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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雕俠侶

    　　　　　　　　　　　　　    【第二十八回 洞房花燭】

        楊過仍以右手空袖摟在小龍女腰間，支撐著她身子，低聲道：「姑姑，咱們去罷！
    」小龍女甜甜一笑，低聲道：「這時候，我在你身邊死了，心裡……心裡很快活。」忽又
    想起一事，說道：「郭大俠的姑娘傷你手臂，她不會好好待你的。那麼以後誰來照顧你
    呢？」

    　　她想到這件事，心中好生難過，低低的道：「你孤苦伶仃的一個兒，你……沒人陪
    伴……」

    　　楊過眼見她命在須臾，傷痛難禁，驀地想起：「那日她在這終南山上，曾問我願不
    願要她做媳婦，那時我愕然不答，以致日後生出這許多災難困苦。眼前為時無多，務須
    讓她明白我的心意。」大聲說道：「甚麼師徒名分，甚麼名節清白，咱們通通當是放屁
    ！通通滾他媽的蛋！死也罷，活也罷，咱倆誰也沒命苦，誰也不會孤苦伶仃。從今而後
    ，你不是我師父，不是我姑姑，是我媳婦！是我妻子！是我老婆！」

    　　小龍女滿心歡悅，望著他臉，低聲道：「這是你的真心話麼？是不是為了讓我歡喜
    ，故意說些好聽言語？」楊過道：「自然是真心。我斷了手臂，你更加憐惜我；你遇到
    了甚麼災難，我也更加憐惜你。」小龍女低低的道：「是啊，世上除了你我兩人自己，
    原也沒旁人憐惜。」

    　　重陽宮中數百名道人儘是出家清修之士，突然聽他二人輕憐密愛，軟語纏綿，無不
    大是狼狽，年老的頗為尷尬，年輕的少不免起了凡心。各人面面相覷，有的不禁臉紅。
    清淨散人孫不二喝道：「你們快快出宮去罷，重陽宮乃清淨之地，不該在此說這些非禮
    言語！」

    　　楊過聽而不聞，凝視著小龍女的眼，說道：「當年重陽先師和我古墓派祖師婆婆原
    該好好結為夫妻，不知為了甚麼勞什子古怪禮教、清規戒律，弄得各自遺恨而終，咱倆
    今日便在重陽祖師的座前拜堂成親，結為夫婦，讓咱們祖師婆婆出了這口惡氣。」他對
    王重陽本來殊無好感，但自起始修習古墓壁上他的遺刻，越練越欽佩，到後來已十分崇
    敬，隱隱覺得自己便是他的傳人一般。小龍女歎了口氣，幽幽的道：「過兒，你待我真
    好。」

    　　當年王重陽和林朝英互有深情，全真五子盡皆知曉，雖均敬仰師父揮慧劍斬情絲，
    實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好漢，但想到武學淵深的林朝英以絕世之姿、妙齡之年，竟在古
    墓中自閉一生，自也無不感歎。這時楊過提起此事，群道中年輕的不知根由，倒沒甚麼
    ，年長的無不心中一震。

    　　孫不二喝道：「先師以大智能、大定力出家創教，他老人家一番苦心孤詣，豈是你
    後生小子所能窺測？你再在此大膽妄為，胡言亂語，可莫怪我劍下無情了。」當日大勝
    關英雄宴上，楊過拒卻孫不二送來長劍，當場使她下不了台。她雖是修道之士，胸襟卻
    遠不及丘處機、王處一等人寬宏，她以全真教中尊長身份，受辱於徒孫輩的少年，自不
    免耿耿於懷。兼之她以女流而和眾道群居參修，更是自持綦嚴，聽到楊過竟要在莊嚴法
    地、全真教上下向來認為神聖的祖師像前拜堂成親，怒氣勃發，難以抑制，眼見楊龍二
    人對她的呼喝置若罔聞，唰的一聲，長劍又即出鞘。

    　　楊過冷冷的瞧了她一眼，尋思：「單憑你這老道姑，自然非我敵手，但一動上手，
    全真教餘人決無袖手之理。我非和姑姑立刻成親不可。若不在此拜堂，出得重陽宮去，
    她萬一傷重不治，豈不令她遺恨而終？你罵我『大膽妄為』，哼，我楊過大膽妄為，又
    非始於今日。我既說了要在重陽祖師像前成親，說甚麼也要做到。」遊目四顧，見倒有
    半數道人已執劍在手，說道：「孫道長，你定要逼我們出去，是不是？」

    　　孫不二厲聲道：「快走！自今而後，全真教跟古墓派一刀兩斷，永無瓜葛，最好大
    家別再見面！」

    　　楊過長歎一聲，搖了搖頭，轉過身來，向著通向古墓的小徑走了兩步，慢慢將玄鐵
    劍負在背上，右袖揮開，伸左臂扶住小龍女，暗暗氣凝丹田，突然間抬起頭來，仰天大
    笑，聲動林梢。群道斗聞笑聲震耳，都是一驚。

    　　他笑聲未畢，忽地放脫小龍女，縱身後躍，左手已扣住孫不二右手手腕上的「會宗
    」、「支溝」兩穴。小龍女身無憑依，晃了一晃，便欲摔倒，楊過已拉著孫不二回過來
    靠在小龍女身後。這一下退後縱前，當真迅如脫兔，乃古墓派的嫡傳輕功，群道眼睛還
    沒一瞬，孫不二已落入他的掌握，動彈不得。丘處機、王處一、孫不二等久經大敵，本
    來也防到他會突然發難，擒住一人為質，但見他既收起兵刃，走向出宮的小徑，唯一的
    手臂又扶住了小龍女，料定他已知難而退，那知他竟長笑擾敵，而衣袖放開小龍女、還
    劍背上兩事，竟成為騰出手來擒獲孫不二的手段。群道齊聲發喊，各挺長劍，但孫不二
    既入其手，誰都不敢上前相攻。

    　　楊過低聲道：「孫道長，多有得罪，晚輩回頭向你賠禮。」拉著她手腕，和小龍女
    緩步走向重陽宮後殿。群道跟隨在後，滿臉憤激，卻無對付之策。

    　　進側門、過偏殿、繞迴廊，楊龍二人挾著孫不二終於到了後殿。楊過回過頭來，朗
    聲說道：「各位請都站在殿外，誰都不可進殿一步。我二人早已豁出性命不要，如要動
    手，我二人和孫道長一起同歸於盡便了。」

    　　王處一低聲道：「丘師哥，怎麼辦？」丘處機道：「暫且不動，見機行事。瞧來他
    也不敢加害孫師妹。」這幾人一生縱橫江湖，威名遠振，想不到臨到暮年，反受一個初
    出道的少年挾制，想想固然有氣，卻也不禁失笑。

    　　楊過拉過一個蒲團，讓孫不二坐下，說道：「對不住！」伸手點了她背心的「大椎
    」「神堂」兩穴，令她不能走動，見群道依言站在殿外，不敢進來，扶著小龍女站在王
    重陽畫像之前，雙雙併肩而立。

    　　只見畫中道人手挺長劍，風姿颯爽，不過三十來歲年紀，肖像之旁題著「活死人」
    三字。

    　　不過寥寥幾筆，但畫中人英氣勃勃，飄逸絕倫。楊過幼時在重陽宮中學藝，這畫像
    見之已熟，早知是祖師爺的肖像，這時猛地想起，古墓中也有一幅王重陽的畫像，雖然
    此是正面而墓中之畫是背影，筆法卻一般無異，說道：「這畫也是祖師婆婆的手筆。」
    小龍女點點頭，向他甜甜一笑，低聲道：「咱倆在重陽祖師畫像之前成親，而這畫正是
    祖師婆婆所繪，當真再好不過。」

    　　楊過踢過兩個蒲團，並排放在畫像之前，大聲說道：「弟子楊過和弟子龍氏，今日
    在重陽祖師之前結成夫婦，此間全真教數百位道長，都是見證。」說罷跪在蒲團之上，
    見小龍女站著不跪，說道：「咱們就此拜堂成親，你也跪下來罷！」小龍女沉吟不語，
    雙目紅潤，盈淚欲滴。楊過柔聲道：「你有甚麼話說？在這裡不好麼？」小龍女顫聲道
    ：「不，不是！」她頓了一頓，說道：「我既非清白之軀，又是個垂死之人，你何必…
    …你何必待我這樣好？」說到這裡，淚珠從臉頰上緩緩流下。

    　　楊過重行站起，伸衣袖給她擦了擦眼淚，笑道：「你難道還不明白我的心麼？」小
    龍女抬頭望著他，只聽他柔聲道：「我真願咱兩個都能再活一百年，讓我能好好待你，
    報答你對我的恩情。倘若不能，倘若老天爺只許咱們再活一天，咱們便做一天夫妻，只
    許咱們再活一個時辰，咱們就做一個時辰的夫妻。」小龍女見他臉色誠懇，目光中深情
    無限，心中激動，真不知要怎樣愛惜他才好，淒苦的臉上慢慢露出笑靨，淚珠未干，神
    色已歡喜無限，在蒲團上盈盈跪倒。

    　　楊過跟著跪下。兩人齊向畫像拜倒，均想：「咱二人雖然一生孤苦，但既有此日此
    時，福緣深厚已極。過去的苦楚煩惱，來日的短命而死，全都不算都甚麼。」兩人相視
    一笑，在蒲團上磕下頭去。

    　　楊過低聲祝禱：「弟子楊過和龍氏真心相愛，始終不渝，願生生世世，結為夫婦。
    」小龍女也低聲道：「願祖師爺保佑，讓咱倆生生世世，結為夫婦。」楊過又道：「祖
    師爺，弟子楊過冒犯了全真教，真正對不住之至，這裡跟您老人家磕頭賠罪。弟子對祖
    師爺，心中實在尊敬萬分。全真教今後若有所需，弟子奉命驅策，必效奔走之勞。」說
    著又磕了幾個頭。

    　　孫不二坐在蒲團之上，身子雖不能移動，於兩人言語神情卻都聽得清楚，瞧得明白
    ，但覺二人光明磊落，所作所為雖荒誕不經，卻出乎一片至性至情，不自禁想起自己少
    年時和馬鈺新婚燕爾的情景來。又聽得楊過說冒犯了全真教，磕頭賠罪，今後奉命驅策
    。她本來滿臉怒容，待楊龍二人交拜站起，臉上神色已大為柔和。

    　　楊過心想：「此刻咱二人已結成夫妻，即令立時便死，也已無憾。」原先防備群道
    闖入阻擋之心登時盡去，向小龍女笑道：「我是全真派的叛逆弟子，武林間眾所知聞，
    你卻也是個大大的叛徒。」小龍女道：「是啊。師父不許我收男弟子，更不許我嫁人，
    我卻沒一件遵守。咱二人災劫重重，原本罪有應得。」楊過朗聲道：「叛就叛到底了。
    王祖師和祖師婆婆英雄豪傑，勝過你我百倍，他們卻不敢成親。兩位祖師泉下有知，未
    必便說咱們的不是！」他說這番話神采飛揚，當真有俯仰百世、前無古人之概。

    　　便在此時，屋頂上喀喇一聲猛響，磚瓦紛飛，椽子斷折，聲勢驚人，只見屋頂破洞
    中落下一口巨鐘，對準孫不二的頭頂直墮下來。

    　　楊過與小龍女在殿上肆無忌憚的拜堂成親，全真教上下人等無不憤怒。劉處玄沉吟
    半晌，心生一計，俯耳與丘處機、王處一、郝大通三人說了。三道連連點頭，向門下弟
    子低聲囑咐幾句，乘著楊龍二人轉身向裡跪拜之時，到前殿取下一口重達千餘斤的大銅
    鐘，劉、丘、王、郝四道共托，飛身上了殿頂，料準了方位，猛地向下砸落，撞破一個
    大洞，對準孫不二摔將下來。四道武功了得，巨鐘雖重，落下時卻無數寸之差，只要將
    孫不二罩在鍾內，楊過一時傷她不得，群道一擁而上，他二人豈不束手受縛？

    　　楊過見巨鐘跌落，已知其理，立即抽玄鐵劍刺出，勢挾風雷，只聽得噹的一響，嗡
    嗡不絕，劍尖已刺到銅鐘。那口鍾雖重達千斤，但這一劍勁力奇強，又從旁而至，巨鐘
    凌空一偏，向前斜了兩尺，這一落下，便要壓在孫不二身上。劉處玄等四人在殿頂破洞
    中看得明白，齊聲驚呼，心中大慟，萬料不到這少年劍上竟有如斯神力，眼見孫不二便
    要血肉橫飛，給巨鐘壓得慘不可言。劉處玄雙目一閉，不敢再看，卻聽丘處機歡聲叫道
    ：「多謝手下留情！」劉處玄睜開眼來，不由得大奇，只見那口鍾竟仍將孫不二全身罩
    住了，鍾旁既無血肢殘跡，連孫不二的道袍也沒露出一截。

    　　原來楊過眼見這一劍推動巨鐘，孫不二非立時斃命不可，突然心想：「今日是我夫
    婦大喜日子，何苦傷害人命？這老道姑不過脾氣乖僻，又不是有甚過惡。」心念甫動，
    右手袖子著地拂出，推動孫不二身下蒲團，將她送入了鍾底。

    　　劉丘王郝四道在殿頂又驚又喜，均覺不便再與楊過為敵，但各人門下的弟子早已受
    囑，一待巨鐘落下，立時搶入進攻。他們在殿外也瞧不見鍾底的變化，只聽得巨聲突作
    ，塵土飛揚，各人發一聲喊，挺著長劍便攻進殿來。

    　　楊過將玄鐵劍往背上一插，伸臂抱了小龍女往殿後躍去。

    　　丘處機叫道：「眾弟子小心，不可傷了他二人性命！」語音洪亮，雖在數百人吶喊
    叫嚷聲中，各人仍聽得清清楚楚。眾弟子追向殿後，大聲呼喊：「捉住叛教的小賊！」
    小賊褻瀆祖師爺聖像，別讓他走了！」「快快，你們到東邊兜截！」「長春真人吩咐，
    不可傷他二人！」

    　　劉處玄於躍上殿頂之前，已先在殿後院子中伏下二十一名硬手。楊過剛轉過屏門，
    便見院子中劍光閃閃，知有人攔截。心想：「不如從殿頂破洞中竄出。上面雖有四個高
    手，但這四人諒來不致對我施展殺招。」抱了小龍女縱回殿中。小龍女雙手抱著他頭頸
    ，柔聲道：「反正我們已結成夫婦，在這世上心願已了。衝得出固好，衝不出也沒甚麼
    。」楊過道：「不錯！」右腿飛起，左腿鴛鴦連環，砰砰兩聲，將兩名道士踢出殿去。
    殿上不比玉虛洞前寬闊，擠滿了道人，北斗陣法施展不開，但楊過左臂抱著小龍女後，
    只能出腿傷敵，卻也無法突出重圍，心中暗恨：「這些牛鼻子道人布不成陣法，倘若我
    尚有一臂，焉能困得住我二人？」砰的一聲，又有一名道人給他踢開，飛身跌出，撞到
    了兩人。

    　　正紛亂間，突然殿外奔進一個白鬚白髮的老者，身後卻跟進一大群蜜蜂，正是老頑
    童周伯通。後殿中本就亂成一團，多了個周伯通，眾弟子一時也沒在意，但蜜蜂飛進來
    後卻立時亂叮亂刺。這些蜜蜂殊非尋常，乃小龍女在古墓中養馴的玉蜂，全真道人中有
    人遭叮，登時痛癢難當，有的忍耐不住，在地下打滾呼叫，更亂上加亂。

    　　周伯通本來要到襄陽城去相助郭靖，但偷了小龍女的玉蜂蜜漿後，生怕再見到她，
    襄陽城是不去的了，便上終南山來，要找到趙志敬問個明白，何以膽敢害得師叔祖九死
    一生。

    　　他沿途玩弄玉蜂蜜漿，漸漸琢磨出了一些指揮蜜蜂的門道。道上玩弄蜜蜂，那也罷
    了，一到終南山上，登時惹出了禍事。山上玉蜂聞到玉蜂蜜漿的甜香，紛紛趕來。玉蜂
    慣於小龍女的手勢呼叱，周伯通自然驅之不動，非但驅之不動，而且不肯和他干休。老
    頑童見情勢不妙，只有飛奔逃入重陽宮來，想找個處所躲避，正好趕上宮中鬧得天翻地
    覆，熱鬧無比。

    　　他見小龍女和楊過都在殿中，又驚又喜，忙將玉蜂蜜漿瓶子向小龍女？去，叫道：
    「乖乖不得了，我服侍不了這批蜜蜂老太爺，好姑娘快來救命。」楊過袍袖拂出，兜住
    了瓶子，小龍女微微含笑，伸手接過。

    　　這時殿上蜂群飛舞，丘處機等從殿頂躍下向師叔見禮，請安問好。郝大通大叫：「
    快取火把來！」眾門人有的袍袖罩臉，有的揮劍擊蜂，也有數人應聲去取火把。

    　　周伯通也不理丘處機等人，他額頭給玉蜂刺了兩下，已腫起高高兩塊，只盼找個蜜
    蜂鑽不進的安穩處所躲避，見地下放著一口巨鐘，心中大喜，忙運力扳開銅鐘，卻見鍾
    下有人。他也不看是誰，說道：「勞駕勞駕，讓我一讓。」將孫不二推出鍾外，自行鑽
    入，一鬆手，騰的一聲，巨鐘重又合上，心中得意：「任你幾千頭幾萬頭蜜蜂追來，你
    們總不能合力掀開這口大鐘，再也咬不到我老頑童一口了！」

    　　楊過低聲道：「你指揮蜜蜂相助，咱們闖將出去。」小龍女聽到他說話中含有囑咐
    之意，心中甜甜的甚是舒服：「好啊，他終於不再當我是師父，真的當我是他媳婦了。
    」當即應道：「是！」極為溫柔順從，舉起蜂蜜瓶子揮舞幾下，呼叱數聲。

    　　玉蜂遇到主人，片刻間便集成一團，小龍女不住揮手呼叱，大群玉蜂分成兩隊，一
    隊開路，一隊斷後，擁衛著楊龍兩人向後衝了出去。

    　　周伯通這麼來一攪局，丘處機等又驚又喜，又是好笑，眼見楊龍二人退向殿後，喝
    住眾門人不必追趕。王處一解開了孫不二的穴道，丘處機便去扳那巨鐘。周伯通躲在鍾
    裡，不知鍾外情形，猛覺那鍾給人扳動，似要揭開，大叫：「乖乖不得了！」雙臂伸出
    ，撐住鍾壁，喝聲：「下來！」丘處機內力不及他深厚，噹的一聲響，那鍾離地半尺，
    又蓋了下去。丘處機笑道：「周師叔又在開玩笑了，來，咱們一起動手！」

    　　當下丘處機、王處一、劉處玄、郝大通四人各出一掌，抵在鍾上向外推出，齊聲喝
    道：「起！」四股大力擠在一起，將鍾抬得離地三尺，卻見鍾底下空蕩蕩的並無人影，
    周伯通已不知去向。四人「咦」的一聲，一怔之間，一條人影一晃，周伯通哈哈大笑，
    站在鍾旁。

    　　丘處機等重又上前見禮。周伯通雙手亂搖，叫道：「罷了，罷了，乖孩兒們平身免
    禮！」

    　　這時丘處機等均己鬚髮皓然，周伯通卻仍是叫他們「乖孩兒」。

    　　眾人正要敘話，周伯通瞥眼見到趙志敬鬼鬼祟祟的正要溜走，大喝一聲，縱上去一
    把抓住，罵道：「賊牛鼻子，還想逃麼？」左手將巨鐘一推，掀高兩尺，右手將他往鍾
    底擲去，左手鬆開，巨鐘合上，口中還喃喃不絕的罵道：「賊牛鼻子，賊牛鼻子。」這
    時大殿上除他一人，其餘個個都是道人，他大罵「賊牛鼻子」，把王重陽的徒子徒孫一
    起都罵了。丘處機等深知師叔的脾氣，也不以為忤，不禁相對莞爾。

    　　王處一道：「師叔，趙志敬不知怎麼得罪了您老人家？弟子定當重重責罰。」周伯
    通：「嘿嘿，這賊牛鼻子引我到山洞裡去盜旗，卻原來藏著紅紅綠綠的大蜘蛛，劇毒無
    比，一咬之下，老頑童老命難保，幸虧那小姑娘救我，咦，那小姑娘呢？蜜蜂那裡去了
    ？」他說話顛三倒四，王處一那裡懂得，只見他東張西望的找尋小龍女。

    　　便在此時，十餘名弟子趕來報道，楊龍二人退到了後山藏經閣樓上，眾弟子不敢用
    火把燒蜂，怕延燒道藏。丘處機等吃了一驚，那藏經閣是全真教重地，歷代道藏、王重
    陽和七弟子的著作，以及教中重要文卷均藏在閣中，若有疏虞，損失不小。丘處機道：
    「咱們過去瞧瞧，楊過手下留情，沒傷了孫師妹，大可化敵為友。」孫不二道：「不錯
    ！」當下眾人一齊趕向後山藏經閣去。

    　　王處一見門下首徒趙志敬給周伯通罩在鍾內，心想：「周師叔行事糊塗，這事未必
    便是趙志敬之錯，回頭再詳細查問。」生怕巨鐘密不透風，悶死了他，叫來三名弟子相
    助，奮力將鍾扳高數寸，伸足撥過一塊磚頭，墊在鍾沿之下，留出數寸空隙通氣，隨後
    跟去。

    　　到得藏經閣前，只見數百名弟子在閣前大聲呼噪，卻無人敢上樓去。丘處機朗聲叫
    道：「楊龍二位，咱們大家過往不咎，化敵為友如何？」過了一會，不聞閣上有何聲息
    。丘處機又道：「龍姑娘身上有傷，請下來共同設法醫治。敝教門下弟子決不敢對兩位
    無禮。

    　　丘某行走江湖數十年，從無片言隻語失信於人。」半晌過去，仍然聲息全無。

    　　劉處玄心念一動，說道：「他們早已走啦！」丘處機道：「怎麼？」劉處玄道：「
    你瞧群蜂亂飛，四下散入花群。」從弟子手中接過一個火把，搶先飛步上閣。

    　　丘處機等跟著拾級上閣，果見閣中唯有四壁圖書，並無一人，居中書案上卻放著那
    瓶玉蜂漿。周伯通如獲至寶，一把搶起，收入懷中。眾人在閣中前後察看，見圖書並無
    散失，只一堆圖書放在地板上，盛書的木箱卻已不見。忽聽郝大通叫道：「他們從這裡
    走了！」

    　　眾人循聲走到閣後窗口，只見木柱上縛著一根繩索，另一端縛在對面山崖的一株樹
    上。

    　　藏經閣與山崖之間隔著一條深澗，原本無路可通，想不到楊過竟會施展輕功，抱著
    小龍女從繩索上越谷而去。

    　　楊過和小龍女在重陽宮後殿拜堂成親，全真教上下均感大失威風，但此時見他二人
    全身而退，全真五子相視苦笑，心中倒也鬆了。孫不二本來最為憤慨，但她在殿上既見
    他二人情意真摯，楊過磕頭賠罪，又在千鈞一髮之際饒了自己性命，不禁爽然若失，默
    無一語。

    　　全真五子和周伯通回到大殿，詢問蒙古大汗降旨敕封、甄趙兩派爭鬥、小龍女突然
    來攻等等情由。李志常和宋德方等據實一一稟告。丘處機潸然淚下，說道：「志丙玷人
    清白，確是大錯，但他維護我教忠義，誓死不降蒙古，算得大功一件。」王處一道：「
    志丙過不掩功，為人持身，確有大過，然而大義凜然，咱們仍當認他為代掌教真人。」
    劉處玄、郝大通等齊聲稱是。丘處機又道：「若不是龍姑娘適於此時來擋住敵人，我教
    已然覆沒。

    　　龍姑娘實是我教的大恩人，此後非但不可對他夫婦有絲毫無禮，還須設法報恩才是
    。唉，我們失手打傷了她，不知……不知……」料想她傷重難治，深自歉疚。

    　　丘處機等忙於追詢前事，處分善後，周伯通卻絲毫沒將這些事放在心上，只是把那
    瓶玉蜂蜜漿拿在手中把玩，幾次想要揭開瓶塞誘蜂，總怕招之能來、卻不能揮之而去。
    這時一名弟子上前稟報，說有五名弟子為玉蜂螫傷，痛癢難當，請師長設法。郝大通想
    起當年孫婆婆闖宮贈蜜之事，說道：「這瓶玉蜂蜜漿，料來便是龍姑娘留下給咱們治傷
    的。

    　　師叔，請你把蜜漿賜給五個徒孫，讓他們分服了罷。」

    　　周伯通雙手伸出，掌中空空如也，說道：「不知怎的，忽然找不到啦。」郝大通明
    明見他適才還拿在手中把弄，怎麼會突然不見，定是不肯交出，但他身為長輩，卻不便
    用言語擠兌，不由得好生為難。周伯通袍袖一拂，在身上拍了幾下，說道：「我沒藏起
    來啊，你可別疑心我小氣不給。要不要我脫光衣褲給你們瞧瞧？」

    　　原來老頑童貪玩愛耍、不分輕重緩急的脾性到老不改，心想幾個牛鼻子給蜂兒叮了
    幾下，最多痛上半天，也不會有性命之懮，這瓶寶貴的蜜漿可不能給人，是以郝大通一
    開口，他便將蜜漿塞入袖中，順著衣袖溜下，沿胸至腹，肚子一縮，瓶子鑽入褲子，從
    褲管中慢慢溜到腳背，輕輕落在地下。他內功精深，全身肌肉收放自如，將那小瓶送到
    地下，竟沒發出半點聲息。

    　　王處一心想：「師叔既不肯交出，只有待他背人取出玩弄之時，突然上前開口，叫
    他無法推托。只要大夥兒一走開，他定然熬不住，立時便會取出。此時處置逆徒趙志敬
    要緊，若不是甄志丙寧死不屈，我教數十年清譽豈非便毀在這逆徒手中？」他想到此處
    ，厲聲說道：「郝師弟，治傷之事，稍緩不妨，咱們須得先處決逆徒趙志敬！」全真五
    子相交數十年，師兄弟均知王處一正直無私，趙志敬雖是他的首徒，但犯了叛教大罪，
    他決不致徇情回護。各人均想：「這叛徒賣教求榮，戕害同門，決計饒他不得。」

    　　忽聽得巨鐘底下傳出一個微弱的聲音，說道：「周師叔祖，你若救弟子一命，我便
    把蜂漿還你，否則我一口吃得乾乾淨淨，左右也是個死罷了！」周伯通吃了一驚，踏開
    一步，果然那瓶蜜漿已失影蹤。原來他站在巨鐘之旁，趙志敬伏在鍾下，那小瓶正好落
    在他面前，聽得郝大通向周伯通求蜜漿不得，當下從磚頭墊高的空隙中伸手取過。

    　　他以這瓶小小的蜜漿要挾，企圖逃得性命，自知原是妄想，但絕望之中只要有一線
    生機，也要掙扎到底。周伯通聽他如此說，果然大急，叫道：「喂喂，你千萬不可把蜜
    漿吃了，其它一切，都好商量。」趙志敬道：「那你須得答允救我性命。」

    　　全真五子都是一驚，心道倘若師叔出口答允，便不能處置趙志敬了。丘處機急道：
    「師叔，此人罪大惡極，萬不可饒。」周伯通將頭貼在地下，向著鍾內只叫：「喂喂，
    千萬不可吃了蜜漿！」劉處玄道：「師叔，不必理他！你要蜜漿，並不為難。咱們今日
    已與龍姑娘釋愆解仇，待會可到古墓去求幾瓶來。龍姑娘既肯給你第一瓶，再給你十瓶
    八瓶也不為難！」周伯通搖頭道：「未必，未必！」心想：「你道這瓶蜜漿是她給的嗎
    ？是我偷來的。

    　　她離藏經閣時匆匆忙忙，不及攜帶，若是再問她要，她未必便給，縱然給了，也必
    讓你們拿去當藥服了，那裡還有我的份兒？」

    　　只聽一陣輕輕的嗡嗡之聲，五六隻玉蜂從院子中飛進後殿，殿門關著，在長窗上不
    住碰撞，無法覓路出去。周伯通心念一動，說道：「趙志敬，你拿去的只怕並非玉蜂蜜
    漿。」

    　　趙志敬急道：「是的，是的，為甚麼不是？」周伯信道：「好，那你將瓶塞拔開，
    讓我聞一聞再說。倘若不是，不用多說廢話。」趙志敬忙拔開瓶塞，道：「你聞呀，難
    道不是？」

    　　周伯通鼻孔深深吸氣，道：「唔，唔，好像不是！待我再聞幾下。」

    　　趙志敬雙手緊緊抓住玉瓶，生怕他掀開巨鐘，夾手硬奪，口中只道：「你聞這股甜
    香，聞這股甜香！」玉蜂蜜漿芬香無比，瓶塞一開，便即滿殿馥郁。周伯通打了個噴嚏
    ，笑道：「我傷風沒好，鼻子不大管用！」一面轉頭向丘處機等擠眉弄眼。趙志敬也猜
    到他是在使緩兵之計，說道：「你如伸手碰一碰銅鐘，我便把蜜漿吃個精光。」這時幾
    隻玉蜂已聞到蜜香，飛到了鍾邊。周伯通袍袖一揮，喝道：「進去叮他！」玉蜂未必便
    聽他號令，但鍾底傳出的蜜香越來越濃，果然嗡嗡數聲，從鍾底的空隙中鑽了進去。

    　　只聽得趙志敬大聲狂叫，跟著噹的一響，香氣陡盛，顯是玉蜂已刺了他一針，而他
    失手打碎了瓶子。周伯通大怒，喝道：「臭牛鼻子，怎地瓶子也拿不牢？」待要上前掀
    開巨鐘，後院中剩下的玉蜂聞到蜜香，紛紛湧進，都鑽進了鍾底。周伯通吃過玉蜂的苦
    頭，倒也不敢走近。但見鑽入鍾底的玉蜂越來越多，巨鐘之內又有多大空隙，趙志敬身
    上沾滿蜜漿，一舉手一搖頭都碰到玉蜂，身上已不知給刺了幾百針。眾人初時還聽到他
    狂呼慘叫，過了片刻，終於寂然無聲，不知是否中毒過多，死活難知。

    　　周伯通一把抓住劉處玄的衣襟，道：「好，處玄，你去向龍姑娘給我要十瓶八瓶蜜
    漿來罷。」劉處玄皺起眉頭，好生為難，他適才只求周伯通不可貿然答允趙志敬饒命，
    以致把話說得滿了，其實全真五子以一招「七星聚會」合力打傷小龍女，傷勢未必能愈
    ，怎說得上「釋愆解仇」四字？這時給周伯通扭住胸口，只得苦笑道：「師叔放手，處
    玄去求便是！」轉身向後山古墓走去。

    　　丘處機等知道此行甚為凶險，倘若小龍女平安無事，那還罷了，連要蜜漿都能成功
    ，但若傷重而死，不知將有多少全真弟子要死在楊過手裡，齊聲說道：「大夥兒一起去
    。」

    　　那古墓外的林子自王重陽以來便不許全真教弟子踏進一步，眾人恪遵先師遺訓，走
    到林緣而止。丘處機氣運丹田，朗聲道：「楊少俠，龍姑娘的傷勢還不妨事麼？這裡有
    幾枚治傷的九轉靈寶丸，請來取去。」周伯通低聲道：「是啊，是啊！要人家的蜜漿，
    也得拿些甚麼去換！」隔了半晌，不聽得有人回答。丘處機提氣又說了一遍，林中仍寂
    無聲息，舉目往林中望去，陰森森濃蔭匝地，頭頂枝椏交橫，地下荊棘叢生。

    　　劉處玄和郝大通沿著林緣走了一遍，渾不見有人穿林而入的痕跡，看來楊過和小龍
    女並非回到古墓，而是下終南山去了。眾人又喜又愁，回到重陽宮中，喜的是楊龍二人
    遠去，愁的是小龍女如若不治，全真教實有無窮後患。那老頑童也是一般的又喜又愁，
    愁的自是為了取不到玉蜂蜜漿，喜的卻是不必和小龍女會面，以免揭穿他竊蜜之丑。

    　　全真五子雖在終南山上住了數十年，卻萬萬猜想不到楊過和小龍女到了何處。

    　　楊龍二人在玉蜂掩護下衝向後院，奔了一陣，眼見一座小樓倚山而建，楊過知是重
    陽宮要地之一的藏經閣，抱著小龍女拾級上樓。兩人稍喘得一口氣，便聽得樓下人聲喧
    嘩，已有數十名道人追到，但怕了玉蜂，不敢搶上。

    　　楊過將小龍女放在椅上坐穩，察看週遭情勢，見藏經閣之後是一條深達數十丈的溪
    澗。

    　　山澗雖深，好在並不甚寬，他身邊向來攜帶一條長繩，用以縛在兩棵大樹之間睡覺
    ，以稍慰相思之意，於是將長繩一端縛在藏經閣的柱上，拉著繩子縱身竄躍，蕩過澗去
    ，拉直了繩子，將另一端縛在一棵大樹上，然後施展輕身功夫從繩上走回。

    　　他走到小龍女身邊，柔聲說道：「咱們去那裡呢？」小龍女道：「你說到那裡，我
    便跟你到那裡。」楊過笑道：「這便叫作『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了！」他頓了一頓，
    又問：「你心中最想去那裡呢？」小龍女輕輕歎了口氣，臉上流露出嚮往之色。楊過知
    她最盼望的便是回古墓舊居，但如何進入卻大費躊躇，耳聽得樓下人聲漸劇，此處自是
    不能多耽。

    　　他明白小龍女的心思，小龍女也知他心思，柔聲道：「我也不一定要回古墓，你不
    用操心啦。」微笑道：「只要和你在一起，甚麼地方都好。」楊過心想：「這是咱們婚
    後她第一個心願，說不定也是她此生最後一個心願。我如不能為她做到，又怎配做她丈
    夫？」

    　　茫然四顧，聽著樓下喧嘩之聲，心中更亂，瞥眼見到西首書架後堆著一隻隻木箱，
    心念一動：「有了！」當即搶步過去，見箱上有銅鎖鎖著，伸手扭斷鎖扣，打開箱蓋，
    見箱中放滿了書籍，提起箱子倒了轉來，滿箱書籍都散在地下，箱子是樟木所製，箱壁
    厚達八分，甚是堅固。躍起來伸手到書架頂上一摸，果然鋪滿油布，那是為防備天雨屋
    漏，浸濕貴重圖書而設。他扯了兩塊大油布放在箱內，踏著繩索將箱子送到對澗，然後
    回來抱了小龍女過去，笑道：「咱們回家去啦。」

    　　小龍女甚喜，微笑道：「你這主意兒真好。」楊過怕她耽心，安慰道：「這劍無堅
    不摧，潛流中若有山石擋住箱子，一劍便砍開了。我走得快，你在箱子中不會氣悶的。
    」小龍女微笑道：「便只一點不好。」楊過一怔道：「甚麼？」小龍女道：「我要有好
    一會兒見你不著啦。」

    　　到得對澗，楊過想起郭襄尚在山洞之中，說道：「郭伯伯的姑娘我也帶來啦，你說
    怎麼辦？」小龍女臉色大變，顫聲道：「真的？你帶來了郭大俠……郭大俠的姑娘？」
    楊過見她神色有異，一楞之間，已然會意，知她誤會自己帶了郭芙來，俯下頭去在她臉
    上輕輕一吻，低聲道：「是那個生下只有一個月、還不會斬斷人家手臂的女娃兒！」小
    龍女登時羞得滿臉通紅，深深藏在楊過懷裡，不敢抬起頭來。

    　　過了一會，她才低聲道：「咱們只好把她帶到墓裡去啦，在這荒山野地中放著，再
    過半天便得要了她小命。」楊過心想在重陽宮中耽擱了這麼久，不知郭襄在山洞中性命
    如何，心下惴惴，當下將小龍女放入箱中，抗在肩頭，快步尋到山洞前，卻不聞啼哭之
    聲，心中更驚，撥開荊棘，只見郭襄沉睡正酣，雙頰紅紅的似搽了胭脂一般。兩人大喜
    。小龍女伸手道：「我來抱。」楊過將郭襄放入她懷中，扛抗了木箱又行。

    　　這時終南山上的道人都會集在重陽宮中，沿路無人撞見。行過一片瓜地，楊過把道
    人所種的番瓜摘了八九個放在箱中，笑道：「足夠咱們吃七八天的了。」過不多時，已
    到了溪流之邊。他低頭吻了吻小龍女的面頰，輕輕合上箱蓋，將油布在木箱外密密包了
    兩層，用長繩綁住了，然後將箱子放入溪水，深吸一口氣，拉著箱子潛了進去。

    　　他自在荒谷的山洪中苦練氣功，再在這小小溪底潛行自毫不費力，溪水鑽入地底後
    忽高忽低，他循著水道而行，遇有泥石阻路，木箱不易通行，提劍劈削便過。生怕小龍
    女在箱中氣悶，行得極為迅速，不到一炷香時分，便已鑽出水面，到了通向古墓的地下
    隧道。

    　　他扯去油布，揭開箱蓋，見小龍女微有暈厥之狀，她雖會閉氣之法，但重傷之後挨
    不得辛苦。郭襄卻大喊大叫，極是精神。原來她吃了一個多月的豹乳，竟比常兒壯健得
    多。

    　　小龍女微微一笑，低聲道：「我們終於回家啦！」再也支持不住，合上了雙目。楊
    過不再扶她起身，便拉著木箱，回到古墓中的居室。

    　　但見桌椅傾倒，床幾歪斜，便和那日兩人與李莫愁師徒惡鬥一場之後離去時無異。
    楊過眼望石室，看著這些自己從小使用的對象，心中突然生出一股難以形容的滋味，似
    是歡喜，卻又帶著許多傷感。他呆呆出了會神，忽覺得一滴水點落上手背，回過頭來，
    見小龍女扶椅而立，眼中淚水緩緩落下。

    　　兩人今日結成了眷屬，長久來的心願終於得償，又回到了舊居，從此和塵世的冤仇
    、煩惱、愁苦不再有絲毫牽纏糾葛，但兩人心中，卻都深自傷感，悲苦不禁。兩人都知
    道，小龍女受了這般重傷，既中了國師金輪撞砸，又受全真五子合力撲擊，她嬌弱之軀
    ，如何抵受得住？

    　　兩人這麼年輕，都一生孤苦，從來沒享過甚麼真正的歡樂，突然之間得到了世間最
    大的福氣，卻立時便要生生分手！

    　　楊過呆了半晌，到孫婆婆房中將她的床拆了，搬到寒玉床之旁重行搭起，鋪好被褥
    ，扶著小龍女上床安睡。古墓中積存的食物都已腐敗，一罈罈的玉蜂蜜漿卻不會變壞。
    他倒了小半碗蜜漿，用清水調勻，餵著小龍女服了，又喂得郭襄飽飽的，這才自己喝了
    一碗。

    　　他想：「我須得打起精神，叫她歡喜。我心中悲苦，臉上卻不可有絲毫顯露。」找
    了兩根最粗的蠟燭用紅布裹了，點在桌上，笑道：「這是咱倆的洞房花燭！」

    　　兩枝紅燭一點，石室中登時喜氣洋洋。小龍女坐在床上，見自己身上又是血漬，又
    是污泥，微笑道：「我這副怪模樣，那像個新娘子啊！」忽然想起一事，道：「過兒，
    請你到祖師婆婆房裡，把她那口描金箱子拿來。好不好？」

    　　楊過雖在古墓中住了幾年，但林朝英的居室平時不敢擅入，她的遺物更從來不敢碰
    觸，聽小龍女這麼說，笑道：「對丈夫說話，也不用這般客氣。」過去將床頭幾口箱子
    中最底下的一口提了來。那箱子並不甚重，也未加鎖，箱外紅漆描金，花紋雅致。

    　　小龍女道：「我聽孫婆婆說，這箱中是祖師婆婆的嫁妝。後來她沒嫁成，這些物事
    自然沒用了。」楊過「嗯」了一聲，瞧著這口花飾艷麗的箱子，但覺喜意之中，總帶著
    無限淒涼。他將箱子放在寒玉床上，揭開箱蓋，果見裡面放著珠鑲鳳罐，金繡霞帔，大
    紅緞子的衣裙，件件都是最上等的料子，雖相隔數十年，仍燦爛如新。小龍女道：「你
    取出來，讓我瞧瞧。」

    　　楊過把一件件衣衫從箱中取出，衣衫之下是一隻珠鈿鑲嵌的梳妝盒子。一隻翡翠雕
    的首飾盒子，梳妝盒中的胭脂水粉早干了，香油還剩著半瓶。首飾盒一打開，二人眼前
    都一亮，但見珠釵、玉鐲、寶石耳環，富麗華美，閃閃生光。楊龍二人少見珠寶，也不
    知這些飾物到底如何貴重，但見鑲嵌精雅，式樣文秀，顯是每一件都花過一番極大心血
    。

    　　小龍女微笑道：「我打扮做新娘子了，好不好？」楊過道：「你今日累啦，先歇一
    晚，明兒再打扮。」小龍女搖頭道：「不，今日是咱倆成親的好日子。我愛做新娘。那
    日在絕情谷中，那公孫止要和我成親，我可沒打扮呢！」楊過微笑道：「那算甚麼成親
    ？只是公孫老兒的妄想罷啦！」

    　　小龍女拿起胭脂，調了些蜜水，對著鏡子，著意打扮起來。她一生之中，這是第一
    次調脂抹粉，她臉色本白，實不須再搽水粉，只是重傷後全無血色，雙頰上淡淡搽了一
    層胭脂，果然大增嬌艷。她歇了一歇，拿起梳子梳了梳頭，歎道：「要梳髻子，我可不
    會，過兒你會不會呢？」楊過道：「我也不會！你不梳還更好看些。」小龍女微笑道：
    「是麼？」

    　　把亂了的頭髮略一梳順，戴上耳環，插上珠釵，手腕上戴了一雙玉鐲，紅燭掩映之
    下，當真美艷無比。她喜孜孜的回過頭來。想要楊過稱讚幾句。

    　　一回頭，只見楊過淚流滿面，悲不自勝。小龍女一咬牙，只作不見，微笑道：「你
    說我好不好看？」楊過哽咽道：「好看極了！我給你帶上鳳冠！」拿起鳳冠，走到她身
    後給她戴上。小龍女在鏡中見他舉袖擦乾了淚水，再到身前時，臉上已作歡容，笑道：
    「我以後叫你娘子呢，還是仍然叫姑姑？」小龍女心想：「還說甚麼『以後』啊？難道
    咱倆真的還有『以後』麼？」但仍是強作喜色，微笑道：「再叫姑姑自然不好。娘子夫
    人的，又太老氣啦！」楊過道：「你的小名兒到底叫甚麼？今天可以說給我聽了罷。」
    小龍女道：「我沒小名兒的，師父只叫我作龍兒。」楊過說道：「好，以後你叫我過兒
    ，我便叫你龍兒。咱倆扯個直，誰也不吃虧。等到將來生了孩兒，便叫：喂，孩子的爹
    ！喂，孩子的媽！等到孩子大了，娶了媳婦兒……」

    　　小龍女聽著他這麼胡扯，咬著牙齒不住微笑，終於忍耐不住，「哇」的一聲，伏在
    箱子上哭了出來。楊過搶步上前，將她摟在懷裡，柔聲道：「龍兒，你不好，我也不好
    ，咱們何必理會以後。今天你不會死的，我也不會死的。咱倆今兒歡歡喜喜的，誰也不
    許去想明天的事。」小龍女抬起頭來，含淚微笑，點了點頭。

    　　楊過道：「你瞧這套衣裙上的鳳凰繡得多美，我來幫你穿上！」扶著小龍女身子，
    將金絲繡的紅襖紅裙給她穿上。小龍女擦去了眼淚，補了些胭脂，笑盈盈的坐在紅燭之
    旁。這時郭襄睡在床頭，睜大兩隻烏溜溜的小眼好奇地望著。在她小小的心目中，似乎
    也覺小龍女打扮得真是好看。

    　　小龍女道：「我打扮好啦，就可惜箱中沒新郎的衣冠，你只好委屈一下了。」楊過
    道：「讓我再找找，瞧有甚麼俊雅物兒。」說著將箱中零星物事搬到床上。小龍女見他
    拿出一朵金花，便拿起來給他插在頭髮上。楊過笑道：「不錯，這就有點像了。」翻到
    箱底，只一迭信札，用一根大紅絲帶縛著，絲帶已然褪色，信封也已轉成深黃。

    　　楊過拿了起來，道：「這裡有些信。」小龍女道：「瞧瞧是甚麼信。」楊過解開絲
    帶，見封皮上寫的是「專陳林朝英女史親啟」，左下角署的是一個「吉吉」字。底下二
    十餘封，每封都是一樣。楊過在重陽宮中曾聽人說過祖師爺的事跡，知道王重陽出家之
    前名叫「王吉吉」，笑道：「這是重陽祖師寫給祖師婆婆的情書，咱們能看麼？」小龍
    女自幼對祖師婆婆敬若神明，忙道：「不，不能看！」

    　　楊過笑著又用絲帶將一束信縛好，道：「孫老道姑他們古板得不得了，見咱倆在重
    陽祖師的遺像前拜堂成親，便似大逆不道、褻瀆神聖一般。我就不信重陽祖師當年對祖
    師婆婆沒情意。倘若拿這束信讓他們瞧瞧，那些牛鼻子老道的嘴臉才教有趣呢。」他一
    面說，一面望著小龍女，不禁為林朝英難過，心想：「祖師婆婆寂居古墓之中，想來曾
    不止一次的試穿嫁衣。咱倆可又比她幸運得多了。」

    　　小龍女道：「不錯，咱倆原比祖師婆婆幸運，你又何必不快活？」

    　　楊過道：「是啊！」突然一怔，笑道：「我沒說話，你竟猜到了我的心思。」小龍
    女抿嘴笑道：「若不知你的心思，怎配做你媳婦？」楊過坐到床邊，伸左臂輕輕摟住了
    她。兩人心中都說不出的歡喜，但願此時此刻，永遠不變。偎倚而坐，良久無語。

    　　過了一會，兩人都向那束信札一望，相視一笑，眼中都流露出頑皮神色，明知不該
    私看先師的密札，但總是忍不住一番好奇之心。楊過道：「咱們只看一封，好不好？決
    不多看。」小龍女微笑道：「我也是想看的緊呢，好，咱們只看一封。」

    　　楊過大喜，伸手拿起信札，解去絲帶。小龍女道：「倘若信中的話教人難過傷心，
    你便不用念給我聽。」楊過微微一頓，道：「是啊！」心想王林二人一番情意後來並無
    善果，只怕信中真是愁苦多而歡愉少，那便不如不看了。小龍女道：「不用先擔心﹐說
    不定是很纏綿的話兒。」

    　　楊過拿起第一封信，抽出一看，念道：「英妹如見：前日我師與韃子於惡波岡交鋒
    ，中伏小敗，折兵四百……」一路讀下去，均是義軍和金兵交戰的軍情。他連讀幾封，
    信中說的都是兵戈金革之事，沒一句涉及兒女私情。楊過歎道：「這位重陽祖師固然是
    男兒漢大丈夫，一心只以軍國為重，但寡情如此，無怪令祖師婆婆心冷了。」小龍女道
    ：「不！

    　　祖師婆婆收到這些信時是很歡喜的。」楊過奇道：「你怎知道？」小龍女道：「我
    自然不知，只是將心比心來推測罷啦。你瞧每一封信中所述軍情都十分的艱難緊急，但
    重陽祖師在如此困厄之中，仍不忘給祖師婆婆寫信，你說是不是心中對她念念不忘？」
    楊過點頭道：「不錯，果真如此。」當下又拿起一封。

    　　那信中所述，更是危急，王重陽所率義軍因寡不敵眾，連遭挫敗，似乎再也難以支
    撐，信末詢問林朝英的傷勢，雖只寥寥數語，卻關切殊殷。楊過道：「嗯，當年祖師婆
    婆也受過傷，後來自然好了。你的傷勢慢慢將養，便算須得將養一年半載，終究也會痊
    可。」

    　　小龍女淡淡一笑，她自知這一次負傷非同尋常，倘若連這等重傷也能治癒，只怕天
    下竟有不死之人了，但說過今晚不提掃興之事，縱然楊過不過空言相慰，也就當他是真
    ，說道：「慢慢將養便是了，又急甚麼？這些信中也沒私秘，你就讀完了罷！」

    　　楊過又讀一封，其中滿是悲憤之語，說道義軍兵敗覆沒，王重陽拚命殺出重圍，但
    部屬卻傷亡殆盡，信末說要再招兵馬，捲土重來。此後每封信說的都是如何失敗受挫，
    金人如何在河北勢力日固，王重陽顯然已知事不可為，信中全是心灰失望之辭。

    　　楊過說道：「這些信讀了令人氣沮，咱們還是說些別的罷！咦，甚麼？」他語聲突
    轉興奮，持著信箋的手微微發抖，念道：「『比聞極北苦寒之地，有石名曰寒玉，起沉
    痾，療絕症，當為吾妹求之。』龍兒，你說，這……這不是寒玉床麼？」

    　　小龍女見他臉上斗現喜色，顫聲道：「你……你說寒玉床能治我的傷？」楊過道：
    「我不知道，但重陽祖師如此說法，必有道理。你瞧，寒玉床不是給他求來了麼？祖師
    婆婆不是製成了床來睡麼？她的重傷不是終於痊可了麼？」

    　　他匆匆將每封信都抽了出來，查看以寒玉療傷之法，但除了那一封信外，「寒玉」
    兩字始終不再提到。楊過取過絲帶將書信縛好，放回箱中，呆呆出神：「這寒玉床具此
    異征，必非無因，但不知如何方能治癒龍兒之傷？唉，但教我能知此法……但教我立時
    能知此法……」小龍女笑道：「你呆頭呆腦的想甚麼？」楊過道：「我在想怎樣用寒玉
    床給你治傷。不知是不是將寒玉床研碎來服？還是要用其它藥引？」

    　　他不知寒玉能夠療傷，那也罷了，此時顛三倒四的念著「起沉痾，療絕症」六個字
    ，卻不知如何用法，當真心如火焚。小龍女黯然道：「你記得孫婆婆麼？她既服待過祖
    師婆婆，又跟了我師父多年，她給那姓郝的道人打傷了，要是寒玉床能治傷，她臨死時
    怎會不提？何況我師父，她……她也是受傷難癒而死的。」楊過本來滿腔熱望，聽了這
    幾句話，登時如有一盆冷水當頭淋下。

    　　小龍女伸手輕輕撫著他頭髮，柔聲道：「過兒，你不用多想我身上的傷，又何必自
    尋煩惱？」楊過霎時間萬念俱灰，過了一會，問道：「我師祖又是怎麼受的傷？」他雖
    在古墓多年，卻從未聽小龍女說過她師父的死因。

    　　小龍女道：「師父深居古墓，極少出外，有一年師姊在外面闖了禍，逃回終南山來
    ，師父出墓接應，竟中了敵人暗算。師父雖吃了虧，還是把師姊接回，也就算了，不再
    去和那惡人計較。豈知那惡人得寸進尺，隔不多久，便在墓外叫嚷挑戰，後來更強攻入
    墓，師父抵擋不住，險些便要放斷龍石與他同歸於盡，幸得發動機關﹐又突然發出金針
    。那惡人猝不及防，為金針所傷，麻癢難當，師父乘勢點了他穴道，制得他動彈不得，
    豈知師姊竟偷偷解了他穴道。那惡人突起發難，師父才中了他毒手。」

    　　楊過問道：「那惡人是誰？他武功既尚在師祖之上，必是當世高手。」小龍女道：
    「師父不跟我說。她叫我心中別有愛憎喜惡之念，說道倘若我知道了那惡人的性命，心
    中念念不忘，說不定日後會去找他報仇。」楊過歎道：「嗯，師祖真是好人！」小龍女
    微微一笑，道：「師父今日若能見到我嫁了這樣一個好女婿，可不知有多開心呢。」楊
    過笑道：「那也未必！她是不許你動情嫁人的。」小龍女歎道：「我師父最慈祥不過，
    縱然起初不許，到後來見我執意如此，也必順我的意。她……她一定會挺喜歡你的。」

    　　她懷念師恩，出神良久，又道：「師父受傷之後，搬了居室，反而和這寒玉床離得
    遠遠的。她說我古墓派的行功與寒氣互相生剋，因此以寒玉床補助練功固然再妙不過，
    受傷之後卻受不得寒氣。」

    　　楊過「嗯」了一聲，心中存想本門內功經脈的運行。玉女心經中所載內功，全仗一
    股純陰之氣打通關脈，體內至寒，體表便發熱氣，是以修習之時要敞開衣衫，使熱氣暢
    散，無半點窒滯，如受寒玉床的涼氣一逼，自非受致命內傷不可。尋思：「何以重陽祖
    師卻說寒玉能起沉痾、愈絕症？這中間相生相剋的妙理，可參詳不透了。」見小龍女眼
    皮低垂，頗有倦意，說道：「你睡罷！我坐在這裡陪著。」

    　　小龍女忙睜大眼睛，道：「不，我不倦。今晚咱們不睡。」她深怕自己傷重，一睡
    之後便此長眠不起，與楊過永遠不能再見，說道：「你陪我說話兒。嗯，你倦不倦？」
    楊過搖搖頭，微笑道：「你不想睡就別睡，合上眼養養神罷！」小龍女道：「好！」慢
    慢合上眼皮，低聲道：「師父曾說，有一件事她至死也想不明白，過兒你這麼聰明，你
    倒想想。」楊過道：「甚麼事啊？」小龍女道：「師父點了那惡人的穴道，師姊不知卻
    為甚麼要去給那惡人解開穴道。」楊過想了一會，只覺小龍女靠在他身上，氣息低微，
    已自睡去。

    　　楊過怔怔的望著她臉，心中思潮起伏，過了一會，一枝蠟燭爆了一點火花，點到盡
    頭，竟自熄了。他忽然想起在桃花島小齋中見到的一副對聯：「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
    成灰淚始干。」那是兩句唐詩，黃藥師思念亡妻，寫了掛在她平時刺繡讀書之處。楊過
    當時看了漫不在意，此刻身歷是境，見餘下那枝蠟燭垂下一條條燭淚，細細咀嚼此中情
    味，當真心為之碎。突然眼前一黑，那枝蠟燭也自熄滅，心想：「這兩枝蠟燭便像是我
    和龍兒，一枝點到了盡頭，另一枝跟著也就滅了。」

    　　他出了一會神，聽得小龍女幽幽歎了一口長氣，道：「我不要死，過兒……我不要
    死，咱兩個要活很多很多年。」楊過道：「是啊，你不會死的，將養一些時候，便會好
    了。你現下胸口覺得怎樣？」小龍女不答，她適才這幾句話乃夢中囈語。

    　　楊過伸手在她額頭一摸，但覺熱得燙手。他又憂急，又傷心，心道：「李莫愁作惡
    多端，這時好好的活著。龍兒一生從未害過人，卻何以要命不久長？老天啊老天，你難
    道真的不生眼睛麼？」

    　　他一生天不怕地不怕的獨來獨往，我行我素，這時面臨絕境，彷徨無計，輕輕將小
    龍女的身子往旁稍挪，跪倒在地，暗暗禱祝：「只要老天爺慈悲，保佑龍兒身子痊可，
    我寧願……我寧願……」為了延小龍女一命，他又有甚麼事不願做呢？

    　　他正虔誠禱祝，小龍女忽然說道：「是歐陽鋒，孫婆婆說定是歐陽鋒！……過兒，
    過兒，你到那裡去了？」突然驚呼，坐起身來。楊過急忙坐回床沿，握住她手，說道：
    「我在這兒。」小龍女睡夢間驀地裡覺得身上少了依靠，立即驚醒，發現楊過原來便在
    身旁，並未離去，大是喜慰。

    　　楊過道：「你放心，這一輩子我是永遠不離開你的啦。將來就算要出古墓，我也是
    寸步不離的守在你身邊。」小龍女說道：「外邊的世界，果然比這陰沉沉的所在好得多
    ，只不過到了外邊，我便害怕。」楊過道：「現今咱們甚麼也不用怕啦。過得幾個月，
    等你身子大好了，咱倆一齊到南方去。聽說嶺南終年溫暖如春，花開不謝，長年葉綠，
    咱們再也別掄劍使拳啦，種一塊田，養些小雞小鴨，在南方曬一輩子太陽，生一大群兒
    子女兒，你說好不好呢？」小龍女悠然神往，輕輕的道：「永遠不再掄劍使拳，那可有
    多好！沒有人來打咱倆，咱倆也不用去打別人，種一塊田，養些小雞小鴨……唉，倘使
    我可以不死……」

    　　忽然之間，兩顆心遠遠飛到了南方的春風陽光之中，似乎聞到了濃郁的花香，聽到
    了小雞小鴨嘰嘰喳喳的叫聲……小龍女實在支持不住，又要濛濛？？的睡去，但她又實
    不願睡，說道：「我不想睡，你跟我說話啊。」楊過道：「你剛才在睡夢中說是歐陽鋒
    ，那是甚麼事？」小龍女道：「我說了歐陽鋒麼？說些甚麼？」楊過道：「你又說孫婆
    婆料定是他。」小龍女聽他一提，登時記起，說道：「啊！孫婆婆說，打傷我師父的，
    定是西毒歐陽鋒。她說世上能傷得我師父的人寥寥無幾，只歐陽鋒是出名的壞人。我師
    父至死都不肯說那惡人的名字。孫婆婆問她：『是不是歐陽鋒，是不是歐陽鋒？』師父
    總是搖頭，微笑了一下，便此斷氣了。

    　　那歐陽鋒可不是你的義父嗎？他武功果然了得，難怪師父打他不過。」

    　　楊過歎道：「現下我義父死了，師祖和孫婆婆死了，重陽祖師和祖師婆婆都死了，
    甚麼怨仇，甚麼恩愛，大限一到，都讓老天爺一筆勾銷。倒是我師祖最看得破，始終不
    肯說我義父的姓名……」突然大叫：「啊，原來如此！」

    　　小龍女問道：「你想起了甚麼？」楊過道：「我義父給師祖點了穴道，不是李莫愁
    解的，其實當時師祖沒有點中！」小龍女道：「沒有點中？不會的。師父的點穴手段高
    明得很。」

    　　楊過道：「我義父有一門天下獨一無二的奇妙武功，全身經脈能夠逆行。經脈一逆
    ，所有穴道盡都移位，點中了也變成點不中。」小龍女道：「有這等怪事？」

    　　楊過道：「我試給你瞧瞧。」說著站起身來，左掌撐地，頭下腳上，的溜溜轉了幾
    個圈子，吐納了幾口，突然躍起，將頂門對準床前石桌的尖角上撞去。小龍女驚呼：「
    啊喲！小心！」只見他頭頂心「百會穴」已對著石桌尖角重重一撞。

    　　「百會穴」正當腦頂正中，自前髮際至後髮際縱畫一線，自左耳尖至右耳尖橫畫一
    線，兩線交叉之點即為該穴所在。此穴乃太陽穴和督脈所交，醫家比為天上北極星，所
    謂「百會應天，璇璣（胸口）應人，湧泉（足底）應地」，是謂「三才大穴」，最是要
    緊不過。

    　　那知楊過以此大穴對準了桌角碰撞，竟然無礙，翻身直立，笑道：「你瞧，經脈逆
    行，百穴移了位啦！」小龍女嘖嘖稱奇，道：「真是古怪，虧他想得出來！」

    　　楊過這麼一撞，雖未損傷穴道，但使力大了，腦中也不免有些昏昏沉沉，迷糊之間
    ，似乎突然想到了一件重要之事，到底是甚麼事，卻又說不上來。小龍女見他怔怔的發
    呆，笑道：「傻小子，輕輕的試一下也就是了，誰教你撞的砰彭山響，有些痛麼？」楊
    過不答，搖手叫她不要說話，全神貫注的凝想，腦海中只覺有個模糊的影子搖來晃去，
    隱隱約約的始終瞧不清楚，似乎要追憶一件往事，又像是突然新發見了甚麼，恨不得從
    腦中伸出一隻手來，將那影子抓住，放在眼前，細細的瞧個明白。

    　　他想了一會，不得要領，卻又捨不得不想，伸手抓頭，甚是苦惱，道：「龍兒，我
    想到了一件極要緊的事兒，卻不知是甚麼。你知道麼？」一人思路混雜，有如亂絲，自
    己理不清頭緒，卻去詢問旁人，此事本來不合情理，但他二人長期共處，心意相通，對
    方的心思平時常可猜到十之八九。小龍女道：「這事十分要緊？」楊過道：「是啊。」
    小龍女道：「是不是和我傷勢有關呢？」楊過喜道：「不錯，不錯！那是甚麼事？我想
    到了甚麼事？」小龍女微笑道：「你剛才在說你義父歐陽鋒，說他能逆行經脈，這和我
    傷勢有甚麼關係？我又不是他打傷的……」楊過突然躍起，高聲大叫：「是了！」

    　　這「是了」兩字，聲宏音亮，古墓中一間間石室凡是室門未關的，盡皆隱隱發出回
    音，「是了，是了……」之聲不絕。楊過一把抓住小龍女的右臂，叫道：「你有救了！
    你有救了！我有救了！我有救了！」大叫幾聲，不禁喜極而泣，再也說不下去。小龍女
    見他這般興奮，也染到了他的喜悅之情，坐起身來。

    　　楊過道：「龍兒，你聽我說，現下你受了重傷，不能運轉本門的玉女心經，以致傷
    勢難愈。但你可以逆行經脈療傷，寒玉床正是絕妙的補助。」小龍女若有所悟，喃喃的
    道：「逆行經脈……寒玉床……」楊過喜道：「你說這不是天緣麼？你倒練玉女心經，
    那便成了！

    　　剛好有寒玉床。」小龍女迷迷惘惘的道：「我還是不明白。」

    　　楊過道：「玉女心經順行乃至陰，逆行即為純陽。我說到義父的經脈逆行之法，隱
    隱約約便覺你的傷勢有救，只是如何療傷，卻摸不著半點頭腦，後來想到重陽祖師信中
    提及的寒玉，這才豁然而悟。」小龍女道：「難道祖師婆婆以寒玉療傷，她也是逆行經
    脈麼？」

    　　楊過道：「那倒不見得，這經脈逆行之法，祖師婆婆一定不會。但我猜想她必是為
    陽剛內力所傷，與你所受全真教道士的陰柔之力恰恰相反。你逆行經脈，將道家武功以
    陰為主的陰力化為陽剛之氣，通入寒玉床化去。」小龍女含笑點頭，喜悅之情，充塞胸
    臆。

    　　楊過道：「事不宜遲，咱們這便起手。」去柴房搬了幾大捆木柴，在石室角落裡點
    了起來，然後將最初步的經脈逆行之法傳授小龍女，扶著她坐上寒玉床。他自行坐在火
    堆之旁，伸出左手，和小龍女右掌對按，說道：「我引導這裡的熱氣強衝你各處穴道，
    你勉力使內息逆行，衝開一處穴道便是一處，待熱氣回到寒玉床上，傷勢便減了一分。
    」小龍女笑道：「我也得似你這般倒過來打轉麼？」楊過道：「那倒不用。倒轉身子逆
    行經脈，穴道易位，臨敵時自然十分有用。咱們慢慢療傷，還是坐著的好。」

    　　小龍女伸手握住他左掌，微笑道：「那位郭姑娘還不算太壞，沒斬斷你兩條手臂。
    」兩人經歷了適才的生死關頭，於斷臂之事已視同等閒，小龍女竟拿此事說笑。楊過也
    笑道：「要是我雙臂齊斷，還有兩隻腳呢。只是用腳底板助你行功，臭哄哄的未免不雅
    。」小龍女嗤的一笑，當下默默記誦經脈逆行之法，過了一會，說道：「行了！」楊過
    見火勢漸旺，潛引內息，正要起始行功，突然叫道：「啊喲！好險！」小龍女道：「怎
    麼？」楊過指著睡在床腳邊的郭襄道：「咱們練到緊要關頭，要是這小鬼頭突然叫嚷起
    來，豈不糟糕！」小龍女低聲道：「好險！」修道人練功，最忌外魔擾亂心神。當年小
    龍女和楊過共練玉女心經，為甄志丙及趙志敬無意中撞見，小龍女驚怒之下險些嘔血身
    亡。

    　　其時她身子安健尚且如此，今日重傷之下，如何能容得半點驚擾？

    　　楊過調了小半碗蜜漿，抱起郭襄餵飽了，將她放到遠處一間石室之中，關上兩道室
    門，便是她大聲哭叫，也再不會聽到，這才回到寒玉床邊，說道：「你全身三十六處大
    穴盡數衝開，我瞧快則十日，慢須半月。本來這麼多的時日之中，免不了有外物分心，
    但這古墓與塵世隔絕，當真是天下最好不過之地，便是最幽靜的荒山窮谷，也總會有清
    風明月、鳥語花香擾人心神。」小龍女微微一笑，道：「我這傷是全真道人打的，全真
    教的祖師爺造了墓室、備了寒玉床，供我安安靜靜的休息，回復安康，他們的功罪也足
    以相抵了。」楊過道：「那金輪國師呢？咱們可饒他不得。」

    　　小龍女歎道：「只要我能活著，你還有甚麼不滿足的麼？」楊過握住了她手，柔聲
    道：「你說得是。這次你傷好了，咱們永遠不再跟人動手。老天爺待咱們這麼好！唉。
    」小龍女低低的道：「咱們到南方去，種幾畝田，養些小雞小鴨……」她出了一會神，
    突覺掌心一股熱力傳了過來，心中一凜，當即依楊過所傳的經脈逆行之法用起功來。

    　　這經脈逆行和寒玉床相輔相成的療傷怪法，果然大有功效。當年一燈大師以一陽指
    神功為黃蓉打通週身穴道，治癒重傷，道理原是一般，只是使一陽指療傷內力耗損極大
    ，見功卻甚快，楊過這怪法子卻不免多費時日。再者，即令是絲毫不會武功的嬰兒受了
    重傷，精通一陽指神功之人也能以本身渾厚內力助其打通玄關，起死回生。但小龍女如
    無深湛的內功根基，而所學與楊過又非同一門派，縱然歐陽鋒復生，王重陽親至，施治
    者和受治者的精微內息不能絲絲合拍，也絕不能一一衝破逆通經脈的無數難關。兩人在
    共練玉女心經時曾手掌相抵，互通經脈，於此法頗為熟悉。

    　　楊過除一日三次給郭襄喂蜜及煮瓜為食之外，極少離開小龍女身邊，遇到逆沖大穴
    ，有時一連四五個時辰兩人手掌不能分離。當時郭靖受傷，黃蓉以七日七夜之功助他療
    傷，小龍女體質既遠不如郭靖壯健，受的傷又倍重之，所需時日自更久長。好在古墓石
    室密處地底，卻不若郭靖當年療傷牛家村時那般敵友紛至，干擾層出不窮。

    　　那日黃蓉在林外以蘭花拂穴手制住李莫愁，遍尋女兒郭襄不見，大為憂急，出得林
    來，喝問李莫愁：「你使甚麼詭計，將我女兒藏到那裡去啦？」李莫愁奇道：「那小姑
    娘不是好好的在棘籐中麼？」黃蓉急得幾乎要哭了出來，搖頭道：「不見了。」李莫愁
    撫養郭襄多日，對她極為喜愛，突然聽得失蹤，心下一怔，衝口說道：「不是楊過，便
    是金輪國師。」黃蓉問道：「怎麼？」

    　　李莫愁於是將襄陽城外她如何與楊過、國師二人爭奪嬰兒之事說了，說到驚險處，
    黃蓉也不禁聳然動容，見李莫愁神色間甚是掛懷，確信她實不知情，伸手將她穴道解了
    ，順手小指一拂，拂中了她胸口的「璇璣穴」。這麼一來，她行動與平時無異，但十二
    個時辰之內不能發勁傷人。李莫愁微微苦笑，站直身子，以拂塵揮去身上泥塵，說道：
    「如落在楊過手中，那倒不妨，就怕是國師這賊禿搶了去。」黃蓉道：「怎麼？」李莫
    愁道：「楊過對這小女娃兒極好，搶奪時奮不顧身，料來決無加害之意。他為了救護這
    娃兒，幾乎連自己性命也不要了，若不是他出力，這女娃兒已給金輪國師搶去啦！因此
    上我才瞎猜，以為是他女兒……」說到這裡急忙住口，生怕黃蓉又要生氣。

    　　但黃蓉心中，卻在想另一件事。她在想像楊過當時如何和李莫愁及金輪國師惡鬥，
    出力保護郭襄，自己和郭芙卻錯怪了他，以至郭芙斬斷了他一條手臂。她內心深感歉仄
    ，自怨自艾：「唉，過兒救過靖哥哥，救過我，救過芙兒，這次又救了襄兒……但我心
    中先入為主，想到他作惡多端的父親，總以為有其父必有其子，從來就信不過他……便
    偶爾對他好一陣，不久又疑心他了。蓉兒啊蓉兒，你枉然自負聰明，說到推心置腹，忠
    厚待人，那裡及得上靖哥哥的萬一。」

    　　李莫愁見她眼眶中珠淚盈然，只道她是擔心女兒的安危，勸道：「郭夫人，令愛生
    下不過一月，迭遭大難，但居然連毛髮也無損傷。她生得如此玉雪可愛，便是我這殺人
    不眨眼之人，也喜歡得甚麼似的，可見她生就福命，一生逢凶化吉。你儘管望安，咱倆
    一起去找尋罷。」

    　　黃蓉伸袖抹了抹眼淚，心想她說得倒也不錯，又想：「誠以接物，才是至理。以後
    寧可讓人負我，不可我再負人了。」便伸手解開了她「璇璣穴」，說道：「李道長願同
    去找尋小女，小妹感謝之至。但若道長另有要緊事，咱們就此別過，後會有期。」

    　　李莫愁道：「甚麼要事？最要緊之事莫過於去找尋這小娃娃了。你等一等！」說著
    搶步鑽進一株大樹的樹洞，解開了豹子腳上的繩索，在它後臀輕輕一拍，說道：「放你
    去罷。」

    　　那豹子低吼一聲，竄入長草之中。黃蓉奇道：「這豹子干甚麼？」李莫愁笑道：「
    那是令千金的乳娘。這法子也是楊過想出來的，我沒他聰明。」

    　　黃蓉微微一笑，兩人一齊回到新城鎮，只見郭芙站在鎮頭，正伸長了脖子張望。

    　　郭芙見到黃蓉，大喜縱上，叫了聲：「媽！妹妹給……」一句話沒說完，看清楚站
    在母親身後的竟是李莫愁，不禁大吃一驚。她曾與李莫愁交過手，平時聽武氏兄弟說起
    殺母之仇，心中早當她是世上最惡毒之人。

    　　黃蓉道：「李道長幫咱們去找你妹子。你說妹妹怎麼啦？」郭芙道：「妹妹給楊過
    抱了去啦，他還搶了我的小紅馬去。你瞧這把劍。」說著舉起手中彎劍，道：「他用斷
    臂的袖子一拂，這劍撞在牆角上，便成了這個樣子。」黃蓉與李莫愁齊聲問道：「是袖
    子？﹖」郭芙道：「是啊，當真邪門！想不到他又學會了妖法。」

    　　黃蓉與李莫愁相視一眼，均各駭然。她二人自然都知一人內力練到極高深之境，確
    可揮綢成棍，以柔擊剛，但縱遇明師，天資穎異，至少也得三四十年的刻苦勤修，楊過
    小小年紀，竟能到此境地，實屬罕有。黃蓉聽說女兒果然是楊過抱了去，倒放了一大半
    心。

    　　李莫愁卻自尋思：「這小子功夫練到這步田地，定是得力於我師父的玉女心經。眼
    下有郭夫人這個強援，我助她奪回女兒，她便得助我奪取心經。我是本派大弟子，師妹
    雖得師父喜愛，但她連犯本派門規，這心經焉能落入男子手中？」她這麼一想，自己頗
    覺理直氣壯。

    　　黃蓉問明了楊過所去方向，說道：「芙兒，你也不用回桃花島啦，咱們一起找楊大
    哥去。」

    　　郭芙大喜，連說：「好，好！」但想到要見楊過，臉色又十分尷尬。黃蓉臉一沉，
    說道：「你總得再見他一面，不管他恕不恕你，務須誠誠懇懇的向他引咎謝罪。」郭芙
    心中不服，道：「他若存有歹心，你妹子焉能活到今日？再說，他這袖子的一拂，若不
    是拂在劍上，而是對準了你的小腦袋兒，你想想現下是怎生光景？」

    　　郭芙聽母親這麼一說，心中不自禁的一寒，暗道：「難道他當真是手下留情麼？」
    但她自幼給母親寵慣了，兀自嘴硬，辯道：「他抱了妹妹向北而去，自然是去絕情谷了
    ！」黃蓉搖頭道：「不會，他定是去終南山。」郭芙撅起嘴唇道：「媽，你儘是幫著他
    ！他倘若真有好意，怎不抱妹妹到襄陽來還給咱們？抱去終南山又干甚麼？」

    　　黃蓉歎道：「你和楊大哥從小一塊兒長大的，居然還不懂得他的脾氣！他從來心高
    氣傲，受不得半點折辱，突然給你斬斷一臂，要傷你性命，有所不忍，但如就此罷休，
    又是不甘。這才抱了你妹子去，叫咱們擔心憂急。過得一些時日，他氣消了，自會把你
    妹子送回。你懂了嗎？你冤枉他偷你妹子，他索性便偷給你瞧瞧！」

    　　黃蓉回到適才打尖的飯鋪去，借紙筆寫了個短簡，給了二兩銀子，命飯鋪中店伙送
    到襄陽去給郭靖。那店伙道：「郭大俠保境安民，真是萬家生佛，小人能為郭大俠稍效
    微勞，那是磕頭去求也求不來的。」無論如何不肯收銀子，拿了短簡，歡天喜地的去了
    。郭芙見眾百姓對父親如此崇敬，甚是得意。

    　　當下三人買了牲口，向終南山進發。郭芙不喜李莫愁，路上極少和她交談，逢到迫
    不得已非說不可，神色間也冷冷的。

    　　朝行夜宿，一路無事，這日午後，三人縱騎正行，迎面有人乘馬飛馳而來。

    　　註：一、據史籍記載，宋道安繼丘處機為全真教掌教，尹志平為副，其後相繼各任
    掌教依次為李志常、張志敬、王志坦、祁志誠等。至於甄志丙與趙志敬則為小說中的虛
    構人物，史上並無其人。

    　　二、據道藏《七真年譜》及歷史著作《丘處機年譜》等記載，丘處機於公元一二二
    七年七月與成吉思汗同年同月去世。王處一去世在他之前。全真七子與金朝及蒙古的關
    係，事實上與《射鵰》、《神雕》小說中所述並不全同，郭靖攜楊過上終南山時已屆中
    年，事實上丘處機已去世。

    　　武俠小說並非歷史小說，所述故事，不能全符史實。有不符者，讀者諒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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