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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雕俠侶

    　　　　　　　　　　　　　    【第四回 全真門下】

        郭靖擺脫眾道糾纏，提氣向重陽宮奔去，忽聽得鐘聲鏜鏜響起，正從重陽宮中傳出
    。鐘聲甚急，似是傳警。

        郭靖抬頭看時，見道觀後院火光沖天而起，不禁一驚：「原來全真教今日果然有敵
    人大舉來襲，須得趕快去救。」但聽身後眾道齊聲吶喊，蜂湧趕來，他這時方才明白：
    「這些道人定是將我當作和敵人是一路，現下主觀危急，他們更要跟我拚命了。」當下
    也不理會，逕自向山上疾奔。

    　　他展開身法，片刻間已縱出數十丈外，不到一盞茶工夫，奔到重陽宮前，但見烈焰
    騰吐，濃煙瀰漫，火勢甚是熾烈，但說也奇怪，重陽宮中道士無數，竟沒一個出來救火
    。

    　　郭靖暗暗心驚，見十餘幢道觀屋宇疏疏落落的散處山間，後院火勢雖大，主院尚未
    波及，但聽得主院中吆喝斥罵，兵刃相交之聲大作。他雙足一蹬，躍上高牆，便見一片
    大廣場上黑壓壓的擠滿了人，正自激鬥。定神看時，見四十九名黃袍道人結成了七個北
    斗陣，與百餘名敵人相抗。敵人高高矮矮，或肥或瘦，一瞥之間，見這些人武功派別、
    衣著打扮各自不同，或使兵刃，或出肉掌，正自四面八方的向七個北斗陣狠撲。看來這
    些人武功不弱，人數又眾，全真群道已落下風。只敵方各自為戰，七個北斗陣卻相互呼
    應，守禦嚴密，敵人雖強，也盡能抵擋得住。

    　　郭靖待要喝問，卻聽得殿中呼呼風響，尚有人在內相鬥。從拳風聽來，殿中相鬥之
    人的武功又比外邊的高得多。他從牆頭躍落，斜身側進，東一幌、西一竄，已從三座北
    斗陣的空隙間穿了過去。群道大駭，紛紛擊劍示警，但敵人攻勢猛惡，沒法分身攔阻。

    　　大殿上本來明晃晃的點著十餘枝巨燭，此時後院火光逼射進來，已把燭火壓得黯然
    無光，只見殿上排列著七個蒲團，七個道人盤膝而坐，左掌相聯，各出右掌，抵擋身周
    十餘人的圍攻。

    　　郭靖不看敵人，先瞧那七道，見七人中三人年老，四人年輕，年老的正是馬鈺、丘
    處機和王處一，年輕的四人中只識得一個尹志平。七人依天樞以至搖光列成北斗陣，端
    坐不動。七人之前一個道士俯伏在地，不知生死，但見他白髮蒼然，卻看不見面目。

    　　郭靖見馬鈺等處境危急，胸口熱血湧將上來，也不管敵人是誰，舌綻春雷，張口喝
    道：「大膽賊子，竟敢到重陽宮來撒野？」雙手伸處，已抓住兩名敵人背心，待要摔將
    出去，那知兩人均是好手，雙足牢牢釘在地下，竟然摔之不動。郭靖心想：「那裡來的
    這許多硬手？難怪全真教今日要吃大虧。」突然鬆手，橫腳掃去。那二人正使千斤墜功
    夫與他手力相抗，不意他驀地變招，在這一掃之下登時騰空，破門而出。

    　　敵人見對方驟來高手，都是一驚，但自恃勝算在握，也不以為意，早有兩人撲過來
    喝問：「是誰？」郭靖毫不理會，呼呼兩聲，雙掌拍出。那兩人尚未近身，已被他掌力
    震得立足不住，騰騰兩下，背心撞上牆壁，口噴鮮血。其餘敵人見他一上手連傷四人，
    不由得大為震駭，一時無人再敢上前邀鬥。馬鈺、丘處機、王處一認出是他，心喜無已
    ，暗道：「此人一到，我教無憂矣！」

    　　郭靖竟不把敵人放在眼裡，跪下向馬鈺等磕頭，說道：「弟子郭靖拜見。」馬鈺、
    丘處機、王處一微笑點頭，舉手還禮。尹志平忽然叫道：「郭兄留神！」郭靖聽得腦後
    風響，知有人突施暗襲，竟不站起，手肘在地微撐，身子騰空，墮下時雙膝順勢撞出，
    正中偷襲的兩人背心「魂門穴」，那二人登即軟癱在地。郭靖仍？跪著，膝下卻已多墊
    了兩個肉蒲團。

    　　馬鈺微微一笑，說道：「靖兒請起，十餘年不見，你功夫大進了啊！」郭靖站起身
    來，道：「這些人怎麼打發，但憑道長吩咐。」馬鈺尚未回答，郭靖只聽背後有二人同
    時打了個哈哈，笑聲頗為怪異。

    　　他轉過身來，見身後站著二人。一個身披紅袍，頭戴金冠，形容枯瘦，是個中年藏
    僧。

    　　另一個身穿淺黃色錦袍，手拿折扇，作貴公子打扮，三十歲左右年紀，臉上一股傲
    狠之色。郭靖見兩人氣度沉穆，與余敵大不相同，不敢輕慢，抱拳說道：「兩位是誰？
    到此有何貴幹？」那貴公子道：「你又是誰？到這裡干甚麼來著？」口音不純，顯非中
    土人氏。

    　　郭靖道：「在下是這幾位師長的弟子。」那貴公子冷笑道：「瞧不出全真派中居然
    還有這等人物。」他年紀比郭靖還小了幾歲，但說話老氣橫秋，甚是傲慢。郭靖本欲分
    辯自己並非全真派弟子，但聽他言語輕佻，心中微微有氣，他本不善說話，也就不再多
    言，只道：「兩位與全真教有何仇怨？這般興師動眾，放火燒觀？」那貴公子冷笑道：
    「你是全真派後輩，此間容不到你來說話。」郭靖道：「你們如此胡來，未免也太橫蠻
    。」此時火焰逼得更加近了，眼見不久便要燒到重陽宮主院。

    　　那貴公子折扇一開一合，踏上一步，笑道：「這些朋友都是我帶來的，你只要接得
    了我三十招，我就饒了這群牛鼻子老道如何？」

    　　郭靖見情勢危急，不願多言，右手探出，抓住他折扇猛往懷裡一帶，他若不撒手放
    扇，便要將他身子拉過。

    　　一拉之下，那公子的身子幾下晃動，折扇居然並未脫手。郭靖微感驚訝：「此人年
    紀不大，居然抵得住我這一拉，他內力的運法似和那藏僧靈智上人門戶相近，可比靈智
    上人遠為機巧靈活，想來也是密教一派。他這扇子的扇骨是鋼鑄的，原來是件兵刃。」
    當即手上加勁，喝道：「撒手！」那公子臉上陡然間現出一層紫氣，但霎息間又即消退
    。郭靖知他急運內功相抗，自己若在此時加勁，只要他臉上現得三次紫氣，內臟必受重
    傷，心想此人練到這等功夫實非易事，不願使重手傷他，微微一笑，突然張開手掌。

    　　折扇平放掌心，那公子奪勁未消，郭靖的掌力從折扇傳到對方手上，轉為推勁，那
    公子站立不定，身子便欲向後飛出，郭靖掌上如稍加勁力，那公子定要養天大摔一交，
    郭靖卻於此時鬆手。那公子心下明白，對方武功遠勝於己，為保全自己顏面，才未推摔
    自己，垂手躍開，滿臉通紅，說道：「請教閣下尊姓大名。」語氣中已大為有禮了。郭
    靖道：「在下賤名不足掛齒，這裡馬真人、丘真人、王真人，都是在下的恩師。」

    　　那公子將信將疑，心想適才和全真眾老道斗了半日，他們也只一個天罡北斗陣厲害
    ，如單打獨鬥，似乎都不是自己對手，怎地他們的弟子卻這等厲害，再向郭靖上下打量
    ，見他容貌樸實，甚為平庸，一身粗布衣服，無異尋常莊稼漢子，但手底下功夫卻當真
    深不可測，便道：「閣下武功驚人，小可拜服，十年之後，再來領教。小可於此處尚有
    俗務未了，今日就此告辭。」說著拱了拱手。郭靖抱拳還禮，說道：「十年之後，我在
    此相候便了。」

    　　那公子轉身出殿，走到門口，說道：「小可與全真派的過節，今日自認是栽了。但
    盼全真教各人自掃門前雪，別來橫加阻撓小可的私事。」依照江湖規矩，一人倘若自認
    栽了斤斗，並約定日子再行決鬥，那麼日子未至之時，縱然狹路相逢也不能動手。郭靖
    聽他這般說，當即答允，說道：「這個自然。」

    　　那公子微微一笑，以蒙語向那蒙僧說了幾句，正要走出，丘處機忽然提氣喝道：「
    不用等到十年，我丘處機就來尋你。」他這一聲呼喝聲震屋瓦，顯得內力甚為深厚。那
    公子耳中鳴響，心頭一凜，暗道：「這老道內力不弱，敢情他們適才未出全力。」不敢
    再行逗留，逕向殿門疾趨。那紅袍蒙僧向郭靖狠狠望了一眼，與其餘各人紛紛走出。

    　　郭靖見這群人中形貌特異者頗為不少，或高鼻虯髯，或曲發深目，並非中土人物，
    心中疑惑，聽得殿外廣場上兵刃相交與吆喝酣鬥之聲漸歇，知敵人正在退去。

    　　馬鈺等七人站起身來，那橫臥在地的老道卻始終不動。郭靖搶上一看，原來是廣寧
    子郝大通，才知道馬鈺等雖身受火厄，始終端坐不動，是為了保護同門師弟。見他臉如
    金紙，呼吸細微，雙目緊閉，顯已身受重傷。郭靖解開他道袍，不禁一驚，但見他胸口
    印個手印，五指箕張，顏色深紫，陷入肉裡，心想：「敵人武功果是密教一派，這是大
    手印功夫。掌上雖然無毒，功力卻比當年的靈智上人為深。」再搭郝大通的脈搏，幸喜
    仍是洪勁有力，知他玄門正宗，多年修為，內力不淺，性命當可無礙。

    　　此時後院的火勢逼得更加近了。丘處機抱起郝大通，說道：「出去罷！」郭靖道：
    「我帶來的孩子呢？是誰收留著？莫要讓火傷了。」丘處機等全心抗禦強敵，未知此事
    ，聽他問起，都問：「是誰的孩子？在那裡？」

    　　郭靖還未回答，忽然火光中黑影一晃，一個小小身子從樑上跳下，笑道：「郭伯伯
    ，我在這裡。」正是楊過。郭靖大喜，忙問：「你怎麼躲在樑上？」楊過笑道：「你跟
    那七個臭道士……」郭靖喝道：「胡說！快來拜見祖師爺。」

    　　楊過伸了伸舌頭，當下向馬鈺、丘處機、王處一三人磕頭，待磕到尹志平面前時，
    見他年輕，轉頭問郭靖道：「這位不是祖師爺了罷？我瞧不用磕頭啦。」郭靖道：「這
    位是尹師伯，快磕頭。」楊過心中老大不願意，只得也磕了。郭靖見他站起身來，不再
    向另外三個中年道人磕頭見禮，喝道：「過兒，怎麼這般無禮？」楊過笑道：「等我磕
    完了頭，那就來不及啦，你莫怪我。」

    　　郭靖問道：「甚麼事來不及了？」楊過道：「有個道士給人綁在那邊屋裡，如不去
    救，只怕要燒死了。」郭靖急問：「那一間？快說！」楊過伸手向東一指，說道：「好
    像是在那邊，也不知道是誰綁了他的。」說著嘻嘻而笑。

    　　尹志平橫了他一眼，急步搶到東廂房，踢開房門不見有人，又奔到東邊第四代弟子
    修習內功的靜室，一推開門，但見滿室濃煙，一個道人被縛在床柱之上，口中鳴鳴而呼
    ，情勢已甚危殆。尹志平當即拔劍割斷繩索，救了他出來。

    　　此時馬鈺、丘處機、王處一、郭靖、楊過等人均已出了大殿，站在山坡上觀看火勢
    。後院到處火舌亂吐，火光照紅了半邊天空，山上水源又小，只一道泉水，僅敷平時飲
    用，用以救火無濟於事，眼睜睜望著一座崇偉宏大的後院漸漸樑折瓦崩，化為灰燼。全
    真教眾弟子合力阻斷火路，其餘殿堂房舍才不受蔓延。馬鈺本甚達觀，心無掛礙。丘處
    機卻性急暴躁，老而彌甚，望著熊熊大火，咬牙切齒的咒罵。

    　　郭靖正要詢問敵人是誰，只見尹志平右手托在一個胖大道人腋下，從濃煙中鑽將出
    來。

    　　那道人給煙熏得不住咳嗽，雙目流淚，一見楊過，便即大怒，縱身向他撲去。楊過
    嘻嘻一笑，躲在郭靖背後。那道人也不知郭靖是誰，伸手便在他胸口推去，要將他推開
    ，去抓楊過。那知這一下猶如推在一堵牆上，竟是紋絲不動。那道人一呆，指著楊過破
    口大罵：「小雜種，你要害死道爺！」王處一喝道：「清篤，你叫嚷甚麼？」

    　　那道人鹿清篤是王處一的徒孫，適才死裡逃生，心中急了，見到楊過就要撲上廝拚
    ，全沒理會掌教真人、師祖爺和丘祖師都在身旁，聽得王處一這麼呼喝，才想到自己無
    禮，登時驚出一身冷汗，低頭垂手，說道：「弟子該死。」王處一道：「到底是甚麼事
    ？」鹿清篤道：「都是弟子無用，請師祖爺責罰。」王處一眉頭微皺，慍道：「誰說你
    有用了？

    　　我問你是甚麼事？」

    　　鹿清篤道：「是，是。弟子奉師父之命，在後院把守，後來師父帶了這小……小…
    …小……」

    　　他滿心想說「小雜種」，終於想到不能在師祖爺面前無禮，改口道：「……小孩子
    來交給弟子，說他是我教一個大對頭帶上山來的，為師父所擒，叫我好好看守，不能讓
    他逃了。

    　　弟子帶他到東邊靜室裡去，坐下不久，這小……小孩兒就使詭計，說要拉屎，要我
    放開縛在他手上的繩索。弟子心想他小小一個孩童，也不怕他走了，便給他解了繩索。

    　　那知這小孩兒坐在淨桶上假裝拉屎，突然間跳起身來，捧起淨桶，將桶中臭屎臭尿
    向我身上倒來。」

    　　鹿清篤說到此處，楊過嗤的一笑。鹿清篤怒道：「小……小……你笑甚麼？」楊過
    抬起了頭，雙眼向天，笑道：「我自己笑，你管得著麼？」鹿清篤還要跟他鬥口，王處
    一道：「別跟小孩子胡扯，說下去。」鹿清篤道：「是，是。師祖爺你不知道，這小孩
    子狡猾得緊。我見尿屎倒來，匆忙閃避，他卻笑著說道：『啊喲，道爺，弄髒了你衣服
    啦！……』」

    　　眾人聽他細著嗓門學楊過說話，語音不倫不類，都是暗暗好笑。王處一皺起了眉頭
    ，暗罵這徒孫在外人面前丟人現眼。

    　　鹿清篤續道：「弟子自然著惱，衝過去要打，那知這小孩舉起淨桶，又向我？來。
    我大叫：『小雜種，你干甚麼？』忙使一招『急流勇退』，立時避開，一腳卻踩在屎尿
    之中，不由得滑了兩下，總算沒有摔倒，不料這小……小孩兒乘我慌亂之時，拔了我腰
    間佩劍，劍尖頂在我心口，說我只要動一動，就一劍刺了進來。我想君子不吃眼前虧，
    只好不動。

    　　這小孩兒左手拿劍，右手用繩索將我反綁在柱子上，又割了我一塊衣襟，塞在我嘴
    裡，後來宮裡起火，我走又走不得，叫又叫不出，若非尹師叔相救，豈不是活生生教這
    小孩兒燒死了麼？」說著瞪眼怒視楊過，恨恨不已。

    　　眾人瞧瞧楊過，又轉頭瞧瞧他，但見一個身材瘦小，另一個胖大魁梧，不禁都縱聲
    大笑。

    　　鹿清篤給眾人笑得莫名其妙，抓耳摸腮，手足無措。

    　　馬鈺笑道：「靖兒，這是你的兒子罷？想是他學全了他娘的本領，這般刁鑽機靈。
    」郭靖道：「不，這是我義弟楊康的遺腹子。」丘處機聽到楊康的名字，心頭一凜，細
    細瞧了楊過兩眼，果見他眉目間依稀有幾分楊康的模樣。楊康是他唯一的俗家弟子，雖
    這徒兒不肖，貪圖富貴，認賊作父，但丘處機每當念及，總自覺教誨不善，以致讓他誤
    入歧途，常感內疚，現下聽得楊康有後，心中傷感歡喜齊至，忙問端詳。

    　　郭靖簡略說了楊過身世，又說是帶他來拜入全真派門下。丘處機道：「靖兒，你武
    功早已遠勝我輩，何以不自己傳他武藝？」郭靖道：「此事容當慢慢稟告。弟子今日上
    山，得罪了許多道兄，極是不安，謹向各位道長謝過，還望恕罪莫怪。」將眾道誤己為
    敵、接連動手等情說了。馬鈺道：「若非你及時來援，全真教不免一敗塗地。大家是自
    己人，甚麼賠罪、多謝的話，誰也不必提了。」

    　　丘處機劍眉早已豎起，待掌教師兄一住口，立即說道：「志敬主持外陣，敵友不分
    ，當真無用。我正自奇怪，怎地外邊安下了這麼強的陣勢，竟轉眼間就敵人衝了進來，
    攻了我們一個措手不及。哼，原來他調動北斗大陣去阻攔你來著。」說著鬚眉戟張，甚
    為惱怒，當即呼叫兩名弟子上來，詢問何以誤認郭靖為敵。

    　　兩名弟子神色惶恐。那年紀較大的弟子說道：「守在山下的馮師弟、衛師弟傳上訊
    來，說這……這位郭大俠在普光寺中拍擊石碑，只道他定……定是敵人一路。」

    　　郭靖這才恍然，想不到一切誤會全是由此而起，說道：「那可怪不得眾位道兄。弟
    子在山下普光寺中，無意間在道長題詩的碑上拍了一掌，想是因此惹起眾道友的誤會。
    」丘處機道：「原來如此，事情可也真湊巧。我們事先早已得知，今日來攻重陽宮的邪
    魔外道就是以拍擊石碑為號。」郭靖道：「這些人到底是誰？竟敢這麼大膽？」

    　　丘處機歎了口氣，道：「此事說來話長，靖兒，我帶你去看件物事。」說著向馬鈺
    與王處一點點頭，轉身向山後走去。郭靖向楊過道：「過兒，你在這兒跟著各位祖師爺
    ，可別走開。」跟在丘處機後面。只見他一路走向觀後山峰，腳步矯捷，不減少年。

    　　二人來到山峰絕頂。丘處機走到一塊大石之後，說道：「這裡刻得有字。」

    　　此時天色昏暗，大石背後更是漆黑一團。郭靖伸手石後，果覺石上有字，逐字摸去
    ，原來是一首詩，詩云：「子房志亡秦，曾進橋下履。佐漢開鴻舉，屹然天一柱，要伴
    赤松游，功成拂衣去。異人與異書，造物不輕付。重陽起全真，高視仍闊步，矯矯英雄
    姿，乘時或割據。妄跡復知非，收心活死墓。人傳入道初，二仙此相遇。於今終南下，
    殿閣凌煙霧。」

    　　他一面摸，一面用手指在刻石中順著筆劃書寫，忽然驚覺，那些筆劃與手指全然吻
    合，就似是用手指在石上寫出來一般，不禁脫口而出：「用手指寫的？」

    　　丘處機道：「此事說來駭人聽聞，但確是用手指寫的！」郭靖奇道：「難道世間真
    有神仙？」

    　　丘處機道：「這首詩是兩個人寫的，兩個人都是武林中了不起的人物。書寫前面那
    八句之人，身世更加奇特，文武全才，超逸絕倫，雖非神仙，卻也是百年難得一見的人
    傑。」

    　　郭靖大是仰慕，忙道：「這位前輩是誰？道長可否引見，得讓弟子拜會。」丘處機
    道：「我也從來沒見過此人。你坐下罷，我跟你說一說今日之事的因緣。」郭靖依言在
    石上坐下，望著山腰裡的火光漸漸減弱，忽道：「只可惜此番蓉兒沒跟我同來，否則一
    起在這裡聽丘道長講述奇事，豈不是好？」

    　　丘處機道：「這詩的意思你懂麼？」郭靖此時已是中年，但丘處機對他說話的口氣
    ，仍與十多年前他少年時一般無異，郭靖也覺原該如此，答道：「前面八句說的大概是
    張良罷，這故事弟子曾聽蓉兒講過，倒也懂得，說他在橋下為一位老者拾鞋，那人許他
    孺子可教，傳他一部異書。後來張良輔佐漢高祖開國，稱為漢興三傑之一，終於功成身
    退，隱居而從赤松子游。後面幾句說到重陽祖師的事跡，弟子就不大懂了。」丘處機問
    道：「你知重陽祖師是甚麼人？」

    　　郭靖一怔，答道：「重陽祖師是你師父，是全真教的開山祖師，當年華山論劍，武
    功天下第一。」丘處機道：「那不錯，他少年時呢？」郭靖搖頭道：「我不知道。」丘
    處機道：「『矯矯英雄姿，乘時或割據』。我恩師不是生來就做道士的。他少年時先學
    文，再練武，是一位縱橫江湖的英雄好漢，只因憤恨金兵入侵，毀我田廬，殺我百姓，
    曾大舉義旗，與金兵對敵，占城奪地，在中原建下了轟轟烈烈的一番事業，後來終以金
    兵勢盛，先師連戰連敗，將士傷亡殆盡，這才憤而出家。那時他自稱『活死人』，接連
    幾年，住在本山的一個古墓之中，不肯出墓門一步，意思是雖生猶死，不願與金賊共居
    於青天之下，所謂不共戴天，就是這個意思了。」郭靖道：「原來如此。」

    　　丘處機道：「事隔多年，先師的故人好友、同袍舊部接連來訪，勸他出墓再幹一番
    事業。

    　　先師心灰意懶，又覺無面目以對江湖舊侶，始終不肯出墓。直到八年之後，先師一
    個生平勁敵在墓門外百般辱罵，連激他七日七夜，先師實在忍耐不住，出洞與之相鬥。
    豈知那人哈哈一笑，說道：『你既出來了，就不用回去啦！』先師恍然而悟，才知這人
    倒是出於好心，乃可惜他一副大好身手埋沒在墳墓之中，用計激他出墓。二人經此一場
    變故，化敵為友，攜手同闖江湖。」

    　　郭靖想到前輩的俠骨風範，不禁悠然神往，問道：「那一位前輩是誰？不是東邪、
    西毒、南帝、北丐四大宗師之一罷？」

    　　丘處機道：「不是。論到武功，此人只有在四大宗師之上，只因她是女流，素不在
    外？頭露面，是以外人知道的不多，名聲也是默默無聞。」郭靖道：「啊，原來是女的
    。」丘處機歎道：「這位前輩其實對先師甚有情意，欲待委身與先師結為夫婦。當年二
    人不斷爭鬧相鬥，也是那人故意要和先師親近。只不過她心高氣傲，始終不願先行吐露
    情意。

    　　後來先師自然也明白了，但他於邦國之仇總是難以忘懷，常說：匈奴未滅，何以為
    家？

    　　對那位前輩的深情厚意，裝癡喬呆，只作不知。那前輩只道先師瞧她不起，怨憤無
    已。

    　　兩人本已化敵為友，後來卻又因愛成仇，約在這終南山上比武決勝。」

    　　郭靖道：「那又不必了。」丘處機道：「是啊！先師知她原是一番美意，自是一路
    忍讓。

    　　豈知那前輩性情乖僻，說道：『你越是讓我，那就越瞧我不起。』先師逼於無奈，
    只得跟她動手。當時他二位前輩便在這裡比武，鬥了幾千招，先師不出重手，始終難分
    勝敗。

    　　那人怒道：『你並非存心和我相鬥，當我是甚麼人？』先師道：『武比難分勝負，
    不如文比。』那人道：『這也好。倘若我輸了，我終生不見你面，好讓你耳目清淨。』
    先師道：『但如你勝了，你要怎樣？』那人臉上一紅，無言可答，終於一咬牙，說道：
    『你那活死人墓就讓給我住。』

    　　「那人這句話其實大有文章，意思說倘若勝了，要和先師在這墓中同居廝守。先師
    好生為難，自料武功稍高她一籌，實逼處此，只好勝了她，以免日後糾纏不清，於是問
    她怎生比法。她道：『今日大家都累了，明晚再決勝負。』

    　　「次日黃昏，二人又在此處相會。那人道：『咱們比武之前，先得立下個規矩。』
    先師道：『又定甚麼規矩了？』那人道：『你如得勝，我當場自刎，以後自然不見你面
    。我如勝了，你要麼就把這活死人墓讓給我住，終生聽我吩咐，任何事不得相違；否則
    的話，就須得出家，任你做和尚也好，做道士也好。不論做和尚還是道士，須在這山上
    建立寺觀，陪我十年。』先師心中明白：「終生聽你吩咐，自是要我娶你為妻。否則便
    須做和尚道士，那是不得另行他娶。我又怎能忍心勝你，逼你自殺？不過在山上陪你十
    年，卻又難了。』

    　　當下好生躊躇。其實這位女流前輩才貌武功都是上上之選，她一片情深，先師也不
    是不動心，但不知如何，說到要結為夫婦，卻總沒這緣份。先師沉吟良久，打定了主意
    ，知道此人說得出做得到，一輸之後必定自刎，於是決意捨己從人，不論比甚麼都輸給
    她便是，說道：『好，就是這樣。』

    　　「那人道：『咱們文比的法子甚為容易。大家用手指在這塊石頭上刻幾個字，誰寫
    得好，那就勝了。』先師道：『用手指怎麼能刻？』那人道：『這就是比一比指上功夫
    ，瞧誰刻得深。』先師謠頭道：『我又不是神仙，怎能用手指在石上刻字？』那人道：
    『倘若我能，你就認輸？』先師本處進退兩難之境，心想世上決無此事，正好乘此下台
    ，成個不勝不敗之局，這場比武就不了了之，當即說道：『你如有此能耐，我自然認輸
    。要是你也不能，咱倆不分高下，也不用再比了。』

    　　「那人淒然一笑，道：『好啊，你做定道士啦。』說著左手在石上撫摸了一陣，沉
    吟良久，道：『我刻些甚麼字好？嗯，自來出家之人，第一位英雄豪傑是張子房。他反
    抗暴秦，不圖名利，是你的先輩。』於是伸出右手食指，在石上書寫起來。先師見她手
    指到處，石屑竟然紛紛跌落，當真是刻出一個個字來，自是驚訝無比。她在石上所寫的
    字，就是這一首詩的前半截八句。

    　　「先師心下欽服，無話可說，當晚搬出活死人墓，讓她居住，第二日出家做了道士
    ，在那活死人墓附近，蓋了一座小小道觀，那就是重陽宮的前身了。」

    　　郭靖驚訝不已，伸手指再去仔細撫摸，果然非鑿非刻，當真是用手指所劃，說道：
    「這位前輩的指上功夫，也確駭人聽聞。」丘處機仰天打個哈哈，道：「靖兒，此事騙
    得先師，騙得我，更騙得你。但若你妻子當時在旁，決計瞞不過她的眼去。」郭靖睜大
    雙眼，道：「難道這中間有詐？」

    　　丘處機道：「這何消說得？你想當世之間，論指力是誰第一？」郭靖道：「那自然
    是一燈大師的一陽指。」丘處機道：「是啊！憑一燈大師這般出神入化的指上功夫，就
    算是在木材之上，也未必能劃出字來，何況是在石上？更何況是旁人？先師出家做了黃
    冠，對此事苦思不解。後來令岳黃藥師前輩上終南來訪，先師知他極富智計，隱約說起
    此事，向他請教。黃島主想了良久，哈哈笑道：『這個我也會。只是這功夫目下我還未
    練成，一月之後再來奉訪。』說著大笑下山。過了一個月，黃島主又上山來，與先師同
    來觀看此石。上次那位前輩的詩句，題到『異人與異書，造物不輕付』為止，意思是要
    先師學張良一般，遁世出家。黃島主左手在石上撫摸良久，右手突然伸出，在石上寫起
    字來，他是從『重陽起全真』起，寫到『殿閣凌煙霧』止，那都是恭維先師的話。

    　　「先師見那岩石觸手深陷，就與上次一般無異，更加驚奇，心想：『黃藥師的武功
    明明遜我一籌，怎地也有這等厲害指力？』一時滿腹疑團，突然伸手指在巖上一刺，說
    也奇怪，那岩石竟給他刺了一個孔。就在這裡。」說著將郭靖的手牽到巖旁一處。

    　　郭靖摸到一個子孔，用食指探入，果然與印模一般，全然吻合，心想：「難道這岩
    石特別鬆軟，與眾不同。」指上運勁，用力捏去，只捏得指尖隱隱生疼，岩石自是紋絲
    不動。

    　　丘處機哈哈笑道：「諒你這傻孩子也想不通這中間的機關。那位女前輩右手手指書
    寫之前，左手先在石面撫摸良久，原來她左手掌心中藏著一大塊化石丹，將石面化得軟
    了，在一柱香的時刻之內，石面不致變硬。黃島主識破了其中巧妙，下山去採藥配製化
    石丹，這才回來依樣葫蘆。」

    　　郭靖半晌不語，心想：「我岳父的才智，實不在那位女前輩之下，但不知他老人家
    到了何處。」心下好生掛念。

    　　丘處機不知他的心事，接著道：「先師初為道士，心中不忿，但道書讀得多了，終
    於大徹大悟，知道一切全是緣法，又參透了清淨虛無的妙詣，乃苦心潛修，光大我教。
    推本思源，若非那位女前輩那麼一激，世間固無全真教，我丘某亦無今日，你郭靖更不
    知是在何處了。」郭靖點頭稱是，問道：「但不知這位女前輩名諱怎生稱呼，她可還在
    世上麼？」

    　　丘處機歎道：「這位女前輩當年行俠江湖，行跡隱秘異常，極少有人見過她真面目
    。除了先師之外，只怕世上無人知道她的真實姓名，先師也從來不跟人說。這位前輩早
    在首次華山論劍之前就已去世，否則以她這般武功與性子，豈有不去參與之理？」

    　　郭靖點點頭道：「正是。不知她可有後人留下？」丘處機歎了口氣道：「亂子就出
    在這裡。

    　　那位前輩生平不收弟子，就只一個隨身丫鬟相侍，兩人苦守在那墓中，竟也十餘年
    不出，那前輩的一身武功都傳給了那個丫鬟。這丫鬟素不涉足江湖，武林中自然無人知
    聞，她卻收了兩個弟子。大弟子姓李，你想必知道，江湖上叫她甚麼赤練仙子李莫愁。
    」

    　　郭靖「啊」了一聲，道：「這李莫愁好生歹毒，原來淵源於此。」丘處機道：「你
    見過她？」

    　　郭靖道：「數月之前，在江湖曾碰上過。此人武功果然了得。」丘處機道：「你傷
    了她？」

    　　郭靖搖頭道：「沒有。其實也沒當真會面，只見到她下手連殺數人，狠辣無比，較
    之當年的鐵屍梅超風尤有過之。」

    　　丘處機道：「你沒傷她也好，否則麻煩多得緊。她的師妹姓龍……」郭靖一凜，道
    ：「是那姓龍的女子？」丘處機臉色微變，道：「怎麼？你也見過她了？可出了甚麼事
    ？」郭靖道：「弟子不曾見過她。只是此次上山，眾位師兄屢次罵我是妖一淫賊，又說
    我為了要娶姓龍的女子而來，教我好生摸不著頭腦。」

    　　丘處機哈哈大笑，隨即歎了口氣，說道：「那也是重陽宮該遭此劫。若非陰錯陽差
    ，生了這誤會，不但北斗大陣必能擋住那批邪魔，而你早得一時三刻上山，郝師弟也不
    致身受重傷。」他見郭靖滿面迷惘之色，說道：「今日是那姓龍女子十八歲生辰。」郭
    靖順口接了一句：「嗯，是她十八歲生辰！」可是一個女子的十八歲生辰，為甚麼能釀
    成這等大禍，仍半點也不明白。

    　　丘處機道：「這姓龍的女子名字叫作甚麼，外人自然無從得知，那些邪魔外道都叫
    她小龍女，咱們也就這般稱呼她罷。十八年前的一天夜裡，重陽宮外突然有嬰兒啼哭之
    聲，宮中弟子出去察看，見包袱中裹著個女嬰，放在地下。重陽宮要收養這女嬰自極不
    方便，可是出家人慈悲為本，卻也不能置之不理，任她死去。那時掌教師兄和我都不在
    山上，眾弟子正沒做理會處，一個中年女子突然從山後過來，說道：『這孩子可憐，待
    我收留了她罷！』眾弟子正求之不得，便將嬰兒交給了她。後來馬師兄與我回宮，他們
    說起此事，講到那中年女子的形貌打扮，我們才知是居於活死人墓中的那個丫鬟。她與
    我們全真七子曾見過幾面，但從沒說過話。兩家相隔雖近，只因上輩這些糾葛，當真是
    雞犬相聞，卻老死不相往來。我們聽過算了，也就沒放在心上。

    　　「後來她弟子赤練仙子李莫愁出山，此人心狠手辣，武藝甚高，在江湖上鬧了個天
    翻地覆。全真教數次商議，要治她一治，終於礙著這位墓中道友的面子，不便出手。我
    們寫了一封信送到墓中，信中措辭十分客氣。可是那信送入之後，宛似石沉大海，始終
    不見答覆，而她對李墓愁仍縱容如故，全然不加管束。

    　　「過得幾年，有一日墓外荊棘叢上挑出一條白布靈幡，我們料知是那位道友去世了
    ，師兄弟六人到墓外致祭。剛行禮畢，荊棘叢中出來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女孩，向我們還
    禮，答謝弔祭，說道：『師父去世之時，命弟子告知各位道長，那人作惡橫行，師父自
    有制她之法，請各位不必操心。』說畢轉身回入。我們待欲詳詢，她已進了墓門。先師
    曾有遺訓，全真派門下任何人不得踏進墓門一步。她既進去，只索罷了，只是大家心中
    奇怪，那位道友既死，還能有甚麼制治弟子之法？見那小女孩孤苦可憐，便送些糧食用
    品過去，但每次她總原封不動，命一個僕婦退了回來。看來此人性子乖僻，與她祖師、
    師父一模一樣。她既有僕婦照料，就也不必旁人代為操心了。後來我們四方有事，少在
    宮中，於這位姑娘的訊息也就極少聽見。不知怎的，李莫愁忽然在江湖上銷聲匿跡，不
    再生事。

    　　我們只道那位道友當真遺有妙策，都感欽佩。

    　　「去年春天，我與王師弟赴西北有事，在甘州一位大俠家中盤桓，竟聽到了一件驚
    人的消息。說道一年之後，四方各處的邪魔外道要群集終南山，有所作為。終南山是全
    真教的根本之地，他們上山來自是對付我教，豈可不防？我和王師弟還怕這訊息不確，
    派人四出打聽，此事果然不假。不過他們上終南山來卻不是衝著我教，而是對那活死人
    墓中的小龍女有所圖謀。」郭靖奇道：「她小小一個女孩子，又從不出外，怎能跟這些
    邪魔外道結仇生怨？」丘處機道：「到底內情如何，既跟我們並不相干，本來也就不必
    理會。

    　　但一旦這群邪徒來到終南山上，我們終究無法置身事外，於是輾轉設法探聽，才知
    這件事是小龍女的師姊挑撥起來的。」郭靖道：「李莫愁？」

    　　丘處機道：「是啊。原來她們師父教了李莫愁幾年功夫，瞧出她本性不善，就說她
    學藝已成，令她下山。李莫愁當師父在世之日，雖然作惡，總還有幾分顧忌，待師父一
    死，就借弔祭為名，闖入活死人墓中，想將師妹逐出。她自知所學未曾盡得師祖、師父
    的絕藝，要到墓中查察有無武功秘籍之類遺物。那知墓中佈置下許多巧妙機關，李莫愁
    費盡心機，才進了兩道墓門，在第三道墓邊卻看到師父的一封遺書。她師父早料到她必
    定會來，這通遺書放在那裡等她已久，其中寫道：某年某月某日，是她師妹十八歲的生
    辰，自那時起便是她們這一派的掌門。遺書中又囑她痛改前非，否則難獲善終。那便是
    向她點明，倘若她怙惡不俊，她師妹便當以掌門人身份清理門戶。

    　　「李莫愁很生氣，再闖第三道門，卻中了她師父事先佈置下的埋伏，若非小龍女給
    她救治，當場就得送命。她知厲害，只得退出，但如此罷手，那肯甘心？後來又闖了幾
    次，每次都吃了大虧。最後一次竟與師妹動手過招。那時小龍女不過十五六歲年紀，武
    功卻已遠勝師姊，如不是手下容讓，取她性命也非難事……」郭靖插口道：「此事只怕
    江湖上傳聞失實。」丘處機道：「怎麼？」郭靖道：「我恩師柯大俠曾和李莫愁鬥過兩
    場，說起她的武功，實有獨到之處。連一燈大師的及門高弟武三通武大哥也敗在她手下
    。那小龍女若未滿二十歲，功夫再好，終難勝她。」

    　　丘處機道：「那是王師弟聽丐幫中一位朋友說的，到底小龍女是不是當真勝過了師
    姊，其時並無第三人在場，誰也不知，只江湖上有人這麼說罷了。這一來，李莫愁更加
    心懷不忿，知道師父偏心，將最上乘的功夫留了給師妹。於是她傳言出來，說道某年某
    月某日，活死人墓中的小龍女要比武招親……」郭靖聽到「比武招親」四字，立即想到
    楊康、穆念慈當年在中都之事，不禁輕輕「啊」了一聲。

    　　丘處機知他心意，也歎了口氣，道：「她揚言道：有誰勝得小龍女，不但小龍女委
    身相嫁，而墓中的奇珍異寶、武功秘籍，也盡數相贈。那些邪魔外道本來不知小龍女是
    何等樣人，但李莫愁四下宣揚，說她師妹的容貌遠勝於她。這赤練仙子據說甚為美貌，
    容貌姿色莫說武林中少見，就是大家閨秀，只怕也少有人及。」

    　　郭靖心中卻道：「那又何足為奇？我那蓉兒自然勝她百倍。」

    　　丘處機續道：「江湖上妖邪人物之中，對李莫愁著迷的人著實不少。只是她對誰都
    不加青眼，有誰稍為無禮，立施毒手，現下聽說她另有個師妹，相貌更美，而且公然比
    武招親，誰不想來一試身手？」

    　　郭靖恍然大悟，拍腿說道：「原來這些人是來求親的。怪不得宮中道兄們罵我是淫
    賊妖人。」丘處機哈哈大笑，又道：「我們又探聽到，眾妖邪對全真教也非全無顧忌。
    他們大舉齊上終南山來，我們如干預此事，索性乘機便將全真教挑了。我們得到訊息，
    決意跟眾妖邪周旋，當即傳出法帖，召集本教各代道侶，早十天都聚在重陽宮中。只劉
    師哥和孫師妹在山西，不及趕回。我們一面操演北斗陣法，一面送信到墓中，請小龍女
    提防。

    　　那知此信送入，仍沒回音，小龍女竟全不理睬。」

    　　郭靖道：「或許她已不在墓中了。」丘處機道：「不，在山頂遙望，每日都可見到
    炊煙在墓後升起。你瞧，就在那邊。」說著伸手西指。郭靖順著他手指瞧去，但見山西
    鬱鬱蒼蒼，十餘里地儘是樹林，亦不知那活死人墓是在何處。想像一個十八歲少女，整
    年住在墓室之中，倘若換作了生性活潑好動的蓉兒，真要悶死她了。

    　　丘處機又道：「我們師兄弟連日佈置禦敵。五日之前，各路哨探陸續趕回，查出眾
    妖邪之中最厲害的是兩個大魔頭。他們約定在山下普光寺中聚會，以手擊碑石為號。你
    無意中在碑上拍了一下，又顯出功力驚人，無怪我那些沒用的徒子徒孫便大驚小怪。那
    兩個大魔頭都是蒙古密教弟子，武功不弱，今年到中原幾下出手，震動武林。你在桃花
    島隱居，因而不知。那貴公子是蒙古的王子，據說還是大汗成吉思汗的近系子孫，旁人
    都叫他作霍都王子。你在大漠甚久，熟識蒙古王族，可想得到此人來歷麼？」

    　　郭靖喃喃說了幾遍「霍都王子」，回思他的容貌舉止，卻想不起會是誰的子嗣，但
    覺此人容貌俊雅，傲狠之中又帶了不少狡詐之氣。成吉思汗共生四子，長子朮赤剽悍英
    武，次子察合台性子暴躁而實精明，三子窩闊台即當今蒙古皇帝，性格寬和，四子拖雷
    血性過人，相貌均與這霍都大不相同。

    　　丘處機道：「說不定他自高身價，胡亂吹噓，也是有的。此人武功是密教一派，今
    年年初來到中原，出手就傷了河南三雄，後來又在甘涼道上獨力殺死蘭州七霸，名頭登
    時響遍了半邊天，我們可料不到他竟會攬上這門子事。另外那個蒙古僧人名叫達爾巴，
    天生神力，和霍都的武功全然一路，看來是霍都的師兄還是帥叔。他是出家人，自不是
    要來娶那女子，多半是來幫霍都的。」

    　　「其餘的淫賊奸人見這兩人出頭，都絕了求親之念，然而當年李莫愁曾大肆宣揚，
    說古墓中珍寶多如山積，又有不少武功秘本，甚麼降龍十八掌的掌譜、一陽指的指法等
    等無不齊備。群奸雖將信將疑，但想只要跟上山來，打開古墓，多少能分潤些好處，是
    以上終南山來的竟有百餘人之眾。本來我們的北斗陣定能將這些二流腳色盡擋在山下，
    縱然不能生擒，也教他們不得走近重陽宮一步。也是我教合當遭劫，竟沒來由的生出誤
    會，那也不必說了。」

    　　郭靖甚感歉仄，吶吶的要說幾句謝罪之言。丘處機將手一揮，笑道：「出門一笑無
    拘礙，雲在西湖月在天。宮殿館閣，儘是身外之物，身子軀殼尚不足惜，又理這些身外
    物作甚？

    　　你十餘年來勤修內功，難道這一點還勘不破麼？」郭靖也是一笑，應了聲：「是！
    」丘處機笑道：「其實我眼見重陽宮後院為烈火焚燒之時，也暴跳如雷，此刻才寧靜了
    下來，比之馬師哥當時便即心無罣礙，我的修為實是萬萬不及了。」郭靖道：「這些奸
    人如此毫沒來由的欺上門來，也難怪道長生氣。」

    　　丘處機道：「北斗大陣全力與你周旋，兩個魔頭便領著一批奸人，乘隙攻到重陽宮
    前。

    　　他們一上來就放火燒觀，郝師弟出陣與那霍都王子動手。也是他過於輕敵，而霍都
    的武功又別具一格，怪異特甚，郝師弟出手時略現急躁，胸口中了他一掌。我們忙結陣
    相護。

    　　但少了郝師弟一人，補上來的弟子功力相差太遠，互相又不熟悉，陣法威力便屬有
    限。

    　　你若不及時趕到，全真教今日當真一敗塗地。現下想來，就算守在山下的眾弟子不
    認錯敵人，那些二流妖人固無法上山，達爾巴與霍都二人卻終究阻擋不住。此二人聯手
    與北斗陣相鬥，我們輸是不會輸的，但決不能如你這般贏得乾淨爽快……」正說到這裡
    ，忽聽西邊鳴鳴鳴一陣響亮，有人吹動號角。角聲蒼涼激越，郭靖聽在耳中，不由得心
    邁陰山，神馳大漠，想起了蒙古黃沙莽莽、平野無際的風光。

    　　再聽一會，忽覺號角中隱隱有肅殺之意，似是向人挑戰。丘處機臉現怒色，罵道：
    「孽障，孽障！」眼望西邊樹林，說道：「靖兒，那奸人與你訂了十年之約，妄想這十
    年中肆意橫行，好教你不便干預。天下那有這等稱心如意之事？咱們過去！」郭靖道：
    「是那霍都王子？」丘處機道：「自然是他。他是在向小龍女挑戰。」一邊說，一邊飛
    步下山。郭靖跟隨在後。

    　　二人行出里許，聽那號角吹得更加緊了，角聲嗚嗚之中，還夾著一聲聲兵刃的錚錚
    撞擊，顯是那達爾巴也出手了。丘處機怒道：「兩個武學名家，合力來欺侮個年輕姑娘
    ，當真好不要臉。」說著足下加快。兩人片刻間已奔到山腰，轉過一排石壁。郭靖只見
    眼前是黑壓壓的一座大樹林。林外高高矮矮的站著百餘人，正是適才圍攻重陽宮那些妖
    邪。兩人隱身石壁之後，察看動靜。

    　　只見霍都王子與達爾巴並肩而立。霍都舉角吹奏。達爾巴左手高舉一根金色巨杵。
    將戴在右手手腕上的一隻金鐲不住往杵上撞去，錚錚聲響，與號角聲相互應和，要引小
    龍女出來。兩人鬧了一陣，樹林中靜悄悄的始終沒半點聲響。

    　　霍都放下號角，朗聲說道：「小王蒙古霍都，敬向小龍女恭賀芳辰。」一語甫畢，
    樹林中錚錚錚響了三下琴聲，似是小龍女鼓琴回答。霍都大喜，又道：「聞道龍姑娘揚
    言天下，今日比武招親，小王不才，特來求教，請龍姑娘不吝賜招。」猛聽得琴聲激亢
    ，大有怒意。眾妖邪雖不懂音律，卻也知鼓琴者心意難平，出聲逐客。

    　　霍都笑道：「小王家世清貴，姿貌非陋，願得良配，諒也不致辱沒。姑娘乃當世俠
    女，不須靦覯。」此言甫畢，但聽琴韻更轉高昂，隱隱有斥責之意。

    　　霍都向達爾巴望了一眼，那和尚點了點頭。霍都道：「姑娘既不肯就此現身，小王
    只好強請了。」說著收起號角，右手一揮，大踏步向林中走去。群豪蜂湧而前，均想：
    「連大名鼎鼎的全真教也阻擋不了我們，諒那小龍女孤身一個小小女子，濟得甚事？」
    但怕別人搶在頭裡，將墓中寶物先得了去，各人爭先恐後，擁入樹林。

    　　丘處機高聲叫道：「這是全真教祖師重陽真人舊居之地，快退出來。」眾人聽得他
    叫聲，微微一怔，但腳下毫不停步。丘處機怒道：「靖兒，動手罷！」二人轉出石壁，
    正要搶入樹林，忽聽群豪高聲叫嚷，飛奔出林。

    　　丘郭二人一呆，但見數十人沒命價飛跑，接著霍都與達爾巴也急步奔出，狼狽之狀
    ，比之適才退出重陽宮時不知過了幾倍。丘郭均感詫異：「小龍女不知用何妙法驅退群
    邪？」

    　　這念頭只在心中一閃，便聽得嗡嗡響聲自遠而近，月下但見白茫茫、灰濛濛一團物
    事從林中疾飛出來，撲向群邪頭頂。郭靖奇道：「那是甚麼？」丘處機搖頭不答，凝目
    而視，只見江湖豪客中有幾個跑得稍慢，給那群東西在頭頂一撲，登時倒地，抱頭狂呼
    。

    　　郭靖驚道：「是一群蜂子，怎麼白色的？」說話之間，那群玉色蜂子又已螫倒了五
    六人。

    　　樹林前十餘人滾來滾去，呼聲慘厲，聽來驚心動魄。郭靖心想：「給蜂子刺了，就
    真疼痛，也不須這般殺豬般的號叫，難道這玉蜂毒性異常麼？」只見灰影晃動，那群玉
    蜂有如一股濃煙，向他與丘處機面前撲來。

    　　眼見群蜂來勢兇猛，難以抵擋，郭靖要待轉身逃走，丘處機氣湧丹田，張口向群蜂
    一口噴出。蜂群飛得正急，突覺一股強風刮到，勢道頓挫。丘處機一口氣噴完，第二口
    又即噴出。郭靖學到訣竅，當即跟著鼓氣力送，與丘處機所吹的一股風連成一起。二人
    使的都是玄門正宗的上乘功夫，蜂群抵擋不住，當先的數百隻蜂子飛勢立偏，從二人身
    旁掠過，卻又追趕霍都、達爾巴等人去了。

    　　這時在地下打滾的十餘人叫聲更加淒厲，呼爹喊娘，大聲叫苦。更有人叫道：「小
    人知錯啦，求小龍女仙姑救命！」郭靖暗暗駭異：「這些人都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縱
    然砍下他們一臂一腿，也未必會討饒叫痛。怎地小小蜂子的一螫，然這般厲害？」

    　　但聽得林中傳出錚錚琴聲，接者樹梢頭冒出一股淡淡白煙。丘郭二人只聞到一陣極
    甜的花香。過不多時，嗡嗡之聲自遠而近，那群玉蜂聞到花香，飛回林中，原來是小龍
    女燒香召回。

    　　丘處機與小龍女做了十八年鄰居，從不知她竟有此本事，既感佩服，又覺有趣，說
    道：「早知我們這位芳鄰如此神通廣大，全真教大可不必多事。」他這兩句話雖對郭靖
    而言，但提氣送出，有意也要小龍女聽到。果然林中琴聲變緩，輕柔平和，顯是酬謝高
    義之意。

    　　丘處機哈哈大笑，朗聲叫道：「姑娘不必多禮。貧道丘處機率弟子郭靖，敬祝姑娘
    芳辰。」

    　　琴聲錚錚兩響，似相酬答，從此寂然。

    　　郭靖聽那些人叫得可憐，道：「道長，這些人怎生救他們一救？」丘處機道：「龍
    姑娘自有處置，咱們走罷。」

    　　二人轉身東回，路上郭靖又求丘處機收楊過入門。丘處機歎道：「你楊鐵心叔父是
    豪傑之士，豈能無後？楊康落得如此下場，我也頗有不是之處。你放心好了，我必盡心
    竭力，教養這小孩兒成人。」郭靖大喜，就在山路上跪下拜謝。

    　　二人談談說說，回到重陽宮前，天色已明。眾道正在收拾後院燼餘，清理瓦石。

    　　丘處機召集眾道士，為郭靖引見，指著那主持北斗大陣的長鬚道人，說道：「他是
    王師弟的大弟子，名叫趙志敬。第三代弟子之中，武功以他練得最純，就由他點撥過兒
    的功夫罷。」郭靖與此人交過手，知他武功確頗了得，心中甚喜，命楊過向趙志敬行了
    拜師之禮，自已又向趙志敬鄭重道謝。

    　　他在終南山盤桓數日，對楊過諄諄告誡叮囑，又跟他詳細說明全真派武功乃武學正
    宗，當年王重陽武功天下第一，各家各派的高手無一能敵。他自己所以能勝諸道，實因
    眾道士未練到絕頂，卻非全真派武功不濟。可是楊過認定郭靖夫婦不願教他本領，推卸
    責任，便胡亂交給旁人傳藝，兼之親眼見到群道折劍倒地的種種狼狽情狀，郭靖雖解釋
    再三，他口頭唯唯答應，心中決不肯信。郭靖安頓好了楊過，與眾人別過，回桃花島而
    去。

    　　丘處機回想當年傳授楊康武功，卻任由他在王府中養尊處優，終於鑄成大錯，心想
    ：「自來嚴師出高弟，棒頭出孝子。這次對過兒須得嚴加管教，方不致重蹈他父覆轍。
    」當下將楊過叫來，疾言厲色的訓誨一頓，囑他刻苦耐勞，事事聽師父教訓，不可有絲
    毫怠忽。

    　　楊過留在終南山上，本已老大不願，此時沒來由的受了一場責罵，恚憤難言，當時
    忍著眼淚答應了，待得丘處機走開，不禁放聲大哭。忽然背後一人冷冷的道：「怎麼？
    祖師爺說錯了你麼？」

    　　楊過一驚，止哭回頭，只見背後站著的正是師父趙志敬，忙垂手道：「不是。」趙
    志敬道：「那你為甚麼哭泣？」楊過道：「弟子想起郭伯伯，心中難過。」趙志敬明明
    聽得丘師伯厲聲教訓，他卻推說為了思念郭靖，甚為不悅，心想：「這孩子小小年紀就
    已如此狡猾，若不重重責打，大了如何能改？」沉著臉喝道：「你膽敢對師父說謊？」

    　　楊過眼見全真教群道給郭靖打得落花流水，又見丘處機等被霍都一班妖邪逼得手忙
    腳亂，全賴郭靖救援，認定這些道士本領全都稀鬆平常。他對丘處機尚且毫不佩服，更
    何況對趙志敬？他見師父臉色難看，心道：「我拜你為師，原本迫不得已，就算我武功
    練得跟你一模一樣，又有屁用？還不是大膿包一個？你凶霸霸的干麼？」當下轉過了頭
    不答。

    　　趙志敬大怒，嗓門提得更加高了：「我問你話，你膽敢不答？」楊過道：「師父要
    我答甚麼？」趙志敬聽他出言挺撞，怒氣再也按捺不住，反手揮去，啪的一聲，登時將
    他打得臉頰紅腫。楊過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發足便奔。趙志敬追上去一把抓住，問道
    ：「你到那裡去？」楊過道：「快放手，我不跟你學武功啦。」

    　　趙志敬更怒，喝道：「小雜種，你說甚麼？」楊過此時橫了心，罵道：「臭道士，
    狗道士，你打死我罷！」其時於師徒之份看得最重，武林之中，師徒就如父子一般，師
    父就要處死弟子，為徒的往往也不敢反抗。楊過居然膽敢辱罵師尊，實是罕見罕聞的大
    逆不道之事。趙志敬氣得臉色焦黃，舉掌又劈臉打了下去。楊過突然間縱身躍起，抱住
    他手臂，張口咬住他的右手食指，出力咬緊，牙齒深入肉裡。

    　　楊過自得歐陽鋒授以內功秘訣，時加修息，已有了些根柢。趙志敬盛怒之下，又瞧
    他是小小孩童，絲毫未加提防，給他緊抱狠咬，竟掙之不脫，十指連心，手指受痛，最
    為難忍。趙志敬左手在他肩頭重重一拳，喝道：「你作死麼？快放開！」楊過此時心中
    狂怒，縱然刀槍齊施，他也決意不放，但覺肩頭劇痛，牙齒更加用勁，喀的一響，直咬
    抵骨。

    　　趙志敬大叫：「哎唷！」左拳狠狠在他天靈蓋上一錘，將他打得昏去，這才捏住他
    下顎，將右手食指抽出。滿手鮮血淋漓，指骨已斷，雖能續骨接指，但此後這根手指的
    力道必較往日為遜，武功不免受損，氣惱之餘，在楊過身上又踢了幾腳。

    　　他撕下楊過衣袖，包了手指創口，四下一瞧，幸好無人在旁，此事若被旁人知曉，
    江湖上傳揚出去，說全真教趙志敬給小徒兒咬斷指骨，當張顏面無存，當下取過一盆冷
    水，將楊過潑醒。

    　　楊過一醒轉，發瘋般縱上又打。趙志敬一把扭住他胸口，喝道：「畜生，你當真不
    想活了？」楊過罵道：「狗賊，臭道士，長鬍子山羊，給我郭伯伯打得爬在地下吃屎討
    饒的沒用傢伙，你才是畜生！」

    　　趙志敬右手出掌，又打了他一掌。此時他有了提防，楊過要待還手，那裡還能近身
    ？瞬息之間，給他連踢了幾個斤斗。趙志敬若要傷他，原也輕而易舉，但想他究是自己
    徒弟，如下手重了，師父、師伯問起來如何對答？但楊過瞎纏猛打，勢如拚命，倒似跟
    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一般，雖然身上連中拳腳，疼痛不堪，竟絲毫不見退縮。

    　　趙志敬對楊過拳打足踢，心中卻好生後悔，眼見他雖全身受傷，卻越鬥越勇，最後
    迫於無奈，左手伸指在他脅下一點，封閉了他穴道。楊過躺在地上動彈不得，眼中滿含
    怒色。

    　　趙志敬道：「你這逆徒，服不服了？」楊過雙眼瞪視，毫無屈服之意。趙志敬坐在
    一塊大石上，呼呼喘氣。他若與高手比武過招，打這一時三刻絕不致呼吸急喘，現下手
    腳自然不累，只心中惱得厲害，難以寧定。

    　　一師一徒怒目相對，趙志敬竟想不出善策來處置這頑劣孩兒，正煩惱間，忽聽鐘聲
    鏜鏜響起，卻是掌教召集全教弟子。趙志敬吃了一驚，對楊過道：「你若不再忤逆，我
    就放了你。」伸手解開了他穴道。

    　　那知楊過猛地躍起，縱身撲上。趙志敬退開兩步，怒道：「我不打你，你還要怎地
    ？」

    　　楊過道：「你以後還打我不打？」趙志敬聽得鐘聲甚急，不敢耽誤，只得道：「你
    如乖乖地，我打你作甚？」楊過道：「那也好。師父，你不打我，我就叫你師父。你只
    要再打我一下，我永不認你。」趙志敬氣得只有苦笑，點了點頭，道：「掌教召集門人
    ，快跟我去罷。」他見楊過衣衫扯爛，面目青腫，怕旁人查問，給他略略整理，拉了他
    手，奔到宮前聚集。

    　　趙志敬與楊過到達時，眾道已分班站立。馬鈺、丘處機、王處一三人向外而坐。馬
    鈺雙手擊了三下，朗聲說道：「長生真人與清淨散人從山西傳來訊息，說道該處之事極
    為棘手。本座和兩位師弟會商決定，長春真人和玉陽真人帶同十名弟子，即日前去應援
    。」

    　　眾道人面面相覷，有的駭異，有的憤激。丘處機當下叫出十名弟子的姓名，說道：
    「各人即行收拾，明天一早隨玉陽真人和我前去山西。餘人都散了。」

    　　眾道散班，這才悄悄議論，說道：「那李莫愁不過是個女子，怎地這生了得。連長
    生子劉師叔也制她不住？」有的道：「清淨散人孫師叔難道不是女子？可見女子之中也
    盡有能人，卻小覷不得。」有的道：「丘師伯與王師伯一去，那李莫愁自當束手就縛。
    」

    　　丘處機走到趙志敬身邊，向他道：「你師父本要帶你同去，但怕耽誤了過兒功夫，
    這一趟你就不用去了。」一眼瞥見楊過滿臉傷痕，不覺一怔，道：「怎麼？跟誰打架了
    ？」趙志敬大急，心想丘師伯得知實情，必然嚴責，忙向楊過連使眼色。楊過心中早有
    主意，見到趙志敬惶急之情，只作不知，支支吾吾的卻不回答。丘處機怒道：「是誰將
    你打得這個樣子？到底是誰不好？快說。」趙志敬聽丘師伯語氣嚴厲，更加害怕。

    　　楊過說：「不是打架，是弟子摔了一交，掉下了山坑。」丘處機不信，怒道：「你
    說謊，好好的怎會摔一交？你臉上這些傷也不是摔的。」楊過道：「適才師祖爺教訓弟
    子要乖乖學藝……」丘處機道：「是啊，那怎麼了？」楊過道：「師祖爺走開之後，弟
    子想師祖爺教訓得是，弟子今後要力求上進，才不負了師祖爺的期望。」他這幾句花言
    巧語，丘處機聽得臉色漸和，嗯了一聲。楊過接著道：「那知突然之間來了一條瘋狗，
    不問情由的撲上來便咬，弟子踢它趕它，那瘋狗卻越來越凶。弟子只得轉身逃走，一不
    小心，摔入了山坑。幸好我師父趕來，救我起來。」

    　　丘處機將信將疑，眼望趙志敬，意思詢問這話真假。趙志敬大怒，心道：「好哇，
    你這臭小子膽敢罵我瘋狗？」但形格勢禁，不得不為他圓謊，只得點頭道：「是弟子救
    他起來的。」

    　　丘處機這才信了，道：「我去之後，你好好傳他本門玄功，每隔十天，由掌教師伯
    覆查一次，指點竅要。」趙志敬心中老大不願，但師伯之言那敢違抗，只得躬身答應。
    楊過此時只想著逼得師父自認瘋狗的樂趣，丘師祖之言全未聽在耳裡。待丘處機走開了
    十幾步，趙志敬怒火上衝，忍不住伸手又要往楊過頭頂擊去。楊過大叫：「丘師祖！」
    丘處機愕然回頭，問道：「甚麼？」趙志敬的手伸在半空，不敢落下，情勢甚為尷尬，
    勉強回臂用手指去搔鬢邊頭髮。楊過奔向丘處機，叫道：「師祖爺，你去之後，沒人看
    顧我，這裡好多師伯師叔都要打我。」丘處機臉一板，喝道：「胡說！那有這等事？」
    他外表嚴厲，內心卻甚慈祥，想起孤兒可憐，朗聲道：「志敬，你好好照料這個孩兒，
    若有差失，我回來唯你是問。」趙志敬只得又答應了。

    　　當日晚飯過後，楊過慢吞吞的走到師父所住的靜室之中，垂手叫了聲：「師父！」
    此刻是傳授武功之時，趙志敬盤膝坐在榻上早已盤算多時，心想：「這孩子這等頑劣，
    此時已如此桀騖倔強，日後武功高了，還有誰更能制得住他？但丘師伯與師父命我傳他
    功夫，不傳可又不成。」左思右想，好生委決不下，見他慢慢進來，眼光閃動，一副似
    笑非笑的模樣，更老大生氣，忽然靈機一動：「有了，他於本門功夫一竅不通，我只傳
    他玄功口訣，修練之法卻半點不教。他記誦得幾百句歌訣又有何用？師父與師伯們問起
    ，我盡可推諉，說他自己不肯用功。」

    　　心中計算已定，和顏悅色的道：「過兒，你過來。」楊過道：「你打不打我？」趙
    志敬道：「我傳你功夫，打你作甚？」楊過見他如此神情，倒是大出意料之外，慢慢走
    近，嚴加戒備，怕他有甚詭計。趙志敬瞧在眼裡，只作不知，說道：「我全真派功夫，
    乃是從內練出外，與外家功夫自外向內者不同。現下我傳你本門心法，你要牢牢記住了
    。」於是將全真派的入門內功口訣，說了一遍。

    　　楊過只聽了一遍，就已記在心裡，尋思：「這長鬍子老山羊惱我恨我，豈肯當真傳
    授功夫？他多半教我些沒用的假口訣作弄人。」過了一會，假裝忘卻，又向趙志敬請教
    。趙志敬照舊說了。次日，楊過再問師父，聽他說的與昨日一般無異，這才相信非假，
    料得他若是胡亂捏造，連說三次，不能字字相同。

    　　如此過了十日，趙志敬便只授他口訣，如何修練的實在法門卻一字不說。到第十天
    上，趙志敬帶他去見馬鈺，說已授了本門心法，命楊過背給掌教師祖聽。楊過自頭至尾
    背了一遍，一字不錯。馬鈺甚喜，連贊孩子聰明。他是敦厚謙沖的有道之士，君子可欺
    以方，那想得到趙志敬另有詭計。

    　　夏盡秋至，秋去冬來，轉瞬過了數月，楊過記了一肚皮的口訣，實在功夫卻絲毫沒
    學到，若論武藝內功，與他上山之時實無半點差別。楊過於記誦口訣之初，過不了幾天
    ，即知師父是在作弄自己，但他既不肯相授，卻也無法可想，眼見掌教師祖慈和，如向
    他訴說，他也不過責備趙志敬幾句，只怕這長鬍子山羊會另使毒計來折磨自己，只有待
    丘師祖回來再說。但數月之間丘師祖始終不歸。好在楊過對全真派武功本來挺瞧不起，
    學不學也不在乎，心中只想：「這些膿包功夫，學會了也只有個屁用，老子越不學，功
    父越加強些！」但趙志敬如此相欺，心中懷恨愈烈，不肯吃眼前虧，臉上可越加恭順。

    　　趙志敬暗自得意，心道：「你忤逆師父，到頭來瞧是誰吃虧？」

    　　轉眼到了臘月，全真派中自王重陽傳下來的門規，每年除夕前三日，門下弟子大較
    武功，考查這一年來各人的進境。眾弟子見較武之期漸近，日夜勸練不息。

    　　這一天臘月望日，全真七子的門人分頭較藝，稱為小較。各弟子分成七處，馬鈺的
    徒子徒孫成一處，丘處機、王處一等的徒子徒孫又各成一處。譚處端雖然已死，他的徒
    子徒孫仍然極盛。馬鈺、丘處機等憐念他早死，對他的門人加意指點，是以每年大較，
    長真子譚氏門人倒也不輸於其餘六子的弟子。這一年重陽宮遇災，全真派險遭顛覆之禍
    ，全派上下都想到全真教雖號稱天下武學正宗，實則武林中各門各派好手輩出，這名號
    岌岌可危，因此人人勤練苦修，比往日更著意了幾分。

    　　全真教由王重陽首創，乃創教祖師。馬鈺等七子是他親傳弟子，為第二代。趙志敬
    、尹志平、程瑤迦等為七子門徒，屬第三代。楊過等一輩則是第四代了。這日午後，玉
    陽子門下趙志敬、崔志方等人齊集東南角曠地之上，較武論藝。王處一不在山上，由大
    弟子趙志敬主持小較。第四代弟子或演拳腳，或使刀槍，或發暗器，或顯內功，由趙志
    敬等講評一番，以定甲乙。

    　　楊過入門最遲，位居末座，眼見不少年紀與自己相若的小道士或俗家少年武藝精熟
    ，各有專長，並無羨慕之心，卻生懷恨之意。趙志敬見他神色間忿忿不平，有意要使他
    出醜，待兩名小道士比過器械，大聲叫道：「楊過出來！」

    　　楊過一呆，心道：「你又沒傳我半點武藝，叫我出來干麼？」趙志敬又叫道：「楊
    過，你聽見沒有？快出來！」楊過只得走到座前，打了一躬，道：「弟子楊過，參見師
    父。」全真門人大都是道人，但也有少數如楊過這般俗家子弟，行的是俗家之禮。

    　　趙志敬指著場中適才比武得勝的小道士，說道：「他也大不了你幾歲，你去和比試
    罷。」

    　　楊過道：「弟子又不會絲毫武藝，怎能和師兄比試？」趙志敬怒道：「我傳了你大
    半年功夫，怎說不會絲毫武藝？這大半年中你干甚麼來著？」楊過無話可答，低頭不語
    。趙志敬道：「你懶惰貪玩，不肯用功，拳腳自然生疏。我問你：『修真活計有何憑？
    心死群情今不生。』下兩句是甚麼？」楊過道：「精氣充盈功行具，靈光照耀滿神京。
    」趙志敬道：「不錯，我再問你：『秘語師傳悟本初，來時無欠去無餘。』下兩句是甚
    麼？」楊過答道：「歷年塵垢揩磨盡，偏體靈明耀太虛。」趙志敬微笑道：「很好，一
    點兒也不錯。你就用這幾句法門，下場和師兄過招罷。」楊過又是一怔，道：「弟子不
    會。」趙志敬心中得意，臉上卻現大怒之色，喝道：「你學了功訣，卻不練功，不斷推
    三阻四，快快下場去罷。」

    　　這幾句歌訣雖是修習內功的要旨，教人收心息念，練精養氣，但每一句均有幾招拳
    腳與之相配，合起來便是一套簡明的全真派入門拳法。眾道士親耳聽到楊過背誦口訣，
    絲毫無誤，只道他臨試怯場，好心的出言鼓勵，幸災樂禍的便嘲諷訕笑。全真弟子大都
    是良善之士，只因郭靖上終南山時一場大戰，將群道打得一敗塗地，得罪的人多了，頗
    有不少在郭靖手下吃了苦頭之人遷怒於楊過，盼他多受挫折，雖未必就是惡意，但要出
    一口胸中骯髒之氣，也是人之常情。

    　　楊過見眾人催促，有些人更冷言冷語的連聲譏刺，不由得怒氣轉盛，把心一橫，暗
    道：「今日把命拚了就是。」便即縱躍入場，雙臂舞動，直上直下的往那小道士猛擊過
    去。

    　　那小道士見他一下場既不行禮，亦不按門規謙遜求教，已自詫異，待見他發瘋般亂
    打，更加吃驚，不由得連連倒退。楊過早把生死置之度外，猛衝上去著著進逼。那小道
    士退了幾步，見他下盤虛浮，斜身出足，一招「風掃落葉」，往他腿上掃去。楊過不知
    閃避之法，立足不住，撲地倒了，跌得鼻血長流。

    　　群道見他跌得狼狽，有的笑了起來。楊過翻身爬起，也不抹拭鼻血，低頭向小道士
    猛撲。

    　　小道士見他來得猛惡，側身讓過。楊過出招全然不依法度，雙手一摟，已抱住對方
    左腿。

    　　小道士右掌斜飛，擊他肩頭，這招「揩磨塵垢」原是拆解自己下盤被襲的正法，但
    楊過在桃花島既未學到武藝，在重陽宮又未得傳授實用功夫，於對方甚麼來招全不知曉
    ，只聽蓬的一聲，肩頭熱辣辣的一陣疼痛，已給重重擊中了一拳。他愈敗愈狠，一頭撞
    正對方右腿，小道士立足不定，已給他壓倒在地。楊過掄起拳頭，狠命往他頭上打去。

    　　小道士敗中求勝，手肘猛地往他胸口撞去，乘他疼痛，已借勢躍起，反手一推一甩
    ，重重將楊過摔了一交，使的正是一招「無欠無餘」。他打個稽首道：「楊師弟承讓！
    」同門較藝，本來一分勝敗就須住手，那知楊過勢若瘋虎，又疾衝過來。兩三招之間，
    又給摔倒，但他越戰越勇，拳腳也越出越出快。

    　　趙志敬叫道：「楊過，你早輸了，還比甚麼？」楊過那裡理會，橫踢豎打，竟沒半
    分退縮。群道初時都覺好笑，均想：「我全真門中那有這般蠻打的笨功夫？」但後來見
    他情急拚命，只怕闖出禍來，紛紛叫道：「算啦，算啦。師兄弟切磋武藝，不必認真。
    」再鬥一陣，那小道士已大有怯意，只是閃避擋躲，不敢再容他近身。常言道：一人拚
    命，萬夫莫當。楊過在終南山上受了大半年怨氣，此時禁不住盡情發洩出來。小道士的
    武功雖遠勝於他，卻那有這等旺盛鬥志？眼見抵敵不住，只得在場中繞圈奔逃。楊過在
    後疾追，罵道：「臭道士，你打得我好，打過了想逃麼？」

    　　此時旁觀的十人中倒有九個是道士，聽他這麼臭道士、賊道士的亂罵，不由得又是
    好氣，又覺好笑，人人都道：「這小子非好好管教不可。」那小道士給趕得急了，驚叫
    ：「師父，師父！」盼趙志敬出言喝止。趙志敬連聲怒喝，楊過卻毫不理睬。

    　　正沒做理會處，人群中一聲怒吼，竄出一名胖大道人，縱上前去，一把抓住楊過的
    後領，提將起來，啪啪啪三記耳光，下的竟是重手，打得他半邊面頰登時腫了起來。楊
    過險些給這三下打暈了，一看之下，定睛看時，原來是與自己有仇的鹿清篤。楊過首日
    上山，鹿清篤給他使詐險些燒死，此後受盡師兄弟的訕笑，說他本事還不及一個小小孩
    兒。他一直懷恨在心，此時見楊過又再胡鬧，忍不住便出來動手。

    　　楊過本就打豁了心，眼見是他，更知無幸，只是後心被他抓住了，動彈不得。鹿清
    篤一陣獰笑，又是啪啪啪三記耳光，叫道：「你不聽師父的言語，就是本門叛徒，誰都
    打得。」

    　　說著舉手又要打落。

    　　趙志敬的師弟崔志方見楊過出手之際竟似不會半點本門功夫，又知趙志敬心地狹隘
    ，只怕其中另有別情，眼見鹿清篤落手凶狠，恐他打傷了人，當即喝道：「清篤，住手
    ！」鹿清篤聽師叔叫喝，雖然不願，只得放下楊過，道：「師叔你有所不知，這小子狡
    猾無賴之極，不重重教訓，我教中還有甚麼規矩？」

    　　崔志方不去理他，走到楊過面前，見他兩邊面頰腫得高高的，又青又紫，鼻底口邊
    都是鮮血，神情可憐，溫言道：「楊過，師父教了你武藝，怎不用功修習，卻與師兄們
    撒潑亂打？」楊過恨恨的道：「甚麼師父？他沒教我半點武功。」崔志方道：「我明明
    聽到你背誦口訣，一點也沒錯。」

    　　楊過想起黃蓉在桃花島上教他背誦四書五經，只道趙志敬所教的也是與武功絕無關
    的經書，道：「我又不想考試中狀元，背這些勞什子何用？」崔志方假意發怒，要試他
    是否當真不會半點本門功夫，當下板起臉道：「對尊長說話，怎麼這等無禮？」倏地伸
    手，在他肩頭一推。

    　　崔志方是全真門下第三代的高手之一，武功雖不及本門好手趙志敬，卻也內外兼修
    ，功力頗深。這一推輕重疾徐恰到好處，觸手之下，但覺楊過肩頭微側，內力自生，竟
    把他推力卸開了一小半，雖踉踉蹌蹌的退後幾步，竟不跌倒。崔志方一驚，心頭疑雲大
    起，尋思：「他小小年紀，入我門不過半年，怎能有此功力？他既具此內力，適才比武
    就絕不該如此亂打，難道當真有詐麼？」他那知楊過修息歐陽鋒所傳內功，不知不覺間
    已頗有進境。白駝山一派內功上手甚易，進展極速，不比全真派內功在求根基扎實。在
    初練的十年之中，白駝山的弟子功力必高出甚多，直到十年之後，全真派弟子才慢慢趕
    將上來。兩派內功本來大不相同，但崔志方隨手那麼一推，自難分辨其間的差別。

    　　楊過給他一推，胸口氣都喘不過來，只道他也出手毆打自己。他此時天不怕，地不
    怕，縱然丘處機親來，也要上前動手，那裡會忌憚甚麼崔志方、崔志圓？當下低頭直衝
    ，向他小腹撞去。崔志方怎能與小孩兒一般見識，微微一笑，閃身讓開，一心要瞧瞧他
    的真實功夫，說道：「清篤，你與楊師弟過過招，下手有分寸些，別太重了！」

    　　鹿清篤巴不得有這句話，立時晃身擋在楊過前面，左掌虛拍，楊過向右一躲，鹿清
    篤右掌打出，這一掌「虎門手」勁力不小，砰的一響，正中楊過胸口。若非楊過已習得
    白駝山內功，非當場口噴鮮血不可，饒是如此，胸前也已疼痛不堪，臉如白紙。鹿清篤
    見一掌打他不倒，也暗自詫異，右拳又擊他面門。楊過伸臂招架，苦在他不明拳理，竟
    不會最尋常的拆解之法。鹿清篤右拳斜引，左拳疾出，又是砰的一響，又打中他小腹。
    楊過痛得彎下了腰。鹿清篤竟下手不容情，右掌掌緣猛斬而下，正中項頸。他滿擬這一
    斬對準要害，要他立時暈倒，以報昔日之仇，那知楊過身子晃了幾下，死命挺住，仍不
    跌倒，然頭腦昏眩，已全無還手之力。

    　　崔志方此時已知他確然不會武功，叫道：「清篤，住手！」鹿清篤向楊過道：「臭
    小子，你服了我麼？」楊過罵道：「賊道士，終有一日要殺了你！」鹿清篤大怒，兩拳
    連擊，都打在他鼻樑上。

    　　楊過給毆擊得昏天黑地，搖搖晃晃的就要跌倒，不知怎地，忽然間一股熱氣從丹田
    中直衝上來，眼見鹿清篤第三拳又向面門擊至，閃無可閃，避無可避，自然而然的雙腿
    一彎，口中閣的一聲叫喝，手掌推出，正中鹿清篤小腹。但見他一個胖大身軀突然平平
    飛出，騰的一響，塵土飛揚，跌在丈許之外，直挺挺的躺在地下，再也不動。

    　　旁觀眾道見鹿清篤以大欺小，毒打楊過，均有不平之意，長一輩的除趙志敬外都在
    出聲喝止，那知奇變陡生，鹿清篤竟讓楊過掌力摔出，就此僵臥不動，人人都大為訝異
    ，一起擁過去察看。

    　　楊過於這蛤蟆功的內功原本不會使用，只在危急拚命之際，自然而然的迸發，第一
    次在桃花島上擊暈了武修文，相隔數月，間中自習，內力又已大了不少，而他心中對鹿
    清篤的憎恨，更非對武氏兄弟之可比，勁由心生，竟將他打得直飛出去。只聽得眾道士
    亂叫：「啊喲，不好，死了！」「沒氣啦，準是震碎了內臟！」「快稟報掌教祖師。」
    楊過心知已闖下了大禍，昏亂中不及細想，撒腿便奔。

    　　群道都在查探鹿清篤死活，楊過悄悄溜走，竟沒人留心。趙志敬見鹿清篤雙眼上翻
    ，不明生死，又駭又怒，大叫：「楊過，你學的是甚麼妖法？」他武功雖強，但平日長
    在重陽宮留守，見聞不廣，竟不識得蛤蟆功的手法。他叫了幾聲，不聞楊過答應。眾道
    士回過身來，已不見他蹤影。趙志敬立傳號令，命眾人分頭追拿，料想這小小孩童在這
    片刻之間又能逃到何處？

    　　楊過慌不擇路，發足亂闖，只揀樹多林密處鑽去，奔了一陣，只聽得背後喊聲大振
    ，四下裡都有人在大叫：「楊過，楊過，快出來。」他心中更慌，七高八低的亂走，忽
    覺前面人影一晃，一名道士已見到了他，搶著過來。楊過急忙轉身，西邊又有一名道士
    ，大叫：「在這裡啦，在這裡啦。」楊過一矮身，從一叢灌木下鑽了過去。那道士身軀
    高大，鑽不過去，待得繞過樹叢來尋，楊過已逃得不知去向。

    　　楊過鑽過灌木叢，向前疾衝，奔了一陣，耳聽得群道呼聲漸遠，但始終不敢停步，
    避開道路，在草叢亂石中狂跑，到後來全身酸軟，委實再也奔不動了，只得坐在石上喘
    氣。

    　　坐了一會，心中只道：「快逃，快逃。」可是雙腿如千斤之重，說甚麼也站不起來
    。忽聽身後有人嘿嘿冷笑，楊過大吃一驚，回過頭來，嚇得一顆心幾乎要從口腔中跳出
    ，見身後一個道人橫眉怒目，長鬚垂胸，正是趙志敬。

    　　二人相對怒視半晌，片刻之間，都一動也不動。楊過突然大叫一聲，轉身便逃。趙
    志敬搶上前去，伸手抓他後心。楊過向前急撲，幸好差了數寸，沒給抓住，當即拾起一
    塊石子，用力向後擲出。趙志敬側身避過，足下加快，二人相距更加近了。楊過狂奔十
    幾步，突見前面似是一道深溝，已無去路，也不知下面是深谷還是山溪，更不思索，便
    即踴身躍下。

    　　趙志敬走到峭壁邊緣向下張望，見楊過沿著青草斜坡，直滾進了樹叢之中。立足處
    離下面斜坡少說也有六七丈，他可不敢就此躍下，快步繞道來到青草坡上，順著楊過在
    草地上壓平的一條路線，尋進樹叢，卻不見他蹤跡，越行樹林越密，到後來竟已遮得不
    見日光。他走出十數丈，猛地省起，這是重陽祖師昔年所居活死人墓的所在，本派向有
    嚴規，任誰不得入內一步，可是若容楊過就此躲過，卻心有不甘，當下高聲叫道：「楊
    過，楊過，快出來。」

    　　叫了幾聲，林中一片寂靜，更無半點聲息，他大著膽子，又向前走了幾步，朦朧中
    見地下立著塊石碑，低頭看時，見碑上刻著四個大字：「外人止步。」趙志敬躊躇半晌
    ，提高嗓子又叫：「楊過你這小賊，再不出來，抓住你活活打死。」叫聲甫畢，忽聞林
    中起了一陣嗡嗡異聲，接著灰影晃動，一群白色蜂子從樹葉間飛出，撲了過來。

    　　趙志敬大驚，揮動袍袖要將蜂子驅開，他內力深厚，袖上的勁道原自不小，但揮了
    數揮，蜂群突分為二，一群正面撲來，另一群卻從後攻至。趙志敬更加心驚，不敢怠慢
    ，雙袖飛舞，護住全身。群蜂散了開來，上下左右、四面八方的撲擊。趙志敬不敢再行
    抵禦，揮袖掩住頭臉，轉身急奔出林。

    　　那群玉蜂嗡嗡追來，飛得雖不甚速，卻死纏不退。趙志敬逃向東，玉蜂追向東，他
    逃向西，玉蜂追向西。他衣袖舞得稍微緩慢，兩隻蜂子猛地從空隙中飛了進去，在他右
    頰上各螫了一針。片刻之間，趙志敬只感麻癢難當，似乎五臟六腑也在發癢，心想：「
    今日我命休矣！」到後來立足不定，倒在林邊草坡上滾來滾去，大聲呼叫。蜂群在他身
    畔盤旋飛舞，有的更乘隙刺了他兩下，便回入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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