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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鵰英雄傳

    　　　　　　　　　　　　　    【第12回 亢龍有悔】

        黃蓉正要將雞撕開，身後忽然有人說道：「撕作三份，雞屁股給我！」

    　　兩人都吃了一驚，怎地背後有人掩來，竟毫無知覺，急忙回頭，見說話的是個中年
    乞丐。這人一張長方臉，頦下微鬚，頭髮花白，粗手大腳，身上衣服東一塊西一塊的打
    滿了補釘，卻洗得幹幹淨淨，手裏拿著一根綠竹杖，瑩碧如玉，背上負著個朱紅漆的大
    葫蘆，臉上一副饞涎欲滴的模樣，神情猴急，似乎若不將雞屁股給他，就要伸手搶奪了
    。郭黃兩人尚未回答，他已大馬金刀的坐在對面，取過背上葫蘆，拔開塞子，酒香四溢
    。他骨嘟骨嘟的喝了幾口，把葫蘆遞給郭靖，道：「娃娃，你喝。」

    　　郭靖心想此人好生無禮，但見他行動奇特，心知有異，不敢怠慢，說道：「我不喝
    酒，您老人家請喝罷。」言下甚是恭謹。那乞丐向黃蓉道：「女娃娃，你喝不喝？」

    　　黃蓉搖了搖頭，突然見他握住葫蘆的右手只四根手指，一根食指齊掌而缺，心中一
    凜，想起了從前聽爹爹所說的華山論劍、以及參與論劍的五人之事，想到了五絕中的九
    指神丐，心想：「難道今日機緣巧合，逢上了前輩高人？且探探他口風再說。」見他望
    著自己手中的肥雞，喉頭一動一動，口吞饞涎，心裏暗笑，便撕下半隻，果然連著雞屁
    股一起給了他。

    　　那乞丐大喜，夾手奪過，風捲殘雲的吃得幹幹淨淨，一面吃，一面不住讚美：「妙
    極，妙極，連我叫化祖宗，也整治不出這般了不起的叫化雞。」黃蓉微微一笑，把手裏
    剩下的半邊雞也遞給了他。那乞丐謙道：「那怎麼成？你們兩個娃娃自己還沒吃。」他
    口中客氣，卻早伸手接過，片刻間又已吃得只剩幾根雞骨。

    　　他拍了拍肚皮，叫道：「肚皮啊肚皮，這樣好吃的雞，很少下過肚吧？」黃蓉噗哧
    一笑，說道：「小女子偶爾燒得叫化雞一隻，得入叫化祖宗的尊肚，榮幸之至。」那乞
    丐哈哈大笑，說道：「你這女娃子乖得很。」從懷裏摸出幾枚金鏢來，說道：「昨兒見
    到有幾個人打架，其中有一個闊氣得緊，放的鏢兒居然金光閃閃。老叫化順手牽鏢，就
    給他牽了過來。這枚金鏢裏面是破銅爛鐵，鏢外撐場面，鍍的倒是真金。娃娃，你拿去
    玩兒，沒錢使之時，倒也可換得七錢八錢銀子。」說著便遞給郭靖。郭靖搖頭不接，說
    道：「我們當你是朋友，請朋友吃點東西，不能收禮。」這是蒙古人好客的規矩。

    　　那乞丐神色尷尬，搔頭道：「這可難啦，我老叫化向人討些殘羹冷飯，倒也不妨，
    今日卻吃了你們兩個娃娃這樣一隻好雞，受了這樣一個天大恩惠，無以報答。這……這
    可……」郭靖笑道：「小小一隻雞算甚麼恩惠？不瞞你說，這隻雞我們也是偷來的。」
    黃蓉笑道：「我們順手牽雞，你老人家再來順口吃雞，大家得個『順』字。」那乞丐哈
    哈大笑，說道：「兩個娃娃挺有意思，可合了我脾胃啦。來，你們有甚麼心願，說給我
    聽聽。」

    　　郭靖聽他話中之意顯是要伸手幫助自己，那仍是請人吃了東西收受禮物，便搖了搖
    頭。黃蓉卻道：「這叫化雞也算不了甚麼，我還有幾樣拿手小菜，要請您試試口味。咱
    們一起到前面市鎮去好不好？」那乞丐大喜，叫道：「妙極！妙極！」郭靖道：「您老
    貴姓？」那乞丐道：「我姓洪，排行第七，你們兩個娃娃叫我七公罷。」黃蓉聽他說姓
    洪，心道：「果然是他。不過他這般年紀，看來比丘道長也大不了幾歲，怎能與全真七
    子的師父齊名？嗯，我爹爹也不太老，還不是一般跟洪七公他們平輩論交？定是全真七
    子這幾個老道不爭氣，年紀都活在狗身上了。」丘處機逼迫郭靖和穆念慈結親，黃蓉心
    中一直惱他。

    　　三人向南而行，來到一個市鎮，叫做薑廟鎮，投了客店。黃蓉道：「我去買作料，
    你爺兒倆歇一陣子吧。」

    　　洪七公望著黃蓉的背影，笑瞇瞇的道：「她是你的小媳婦兒罷？」郭靖紅了臉，不
    敢說是，卻也不願說不是。洪七公呵呵大笑，瞇著眼靠在椅上打盹。直過了大半個時辰
    ，黃蓉才買了菜蔬回來，入廚整治。郭靖要去幫忙，卻給她笑著推了出來。

    　　又過小半個時辰，洪七公打個呵欠，嗅了兩嗅，叫道：「香得古怪！那是甚麼菜？
    可有點兒邪門。情形大大不對！」伸長了脖子，不住向廚房探頭探腦的張望。郭靖見他
    一副迫不及待、心癢難搔的模樣，不禁暗暗好笑。

    　　廚房裏香氣陣陣噴出，黃蓉卻始終沒有露面。

    　　洪七公搔耳摸腮，坐下站起，站起坐下，好不難熬，向郭靖道：「我就是這個饞嘴
    的臭脾氣，一想到吃，就甚麼也都忘了。」伸出那只剩四指的右掌，說道：「古人說：
    『食指大動』，真是一點也不錯。我只要見到或是聞到奇珍異味，右手的食指就會跳個
    不住。有一次為了貪吃，誤了一件大事，我一發狠，一刀將指頭給砍了……」郭靖「啊
    」了一聲，洪七公歎道：「指頭是砍了，饞嘴的性兒卻砍不了。」

    　　說到這裏，黃蓉笑盈盈的托了一隻木盤出來，放在桌上，盤中三碗白米飯，一隻酒
    杯，另有兩大碗菜餚。郭靖只覺得香氣撲鼻，說不出的舒服受用，一碗是炙牛肉條，只
    不過肉香濃鬱，尚不見有何特異，另一碗是碧綠的清湯中浮著數十顆殷紅的櫻桃，又飄
    著七八片粉紅色的花瓣，底下襯著嫩筍丁子，紅白綠三色輝映，鮮豔奪目，湯中泛出荷
    葉的清香，想來這清湯是以荷葉熬成。

    　　黃蓉在酒杯裏斟了酒，放在洪七公前面，笑道：「七公，您嘗嘗我的手藝兒怎樣？
    」

    　　洪七公哪裏還等她說第二句，也不飲酒，抓起筷子便夾了兩條牛肉條，送入口中，
    只覺滿嘴鮮美，絕非尋常牛肉，每咀嚼一下，便有一次不同滋味，或膏腴嫩滑，或甘脆
    爽口，諸味紛呈，變幻多端，直如武學高手招式之層出不窮，人所莫測。洪七公驚喜交
    集，細看之下，原來每條牛肉都是由四條小肉條拼成。

    　　洪七公閉了眼辨別滋味，道：「嗯，一條是羊羔坐臀，一條是小豬耳朵，一條是小
    牛腰子，還有一條……還有一條……」黃蓉抿嘴笑道：「猜得出算你厲害……」她一言
    甫畢，洪七公叫道：「是獐腿肉加免肉揉在一起。」黃蓉拍手讚道：「好本事，好本事
    。」郭靖聽得呆了，心想：「一碗炙牛肉條竟要這麼費事，也虧他辨得出五般不同的肉
    味。」

    　　洪七公道：「肉只五種，但豬羊混咬是一般滋味，獐牛同嚼又是一般滋味，一共有
    幾般變化，我可算不出了。」黃蓉微笑道：「若是次序的變化不計，那麼只有二十五變
    ，合五五梅花之數，又因肉條形如笛子，因此這道菜有個名目，叫做『玉笛誰家聽落梅
    』。這『誰家』兩字，也有考人一考的意思。七公你考中了，是吃客中的狀元。」

    　　洪七公大叫：「了不起！」也不知是讚這道菜的名目，還是讚自己辨味的本領，拿
    起匙羹舀了兩顆櫻桃，笑道：「這碗荷葉筍尖櫻桃湯好看得緊，有點不捨得吃。」在口
    中一辨味，「啊」的叫了一聲，奇道：「咦？」又吃了兩顆，又是「啊」的一聲。荷葉
    之清、筍尖之鮮、櫻桃之甜，那是不必說了，櫻桃核已經剜出，另嵌別物，卻嘗不出是
    甚麼東西。洪七公沉吟道：「這櫻桃之中，嵌的是甚麼物事？」閉了眼睛，口中慢慢辨
    味，喃喃的道：「是雀兒肉！不是鷓鴣，便是斑鳩，對了，是斑鳩！」睜開眼來，見黃
    蓉正豎起了大拇指，不由得甚是得意，笑道：「這碗荷葉筍尖櫻桃斑鳩湯，又有個甚麼
    古怪名目？」

    　　黃蓉微笑道：「老爺子，你還少說了一樣。」洪七公「咦」的一聲，向湯中瞧去，
    說道：「嗯，還有些花瓣兒。」黃蓉道：「對啦，這湯的名目，從這五樣作料上去想便
    是了。」洪七公道：「要我打啞謎可不成，好娃娃，你快說了吧。」黃蓉道：「我提你
    一下，只消從《詩經》上去想就得了。」洪七公連連搖手，道：「不成，不成。書本上
    的玩意兒，老叫化一竅不通。」

    　　黃蓉笑道：「這如花容顏，櫻桃小嘴，便是美人了，是不是？」洪七公道：「啊，
    原來是美人湯。」黃蓉搖頭道：「竹解心虛，乃是君子。蓮花又是花中君子。因此這竹
    筍丁兒和荷葉，說的是君子。」洪七公道：「哦，原來是美人君子湯。」黃蓉繼續搖頭
    ，笑道：「那麼這斑鳩呢？《詩經》第一篇是：『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
    子好逑』。因此這湯叫作『好逑湯』。」

    　　洪七公哈哈大笑，說道：「有這麼希奇古怪的好湯，便得有這麼個希奇古怪的名目
    ，很好，很好，你這希奇古怪的女娃娃，也不知是哪個希奇古怪的老子生出來的。這湯
    的滋味可真不錯。十多年前我在皇帝大內禦廚吃到的櫻桃湯，滋味可遠遠不及這一碗了
    。」黃蓉笑道：「禦廚有甚麼好菜，您說給我聽聽，好讓我學著做了孝敬您。」

    　　洪七公不住口的吃牛條，喝鮮湯，連酒也來不及喝，一張嘴哪裏有半分空暇回答她
    問話，直到兩隻碗中都只剩下十之一二，這才說道：「禦廚的好東西當然多啦，不過沒
    一樣及得上這兩味。嗯，有一味鴛鴦五珍膾是極好的，我可不知如何做法。」

    　　郭靖問道：「是皇帝請你去吃的麼？」洪七公呵呵笑道：「不錯，皇帝請的，不過
    皇帝自己不知道罷啦。我在禦廚房的樑上躲了三個月，皇帝吃的菜每一道我先給他嘗一
    嘗，吃得好就整盤拿來，不好麼，就讓皇帝小子自己吃去。禦廚房的人疑神疑鬼，都說
    出了狐狸大仙啦。」郭靖和黃蓉都想：「這人饞是饞極，膽子和本領可也真大極。」

    　　洪七公笑道：「娃娃，你媳婦兒煮菜的手藝天下第一，你這一生可享定了福。他媽
    的，我年輕時怎麼沒撞見這麼好本事的姑娘？」言下似乎深以為憾。

    　　黃蓉微微一笑，與郭靖就著殘菜吃了飯。她只吃一碗也就飽了。郭靖卻吃了四大碗
    ，菜好菜壞，他也不怎麼分辨得出。洪七公搖頭歎息，說道：「牛嚼牡丹，可惜，可惜
    。」黃蓉抿嘴輕笑。郭靖心想：「牛愛吃牡丹花嗎？蒙古牛是很多，可沒牡丹，我自然
    沒見過牛吃牡丹。卻不知為甚麼要說『可惜，可惜』？」

    　　洪七公摸摸肚子，說道：「兩個娃娃都會武藝，我早瞧出來啦。女娃娃花盡心機，
    整了這樣好的菜給我吃，定是不安好心，叫我非教你們幾手不可。好罷，吃了這樣好東
    西，不教幾手也真說不過去。來來來，跟我走。」負了葫蘆，提了竹杖，起身便走。

    　　郭靖和黃蓉跟著他來到鎮外一座松林之中。洪七公問郭靖道：「你想學甚麼？」

    　　郭靖心想：「武學如此之廣，我想學甚麼，難道你就能教甚麼？」正自尋思，黃蓉
    道：「七公，他功夫不及我，常常生氣，他最想勝過我。」郭靖道：「我幾時生氣……
    」黃蓉向他使了個眼色，郭靖就不言語了。洪七公笑道：「我瞧他手腳沉穩，內功根基
    不差啊，怎會不及你，來，你們兩個娃娃打一打。」

    　　黃蓉走出數步，叫道：「靖哥哥，來。」郭靖尚自遲疑，黃蓉道：「你不顯顯本事
    ，他老人家怎麼個教法？」郭靖心想不錯，向洪七公道：「晚輩功夫不成，您老人家請
    多指點。」洪七公道：「稍稍指點一下不妨，多指點可划不來。」郭靖一怔，黃蓉叫道
    ：「看招！」搶近身揮掌便打。郭靖起手招架，黃蓉變招奇速，早已收掌飛腿，攻他下
    盤。洪七公叫道：「好，女娃子，真有你的。」

    　　黃蓉低聲道：「用心當真的打。」郭靖提起精神，使開南希仁所授的南山掌法，雙
    掌翻合，虎虎生風。黃蓉竄高縱低，用心抵禦，拆解了半晌，突然變招，使出父親黃藥
    師自創的「桃華落英掌」來。這套掌法是黃藥師觀賞桃花島中桃花落英繽紛而創製，出
    招變化多端，還講究姿勢之美。她雙臂揮動，四方八面都是掌影，或五虛一實，或八虛
    一實，直似桃林中狂風忽起、萬花齊落，妙在手足飄逸，宛若翩翩起舞，但她一來功力
    尚淺，二來心存顧惜，未能出掌淩厲如劍。郭靖眼花繚亂，哪裏還守得住門戶，不提防
    啪啪啪啪，左肩右肩、前胸後背，接連中了四掌，黃蓉全未使力，郭靖自也不覺疼痛。
    黃蓉一笑躍開。郭靖讚道：「蓉兒，真好掌法！」

    　　洪七公冷冷的道：「你爹爹這般大的本事，又何必要我來教這傻小子武功？」

    　　黃蓉吃了一驚，心想：「這路桃華落英掌法是爹爹自創，爹爹說從未用來跟人動過
    手，七公怎麼會識得？」問道：「七公，您識得我爹爹？」

    　　洪七公道：「當然，他是『東邪』，我是『北丐』。我跟他打過的架難道還少了？
    」黃蓉心想：「他和爹爹打了架，居然沒給爹爹打死打傷，此人本領確然不小，難怪『
    北丐』可與『東邪』並稱。」又問：「您老怎麼又識得我？」

    　　洪七公道：「你照照鏡子去，你的眼睛鼻子不像你爹爹麼？本來我也還想不起，只
    不過覺得你面相好熟而已，但你的武功卻明明白白的露了底啦。桃花島武學家數，老叫
    化怎會不識得？我雖沒見過這路掌法，可是天下也只有你這鬼靈精的爹爹才想得出來。
    嘿嘿，你那兩味菜又是甚麼『玉笛誰家聽落梅』，甚麼『好逑湯』，定是你爹爹給安的
    名目了。」黃蓉笑道：「你老人家料事如神。你說我爹爹很厲害，是不是？」洪七公冷
    冷的道：「他當然厲害，可也不見得是天下第一。」黃蓉拍手道：「那麼定是您第一啦
    。」

    　　洪七公道：「那也未必。那是很多年之前了，我們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
    通五人在華山絕頂比武論劍，比了七天七夜，終究是中神通最了得，我們四人服他是天
    下第一。」黃蓉道：「中神通是誰呀？」

    　　洪七公道：「你爹爹沒跟你說過麼？」黃蓉道：「我爹爹只稍稍說了點兒，我再問
    下去，他就不肯說了。我爹爹說，武林中壞事多，好事少，女孩兒家聽了無益，因此他
    很少跟我說。後來我爹爹罵我，不喜歡我，我偷偷逃出來啦。以後他永遠不要我了。」
    說到這裏，低下頭來，神色淒然。

    　　洪七公罵道：「這老妖怪，真邪門。」黃蓉慍道：「你別罵我爹爹。」洪七公呵呵
    笑道：「可惜人家嫌叫化子窮，沒人肯嫁我，否則生了你這麼個乖女兒，我可捨不得趕
    你走。」黃蓉笑道：「那當然！你趕我走了，誰給你燒菜吃？」

    　　洪七公歎了口氣，道：「不錯，不錯。」沒來由的空自為自己吃福未臻十全而生惆
    悵，頓了一頓，說道：「中神通是全真教教主王重陽，他歸天之後，到底誰是天下第一
    ，那就難說得很了。」

    　　黃蓉道：「全真教？嗯，有一個姓丘、一個姓王，還有一個姓馬的，都是牛鼻子道
    士，我瞧他們也稀鬆平常，跟人家動手，三招兩式，便中毒受傷。」洪七公道：「是嗎
    ？那都是王重陽的徒弟了。聽說他七個弟子中丘處機武功最強，但終究還不及他們師叔
    周伯通。」黃蓉聽了周伯通的名字微微一驚，開口想說話，卻又忍住。

    　　郭靖一直在旁聽兩人談論，這時插口道：「是，馬道長說過他們有個師叔，但沒提
    到這位前輩道長的名號。」洪七公道：「周伯通不是道士，是俗家人，他武功是王重陽
    親自傳授的。嘿，你這楞家夥笨頭笨腦，你嶽父聰明絕頂，恐怕不見得喜歡你罷？」郭
    靖從沒想到自己的「嶽父」是誰，登時結結巴巴的答不上來。黃蓉微笑道：「我爹爹沒
    見過他。您老要是肯指點他一下，我爹爹瞧在你老面上，就會喜歡他啦。」

    　　洪七公罵道：「小鬼頭兒，爹爹的功夫沒學到一成，他的鬼心眼兒可就學了個十足
    十。我不喜歡人家拍馬屁、戴高帽，老叫化從來不收徒弟，這種傻不楞的小子誰要？只
    有你，才當他寶貝兒似的，挖空心思，磨著我教你傻女婿的武功。嘿嘿，老叫化才不上
    這個當呢！」

    　　黃蓉低下了頭，不由得紅暈滿臉。她於學武並不專心，自己有這樣武功高強的爹爹
    ，也沒好好跟著學，怎會打主意去學洪七公的功夫？但眼見郭靖武藝不高，他那六個師
    父又口口聲聲罵自己為「小妖女」，恰好碰上了洪七公這樣一位高人，只盼他肯傳授郭
    靖些功夫，那麼郭靖以後見了六位師父和丘處機一班臭道士，也用不著耗子見貓那樣怕
    得厲害。不料洪七公饞嘴貪吃，似乎胡裏糊塗，心中卻著實明白，竟識破了她的私心。
    只聽他嘮嘮叨叨的罵了一陣，站起身來，揚長而去。

    　　隔了很久，郭靖才道：「蓉兒，這位老前輩的脾氣有點與眾不同。」黃蓉聽得頭頂
    樹葉微響，料來洪七公已繞過松樹，竄到了樹上，便道：「他老人家可是個大大的好人
    ，他本事比我爹爹高得多。」郭靖奇道：「他又沒有顯功夫，你怎知道？」黃蓉道：「
    我聽爹爹說過的。」郭靖道：「怎麼說？」黃蓉道：「爹爹說，當今武功能勝過他的，
    就只有九指神丐洪七公一人，可惜他行蹤無定，不能常與他在一起切磋武功。」

    　　洪七公走遠之後，果然施展絕頂輕功，從樹林後繞回，縱在樹上，竊聽他兩人談話
    ，想查知這二人是否黃藥師派來偷學他的武功，聽得黃蓉如此轉述她父親的言語，不禁
    暗自得意：「黃藥師嘴上向來不肯服我，豈知心裏對我倒挺佩服。」

    　　他怎知這全是黃蓉捏造出來的，只聽她又道：「我爹爹的功夫我也沒學到甚麼，只
    怪我從前愛玩，不肯用功。現下好容易見到洪老前輩，要是他肯指點一二，豈不是更加
    勝過我爹爹親授？哪知我口沒遮攔，說錯了話，惹惱了他老人家。」說著嗚嗚咽咽的哭
    將起來，她起初本是假哭，郭靖柔聲細語的安慰了幾句，她想起母親早逝，父親遠離，
    竟然弄假成真，悲悲切切的哭得傷心。洪七公聽了，不禁大起知己之感。

    　　黃蓉哭了一會，抽抽噎噎的道：「我聽爹爹說過，洪老前輩有一套武功，當真是天
    下無雙、古今獨步，甚至全真教的王重陽也忌憚三分，叫做……叫做……咦，我怎麼想
    不起來啦，明明剛才我還記得的，我想求他教你，這套拳法叫做……叫做……」其實她
    哪裏知道，全是信口胡吹。洪七公在樹頂上聽她苦苦思索，實在忍不住了，喝道：「叫
    做『降龍十八掌』！」說著一躍而下。

    　　郭靖和黃蓉都是大吃一驚，退開幾步。只不過兩人齊驚，一個是真，一個是假。

    　　黃蓉道：「啊，七公，你怎麼飛到了樹上？是降龍十八掌，一點不錯，我怎麼想不
    起？爹爹常常提起的，說他生平最佩服的武功便是降龍十八掌。」

    　　洪七公甚是開心，說道：「原來你爹爹還肯說真話，我只道王重陽死了之後，他便
    自以為天下第一了呢！」向郭靖道：「你根柢並不比這女娃娃差，輸就輸在拳法不及。
    女娃娃，你回客店去。」黃蓉知道他要傳授郭靖掌法，歡歡喜喜的去了。

    　　洪七公向郭靖正色道：「你跪下立個誓，如不得我允許，不可將我傳你的功夫轉授
    旁人，連你那鬼靈精的小媳婦兒也在內。」

    　　郭靖心下為難：「若是蓉兒要我轉授，我怎能拒卻？」說道：「七公，我不要學啦
    ，讓她功夫比我強就是。」洪七公奇道：「幹嗎？」郭靖道：「若是她要我教，我不教
    是對不起她，教了是對不起您。」洪七公呵呵笑道：「傻小子心眼兒不錯，當真說一是
    一，說二是二。這樣罷，我教你一招『亢龍有悔』。我想那黃藥師自負得緊，就算他心
    裏羨慕，也不能沒出息到來偷學我的看家本領。再說，他功夫的路子跟我全然不同，我
    不能學他的武功，他也學不了我的掌法。」說著左腿微屈，右臂內彎，右掌劃了個圓圈
    ，呼的一聲，向外推去，手掌掃到面前一棵松樹，喀喇一響，松樹應手斷折。

    　　郭靖吃了一驚，真想不到他這一推之中，居然有這麼剛猛強勁的力道。

    　　洪七公道：「這棵樹是死的，如果是活人，當然會退讓閃避。學這一招，難就難在
    要對方退無可退，讓無可讓，你一招出去，喀喇一下，敵人就像松樹一樣完蛋大吉。」
    把姿式演了兩遍，又把內勁外鑠之法、發招收勢之道，如何運氣出勁，仔仔細細解釋了
    一通。要點是在強力外鑠之餘，必須收力，難處不在發而在收。

    　　郭靖資質魯鈍，內功卻已有根柢，學這般招式簡明而勁力精深的武功，最是合適，
    便即凝神學練，兩個多時辰之後，已得大要。

    　　洪七公道：「那女娃娃的掌法虛招多過實招數倍，你跟了她亂轉，非著她道兒不可
    ，再快也快不過她。你想這許多虛招之後，這一掌定是真的了，她偏偏仍是假的，下一
    招眼看是假的了，她卻出你不意給你來下真的。」郭靖連連點頭。洪七公道：「因此你
    要破她這路掌法，唯一的法門就是壓根兒不理會她真假虛實，待她掌來，真的也好，假
    的也罷，你只給她來一招『亢龍有悔』。她見你這一招厲害，非回掌招架不可，那就破
    了。」

    　　郭靖問道：「以後怎樣？」洪七公臉一沉道：「以後怎樣？傻小子，她有多大本事
    ，能擋得住我教你的這一招？」郭靖甚是擔心，說道：「她擋不住，豈不要打傷了她？
    」洪七公搖頭歎息，說道：「我這掌力要是能發不能收，不能輕重剛柔隨心所欲，怎稱
    得上是天下掌法無雙的『降龍十八掌』？」郭靖唯唯稱是，心中打定了主意：「我若不
    是學到了能發能收的地步，可決不能跟蓉兒試招。」洪七公道：「你不信嗎？這就試試
    吧！」

    　　郭靖拉開式子，挑了一棵特別細小的松樹，學著洪七公的姿勢，對準樹幹，呼的就
    是一掌。那松樹晃了幾晃，並不斷折。洪七公罵道：「傻小子，你搖松樹幹甚麼？捉松
    鼠麼？撿松果麼？」郭靖被他說得滿臉通紅，訕訕而笑。

    　　洪七公道：「我對你說過：要教對方退無可退，讓無可讓。你剛才這一掌，勁道不
    弱，可是松樹一搖，就把你的勁力化解了。你先學打得松樹不動，然後再能一掌斷樹。
    」郭靖大悟，歡然道：「那要著勁奇快，使對方來不及抵擋。」

    　　洪七公白眼道：「可不是麼？那還用說？你滿頭大汗的練了這麼久，原來連這點粗
    淺道理還剛想通。可真笨得到了姥姥家。」又道：「這一招叫作『亢龍有悔』，掌法的
    精要不在『亢』字而在『悔」字。倘若只求剛猛迅捷，亢奮淩厲，只要有幾百斤蠻力，
    誰都會使了。這招又怎能教黃藥師佩服？『亢龍有悔，盈不可久』，因此有發必須有收
    。打出去的力道有十分，留在自身的力道卻還有二十分。哪一天你領會到了這『悔』的
    味道，這一招就算是學會了三成。好比陳年美酒，上口不辣，後勁卻是醇厚無比，那便
    在於這個『悔』字。天下什麼事情，凡是到了極頂，接下去便是衰退，我這降龍十八掌
    ，根源於《易經》的道理。易經講究的是『泰極否來，否極泰來』。『亢龍有悔』的道
    理，乃是還沒到頂，便預留退步。這才是有勝無敗的武功。武功有勝無敗，夠厲害了吧
    ？就算真的要敗，那也不妨，咱們留下的後勁還是深厚得很。」

    　　洪七公見他臉上神色似懂非懂，說道：「這『降龍十八掌』的道理，深奧得很。當
    年我恩師教我之時，我還以為出掌越強越好，拚命發力，給恩師重重打了幾個耳光，說
    道：『這掌法的精義，剛好跟蠻牛撞牆的道理相反。一招發出去，就算有幾千斤、一萬
    斤的力道，終究有使盡之時，敵人如是高手，就在你力道使盡的一瞬間，突然反擊，你
    一萬斤的力道已經使盡了，剩下來的連幾兩幾錢也沒有，他只消使三斤力氣，就打垮了
    你的一萬斤力道。』這招亢龍有悔，是降龍十八掌的根本，只要懂了這招，餘下十七招
    就並不為難了。『亢』是極威猛、極神氣、極高極強的意思，一條神龍飛得老高，張牙
    舞爪，厲害之極，可是就在這時，它的威勢已到了頂點，此後就只有退、不能進了。這
    個『悔』字，是要知道『剛強之後，必有衰弱』。一艘大船，當順風順水之時，扯足了
    順風帆向前飛駛，很容易觸礁翻船。做人做事，都須留有餘地才好。我見你忠厚老實，
    肯為人著想，這才教你這招功夫。這一掌不是用來恃強欺人，而是用來全身保命。」

    　　郭靖聽了大喜，不由得眉開眼笑，說道：「但求人家不打死我，那就很好了，我不
    想打死人家！」

    　　洪七公點頭，拍拍他肩頭，說道：「好小子，你不想壓倒人，不想打死對方，本心
    這樣想，正是學我這路功夫的材料。笨一點不打緊，心地要好，這才是要點的所在。你
    天性不想打死人，出招之時自然而然留有餘力，這就是『悔』字訣。咱們這『降龍十八
    掌』，講究的是『敵人愈強我更強』，所以叫作『降龍』，稱它為『伏虎』，亦無不可
    。最難的地方，在於既以強力出擊，仍然留有餘力。不過倘若一味留力，沒有力道發出
    去，那也不行。」

    　　洪七公說了許多，心想這些深奧的道理，當年恩師雖然指點了，自己也要在許多年
    之後才能真正領會到。郭靖這人看來並不聰明，渾渾噩噩，於世事所知不多，一個年輕
    小夥子決無可能便即明白這項大道理，說道：「這掌法的道理，用於為人做事，也是一
    般。你現下不明白，也不打緊。我教你讀幾段書，你先背了出來，以後慢慢體會便了。

    　　「第一段：『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就是自然，所謂『先天』，是
    對方行動中還沒有出現破綻，我們要先瞧了出來。這招『亢龍有悔』，要料敵機先，擊
    向他即將露出來的破綻。如果他已經露出破綻，那就良機莫失，更當攻其弱點。我們的
    武學道理，跟道家不同。道家《老子》說：『用兵有言：吾不敢為主而為客，不敢進寸
    而退尺。』主張不可搶先進攻，一味退守，以柔克剛，我們是當剛則剛，應柔則柔。

    　　「第二段話：『「亢」之為言也，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喪，
    其唯聖人乎？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聖人乎？』」

    　　他慢慢一句句的讀了出來，教郭靖跟著念讀，然後背熟，解釋說：「發招之時，要
    想到進，更要想到退；要知道自己活，也要知道自己會死；要知道這招能勝，也要知道
    這招能敗。能勝當然很好，勝不了不要緊，敗了也不要緊。總不會給人撳在地下痛揍，
    大叫：『饒命，饒命！』」郭靖聽得笑了起來。

    　　郭靖將他的話牢牢記在心裏，以備日後慢慢思索。他學武的法門，向來便是「人家
    練一朝，我就練十天」，當下專心致志的學練掌法，著意於「收勁、留力」兩項，起初
    數十掌，松樹總是搖動，到後來勁力越使越大，樹幹卻越搖越微，自知功夫已有進境，
    心中甚喜，這時手掌邊緣已紅腫得十分厲害，他卻毫不鬆懈的苦練。

    　　洪七公瞧了一會，便感厭悶，倒在地下呼呼大睡。

    　　郭靖練到後來，意與神會，發勁收勢，漸漸能運用自如，丹田中吸一口氣，猛力出
    掌，立即收勁，自覺體內餘力不盡。那松樹竟是紋絲不動。郭靖大喜，第二掌照式發招
    ，但力在掌緣不發，只聽得格格數聲，那棵小松樹被他擊得彎折了下來。

    　　忽聽黃蓉遠遠喝彩：「好啊！」只見她手提食盒，緩步而來。

    　　洪七公眼睛尚未睜開，已聞到食物的香氣，叫道：「好香，好香！」跳起身來，搶
    過食盒，揭開盒子，見盒裏一碗熏田雞腿，一隻八寶肥鴨，還有一堆雪白的銀絲卷。洪
    七公大聲歡呼，雙手左上右落，右上左落，抓了食物流水價送入口中，一面大嚼，一面
    讚妙，只是唇邊、齒間、舌上、喉頭，皆是食物，哪聽得清楚在說些甚麼。吃到後來，
    田雞腿與八寶鴨都已皮肉不剩，才想起郭靖還未吃過，有些歉仄，叫道：「來來來，銀
    絲卷滋味不壞。」實在不好意思，加上一句：「簡直比鴨子還好吃。」

    　　黃蓉噗哧一笑，說道：「七公，我最拿手的菜你還沒吃到呢。」洪七公又驚又喜，
    忙問：「甚麼菜？甚麼菜？」黃蓉道：「一時也說不盡，比如說炒白菜哪，蒸豆腐哪，
    燉雞蛋哪，煨蘿蔔啦，白切肉哪。」

    　　洪七公品味之精，世間稀有，深知真正的烹調高手，愈是在最平常的菜餚之中，愈
    能顯出奇妙功夫，這道理與武學一般，能在平淡之中現神奇，才說得上是大宗匠的手段
    ，聽她這麼一說，不禁又驚又喜，滿臉是討好祈求的神色，說道：「好，好！我早說你
    這女娃娃好。我給你買白菜豆腐去，好不好？」黃蓉笑道：「那倒不用，你買的也不合
    我心意。」洪七公笑道：「對，對，別人買的怎能合用呢？」

    　　黃蓉道：「剛才我見他一掌擊折松樹，本事已比我好啦。」洪七公搖頭道：「功夫
    不行，不行，須得一掌把樹擊得齊齊截斷。打得這樣彎彎斜斜的，那算甚麼屁本事？這
    棵松樹細得像根筷子，不，簡直像根牙籤，功夫還差勁得很。」黃蓉道：「可是他這一
    掌打來，我已經抵擋不住啦。都是你不好，他將來欺侮起我來，我怎麼辦啊？」郭靖忙
    插口道：「我決不欺侮你。」

    　　洪七公這時正努力討好黃蓉，雖聽她強辭奪理，只得順著她道：「依你說怎樣？」
    黃蓉道：「你教我一門本事，要勝過他的。你教會我之後，就給你煮菜去。」洪七公道
    ：「好！他只學了一招，勝他何難？我教你一套『逍遙遊』。」一言方畢，人已躍起，
    大袖飛舞，東縱西躍，身法輕靈之極。

    　　黃蓉心中默默暗記，等洪七公一套拳法使畢，她已會了一半。再經他點撥教導之後
    ，不到兩個時辰，一套六六三十六招的「逍遙遊」已全數學會。最後她與洪七公同時發
    招，兩人並肩而立，一個左起，一個右始，迴旋往複，真似一隻玉燕、一隻大鷹翩翩飛
    舞一般。三十六招使完，兩人同時落地，相視而笑，郭靖大聲叫好。

    　　洪七公對郭靖道：「這女娃娃聰明勝你百倍。」郭靖搔頭道：「這許許多多招式變
    化，她怎麼這一忽兒就學會了，卻又不會忘記？我剛記得第二招，第一招卻又忘了。」
    洪七公呵呵大笑，說道：「這路『逍遙遊』，你是不能學的，就算拚小命記住了，使出
    來也半點沒逍遙的味兒，愁眉苦臉，笨手笨腳的，變成了『苦惱爬』。」郭靖笑道：「
    可不是嗎？」洪七公道：「這路『逍遙遊』，是我少年時練的功夫，為了湊合女娃子原
    來武功的路子，才抖出來教她，其實跟我眼下武學的門道已經不合。這十多年來，我沒
    使過一次。」言下之意，顯是說「逍遙遊」的威力遠不如「降龍十八掌」。

    　　黃蓉聽了卻反而歡喜，說道：「七公，我又勝過了他，他心中准不樂意，你再教他
    幾招罷。」她自己學招只是作引子，旨在讓洪七公多傳郭靖武藝，她自己真要學武，盡
    有父親這樣的大明師在，一輩子也學之不盡。洪七公道：「這傻小子笨得緊，我剛才教
    的這一招他還沒學會，貪多嚼不爛，只要你多燒好菜給我吃，準能如你心願。」黃蓉微
    笑道：「好，我買菜去了。」洪七公呵呵大笑，回轉店房。郭靖自在松林中苦練，直至
    天黑方罷。

    　　當晚黃蓉果然炒了一碗白菜、蒸了一盆豆腐給洪七公吃。白菜只揀菜心，用雞油加
    鴨掌末生炒，也還罷了，那豆腐卻是非同小可，先把一隻火腿剖開，挖了廿四個圓孔，
    將豆腐削成廿四個小球分別放入孔內，紮住火腿再蒸，等到蒸熟，火腿的鮮味已全到了
    豆腐之中，火腿棄去不食。洪七公一嘗，自然大為傾倒。這味蒸豆腐也有個唐詩的名目
    ，叫作「二十四橋明月夜」，要不是黃蓉有家傳「蘭花拂穴手」的功夫，十指靈巧輕柔
    ，運勁若有若無，那嫩豆腐觸手即爛，如何能將之削成廿四個小圓球？這功夫的精細艱
    難，實不亞於米粒刻字、雕橄欖核為舟，但如切為方塊，易是易了，世上又怎有方塊形
    的明月？

    　　郭靖與黃蓉這些日來隨興所之，恣意漫遊，在客店中往往同住一房，但與洪七公在
    一起，便各自分住。洪七公奇道：「你們倆不是小夫妻麼？怎地不一房睡？」黃蓉一直
    跟他嬉皮笑臉的胡鬧，這時不禁紅暈雙頰，嗔道：「七公，你再亂說，明兒不燒菜給你
    吃啦。」洪七公奇道：「怎麼？我說錯啦？」隨即笑道：「我老糊塗啦。你明明是閨女
    打扮，不是小媳婦兒。你小兩口兒是私訂終身，還沒經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沒拜過
    天地。那不用擔心，我老叫化來做大媒。你爹爹要是不答允，老叫化再跟他鬥上七天七
    夜，沒了沒完，纏得他非答允不可。」

    　　黃蓉本早在為此事擔心，怕爹爹不喜郭靖，聽了此言，不禁心花怒放，敲釘轉腳的
    連聲道謝，加倍用心的給他燒菜。

    　　次日天方微明，郭靖已起身到松林中去練「降龍十八掌」中那一招「亢龍有悔」，
    練了二十餘次，出了一身大汗，正暗喜頗有進境，忽聽林外有人說話。一人道：「師父
    ，咱們這一程子趕路，怕有三十來裏了罷？」另一人道：「你們的腳力確是有點兒進步
    了。」郭靖聽得語音好熟，見林邊走出四個人來，當先一人白髮童顏，正是大對頭參仙
    老怪梁子翁。郭靖暗暗叫苦，回頭就跑。

    　　梁子翁也已看清楚是他，喝道：「哪裏走？」他身後三人是他徒弟，見師父追敵，
    立時分散，三面兜截上來。郭靖心想：「只要走出松林，奔近客店，就無妨了。」飛步
    奔跑。梁子翁的大弟子截住了他退路，喝道：「小賊，跪下了！」施展師傳關外大力擒
    拿手法，當胸抓來。郭靖見他全力出抓，胸腹盡露，便左腿微屈，右臂內彎，右掌劃了
    個圓圈，呼的一聲，向外推去，正是初學乍練的一招「亢龍有悔」。那人反抓回臂，要
    擋他這一掌，喀喇一聲，手臂已斷，身子直飛出六七尺之外，暈了過去。郭靖在這一招
    中留了大半成力道，料不到竟仍有偌大威力，一呆之下，拔腳又奔。

    　　梁子翁又驚又怒，縱出林子，飛步繞在他前頭。郭靖剛出松林，見梁子翁已擋在身
    前，大驚之下，便即蹲腿彎臂、劃圈急推，仍是這招「亢龍有悔」。梁子翁不識此招，
    見來勢淩厲，難以硬擋，只得臥地打滾，讓了開去。郭靖當即狂奔。

    　　梁子翁站起身來再追時，郭靖已奔到客店之外，大聲叫道：「蓉兒，蓉兒，不好了
    ，要喝我血的惡人追來啦！」黃蓉探頭出來，見是梁子翁，心想：「怎麼這老怪到了這
    裏？他來得正好，我好試試新學的『逍遙遊』功夫。」叫道：「靖哥哥，別怕這老怪，
    你先動手，我來幫你，咱們給他吃點兒苦頭。」

    　　郭靖心想：「蓉兒不知這老怪厲害，說得好不輕鬆自在。」他心念方動，梁子翁已
    撲到面前，見來勢猛烈，只得又是一招「亢龍有悔」，向前推出。梁子翁扭身擺腰，向
    旁竄開，但右臂已被他掌緣帶到，熱辣辣的甚是疼痛，暗暗驚異，只隔得數月，這小子
    的武功竟是精進如此，必是服用蟒蛇寶血之功，越想越惱，縱身又上。其實那蟒蛇寶血
    雖有驅蟲辟毒之效，卻並不能增強內力，郭靖武功大進，全因得了大高手洪七公指點之
    故。

    　　郭靖仍然一招「亢龍有悔」，梁子翁又只得躍開，見他並無別樣厲害招術跟著進擊
    ，忌憚之意去了幾分，罵道：「傻小子，就只會這一招麼？」郭靖果然中計，叫道：「
    我單只這一招，你就招架不住。」說著上前再是一掌。梁子翁旁躍閃開，縱身攻向他身
    後。郭靖回過頭來，待再攻出這一招時，梁子翁已閃到他身後，出拳襲擊。三招一過，
    郭靖只能顧前，不能顧後，來不及轉身推出這招「亢龍有悔」，累得手忙腳亂。

    　　黃蓉見他要敗，叫道：「靖哥哥，我來對付他。」飛身而出，落在兩人之間，左掌
    右足，同時發出。梁子翁縮身撥拳，還了兩招。郭靖退開兩步，旁觀兩人相鬥。黃蓉雖
    然學了「逍遙遊」的奇妙掌法，但新學未熟，而功力畢竟相差太遠，如不是仗著身穿軟
    蝟甲，早已中拳受傷，不等三十六路「逍遙遊」拳法使完，已然不支。梁子翁的兩個徒
    弟扶著受了傷的大師兄在旁觀戰，見師父漸漸得手，不住吶喊助威。

    　　郭靖正要上前夾擊，忽聽得洪七公隔窗叫道：「他下一招是『惡狗攔路』！」

    　　黃蓉一怔，見梁子翁雙腿擺成馬步，雙手握拳平揮，正是一招「惡虎攔路」，不禁
    好笑，心道：「原來七公把『惡虎攔路』叫做『惡狗攔路』，但怎麼他能先行料到？」
    只聽得洪七公又叫：「下一招是『臭蛇取水』！」黃蓉知道必是「青龍取水』，這一招
    是伸拳前攻，後心露出空隙，洪七公語聲甫歇，她已繞到梁子翁身後。梁子翁一招使出
    ，果然是「青龍取水」，但被黃蓉先得形勢，反客為主，直攻他的後心，若不是他武功
    深湛，危中變招，離地尺餘的平飛出去，後心已然中拳。

    　　他腳尖點地站起，驚怒交集，向著窗口喝道：「何方高人，怎不露面？」窗內卻寂
    然無聲，心中詫異之極：「怎麼此人竟能料到我的拳路？」

    　　黃蓉既有大高手在後撐腰，有恃無恐，反而攻了上去。梁子翁連施殺手，黃蓉情勢
    又危。洪七公叫道：「別怕，他要『爛屁股猴子上樹』！」黃蓉噗哧一笑，雙拳高舉，
    猛擊下來。梁子翁這招「靈猿上樹」只使了一半，本待高躍之後淩空下擊，但給黃蓉制
    了機先，眼見敵拳當頭而落，若是繼續上躍，豈非自行將腦門湊到她拳頭上去？只得立
    時變招。臨敵之際，自己招術全被對方先行識破，本來不用三招兩式，便有性命之憂，
    幸而他武功比黃蓉高出甚多，危急時能設法解救，才沒受傷。再拆數招，托地跳出圈子
    ，叫道：「老兄再不露面，莫怪我對這女娃娃無情了。」拳法鬥變，猶如驟風暴雨般擊
    出，上招未完，下招已至，黃蓉固是無法抵禦，洪七公也已來不及先行叫破。

    　　郭靖見黃蓉拳法錯亂，東閃西躲，當下搶步上前，發出「亢龍有悔」，向梁子翁打
    去。梁子翁右足點地，向後飛出。黃蓉道：「靖哥哥，再給他三下。」說著轉身入店。

    　　郭靖擺好勢子，只等梁子翁攻近身來，不理他是何招術，總是半途中給他一招「亢
    龍有悔」。梁子翁又好氣，又好笑，暗罵：「這傻小子來來去去就是這麼一招。」但儘
    管傻小子只會這麼一招，說什麼也多不了一招，老怪物就也奈何他不得。兩人相隔丈餘
    ，一時互相僵住。

    　　梁子翁罵道：「傻小子，小心著！」忽地縱身撲上。郭靖依樣葫蘆，發掌推出。不
    料梁子翁半空扭身，右手一揚，三枚子午透骨釘突分上中下三路打來。郭靖急忙閃避，
    梁子翁已乘勢搶上，手勢如電，已扭住他後頸。郭靖大駭，回肘向他胸口撞去，不料手
    肘所著處一團綿軟，猶如撞入了棉花堆裏。

    　　梁子翁正要猛下殺手，只聽得黃蓉大聲呼叱：「老怪，你瞧這是甚麼？」梁子翁知
    她狡獪，右手拿住了郭靖「肩井穴」，令他動彈不得，這才轉頭，只見她手裏拿著一根
    碧綠猶如翡翠般的竹棒，緩步上來。梁子翁心頭大震，說道：「洪……洪幫主……」黃
    蓉喝道：「還不放手？」梁子翁初時聽得洪七公把他將用未用的招數先行喝破，本已驚
    疑不定，卻一時想不到是他，突然見到他的綠竹棒出現，才想起窗後語音，果然便是生
    平最害怕之人的說話，不由得魂飛天外，忙鬆手放開郭靖。

    　　黃蓉雙手持棒走近，喝道：「七公說道，他老人家既已出聲，你好大膽子，還敢在
    這裏撒野，問你憑的甚麼？」梁子翁雙膝跪倒，說道：「小人實不知洪幫主駕到。小人
    便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得罪洪幫主。」

    　　黃蓉暗暗詫異：「這人本領如此厲害，怎麼一聽到七公的名頭就怕成這個樣子？怎
    麼又叫他作洪幫主？」不動聲色，喝問：「你該當何罪？」梁子翁道：「請姑娘對洪幫
    主美言幾句，只說梁子翁知罪了，求洪幫主饒命。」黃蓉道：「美言一句，倒也不妨，
    美言幾句，卻划不來。你以後可永遠不得再跟咱兩人為難。」梁子翁道：「小人以前無
    知，多有冒犯，務請兩位海涵。以後自然再也不敢了。」

    　　黃蓉甚為得意，微微一笑，拉著郭靖的手，回進客店。見洪七公面前放了四大盆菜
    ，左手舉杯，右手持箸，正吃得津津有味。黃蓉笑道：「七公，他跪著動也不敢動。」
    洪七公道：「你去打他一頓出出氣吧，他決不敢還手。」

    　　郭靖隔窗見梁子翁直挺挺的跪著，三名弟子跪在他身後，很是狼狽，心中不忍，說
    道：「七公，就饒了他吧。」洪七公罵道：「沒出息的東西，人家打你，你抵擋不了。
    老子救了你，你又要饒人。這算甚麼？」郭靖無言可對。洪七公轉念笑道：「好，好，
    好！得饒人處且饒人，這正是亢龍有悔的根本道理！」

    　　黃蓉笑道：「我去打發。」拿了竹棒，走到客店之外，見梁子翁恭恭敬敬的跪著，
    滿臉惶恐。黃蓉罵道：「洪七公說你為非作歹，今日非宰了你不可，幸虧我那郭家哥哥
    好心，替你求了半天情，七公才答應饒你。」說著舉起竹棒，啪的一聲，在他屁股上擊
    了一記，喝道：「去罷！」

    　　梁子翁向著窗子叫道：「洪幫主，我要見見您老人家，謝過不殺之恩。」店中寂然
    無聲。梁子翁仍是跪著不敢起身。過了片刻，郭靖邁步出來，搖手悄聲道：「七公睡著
    啦，快別吵他。」梁子翁這才站起，向郭靖與黃蓉恨恨的瞧了幾眼，帶著徒弟走了。

    　　黃蓉開心之極，走回店房，果見洪七公伏在桌上打鼾，當下拉住他的肩膀一陣搖晃
    ，叫道：「七公，七公，你這根寶貝竹棒兒有這麼大的法力，你也沒用，不如給了我罷
    ？」洪七公抬起頭來，打個呵欠，又伸懶腰，笑道：「你說得好輕鬆自在！這是你公公
    的吃飯家夥。叫化子沒打狗棒，那還成？」

    　　黃蓉纏著不依，說道：「你這麼高的功夫，人家只聽到你的聲音，便都怕了你，何
    必還要這根竹棒兒？」洪七公呵呵笑道：「傻丫頭，你快給七公弄點好菜，我慢慢說給
    你聽。」黃蓉依言到廚房去整治了三色小菜。

    　　洪七公右手持杯，左手拿著一隻火腿腳爪慢慢啃著，說道：「常言道：物以類聚，
    人以群分。有錢的財主是一幫，搶人錢財的綠林盜賊是一幫，我們乞討殘羹冷飯的叫化
    子也是一幫……」黃蓉拍手叫道：「我知道啦，我知道啦。那梁老怪叫你作『洪幫主』
    ，原來你是乞兒幫的幫主。」

    　　洪七公道：「正是。我們要飯的受人欺，被狗咬，不結成一夥，還有活命的份兒麼
    ？只你爹爹這等大人物，獨往獨來，沒人敢惹，這才不用成群結隊。北邊的百姓眼下暫
    且歸金國管，南邊的百姓歸大宋皇帝管，可是天下的叫化兒啊……」黃蓉搶著道：「不
    論南北，都歸你老人家管。」洪七公笑著點點頭，說道：「正是。這根竹棒自唐末傳到
    今日，已有好幾百年，世世代代由丐幫的幫主執掌，就好像皇帝小子的玉璽、做官的金
    印一般。」

    　　黃蓉伸了伸舌頭，道：「虧得你沒給我。」洪七公笑問：「怎麼？」黃蓉道：「要
    是天下的小叫化都找著我，討不到飯，捉不到蛇，都要我管他們的事，那可有多糟糕？
    」洪七公歎道：「你的話一點兒也不錯。我只愛吃，不愛管事，這丐幫幫主當起來著實
    麻煩，可是又找不到托付之人，只好就這麼將就著對付了。」

    　　黃蓉道：「因此那梁老怪才怕得你這麼厲害，要是天下的叫化子都跟他為難，可真
    不好受。每個叫化子在身上捉一個虱子放在他頭頸裏，癢也癢死了他。」洪七公和郭靖
    哈哈大笑。笑了一陣，洪七公道：「他怕我，倒不是為了這個。」黃蓉忙問：「那為了
    甚麼？」洪七公道：「約莫二十年前，他正在幹一件壞事，給我撞見啦。」黃蓉問道：
    「甚麼壞事？」洪七公躊躇道：「這老怪信了甚麼採陰補陽的邪說，找了許多處女來，
    破了她們的身子，說可以長生不老。」黃蓉問道：「怎麼破了處女身子？」

    　　黃蓉之母在生產她時因難產而死，她自小由父親養大。黃藥師因陳玄風、梅超風叛
    師私逃，一怒而將其餘徒弟震斷腿骨，驅逐出島。桃花島上就只剩下幾名啞僕，雖有幾
    名婢女，黃藥師卻不許她們隨便開口說話，否則重責隨之。黃蓉從來沒聽年長女子說過
    男女之事，她與郭靖情意相投，但覺和他在一起時心中說不出的喜悅甜美，只要和他分
    開片刻，就感寂寞難受。她只知男女結為夫妻就永不分離，是以心中早把郭靖看作丈夫
    ，但夫妻間的閨房之事，卻並無所知。

    　　她這麼一問，洪七公倒難以回答。黃蓉又問：「破了處女的身子，是殺了她們嗎？
    」洪七公道：「不是。一個女子受了這般欺侮，有時比給他殺了還要苦惱，有人說『失
    節事大，餓死事小』，就是這個意思了。」黃蓉茫然不解，問道：「是用刀子割去耳朵
    鼻子麼？」洪七公笑罵：「呸！也不是。傻丫頭，你回家問媽媽去。」黃蓉道：「我媽
    媽早死啦。」洪七公「啊」了一聲，道：「你將來和這傻小子洞房花燭之時，總會懂得
    了。」黃蓉這才明白這是男女間的羞恥之事，又問：「你撞見梁老怪正在幹這壞事，後
    來怎樣？」

    　　洪七公見她不追問那件事，如釋重負，呼了一口氣道：「那我自然要管哪。這家夥
    給我拿住了，狠狠打了一頓，拔下了他滿頭白髮，逼著他把那些姑娘們送還家去，還要
    他立下重誓，以後不得再有這等惡行，要是再被我撞見，叫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聽
    說這些年來他倒也沒敢再犯，是以今日饒了他性命。他奶奶的，他的頭髮長起了沒有？
    」黃蓉格的一聲笑，說道：「又長起啦！滿頭頭髮硬生生給你拔個幹淨，可真夠他痛的
    了。」

    　　三人吃過了飯。黃蓉道：「七公，現下你就算把竹棒給我，我也不敢要啦，不過我
    們總不能一輩子跟你在一起。下次再碰見那姓梁的，他說：『小丫頭，前次你仗著洪幫
    主的勢，用竹棒打我，今日我可要報仇啦。我拔光了你的頭髮！』那我們怎麼辦？先前
    靖哥哥跟這老怪動手，來來去去就只一招『亢龍有悔』，威力無窮，果然不錯，可不太
    寒蠢了些麼？那老怪心裏定說：『洪幫主武功確然深不可測，教給人家的卻為數有限。
    』」

    　　洪七公笑道：「你危言聳聽，又出言激我，只不過要我再教你們兩人功夫。你乖乖
    的多燒些好菜，七公總不會讓你們吃虧。」黃蓉大喜，拉著洪七公又去松林。

    　　洪七公把「降龍十八掌」中的第二招「飛龍在天」教了郭靖。這一招躍起半空，居
    高下擊，威力奇大，郭靖花了三天工夫，方才學會。在這三天之中，洪七公又多嘗了十
    幾味珍饈美饌，黃蓉卻沒再磨他教甚麼功夫，只須他肯盡量傳授郭靖，便已心滿意足。

    　　如此一月有餘，洪七公已將「降龍十八掌」中的十五掌傳給了郭靖，自「亢龍有悔
    」一直傳到了「見龍在田」。

    　　這降龍十八掌可說是外門武學中的巔峰絕詣，當真是無堅不摧、無固不破。雖招數
    有限，但每一招均具絕大威力。北宋年間，丐幫幫主蕭峰以此邀鬥天下英雄，極少有人
    能擋得他三招兩式，氣蓋當世，群豪束手。當時共有「降龍廿八掌」，後經蕭峰及他義
    弟虛竹子刪繁就簡，取精用宏，改為降龍十八掌，掌力更厚。這掌法傳到洪七公手上，
    在華山絕頂與王重陽、黃藥師等人論劍時施展出來，王重陽等盡皆稱道。他本想只傳兩
    三招掌法給郭靖，已然足可保身，哪知黃蓉烹調的功夫實在高明，奇珍妙味，每日裏層
    出不窮，使他無法捨之而去，日複一日，竟然傳授了十五招之多。郭靖雖然悟性不高，
    但只要學到一點一滴，就日夜窮鑽苦練，把這十五掌掌法學得頗為到家，只是火候尚遠
    為不足而已，一個多月之間，武功前後已判若兩人。

    　　這日洪七公吃了早點，歎道：「兩個娃娃，咱三人已相聚了一個多月，這就該分手
    啦。」黃蓉道：「啊，不成，我還有很多小菜沒燒給您老人家吃呢。」洪七公道：「天
    下沒不散的筵席，卻有吃不完的菜餚。老叫化不收徒兒，一生從沒教過人三天以上武功
    ，這一次一教教了三十多天，再教下去，唉，可乖乖不得了。」黃蓉道：「怎麼啊？」
    洪七公道：「我的看家本領要給你們學全啦。」黃蓉道：「好人做到底，你把十八路掌
    法全傳了他，豈不甚美？」洪七公啐道：「呸，你們小兩口子就美得不得了，老叫化可
    不美啦。」

    　　黃蓉心中著急，轉念頭要使個甚麼計策，讓他把餘下三招教全了郭靖，哪知洪七公
    負起葫蘆，再不說第二句話，竟自揚長而去。

    　　郭靖忙追上去，洪七公身法好快，一瞬眼已不見了蹤影。郭靖追到松林，大叫道：
    「七公，七公！」黃蓉也隨後追來，跟著大叫。

    　　只見松林邊人影一晃，洪七公走了過來，罵道：「你們兩個臭娃娃，盡纏著我幹甚
    麼？要想我再教，那可難上加難。」郭靖道：「您老教了這許多，弟子已是心滿意足，
    哪敢再貪，只是未曾叩謝您老恩德。」說著跪了下去，砰砰砰砰的連磕了幾個響頭。

    　　洪七公臉色一變，喝道：「且住。我教你武功，那是吃了她的小菜，付的價錢，咱
    們可沒師徒名分。」倏的跪下，向郭靖磕下頭去。

    　　郭靖大駭，忙又跪下還禮。洪七公手一伸，已點中他脅下穴道。郭靖雙膝微曲，動
    彈不得。洪七公向著他再磕了四個頭，這才解開他穴道，說道：「記著，可別說你向我
    磕過頭，是我弟子。」郭靖這才知他脾氣古怪，不敢再說。

    　　黃蓉歎道：「七公，你待我們這樣好，現下又要分別了。我本想將來見到你，再燒
    小菜請你吃，只怕……只怕……唉，這件事未必能夠如願。」洪七公問道：「為甚麼？
    」黃蓉道：「要跟我們為難的對頭很多，除了那個參仙老怪之外，還有不少壞家夥。總
    有一天，我兩個會死在人家手下。」洪七公微笑道：「死就死好了，誰不死呢？」

    　　黃蓉搖頭道：「死倒不打緊。我最怕他們捉住了我，知道我曾跟你學過武藝，又曾
    燒菜給你吃，逼著我把什麼『暗香浮動月黃昏』、『江月何時初照人』那些希奇古怪的
    好菜，一味味的煮給他們吃，那些都是你沒品嚐過的，豈不墮了你老人家的威名。」

    　　洪七公明知她是以言語相激，但想到有人逼著她燒菜，而這等絕妙的滋味自己居然
    嘗不到，卻也忍不住大為生氣，問道：「那些家夥是誰？」黃蓉道：「有一個是黃河老
    怪沙通天，他的吃相再也難看不過。我那些好小菜不免全讓他糟蹋了。」洪七公搖頭道
    ：「沙通天有啥屁用？郭靖這傻小子再練得一兩年就勝過他了，不用怕。」黃蓉又說了
    藏僧靈智、彭連虎兩人的姓名，洪七公都說：「有啥屁用？」待黃蓉說到白駝山少主歐
    陽克時，洪七公微微一怔，詳詢此人出手和身法的模樣，聽黃蓉說後，點頭道：「果然
    是他！」

    　　黃蓉見他神色嚴重，道：「這人很厲害嗎？」洪七公道：「歐陽克有啥屁用？他叔
    叔老毒物這才厲害。」黃蓉道：「老毒物？他再厲害，總厲害不過你老人家。」

    　　洪七公不語，沉思良久，說道：「本來也差不多，可是過了這二十年……二十年了
    ，他用功比我勤，不像老叫化這般好吃懶練。嘿嘿，不過真要勝過老叫化，卻也沒這麼
    容易。」黃蓉道：「那一定勝不過你老人家。」

    　　洪七公搖頭道：「這也未必，大家走著瞧吧。好，老毒物歐陽鋒的侄兒既要跟你們
    為難，咱們可不能太大意了。老叫化再吃你半個月的小菜。咱們把話說在前頭，這半個
    月之中，只要有一味菜吃了兩次，老叫化拍拍屁股就走。而且燒的小菜，定須是你至高
    無上的拿手絕招，那麼將來就算有壞蛋抓了你去，吃到的菜餚也勝不了老叫化所吃過的
    ，那倒不妨。」

    　　黃蓉大喜，有心要顯本事，所煮的菜餚固絕無重複，連麵食米飯也極逞智巧，沒一
    餐相同，鍋貼、燒賣、蒸餃、水餃、餛飩、菜飯、炒飯、湯飯、年糕、花卷、米粉、豆
    絲、幹絲、粉皮、蔥油餅、韭菜包，花樣變幻無窮。洪七公也打疊精神，指點郭黃兩人
    臨敵應變、防身保命之道，但「降龍十八掌」那餘下的三招卻也沒再傳授。郭靖於降龍
    十五掌固然領會更多，而自江南六怪所學的武藝招術，也憑空增加了不少威力。洪七公
    於三十五歲之前武功甚雜，所知的拳法掌法著實不少，這時盡揀些希奇古怪的拳腳來教
    黃蓉，其實也只是跟她逗趣，雖花樣百出，說到克敵制勝的威力卻遠不及那老老實實的
    十五招「降龍十八掌」了。黃蓉也只圖個好玩，並不當真用心去學。

    　　一日傍晚，郭靖在松林中習練掌法。黃蓉撿拾松仁，說道要加上竹筍與鹹梅，做一
    味別出心裁的小菜，名目已然有了，叫作「歲寒三友」，如只加雞湯，則是「松鶴延齡
    」。洪七公只聽得不住吞饞涎，突然轉身，輕輕「噫」的一聲，俯身在草叢中一撈，兩
    根手指夾住一條兩尺來長的青蛇提了起來。黃蓉剛叫得一聲：「蛇！」洪七公左掌在她
    肩頭輕輕一推，將她推出數尺之外。

    　　草叢簌簌響動，又有幾條蛇竄出，洪七公竹杖連揮，每一下都打在蛇頭七寸之中，
    杖到立斃。黃蓉正喝得一聲彩，突然身後悄沒聲的兩條蛇竄了上來，咬中了她背心。

    　　洪七公知道這種青蛇身子雖然不大，但劇毒無比，一驚之下，剛待設法替她解毒，
    只聽得嗤嗤之聲不絕，眼前十餘丈處千頭攢動，群蛇大至。洪七公左手抓住黃蓉腰帶，
    右手拉著郭靖的手，急步奔出松林，來到客店之前，俯頭看黃蓉時卻是臉色如常，心中
    又驚又喜，忙問：「覺得怎樣？」

    　　黃蓉笑道：「沒事。」郭靖見兩條蛇仍緊緊咬在她身上，驚惶中忙伸手去扯。洪七
    公待要喝阻，叫他小心，郭靖情急關心，已拉住蛇尾扯了下來，見蛇頭上鮮血淋漓，已
    然死了。洪七公一怔，隨即會意：「不錯，你老子的軟蝟甲當然給了你。」原來兩條蛇
    都咬中了軟蝟甲上的刺尖，破頭而死。

    　　郭靖伸手去扯另一條蛇時，松林中已有幾條蛇鑽了出來。洪七公從懷裏掏出一大塊
    黃藥餅，放入口中猛嚼，只見數百條青蛇從林中蜿蜒而出，後面絡繹不絕，不知尚有多
    少。郭靖道：「七公，咱們快走。」

    　　洪七公不答，取下背上葫蘆，拔開塞子喝了一大口酒，與口中嚼碎的藥混和了，一
    張口，一道藥酒如箭般射了出去。他將頭自左至右一揮，那道藥酒在三人面前畫了一條
    弧線。遊在最先的青蛇聞到藥酒氣息，登時暈倒，木然不動，後面的青蛇再也不敢過來
    ，擠作一團。但後面的蛇仍然不斷從松林中湧出，前面的卻轉而後退，蛇陣登時大亂。

    　　黃蓉拍手叫好。忽聽得松林中幾下怪聲呼嘯，三個白衣男子奔出林來，手中都拿著
    一根兩丈來長的木桿，嘴裏呼喝，用木桿在蛇陣中撥動，就如牧童放牧牛羊一般。黃蓉
    起初覺得好玩，後來見眼前儘是蠕蠕而動的青蛇，不禁嘔心，喉頭發毛，張口欲嘔。

    　　洪七公「嗯」了一聲，伸竹杖在地下挑起一條青蛇，左手食中二指鉗住蛇頭，右手
    小指甲在蛇腹上一劃，蛇腹洞穿，取出一枚青色的蛇膽，說道：「快吞下去，別咬破了
    ，苦得很。」黃蓉依言吞下，片刻間胸口便即舒服，轉頭問郭靖道：「靖哥哥，你頭暈
    麼？」郭靖搖搖頭。原來他服過大蟒蛇的藥血，百毒不侵，松林中青蛇雖多，卻只追咬
    洪七公與黃蓉兩人，聞到郭靖身上氣息，避之惟恐不及。

    　　黃蓉道：「七公，這些蛇是有人養的。」洪七公點了點頭，滿臉怒容的望著那三個
    白衣男子。這三人見洪七公取蛇膽給黃蓉吃，也是惱怒異常，將蛇陣稍行整理，搶步上
    前。一人厲聲喝罵：「你們三隻野鬼，不要性命了麼？」黃蓉接口罵道：「對啦，你們
    三隻野鬼，不要性命了麼？」洪七公甚喜，輕拍她肩膀，讚她罵得好。

    　　那三人大怒，中間那臉色焦黃的中年男子挺起長桿，縱身向黃蓉刺來，桿勢帶風，
    勁力倒也不弱。洪七公伸出竹杖往他桿上搭去，長桿來勢立停。那人吃了一驚，雙手向
    後急拉。洪七公手一抖，喝道：「去罷！」那人登時向後摔出，仰天一交，跌入蛇陣之
    中，壓死了十多條青蛇。幸而他服有異藥，眾蛇不敢咬他，否則哪裏還有命在？餘下兩
    人大驚，倒退數步，齊問：「怎樣？」那人想要躍起身來，豈知這一交跌得甚是厲害，
    全身酸痛，只躍起一半，重又跌落，又壓死了十餘條毒蛇。旁邊那白淨面皮的漢子伸出
    長桿，讓他扶住，方始拉起。這樣一來，這三人哪敢再動手，一齊退回去站入群蛇之中
    。那適才跌交的人叫道：「你是甚麼人？有種的留下萬兒來。」

    　　洪七公哈哈大笑，毫不理會。黃蓉叫道：「你們是甚麼人？怎麼趕了這許多毒蛇出
    來害人？」三人互相望了一眼，正要答話，忽見松林中一個白衣書生緩步而出，手搖折
    扇，逕行穿過蛇群，走上前來。郭靖與黃蓉認得他是白駝山少主歐陽克，見他在蛇群之
    中行走自若，群蛇紛紛讓道，均感詫異。那三人迎上前去，低聲說了幾句，說話之時，
    眼光不住向洪七公望來，顯是在說剛才之事。

    　　歐陽克臉上閃過一絲訝異之色，隨即寧定，點了點頭，上前施禮，說道：「三名下
    人無知，冒犯了老前輩，在下這裏謝過。」轉頭向黃蓉微笑道：「原來姑娘也在這裏，
    我可找得你好苦。」黃蓉哪裏睬他，向洪七公道：「七公，這人是個大壞蛋，你老好好
    治他一治。」洪七公微微點頭，向歐陽克正色道：「牧蛇有地界、有時候，有規矩、有
    門道。哪有大白天裏牧蛇的道理？你們這般胡作非為，想幹什麼？」

    　　歐陽克道：「這些蛇兒遠道而來，餓得急了，不能再依常規行事。」洪七公道：「
    你們已傷了多少人？」歐陽克道：「我們都在曠野中牧放，也沒傷了幾人。」洪七公雙
    目盯住了他的臉，哼了一聲，說道：「也沒傷了幾人！你姓歐陽是不是？」歐陽克道：
    「是啊，原來這位姑娘已對你說了。你老貴姓？」黃蓉搶著道：「這位老前輩的名號也
    不用對你說，說出來只怕嚇壞了你。」歐陽克受了她挺撞，居然並不生氣，笑瞇瞇的對
    她斜目而睨。洪七公道：「你是歐陽鋒的兒子，是不是？」

    　　歐陽克尚未回答，三個趕蛇的男子齊聲怒喝：「老叫化沒上沒下，膽敢呼叫我們老
    山主的名號！」洪七公笑道：「別人叫不得，我就偏偏叫得。」那三人張口還待喝罵，
    洪七公竹杖在地下一點，身子躍起，如大鳥般撲向前去，只聽得啪啪啪三聲，那三人已
    每個吃了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洪七公不等身子落地，竹杖又是一點，躍了回來。

    　　黃蓉叫道：「這樣好本事，七公你還沒教我呢？」只見那三人一齊捧住了下頦，做
    聲不得，原來洪七公在打他們嘴巴之時，順手用分筋錯骨手卸脫了他們下頦關節。

    　　歐陽克暗暗心驚，對洪七公道：「前輩識得家叔麼？」洪七公道：「啊，你是歐陽
    鋒的侄兒。我有二十年沒見你家的老毒物了，他還沒死麼？」歐陽克甚是氣惱，但剛才
    見他出手，武功之高，自己萬萬不敵，他又說識得自己叔父，必是前輩高人，便道：「
    家叔常說，他朋友們還沒死盡死絕，他老人家不敢先行歸天呢。」洪七公仰天打個哈哈
    ，說道：「好小子，你倒會繞彎兒罵人。你帶了這批寶貝到這裏來幹甚麼？」說著向群
    蛇一指。

    　　歐陽克道：「晚輩向在西域，這次來到中原，旅途寂寞，沿途便招些蛇兒來玩玩。
    」黃蓉道：「當面撒謊！你有這許多女人陪你，還寂寞甚麼？」歐陽克張開折扇，搧了
    兩搧，雙眼凝視著她，微笑吟道：「悠悠我心，豈無他人？唯君之故，沉吟至今！」黃
    蓉向他做個鬼臉，笑道：「我不用你討好，更加不用你思念。」歐陽克見到她這般可喜
    模樣，神魂飄蕩，一時說不出話來。

    　　洪七公喝道：「你叔侄在西域橫行霸道，無人管你。來到中原也想如此，別做你的
    清秋大夢。瞧在你叔父面上，今日不來跟你一般見識，快給我滾罷。」

    　　歐陽克給他這般疾言厲色的訓了一頓，想要回嘴動手，自知不是對手，就此乖乖走
    開，卻是心有不甘，說道：「晚輩就此告辭。前輩這幾年中要是不生重病，不遇上甚麼
    災難，請到白駝山舍下來盤桓盤桓如何？」

    　　洪七公笑道：「憑你這小子也配向我叫陣？老叫化從來不跟人訂甚麼約會。你叔父
    不怕我，我也不怕你叔父。我們二十年前早就好好較量過，大家是半斤八兩，不用再打
    。」突然臉一沉，喝道：「還不給我走得遠遠的！」

    　　歐陽克又是一驚：「叔叔的武功我還學不到三成，此人這話看來不假，可別招惱了
    他，鬧個灰頭土臉。」當下不再作聲，將三名白衣男子的下頦分別推入了臼，眼睛向黃
    蓉一瞟，轉身退入松林。三名白衣男子怪聲呼嘯，驅趕青蛇，只是下頦疼痛，發出來的
    嘯聲不免夾上了些「咿咿啊啊」，模糊不清。群蛇倒也似乎仍然聽得明白，轉頭扭動前
    行，猶如一片細浪，湧入松林，片刻間退得幹幹淨淨，只留下滿地亮晶晶的粘液。

    　　黃蓉道：「七公，我從沒見過這許多蛇，是他們養的麼？」洪七公不即回答，從葫
    蘆裏骨嘟骨嘟的喝了幾口酒，用衣袖在額頭抹了一下汗，呼了口長氣，連說：「好險！
    好險！」郭靖和黃蓉齊問：「怎麼？」

    　　洪七公道：「這些毒蛇雖然暫時被我阻攔了一下，要是真的攻將過來，這幾千條毒
    蛇猶似潮水一般，又哪裏阻擋得住？幸好這幾個家夥年輕不懂事，不知道老叫化的底細
    ，給我一下子就嚇倒了。倘若老毒物親身來到，你們兩個娃娃可就慘了。」郭靖道：「
    咱們擋不住，逃啊。」洪七公笑道：「老叫化雖不怕他，可是你們兩個娃娃想逃，又怎
    逃得出老毒物的手掌？」黃蓉道：「那人的叔叔是誰？這樣厲害。」

    　　洪七公道：「哈，他不厲害？『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你爹爹是東
    邪，那歐陽鋒便是西毒了。武功天下第一的王真人已經逝世，剩下我們四個，大家彼此
    彼此。你爹爹厲害不厲害？我老叫化的本事也不小罷？」

    　　黃蓉「嗯」了一聲，心下暗自琢磨，過了一會，說道：「我爹爹好好的，幹嗎稱他
    『東邪』？這個外號，我不喜歡。」洪七公笑道：「你爹爹自己可挺喜歡呢。他這人古
    靈精怪，旁門左道，非孔非聖，辱罵朝廷，難道不是邪麼？其實他特立獨行，對有權有
    勢之人從不瞧在眼內，老叫化向來尊敬他的為人。不過講到武功，全真教大大方方，確
    是正宗，這個我老叫化是心服口服的。」向郭靖道：「你學過全真派的內功，是不是？
    」

    　　郭靖道：「馬鈺馬道長傳過弟子兩年。」洪七公道：「這就是了，否則你短短一個
    多月，怎能把我的『降龍十八掌』練到這樣的功夫。」

    　　黃蓉又問：「那麼『南帝』是誰？」洪七公道：「南帝，自然是皇帝。」郭靖與黃
    蓉都感詫異。黃蓉道：「臨安的大宋皇帝？」洪七公哈哈大笑，說道：「臨安那皇帝小
    子的功力，剛夠端起一隻金飯碗吃飯，兩隻碗便端不起了。不是大宋皇帝！那位『南帝
    』功夫之強，你爹爹和我都忌他三分，南火克西金，他更是老毒物歐陽鋒的剋星。」

    　　郭靖與黃蓉聽得都不大瞭然，又見洪七公忽然呆呆出神，也就不敢多問。

    　　洪七公望著天空，皺眉思索了好一陣，似乎心中有個極大難題，過了一會，轉身入
    店。只聽得嗤的一聲，他衣袖被門旁一隻小鐵釘掛住，撕破了一道大縫，黃蓉叫道：「
    啊！」洪七公卻茫如未覺。黃蓉道：「我給你補。」去向客店老闆娘借了針線，要來給
    他縫補衣袖上的裂口。

    　　洪七公仍在出神，見黃蓉手中持針走近，突然一怔，夾手將針奪過，奔出門外。郭
    靖與黃蓉都感奇怪，跟著追出，只見他右手一揮，微光閃動，縫針已激射而出。

    　　黃蓉的目光順著那針去路望落，只見縫針插在地下，已釘住了一隻蚱蜢，不由得拍
    手叫好。洪七公臉現喜色，說道：「行了，就是這樣。」郭靖與黃蓉怔怔的望著他。洪
    七公道：「歐陽鋒那老毒物素來喜愛飼養毒蛇毒蟲，這一大群厲害的青蛇他都能指揮如
    意，可真不容易，必是使用藥物。」頓了一頓，說道：「我瞧這歐陽小子不是好東西，
    見了他叔父必要挑撥是非，咱倆老朋友再碰上，老叫化非有一件克制毒蛇的東西不可。
    」黃蓉拍手道：「你要用針將毒蛇一條條的釘在地下。」洪七公白了她一眼，微笑道：
    「你這女娃娃真鬼靈精，人家說了上句，你就知道下句。」

    　　黃蓉道：「你不是有藥麼？和了酒噴出去，那些毒蛇就不敢過來。」洪七公道：「
    這只能擋得一時。我要練一練『滿天花雨』的手法，瞧瞧這功夫用在鋼針上怎樣。幾千
    條毒蛇湧將過來，老叫化一條條的來釘，待得盡數釘死，十天半月的耗將下來，老叫化
    可也餓死了。」郭黃二人一齊大笑。黃蓉道：「毒蛇切去了有毒的頭，可以做蛇羹，加
    上雞湯、菊花瓣兒、檸檬葉子，味道不錯。」洪七公連連點頭，左手食指大動。黃蓉道
    ：「我給你買針去。」說著奔向市鎮。洪七公搖頭歎道：「靖兒，你怎不教她把聰明伶
    俐分一點兒給你？」郭靖道：「聰明伶俐？分不來的。」

    　　過了一頓飯功夫，黃蓉從市鎮回來，在菜籃裏拿出兩大包衣針來，笑道：「這鎮上
    的縫衣針都給我搜清光啦，明兒這兒的男人都得給他們媳婦兒嘮叨個死。」郭靖道：「
    怎麼？」黃蓉道：「罵他們沒用啊！怎麼到鎮上連一口針也買不到。」洪七公哈哈大笑
    ，說道：「究竟還是老叫化聰明，不娶媳婦兒，免得受娘兒們折磨。來，來，來，咱們
    練功夫去。你這兩個娃娃，不是想要老叫化傳授這套暗器手法，能有這麼起勁麼？」黃
    蓉一笑，跟在他的身後。

    　　郭靖卻道：「七公，我不學啦。」洪七公奇道：「幹嗎？」郭靖道：「你老人家教
    了我這許多功夫，我一時也練不了啦。」洪七公一怔，隨即會意，知他不肯貪多，自己
    已說過不能再教武功，這時遇上一件突兀之事而不得不教，那麼承受的人不免顯得有點
    兒因勢順會、乘機得利，點了點頭，對黃蓉道：「咱們練去。」郭靖自在後山練他新學
    的降龍十五掌，愈自研習，愈覺掌法中變化精微，似乎永遠體會不盡。

    　　又過了十來天，黃蓉已學得了「滿天花雨擲金針」的竅要，一手揮出，十多枚衣針
    能同時中人要害，只是一手暗器要分打數人的功夫，卻未能學會。

    　　這一日洪七公一把縫衣針擲出，盡數釘在身前兩丈外地下，心下得意，仰天大笑，
    笑到中途突然止歇，抬起了頭，呆呆思索，自言自語：「老毒物練這蛇陣是何用意？」

    　　黃蓉道：「他武功既已這樣高強，要對付旁人，也用不著甚麼蛇陣了。」洪七公點
    頭道：「不錯，那自是用來對付東邪、南帝、和老叫化的。丐幫和全真教都是人多勢眾
    ，南帝是帝皇之尊，手下官兵侍衛不計其數。你爹爹學問廣博，奇門遁甲，變化莫測，
    仗著地勢之便，一人抵得數百人。那老毒物單打獨鬥，不輸於當世任何一人，但如大夥
    兒一擁齊上，老毒物孤家寡人，便不行了。」黃蓉道：「因此上他便養些毒物來作幫手
    。」

    　　洪七公歎道：「我們叫化子捉蛇養蛇，本來也是吃飯本事，捉得十七八條蛇兒，騙
    騙有錢的小姐少爺已經不容易了。哪知道老毒物一趕竟便趕得幾千條，委實了不起。蓉
    兒，這門功夫花上老毒物無數時光心血，他可不是拿來玩兒的。」黃蓉道：「他這般處
    心積慮，自然不懷好意，幸好他侄兒不爭氣，為了賣弄本事，先洩了底。」洪七公點頭
    道：「不錯，這歐陽小子浮躁輕佻，不成氣候。這些毒蛇，當然不能萬裏迢迢的從西域
    趕來，定是在左近山中收集的。那歐陽小子除了賣弄本事，多半另有圖謀。」黃蓉道：
    「那一定不是好事。幸得這樣，讓咱們見到了，你老人家便預備下對付蛇陣的法子，將
    來不致給老毒物打個措手不及。」

    　　洪七公沉吟道：「但若他纏住了我，使我騰不出手來擲針，卻趕了這數千條毒蛇圍
    將上來，那怎麼辦？」黃蓉想了片刻，也覺沒有法子，說道：「那你老人家只好三十六
    著了！」洪七公笑道：「呸，沒出息！撒腿轉身，拔步便跑，那算是甚麼法子？」

    　　隔了一會，黃蓉忽道：「這可想到了，我倒真的有個好法兒。」洪七公喜道：「甚
    麼法子？」黃蓉道：「你老人家只消時時把我們二人帶在身邊。遇上老毒物之時，你跟
    老毒物打，靖哥哥跟他侄兒打，我就將縫衣針一把又一把的擲出去殺蛇。只不過靖哥哥
    只學了『降龍十八缺三掌』，多半打不過那個笑嘻嘻的壞蛋。」洪七公瞪眼道：「你才
    是笑嘻嘻的小壞蛋，一心只想為你的靖哥哥騙我那三掌。憑郭靖這小子的人品心地，我
    傳齊他十八掌本來也沒甚麼。可是這麼一來，他豈不是成了老叫化的弟子？這人資質太
    笨，老叫化有了這樣的笨弟子，給人笑話，面上無光！」

    　　黃蓉嘻嘻一笑，說道：「我買菜去啦！」知道這次是再也留洪七公不住了，與他分
    手在即，在市鎮上加意選購菜料，要特別精心的做幾味美餚來報答。她左手提了菜籃，
    緩步回店，右手不住向空虛擲，練習「滿天花雨」的手法。

    　　將到客店，忽聽得鸞鈴聲響，大路上一匹青驄馬急馳而來，一個素裝女子騎在馬上
    ，奔到店前，下馬進屋。黃蓉一看，正是楊鐵心的義女穆念慈，想起此女與郭靖有婚姻
    之約，站在路旁不禁出神，尋思：「這姑娘有甚麼好？靖哥哥的六個師父和全真派牛鼻
    子道士卻都逼他娶她為妻。」越想越惱，心道：「我去打她一頓出口氣。」

    　　提了菜籃走進客店，見穆念慈坐在一張方桌之旁，滿懷愁容，店伴正在問她要吃甚
    麼。穆念慈道：「你給煮一碗麵條，切四兩熟牛肉。」店伴答應著去了。黃蓉接口道：
    「熟牛肉有甚麼好吃？」

    　　穆念慈抬頭見到黃蓉，不禁一怔，認得她便是在中都與郭靖一同出走的姑娘，忙站
    起身來，招呼道：「妹妹也到了這裏？請坐罷。」黃蓉道：「那些臭道士啦、矮胖子啦
    、髒書生啦，也都來了麼？」穆念慈道：「不，是我一個人，沒和丘道長他們在一起。
    」

    　　黃蓉對丘處機等本也頗為忌憚，聽得只有她一人，登時喜形於色，笑瞇瞇的上下打
    量，見她足登小靴，身上穿孝，鬢邊插了一朵白絨花，臉容比上次相見時已大為清減，
    但一副楚楚可憐的神態，更見俏麗，又見她腰間插著一柄短劍，心念一動：「這是靖哥
    哥的父親與她父親給他們訂親之物。」說道：「姊姊，你那短劍請借給我看看。」

    　　這短劍是包惜弱臨死時從身邊取出來的遺物，楊鐵心夫婦雙雙逝世，短劍就歸了穆
    念慈。她眼見黃蓉神色詭異，本待不與，但黃蓉伸出了手走到跟前，無法推托，只得解
    下短劍，連鞘遞過。

    　　黃蓉接過後先看劍柄，見劍柄上刻著「郭靖」兩字，心中一凜：「這是靖哥哥的，
    怎能給她？」拔出鞘來，寒氣撲面，暗讚一聲：「好劍！」還劍入鞘，往懷中一放，道
    ：「我去還給靖哥哥。」

    　　穆念慈怔道：「甚麼？」黃蓉道：「短劍柄上刻著『郭靖』兩字，自然是他的東西
    ，我拿去還給他。」穆念慈怒道：「這是我父母唯一的遺物，怎能給你？快還我。」說
    著站起身來。黃蓉叫道：「有本事就來拿！」說著便奔出店門。她知洪七公在前面松林
    睡覺，郭靖在後面山坳裏練掌，便向左奔去。穆念慈心中焦急，只怕她一騎上紅馬，再
    也追趕不上，大聲呼喚，飛步追來。

    　　黃蓉繞了幾個彎，來到一排高高的槐樹之下，眼望四下無人，停了腳步，笑道：「
    你贏了我，馬上就還你。咱們來比劃比劃，不是比武招親，是比武奪劍。」

    　　穆念慈臉上一紅，說道：「妹妹，你別開玩笑。我見這短劍如見義父，你拿去幹嗎
    ？」

    　　黃蓉臉一沉，喝道：「誰是你妹妹？」身法如風，突然欺到穆念慈身旁，颼的就是
    一掌。穆念慈閃身欲躲，可是黃蓉家傳「桃華落英掌」變化精妙，啪啪兩下，脅下一陣
    劇痛，已遭擊中。穆念慈大怒，向左竄出，回身飛掌打來，卻也迅猛之極。黃蓉叫道：
    「這是『逍遙遊』拳法，有甚麼希奇？」

    　　穆念慈聽她叫破，不由得一驚，暗想：「這是洪七公當年傳我的獨門武功，她又怎
    知道？」見黃蓉左掌回擊，右拳直攻，三記招數全是「逍遙遊」的拳路，更加驚訝，一
    躍縱出數步，叫道：「且住。這拳法是誰傳你的？」黃蓉笑道：「是我自己想出來的。
    這種粗淺功夫，有甚麼希罕？」語音甫畢，又是「逍遙遊」中的兩招「沿門托缽」和「
    見人伸手」，連綿而上。

    　　穆念慈心中愈驚，以一招「四海遨遊」避過，問道：「你識得洪七公麼？」黃蓉笑
    道：「他是我的老朋友，當然識得。你用他教你的本事，我只用我自己的功夫，看我勝
    不勝得了你。」她咭咭咯咯的連笑帶說，出手越來越快，已不再是「逍遙遊」拳法。

    　　黃蓉的武藝是父親親授，原本就遠勝穆念慈，這次又經洪七公指點，更為精進，穆
    念慈怎抵擋得住？這時要想捨卻短劍而轉身逃開，也已不能，見對方左掌忽起，如一柄
    長劍般橫削而來，掌風虎虎，極為鋒銳，忙側身閃避，忽覺後頸一麻，已被黃蓉用「蘭
    花拂穴手」拂中了後頸椎骨的「大椎穴」，這是人身手足三陽督脈之會，登時手足酸軟
    。黃蓉踏上半步，伸手又在她右腰下「志室穴」戳去，穆念慈立時栽倒。

    　　黃蓉拔出短劍，嗤嗤嗤嗤，向她左右臉蛋邊連刺十餘下，每一下都從頰邊擦過，間
    不逾寸。穆念慈閉目待死，只感臉上冷氣森森，卻不覺痛，睜開眼來，見一短劍戳將下
    來，眼前青光一閃，短劍鋒刃已從耳旁滑過，大怒喝道：「你要殺便殺，何必戲弄？」
    黃蓉道：「我和你無仇無怨，幹嗎要殺你？你只須依了我立個誓，這便放你。」

    　　穆念慈雖然不敵，一口氣卻無論如何不肯輸了，厲聲喝道：「你有種就把姑娘殺了
    ，想要我出言哀求，乘早別做夢。」黃蓉歎道：「這般美貌的一位大姑娘，年紀輕輕就
    死，實在可惜。」穆念慈閉住雙眼，給她來個充耳不聞。

    　　隔了一會，黃蓉輕聲道：「靖哥哥是真心同我好的，你就是嫁了給他，他也不會喜
    歡你。」穆念慈睜開眼來，問道：「你說甚麼？」黃蓉道：「你不肯立誓也罷，反正他
    不會娶你，我知道的。」穆念慈奇道：「誰真心同你好？你說我要嫁誰？」黃蓉道：「
    靖哥哥啊，郭靖。」穆念慈道：「啊，是他。你要我立甚麼誓？」黃蓉道：「我要你立
    個重誓，不管怎樣，總是不嫁他。」穆念慈微微一笑，道：「你就是用刀架在我脖子裏
    ，我也不能嫁他。」黃蓉大喜，問道：「當真？為甚麼啊？」穆念慈道：「我義父雖有
    遺命，要將我許配給郭世兄，其實……其實……」放低了聲音說道：「義父臨終之時，
    神智糊塗了，他忘了早已將我許配給旁人了啊。」黃蓉喜道：「啊，真對不住，我錯怪
    了你。」忙替她解開穴道，並給她按摩手足上麻木之處，同時又問：「姊姊，你已許配
    給了誰？」

    　　穆念慈紅暈雙頰，輕聲道：「這人你也見過的。」黃蓉側了頭想了一陣，道：「我
    見過的？哪裏還有甚麼男子，配得上姊姊你這般人材？」穆念慈笑道：「天下男子之中
    ，就只你的靖哥哥一個最好了？」

    　　黃蓉笑問：「姊姊，你不肯嫁他，是嫌他太笨麼？」穆念慈道：「郭世兄哪裏笨了
    ？他天性淳厚，俠義為懷，我是佩服得緊的。他對我爹爹、對我都很好。當日他為了我
    的事而打抱不平，不顧自己性命，我實在感激得很。這等男子，原是世間少有。」

    　　黃蓉心裏又急了，忙問：「怎麼你說就是刀子架在脖子裏，也不能嫁他？」

    　　穆念慈見她問得天真，又一往情深，握住了她手，緩緩說道：「妹子，你心中已有
    了郭世兄，將來就算遇到比他人品再好千倍萬倍的人，也不能再移愛旁人，是不是？」
    黃蓉點頭道：「那自然，不過不會有比他更好的人。」穆念慈笑道：「郭世兄要是聽到
    你這般誇他，心中可不知有多歡喜了……那天爹爹帶了我在中都比武招親，有人打勝了
    我……」黃蓉搶著道：「啊，我知道啦，你的心上人是小王爺完顏康。」

    　　穆念慈道：「他是王爺也好，是乞兒也好，我心中總是有了他。他是好人也罷，壞
    蛋也罷，我總是他的人了。」她這幾句話說得很輕，語氣卻十分堅決。黃蓉點點頭，細
    細體會她這幾句話，只覺自己對郭靖的心思也是如此，穆念慈便如是代自己說出了心中
    的話一般。兩人雙手互握，並肩坐在槐樹之下，霎時間只覺心意相通，十分投機。

    　　黃蓉想了一下，將短劍還給她，道：「姊姊，還你。」穆念慈不接，道：「這是你
    靖哥哥的，該歸你所有。短劍上刻著郭世兄的名字，我每天……每天帶在身邊，那也不
    好。」黃蓉大喜，將短劍放入懷中，說道：「姊姊，你真好。」要待回送她一件甚麼貴
    重的禮物，一時卻想不起來，問道：「姊姊，你一人南來有甚麼事？可要妹子幫你麼？
    」穆念慈臉上一紅，低頭輕聲道：「也沒甚麼大要緊事。」黃蓉道：「那麼我帶你見七
    公去。」穆念慈喜道：「七公在這裏？」

    　　黃蓉點點頭，牽了她手站起，忽聽頭頂樹枝微微一響，跌下一片樹皮，一個人影從
    一棵棵槐樹頂上連續躍過，轉眼不見，瞧背影正是洪七公。

    　　黃蓉拾起樹皮一看，上面用針劃著幾行字：「兩個女娃這樣很好。蓉兒再敢胡鬧，
    七公打你老大耳括子。」下面沒有署名，只劃了一個葫蘆。黃蓉知是七公所書，不由得
    臉上一紅，心想剛才我打倒穆姊姊要她立誓，可都讓七公瞧見啦，將樹皮遞給穆念慈看
    。

    　　兩人來到松林，果已不見洪七公的蹤影。郭靖卻已回到店內。他見穆念慈忽與黃蓉
    攜手而來，大感詫異，忙問：「穆世姊，你見到了我六位師父麼？」穆念慈道：「我與
    六位尊師一起從中都南下，回到山東，分手後就沒再見過。」郭靖問道：「我師父們都
    好罷？」穆念慈微笑道：「郭世兄放心，他們還沒給你氣死。」

    　　郭靖很是不安，心想幾位師父定然氣得厲害，登時茶飯無心，呆呆出神。穆念慈卻
    向黃蓉詢問怎樣遇到洪七公的事。

    　　黃蓉一一說了。穆念慈歎道：「妹子你就這麼好福氣，跟他老人家聚了這麼久，我
    想再見他一面也不可得。」黃蓉安慰她道：「他暗中護著你呢，剛才要是我真的傷你，
    他老人家難道會不出手救你麼？」穆念慈點頭稱是。

    　　郭靖奇道：「蓉兒，甚麼你真的傷了穆世姊？」黃蓉忙道：「這個可不能說。」穆
    念慈笑道：「她怕……怕我……」說到這裏，卻也有點害羞。

    　　黃蓉伸手到她腋下呵癢，笑道：「你敢不敢說？」穆念慈伸了伸舌頭，搖頭道：「
    我怎麼敢？要不要我立個誓？」黃蓉啐了她一口，想起剛才逼她立誓不嫁郭靖之事，不
    禁暈紅了雙頰。郭靖見她兩人相互間神情親密，也感高興。

    　　吃過飯後，三人到松林中散步閑談，黃蓉問起穆念慈怎樣得洪七公傳授武藝。穆念
    慈道：「那時候我年紀還小，有一日跟了爹爹去到汴梁。我們住在客店裏，我在店門口
    玩兒，看到兩個乞丐躺在地下，身上給人砍得血淋淋的，很是可怕。大家都嫌髒，沒人
    肯理他們……」黃蓉接口道：「啊，是啦，你一定好心，給他們治傷。」

    　　穆念慈道：「我也不會治甚麼傷，只是見著可憐，扶他們到我和爹爹的房裏，給他
    們洗幹淨創口，用布包好。後來爹爹從外面回來，說我這樣幹很好，還歎了幾口氣，說
    他從前的妻子也是這樣好心腸。爹給了他們幾兩銀子養傷，他們謝了去了。過了幾個月
    ，我們到了信陽州，忽然又遇到那兩個乞丐，那時他們傷勢已全好啦，引我到一所破廟
    去，見到了洪七公老人家。他誇獎我幾句，教了我那套逍遙遊拳法，教了三天教會了。
    第四天上我再上那破廟去，他老人家已經走啦，以後就始終沒見到他過。」

    　　黃蓉道：「七公教的本事，他老人家不許我們另傳別人。我爹爹教的武功，姊姊你
    要是願學，咱們就在這裏耽十天半月，我教給你幾套。」她既知穆念慈決意不嫁郭靖，
    壓在心頭的一塊大石登時落地，覺得這位穆姊姊真是大大的好人，又得她贈送短劍，只
    盼能對她有所報答。穆念慈道：「多謝妹子好意，只是現下我有一件急事要辦，抽不出
    空，將來嘛，妹子就算不說教我，我也是會來求你的。」黃蓉本想問她有甚麼急事，但
    瞧她神色，顯是既不欲人知，也不願多談，便住口不問，心想：「她模樣兒溫文靦腆，
    心中的主意可拿得真定。她不願說的事，問不出來的。」

    　　午後未時前後，穆念慈匆匆出店，傍晚方回。黃蓉見她臉有喜色，只當不知。用過
    晚飯之後，二女同室而居。黃蓉先上了炕，偷眼看她以手支頤，在燈下呆呆出神，似是
    滿腹心事，於是閉上了眼，假裝睡著。過了一陣，見她從隨身的小包裹中取出一塊東西
    來，輕輕在嘴邊親了親，拿在手裏怔怔的瞧著，滿臉溫柔神色。黃蓉從她背後望去，見
    是一塊繡帕模樣的緞子，上面用彩線繡著甚麼花樣。突然間穆念慈急速轉身，揮繡帕在
    空中一揚，黃蓉嚇得連忙閉眼，心中突突亂跳。

    　　只聽得房中微微風響，她眼睜一線，見穆念慈在炕前迴旋來去，虛擬出招，繡帕卻
    已套在臂上，卻是半截撕下來的衣袖。她鬥然而悟：「那日她與小王爺比武，這是從他
    錦袍上扯下的。」見穆念慈嘴角邊帶著微笑，想是在回思當日的情景，時而輕輕踢出一
    腳，隔了片刻又打出一拳，有時又眉毛上揚、衣袖輕拂，儼然是完顏康那副又輕薄又傲
    慢的神氣。她這般陶醉了好一陣子，走向炕邊。

    　　黃蓉雙目緊閉，知道她是在凝望著自己，過了一會，只聽得她歎道：「你好美啊！
    」突然轉身，開了房門，衣襟帶風，已越牆而出。

    　　黃蓉好奇心起，急忙跟出，見她向西疾奔，便展開輕功在後跟隨。她武功在穆念慈
    之上，不多時便已追上，相距十餘丈時放慢腳步，以防被她發覺。見她直奔市鎮，入鎮
    後躍上屋頂，四下張望，隨即撲向南首一座高樓。

    　　黃蓉日日上鎮買菜，知是當地首富戴家的宅第，心想：「多半穆姊姊沒銀子使了，
    來找些零錢。」轉念甫畢，兩人已一前一後來到戴宅之旁。

    　　黃蓉見那宅第門口好生明亮，大門前掛著兩盞大紅燈籠，燈籠上寫著「大金國欽使
    」五個扁扁的金字，燈籠下四名金兵手持腰刀，守在門口。她曾多次經過這所宅第，卻
    從未見過這般情狀，心想：「她要盜大金國欽使的金銀，那可好得很啊，待她先拿，我
    也來跟著順手發財。」跟著穆念慈繞到後院，一齊靜候片刻，又跟著她躍進牆去，裏面
    是座花園，見她在花木假山之間躲躲閃閃的向前尋路，便亦步亦趨的跟隨在後。見東邊
    廂房中透出燭光，紙窗上映出一個男子的黑影，似在房中踱來踱去。

    　　穆念慈緩緩走近，雙目盯住這黑影，凝立不動。過了良久，房中那人仍在來回踱步
    ，穆念慈也仍呆望黑影出神。

    　　黃蓉可不耐煩了，暗道：「穆姊姊做事這般不爽快，闖進去點了他穴道便是，多瞧
    他幹麼？」繞到廂房的另一面，心道：「我給她代勞罷，將這人點倒之後自己躲了起來
    ，叫她大吃一驚。」正待揭窗而入，忽聽得廂房門呀的一聲開了，一人走進房去，說道
    ：「稟報大人，剛才驛馬送來稟帖，南朝迎接欽使的段指揮使明後天就到。」裏面那人
    點點頭，「嗯」了一聲，稟告的人出去了。

    　　黃蓉心道：「原來房裏這人便是金國欽使，那麼穆姊姊必另有圖謀，倒不是為了盜
    銀劫物，我可不能魯莽了。」用手指甲沾了點唾沫，在最低一格的窗紙上沾濕一痕，刺
    破一條細縫，湊右眼往內一張，大出意料之外，裏面那男子錦袍繡帶，正是小王爺完顏
    康。他手中拿著一條黑黝黝之物，不住撫摸，來回走動，眼望屋頂，似是滿腹心事，等
    他走近燭火時，黃蓉看得清楚，他手中握著的是一截鐵槍的槍頭，槍尖已起鐵鏽，槍頭
    下連著尺來長的折斷槍桿。

    　　黃蓉不知這斷槍頭是他生父楊鐵心的遺物，只道與穆念慈有關，暗暗好笑：「你兩
    人一個揮舞衣袖出神，一個撫摸槍頭相思，難道咫尺之間，竟是相隔如天涯？」不由得
    咯的一聲，笑了出來。

    　　完顏康立時驚覺，手一揮，扇滅了燭光，喝問：「是誰？」

    　　這時黃蓉已搶到穆念慈身後，雙手成圈，左掌自外向右，右掌自上而下，一抄一帶
    ，雖然使力甚輕，但雙手都落在穆念慈要穴所在，登時使她動彈不得，這是七十二把擒
    拿手中的逆拿之法，穆念慈待要抵禦，已自不及。黃蓉笑道：「姊姊別慌，我送你見心
    上人去。」

    　　完顏康打開房門，正要搶出，只聽一個女子聲音笑道：「是你心上人來啦，快接著
    。」完顏康問道：「甚麼？」一個溫香柔軟的身體已抱在手裏，剛呆一呆，頭先說話的
    那女子已躍上牆頭，笑道：「姊姊，你怎麼謝我？」只聽得銀鈴般的笑聲逐漸遠去，懷
    中的女子也已掙紮下地。

    　　完顏康大惑不解，只怕她傷害自己，急退幾步，問道：「是誰？」穆念慈低聲道：
    「你還記得我麼？」完顏康依稀認得她聲音，驚道：「是……是穆姑娘？」穆念慈道：
    「不錯，是我。」完顏康道：「還有誰跟你同來？」穆念慈道：「剛才是我那個淘氣的
    小朋友，我不知她竟偷偷的跟了來。」

    　　完顏康走進房中，點亮了燭火，道：「請進來。」穆念慈低頭進房，挨在一張椅子
    上坐了，垂頭不語，心中突突亂跳。

    　　完顏康在燭光下見到她一副又驚又喜的神色，臉上白裏泛紅，少女羞態十分可愛，
    不禁怦然心動，柔聲道：「你深夜來找我有甚麼事？」穆念慈低頭不答。完顏康想起親
    生父母的慘死，對她油然而生憐惜之念，輕聲道：「你爹爹已亡故了，你以後便住在我
    家罷，我會當你親妹子一般看待。」穆念慈低著頭道：「我是爹爹的義女，不是他親生
    的……」

    　　完顏康恍然而悟：「她是對我說，我們兩人之間並無骨肉關連。」伸手去握住她的
    右手，微微一笑。穆念慈滿臉通紅，輕輕一掙沒掙脫，也就任他握著，頭卻垂得更低了
    。完顏康心中一蕩，伸出左臂去摟住了她的肩膀，在她耳邊低聲道：「這是我第三次抱
    你啦。第一次在比武場中，第二次剛才在房門外頭。只有現今這一次，才只咱倆在一起
    ，沒第三個人在旁。」穆念慈「嗯」了一聲，心裏甜美舒暢，實是生平第一遭經曆。

    　　完顏康聞到她的幽幽少女香氣，又感到她身子微顫，也不覺心魂俱醉，過了一會，
    低聲道：「你怎會找到我的？」

    　　穆念慈道：「我從京裏一直跟你到這裏，晚晚都望著你窗上的影子，就是不敢……
    」

    　　完顏康聽她深情如斯，大為感動，低下頭去，在她臉頰上吻了一吻，嘴唇所觸之處
    ，猶如火燙，登時情熱如沸，緊緊摟住了她，深深長吻，過了良久，方才放開。

    　　穆念慈低聲道：「我沒爹沒娘，你別……別拋棄我。」完顏康將她摟在懷裏，緩緩
    撫摸著她的秀髮，說道：「你放心！我永遠是你的人，你永遠是我的人，好不好？」穆
    念慈滿心歡悅，抬起頭來，仰望著完顏康的雙目，點了點頭。

    　　完顏康見她雙頰暈紅，眼波流動，哪裏還把持得住，吐一口氣，吹滅了燭火，抱起
    她走向床邊，橫放在床，左手摟住了，右手就去解她衣帶。

    　　穆念慈本已如醉如癡，這時他火熱的手撫摸到自己肌膚，驀地驚覺，用力掙脫了他
    的懷抱，滾到裏床，低聲道：「不，不能這樣。」完顏康又抱住了她，道：「我一定會
    娶你，將來如我負心，教我亂刀分屍，不得好死。」穆念慈伸手按住他嘴，道：「別立
    誓，我信得你。」完顏康緊緊摟住了她。顫聲道：「那麼你就依我。」穆念慈央求道：
    「別……別……」完顏康情熱如火，強去解她衣帶。穆念慈雙手向外格出，使上了五成
    真力。完顏康哪料到她會在這當兒使起武功來，雙手登時被她格開。穆念慈躍下地來，
    搶過桌上的鐵槍槍頭，對準了自己胸膛，垂淚道：「你再逼我，我就死在你面前。」

    　　完顏康滿腔情慾立時化為冰冷，說道：「有話好好的說，何必這樣？」

    　　穆念慈道：「我雖是個飄泊江湖的貧家女子，可不是低三下四、不知自愛之人。你
    如真心愛我，須當敬我重我。我此生決無別念，就是鋼刀架頸，也決意跟定了你。將來
    ……將來如有洞房花燭之日，自然……自能如你所願。但今日你若想輕賤於我，有死而
    已。」這幾句話雖說得極低，但斬釘截鐵，沒絲毫猶疑。

    　　完顏康暗暗起敬，說道：「妹子你別生氣，是我的不是。」當即下床，點亮了燭火
    。

    　　穆念慈聽他認錯，心腸當即軟了，說道：「我在臨安府牛家村我義父的故居等你，
    隨你甚麼時候……央媒前來。」頓了一頓，低聲道：「你一世不來，我等你一輩子罷啦
    。」

    　　完顏康對她又敬又愛，忙道：「妹子不必多疑，我公事了結之後，自當盡快前來親
    迎。此生此世，決不相負。」

    　　穆念慈嫣然一笑，轉身出門。完顏康叫道：「妹子別走，咱們再說一會話兒。」穆
    念慈回頭揮了揮手，足不停步的走了。完顏康目送她越牆而出，怔怔出神，但見風拂樹
    梢，數星在天，回進房來，鐵槍上淚水未幹，枕衾間溫香猶在，回想適才之事，真似一
    夢。只見被上遺有幾莖秀髮，是她先前掙紮時落下來的，完顏康撿了起來，放入了荷包
    。他初時與她比武，原系一時輕薄好事，絕無締姻之念，哪知她竟從京裏一路跟隨自己
    ，每晚在窗外瞧著自己影子，如此款款深情，不由得大為所感，而她持身清白，更是令
    人生敬，不由得一時微笑，一時歎息，在燈下反複思念，顛倒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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