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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雕俠侶

    　　　　　　　　　　　　　    【第二十回 俠之大者】

        楊過本欲置身於這場是非之外，眼見公孫止如此凶暴，忍不住怒氣勃發，正要上前
    與他理論，小龍女已搶上扶起裘千尺，在她腦後「玉枕穴」上推拿幾下，抑住流血，然
    後撕下衣襟，給她包紮傷處，向著公孫止喝道：「公孫先生，她是你元配夫人，為何你
    待她如此？你既有夫人，何以又想娶我？便算我嫁了你，你日後對我，豈不也如對她一
    般？」

    　　這三句話問得痛快淋漓，公孫止張口結舌，無言以對。麻光佐忍不住大聲喝采。瀟
    湘子冷冷的道：「這位姑娘說得不錯。」

    　　公孫止對小龍女實懷一片癡戀，雖給她問得語塞，只神色尷尬，卻不動怒，低聲下
    氣的道：「柳妹，你怎能跟這惡潑婦相比？我是愛你唯恐不及，我對你若有絲毫壞心，
    管教我天誅地滅。」小龍女淡淡的道：「你對我使過不知多少壞心！天下我只要楊郎一
    個人愛我，你就是再喜歡我一百倍，我也半點不希罕。」說著過去拉住楊過的手。楊過
    憤慨異常，心道：「姑姑這般待我，偏生我已活不了幾日，都是你這狗賊害的。」指著
    公孫止喝道：「你說對我姑姑沒半點壞心眼，哼，你將我陷入死地，卻來騙她成婚，這
    是好心眼麼？她身中情花之毒，你明知無藥可救，卻不向她說破，這是好心眼麼？」

    　　小龍女吃了一驚，顫聲道：「當真麼？」楊過道：「不要緊，你已服了解藥。」說
    著微微一笑，這微笑中又淒涼，又歡喜，心想：「我把藥讓給你服了，我是心甘情願的
    為你而死。」

    　　公孫止望望裘千尺，又望望小龍女和楊過，眼光在三人臉上掃了一轉，心中妒恨、
    情慾、憤怒、懊悔、失望、羞愧，諸般激情紛擾糾結。他平素雖極有涵養，此時卻似陷
    入半瘋之境，突然俯身，從紅毯之下取出陰陽雙刃，噹的一聲互擊，喝道：「好，好！
    今日咱們一齊同歸於盡！」眾人萬料不到他在新婚交拜的吉具之下竟藏有凶器，不禁都
    「噫」了一聲。

    　　小龍女冷笑道：「過兒，這等惡人，我好後悔先前饒他性命。」嗆啷一響，也從新
    娘的大紅喜服之下取出一對劍來，正是那君子劍與淑女劍。她雖不通世務，但對付心中
    恨惡之人，下手時卻半點也不留情，當時為孫婆婆報仇，即曾殺得重陽宮中全真諸道心
    驚膽戰，廣寧子郝大通幾乎性命不保。此日公孫止害得她與楊過不能團圓，她早已有了
    以死相拚之念，是以喜服下暗藏雙劍，只待公孫止救治了楊過，立時俟機相刺，倘若不
    勝，那便自刎以殉，決不將貞操喪在絕情谷中。

    　　眾賀客見一對新婚夫婦原來各藏刀劍，都驚愕無已，只金輪國師等少數有識之士，
    才早料到這場喜事必以兇殺為結局，只是見裘千尺一擊即倒，與她先前所顯示的深厚內
    功殊不相稱，不免大感詫異。

    　　楊過從小龍女手中接過君子劍來，說道：「姑姑，咱們今日殺了這匹夫，給我報仇
    。」小龍女一振淑女劍，奇道：「給你報仇？」楊過暗自難過，但想此事不能跟她說穿
    ，只說：「這賊殺才害的人著實不少。」長劍抖處，逕刺公孫止左脅。他知此刻之鬥極
    為凶險，小龍女身上情花之毒雖解，自己卻中毒極深，如雙劍合壁而施展「玉女素心劍
    法」，一動真情，立時劇痛難當，當下目不斜視的望著敵人，使開「全真劍法」，一招
    一式，法度謹嚴無比。這路劍法若由馬鈺、丘處機等老道出手，自是端穩凝持，深具厚
    重古樸之致，在楊過使來，卻不免顯得少年老成，微見澀滯。

    　　公孫止知他二人雙劍聯手的厲害，一上手即使開陰陽倒亂刃法，右手黑劍，左手金
    刀，招數凌厲無前。楊過的全真劍法乃當年王重陽所創，雖不如敵人凶悍，卻變化精微
    ，楊過謹守不攻，接了他三招。小龍女一聲呼叱，挺淑女劍攻擊公孫止後心。

    　　公孫止恚恨難當，心想：「這花朵般的少女原是我新婚夫人，此時卻與旁人來聯劍
    攻我。」

    　　又想：「惡婆娘突然出現，揭破前事，我威信掃地，顏面無存，非但再難逼迫柳妹
    成婚，連這絕情谷的基業也已不保。」他仗著武功精湛，今日雖遇棘手難題，還是要憑
    武力一逞，只要打敗楊過，便挾小龍女遠走高飛。他不知小龍女已服絕情丹解藥，還道
    她已不過三十六日之命，但這三十六日之中，也要叫她成為自己妻室。心中越想越邪，
    手上的倒亂刃法卻越來越見猛惡。

    　　小龍女使動玉女劍法，待要和楊過心意相通，發揚「素心劍法」威力，那知他目光
    始終不瞧過來，只自顧自的揮劍拒戰。小龍女好生奇怪，問道：「過兒，你怎麼不瞧我
    ？」

    　　她心中柔情漸動，劍光忽長。楊過聽了她的語聲，心中一震，登時胸口劇痛，劍招
    稍緩，嗤的一下，衣袖已給黑劍劃破，小龍女大驚，唰唰唰連攻三劍，阻住公孫止進擊
    。楊過道：「我不能瞧你，也不能聽你說話。」小龍女軟語溫柔：「為甚麼？」楊過只
    怕再遇危險，粗聲答道：「你要我死，就跟我說話好了！」他怒氣一生，疼痛登止，將
    公孫止黑劍的招數盡行接過。

    　　小龍女不明原由，但既為他妻室，自當順從，柔聲道：「你別生氣，我不說啦。」
    突然心念一動：「啊，我劇毒已解，他可並未服藥！他得到解藥，自己不服，卻來給我
    解毒。」

    　　不由得深深感激的心情之中，再加上深深憐惜，這一下勁隨心生，玉女素心劍法威
    力大盛，招數遞將出去，竟然將楊過全身要害盡行護住。本來她既守護楊過，楊過就該
    代她防禦敵招，但他不敢斜目旁睨，變得她全身一無守備，處處能受敵招。

    　　公孫止目光何等敏銳，只數招之間，便已瞧出破綻，但他不欲傷害小龍女半分，一
    刀一劍均是向楊過猛烈砍刺。攻的如驚濤沖岸，守的卻也似堅巖屹立，再加上小龍女全
    力防護，數十招中公孫止竟半點也奈何不得敵手。

    　　這時綠萼已經醒轉，站在母親身旁觀鬥，見小龍女盡力守護楊過，全然不顧自身安
    危，不禁自問：「如換作了我，當此生死之際，也能不顧自身而護他麼？」輕輕歎了口
    氣，心道：「我定能如龍姑娘這般待他，但他卻萬萬不肯如此待我。」

    　　便在此時，裘千尺嘶聲叫道：「假刀非刀，假劍非劍！」楊過與小龍女聽了都是一
    怔，不明白她這兩句話的用意。裘千尺又叫：「刀即是刀，劍即是劍！」

    　　楊過與公孫止鬥了兩次，一直在潛心思索陰陽倒亂刃法的秘奧所在，但見他揮動輕
    飄飄的黑劍硬砍硬斫，一柄沉厚重實的鋸齒金刀卻靈動飛翔，走的全是單劍路子，招數
    出手與武學至理恰正相反；但若始終以刀作劍，以劍作刀，那也罷了，偏生倏忽之間又
    掉轉過來，劍法中顯示刀法，而刀招中隱隱含著劍招的殺著，變化無方，捉摸不定，此
    時忽聽得裘千尺叫了那十六個字，心道：「難道他刀上的劍招、劍上的刀招全是花假？
    」眼見黑劍橫肩砍來，明明是單刀的招數，心中便只當他是柄長劍，君子劍挺出，雙劍
    相交，錚的一聲，兩人各自後退了一步。才知這黑劍底子裡果然仍舊是劍，所使的刀招
    不過作為幌子，只為炫人耳目，但如對方武功稍差，應付失宜，刀招卻也能夠傷人。

    　　楊過一試成功，心中大喜，當下凝神找尋對方刀劍中的破綻，心想他招數錯亂，雖
    然奇妙，但路子定然不純，拆了數招，忽聽裘千尺道：「攻他右腿，攻他右腿。」楊過
    見公孫止金刀晃動，下盤委實無隙可乘，但想裘千尺手足勁力雖失，胸中所藏武學卻絲
    毫未減，公孫止的武功既為她所傳授，定然知其虛實，當下依言出招，擊刺對方右腿。
    公孫止橫刀架開，右腿無隙可乘，但這麼一橫刀，左肩與左脅卻同時暴露。楊過不等裘
    千尺指點，長劍閃處，已將他腋底的衣衫劃破。公孫止咒罵了一聲，向後躍開，怒目向
    裘千尺喝道：「老乞婆，瞧我放不放過你？」說著又挺刀劍向楊過攻去。

    　　小龍女舉劍擋過。裘千尺又道：「踢他後心！」此時楊過與公孫止正面相對，要踢
    他後心決無可能，但楊過對裘千尺已頗具信心，知她話中必有深意，不管如何，逕往敵
    人後心搶去。公孫止回刀後削。裘千尺叫道：「刺他眉心。」楊過心道：「我剛轉到他
    背後，你卻又要我刺他眉心。」勢在緊迫，不及多想，立時又轉到敵人身前，正欲挺劍
    刺他眉心，裘千尺又叫道：「削他屁股！」

    　　綠萼在旁瞧得兩手掌心中都是汗水，皺起了眉頭，心道：「媽這般亂喊亂叫，那不
    是在反助爹爹麼？」她口中不言，麻光佐卻已忍不住大聲說道：「楊兄弟，別上這老太
    婆的當，她要累死你。」

    　　楊過前後轉了數次，已隱約體會到裘千尺的用意，聽她呼前便即趨前，聽她喝後立
    時搶後，果然數轉之後，公孫止右脅下露出破綻。楊過長劍抖處，嗤的一聲，衣衫刺破
    ，劍尖入肉寸餘，公孫止脅下登時鮮血迸流。

    　　眾人「啊」的一聲，一齊站起。國師等均已明白，原來裘千尺適才並非指點楊過如
    何取勝，卻是教他如何從不可勝之中，尋求可勝之機，並非指出公孫止招數中的破綻，
    而是要楊過在敵人絕無破綻的招數之中，引他露出破綻。她一連指點了幾次，楊過便即
    領會了這上乘武學的精義。各人心中均佩服無已，暗道：「敵人倘若真是高手，招數中
    焉有破綻可尋？這位裘老前輩的指點，當真令人一生受用不盡。楊過這小子片刻間便即
    領會，也真聰明。」

    　　但要迫得公孫止露出破綻，非但武功必須勝過，尚得熟知他所有招數，方能於十餘
    招之前，對他諸般後著應變料得清清楚楚，逐步引導他走上失誤之途，此節唯裘千尺所
    能，楊過卻只明其理，無力自為，當下聽著她的指點，劍光霍霍，向公孫止前後左右一
    陣急攻。既明白了「刀即是刀，劍即是劍」的道理，公孫止刀劍上炫人耳目、多方誤敵
    的花招便即無用。楊過出劍理路清楚，二十餘招後，公孫止腿上又中一劍。

    　　這一劍著肉雖然不深，但拉了一條長長的口子，幾有五六寸長。公孫止心想：「我
    急切間傷不得這姓楊的小子，再鬥下去，有那老乞婆在旁指點，我須喪身在小賊劍下。
    說不得，無毒不丈夫。」當年他為了自己活命，曾將心愛的情人刺死，此刻事在危急，
    也已顧不得小龍女，當下黑劍晃動，唰的一刀，向小龍女肩頭急砍。

    　　楊過一驚，挺劍代她守護，猛聽得裘千尺叫道：「刺他腰下。」楊過一怔，心想：
    「姑姑此時受攻，我如何能不救？但裘老前輩每次指點均有深意，想來這是一招圍魏救
    趙的妙著。」心念甫動，長劍已然圈轉，疾刺公孫止右腰。忽聽得小龍女「啊」的一聲
    叫，右臂受創，嗆啷一聲，淑女劍掉在地下。公孫止黑劍斜掠，擋開了楊過一招。

    　　楊過大驚，急叫：「你快退開，我一個人對付他。」他這一動情關注，胸口又是一
    陣疼痛。

    　　小龍女受傷不輕，只得退下，撕衣襟裹傷。楊過奮力拚鬥，對裘千尺的指點失誤甚
    是惱怒，向她怒目橫了一眼。

    　　裘千尺冷笑道：「你怪我甚麼？我只助你殺敵，誰來管你救人？哼哼，這姑娘的死
    活與我有甚相干？她死了倒好！」楊過怒道：「你兩夫妻真是一對兒，誰都沒半點心肝
    ！」裘千尺冷笑一聲，也不動怒，臉上神色自若，靜觀二人劇鬥。

    　　楊過斜眼向小龍女一瞥，見她靠在椅上，撕衣襟包紮傷口，料想並無大礙，精神一
    振，劍招忽變，自全真劍法變為玉女劍法。公孫止見他的劍法本來穩重端嚴，突然間輕
    靈跳脫，丰姿綽約，登時如換了一個人一般，心下微感奇異，暗想：「此人詭計多端，
    又在搗甚麼鬼了？」但接招之下，只覺對方劍法吞吐激揚，宛然名家風範，與小龍女適
    才所使正是一路，登時疑心盡去，當下金刀黑劍同時攻了上去。

    　　十餘招後，楊過又漸落下風，給公孫止逼得不住倒退。裘千尺屢次出言指點，但楊
    過惱她有意損傷小龍女，對她呼叫宛似不聞，暗道：「誰要你來囉唆？」忽然想起，當
    日在程英的茅舍中養傷之時，枕邊有一本四言詩集，躺在床上無聊，曾加翻閱，只覺詩
    句飄逸，讀來心曠神怡。他是學武之人，事事與武功聯想，當時讀著詩句，心中便虛擬
    劍招，與詩句配合，其時只盼用以抵禦李莫愁，後來並未用上，這時心中想起，唰唰唰
    唰四劍，長聲吟道：「良馬既聞，麗服有暉。左攬繁弱，右接忘歸。」口中長吟，劍招
    配合了詩句，揮舞得瀟灑有致。公孫止一呆，道：「甚麼？」

    　　楊過又吟道：「風馳電逝，躡景追飛。凌厲中原，顧盼生姿。」詩句是四字一句，
    劍招也是四招一組，吟到「風馳電逝，躡景追飛」時劍去奇速，於「凌厲中原，顧盼生
    姿」這句上卻是迅猛之餘，繼以飄逸。公孫止從沒見過這路劍法，聽他吟得好聽，攻勢
    登緩，凝神捉摸他詩中之意，心知他劍招與詩意相合，只要領會了詩義，便能破其劍法
    。

    　　只聽他又吟道：「息徒蘭圃，秣馬華山。流？平皋，垂綸長川。目送歸鴻，手揮五
    弦。」

    　　這幾句詩吟來淡然自得，劍法卻大開大闔，峻潔雄秀，尤其最後兩句劍招極盡飄忽
    ，似東卻西，趨上擊下，一招兩劍，難以分其虛實。

    　　小龍女此時已裹好創口，見楊過的劍法使得好看，但從未聽他說起過，不禁問道：
    「過兒，這是甚麼劍法，誰教你的？」楊過笑道：「我自己琢磨的，姑姑你說好麼？前
    幾日我躺著養傷，床邊有一本詩集，我看到這首詩好，就記下了。朱子柳前輩在英雄宴
    上以書法化入武功，我想以詩句化入武功，也必能夠。」小龍女道：「很好啊……」

    　　忽聽得金輪國師讚道：「楊兄弟，你這份聰明智能，真叫老衲佩服得緊。下面幾句
    自然是『俯仰自得，游心太玄，嘉彼釣叟，得魚忘筌。』」

    　　公孫止心念一動：「這和尚在指點我。」當下也不及細想這和尚是何用意，但想「
    俯仰自得」必是上一劍之後緊接下一劍，當即揮黑劍先守上盤，金刀卻從中盤疾砍而出
    。

    　　金輪國師文武全才，雖然僻居蒙古，卻於漢人的經史百家之學無所不窺，他聽了楊
    過所吟之詩，早知下句，便先行說了出來，想借公孫止之手將他除去。這一次公孫止果
    然搶到先著，楊過劍招未出，已為他盡數封住去路，鋸齒金刀卻從中路要害斫來。好在
    楊過聽到國師吟詩，也早防有此著，竟不再使自創的四言詩劍法，長劍橫守中盤，左手
    中指錚的一聲，在金刀背上一彈。

    　　公孫止只感手臂一震，虎口微微發麻，心下吃驚：「這小子的古怪武功真多。」楊
    過這一彈正是黃藥師所傳的彈指神通功夫，只是他功力未夠，未能克敵制勝，這一下若
    是讓黃藥師彈上了，公孫止的金刀非脫手不可。但只這麼一彈，楊過長劍飛舞，再使黃
    藥師所授「玉簫劍法」。這玉簫劍法與彈指功夫均以攻敵穴道為主，劍指相配，精微奧
    妙，饒是他功夫未純，一陣急攻，卻也使公孫止招架不易。公孫止數次欲以黑劍削敵兵
    刃，但楊過的君子劍也是一柄寶劍，雙劍相碰，火花飛迸，誰也削不斷誰。

    　　此時裘千尺又在旁呼喝：「他劍刺右腰，刀劈項頸！」「他劍削右肩，刀守左脅。
    」竟將公孫止每一路招數都先行喝了出來。如此一來，楊過自是有勝無敗，公孫止的陰
    陽雙刃雖系家傳武學，但經裘千尺去蕪存菁、創新補闕，大大的整頓過一番，他所使招
    數自是盡在裘千尺料中，不論如何騰挪變化，總是給她先行叫破。鬥到酣處，驀聽得裘
    千尺叫道：「他刀劍齊攻你上盤。」這句呼喝時刻拿捏得極是陰毒，恰好公孫止刀劍已
    出，難以中途改變，楊過卻有餘裕抵擋。楊過低頭疾趨，橫劍護背，左指已戳到了對方
    臍下一寸五分處的「氣海穴」。楊過一指得手，心中大喜，料想敵人必受重創，豈知公
    孫止飛出一腿，竟向他下顎踢到。

    　　楊過一驚，向旁急竄數尺，才想起此人能自閉穴道，微一沉吟間，公孫止刀劍又已
    攻上。

    　　但聽裘千尺叫道：「他刀劍交叉，右劍攻左，左刀砍右。」楊過不遑多想，當即竭
    力抵禦。

    　　依二人功力而論，楊過早已不敵，全賴裘千尺搶先提示，點破了公孫止所有厲害招
    數。

    　　此時二人翻翻滾滾，已拆了七八百招，谷中諸子弟固瞧得心驚膽戰，而瀟湘子等眾
    高手也目眩神馳。刀光劍影之中，公孫止張口喘氣，楊過汗透重衣，二人進退趨避之際
    均已不如先前靈動。

    　　公孫綠萼心想再鬥下去，二人必有一傷，她固不願楊過鬥敗，卻也不忍眼見父親受
    傷，低聲向裘千尺道：「媽，你叫他們別打啦，大家來評個理看，到底誰是誰非。」

    　　裘千尺「哼」了一聲，道：「斟兩碗茶過來。」綠萼心中煩亂，但依言斟了兩碗茶
    ，搶到母親面前。裘千尺舉起雙手，取下了包在頭頂的那塊血布。她腦門撞柱流血，小
    龍女撕下了衣襟替她包紮，此時取下包布，頭頂又有鮮血流出。綠萼驚道：「媽！」裘
    千尺道：「死不了！」將血布？在膝頭，雙手各接一隻茶碗，每手四指持碗，拇指卻浸
    入了茶水之中，滿指鮮血都混入茶內。她隨手輕晃，片刻間鮮血便不見痕跡，叫道：「
    都鬥得累了，喝一碗茶再打！」對綠萼道：「送茶去給他們解渴，一人一碗。」

    　　綠萼知道母親對父親怨毒極深，料想她決無這般好心，竟要送茶給他解渴，此舉多
    半會對父親不利，但兩碗茶是自己所斟，其中絕無毒藥，又是一般無異，想來母親是體
    惜楊過，但父親倘若無茶，便決不肯住手，楊過這碗茶仍喝不到，眼見兩人確都累得狠
    了，當下手托茶盤，盛著兩碗茶，走到廳心，朗聲說道：「請喝茶罷！」

    　　公孫止與楊過早就口渴異常，聽得裘千尺的叫聲，一齊罷手躍開。綠萼將茶盤先送
    到父親面前。公孫止心想此茶是裘千尺命她送來，其中必有古怪，多半是下了毒藥，將
    手一擺，向楊過道：「你先喝。」楊過坦然不懼，隨手拿起一碗，放到嘴邊，喝了一口
    。公孫止道：「好，這碗給我！」伸手接過他手中的茶碗。楊過笑道：「是你女兒斟的
    茶，難道還能有毒？」說著換過茶碗，一飲而盡。

    　　公孫止向女兒臉上一看，見她臉色平和，心想：「萼兒對這小子有有情意，茶中自
    當不會下毒，我已跟他掉了一碗，還怕怎地？」也即一口喝乾，錚的一下，刀劍並擊，
    說道：「咱們再打，哼，若非這老賤人指點，你便有十條小命，也都已喪在我金刀黑劍
    之下。」

    　　裘千尺將破布按上頭頂傷口，陰惻惻的道：「他閉穴之功已破，你盡可打他穴道。
    」公孫止一呆，但覺舌根處隱隱有血腥之味，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原來他所練的家
    傳閉穴功夫有一項重大禁忌，決不能飲食半點葷腥，否則功夫立破。上代祖宗生怕無意
    之中沾到，是以祖訓嚴令谷中人人不食葷腥，旁人雖不練這門上乘內功，卻也迫得陪著
    吃素。

    　　他向來防範周密，那想到裘千尺竟會行此毒計，將自己血液和入茶中？楊過喝一碗
    血茶自絲毫無損，公孫止畢生苦練的閉穴功卻就此付於流水。

    　　他狂怒之下回過頭來，只見裘千尺膝頭放著一碟款待賀客的蜜棗，正吃得津津有味
    ，緩緩的道：「我二十年前就已說過，你公孫家這門功夫難練易破，不練也罷。」

    　　公孫止眼中如欲噴出火來，舉起刀劍，向她疾衝過去。綠萼一驚，搶到母親身前相
    護，突覺耳畔呼呼風響，似有暗器掠過。公孫止長聲大號，右眼中流下鮮血，轉身疾奔
    而出，手中卻兀自握著刀劍。一滴滴鮮血濺在地下，一道血線直通向廳門。只聽得他慘
    聲呼號，愈去愈遠，終於在群山之中漸漸隱沒。廳上眾人面面相覷，不知裘千尺用甚法
    子傷他。

    　　只有楊過和綠萼方始明白，裘千尺所使的，仍是口噴棗核功夫。

    　　當楊過與公孫止激鬥之際，她早已嘴嚼蜜棗，在口中含了七八顆棗核。眼見公孫止
    武功大進，自己縱然噴出棗核襲擊，他也必閃避得了，若一擊不中，給他有了防範，以
    後便再難相傷，因此於他酣鬥之餘先用血茶破了他閉穴功夫，乘他怒氣勃發之際突發棗
    核。

    　　這是她十餘年潛心苦修的唯一武功，勁道之強，準頭之確，不輪於天下任何厲害暗
    器。

    　　若不是綠萼突然搶出，擋在面前，公孫止不但雙目齊瞎，而且眉心穴道中核，登時
    便送了性命。

    　　綠萼心中不忍，呆了一呆，叫道：「爹爹，爹爹！」想要追出去察看。裘千尺厲聲
    道：「你要爹爹，便跟他去，永遠別再見我。」綠萼愕然停步，左右為難，但想此事畢
    竟是父親不對，母親受苦之慘，遠勝於他，再者父親已然遠去，要追也追趕不上，從門
    口緩緩回來，垂首不語。

    　　裘千尺凜然坐在椅上，東邊瞧瞧，西邊望望，冷笑道：「好啊，今日你們都是喝喜
    酒來著，這杯酒沒喝成，豈不掃興？」眾人給她冷冰冰的目光瞧得心頭發毛，只怕她口
    中突然噴芔古怪暗器。谷中諸人只一味驚懼，國師與尹克西等卻各暗自戒備。

    　　小龍女與楊過見公孫止落得如此下場，也大出意料之外，不由得都深深歎了口長氣
    ，各自伸出手來，相互緊緊握住，兩人心意相通，當即並肩往廳外走去。剛到門口，裘
    千尺突然大聲喝道：「楊過，你到那裡去？」

    　　楊過回轉身來，長挕到地，說道：「裘老前輩、綠萼姑娘，咱們就此別過。」他自
    知命不久長，也不說甚麼「後會有期。」之類的話了。綠萼回了一禮，黯然無言。裘千
    尺怒容滿臉，喝道：「我將獨生女兒許配於你，怎地既不稱我岳母，又這麼匆匆忙忙的
    便走了？」

    　　楊過一愕默然，心道：「你雖將女兒許配於我，我可沒說要啊。」裘千尺道：「此
    間彩禮齊全，燈燭俱備，賀客也到了這許多，咱們武學之士也不必婆婆媽媽，你們二人
    今日便成了親罷。」

    　　金輪國師等眼見楊過為了小龍女與公孫止幾番拚死惡鬥，此時聽了裘千尺此言，知
    道必然又是一番風波。各人互相望了幾眼，有的微笑，有的輕輕搖頭。

    　　楊過左手挽著小龍女的臂膀，右手倒按君子劍劍柄，說道：「裘老前輩一番美意，
    令愛於晚輩又有大恩，晚輩極為感激。但晚輩心有所屬，實非令愛良配。」說著慢慢倒
    退。

    　　他怕裘千尺狂怒之下，陡然口噴棗核，是以按劍以防。

    　　裘千尺向小龍女怒目橫了一眼，冷冷的道：「嘿，這小狐狸精果然美得出奇，無怪
    老的著了迷，小的也為她顛倒。」綠萼道：「媽，楊大哥與這位龍姑娘早有婚姻之約，
    這中間詳情，女兒慢慢再跟你說。」裘千尺啐了她一口，怒道：「呸？你當你媽是甚麼
    人？我說過的話，也能改口麼？姓楊的，別說我女兒容貌端麗，沒一點配你不上，她便
    是個醜八怪，今日我也非要你娶她為妻不可。」

    　　麻光佐聽她說得蠻橫，不由得哈哈大笑，大聲說道：「這谷中的夫妻當真是一對活
    寶，老公逼人家閨女成親，老婆也硬逼人家小子娶女，別人不要，成不成？」裘千尺冷
    冷的道：「不成！」麻光佐咧開大口，哈哈大笑。突然波的一響，一枚棗核射向他眉心
    ，當真是來如電閃，無法閃避。麻光佐驚愕之下，頭一抬，啪的一聲，棗核已將他三顆
    門牙打落。麻光佐大怒，虎吼一聲，撲將過去。但聽波波兩聲，他右腿「環跳」，左足
    「陽關」

    　　兩穴同時為棗核打中，雙足一軟，摔倒在地，爬不起來。

    　　這三枚棗核實在去得太快，直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楊過當麻光佐大笑之際，已知
    裘千尺要下毒手，抽出長劍要過去相救，終於遲了一步，忙伸手將他扶起，解開了他穴
    道。

    　　麻光佐倒也極肯服輸，見這禿頭老太婆手不動，腳不抬，口一張便將自己打倒，心
    中好生佩服，吐出三枚門牙，滿嘴鮮血的說道：「老太婆，你本事比我大，老麻不敢得
    罪你啦。」裘千尺不理他，瞪著楊過道：「你決意不肯娶我女兒，是不是？」

    　　公孫綠萼在大庭廣眾之間受此羞辱，再也抵受不住，拔出腰間匕首，刃尖指在自己
    胸口，大聲道：「媽，你再問一句，女兒當場死給你看。」裘千尺嘴一張，波的一響，
    一枚棗核射將過去，斜中匕首之柄。這一下勁力好大，那匕首橫飛而出，插入木柱，深
    入數寸，燭光之下，劍柄兀自顫動。眾人「噫」的一聲，無不倒抽一口涼氣。

    　　楊過心想留在這裡徒然多費唇舌，手指在劍刃上一彈，和著劍刃振起的嗡嗡之聲，
    朗聲吟道：「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挽起一個劍花，攜著小龍
    女的手轉身便走。

    　　綠萼聽著「衣不如新，人不如故」那兩句話，更加傷心欲絕，取過更換下來的楊過
    那件破衫，雙手捧著走到他面前，悄然道：「楊大哥，衣服也還是舊的好。」楊過道：
    「多謝了。」伸手接過。他和小龍女都知她故意擋在身前，好教母親不能噴棗核相傷。
    小龍女臉含微笑，點頭示謝。綠萼小嘴向外一努，示意二人快快出去。

    　　裘千尺喃喃的念了兩遍：「人不如故，人不如故。」忽地提高聲音，說道：「楊過
    ，你不肯娶我女兒，連性命也不要了嗎？」

    　　楊過淒然一笑，又倒退一步，跨出了大廳的門檻。小龍女心中一凜，說道：「慢著
    。」朗聲問道：「裘老前輩，你有丹藥能治情花之毒麼？」

    　　綠萼心中一直便在想著此事，父親手中只剩下一枚絕情丹，楊過已給小龍女服了，
    他自己身上的情花劇毒未解，惟一指望是母親或有救治之法，但母親必定以此要脅楊過
    ，逼他娶己為妻，是以不敢出言相求，事在危急，再也顧不得女兒家的儀節顏面，轉身
    說道：「媽，若不是楊大哥援手，你尚困身石窟之中，大難未脫。楊大哥又沒絲毫得罪
    你。咱們有恩報恩，請你想法子解了他身上毒性罷。」

    　　裘千尺嘿嘿冷笑，道：「有恩報恩？有仇報仇？世上恩仇之際便能這般分明？那公
    孫止對我是報了恩麼？」綠萼大聲道：「女兒最恨三心兩意、不顧情義、喜新厭舊的男
    子。

    　　這姓楊的倘若捨卻舊人，想娶女兒，女兒就算死了，也決不嫁他。」

    　　這幾句話裘千尺聽來倒萬分入耳，但一轉念間，立即明白了女兒的用心，她是愛極
    了楊過，他若真願意迎娶，管他是不是喜新棄舊，她也必千肯萬肯，但迫於眼前情勢，
    只盼自己先救他性命再說。

    　　金輪國師與尹克西等瞧著這幕二度逼婚的好戲，你望我一眼，我望你一眼，都臉露
    微笑。

    　　國師直至此時，才知楊過身中劇毒，心中暗自得意，但願他堅持到底，不肯為了保
    命而允娶公孫綠萼，就怕這小子詭計多端，假意答允，先騙了解藥到手，又再翻悔；但
    想有自己在此，這小子若要行奸使詐，自己便可點破，不讓裘千尺上當。

    　　裘千尺的眼光從東到西，在各人臉上緩緩掃過，說道：「楊過，這裡諸人之中，有
    的盼你死，有的願你活。你自己願死還是願活，好好想一想罷。」

    　　楊過伸手摟住小龍女的腰，朗聲道：「她若不能歸我，我若不能歸她，咱倆寧可一
    齊死了。」小龍女甜甜一笑，道：「正是！」她與楊過心意相通，二人愛到情濃之處，
    死生大事卻也看得淡了。

    　　裘千尺卻難以明白她的心思，喝道：「我若不伸手相救，這小子便要一命鳴呼，你
    懂不懂？他只能再活三十六天，你知不知道？」小龍女道：「你若肯相救，咱兩個兒能
    多聚幾年，自是極感大德。你不肯救，咱倆在一起便只三十六天，那也好啊！反正他死
    了，我也不活著。」說這幾句話時，美麗的臉龐上全然漠不在乎。

    　　裘千尺望望她，又望望楊過，只見二人相互凝視，其情之癡，其意之誠，那是自己
    一生之中從未領略過、從未念及過的，原來世間男女之情竟有如斯者，不自禁想起自己
    與公孫止夫妻一場，竟落得這般收場，長歎一聲，雙頰上流下淚來。

    　　綠萼縱身過去，撲在她懷裡，哭道：「媽，你給他治了毒罷，我和你找舅舅去，舅
    舅很牽掛你，是不是？」裘千尺一流淚水，心中牽動柔情，但隨即想起二哥裘千仞信中
    那句話來：「自大哥於鐵掌峰上命喪郭靖、黃蓉之手……」自己手足殘廢，二哥又已出
    家為僧，說甚麼「放下屠刀，皈依三寶」，然則大哥之仇豈非永不能報？這小子武功不
    弱，他既堅不肯娶我女兒，那麼命他替我報仇，也可了卻一椿大事。

    　　她想到此處，便道：「解治情花劇毒的絕情丹，本來數量不少，可是除了三枚之外
    ，都給我浸入砒霜，盡數毀了。這三枚丹藥，公孫止那奸賊自己服一枚，另一枚我醉倒
    後給他取了去，後來落入你手，你已給這女子服了。世間就只剩下一枚。這枚絕情丹我
    貼身而藏已二十餘年。身在絕情谷而不備絕情丹，這條性命便算不得是自己的。眼下反
    正我已命不久長，我女兒今後也未必會再留在谷中……」說著緩緩伸手入懷，將世間唯
    此一枚的絕情丹用指甲切成兩半，取出半枚，托在掌心，說道：「丹藥這便給你，你不
    肯做我女婿，那也罷了，可是你須得答允為我辦一件事。」

    　　楊過與小龍女互視一眼，料想不到她竟會忽起好心。二人雖說將生死置之度外，但
    眼前既有生路，自是喜出望外，齊聲道：「前輩要辦甚麼事，我們自當盡力。」

    　　裘千尺緩緩的道：「我是要你去取兩個人的首級，交在我手中。」

    　　楊過與小龍女一聽，立時想到，她所要殺之人其中之一必是公孫止。楊過對這人自
    是絕無好感，此人已喪一目，閉穴內功又破，雖其它武功未失，要追殺他諒亦不難，不
    過他是公孫綠萼之父，這姑娘對自己一片癡情，殺她父親，未免大傷其心，一時不禁躊
    躇難答。小龍女心中也覺公孫止雖惡，對己總是有救命之恩，但瞧裘千尺的神色，若不
    辦到此事，她的丹藥無論如何不會給楊過的了。

    　　裘千尺見二人臉上有為難之意，冷然道：「我也不知道這二人和你們甚瓜葛牽連，
    但我是非殺這二人不可。」說著將半枚丹藥在手中輕輕一？。楊過聽她語氣，所說的似
    乎並非公孫止，於是問道：「裘老前輩與何人有仇？要晚輩取何人的首級？」裘千尺道
    ：「你沒聽到那惡賊讀信麼？害死我大哥的，叫做甚麼郭靖、黃蓉。」

    　　楊過大喜，叫道：「那好極了。這二人正是晚輩的殺父仇人，裘老前輩便是無此囑
    咐，晚輩也正要找這二人報仇。」裘千尺心中一凜，道：「此話當真？」楊過指著金輪
    國師道：「這位大師與這二人也有過節。晚輩之事，曾跟他說過。」

    　　裘千尺眼望國師，國師點了點頭，說道：「可是這位楊兄弟啊，那時卻明明助著郭
    靖、黃蓉，來跟老衲為難。」小龍女與綠萼惱恨這和尚時時從中挑撥作梗，一齊向他怒
    目橫視。金輪國師只作不見，微笑道：「楊兄弟，此事可有的罷？」楊過道：「是啊。
    待我報了父母之仇，還得向大師領教幾招。」國師雙手合十，說道：「妙極，妙極！」

    　　裘千尺左手一擺，對楊過道：「我也不管你的話是真是假，你將這枚藥拿去服了罷
    。」楊過走上前去，將丹藥接在手中，見只有半枚，便即明白，笑道：「須得取那二人
    首級，來換另外半枚？」裘千尺點頭道：「你聰明得緊，一瞧便知，用不著旁人多說。
    」楊過心想：「先服了這半枚再說，總是勝於不服。」當下將半枚丹藥放入口中，嚥了
    一口唾液，吞入肚中。

    　　裘千尺道：「這絕情丹世上只剩下了一枚，你服了半枚，還有半枚我藏在極密的所
    在。

    　　十八日後，你若攜二人首級來此，我自然取出給你，否則你縱將我擒住，叫我身受
    千刀萬剮之苦，再將我投入石窟之中，我也決不會給你。我裘千尺說話斬釘截鐵，向無
    更移。

    　　各位貴客請便。楊少俠、龍姑娘，咱們十八日後再見。」說著閉上眼睛，不再理睬
    眾人。

    　　小龍女問道：「為甚麼限定十八日？」裘千尺閉著眼道：「他身上的情花之毒，本
    來是三十六日之後發作，現下服了半枚丹藥，毒勢聚在一處，發作反而快了一倍。十八
    日後再服半枚，立時解毒，否則……否則……嘿嘿！」說到此處，揮手命各人快去。

    　　楊過與小龍女知道此人已無可理喻，與公孫綠萼作別，快步出了水仙莊。楊過不耐
    煩再循來路乘舟出谷，與小龍女展開輕功，翻越高山而出。

    　　楊過進谷雖只三日，但這三日中遍歷艱險，數度生死僅隔一線，此時得與心上人離
    此險地，真乃恍如隔世。此時天已黎明，二人並肩高岡，俯視幽谷，但見樹木森森，晨
    光照耀，滿眼青翠，心中歡悅無限，飄飄蕩蕩的宛似身在雲端。

    　　楊過攜著小龍女之手，走到一株大槐樹之下，說道：「姑姑……」小龍女偎依在他
    身邊，嫣然一笑，道：「我瞧你別再叫我姑姑了罷。」

    　　楊過心中早已不將她當作師父看待，叫她「姑姑」，只是一向叫得慣了，聽她這麼
    說，心裡一甜，回首凝視著她漆黑的眼珠子，道：「那我叫你作甚麼？」小龍女道：「
    你愛叫甚麼，便叫甚麼，一切都由你。」楊過微一沉吟，道：「我一生之中最快活的時
    光，便是在古墓中跟你一起廝守之時，那時我叫你姑姑，便到死都叫你作姑姑罷。不過
    現下我心裡叫你『媳婦兒』。」

    　　小龍女笑道：「那時我打你屁股，你也很快活嗎？」楊過伸出雙臂，將她摟在懷裡
    ，只覺她身上氣息溫馨，混和著山谷間花木清氣，真令人心魂俱醉，難以自已，輕輕的
    道：「咱們如這般廝守一十八日，只怕已快活得要死了，別再去殺甚麼郭靖、黃蓉啦。
    與其奔波勞碌，廝殺拚命，咱們還是安安靜靜、快快活活的過十八天的好。」

    　　小龍女微笑道：「你說怎麼，便怎麼好。以前我老是要你聽話，從今兒起，我只聽
    你的話。」她一向神色冷然，如今心胸中充滿愛念，眉梢眼角以至身體四肢，無不溫柔
    婉孌，只覺得全心全意的聽楊過話，那才是最快活不過之事。

    　　楊過怔怔的望著她，緩緩的道：「你眼中為甚麼有淚水？」小龍女拿著他的手，將
    臉頰貼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擦，柔聲道：「我……我不知道。」過了片刻，道：「定是我
    太喜歡你了。」

    　　楊過道：「我知道你在為一件事難過。」小龍女抬起頭來，突然淚如泉湧，撲在他
    懷裡，抽抽噎噎的哭道：「過兒，你……你……咱們只有十八天，那怎麼夠啊？」楊過
    輕輕拍著她肩膀，輕輕的道：「是啊，我也說不夠。」小龍女道：「我要你永遠這麼待
    我，要一百年，千年，萬年……」

    　　楊過捧起她臉來，在她櫻紅的嘴唇上輕輕吻了一下，毅然道：「好，說甚麼也得去
    殺了郭靖、黃蓉。」舌尖上嘗著她淚水的鹹味，胸中情意激動，全身直欲爆裂一般。

    　　忽聽得左首高處一人高聲笑道：「要卿卿我我，也不用這般迫不及待。」楊過轉頭
    來，只見十餘丈外的山岡之上，金輪國師、尹克西、瀟湘子、尼摩星、麻光佐五人並肩
    站立，說這話的正是金輪國師。料想自己與小龍女匆匆離谷，未理其餘諸人，國師等便
    隨後跟來，自己二人大難之後重會，除愛侶之外，其餘一切全都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二人在槐樹下情致纏綿，卻給國師等遙遙望到了。

    　　楊過想起在絕情谷中國師數次與自己為難，險些喪身於他言語之下，早知如此，他
    在荒山結棚養傷之際，就該一掌送了他的性命，自己助他療傷，枉他為一派宗主，竟如
    此以怨報德。小龍女見他目中露出怒火，說道：「別理他，這些人便過一輩子，也沒咱
    們一時三刻的歡喜。」

    　　只聽麻光佐叫道：「楊兄弟，龍姑娘，咱們一起走罷。在這荒山野嶺之間，沒酒沒
    肉，有甚麼好玩。」楊過只盼與小龍女安安靜靜、逍遙自在的多過一刻好一刻，偏生有
    這些不識趣之人前來滋擾，這時始知古墓中幽閒清靜、遠離煩囂的好處，但知麻光佐是
    一片好心，朗聲答道：「麻大哥請先行一步，小弟隨後便來。」麻光佐道：「好罷，那
    你們快些來。」

    　　金輪國師哈哈哈大笑，說道：「那又何必要你費心？他們愛在這荒山野地耽上一十
    八天啊。」裘千尺說過十八天後毒發之言，大廳上人人聞知，麻光佐聽他竟如此說，不
    禁勃然大怒，一把抓住國師衣襟，罵道：「賊禿，你的心腸忒也歹毒！咱們與楊兄弟同
    來谷中，你不助他已是不該，一路上冷言冷語，是何道理？」國師微微冷笑，道：「你
    放不放手？」麻光佐怒道：「我不放，你怎樣？」

    　　國師右手一拳，迎面打去。麻光佐道：「好啊，動粗麼？」提起蒲扇大的手掌抓他
    拳頭，那知國師這拳乃是虛招，左手倏地伸出，在他背上一托，剛勁柔勁同時使出，麻
    光佐一個龐大的身軀立時飛起，往山坡上摔將下來。好在山坡上全是長草，他又皮粗肉
    厚，這一摔未受重傷，但已撞得額角青腫，哇哇大叫的爬將起來。

    　　楊過望見二人動手，知麻光佐定要吃虧，待要趕去相助，只奔出三步，麻光佐已結
    結實實的摔了一交。麻光佐雖是渾人，卻也有個呆主意，知道硬打定然鬥不過和尚，口
    中哼哼唧唧，叫道：「啊喲，啊喲，手臂給賊禿打斷啦。」

    　　金輪國師應蒙古太后之聘，受封為蒙古第一國師，瀟湘子與尼摩星一直氣忿不服，
    此時見他如此蠻橫，更加惱怒，兩人相互使個眼色。瀟湘子道：「大師武功果然了得，
    不愧了蒙古第一國師的封號。」國師道：「豈敢，豈敢……」他鑒貌辨色，知道尼瀟二
    人立時有出手之意，而楊過與小龍女在一旁更躍躍欲動，尹克西心意如何，尚不可知。
    他雖自恃武功高強，但若這五大高手聯手來攻，自己不僅決然抵擋不住，尚有性命之憂
    ，嘴上敷衍對答，心中尋思脫身之計。

    　　那知麻光佐哼哼唧唧，慢慢走到他背後，猛起一拳，砰的一聲，正中國師後腦。以
    國師武功，麻光佐偷襲本難得逞，但此時他全神貫注在楊過、瀟湘子等五人身上，對這
    渾人毫不在意，竟遭他大力一拳，如中鐵錘，只錘得眼前金星亂冒。他驚怒之下，回肘
    撞去，麻光佐胸口中了肘錘，大叫一聲，軟綿綿的往前倒下。國師雙腿略曲，麻光佐龐
    大的身軀正好跌在他肩頭，便即往坡下奔去。

    　　眾人大聲呼叫，楊過首先追落。國師肩頭雖然負了個將近三百斤的巨人，仍奔行如
    飛。

    　　楊過、小龍女、尼摩星等都是一等一的輕功，但既給他發足在先，數十丈內竟追趕
    不上。

    　　楊過和小龍女足下加快，漸漸逼近。國師倏地站住，回過頭來，大聲獰笑道：「好
    ，你們是一齊上呢，還是單打獨鬥？」說著倒舉麻光佐，將他腦袋對準山坡邊的一塊岩
    石，作勢要撞將下去。

    　　楊過繞到他身後，先行擋住去路，說道：「你若傷他性命，咱們自是一擁而上。」
    國師哈哈一笑，將麻光佐？在地下，說道：「這般渾人，也值得跟他一般見識？」雙手
    伸入袍底，隨即伸出，左手白光閃閃，右手黃氣澄澄，已各取銀輪銅輪在手，雙輪一碰
    ，嗡嗡之聲從山谷間傳了出去，傲然道：「那一位先上？」

    　　尹克西笑嘻嘻的道：「各位切磋武學，我做買賣的只在旁觀摩觀摩。」國師暗想：
    「此人兩不相助，倒少了一個勁敵。」瀟湘子盼望還是讓旁人打頭陣，耗了他力氣，自
    己再來乘其敗而取，說道：「尼兄，你武功強過小弟，請先上！」

    　　尼摩星聽了瀟湘子之言，已知其意，但自負武學修為獨步天竺，生平未逢敵手，心
    想縱然勝不得金輪國師，也不致落敗，當下順手抓起山坡上一塊巨岩，喝道：「好，我
    試試你的兩個圓圈圈。」舉起巨岩，逕向國師當胸砸去。這塊巨岩瞧來少說也有三百來
    斤，眾人見他不用兵刃，舉起大石便打，無不吃了一驚。

    　　金輪國師也沒料到這矮子天生神力，竟舉大石砸到，當下不敢硬碰，側身避開，右
    手銅輪向他背心橫掃過去。尼摩星抓著巨岩，回手擋架。銅輪與巨岩相碰，火星四濺，
    鏜的一聲，只震得山谷鳴響。國師左臂微微發麻，心想：「這矮黑炭武功怪極，倒不可
    大意了。他力氣再大，舉了這塊巨岩，卻又支持得幾時？」雙輪飛舞，繞著尼摩星身子
    轉動。

    　　楊過先將麻光佐救起，與小龍女並肩觀鬥，見尼摩星神力過人，武功特異，兩人均
    感驚詫。見二人又鬥片時，尼摩星力道絲毫不衰，突然大喝一聲：「阿婆星！」托起岩
    石，向國師擲將過去。

    　　他這一擲是天竺佛家武學的一門厲害武功，叫作「釋迦擲象功」。佛經中有言：釋
    迦牟尼為太子時，一日出城，大象礙路，太子手提象足，擲向高空，過三日後，像還墮
    地，撞地而成深溝，今名擲象溝。這自是寓言，形容佛法不可思議。後世天竺武學之士
    練成一門外功，能以巨力擲物，即以此命名。此時尼摩星運此神功擲石，但見岩石在空
    中急速旋轉，挾著一股烈風，疾往國師撞去。

    　　金輪國師武功難強，對此龐然大物那敢硬接硬碰，急忙躍開。尼摩星身子突然飛起
    ，追上大石，雙掌擊出，那大石轉個方向，又向國師追去。這次飛擲，是第一次的餘勢
    加上第二次擲力，因而比第一次力道更強。

    　　論到武功造詣，國師實在尼摩星之上，眼見大石轉向飛到，只得又躍開閃避。尼摩
    星乘勝追擊，那巨岩給他一次次加力，去勢愈猛。國師尋思：「如此再打下去，須敗在
    這黑矮子手中，該當立時變計。幸好他獨自先行挑鬥，我下毒手盡快斃了他，殭屍鬼就
    不敢再上。楊龍二人身上有毒，那『玉女毒心劍法』使不順手。」

    　　猛聽得山後馬蹄聲響，勢若雷鳴，旌旗展動，衝出一彪人馬。國師與尼摩星惡鬥方
    酣，無暇旁視。楊過等但見人強馬壯，長刀硬弩，是一隊蒙古騎兵，來到十數丈之外，
    當先領兵官舉手示意，全隊勒馬不前。旗影下一人駐馬觀鬥片刻，當即催馬上前，叫道
    ：「罷手，罷手！」那人科頭黃袍，手持鐵弓，正是蒙古王子忽必烈。尼摩星聽到叫聲
    ，縱上去雙掌齊推，巨岩砰騰砰騰的滾下山坡，沿途帶動泥砂石塊，勢道極是威猛。忽
    必烈翻身下馬，笑吟吟的走向國師與尼摩星，說道：「原來兩位在這兒切磋武功，真令
    小王大開眼界。」他何嘗不知二人實系真鬥，但為顧全雙方面子，只輕輕一言揭過，接
    著笑道：「此處風物良佳，豈可無酒？左右，取酒！咱們來痛飲三碗！」

    　　蒙古人自來生長曠野，以天地為居室，荒山飲食，與堂上無異，當即有侍衛取過烈
    酒干脯，布列於地。

    　　忽必烈向小龍女望了兩眼，心下暗驚：「人間竟有如此美麗的女子。」見她與楊過
    攜手並肩，神情親密，問楊過道：「這位姑娘是誰？」楊過道：「這位龍姑娘，是小人
    的授業師父，現今也是小人的妻子了。」他自經絕情谷中一番出生入死，更將羈縻普天
    下蒼生的禮法習俗絲毫不放在眼裡，心想偏偏要讓世人皆知，我楊過乃娶師為妻。

    　　蒙古人於甚麼尊師重道、男女大防等禮法本來遠不如漢人講究，忽必烈聽了楊過的
    話也不以為異，只聽說這少女傳過他武藝，不由得多了一層敬意，笑道：「果然是郎才
    女貌，天生佳偶，妙極，妙極。來，大家盡此一碗，為兩位慶賀。」說著舉起酒碗，一
    飲而盡。

    　　國師微微一笑，也舉碗飲乾。餘人跟著喝酒，麻光佐更連盡三碗。

    　　小龍女對蒙古人本無喜憎，聽忽必烈稱讚自己與楊過乃是良配，心中甚喜，喝了半
    碗酒後，容色更增嬌艷，心想：「那些漢人都說我和過兒成不得親，這位蒙古王爺卻連
    說妙極，瞧來還是蒙古人見識高呢。」

    　　忽必烈笑道：「各位三日不歸，小王正記掛得緊，只因襄陽軍務緊急，未能相待，
    那周先生招請不到，不妨日後再說。小王已在大營留下傳言，請各位即赴襄陽軍前效力
    。今日在此巧遇，大暢予懷。」國師說道：「請問王爺，我軍攻打襄陽，可順利否？」
    忽必烈皺眉道：「襄陽守將呂文煥本是庸才，小王所忌者，郭靖一人耳。」楊過心中一
    凜，問道：「郭靖確在襄陽？」

    　　忽必烈道：「這郭靖說來還是小王的長輩，總角之時與先王曾有八拜之交，是我成
    吉思汗祖父手下第一愛將。此人智勇雙全，領軍遠征西域，迭出奇計，建立大功。先王
    曾對我言道：南朝主昏臣奸，將懦兵弱，人數雖眾，總難敵我蒙古精兵，但若遇上郭靖
    ，卻須千萬小心。唉，父王果有先見，我軍屯兵襄陽城外，久攻不下，皆因這郭靖從中
    作梗之故。」

    　　楊過站起身來，說道：「這姓郭的與小人有殺父大仇，小人請命去刺死了他。」

    　　忽必烈喜道：「小王邀聘各位英雄好漢，正是為此。但聽人言道，這郭靖武功算得
    中原漢人第一，又有不少異能之士相助。小王屢遣勇士行刺，均遭失手，或擒或死，無
    一得還。楊兄弟雖然武勇，卻不免孤掌難鳴，小王欲請眾位英雄一齊混入襄陽，並力下
    手。

    　　只消殺了此人，襄陽唾手可下。」國師、瀟湘子等一齊站起，叉手說道：「願奉王
    爺差遣，以盡死力。」

    　　忽必烈大喜，說道：「不論是那一位刺殺郭靖，同去的幾位俱有大功。但出手刺殺
    之人，小王當奏明大汗，封賞公侯世爵，授以『大蒙古國第一勇士』之號。」

    　　瀟湘子、尼摩星等人對公侯世爵也不怎麼放在心上，但若得稱「大蒙古國第一勇士
    」，名揚天下，實乃平生之願。蒙古此時兵威四被，幅員之廣，曠古未有，西域疆土綿
    延數萬里，中國亦已三分而有其二，自帝國中心而至四境，快馬均須奔馳一年方至，若
    得稱為第一勇士，普天下英雄豪傑自然無不欽仰。當下人人振奮，連金輪國師也是眼發
    異光。

    　　楊過淒然一笑，緩緩搖了搖頭。小龍女深情無限的望著他，心中卻道：「要他甚麼
    公侯世爵，甚麼天下第一勇士？我只盼你好好的活著。」

    　　眾人又飲數碗，站起身來。蒙古武士牽過馬匹，楊過、小龍女、金輪國師等一齊上
    馬，跟在忽必烈之後，疾趨南馳，往襄陽而來。

    　　沿途但見十室九空，遍地屍骨，蒙古兵見到漢人，往往肆意虐殺，楊過瞧得惱怒，
    待要出手干預，卻又礙著忽必烈的顏面，尋思：「蒙古兵如此殘暴，將我漢人瞧得豬狗
    不如，待我刺殺郭靖、黃蓉之後，必當擊殺幾個蒙古最歹惡的軍漢，方消心中之氣。」

    　　不數日抵達襄陽郊外。其時兩軍攻守交戰，已有月餘，滿山遍野都是斷槍折矛、凝
    血積骨，想見戰事之慘烈。

    　　蒙古軍中得報四大王忽必烈親臨前敵，全軍元帥、大將迎出三十里外。隨從軍衛怒
    馬騰躍，鐵甲鏘鏘，軍容極壯。各將帥遙遙望見忽必烈的大纛，一齊翻身下馬，伏在道
    旁。

    　　忽必烈馳到近處，勒馬四顧，隔了良久，哼了一聲，道：「襄陽城久攻不克，師老
    無功，豈不墮了我大蒙古的聲威？」眾帥齊聲答道：「小將該死，請四大王治罪。」忽
    必烈揚鞭一擊，坐騎向前疾奔而去。諸將帥久久不敢起身，人人戰慄。

    　　楊過見忽必烈對待自己及金輪國師等甚為和易，駕御諸將卻這等威嚴，心想：「蒙
    古軍兵強馬壯，紀律嚴明，大宋如何是其敵手？」不自禁的皺起了眉頭。

    　　翌晨天甫黎明，蒙古軍大舉攻城，矢如雨，石落似雹，紛紛向城中打去。接著眾軍
    駕起雲梯，四面八方的爬向城頭。城中守禦嚴密，每八名兵士合持一條大木，將雲梯推
    離城牆。攻拒良久，終於有數百名蒙古兵攻上了城頭。蒙古軍中呼聲震天，一個個百人
    隊蟻附攀援。猛聽得城中梆子聲急，女牆後閃出一隊弓箭手，羽箭勁急，迫得蒙古援軍
    無法上前，接著又搶出一隊宋兵，手舉火把，焚燒雲梯，梯上蒙古兵紛紛跌落。

    　　城上城下大呼聲中，城頭閃出一隊勇壯漢子，長矛利刃，向爬上城牆的蒙古兵攻去
    。這隊漢子不穿宋軍服色，有的黑色短衣，有的青布長袍，攻殺之際也不成隊形，但身
    手矯捷，顯然身有武功。攻上城頭的蒙古兵將均是軍中勇士，自來所向無敵，但遇上這
    隊漢子，搏鬥數合，即遭一一殺敗，或橫屍城頭，或碎骨牆下。宋軍中一個中年漢子尤
    其威猛，此人身穿灰衣，赤手空拳，縱橫來去，一見宋軍有人受厄，立即縱身過去解圍
    ，掌風到處，蒙古兵將無不披靡，直似虎入羊群一般。

    　　忽必烈親在城下督戰，見這漢子如此英勇，不由得呆了半晌，歎道：「天下勇士，
    更有誰及得上此人？」楊過站在他身側，問道：「王爺可知他是誰？」忽必烈一驚，道
    ：「難道便是郭靖？」楊過道：「正是！」

    　　此時城頭上數百名蒙古兵已給殺得沒剩下幾個，只有最勇悍的三名百夫長手持矛盾
    ，兀自在城垛子旁負隅而鬥。城下的萬夫長吹起角號，又率大隊攻城，想將城頭上三名
    百夫長接應下來。郭靖縱聲長嘯，大踏步上前。一名百夫長挺矛刺去，郭靖抓住矛桿向
    前一送，跟著左足飛出，踢中另一名百夫長的盾牌。兩名百夫長雖勇，怎擋得住這一送
    一踢的神力？登時幾個斤斗翻下城頭，筋斷骨折而死。

    　　第三名百夫長年紀已長，頭髮灰白，自知今日難以活命，揮動長刀，直上直下的亂
    砍，勢若瘋虎。郭靖左臂倏出，抓住他持刀的手腕，右掌正要劈落，忽地一怔。那百夫
    長也已認出郭靖面目，叫道：「金刀駙馬，是你！」原來他是郭靖當年西征時的舊部，
    黃蓉計取撒麻爾罕，此人即是最先飛降入城的勇士之一。

    　　郭靖憶及舊情，叫道：「嗯，你是鄂爾多？」那百夫長見郭靖記得自己名字，不禁
    熱淚盈眶，叫道：「正是，正是小人。」郭靖道：「好，念在昔日情份，今日饒你一命
    。下次再給我擒住，休怪無情。」轉頭向左右道：「取過繩子，縋他下去！」兩名健卒
    取過一條長索，縛在鄂爾多的腰間，將他縋到城下。

    　　鄂爾多是蒙古軍中久經陣法、赫赫有名的勇士，突讓城頭宋軍用繩索縋下，城下蒙
    古兵將都好生奇怪，不知是何變故，一齊後退數十丈，城頭也停了放箭，兩軍一時罷鬥
    。鄂爾多到了城下，對著郭靖拜伏在地，朗聲叫道：「金刀駙馬既然在此，小人萬死不
    敢再犯虎駕。」

    　　郭靖站在城頭，神威凜然，喝道：「蒙古主帥聽著：大宋與蒙古昔年同心結盟，合
    力滅金，你蒙古何以來犯我疆界，害我百姓？大宋百姓人數多你蒙古數十倍，若不急速
    退兵，我大宋義兵四集，管教你這十多萬蒙古軍死無葬身之地。」他這幾句話說的是蒙
    古語，中氣充沛，一字一句送向城下。城牆既高，兩軍相距又遠，但這幾句話數萬蒙古
    兵將卻俱都聽得清清楚楚，不由得相顧失色。

    　　一名萬夫長引著鄂爾多來到忽必烈跟前，稟報原由。鄂爾多述說當年跟隨郭靖西征
    ，金刀駙馬如何用兵如神，如何克敵制勝，說得有聲有色。忽必烈臉色一沉，喝道：「
    拿下去砍了！」鄂爾多大叫：「冤枉！」那萬夫長道：「四大王明見，這鄂爾多頗有戰
    功……」

    　　忽必烈手一揮，四名衛士早將鄂爾多拉下，斬下首級，呈了上來。諸將無不震恐。

    　　忽必烈向萬夫長道：「鄂爾多以陣亡之例撫恤，另賞他妻子黃金十斤，奴隸三十名
    ，牲口三百頭。」萬夫長大惑不解，應道：「是，是。」忽必烈道：「我既殺此人，卻
    又賞他家屬，你們不明白這中間的道理，是也不是？」諸將一齊躬身道：「請四大王賜
    示。」忽必烈朗聲道：「這百夫長向郭靖跪拜，誇說郭靖厲害，動搖軍心，是否當斬？
    但他奮勇先登，力戰至最後一人，豈非當賞？」諸將盡皆拜伏。

    　　但這麼一來，蒙古兵軍心已沮。忽必烈知道今日即使再拚力攻城，也是徒遭損折，
    決然討不了好去，眼見城下蒙古積屍數千，儘是身經百戰的精銳之士，心中不忿，然見
    襄陽城牆堅固，守備嚴密，確是無隙可乘，不禁歎了口氣，傳令退軍四十里。

    　　左右兩名衛士互視一眼，齊道：「小人為四大王分憂，也折一折南蠻的銳氣。」翻
    身上馬，馳到城下，拉動鐵弓，兩枝狼牙雕翎急向郭靖射去。

    　　這二人騎術既精，箭法又准，正是馬奔如風，箭去似電。城上城下剛發得一聲喊，
    飛箭已及郭靖胸口小腹。眼見他無法閃避，卻見郭靖雙手向內一攏，兩手各已抓著一枝
    羽箭，跟著搭上鐵胎硬弓，拉弦發箭，箭去勁急，向下射出。兩名蒙古衛士尚未回馬轉
    身，突然箭到，透胸而過，兩人倒撞下馬。城頭宋軍喝采如雷，擂起戰鼓助威。

    　　忽必烈悶悶不樂，領軍北退。大軍行出數里，楊過道：「王爺不須煩惱，小人這便
    進城去取郭靖性命。」忽必烈搖頭道：「那郭靖智勇兼全，果然名不虛傳，今日一見，
    更覺此事棘手之極。」楊過道：「小人在郭靖家中住過數年，又曾為他出力，他對我決
    無防範之心。常言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忽必烈道：「適才攻城之時，你站在我身
    旁，只怕他在城頭已然瞧見。」楊過道：「小人已防到此著，攻城之時，與龍姑娘均以
    大帽遮眉、皮裘圍頸，他決計認不出來。」忽必烈道：「既是如此，盼你立此大功，封
    賞之約，決不食言。」

    　　楊過隨口道謝一聲，正要轉身與小龍女一齊辭出，卻見金輪國師、瀟湘子、尹克西
    諸人臉上均有異色，心念一動：「這些人均怕我此去刺死郭靖，得了蒙古第一勇士的封
    號，定要從中阻撓。」向忽必烈道：「王爺，小人去刺郭靖，乃是為報私仇，兼之要以
    他的首級去換救命丹藥，如能托王爺之福，大事得成，那蒙古第一勇士的封號卻萬萬不
    敢領受。」

    　　忽必烈問道：「這卻為何？」楊過道：「小人武功遠不及在座諸位，如何敢稱第一
    勇士？王爺須得應允此事，小人方敢動身。」

    　　忽必烈見他言辭誠懇，確是真情，又見旁人神情，已猜到他心意，說道：「既是如
    此，人各有志，我也不便勉強。」國師等聽忽必烈如此說，果然均有欣慰之色。

    　　楊過圈轉馬頭，與小龍女並騎向襄陽馳去，在途中摔去了大帽皮裘，回復漢人打扮
    ，到得城下時天已向晚，見城門緊閉，城頭一隊隊兵卒手執火把，來去巡邏。楊過大聲
    叫道：「我姓楊名過，特來拜見郭靖郭大爺。」城上守將聽得呼聲，見他只有一名女子
    相從，當即向郭靖稟報。

    　　過不片時，兩個青年走上城頭，向下一望，一人叫道：「原來是楊大哥，只你們兩
    位嗎？」

    　　楊過見是武氏兄弟，心想：「郭靖害我父親，不知武氏兄弟的父親曾否在旁相助？
    」說道：「武大哥，武二哥，郭伯伯在不在城裡？」武修文道：「在的，楊大哥請進來
    罷。」

    　　命兵卒打開城門，放下吊橋，讓楊過與小龍女入城。

    　　二武引著二人來到一座大屋之前。郭靖滿臉堆歡，搶出門來，向小龍女一揖為禮，
    拉著楊過的手笑道：「過兒，你們來得正好。韃子攻城正急，兩位一到，我平添臂助，
    真乃滿城百姓之福。」小龍女是楊過之師，郭靖對她以平輩之禮相敬，客客氣氣的讓著
    進屋，對楊過則十分親熱。

    　　楊過左手讓他握著，想起此人乃殺父大仇，居然這般假惺惺作態，恨不得拔出劍來
    立時刺死了他，但忌憚他武功，不敢貿然動手，臉上強露笑容，說道：「郭伯伯安好。
    」他滿腔憤恨，沒跪下磕頭。郭靖豁達大度，於此細節也沒留心。

    　　到得廳上，楊過要入內拜見黃蓉。郭靖笑道：「你郭伯母即將臨盆，這幾天身子不
    適，日後再見罷。」楊過暗喜：「黃蓉智計過人，我只擔心給她看出破綻，此人抱恙，
    真是天助我成功。」說話之間，中軍進來稟道：「呂大帥請郭大爺赴宴，慶賀今日大勝
    韃子。」

    　　郭靖道：「你回稟大帥，多謝賜宴。我有遠客光臨，不能奉陪了。」中軍見楊過年
    紀甚輕，並無特異之處，不知郭靖何以對他如此看重，為了陪伴這個少年，竟推卻元帥
    的慶功宴，不由得滿心奇怪，回去稟知呂文煥。

    　　郭靖在內堂自設家常酒宴，為小龍女與楊過接風，由朱子柳、魯有腳、武氏兄弟、
    郭芙諸人相陪。朱子柳向楊過連聲稱謝，說虧得他從霍都取得解藥，治了他身上之毒。
    楊過淡淡一笑，謙遜幾句。武式兄弟佯作不聞。

    　　郭芙見了他卻神情淡漠，叫了聲：「楊大哥。」郭靖責道：「芙兒，先前你為金輪
    國師所擒，若不是楊大哥捨命相救，你自己失陷不用說，連你媽媽也要身遭大難，怎不
    好好謝過了楊大哥？」郭芙站起身來，說道：「多謝楊大哥日前相救。」楊過道：「大
    家自己人，何必言謝？」郭芙一言不發的坐下。酒席之間，只見她雙眉微蹙，似有滿腹
    心事，武氏兄弟也似心神不屬。魯有腳與朱子柳卻興高采烈，滔滔不絕的縱談日間大勝
    韃子之事。

    　　席散時已是初更，郭靖命女兒陪小龍女入內安寢，自己拉楊過同榻而眠。小龍女入
    內時向楊過望了一眼，神色之間，深情款款，關念無限，似囑他務須小心。楊過只怕露
    出心事，將頭轉過，竟是不敢與她正面互視。

    　　郭靖攜著楊過的手同到自己臥室，讚他力敵金輪國師，在酒樓上與亂石陣中兩次救
    了黃蓉、郭芙和武氏兄弟，隨後問他別來的經歷。楊過生怕言多有失，於遇見程英、陸
    無雙、傻姑、黃藥師等情由一概不提，只道：「侄兒受傷後在一個荒谷中養傷，後來遇
    到師父，便同來相助郭伯伯。」

    　　郭靖一面解衣就寢，一面說道：「過兒，眼前強虜壓境，大宋天下當真是危如累卵
    。襄陽是大宋半壁江山的屏障，此城若失，只怕我大宋千萬百姓便盡為蒙古人的奴隸了
    。我親眼見過蒙古人殘殺異族的慘狀，當真令人血為之沸。」楊過聽到這裡，想起途中
    蒙古兵將施虐行暴諸般可怖可恨的情景，也不禁咬得牙關格格作聲，滿腔憤怒。

    　　郭靖又道：「我輩練功學武，所為何事？行俠仗義、濟人困厄固然乃是本份，但這
    只是俠之小者。江湖上所以尊稱我一聲『郭大俠』，實因敬我為國為民、奮不顧身的助
    守襄陽。然我才力有限，不能為民解困，實在愧當『大俠』兩字。你聰明智能過我十倍
    ，將來成就定然遠勝於我，這是不消說的。只盼你心頭牢牢記著『為國為民，俠之大者
    』這八個字，日後名揚天下，成為受萬民敬仰的真正大俠。」

    　　這一番話誠摯懇切，楊過只聽得聳然動容，見郭靖神色莊嚴，雖知他是自己殺父之
    仇，卻也不禁肅然起敬，答道：「郭伯伯，你死之後，我必會記得你今晚這一番話。」

    　　郭靖那想得到他今夜要行刺自己，伸手撫了撫他頭，說道：「是啊，鞠躬盡瘁，死
    而後已。國家若亡，你郭伯伯是性命難保了。聽說忽必烈善於用兵，今日退軍，自必再
    來，這數日中定有一場大廝殺。咱們轟轟烈烈的大幹一場。時候不早，咱們睡罷。」

    　　楊過應道：「是。」當即解衣就寢，將從絕情谷中帶出來的那柄匕首藏在貼肉之處
    ，心想：「我待你睡熟之後，在被窩中給你一刀，你武功便再強百倍，又豈能躲避？」

    　　郭靖日間惡戰，大耗心力，著枕即便熟睡。楊過卻滿腹心事，那裡睡得著？他臥在
    裡床，與郭靖兩頭睡臥，但聽得郭靖鼻息調勻，一呼一吸，相隔極久，暗自佩服他內功
    深厚。

    　　良久，耳聽得四下裡一片沉靜，只遠遠傳來守軍的刁斗之聲，輕輕坐起，從衣內摸
    出匕首，心想：「我將他刺死之後，再去刺殺黃蓉，諒她一個待產孕婦，濟得甚事？大
    事一成，即可與姑姑同赴絕情谷取那半枚丹藥了。此後我和她隱居古墓，享盡人間清福
    ，管他這天下是大宋的還是蒙古的？」

    　　想到此處，極是得意，忽聽得隔鄰一個孩子大聲啼哭起來，接著有母親撫慰之聲，
    孩子漸漸止啼入睡。楊過心頭一震，猛地記起日前在大路上所見，一名蒙古武士用長矛
    挑破嬰兒肚皮，高舉半空為戲，那嬰兒尚未死絕，兀自慘叫，心想：「我此刻刺殺郭靖
    ，原是一舉手之事。但他一死，襄陽難守，這城中成千成萬嬰兒，豈非盡讓蒙古兵卒殘
    殺為樂？我為了報一己之仇，卻害了無數百姓姓命，豈非大大不該？」

    　　轉念又想：「我如不殺他，裘千尺如何肯將那半枚絕情丹給我？我若死了，姑姑也
    決不能活。」他對小龍女相愛之忱，世間無事可及，不由得把心橫了：「罷了，罷了，
    管他甚麼襄陽城百姓，甚麼大宋江山？我受苦之時，除了姑姑之外，有誰真心憐我？世
    人從不愛我，我又何必去愛世人？」當下舉起匕首，勁力透於右臂，將匕首尖對準了郭
    靖胸口。

    　　室中燭火早滅，但楊過暗中視物，亦能隱約可見，匕首將要刺落之際，向郭靖臉上
    瞧去，見他臉色慈和，意定神閒，睡得極是酣暢，自己少年時郭靖的種種愛護之情，猛
    地裡湧上心來：桃花島上他如何親切相待、如何千里迢迢的送自己赴終南山學藝、如何
    要將獨生女兒許配於己，不由得心想：「郭伯伯一生正直，光明磊落，實是個忠厚長者
    ，以他為人，實不能害我父親。莫非傻姑神智不清，胡說八道？我曾和程英小師妹三擊
    掌為誓，下手殺郭靖之前，定須三思，想得清清楚楚。我當真已想清楚了嗎？我這一刀
    刺了下去，倘若錯殺了好人，那可是萬死莫贖了。且慢，這事須得探問一下清楚再說。
    」

    　　於是慢慢收回匕首，將自遇到郭靖夫婦以來的往事，一件件在心頭琢磨尋思。他記
    起黃蓉對自己時時神色不善，有好幾次他夫婦正在談論甚麼，一見到自己便即轉過話題
    ，他夫婦有件要緊事情瞞過了自己，那是決計無疑的，又想：「郭伯母收我為徒，何以
    只教我讀書，不肯傳我半點武藝？郭伯伯待我這麼好，難道不是因為害了我父親，心中
    自咎難安，待我好一些，就算補過？可是他如真的害死我父，又怎能對我毫不提防，與
    我共榻而眠，任由我一刀刺死了他？」眼望帳頂，思湧如潮，煩躁難安。

    　　郭靖內功極高，雖在睡夢之中，仍察覺楊過呼吸急促有異，當即睜眼醒轉，問道：
    「過兒，怎麼了？睡不著麼？」楊過微微一顫，道：「沒甚麼。」郭靖笑道：「你如不
    慣和人同榻，我便在桌上睡。」楊過忙道：「不，不要緊。」郭靖道：「好，那就快睡
    罷。學武之人，最須講究收攝心神。」楊過應道：「是。」

    　　隔了半刻，楊過終於忍耐不住，說道：「郭伯伯，那一年你送我到重陽宮學藝，在
    終南山腳下一座寺廟中，我曾問過你一句話。」郭靖道：「怎麼？」楊過道：「那時你
    大怒拍碑，以致惹起全真教眾道的誤會，你可還記得我問的那句話麼？」郭靖回想片刻
    ，說道：「是了，那日你問我，你爹爹是怎樣去世的。」楊過抬高頭，瞪視著他，道：
    「不，我是問你，到底誰害死了我爹爹。」郭靖道：「你怎知你爹爹是給人害死的？」
    楊過嘶啞嗓子道：「難道我爹爹是好好死的麼？」

    　　郭靖默然不語，過了半晌，長長歎口氣，說道：「他確死得不幸，可是沒誰害死他
    ，是他自己害死自己的。」楊過坐起身，心情激動異常，道：「你騙我！世上怎能有自
    己害死自己之事？便算我爹爹自殺而死，也有迫死他之人。」郭靖心中難過，流下淚來
    ，緩緩的道：「過兒，你祖父和我父是異性骨肉，你父和我也曾義結金蘭。你父如是冤
    死，我豈能不給他報仇？」

    　　楊過身子發戰，衝口想說：「是你自己害死他的，你怎能給他報仇？」但知這句話
    一出口，郭靖定然提防，再要行刺便大大不易，點了點頭，默然不語。

    　　郭靖道：「你爹爹之事曲折原委甚多，非一言可盡。當年你問起之時，年紀尚幼，
    未能明白內中情由，因是我沒跟你說。現下你已經長大，是非黑白辨得清清楚楚，待打
    退韃子，我從頭說給你聽罷。」說罷又著枕安睡。

    　　楊過素知他說一是一，從無虛語，聽了這番話，卻又半信半疑起來，心中暗罵：「
    楊過，楊過，你平素行事一往無前，果敢勇決，何以今日卻猥猥崽崽？難道是內心害怕
    他武功厲害麼？今夜遷延游移，失了良機，明日若教黃蓉瞧出破綻，只怕連姑姑都死無
    葬身之地了。」一想起小龍女，精神又為之一振，伸手撫摸懷內匕首，刀鋒貼肉，都熨
    得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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