媽媽，說出來你又不認得。大哥哥，你的本事大呢，還是
    一燈大師的大？」楊過這時人近中年，又經歷了與小龍女分手的慘苦磨練，雖豪氣不減
    ，少年時飛揚跳脫的性情卻已收斂了大半，說道：「一燈大師望重武林，數十年之前便
    已和桃花島主齊名，是當年五大高人中的南帝，我如何能及得上他老人家？」

    　　郭襄道：「要是你早生幾十年，當世便有六大高手了。那是東邪、西毒、南帝、北
    丐、中神通、神雕俠。啊，還有郭大俠和郭夫人。那是八大高手。」楊過忍不住問道：
    「你見過郭大俠和郭夫人麼？」郭襄道：「我自然見過的，他們喜歡我得很呢。你識得
    他們麼？

    　　待萬獸山莊這事一了，我同你一起去瞧瞧他們好不好？」

    　　楊過對郭芙砍斷自己手臂的怨氣，經過這許多年後已漸淡忘，但小龍女身中劇毒以
    致迫得分隔十六年，此事卻不能不使他恨極郭芙，淡淡的道：「到得明年，或者我會去
    拜見郭大俠夫婦，但須得等我見到我妻子之後，那時我夫妻倆同去。」他一說到小龍女
    ，忍不住心頭大是興奮。

    　　郭襄也覺得他手掌心突然潮熱，問道：「你夫人一定極美，武功又好。」楊過歎道
    ：「世上再沒一人能有她這麼美了。嗯，說到武功，此時一定也已勝過我許多。」郭襄
    大起敬慕之心，道：「大哥哥，你定要帶我見見你的夫人，你答允我，肯不肯？」楊過
    笑道：「為甚麼不肯？內人一定也會喜歡你的，那時候你才真的叫我大哥哥罷。」郭襄
    一怔，問道：「為甚麼現下叫不得？」

    　　便這麼一停，她右足陷入了污泥。楊過拉著她一躍，向前急滑十餘丈，遠遠望見雪
    地上有一人站著，白鬚垂胸，身披灰布僧袍，正是一燈大師，朗聲說道：「弟子楊過，
    叩見大師。」帶著郭襄，提氣奔到他身前。

    　　一燈大師站處已在黑龍潭的污泥之外，他乍聞「弟子楊過」四字，心頭一喜，見他
    拜倒在地，忙伸手扶起，笑道：「楊賢侄別來無恙，神功進境若斯，可喜可賀。」

    　　楊過站起身來，見一燈身後地下橫臥著一人，臉色蠟黃，雙目緊閉，似乎是具死屍
    ，不禁一呆，凝目看時，卻是慈恩，驚道：「慈恩大師怎麼了？」一燈歎道：「他為人
    掌力所傷，老衲雖竭盡全力，卻已回天乏術。」

    　　楊過俯身按慈恩脈搏，只覺跳動既緩且弱，相隔良久，方始輕輕一動，若非他內功
    深厚，早死去多時，問道：「慈恩大師這等武功，不知如何竟會遭人毒手？」

    　　一燈道：「我和他在湘西隱居，近日來風聲頻傳，說道蒙古大軍久攻襄陽不下，發
    兵繞道南攻大理，以便回軍迂迴，還拔襄陽。慈恩見老衲心念故國，出去打探消息，途
    中和一人相遇，二人激鬥一日一夜，慈恩終於傷在他手下。」

    　　楊過頓足道：「唉，原來金輪國師這老賊又來到中原！」

    　　郭襄奇道：「你怎知是金輪國師，一燈大師又沒說是他？」楊過道：「大師說他連
    鬥一日一夜，那麼慈祥恩大師自不是中了旁人的奸計暗算。當今之世，能用掌力傷得了
    慈恩大師的，屈指算來不過三數人而已，而這數人之中，又只金輪國師一人才是奸惡之
    輩。」

    　　郭襄道：「你找這奸徒算帳去，好不好？也好為這位大和尚報了這一掌之仇。」

    　　慈恩橫臥地下，雙目緊閉，氣息奄奄，這時突然睜開眼來，望著郭襄搖了搖頭。郭
    襄道：「怎麼？你不要報仇麼？啊，你說那金輪國師很厲害，生怕我大哥哥不是他的敵
    手。」

    　　一燈道：「小姑娘猜錯了。我這徒兒生平造孽甚多，這十餘年中力求補過，惡業已
    消去大半，但有一件事使他耿耿於懷，臨死之際不得瞑目。這決不是盼望有人代他報仇
    ，而是但願能獲得一人饒恕，便可安心而逝。」郭襄道：「他是來求這爛泥塘中的老太
    婆麼？

    　　這個人心腸硬得很，你如得罪了她，她決不肯輕易饒人。」一燈歎了口氣，道：「
    正是如此！我們已在此求懇了七日七夜，她連相見一面也都不肯。」

    　　楊過心中一凜，突然想起那老婦人所說孩兒受傷、別人不肯醫治那一番話，說道：
    「那是為了她的孩兒受傷不治之事了？」一燈身子微微顫動，點了點頭，道：「原來你
    都已知道了。」楊過道：「弟子不知此中情由，只曾聽泥潭中那位前輩提起過兩句。」
    將為追九尾靈狐而與那老婦相遇的經過簡略說了。

    　　一燈輕輕的道：「她叫瑛姑，從前是我妻子，她……她的性子向來十分剛強。唉，
    都怪我那時心腸剛硬，見死不救……再拖下去，慈恩可要支持不住了。郭襄心中立時生
    出許多疑團，但一時也不敢多問。

    　　楊過慨然道：「人孰無過，既知自悔，前事便當一筆勾銷。這位瑛姑，胸襟也未免
    太放不開了。」他見慈恩去死不遠，不由得大起俠義之心，說道：「大師，弟子放肆，
    要硬逼她出來，當面說個明白。」一燈沉吟半晌，心想：「我和慈恩二人此來是為求瑛
    姑寬恕，自萬萬不能用強。但苦苦哀求多日，她始終不肯見面，瞧來再求下去也屬枉然
    。楊過若有別法，試一試也好，就算無效，也不過不見面而已。」說道：「賢侄能勸得
    她出來，再好不過，但千萬不能傷了和氣，反而更增我們的罪孽。」

    　　楊過點頭答應，取出一塊手帕，撕成四片，將兩片塞在慈恩耳中，怕他傷後身子虛
    弱，再在地下抓些泥土，塞入慈恩耳中布片之外，另兩片遞給郭襄，做個手勢。郭襄會
    意，塞在耳內。楊過先向慈恩躬身告罪，隨即對一燈道：「弟子班門弄斧，要教大師見
    笑了。」

    　　一燈合什道：「賢侄妙悟神功，世所罕見，老衲正要領教。」楊過又謙了幾句，氣
    凝丹田，左手撫腰，仰首縱聲長嘯。

    　　這嘯聲初時清亮明澈，漸漸越嘯越響，有如雷聲隱隱，突然間忽喇喇、轟隆隆一聲
    急響，正如半空中猛起個焦雷霹靂。郭襄耳中雖已塞了布片，仍給這響聲震得心魂不定
    ，花容失色。那忽喇喇、轟隆隆霹靂般的聲音一陣響似一陣，郭襄好似人在曠野，一個
    個焦雷在她身畔追打，心頭說不出的惶恐驚懼，只盼楊過的嘯聲趕快止歇，但焦雷陣陣
    ，盡響個不停，突然間雷聲中又夾著狂風之聲。

    　　郭襄喚道：「我受不住啦！」但她喊聲全被楊過的呼嘯掩沒，連自己也聽不到半點
    ，只覺得魂飛魄散，似乎全身骨胳都要為嘯聲震鬆。

    　　便在此時，一燈伸手過來，握住她手掌。郭襄定了定神，覺得有一股暖氣從一燈手
    掌中傳來，知他是以內力助己鎮定，於是閉目垂首，暗自運功，耳邊嘯聲雖仍如千軍萬
    馬般奔騰洶湧，卻已不如適才那般令人心驚肉跳。

    　　楊過縱聲長嘯，過了一頓飯時分，非但沒絲毫衰竭，氣功反愈來愈壯。一燈聽了嘯
    聲，不禁佩服，雖覺他嘯聲過於霸道，不屬純陽正氣，但自己盛年之時，卻也無這等充
    沛的內力，此時年老力衰，自更不如；心想這位楊賢侄內力之剛猛強韌，實非當世任何
    高手所能及，不知他如何練來。一燈另一手又去抓慈恩手掌，助他抵禦嘯聲。

    　　再過半柱香時分，迎面一個黑影從黑龍潭中冉冉而來。楊過衣袖一拂，嘯聲登止。
    郭襄噓了一口長氣，兀自感到一陣陣頭暈腦脹。

    　　只聽那人影尖聲說道：「段皇爺，你這麼強凶霸道，定要逼我出來相見，到底為了
    何事？」

    　　一燈道：「是這位楊賢侄作嘯相邀。」

    　　說話之際，那人影已奔到身前，正是瑛姑。她聽了一燈之言，驚疑不定，尋思：「
    世間除段皇爺之外，竟尚有人內功這等高深。此人雖面目難辨，但頭髮烏黑，最多不過
    三十餘歲年紀，怎能有如此功力？先前他受我三掌不傷，已令人驚奇，這嘯聲更加可怖
    可畏。」

    　　適才楊過的嘯聲震得她心魂不定，知道若不出潭相見，對方內力一催，自己勢非神
    智昏亂、大受內傷不可，受了對方挾制，不得不出，臉色自十分勉強。

    　　她定了定神，向楊過冷然道：「靈狐便給你，老婆子算服了你，快快給我走罷。」
    說著抓住靈狐頭頸，便要向楊過擲來。楊過道：「且慢，靈狐乃小事，一燈大師有事相
    求，且請聽他一言。」瑛姑冷冷的望著一燈，道：「便聽皇爺下旨罷！」

    　　一燈喟然道：「前塵如夢，昔日的稱謂，還提它作甚？瑛姑，你可認得他麼？」說
    著伸手指向橫臥在地的慈恩。這時的慈恩已改作僧裝，比之三十餘年前華山絕頂上相會
    之時，面目亦已大不相同。瑛姑瞧了他一眼，道：「我怎認得這和尚？」

    　　一燈道：「當日用重手法傷你孩兒的是誰？」瑛姑全身一震，臉色由白轉紅，立時
    又從紅轉白，顫聲道：「裘千仞那惡賊，他便屍骨化灰，我也認得出他。」

    　　一燈歎道：「事隔數十年，你仍如此怨毒難忘。這人便是裘千仞！你連他相貌也不
    認得了，可還牢牢記著舊恨。」

    　　瑛姑大叫一聲，縮身向前，十指如鉤，作勢便要往慈恩胸口插落，細瞧他臉色，果
    然依稀有幾分像裘千仞的模樣，但凝目瞪視一陣，又似不像，只見他雙頰深陷，躺在地
    下一動不動，人已死去大半，厲聲道：「這人當真是裘千仞？他來見我作甚？」

    　　一燈道：「他確是裘千仞。他自知罪孽甚深，已皈依我佛，投在我門下出家為僧，
    法名慈恩。」瑛姑哼了一聲道：「作下罪孽，出家便可化解，怪不得天下和尚道士這麼
    多。」

    　　一燈道：「罪孽終是罪孽，豈是出家便解？慈恩身受重傷，命在旦夕之間，念著昔
    年傷了你孩兒，深自不安，死不瞑目，因此強忍一口氣不死，千里跋涉，來到此處，求
    你寬恕他的罪過。」

    　　瑛姑雙目瞪視慈恩，良久良久，竟一瞬也不瞬，臉上充滿著憎恨怨怒，便似畢生的
    痛苦不幸，都要在這頃刻間發洩出來。

    　　郭襄見她神色如此可怖，不禁暗自生懼，只見她雙手提起，運勁便欲下擊。郭襄雖
    然害怕，但忍不住喝道：「且慢！他已傷成這個樣子，你再打他，是甚麼道理？」

    　　瑛姑冷笑道：「他殺我兒子，我苦候了數十年，今日才得親手取他性命，為時已經
    太遲。

    　　你還問我是何道理！」

    　　郭襄道：「他既已知道悔悟，舊事何必斤斤計較？」瑛姑仰天大笑，說道：「小娃
    兒，你說得好輕描淡寫！倘若他殺的是你兒子，你便如何？」郭襄道：「我……我……
    我那裡來的兒子？」瑛姑哼了一聲，道：「倘若他殺的是你丈夫，是你情人，那又怎樣
    ？」郭襄臉上一紅，道：「你胡說八道，我那裡來的丈夫、情人？」

    　　瑛姑惱怒愈增，那願更與她東扯西纏，凝目望著慈恩，雙掌便要拍落，突見慈恩歎
    了一口氣，嘴角邊浮過一絲笑意，低聲道：「多謝瑛姑成全。」

    　　瑛姑一愣，手掌便不拍落，喝道：「甚麼成全？」轉念間已明白了他的心意，原來
    他自知必死，卻盼自己加上一掌，以便死在自己手下，一掌還一掌，以了冤孽。她冷笑
    數聲，說道：「那有這樣的便宜事？我不來殺你，可是我也不饒你！」這三句話說得陰
    氣森森，令人不自禁的感到一陣寒意。

    　　楊過知一燈決不會跟她用強，郭襄是小孩兒家，說話瑛姑也不重視，自己再不干預
    ，此事終無了局，於是冷然道：「瑛姑前輩，你們相互間的恩恩怨怨，我亦不大瞭然。
    只是前輩說話行事未免太絕，楊過不才，此事卻要管上一管。」

    　　瑛姑愕然回顧，她擊過楊過三掌，又聽了他的嘯聲，知此人武功之高，自己萬萬不
    是對手，不料在這當口，他又出來恃強相逼，思前想後，悲從中來，往地下一坐，放聲
    大哭。

    　　這一哭不但楊過和郭襄莫名其妙，連一燈大師也大出意外。只聽她哭道：「你們要
    和我相見，軟求不成，便來硬逼。可是那人不肯見我，你們誰來理會了？」

    　　郭襄忙道：「前輩，是誰不見你啊？我們也幫你這個忙。」瑛姑道：「你們只能來
    欺侮我女流之輩，遇到真正厲害的人物，你們豈敢輕易惹他？」郭襄道：「我這小丫頭
    自是無用，但眼前有一燈大師和我大哥哥在此，卻又怕誰來？」

    　　瑛姑微一沉吟，霍地站起，說道：「你們只要去找了他來見我，跟我好好說一會子
    話，那麼要靈狐也好，要我跟裘千仞和解也好，我全依得。」楊過道：「前輩要見的是
    誰？卻如此難見？」瑛姑指著一燈，低聲道：「你問他好了。」

    　　郭襄見她臉上似乎隱隱浮過一層紅暈，心中大奇：「這麼老了，居然還會害羞？」
    一燈見楊過和郭襄一齊望著自己，緩緩道：「他說的是老頑童周伯通周師兄。那個孩兒
    ，便是周師兄生的。」郭襄大奇。

    　　楊過喜道：「是老頑童麼？他和我很說得來，我去找他來見你便是。」

    　　瑛姑道：「我的名字叫瑛姑，你須得先跟他說明白了，再來見我。否則他一見到我
    便走，那可再也找他不著。只要他肯來，你說甚麼就是甚麼。」

    　　楊過見一燈緩緩搖頭，心知周伯通和瑛姑既生下了孩兒，必有重大牽連，又想周伯
    通童心甚盛，說不定能用個甚麼古怪計策將他騙來，說道：「那老頑童在甚麼地方？晚
    輩盡力設法邀他前來便是。」

    　　瑛姑道：「此去向北百餘里，有個山谷，叫作百花谷，他便隱居其間，養蜂為樂。
    」楊過聽到「養蜂為樂」四字，立時便想起小龍女，又記起周伯通當年自小龍女處習得
    指引玉蜂之法，不由得眼眶一紅，說道：「好！晚輩這便去見他，請諸位在此稍候。」
    說著向瑛姑問明了百花谷的所在，轉身便行。郭襄跟隨在後。

    　　楊過俯首低聲道：「那位一燈大師武學深湛，人又慈和，你留在此處，向他討教一
    些功夫，只要他稍加指點，你便終身受用不盡。」郭襄道：「不，我要跟你去見那個老
    頑童。」

    　　楊過皺眉道：「這是十分難逢的良機，你怎地白白錯過了。」郭襄道：「找到老頑
    童後，你要走了，我也得回家去，還是讓我跟你同去罷！」這幾句話中，大有相處之時
    無幾、多得一刻便好一刻之意。

    　　楊過見她對自己頗為依戀，心想：「我若真有這麼一個善解人意的小妹妹為伴，浪
    蕩江湖，卻也減少幾分寂寞。」微微一笑，說道：「你一晚沒睡，難道不倦嗎？」郭襄
    道：「倦是有些倦的，不過我要同你去。」楊過道：「好罷！」拉起她的手掌，展開輕
    功飛奔。

    　　郭襄給他這麼一拉，身子登時輕了大半，步履間毫不費力，笑道：「倘若你不拉著
    ，我也能跑這麼快，那才好呢。」楊過道：「你的輕功根柢已很不錯，再練下去，終有
    一天會這樣。」突然仰起頭來，一聲呼哨。郭襄嚇了一跳，伸左手按住耳朵。楊過卻非
    作嘯，只見神雕從右側樹叢中大踏步出來。楊過道：「雕兄，我們北去有事，你也去罷
    。」神雕昂首啼鳴數聲，也不知牠懂不懂，便與楊過、郭襄並肩而行。

    　　行出里許，神雕步子甚大，越行越快，郭襄雖有楊過提攜，仍漸漸追趕不上。神雕
    不耐煩了，雙膝一彎，矮了身子。楊過道：「雕兄願意負你一陣，你謝謝牠罷！」郭襄
    不敢對神雕無禮，先向它襝衽施禮，神雕點點頭，郭襄才爬上它背脊。

    　　神雕跨開大步，郭襄但覺風生耳際，兩旁樹木不住的倒退，雖然未如家中雙雕飛行
    之速，卻也有如快馬。楊過大袖飄飄，足不點地般隨在神雕之旁，間或和郭襄指點江山
    ，議論風物，說幾句笑話。郭襄大樂，但覺生平際遇之奇，從未有如今日，只盼神雕行
    得慢些，那百花谷愈遲到愈好。

    　　日未過午，一人一雕已奔出百餘里，楊過依著瑛姑所指的路徑，轉過兩個山坳，突
    然間眼前一亮，但見青青翠谷，到處點綴著或紅或紫、或黃或白的鮮花。兩人一路行來
    ，遍地不是積雪，便是泥濘，此處竟換了一個世界。

    　　郭襄拍手大喜，叫道：「老頑童好會享福，竟選了如此奇妙的所在。大哥哥，你說
    此處怎麼會這生好法？」楊過既不向她解釋何以要日後見到小龍女後才叫大哥哥，她便
    先叫了起來。

    　　楊過道：「此處山谷向南，高山擋住了北風，想來地下又有硫磺、煤炭等類礦藏，
    地氣特暖，因之未到初夏，百花已然盛放。」郭襄道：「雕伯伯，多謝你了！」從神雕
    背上躍下，與楊過並肩而行。

    　　兩人走進山谷，又轉了幾個彎，迎面兩邊山壁夾峙，三株大松樹沖天而起，擋在山
    壁之間，成為兩道天然的門戶。耳聽得嗡嗡之聲不絕，無數玉蜂在松樹間穿進穿出。

    　　楊過知周伯通便在其內，朗聲說道：「老頑童大哥，小兄弟楊過，帶同小朋友來找
    你玩兒啦！」他其實與周伯通輩份相差三輩，叫他祖師爺也還不夠，但知周伯通年紀雖
    老，卻胡鬧貪玩，越跟他不分尊卑，他越歡喜。

    　　果然叫聲甫歇，松樹中鑽出一個人來，楊過一見，不由得嚇了一跳。十餘年前與周
    伯通初見之時，周伯通已鬚眉如銀，那知此時面貌絲毫無改，而頭髮、鬍子、眉毛，反
    而半黑半白，竟比前顯得更年輕了。只聽他哈哈大笑，說道：「楊兄弟，怎地到今日才
    來找我？啊哈，你戴這鬼臉嚇誰啊？」說著伸手便來抓楊過臉上的人皮面具。

    　　周伯通這一抓是向左方抓去，楊過右肩略縮，腦袋反而向左稍偏，周伯通登時一抓
    落空。

    　　他五指箕張，停在楊過頸側，微微一怔，不禁仰天大笑，說道：「楊兄弟，好功夫
    ，好功夫！只怕已經勝過老頑童年輕之時。」原來兩人這麼一抓一讓，各已顯示了極深
    湛的武功。按說周伯通這麼一抓，手指的勁力籠罩了丈許方圓之內，楊過別說偏頭相讓
    ，便縱身急躍，也決避不過他這麼一抓，除非是伸手抵格，硬碰硬的對掌，方得拆解。
    但楊過右肩略縮，後著便是要以鐵袖功襲向周伯通前胸。老頑童凝神待格，左側的勁力
    登弱，楊過將頭輕輕一側，對方硬抓住的剛勁盡數卸去。

    　　郭襄絲毫不知其中道理，只是聽周伯通稱讚楊過，心中得意，說道：「周老爺子，
    你現下的功夫強呢，還是年輕時強？」周伯信道：「我年輕時白頭髮，現下黑頭髮，自
    然是今勝於昔。」郭襄道：「現下你都勝不過我大哥哥，從前自然更加不及他了。」

    　　周伯通並不生氣，呵呵笑道：「小姑娘胡說八道！」突然伸出雙手，抓住她背脊和
    後腰，高舉半空，打了三個圈子，輕輕向上一？，又接住了輕輕放落在地。

    　　神雕與郭襄同來，又見她對己有禮，心生好感，突見周伯通將她戲弄，有意回護郭
    襄，唰的一下，展翅向周伯通掃去。周伯通雙掌運力，還擊出去。只聽得蓬的一響，雙
    力相交，周伯通凝立不動，雕翅的掃力從他身旁掠了過去。神雕待要追擊，楊過喝道：
    「雕兄請勿無禮！眼前這位乃前輩高人！」神雕收翅昂立，神色極是倨傲。周伯通心中
    佩服，笑道：「好畜生！力氣倒真不小，怪不得擺這麼大架子。」

    　　楊過道：「這位雕兄不知已有幾百歲，牠年紀可比你老得多呢！喂，老頑童，你怎
    地返老還童，雪白的頭髮反而變黑了？」周伯通笑道：「這頭髮鬍子，不由人作主，從
    前它愛由黑變白，只得讓它變，現下又由白變黑，我也拿它沒有法子。」郭襄道：「將
    來你越變越小，人人見了你，都拍拍你頭，叫你一聲小弟弟，那才好玩呢。」

    　　周伯通一聽，不由得當真有些擔憂，呆呆出神，不再言語。其實世間豈真有返老還
    童之事，只因他生性樸實，一生無憂無慮，內功又深，兼之在山中採食首烏、茯苓、玉
    蜂蜜漿等大補之物，鬚髮竟至轉色。即是不諳內功之人，老齒落後重生，筋骨愈老愈健
    之事，亦在所多有。周伯通雖非道士，卻深得道家沖虛養生要旨，因此年逾九十，仍精
    神矍鑠，這一大半可說是天性使然。

    　　楊過見他聽了郭襄一言，驀地裡擔了無謂的心事，不禁暗自好笑，說道：「周兄，
    只要你去見了一人，我保你不會越變越小。」周伯信道：「去見誰啊？」楊過道：「我
    說出此人的名字來，你可不許拂袖便走。」

    　　周伯通只是直性子，人卻不傻，否則又如何能練到這般深湛的武功？他聽了楊過這
    兩句話，隱隱已猜到他來意，說道：「世間我有兩個人不見。一位是段皇爺，一位是他
    的貴妃瑛姑。除這二人之外，誰都見得。」楊過心想：「看來只有使個激將之計。」說
    道：「原來你曾輸在他們手裡，武功不及，因此見了他們害怕。」周伯通搖頭道：「不
    是，不是！

    　　老頑童行事卑鄙下流，很對不起他二位，因此沒臉和他們相見。」

    　　楊過一呆，萬萬想不到周伯通不肯和瑛姑見面竟是為此，他轉念極快，說道：「難
    道他二人大禍臨頭，命在旦夕，你也不肯伸手相救麼？」

    　　周伯通一楞，他對一燈大師和瑛辜負疚極深，兩人倘若有難，便捨了自己性命相救
    ，也沒半分躊躇，然見郭襄笑吟吟的絕無絲毫擔憂的神色，大笑道：「你想騙我嗎？段
    皇爺武功出神入化，怎會有大禍臨頭？倘若真有厲害的對頭，他打不過，我也打不過。
    」

    　　楊過道：「老實跟你說了罷！瑛姑思念你得緊，無論如何要你去跟她一會。」周伯
    通倏然變色，雙手亂擺，厲聲道：「楊兄弟，你只要再提一句，就請立即出我百花谷去
    ，休怪我老頑童翻臉不認人。」

    　　楊過大袖一揮，說道：「周老兄，你想逐我出百花谷，卻也不那麼容易。」周伯通
    笑道：「嘿嘿，難道你想跟我動手不成？」楊過道：「正要領教！若我輸了，立時便出
    百花谷去，永世不再上門。若你輸了，可得隨我去見瑛姑。」周伯信道：「不對，不對
    ！第一，我怎會輸給你這小娃娃？第二，就算我輸了，我也決不去見劉貴妃。」楊過怒
    道：「你贏了固然不去見她，輸了仍然不見，那麼咱們賭賽甚麼？」周伯信道：「不見
    便不見，有甚麼好說的。快快動手罷！」楊過心想軟騙不成，只能用強，當真動手比武
    ，可也實無勝算，說不得，只有走到那裡是那裡了。

    　　周伯通生性好武，雖在百花谷隱居，每日仍練功不輟，但以他如此功力，普天下那
    裡找對手去？這時見楊過願意比武，自是心癢難搔，躍躍欲試，心想若再多言，只怕他
    忽而又不願動手了，豈非錯過良機？當下左掌一提，喝道：「看拳！」右手一拳打了出
    去，使的是七十二路「空明拳法」。

    　　楊過左手還了一掌，猛覺得對方拳力若有若無，自己掌力使實了固然不對，使虛了
    也極危險，暗暗吃驚，當下展開十餘年來在山洪怒潮中苦練的掌法還擊。他呼呼呼連劈
    三掌，掌力激盪，身周花樹上花瓣紛紛下墜，紅黃紫白，便如下了一陣花雨；再劈三掌
    時，四下裡喀喇、喀喇之聲不絕，竟枝幹斷折。楊過初時擔心周伯通年老力衰，受不住
    自己剛猛無儔的掌力，出掌時一發即收，但六招一過，立知對方內力固厚，拳法巧妙更
    遠在自己之上，稍一不慎，便會落敗，這才鼓勁出招，再不留半分餘力。

    　　周伯通打得高興，大叫道：「好功夫，好掌法！這樣打架才算過癮。」

    　　兩人拳掌所及的圈子漸漸擴大，郭襄一步步的向後退開。酣鬥良久，老頑童那七十
    二路空明拳堪堪打完，他雖在招數上佔了便宜，但以勁力而論，卻總不及楊過在海潮中
    練出來的洶湧奔騰、無窮無盡之勢。郭襄見群花飛舞中，楊過與周伯通拳來足往，激鬥
    不休。

    　　她明知兩人並無傷害對方之意，但高手比武，打到如此興發，不能稍有失閃，不禁
    暗自為楊過擔心，兩手掌中捏了一把冷汗。

    　　周伯通見自己練了數十年的「空明拳」始終奈何不了楊過，心中暗讚：「好小子，
    了不起！」突然招式一變，左拳右掌，雙手同時進搏，使的正是他獨創的雙手兩用術。
    這麼一來，有如是老頑童搖身一變，化身為二，左右夾擊。

    　　楊過以單掌對他雙手，本就吃虧，這時更感支絀。當年小龍女受周伯通之教，學會
    了雙手同使「玉女素心劍法」，因而大敗金輪國師，其後楊龍二人會面，楊過右臂已失
    ，小龍女怕他難過，只約略一提，並沒細說如何雙手分使兩種不同招數。這時周伯通乍
    然使出，楊過暗暗心驚，只得左掌加勁，右側衣袖也接了對方一小半攻勢。

    　　郭襄雖無法領會兩人招數中精妙奧妙之處，但兩人自旗鼓相當而轉為楊過處於劣勢
    ，卻也瞧得出來。她越看越驚，猛然想起父親教自己練武之時，雙手曾以兩種不同武功
    同時與自己及兄弟破虜拆招，看來周伯通此時所使的正是父親這門功夫。她不知父親這
    本事便是周伯通所授，還道這老兒不知如何從父親那裡偷學了武功去，忍不住叫道：「
    老頑童住手，不公平，不公平！大哥哥，不用跟他打了。」

    　　周伯通一怔，跳開兩步，喝道：「甚麼不公平？」郭襄道：「你這怪招，是從我爹
    爹那裡偷去的，用來跟我大哥哥打架，不害羞麼？」周伯通聽她口口聲聲叫楊過為「大
    哥哥」，只道她真是楊過的妹子，一時想不起楊過的父親是誰，笑道：「小姑娘又來胡
    說，這功夫是我自己在山洞裡想出來的，怎說偷自你的爹爹？」郭襄道：「好罷！便算
    你不是偷的，你有兩隻手，我大哥哥只一條臂膀，打了這麼久，還比甚麼？倘若我大哥
    哥跟你一樣也有兩隻手，你早輸了！」周伯通一呆，道：「這句話卻有點道理，可是他
    便有兩隻手，卻不能雙手同使兩般拳招啊！」說著哈哈大笑，甚是得意。

    　　郭襄道：「你明欺我大哥哥斷臂不能復生，便來說這風涼話。你倘若真是英雄好漢
    ，比武過招時便不能佔人便宜，大家公公平平的打一架，那才分得出誰強誰弱。」周伯
    信道：「好！我雙手同使一門拳招便是。」郭襄小嘴一扁，道：「嘿嘿，虧你不害羞，
    這還算公平！」周伯信道：「難道我學他一樣，也去教女人砍一條臂膀下來？」

    　　郭襄一怔，向楊過望了一眼，尋思：「原來他這手臂是給女人砍斷的。不知那惡女
    人是誰？怎地如此狠心？」隨即說道：「那倒不用。你只須將一隻手縛在腰帶之中，大
    家獨臂對獨臂，不就公平了？」

    　　周伯通覺得這樣比武倒也好玩，當年在桃花島上，便曾和黃藥師如此打過，於是右
    臂往腰帶中一插，向楊過道：「這要教你敗而無怨。」

    　　當郭襄和周伯通說話之際，楊過在旁聽著，始終不插一言。他自斷臂以後，雖不忌
    諱旁人說及「獨臂」兩字，但一直自負己雖獨臂，決不輸於天下任何肢體完好之人，待
    見到周伯通自縛右臂，顯是對自己有輕視之意，凜然說道：「老頑童，你這麼做作，豈
    非小看了楊過？我的獨臂倘若打不過你雙手，我便自……自……」他本要說：「自刎於
    這百花谷」，但突然想起與小龍女相會之期已在不遠，豈可自輕？一時語塞，說不下去
    。

    　　郭襄大悔，她當初原是以小兒女的心情極力回護楊過，這時想到他是當代大俠，名
    滿天下，決不能與自縛手臂之人相鬥，忙道：「大哥哥，都是我不好……」奔到周伯通
    身前，將他右臂從腰帶中拉了出來，說道：「我大哥哥便一隻手，也敵得過你雙手齊使
    ，不信你便試試。」楊過不待周伯通再說甚麼，身形微斜，單掌便劈了過去，周伯通左
    手還了一拳，自忖不能佔他便宜，右臂垂在腰側，竟不舉起出招。

    　　周伯通雖以單臂應戰，然招數神妙無方，楊過仍感應付不易。瞬息間二十餘招過去
    ，楊過暗想我雖只一臂，但方當盛年，與這年近百歲的老翁拆到一百餘招仍勝他不得，
    我這十多年來的功夫練到那裡去了？但覺周伯通發來的拳掌之力中穩實剛猛之氣漸盛，
    與「空明拳」的著重凌空憑虛頗不相同，心念一動，猛地想起了終南山古墓石壁上所見
    的《九陰真經》，綱要中隱約提到過這一路拳法。此刻周伯通所使招數，正與此拳法理
    路相通，卻又並非全然相同，多半是周伯通從九陰真經中自行變化出來的，拳力籠罩之
    下，委實威不可當。楊過大喝一聲：「九陰真經的拳法好了不起嗎？你雙手齊使，接一
    下我的『黯然銷魂掌』！」

    　　周伯通聽他叫出自己所使拳法的來歷，想到自己不知不覺中使上了九陰真經所載武
    功，有違師兄遺言，正自慚愧，又聽他說要用甚麼「黯然銷魂掌」，更加奇怪。他自幼
    好武，於天下各門各派的武功見聞廣博之極，但「黯然銷魂掌」這名目今日卻是第一次
    聽到。

    　　只見楊過單臂負後，凝目遠眺，腳下虛浮，胸前門戶洞開，全身姿式與武學中各項
    大忌無不吻合。他踏近一步，左手成掌，虛按一招，意存試探。楊過渾如不覺，理也不
    理。

    　　周伯通說道：「小心了！」發拳往他小腹擊去。

    　　他生怕傷了對方，這一拳只用三成力，那知拳頭剛要觸到楊過身上，突覺他小腹肌
    肉顫動，同時胸口向內一吸，倏地彈出。周伯通吃了一驚，忙向左躍開，心想內家高手
    吸胸凹腹以避敵招，原屬尋常，但這等以胸肌傷人，卻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當下好奇
    之心大起，喝道：「你這是甚麼武功？」楊過道：「這是『黯然銷魂掌』中的第十三招
    ，叫作『心驚肉跳』！」周伯通喃喃的道：「沒聽見過，沒聽見過！」楊過道：「這是
    我自創的一十七招掌法，你自然沒聽見過。」

    　　楊過自和小龍女在絕情谷斷腸崖前分手，不久便由神雕帶著在海潮之中練功，數年
    之後，除內功循序漸進外，別的無可再練，心中整日價思念小龍女，漸漸的形銷骨立，
    了無生趣。一日在海濱悄立良久，百無聊賴之中隨意拳打腳踢，其時他內功火候已到，
    一出手竟具極大威力，輕輕一掌，將海灘上一塊岩石打得粉碎。他由此深思，創出了一
    套完整的掌法，出手與尋常武功大異，厲害之處，全在內力，共有一十七招。

    　　他生平受過不少武學名家的指點，自全真教學得玄門正宗內功的口訣，自小龍女學
    得《玉女心經》，在古墓中見到《九陰真經》，歐陽鋒授以蛤蟆功和逆轉經脈，洪七公
    與黃蓉授以打狗棒法，黃藥師授以彈指神通和玉簫劍法，除一陽指之外，東邪、西毒、
    北丐、中神通的武學無所不窺，而古墓派的武學又於五大高人之外別創蹊徑，此時融會
    貫通，已卓然成家。只因他單剩一臂，是以不於招數變化取勝，反而故意與武學道理相
    反。他將這套掌法定名為「黯然銷魂掌」，取的是江淹〈別賦〉中那一句「黯然銷魂者
    ，唯別而已矣」之意。自掌法練成以來，直至此時，方遇到周伯通這等真正的強敵。

    　　周伯通聽說這是他自創的武功，興致更高，說道：「正要見識，見識！」揮手而上
    ，仍只用左臂。楊過抬頭向天，渾若不見，呼的一掌向自己頭頂空空拍出，手掌斜下，
    掌力化成弧形，四散落下。周伯通知道這一掌力似穹廬，圓轉廣被，實無可躲閃，當下
    舉掌相迎，啪的一下，雙掌相交，不由得身子一晃，都只為他過於托大，殊不知他武功
    雖決不弱於對方，但一掌對一掌，卻遠不及楊過掌力的厚實雄渾。

    　　周伯通吐出胸中一口濁氣，喝采道：「好！這是甚麼名目！」楊過道：「這叫做『
    杞人憂天』！小心了，下一招乃『無中生有』！」

    　　周伯通嘻嘻一笑，心想「無中生有」這拳招之名，當真又古怪又有趣，虧這小子想
    得出來，猱身又上。楊過手臂下垂，絕無半點防禦姿式，待得周伯通拳招攻到近肉寸許
    ，突然間手足齊動，左掌右袖、雙足頭錘、肘膝臀肩，連得胸背腰腹盡皆有招式發出，
    無一不足傷敵。

    　　周伯通雖早防到他必有絕招，卻萬萬想不到他竟會全身齊攻，瞬息之間，十餘招數
    同時攻到，說來「無中生有」只是一招，中間實蘊十餘招變式後著，饒是周伯通武學深
    湛，也鬧了個手忙腳亂。他右臂本來下垂不用，這時不得不舉起招架，竭盡全力，才抵
    擋了這一路掌法，說到還招，竟是不能的了。總算一一擋過，急忙躍後丈許，以防楊過
    更有古怪後招。

    　　郭襄叫道：「周老爺子，你兩隻手齊用也不夠，最好是多生一隻手。」周伯通也不
    以為忤，笑道：「小女娃子，你叫我三隻手麼？」

    　　楊過見他將自己突起而攻的招式盡數化解，無一不妙到巔毫，不禁暗暗歎服，叫道
    ：「下一招叫做『拖泥帶水』！」周伯通和郭襄齊聲發笑，喝采道：「好名目！」楊過
    道：「且慢叫好！看招！」右手雲袖飄動，宛若流水，左掌卻重滯之極，便似帶著幾千
    斤泥沙一般。

    　　周伯通當年曾聽師兄王重陽說起黃藥師所擅的一路五行掌法，掌力之中暗合五行，
    此時楊過右袖是北方癸水之家，左拳是中央戊土之家，輕靈沉猛，兼而有之，一見之下
    不敢怠慢，左手使「空明拳」中的一招，右手使一招「大伏魔拳」，以輕靈對輕靈，以
    渾厚對渾厚，兩下衝擊，兩人同聲呼喝，各退出數步。

    　　這四招一過，一老一少都暗自佩服對方。楊過心想：「自練成這黯然銷魂掌以來，
    所遇強敵當以此翁為最，若要勝他，委實不易。倘欲真分勝負，非以內力比拚不可，那
    時若不是一死一傷，便如洪七公與我義父比武那般，鬧個同歸於盡，卻又何苦？」不由
    得收起了狂傲之氣，一躬到地，說道：「伯通老兄，佩服，佩服，小弟甘拜下風。」轉
    頭向郭襄道：「小妹子，周老前輩是請不動的了，咱們走罷！」

    　　周伯通忙道：「且慢，且慢！你說這套甚麼銷魂掌共有一十七路，尚有一十三路未
    施啊？

    　　怎地便走了？」楊過道：「你向來待我很好，又待我妻子很好，我一直心下感激，
    當你是好朋友、好兄弟。你武功高強，小弟心服口服，認輸便是。」

    　　周伯通連連搖手道：「不對，不對！你沒輸，我也沒贏，你要出這百花谷，除非把
    一十七路掌法使全了。」他自聽到楊過叫出四路掌法，甚麼「心驚肉跳」、「杞人憂天
    」、「無中生有」、「拖泥帶水」，名目既趣，掌法更怪，即令常人也欲一窮究竟，何
    況周伯通一來好武，二來好奇，非得盡見全豹不可。

    　　楊過道：「咦，這可好笑了。我既然請不動你，那便拍手便走，難道連請客的也得
    留下嗎？」周伯通央求道：「好兄弟，你餘下那一十三招掌法，我怎猜想得到？請你大
    發善心，做做好事，說給我聽了。你要學甚麼功夫，我都教你便是。」

    　　楊過心念一動，說道：「你要學我這掌法，絲毫不難。我也不用你教武功，不過你
    學了之後，須得跟我走一遭，去見一見那位瑛姑。」周伯通愁眉苦臉，說道：「你便殺
    我的頭，我也不見她。」楊過道：「既然如此，小弟告辭。」

    　　周伯通雙掌一錯，縱身攔住去路，跟著呼的一拳打出，陪笑道：「好兄弟，你既當
    我是好朋友，便施展下一招罷！」楊過舉掌格開，使的卻是全真派武功。周伯通連變拳
    法，楊過始終以全真派掌法和《九陰真經》中所載武功抵敵。

    　　楊過要將周伯通擊敗，原非易事，但只求自保，老頑童卻也奈何他不得。不論周伯
    通如何故露破綻，如何假意示弱，楊過終不上當，那「黯然銷魂掌」中新的招式再不顯
    示，偶而卻將「心驚肉跳」、「杞人憂天」、「無中生有」、「拖泥帶水」這四招略加
    變化的使將出來，更令周伯通心癢難搔。

    　　兩人又鬥半個時辰，周伯通畢竟年老，氣血已衰，漸漸內力不如初鬥之時，他知再
    難誘楊過使出黯然銷魂掌來，雙掌一吐，借力躍開，說道：「罷了，罷了！我向你磕八
    個頭，拜你為師，你總肯教我了罷！楊過師父在上，弟子周伯通磕頭！」說著便跪將下
    來。

    　　楊過暗暗好笑，心想世間竟有如此好武成癖之人，忙跪倒還禮，扶他起身，說道：
    「這個那裡敢當？那黯然銷魂掌餘下一十三招的名目，我可說與你知。」周伯通大喜，
    連叫：「好兄弟！好兄弟！」郭襄道：「大哥哥，他不肯跟咱們去，你別教他。」楊過
    卻知老頑童是個「武癖」，他聽了一十三招的名目之後，更加無可抗拒，勢須磨著自己
    演式，微微一笑，說道：「聽個名目並不打緊。」周伯通忙道：「是啊，聽聽名目有甚
    麼要緊，小姑娘忒也小器。」

    　　楊過坐在大樹下的一塊石上，說道：「周大哥你請聽了，那黯然銷魂掌餘下的一十
    三招是：徘徊空谷，力不從心，行屍走肉，倒行逆施……」說到這裡，郭襄已笑彎了腰
    ，周伯通卻一本正經的喃喃記誦，只聽楊過續道：「魂牽夢縈，廢寢忘食，孤形只影，
    飲恨吞聲，六神不安，窮途末路，面無人色，想入非非，呆若木雞。」郭襄心下淒惻，
    再也笑不出來了。

    　　這一十三招名稱說將出來，只把老頑童聽得如癡如狂，隔了良久，才道：「想那『
    面無人色』這一招，如何用以克敵制勝？」楊過道：「這雖是一招，其實中間變化多端
    ，臉上喜怒哀樂，怪狀百出，敵人一見，登時心神難以自制，我喜敵喜，我憂敵憂，終
    至聽命於我。此乃無聲無影的勝敵之法，比之以長嘯鎮懾敵人又高出一籌。」周伯信道
    ：「這是從《九陰真經》的移魂大法中變化出來的麼？」楊過道：「正是！」

    　　周伯通眉花眼笑，問道：「那麼『倒行逆施』呢？」楊過突然頭下腳上，倒過身子
    ，以頭頂地，拍出一掌，說道：「這是『倒行逆施』的三十七般變化之一。」周伯通點
    頭道：「那是源自西毒歐陽鋒的武功了。」楊過直身子，道：「不錯，不過我這掌法中
    逆中有正，正反相沖，自相矛盾，互衝互克，不能自圓其說。」周伯通想了片刻，不明
    其理，搔頭問道：「那是甚麼？」楊過道：「此中詳情，可不足為人道了。」周伯通嗯
    了一聲，不再說話，心知再問下去，楊過是決計不肯再說的了。

    　　郭襄在旁瞧著，見他搔頭摸腮，神情惶急，不由得生了憐憫之心，走到他的身邊，
    低聲道：「周老爺子，到底你為甚麼定然不肯去見瑛姑？咱們一齊想個法兒，求大哥哥
    把這套掌法教你，好不好？」周伯通歎了口氣，說道：「這是我少年時的糊塗事，說出
    來實在難為情。」郭襄道：「怕甚麼啊？你說了出來，比藏在心中還舒服些。我跟你說
    ，我做了錯事，爹爹媽媽問起，我從不隱瞞，給爹媽責罵一場，也就完了。否則撒個謊
    兒騙了過去，自己後來反憋得難過。這一次我悄悄出來，爹媽知道了定要生氣，可是已
    經出來了，我也不會瞞著不說。」

    　　周伯通見她一派天真無邪的神色，又望了望楊過，說道：「好，我把少年時的糊塗
    事跟你說了，你可不許笑話。」郭襄說道：「誰笑話你了？」拉著他的手，親親熱熱的
    挨在他身旁，道：「你就當作說旁人的事，要不然就當是說個故事。待會兒，我也說一
    件我做過的壞事給你聽。」周伯通瞧著她文秀的小臉，笑道：「你也做過壞事麼？」

    　　郭襄道：「自然，你以為我不會做？」周伯信道：「好，那你先說一件給我聽聽。
    」郭襄道：「豈止一件，連十件八件也有。嗯，有一個軍士在城頭守夜睡著了，爹爹叫
    人綁了，說要斬首示眾。我見他可憐，夜裡悄悄將他放了，叫他快快逃走。爹爹很生氣
    ，我招了出來，爹爹將我打了一頓。又有一次，一個窮家女孩子羨慕我媽媽腕上的金釧
    兒好看，我就偷了送她，媽媽找來找去找不著，我肚裡暗暗好笑，可沒說出來。因為說
    了出來之後，媽倒不在乎，姊姊卻會向那女孩子要回來。」

    　　周伯通歎了口氣，道：「這些事比起我那件事，可都算不了甚麼。」於是將他如何
    隨師兄王重陽赴大理拜會段皇爺，如何劉貴妃隨他學習武藝，如何兩人做下了糊塗之事
    ，如何劉貴妃向他癡纏，他又如何迴避不見，段皇爺如何一怒而捨棄皇位、出家為僧，
    諸般情事，一五一十的都向郭襄和楊過說了。

    　　郭襄怔怔的聽著，直到周伯通說完，眼見他滿臉愧容，便問：「那段皇爺除了有劉
    貴妃外，還有幾位妃子？」周伯信道：「他雖不如大宋天子那麼後宮三千，但三宮六院
    ，數十位嬪妃總是有的。」郭襄道：「照啊！他有數十位后妃，你連一位夫人也沒有，
    他顧全朋友之義，該將劉貴妃送了你才是啊。」

    　　楊過向她點了點頭，心想：「這小姑娘不拘於世俗禮法之見，出言深獲我心。」

    　　周伯信道：「他當時確然也有此言，但劉貴妃是他極心愛之人，他為此連皇帝也不
    做而去做和尚，可見我實是對不起他之極了。」楊過突然插口道：「一燈大師所以出家
    ，是為了對你不起，不是你對他不起。」周伯通奇道：「他有甚麼對我不起？」楊過道
    ：「只為旁人害你兒子，他忍心見死不救。」楊過聽了一燈與周伯通之言，兩下裡一湊
    合，便猜到了真相。

    　　周伯通過去雖曾聽瑛姑說和他生有一子，但此事他避如蛇蠍，連在心中也不肯多想
    一下，從來不覺真有此事，這時聽楊過的話說得鄭重，心中一凜，不由得大奇，問道：
    「甚麼我的兒子？」楊過道：「我所知亦不詳盡，只聽一燈大師這般說。」於是轉述了
    一燈在黑龍潭畔所說的言語。周伯通聽得真切，不能再當春風過耳，這才相信自己當真
    生過一個兒子，宛似五雷轟頂，驚得呆了，半晌做聲不得，心中一時悲，一時喜，回憶
    舊時恩情，想起瑛姑數十年含辛茹苦，更大起憐惜歉疚之情。

    　　楊過見他如此，心想：「這位老前輩是性情中人，正是我輩，我又何惜那一十七招
    黯然銷魂掌？」說道：「周大哥，我將全套掌法一一演與你瞧罷，不到之處，尚請指點
    。」當下口講手比，將那一十七路掌法從頭至尾演了出來，只是「面無人色」那一招，
    因他臉上戴了人皮面具，未予顯示，但他說了其中變化，周伯通熟知《九陰真經》，即
    能心領神會，反是於「行屍走肉」、「窮途末路」各招，卻悟不到其中要旨。

    　　楊過反覆講了幾遍，周伯通總是不懂。楊過歎道：「周大哥，十五年前，內子和我
    分手，晚輩相思良苦，心有所感，方有這套掌法之創。老前輩無牽無掛，快樂逍遙，自
    是無法領悟其中憂心如焚的滋味。」周伯信道：「啊，你夫人為何和他分手？她人既美
    ，心地又好，你鍾情相思，原也怪你不得。」

    　　楊過不願再提小龍女為郭芙毒針誤傷之事，只簡略說她中毒難愈，為南海神尼救去
    ，須隔十六年方得相見，自己日夜苦思，虔誠禱祝她平安歸來，最後說道：「我只盼望
    能再見她一面，便要我身受千刀萬剮之苦，也心甘情願。」

    　　郭襄從不知相思之深，竟有若斯苦法，不由得怔怔的流下兩行清淚，握住楊過的手
    ，柔聲道：「大哥哥，老天爺保佑，你終能再和她相見。」

    　　楊過自和小龍女分別以來，今日第一次聽到別人這般真心誠意的安慰，心中感激異
    常，一言之恩，自此終身不忘。黯然歎了口氣，站起身來，向周伯通行了一禮，說道：
    「周大哥，告辭了！」和郭襄並肩自來路出去。

    　　郭襄行出數步，回頭向周伯信道：「周老前輩，我大哥哥這般思念他的夫人，你的
    瑛姑自亦這般思念於你。你始終不肯和她相見，於心何忍？」周伯通一驚，臉色大變。
    楊過低聲道：「小妹子，別再說了。人各有志，多言無益。」兩人一雕，自來路緩緩而
    回。

    　　郭襄道：「大哥哥，我若問起你夫人的事，你不會傷心罷？」楊過道：「不會的，
    反正沒過幾個月，我便可和她相見了。」話是這般說，心下卻大為惴惴：「再過幾個月
    ，我真能和龍兒相會嗎？」

    　　郭襄道：「你怎麼跟她識得的？」楊過道：「她是我師父，我小時候給人欺侮，她
    收留了我，教我武功。她待我很好，我真心喜歡她，她也真心喜歡我。我要娶她做妻子
    ，很多很多人不許，說師徒不能婚配，我們不理，還是結成了夫妻。」郭襄拍手大叫：
    「好極了！

    　　這才對啦！大哥哥，你是真正的大英雄，你夫人也是大英雄。人家許不許，呸！去
    他媽的……啊喲，惰不起，我學人家說了句粗話。」不禁臉孔紅了，伸手按住自己嘴巴
    。

    　　楊過大喜，情不自禁抱起她身子，就學周伯通那樣，輕輕轉三個圈子，將她向上？
    出，接住放落，說道：「小妹子，你真心誠意贊成我們結為夫妻，真正多謝你了！」那
    神雕在旁，知道楊過對郭襄並無惡意，展開右翅，在郭襄背上輕輕撫了一下。

    　　楊過憮然道：「反對我們的人太多了，我們運氣不好，我夫人中了毒，求人醫治，
    暫且離我而去，約定十六年後相會，算來相會的日子也不久了。」郭襄道：「那好極了
    ，但願老天爺保佑，你終能和她相會，從此不再分離。」楊過道：「多謝你，小妹子，
    我永遠記得你這番好心。日後見了我妻子，我也會告訴她。」說到這裡，語音已然哽咽
    。

    　　郭襄道：「我每年生日，媽媽和我燒香拜天，媽媽總是叫我暗中說三個心願，我常
    常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來。到今年生日時，我可就早想好了，我會盼望大哥哥和他夫人
    早早團聚。」楊過道：「還有兩個心願呢？」郭襄微笑道：「我可不能跟你說，不過是
    挺尋常的。」

    　　便在此時，忽聽得身後有人大呼：「楊兄弟，等我一等！」聽聲音正是周伯通。楊
    過大喜，回過身來，只見周伯通如飛趕至，叫道：「楊兄弟，我想過啦，你快帶我去見
    瑛姑。」郭襄喜道：「那才是呢，你不知人家想得你多苦。」周伯信道：「你們走後，
    我想著楊兄弟的話，越想越牽肚掛腸，倘若不去見她，以後的日子別想再睡得著，這句
    話非要親口問她個清楚不可。」楊過和郭襄見此行不虛，都十分歡喜。

    　　依著周伯通的性子，立時便要去和瑛姑相見，但其時天色已晚，郭襄星眼睏餳，大
    見倦色，於是三人一雕在林中倚樹而睡。次日清晨再行，未過巳時，已來到黑龍潭邊。

    　　瑛姑和一燈見楊過果真將周伯通請來，當真喜出望外。瑛姑一顆心撲通撲通亂跳，
    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伯通走到瑛姑身前，大聲道：「瑛姑，咱們所生的孩兒，頭頂心是一個旋兒呢，
    還是兩個旋兒？」瑛姑一呆，萬沒想到少年時和他分手，暮年重會，他開口便問這樣一
    個不相干的一句話，答道：「是兩個旋兒。」周伯通拍手大喜，叫道：「好，那像我，
    真是個聰明娃兒。」跟著歎了口氣，搖頭道：「可惜死了！」

    　　瑛姑悲喜交集，再也忍耐不住，放聲哭了出來。周伯通拍她背脊，大聲安慰：「別
    哭，別哭！」又向一燈道：「段皇爺，我偷去了你妻子，你不肯救我兒子，大家扯個直
    ，前事不究，都不用提了。」

    　　一燈指著躺在地下的慈恩道：「這是殺你兒子的兇手，你一掌打死他罷！」

    　　周伯信道：「瑛姑，你來下手！」瑛姑向慈恩望了一眼，低聲道：「倘若不是他，
    我此生再也不能和你相見，何況人死不能復生，且盡今日之歡，昔年怨苦，都忘了他罷
    ！」周伯信道：「這話也說得是，咱們便饒了他啦！和尚，我當你是朋友！」

    　　慈恩傷勢極重，全仗一口真氣維繫，聽周伯通和瑛姑都說恕了他殺子之仇，化敵為
    友，心中一片平和安詳，再無自咎掛懷之事，自知來生轉世，可入善道，心下感激，生
    出大慈悲心，低聲道：「多謝兩位。」向一燈道：「多謝師父成全！」又向楊過道：「
    多謝施主辛苦。」心平氣和，雙目一閉，就此逝去。

    　　一燈大師口誦佛號，合什躬身，說道：「慈恩，慈恩，你我名雖師徒，實乃良友，
    相交三十餘年，功過切磋，無日或離，今日你往生善道，老衲既喜且悲。」在他身旁念
    誦六字「大明咒」和十二字「金剛上師咒」，與楊過、郭襄一齊將慈恩就地葬了。

    　　周伯通和瑛姑四目對視，真不知從何說起。

    　　楊過瞧著慈恩的新墳，想起那日在雪谷木屋之中，他與小龍女燕爾新婚、見到慈恩
    發瘋的種種情景，這一位以鐵掌輕功馳名江湖的一代武學大師，終於默默歸於黃土，不
    勝感慨。

    　　瑛姑從懷裡提出兩隻靈狐，說道：「楊公子，大德深重，老婦人愧無以報，這兩隻
    畜生便請持去罷。」楊過接過一隻，謝道：「蒙賜一頭，已領盛情。」

    　　一燈道：「楊賢侄，你兩隻靈狐都取了去，但不必傷牠性命，只須割開靈狐腿上血
    脈，每日取血一小杯，兩狐輪流割血，每日服上一杯，令友縱有多大的內傷也能痊癒。
    」楊過和瑛姑一齊大喜，說道：「能保得靈狐性命，那真再好不過。」

    　　楊過提了靈狐，向一燈、周伯通、瑛姑拜別。瑛姑道：「你取完狐血之後，就地放
    了，兩隻小畜生自能回來。」周伯通突然插口道：「段皇爺，瑛姑，你們一齊到我百花
    谷去，我指揮蜜蜂給你們瞧瞧，我又新學了一門掌法，一共十七招，嘿嘿，了不起，了
    不起。楊兄弟，你治好了你朋友之後，和你小妹子也都來玩玩。」

    　　楊過道：「其時若無俗事牽絆，自當來向三位前輩請聆教益。」說著施禮而別。

    　　兩頭靈狐眼珠骨溜溜的望著瑛姑，啾啾而鳴，哀求乞憐。瑛姑喝道：「楊公子會饒
    了你們性命，吵甚麼？」郭襄伸手撫摸狐頭，微笑安慰。

    　　註：略（詳見原著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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