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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鵰英雄傳

    　　　　　　　　　　　　　    【第09回 鐵槍破犁】

        郭黃二人來到趙王府後院，越牆而進，黃蓉柔聲道：「你輕身功夫好得很啊！」郭
    靖伏在牆腳邊，察看院內動靜，聽她稱讚，只覺說不出的開心。

    　　過了片刻，忽聽得腳步聲響，兩人談笑而來，走到相近，只聽一人道：「小王爺把
    這姑娘關在這裏，你猜是為了甚麼？」另一個笑道：「那還用猜？這樣美貌的姑娘，你
    出娘胎之後見過半個嗎？」先一人道：「瞧你這副色迷迷的樣兒，小心小王爺砍掉你的
    腦袋。這個姑娘麼，相貌雖美，可還不及咱們王妃。」另一人道：「這等風塵女子，怎
    麼能拿來跟王妃比？」先一人道：「王妃，你道她出身又……」說到這裏，忽然住口，
    咳嗽了兩聲，轉口道：「小王爺昨日跟人打架，著實吃了虧，大夥兒小心些，別給他作
    了出氣袋，討一頓好打。」另一人道：「小王爺這麼一拳打來，我就這麼一避，跟著這
    麼一腳踢出……」先一人笑道：「別自己臭美啦！」

    　　郭靖尋思：「原來那完顏康已經有了個美貌的意中人，因此不肯娶那穆姑娘了，倒
    也難怪。既是如此，他就不該去跟穆姑娘比武招親，更不該搶了人家的花鞋兒不還。他
    為甚麼又把人家關起來？難道是人家不肯，他要強逼嗎？」

    　　這時兩人走得更近了，一個提了一盞風燈，另一個提著一隻食盒，兩人都是青衣小
    帽、僕役的打扮。那提食盒的笑道：「又要關人家，又怕人家餓壞了，這麼晚啦，還巴
    巴的送菜去。」另一個道：「若不是又風流又體貼，怎能贏得美人兒的芳心？」兩人低
    聲談笑，漸漸走遠。

    　　黃蓉好奇心起，低聲道：「咱們瞧瞧去，到底是怎麼樣的美人。」郭靖道：「還是
    盜藥要緊。」黃蓉道：「我偏要先看美人！」舉步跟隨兩個僕役。郭靖心想：「女人有
    甚麼好看？真是古怪。」他卻哪裏知道，凡是女子聽說有哪一個女人美貌，若不親眼見
    上一見，可比甚麼都難過，如果自己是美麗女人，那是更加非去看一看、比一比不可。
    郭靖卻只道她孩子氣厲害，只得跟去。

    　　那趙王府好大的園林，跟著兩個僕役曲曲折折的走了好一會，才來到一座大屋跟前
    ，望見屋前有親兵手執兵刃把守。黃蓉和郭靖閃在一旁，只聽得兩僕和看守的親兵說了
    幾句話，親兵打開門放二人進去。

    　　黃蓉撿起一顆石子，噗的一聲，打滅風燈，拉著郭靖的手，縱身擠進門去，反搶在
    兩僕之前。兩僕和眾親兵全未知覺，只道屋頂上偶然跌下了石子。兩僕說笑咒罵，取出
    火絨火石來點亮了燈，穿過一個大天井，開了裏面的一扇小門，走了進去。

    　　黃蓉和郭靖悄悄跟隨，見裏面是一條條極粗鐵條編成的柵欄，就如監禁猛獸的大鐵
    籠一般，柵欄後面坐著兩人，依稀可辨是一男一女。

    　　一個僕人點燃了一根蠟燭，伸手進柵，放在桌上。燭光照耀下郭靖看得分明，不禁
    大奇，只見那男子鬚髮蒼然，滿臉怒容，正是穆易，一個妙齡少女垂首坐在他身旁，不
    是他女兒穆念慈是誰？郭靖滿腹疑團，大惑不解：「他們怎麼會在這裏？是了，定是給
    完顏康捉了來。那完顏康卻是甚麼心思？到底愛這姑娘不愛？」

    　　兩名僕人從食盒中取出點心酒菜，一盆盆送進柵去。穆易拿起一盆點心擲將出來，
    罵道：「我落了你們圈套，要殺快殺，誰要你們假惺惺討好？」

    　　喝罵聲中，忽聽得外面眾親兵齊聲說道：「小王爺您好！」

    　　黃蓉和郭靖互望一眼，忙在門後躲起，只見完顏康快步入內，大聲呵斥道：「誰惹
    怒穆老英雄啦？回頭瞧我不打斷你狗腿子。」兩個僕人各跪下一腿，俯首說道：「小的
    不敢。」完顏康道：「快滾出去。」兩僕忙道：「是，是。」站起來轉身出去，走到門
    邊時，相對伸了伸舌頭，做個鬼臉。

    　　完顏康等他們反帶上了門，和顏悅色的對穆易父女道：「我請兩位到這裏，另有下
    情相告，兩位千萬不要誤會。」穆易怒道：「你騙我們來，當犯人般關在這裏，這是『
    請』嗎？」完顏康道：「實在對不住。請兩位暫且委曲一下，我實在過意不去。」穆易
    怒道：「這些話騙三歲孩子去。做官做府的吃人不吐骨頭，難道我還見得少了？」完顏
    康幾次要說話，都給穆易一陣怒罵擋了回去，但他居然涵養甚好，笑嘻嘻的並不生氣。

    　　隔了一會，穆念慈低聲道：「爹，你且聽他說些甚麼。」穆易哼了一聲，這才不罵
    。

    　　完顏康道：「令愛如此品貌，世上罕有，我又不是不生眼珠子，哪有不喜愛的？」
    穆念慈一陣紅暈罩上雙頰，把頭俯得更低了。只聽完顏康又道：「只不過我是王爵的世
    子，家教又嚴，要是給人知道，說我和一位江湖英雄、草莽豪傑結了親家，不但父王怪
    罪，多半聖上還要嚴旨切責父王呢。」穆易道：「依你說怎樣？」完顏康道：「我是想
    請兩位在舍下休息幾日，養好了傷，然後回家鄉去。過得一年半載，待這事冷了下來，
    旁人更無閑言閑語，或者是我到府上來迎親，或者是請老前輩送令愛來完姻，那豈不是
    兩全其美？」穆易沉吟不語，心中卻在想著另一件事。

    　　完顏康道：「父王為了我頑皮闖禍，三個月前已受過聖上的幾次責備，如再知道我
    有這等事，婚事決不能諧。是以務懇老前輩要嚴守秘密。」穆易怒道：「依你說來，我
    女孩兒將來就算跟了你，也是一輩子的偷偷摸摸，不是正大光明的夫妻了？」完顏康道
    ：「這個我自然另有安排，將來邀出朝裏幾位大臣來做媒，總要風風光光的娶了令愛才
    是。」

    　　穆易臉色忽變，道：「你去請你母親來，咱們當面說個清楚。」完顏康微微一笑，
    道：「我母親怎能見你？」穆易斬釘截鐵的道：「不跟你母親見面，任你如何花言巧語
    ，我決不理睬。」說著抓起酒壺，從鐵柵中擲了出來。

    　　穆念慈自和完顏康比武之後，一顆芳心早已傾注在他身上，耳聽他說得合情合理，
    正自竊喜，忽見父親突然無故動怒，不禁又驚訝，又傷心。

    　　完顏康袍袖翻過，捲住了酒壺，伸手放回桌上，笑道：「不陪啦！」轉身而出。

    　　郭靖聽著完顏康的話，覺得他確有苦衷，所說的法子也很周到，哪料穆易卻忽然翻
    臉，心想：「我這就勸勸他去。」正想長身出來，黃蓉扯扯他衣袖，拉著他從門裏竄了
    出去。

    　　只聽完顏康問一個僕人道：「拿來了嗎？」那僕人道：「是。」舉起手來，手裏提
    著一隻兔子。完顏康接過，喀喀兩聲，把兔子的兩條後腿折斷了，放在懷中，快步而去
    。

    　　郭靖與黃蓉甚是奇怪，不知他玩甚麼花樣，隨後遠遠跟著。

    　　繞過一道竹籬，眼前出現三間烏瓦白牆小屋。這是南方鄉下尋常百姓的居屋，不意
    在這豪奢富麗的王府之中見到，郭靖以前沒見過，黃蓉卻甚覺詫異，見完顏康推開小屋
    板門，走了進去。

    　　兩人悄步繞到屋後，俯眼窗縫，向裏張望，心想完顏康來到這詭秘所在，必有特異
    行動，哪知卻聽他叫道：「媽！」裏面一個女人聲音「嗯」的應了一聲。

    　　完顏康走進內室，黃蓉與郭靖跟著轉到另外一扇窗子外窺視，見一個中年女子坐在
    桌邊，一手支頤，呆呆出神。這女子四十歲不到，姿容秀美，不施脂粉，身上穿的也是
    粗衣布衫。黃蓉心道：「這位王妃果然比那個穆姑娘又美了幾分，可是她怎麼扮作個鄉
    下女子，又住在這破破爛爛的屋子裏？難道給趙王打入了冷宮？」郭靖有了黃蓉的例子
    在先，倒不以為奇，不過另有一番念頭：「她多半跟蓉兒一般，故意穿些粗布衣衫，假
    裝窮人，鬧著玩兒。」

    　　完顏康走到她身旁，拉住她手道：「媽，你又不舒服了嗎？」那女子歎了口氣道：
    「還不是為你耽心？」完顏康靠在她身邊，笑道：「兒子不是好好地在這裏嗎？又沒少
    了半個腳趾頭。」說話神情，全是在撒嬌。那女子道：「眼也腫了，鼻子也破了，還說
    好好地？你這樣胡鬧，你爹知道了倒沒甚麼，要是給你師父聽到風聲，可不得了。」

    　　完顏康笑道：「媽，你道昨天出來打岔的那道士是誰？」那女人道：「誰啊？」完
    顏康道：「是我師父的師弟。說來該是我的師叔，可是我偏不認他的，道長前、道長後
    的叫他。他向著我吹鬍子，瞪眼珠，可拿我沒法子。」說著笑了起來。那女子卻吃了一
    驚，道：「糟啦，糟啦。我見過你師父發怒的樣兒，他殺起人來，可真教人害怕。」

    　　完顏康奇道：「你怎會見過我師父殺人？在哪裏？他幹麼殺人？」那女子抬頭望著
    燭光，似乎神馳遠處，緩緩的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唉，我差不多都忘啦！
    」

    　　完顏康不再追問，得意洋洋的道：「那王道士逼上門來，問我比武招親的事怎樣了
    結。我一口應承，只要那姓穆的到來，他怎麼說就怎麼辦。」那女子道：「你問過爹爹
    嗎？他肯答允嗎？」完顏康笑道：「媽你就這麼老實。我早差人去把那姓穆的父女騙了
    來，鎖在後面鐵牢裏。那王道士又到哪裏找他去？」

    　　完顏康說得高興，郭靖在外面愈聽愈怒，心想：「我還道他真是好意，哪知竟如此
    奸惡。」又想：「幸虧穆老英雄不上他的當。」

    　　那女子也頗不以為然，慍道：「你戲弄了人家閨女，還把人家關了起來，那成甚麼
    話？快去放了，再多送些銀子，好好賠罪，請他們別見怪。」郭靖暗暗點頭，心想：「
    這還說得過去。」

    　　完顏康道：「媽你不懂的，這種江湖上的人才不希罕銀子呢。放了出去，他們在外
    宣揚，怎不傳進師父的耳裏？」那女子急道：「難道你要關他們一世？」完顏康笑道：
    「我說些好話，把他們騙回家鄉，叫他們死心塌地的在家裏等我一輩子，十年、二十年
    ，沒完沒了！」說著哈哈大笑。

    　　郭靖怒極，伸掌便要向窗格子上拍去，隨即要張口怒喝，突覺一隻滑膩的手掌按住
    了自己嘴唇，右手手腕也被人從空捏住，一個柔軟的聲音在耳邊輕聲道：「別發脾氣。
    」

    　　郭靖登時醒悟，轉頭向黃蓉微微一笑，再向裏張望，只聽完顏康道：「那姓穆的老
    兒奸猾得緊，一時還不肯上鉤，再關他幾天，瞧他聽不聽話？」

    　　他母親道：「我見那個姑娘品貌很好，我倒喜歡。我跟你爹說說，不如就娶了她，
    可不是甚麼事都沒了。」完顏康笑道：「媽你又來啦，咱們這般的家世，怎麼能娶這種
    江湖上低三下四的女子？爹常說要給我擇一門顯貴的親事。就可惜我們是宗室，也姓完
    顏。」那女子道：「怎麼？」完顏康道：「否則的話，我準能娶公主，做駙馬。」那女
    子歎了口氣，低聲道：「你瞧不起窮人家的女兒……你自己難道當真……」

    　　完顏康笑道：「媽，還有一樁笑話兒呢。那姓穆的說要見你，和你當面說明了，他
    才相信。」那女子道：「我才不幫你騙人呢，做這種缺德事。」完顏康笑嘻嘻的在室中
    走了幾個圈子，笑道：「你就算肯去，我也不讓。你不會撒謊，說不了三句便露出馬腳
    。」

    　　黃蓉和郭靖打量室中陳設，只見桌凳之物都是粗木所製，床帳用具無一不是如同民
    間農家之物，甚為粗糙簡陋，壁上掛著一枝生了鏽的鐵槍、一張殘破的犁頭，屋子一角
    放著一架紡紗用的舊紡車。兩人都是暗暗稱奇：「這女子貴為王妃，怎地屋子裏卻這般
    擺設？」

    　　完顏康在胸前按了兩下，衣內那兔子吱吱的叫了兩聲。那女子問道：「甚麼呀？」
    完顏康道：「啊，險些兒忘了。剛才見到一隻兔子受了傷，撿了回來，媽，你給它治治
    。」說著從懷裏掏出那隻小白兔來，放在桌上。那兔兒後腿跛了，行走不得。那女子道
    ：「好孩子！」忙拿出刀圭傷藥，給兔子治傷。

    　　郭靖怒火上衝，心想這人知道母親心慈，便把好好一隻兔子折斷腿骨，要她醫治，
    好教她無心理會自己幹的壞事，對自己親生母親，怎可如此玩弄權謀？

    　　黃蓉靠在郭靖身旁，忽覺他全身顫抖，知他怒極，怕他發作出來給完顏康驚覺，忙
    牽著他手躡足走遠，說道：「不理他們，咱們找藥去。」郭靖道：「你可知藥在哪裏？
    」黃蓉搖頭道：「不知道。這就去找。」

    　　郭靖心想，偌大王府，到哪裏找去？驚動了沙通天他們，那可大禍臨頭，正要開言
    和她商量，突然前面燈光閃動，一人手提燈籠，嘴裏低哼小曲：「我的小親親喲，你不
    疼我疼誰個？還是疼著我……」一陣急一陣緩的走近。

    　　郭靖待要閃入樹後，黃蓉卻迎了上去。那人一怔，還未開口，黃蓉手腕翻處，一柄
    明晃晃的分水蛾眉刺已抵在他喉頭，喝道：「你是誰？」那人嚇得魂不附體，隔了片刻
    ，才結結巴巴的道：「我……是府裏的簡管家。你……你幹甚麼？」黃蓉道：「幹甚麼
    ？我要殺個人！你是管家，那好極啦。今日小王爺差你們去買來的那些藥，放在哪裏？
    」簡管家道：「都是小王爺自己收著，我……我不知道啊！」

    　　黃蓉左手在他手腕上抓落，右手微向前送，蛾眉鋼刺嵌入了他咽喉幾分。那簡管家
    只覺手腕和咽喉奇痛，卻又不敢叫出聲來。黃蓉低聲喝道：「你說不說？」簡管家道：
    「我真的不知道。」黃蓉右手扯下他帽子，按在他口上，跟著左手一拉一扭，喀喇一聲
    ，登時將他右臂臂骨扭斷了。那簡管家痛極大叫，立時昏暈，但嘴巴被帽子按住了，這
    聲叫喊慘厲之中夾著窒悶，傳不出去。

    　　郭靖萬料不到這個嬌滴滴的小姑娘下手竟如此毒辣，不覺驚呆了。黃蓉在簡管家脅
    下戳了兩下，那人醒轉，低聲呻吟，她把帽子順手在他頭頂一放，喝道：「要不要將左
    臂也扭斷了？」簡管家痛得眼淚直流，屈膝跪倒，道：「小人真......真的不知道，姑
    娘殺了小人也沒用。」黃蓉這才信他不是裝假，低聲道：「你到小王爺那裏，說你從高
    處摔下來摔斷了手臂，又受了不輕的內傷，大夫說要用硃砂、血竭、田七、熊膽、沒藥
    等等醫治，中都城裏買不到，你求小王爺賞賜一點。」

    　　黃蓉說一句，簡管家應一句，不敢有絲毫遲疑。黃蓉又道：「小王爺在王妃那裏，
    快去，快去！我跟著你，你如裝得不像，露出半點痕跡，我扭斷你脖子，挖出你眼珠子
    。這幾味藥，你都記得了嗎？」說著伸出手指，將尖尖的指甲在他眼皮上重重一抓。簡
    管家打個寒噤，爬起身來，咬緊牙齒，忍痛奔往王妃住處。

    　　完顏康還在和母親東拉西扯的談論，忽見簡管家滿頭滿臉都是汗水、眼淚、鼻涕，
    奔進來把黃蓉教的話說了一遍。王妃見他右臂折斷，蕩來蕩去，痛得臉如白紙，不待完
    顏康答複，已一疊連聲的催他給藥。完顏康皺眉道：「那些藥梁老先生要去啦，你自己
    拿去。」簡管家哭喪著臉道：「求小王爺賞張字條！」王妃忙拿出筆墨紙硯，完顏康寫
    了幾個字。簡管家磕頭謝賞，王妃溫言道：「快去，拿到藥好治傷。」

    　　簡管家退了出來，剛走得幾步，一柄冰寒徹骨的利刃已架在後頸，只聽黃蓉道：「
    到梁老先生那裏去。」簡管家走了幾步，實在支持不住了，一個踉蹌，就要跌倒。黃蓉
    抓住他後領，說道：「不拿到藥，你的脖子就是喀喇一聲，斷成兩截。」按住他腦袋重
    重一扭。簡管家大驚，冷汗直冒，不知哪裏突然來了一股力氣，急往前走。路上接連遇
    見七八個僕役侍從。眾僕見郭靖、黃蓉與他在一起，也無人查問。

    　　來到梁子翁所住館舍，簡管家過去一瞧，館門反鎖，出來再問，一個僕役說王爺在
    香雪廳宴客。郭靖見簡管家腳步蹣跚，伸手托在他脅下，三人並肩往香雪廳而去。

    　　離廳門尚有數十步遠，兩個提著燈籠的衛士迎了上來，右手都拿著鋼刀，喝道：「
    停步，是誰？」簡管家取出小王爺的字條，一人看了字條，放他過去，又來詢問郭黃二
    人，簡管家道：「是自己人！」一名衛士道：「王爺在廳裏宴客，吩咐了誰也不許去打
    擾。有事明天再回……」話未說完，兩人只覺脅下一陣酸麻，動彈不得，已被黃蓉點中
    穴道。

    　　黃蓉把兩名衛士提在花木叢後，牽了郭靖的手，隨著簡管家走到香雪廳前。她在簡
    管家身後輕輕一推，與郭靖縱身躍起，攀住簷頭，從窗縫中向裏觀看。

    　　廳上燈燭輝煌，擺著一桌筵席，郭靖看桌邊所坐諸人，一顆心不禁突突亂跳，昨天
    同席過的白駝山少主歐陽克、鬼門龍王沙通天、三頭蛟侯通海、參仙老怪梁子翁、千手
    人屠彭連虎等都圍坐在桌邊，下首相陪的正是大金國六皇子完顏洪烈。桌旁放著一張太
    師椅，墊了一張厚厚氈毯，靈智上人坐在椅上，雙目微張，臉如金紙，顯然受傷不輕。
    郭靖暗喜：「你暗算王道長，教你也受一下好的。」

    　　簡管家推門而進，向梁子翁行了個禮，將完顏康所寫的字條遞給他。梁子翁看了，
    望了簡管家一眼，把字條遞給完顏洪烈道：「王爺，這是小王爺的親筆吧？」完顏洪烈
    接過來看了，道：「是的，梁公瞧著辦吧。」梁子翁對身後一名青衣童子道：「今日小
    王爺送來的五味藥材，各拿五錢給這位管家。」

    　　那童子應了，隨著簡管家出來。郭靖在黃蓉耳邊道：「快走吧，那些人個個厲害得
    緊。」黃蓉笑了笑，搖搖頭。郭靖只覺她一縷柔髮在自己臉上輕輕擦過，從臉上到心裏
    ，都有點癢癢的，不再和她爭辯，湧身往下便跳。黃蓉忙抓住他手腕，身子向前撲出，
    雙足鉤住屋簷，緩緩將他放落。郭靖暗叫：「好險！裏面這許多高手，我這往下一跳，
    他們豈有不發覺之理？」自愧初涉江湖，事事易出毛病。

    　　簡管家和那小童出來，郭靖跟在後面，走出十餘丈，回過頭來，只見黃蓉使個「倒
    捲珠簾勢」，正向裏張望，清風中白衫微動，猶如一朵百合花在黑夜中盛開。

    　　黃蓉向廳裏瞥了一眼，見各人並未發覺，回頭目送郭靖的身形在黑暗之中消失，這
    才再向內窺探，見彭連虎目光四射，到處察看。黃蓉不敢再看，側頭附耳傾聽。

    　　只聽一個嗓子沙啞的人道：「那王處一昨天橫加插手，各位瞧他是無意中碰著呢，
    還是有所為而來？」一個聲音極響的人道：「不管他是有意無意，總之受了靈智上人這
    一掌，不死也落個殘廢。」黃蓉向內張望，見說話之人是那身材矮小、目光如電的彭連
    虎。

    　　一個話聲清朗的人笑道：「兄弟在西域之時，也曾聽過全真七子的名頭，該當不是
    浪得虛名之輩，要不是靈智上人送了他這一下好生厲害的五指秘刀，咱們昨天全算折在
    他手裏啦。」一個粗厚低沉的聲音道：「歐陽公子別在老衲臉上貼金啦，我跟這道士大
    家吃了虧，半斤八兩，誰也沒贏。」歐陽克道：「總之他不喪命就落個殘廢，上人卻只
    須靜養些時日。」

    　　此後各人不再談論，聽聲音是主人在敬酒。隔了一會，一人說道：「各位遠道而來
    ，小王深感榮幸。此番能邀到各位大駕，實是大金國之福。」黃蓉心想，說這話的必是
    趙王完顏洪烈了。眾人謙遜了幾句。完顏洪烈又道：「靈智上人是青海得道高僧，梁老
    先生是關外一派的宗師，歐陽公子已得令叔武功真傳，彭寨主威震中原，沙幫主獨霸黃
    河。五位中只要有一位肯拔刀相助，大金國的大事就能成功，何況五位一齊出馬，哈哈
    ，哈哈。那真是獅子搏兔用全力了。」言下甚是得意。

    　　梁子翁笑道：「王爺有事差遣，咱們當得效勞，只怕老夫功夫荒疏，有負王爺重托
    ，那就老臉無光了，哈哈！」彭連虎等也均說了幾句「當得效勞」之類的言語。這幾個
    人向來獨霸一方，都是自尊自大慣了的，語氣之中儼然和完顏洪烈分庭抗禮，並不過於
    卑諂。完顏洪烈又向眾人敬了一杯酒，說道：「小王既請各位到來，自是推心置腹，天
    大的事也不能相瞞。各位知曉之後，當然也決不會向旁人提及，洩漏了風聲，以致對方
    有了防備，壞了我大金朝廷的大事，這也是小王信得過的。」

    　　各人會意，他這幾句話雖然說得婉轉，其實是要他們務必嚴守秘密，都道：「王爺
    放心，這裏所說的話，誰都不能洩漏半句。」

    　　各人受完顏洪烈重聘而來，均知若非為了頭等大事，決不致使了偌大力氣，費了這
    許多金銀珠寶前來相請，到底為了何事，他卻一直不提，也不便相詢，這時知他便要揭
    開一件重大機密，個個又好奇，又興奮。

    　　完顏洪烈道：「大金太宗天會三年，那就是趙官兒徽宗的宣和七年了，我金兵由粘
    沒喝、斡離不兩位元帥率領征伐宋朝，俘虜了宋朝徽宗、欽宗兩個皇帝，自古以來，兵
    威從無如此之盛的。」眾人都嘖嘖稱讚。黃蓉心道：「好不要臉！除了那和尚和什麼歐
    陽公子之外，你們都是漢人。這金國王爺自吹自擂，說擄了大宋的兩個皇帝，你們竟都
    來捧場。」

    　　完顏洪烈道：「那時我大金兵精將廣，本可一統天下，但到今日將近百年，趙官兒
    還在臨安做他的皇帝，各位可知是甚麼原因嗎？」梁子翁道：「請王爺示下。」

    　　完顏洪烈歎了口氣道：「當年我大金國敗在嶽飛那廝手裏，那是天下皆知之事，也
    不必諱言。我大金元帥兀朮善會用兵，可是遇到嶽飛，總是連吃敗仗。後來嶽飛雖被我
    大金授命秦檜害死，但金兵元氣大傷，此後再也無力大舉南征。然而小王卻雄心勃勃，
    不自量力，想為我聖上立一件大功，這事非眾位相助不可。」

    　　各人面面相覷，不明其意，均想：「衝鋒陷陣，攻城掠地，非吾輩之所長，難道他
    要我們去刺殺南朝的元帥大將？」

    　　完顏洪烈神色得意，語音微顫，說道：「幾個月前，小王無意間在宮裏舊檔之中，
    看到一通前朝留下來的文書，是嶽飛寫的幾首詞，辭句甚為奇特。我揣摩了一些時日，
    終於端詳出了其中的意思。原來嶽飛給關在獄中之時，知道已無活命之望，說他這人精
    忠報國，倒是不假，竟把生平所學的行軍佈陣、練兵攻伐的秘要，詳詳細細的寫了一部
    書，只盼得到傳人，用以抗禦金兵。幸虧秦檜這人也好生厲害，怕嶽飛與外人私通消息
    ，防備得周密之極，獄中官吏兵丁，個個都是親信心腹。要知嶽飛部下那些兵將勇悍善
    戰，若是造起反來，宋朝無人抵擋得住。當年所以沒人去救嶽飛，全因嶽飛不肯違抗朝
    廷旨意，要是他忽然改變了主意，可不得了啦，是不是？他可不知道嶽飛忠於皇帝和朝
    廷，決不會造反，他想救的不是他自己性命，而是大宋江山。但也幸得這樣，嶽飛這部
    兵書，直到死後也沒能交到外面。」

    　　眾人聚精會神的聽著，個個忘了喝酒。黃蓉懸身閣外，也如聽著一個奇異的故事。

    　　完顏洪烈道：「嶽飛無計可施，只得把那部兵書貼身藏了，寫了四首甚麼《菩薩蠻
    》、《醜奴兒》、《賀聖朝》、《齊天樂》的歪詞。這四首詞格律不對，平仄不葉，句
    子顛三倒四，不知所云。那秦檜雖說是才大如海，卻也不明其中之意，於是差人送到大
    金國來。數十年來，這四首歪詞收在大金宮裏秘檔之中，沒人領會得其中含意，人人都
    道嶽飛臨死氣憤，亂寫一通，語無倫次，哪知其中竟藏著一個極大啞謎。小王苦苦思索
    ，終於解明瞭，原來這四首歪詞須得每隔三字的串讀，先倒後順，反複連貫，便即明明
    白白。嶽飛在這四首詞中囑咐後人習他兵法遺書，滅了我大金。他用心雖苦，但宋朝無
    人，卻也枉然，哈哈！」眾人齊聲驚歎，紛紛稱譽完顏洪烈的才智。

    　　完顏洪烈道：「想那嶽飛用兵如神，打仗確實厲害。只要咱們得了他這部遺書，學
    得了他的兵法，大金國一統天下，豈不是易如反掌嗎？」

    　　眾人恍然大悟，均想：「趙王請我們來，原來是要我們去做盜墓賊。」

    　　完顏洪烈道：「小王本來想，這部遺書必是他帶到墳墓中去了。」頓了一頓，續道
    ：「各位是大英雄大豪傑，難道請各位去盜墓嗎？再說，那嶽飛雖是大金仇寇，但他精
    忠神武，天下人人相欽，咱們也不能動他墳墓。小王翻檢曆年南朝密探送來的稟報，卻
    另外得到了線索。嶽飛當日死在風波亭後，葬在附近的眾安橋邊，後來宋孝宗將他遺體
    遷到西湖邊上隆重安葬，建造祠廟。他的衣冠遺物，卻讓人放在另外一處，這部遺書自
    然也在其中。這地方也是在臨安。」

    　　他說到這裏，眼光逐一向眾人望去。眾人都急於聽他說出藏書的地點來。

    　　哪知他卻轉過話題，說道：「小王曾想：既有人搬動過嶽飛的衣冠遺物，只怕也已
    把這部書取了出來。但仔細一琢磨，知道決計不會。宋人對他敬若神明，既不知他的原
    意，決不敢動他的遺物，咱們到了那個地方，必能手到拿來。不過南方奇材異能之士極
    多，咱們要不是一舉成功，露出了風聲，反被宋人先得了去，那可是弄巧成拙了。這件
    事有關兩國的氣運，因此小王加意鄭重將事，若非請到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相助，決不
    敢輕舉妄動。」眾人聽得連連點頭。

    　　完顏洪烈道：「不過藏他遺物的所在，卻也是非同小可，因此這件事說它難嗎，固
    然難到極處，然而在有大本領的人看來，卻又容易之極。原來他的遺物是藏在……」

    　　正說到這裏，突然廳門推開，一人衝了進來，面目青腫，奔到梁子翁面前，叫道：
    「師父……」眾人看時，卻是梁子翁派去取藥的那個青衣童子。

    　　郭靖跟隨簡管家和那青衣童子去取藥，左手仍托在簡管家脅下，既防他支持不住而
    跌倒，又教他不敢向青衣童子通風示意。三人穿廊過捨，又來到梁子翁所住的館舍。那
    童子開門進去，點亮了蠟燭。

    　　郭靖一踏進房，便覺藥氣衝鼻，又見桌上、榻上、地下，到處放滿了諸般藥材，以
    及大大小小的瓶兒、罐兒、缸兒、缽兒，看來梁子翁喜愛調弄丹藥，雖在客中，也不放
    下這些家夥。那小童也熟習藥性，取了五味藥，用白紙分別包了，交給簡管家。

    　　簡管家伸手接過，轉身出房。郭靖緊跟在旁。不料簡管家甚是狡猾，出房時故意落
    後，待郭靖與那小童一出門，立時關上了門，撐上門閂，大聲叫喊：「有賊啊，有賊啊
    ！」郭靖一怔，轉身推門，那門甚是堅實，一時推之不開。簡管家揚手將五包藥從窗口
    拋入了房旁的池塘。郭靖又驚又怒，雙掌按在門上，運起內力，喀喇一響，門閂立斷。
    他搶進門去，一拳擊中簡管家下顎，顎骨登時碎裂。幸好梁子翁性喜僻靜，居處與別的
    房舍遠離，簡管家這幾下叫喚，倒沒人聽到。

    　　郭靖回身出門，見那童子已奔在數丈之外，忙提氣縱身，追到他身後，伸手往他後
    領抓落。那童子聽得腦後風響，身子一挫，右腿橫掃，身手竟自不弱。郭靖知道只要給
    他聲張出來，黃蓉與自己不免有性命之憂，下手更不容情，鉤、拿、抓、打，招招是分
    筋錯骨手的狠辣家數，那童子臉上連中了兩拳。郭靖乘勢直上，又在他天靈蓋上擊了一
    掌，那童子立時昏暈。郭靖提足將他撥入路旁草叢，回進房去，打火點亮蠟燭，見簡管
    家倒在地下，兀自昏暈。

    　　郭靖暗罵自己糊塗：「那童兒剛才從哪五個瓶罐裏取藥，我可沒留意，怎知這五味
    藥放在哪裏？」見瓶罐上面畫的都是些彎彎曲曲的符號，竟無一個文字，好生為難：「
    記得他是站在這裏拿的，我且把這個角落裏的數十罐藥每樣都拿些，回頭請王道長選出
    來就是。」取過一疊白紙，每樣藥材都包了一包，生怕剛才簡管家叫喊時被人聽到，心
    裏一急，包得更加慢了。

    　　好容易在每個藥罐中都取了藥包好，揣在懷裏，大功告成，心下歡喜，回過身來，
    不提防手肘在旁邊的大竹簍上一撞。那竹簍橫跌翻倒，蓋子落下，驀地呼嚕一聲，竄出
    一條殷紅如血的大蛇，猛向他臉上撲來。

    　　郭靖大驚，忙向後躍開，只見那蛇身子有小碗粗細，半身尚在簍中，不知其長几何
    ，最怪的是通體朱紅，蛇頭忽伸忽縮，蛇口中伸出一條分叉的舌頭，不住向他搖動。

    　　蒙古苦寒之地，蛇蟲本少，這般朱紅的奇蛇他更生平未見，慌亂中倒退幾步，背心
    撞向桌邊，燭台受震跌倒，室中登時漆黑一團。他藥材已得，急步奪門而出，剛走到門
    邊，突覺腿上一緊，似被人伸臂抱牢，又如是給一條極粗的繩索緊緊縛住，急躍想逃，
    不料竟是掙之不脫，隨即右臂一陣冰冷，全身立時動彈不得。

    　　郭靖心知已被大蛇纏住，這時只剩下左手尚可活動，立即伸手向腰間去摸成吉思汗
    所賜的金刀。突然間一陣辛辣的藥氣撲鼻而至，其中夾著一股腥味，臉上一涼，竟是那
    蛇伸舌來舐他臉頰，當這危急之際，已無餘暇去抽刀殺蛇，忙提起左手，叉住了蛇頸。
    那蛇力大異常，身子漸漸收緊，蛇頭猛力向郭靖臉上伸過來，張口欲咬。

    　　郭靖挺臂撐持，過了片刻，只感覺腿腳酸麻，胸口被蛇身纏緊，呼吸越來越難，運
    內勁向外力崩，蛇身稍一放鬆，但跟著纏得更緊。郭靖左手漸感無力，蛇口中噴出來的
    氣息難聞之極，胸口發惡，只是想嘔。再相持一會，神智逐漸昏迷，再無抗拒之力，左
    手一鬆，大蛇張口直咬下來。

    　　那青衣童子被郭靖擊暈，過了良久，慢慢醒轉，想起與郭靖相鬥，躍起身來，回頭
    見師父房中漆黑一團，聲息全無，想來那人已逃走了，忙奔到香雪廳中，氣急敗壞的向
    梁子翁稟告。黃蓉在窗縫中聽到那童子說話，心下驚惶，一個「雁落平沙」，輕輕落下
    。但廳中這許多高手何等了得，適才傾聽完顏洪烈說話，未曾留意外面，這時聽那童子
    一說，個個已在凝神防敵，黃蓉這一下雖輕，但彭連虎等已然驚覺。

    　　梁子翁身形晃動，首先疾竄而出，已擋住了黃蓉去路，喝道：「甚麼人？」

    　　黃蓉見了他這一躍，便知他武功遠勝於己，別說廳裏還有許多高手，單這老兒一人
    ，便已對付不了，微微一笑，說道：「這裏的梅花開得挺好呀，你折一枝給我好不好？
    」

    　　梁子翁想不到廳外竟是個秀美絕倫的少女，衣飾華貴，又聽她笑語如珠，不覺一怔
    ，料想必是王府中人，說不定還是王爺的千金小姐，是位郡主娘娘，當即縱身躍起，伸
    手折了一枝梅花下來。黃蓉含笑接過，道：「老爺子，謝謝您啦。」

    　　這時眾人都已站在廳口，瞧著兩人。彭連虎見黃蓉轉身要走，問完顏洪烈道：「王
    爺，這位姑娘是府裏的嗎？」完顏洪烈搖頭道：「不是。」彭連虎道：「王爺剛才說的
    大事，給這位姑娘聽了去，不妨事嗎？」縱身攔在黃蓉面前，說道：「姑娘慢走，我也
    折一枝梅花給你。」右手一招「巧扣連環」，便來拿她手腕，五指伸近黃蓉身邊，突然
    翻上，抓向她的喉頭。黃蓉本想假裝不會武藝，含糊混過，以謀脫身，豈知彭連虎不但
    武功精湛，而且機警過人，只一招就使對方不得不救。

    　　黃蓉微微一驚，退避已自不及，右手揮出，拇指與食指扣起，餘下三指略張，手指
    如一枝蘭花般伸出，姿勢美妙已極。

    　　彭連虎只感上臂與小臂之交的「曲池穴」上一麻，手臂疾縮，總算變招迅速，沒給
    她拂中穴道。這一來心中大奇，想不到這樣個小姑娘竟身負絕藝，不但出招快捷，認穴
    極準，而這門以小指拂穴的功夫，饒是他見多識廣，也從未見過。黃蓉這「蘭花拂穴手
    」乃家傳絕技，講究「快、準、奇、清」，快、準、奇，這還罷了，那個「清」字，務
    須出手優雅，氣度閑逸，輕描淡寫，行若無事，才算得到家，要是出招緊迫狠辣，不免
    落了下乘，配不上「蘭花」的高雅之名了。四字之中，倒是這「清」字訣最難。

    　　黃蓉這一出手，旁觀諸人無不訝異。彭連虎笑道：「姑娘貴姓？尊師是哪一位？」
    黃蓉笑道：「這枝梅花真好，是麼？我去插在瓶裏。」竟不答彭連虎問話。眾人俱各狐
    疑，不知她是甚麼來頭。

    　　侯通海厲聲道：「彭大哥問你話，你沒聽見嗎？」黃蓉笑道：「問甚麼啊？」

    　　彭連虎昨日曾見黃蓉戲弄侯通海，見了她這小嘴微扁、笑嘻嘻的鄙夷神態，突然想
    起：「啊，那髒小子原來是你扮的。」笑道：「老侯，你不認得這位姑娘了嗎？」

    　　侯通海愕然，上下打量黃蓉。彭連虎笑道：「你們日裏捉了半天迷藏，怎麼忘了？
    」侯通海又呆呆向黃蓉望了一陣，終於認出，虎吼一聲：「好，臭小子！」他追逐黃蓉
    時不住罵她「臭小子」，現下她雖改了女裝，這句咒罵仍衝口而出，雙臂前張，向她猛
    撲過去。黃蓉向旁閃避，侯通海一撲落空。

    　　鬼門龍王沙通天身形晃動，搶前抓住黃蓉右腕，喝道：「往哪裏跑？」黃蓉左手疾
    起，雙指點向他的兩眼。沙通天右手伸出，又將她左手拿住。

    　　黃蓉一掙沒能掙脫，叫道：「不要臉！」沙通天道：「甚麼不要臉？」黃蓉道：「
    大人欺侮孩子，男人欺侮女人！」沙通天一愕，他是成名的前輩，覺得果然是以大壓小
    ，放開雙手，喝道：「進廳去說話。」黃蓉知道不進去不行，只得踏進門去。

    　　侯通海怒道：「我先廢了這臭小子再說。」上前又要動手。彭連虎道：「先問清楚
    她師父是誰，是誰派來的！」他見了黃蓉這等武功，又是這麼的衣飾人品，料知必是大
    有來頭，須得先行問明，再作定奪。

    　　侯通海卻不理會，舉拳當頭向黃蓉打下。黃蓉閃過，問道：「你真要動手？」侯通
    海道：「難道還有假的？你可不許逃。」他最怕黃蓉逃跑，一逃就追她不上了。

    　　黃蓉道：「你要和我比武那也成。」拿起桌上一隻裝滿酒的酒碗頂在頭上，雙手又
    各拿一隻，說道：「你敢不敢學我這樣？」侯通海怒道：「搗甚麼鬼？」

    　　黃蓉環顧眾人，笑道：「我和這位額頭生角的爺又沒冤仇，要是我失手打傷了他，
    怎麼對得起大家？」侯通海踏上一步，怒道：「憑你這臭小子，又傷得了我？我額頭上
    生的是瘤子，不是角！你瞧瞧清楚，可別胡說八道！」

    　　黃蓉不去理他，仍臉向旁人，說道：「我和他各拿三碗酒，比比功夫。誰的酒先潑
    出來，誰就輸了，好不好？」她見梁子翁折花、彭連虎發招、沙通天擒拿，個個武功了
    得，均是遠在自己之上，即如這三頭蛟侯通海，雖曾迭加戲弄，但自己也只是仗著輕身
    功夫和心思靈巧才佔上風，要講真實本領，自知頗有不如，心想：「唯今之計，只有以
    小賣小，跟他們胡鬧，只要他們不當真，就可脫身了。」

    　　侯通海怒道：「誰跟你鬧著玩！」劈面一拳，來勢如風，力道沉猛。

    　　黃蓉閃身避過，笑道：「好，我身上放三碗酒，你就空手，咱們比劃比劃。」

    　　侯通海年紀大她兩倍有餘，在江湖上威名雖遠不如師兄沙通天，總也是成名的人物
    ，受她當著眾人連激幾句，更加氣惱，不加思索的也將一碗酒往頭頂一放，雙手各拿一
    碗，左腿微曲，右腿已猛往黃蓉踢去。

    　　黃蓉笑道：「好，這才算英雄。」展開輕功，滿廳遊走。侯通海連踢數腿，都給她
    避開。眾人笑吟吟的瞧著二人相鬥。但見黃蓉上身穩然不動，長裙垂地，身子卻如在水
    面飄蕩一般，又似足底裝了輪子滑行，想是以細碎腳步前趨後退。侯通海大踏步追趕，
    一步一頓，騰騰有聲，顯然下盤功夫紮得極為堅實。黃蓉以退為進，連施巧招，想以手
    肘碰翻他酒碗，都被他側身避過。

    　　梁子翁心道：「這女孩功夫練到這樣，確也不容易了。但時候一長，終究不是老侯
    對手。理他誰勝誰敗，都不關我事。」記掛自己房裏的珍藥奇寶，轉身走向門邊，要去
    追拿盜藥的奸細，心想：「對方要的是硃砂、血竭、田七、熊膽、沒藥這五味藥，自是
    王處一派人來盜的了。這五味也不是甚麼名貴藥物，給他盡數取去了也不打緊。可別給
    他順手牽羊，拿了我旁的甚麼。」

    　　郭靖被大蛇纏住，漸漸昏迷，忽覺異味鬥濃，料知蛇嘴已伸近臉邊，若給蛇牙咬中
    ，那還了得？危急中低下頭來，口鼻眼眉都貼緊蛇身，這時全身動彈不得，只剩下牙齒
    可用，情急之下，左手運勁托住蛇頭，張口往蛇頸咬下，那蛇受痛，一陣扭曲，纏得更
    加緊了。郭靖連咬數口，驀覺一股帶著藥味的蛇血從口中直灌進來，辛辣苦澀，其味難
    當，也不知血中有毒無毒，但不敢張口吐在地下，生怕一鬆口後，再也咬它不住；又想
    那蛇失血多了，必減纏人之力，便盡力吮吸，大口大口吞落，吞得幾口蛇血，大蛇纏力
    果然漸減，吸了一頓飯時分，腹中飽脹之極。那蛇漸漸力弱，幾下痙攣，放鬆了郭靖，
    摔在地下，再也不動了。

    　　郭靖累得筋疲力盡，扶著桌子想逃，但雙腳酸麻，過得一會，只覺全身都熱烘烘地
    ，猶如在一堆大火旁烘烤一般，心中害怕，又過片刻，手足已行動如常，週身燥熱卻絲
    毫不減，手背按上臉頰，著手火燙。一摸懷中各包藥材並未跌落，心想：「藥材終於取
    得，王道長有救了。那穆易父女被完顏康無辜監禁，說不定會給他害死，須得救他們脫
    險才是。」出得門來，辨明方向，逕往監禁穆氏父女的鐵牢而去。

    　　來到牢外，只見眾親兵來往巡邏，把守甚嚴。郭靖等了一會，無法如先前一般混入
    ，奔到屋子背後，待巡查的親兵走過，躍上屋頂，輕輕落入院子，摸到鐵牢旁邊，側耳
    傾聽，牢旁並無看管的兵丁，低聲道：「穆老前輩，我來救你啦。」

    　　穆易大為詫異，問道：「尊駕是誰？」郭靖道：「晚輩郭靖。」

    　　穆易昨日曾依稀聽到過郭靖名字，當時人聲嘈雜，兼之受傷之後，各事紛至遝來，
    無暇多想，這時午夜人靜，突然間「郭靖」兩字送入耳鼓，心中一震，顫聲道：「甚麼
    ？郭靖？你……你……姓郭？」郭靖道：「是，晚輩就是昨日和小王爺打架的那人。」
    穆易道：「你父親叫甚麼名字？」郭靖道：「先父名叫嘯天。」他幼時不知父親的名字
    ，後來朱聰教他識字，已將他父親的名字教了他。

    　　穆易熱淚盈眶，抬頭叫道：「天哪，天哪！」從鐵柵中伸出手來，緊緊抓住郭靖手
    腕。郭靖只覺他那隻手不住顫抖，同時感到有幾滴淚水落在自己手臂之上，心想：「他
    見我前來相救，歡喜得不得了。」輕聲道：「我這裏有柄利刃，斬斷了鎖，前輩就可以
    出來啦。那小王爺先前說的話都是存心欺騙，兩位不可相信。」

    　　穆易卻問：「你娘姓李，是不是？她活著呢還是故世啦？」

    　　郭靖大奇，道：「咦，你怎麼知道我媽姓李？我媽在蒙古。」

    　　穆易心情激動，抓住郭靖的手只是不放。郭靖道：「你放開我手，我好斬鎖。」穆
    易似乎拿住了一件奇珍異寶，唯恐一放手就會失去，仍是牢牢握住他手，歎道：「你…
    …你長得這麼大啦，唉，我一閉眼就想起你故世的爸爸。」郭靖奇道：「前輩認識先父
    ？」穆易道：「你父親是我的義兄，我們八拜之交，情義勝於同胞手足。我們拋頭露面
    ，說是『比武招親』，似乎無聊之極，郭賢侄，其實只是為了找你。只因難以尋訪，這
    才出此下策。」說到這裏，喉頭哽住，再也說不下去。郭靖聽了，眼中也不禁濕潤。

    　　這穆易就是楊鐵心了。他當日與官兵相鬥，背後中槍，受傷極重，伏在馬背上奔出
    數裏，摔下馬來，暈在草叢之中。次晨醒轉，拚死爬到附近農家，養了月餘，才勉強支
    撐著可以起床。他寄居的村子叫荷塘村，離牛家村有十五六裏。幸好那家人家對他倒是
    盡心相待。他記掛妻子，卻又怕官兵公差在牛家村守候，又隔數日，半夜裏回家查看。
    來到門前，但見板門反扣，心下先自涼了，開門進屋，只見事出之夕妻子包氏替他縫了
    一半的新衣兀自拋在床上，牆上本來掛著兩桿鐵槍，一桿已在混戰中失落，餘下一桿仍
    是倚壁而懸，卻是孤零零地，宛似自己一般形單影隻，失了舊侶。屋中除了到處滿積灰
    塵，一切便與當晚無異，顯是妻子沒回來過。再去看隔壁義兄郭家，也是如此。

    　　他想賣酒的曲三是個身負絕藝的異人，或能援手，可是來到小酒店前，卻見也是反
    鎖著門，無人在內。敲門向牛家村相熟的村人詢問，都說官兵去後，郭楊兩家一無音訊
    。他再到紅梅村嶽家去探問，不料嶽父得到噩耗後受了驚嚇，已在十多天前去世，曲三
    的小女兒倒仍由嶽母撫養。

    　　楊鐵心欲哭無淚，只得又回荷塘村那家農家。當真是禍不單行，當地瘟疫流行，那
    農家一家四口，三個人在數天之內先後染疫身亡，只留下一個出世未久的女嬰。楊鐵心
    責無旁貸，收了這女嬰為義女，帶著她四下打聽，找尋郭嘯天之妻與自己妻子的下落，
    但這時一個遠投漠北，一個也已到了北方，哪裏找尋得著？

    　　他不敢再用楊鐵心之名，把「楊」字拆開，改「木」為「穆」，變名穆易。十餘年
    來東奔西走，浪跡江湖，義女穆念慈也已長大，出落得花朵一般的人才。楊鐵心料想妻
    子多半已死在亂軍之中，卻盼望老天爺有眼，義兄郭嘯天有後，因此才要義女拋頭露面
    ，豎起「比武招親」的錦旗，打造了一對鑌鐵短戟，插在旗旁，實盼能與郭靖相會。「
    比武招親」只是幌子，真正用意卻是尋訪郭靖，因此言明要相會的少年英雄須得是二十
    歲上下年紀，最好是山東兩浙人氏，這兩個條款，差不多便是指明了郭靖。倘能尋到，
    自照當年與郭嘯天之約，將義女許配予他。但人海茫茫，卻又怎遇得著？

    　　過得大半年，楊鐵心也心淡了，也不知郭家嫂子是否尚在人世，就算生了孩子，也
    不知是男是女，只盼為義女找到一個人品篤實、武藝過得去的年青漢子為婿，也已心滿
    意足。哪知道昨日遇上了完顏康這件尷尬事，而這個仗義出手的少年，竟便是日夜掛在
    心懷的義兄之子，怎教他如何不心情激盪、五內如沸？

    　　穆念慈在一旁聽兩人敘舊，便想出言提醒，要郭靖先救他們出去，再慢慢談論，忽
    然轉念：「這一出去，只怕永遠見不到他啦。」一句話剛到口邊，又縮了回去。

    　　郭靖也已想到救人要緊，緩緩伸手出柵，舉起金刀正要往鐵鎖上斬去，門縫中忽然
    透進幾道亮光，有腳步聲走向門邊。他忙縮入門後藏起，牢門打開，進來幾人。郭靖從
    門縫裏瞧出去，見當先那人手提紗燈，看服色是個親兵隊長，身後跟著的卻是完顏康的
    母親趙王王妃。只聽她問道：「這兩位便是小王爺昨兒關的嗎？」親兵隊長應道：「是
    。」王妃道：「馬上將他們放了。」那隊長有些遲疑，並不答應。王妃道：「小王爺問
    起，說是我教放的。快開鎖罷！」那隊長不敢違拗，開鎖放了兩人出來。王妃摸出兩錠
    銀子，遞給楊鐵心，溫言說道：「你們好好出去罷！」

    　　楊鐵心不接銀子，雙目盯著她，目不轉睛的凝視。

    　　王妃見他神色古怪，料想他必甚氣惱，心中甚是歉疚，輕聲道：「對不起得很，今
    日得罪了兩位，實是我兒子不好，請別見怪。」

    　　楊鐵心仍瞪目不語，過了半晌，伸手接過銀子揣入懷裏，牽了女兒的手，大踏步走
    出。那隊長罵道：「不懂規矩的野人，也不拜謝王妃。」楊鐵心只如不聞。

    　　郭靖等眾人出去，關上了門，聽得王妃去遠，這才躍出，四下張望，已不見楊鐵心
    父女的蹤跡，心想他們多半已經出府，於是到香雪廳來尋黃蓉，要她別再偷聽，趕緊回
    去送藥給王處一服用。走了一程，前面彎角處轉出兩盞紅燈，有人快步而來。郭靖忙縮
    在旁邊假山之後。那人卻已瞧見了他，喝道：「誰？」縱身撲到，舉手抓將下來。郭靖
    伸臂格開，燈光掩映下看得明白，正是小王爺完顏康。

    　　原來那親兵隊長奉王妃之命放走楊鐵心父女，忙去飛報小王爺。完顏康一驚：「母
    親一味心軟，不顧大局，卻將這兩人放走了。要是給我師父得知，帶了他父女來和我對
    質，抵賴不得，那可糟了。」忙來查看，想再截住兩人，豈知在路上撞見了郭靖。

    　　兩人白日裏已打了半天，不意黑夜中又再相遇，一個急欲出府送藥，一個亟盼殺人
    滅口，均想盡快了結，這一搭上手，打得比昨日更加狠辣三分。郭靖幾次想奪路而逃，
    總讓完顏康截住了無法脫身，見那親兵隊長拔出腰刀，更欲上來相助，心中只是叫苦。

    　　梁子翁料到黃蓉要敗，哪知他剛一轉身，廳上情勢倏變。黃蓉雙手齊振，頭頂挺昂
    ，三隻碗同時飛起，一招「八步趕蟾」，雙掌向侯通海胸前劈到。侯通海手中有碗，不
    能發招抵禦，只得向左閃讓。黃蓉右手順勢掠去，侯通海避無可避，只得舉臂擋格，雙
    腕相交，侯通海雙手碗中的酒水潑得滿地都是，頭上的碗更落在地下，噹啷一聲，打得
    粉碎。

    　　黃蓉拔起身子，向後疾退，雙手接住空中落下的兩碗，另一碗酒端端正正的落在她
    雲鬢之頂，三碗酒只濺出了一點兒。眾人見她以巧取勝，不禁都暗叫一聲：「好！」歐
    陽克卻大聲喝彩。沙通天怒目向他瞪了一眼。歐陽克渾沒在意，反而加上一聲：「好得
    很啊！」

    　　侯通海滿臉通紅，叫道：「再比過。」黃蓉手指在臉上一刮，笑道：「不害臊嗎？
    」

    　　沙通天見師弟失利，哼了一聲，道：「小丫頭詭計多端，你師父到底是誰？」黃蓉
    笑道：「明兒再對你說，現下我可要走啦。」沙通天膝不彎曲，足不跨步，不知怎樣，
    突然間身子已移在門口，攔住了當路。

    　　黃蓉剛才被他抓住雙手手腕，立時便動彈不得，已知他厲害，這時見他這一下「移
    形換位」功夫更加了得，心中暗驚，臉上卻神色不變，眉頭微皺，問道：「你攔住我幹
    嗎？」沙通天道：「要你說出是誰門下，闖進王府來幹甚麼？」黃蓉秀眉微揚，笑問：
    「要是我不說呢？」沙通天道：「鬼門龍王的問話，不能不答！」

    　　黃蓉眼見廳門就在他身後，相距不過數尺，可就是給他攔在當路，萬難闖關，見梁
    子翁正要走出，叫道：「老伯伯，他攔住我，不讓我回家。」

    　　梁子翁聽她這般柔聲訴苦，笑道：「沙龍王問你話，你好好回答，他就會放你。」
    黃蓉格的一笑，說道：「我就偏不愛答。」對沙通天道：「你不讓路，我可要闖啦。」

    　　沙通天冷冷的道：「只要你有本事出去。」黃蓉笑道：「你可不能打我。」沙通天
    道：「要攔住你這小小丫頭，何必沙龍王動手。」黃蓉道：「好，大丈夫一言為定。沙
    龍王，你瞧那是甚麼？」說著向左一指。沙通天順著她手指瞧去，黃蓉乘他分心，衣襟
    帶風，縱身從他肩旁鑽出，身法甚是迅捷。

    　　黃蓉剛要搶出，驀地裏見沙通天右手伸出兩根手指，對準了她眼睛，只待她自己撞
    將上去，幸而她能發能收，去勢雖急，仍然在中途猛然止住，立即後退。她忽左忽右，
    後退前趨，身法變幻，連闖三次，總是給沙通天擋住去路。最後一次卻見他一個油光晶
    亮的禿頭俯下尺許，正對準了自己鼻尖，若不是收腳得快，只怕自己的鼻血便得染上了
    他禿頭，只嚇得黃蓉大聲尖叫。

    　　梁子翁笑道：「沙龍王是大行家，別再試啦，快認輸罷。」說著加快腳步，疾往自
    己房中奔去。剛踏進門，一股血腥氣便撲鼻而至，猛叫不妙，晃亮火折子，只見那條朱
    紅大蛇已死在當地，身子幹癟，蛇血幾乎已被吸空，滿屋子藥罐藥瓶亂成一團。梁子翁
    這一下身子涼了半截，十餘年之功廢於一夕，抱住了蛇屍，忍不住哭出聲來。

    　　這參仙老怪本是長白山中的參客，乘人之危害死了一個身受重傷的前輩異人，從他
    衣囊中得了一本武學秘本和十餘張藥方，照法修練研習，自此武功了得，兼而精通藥理
    。藥方中有一方是以藥養蛇、從而易筋壯體的秘訣。他照方採集藥材，又費了千辛萬苦
    ，在深山密林中捕到了一條奇毒的大蟒蛇，以各種珍奇的小動物與藥物飼養。那蛇體色
    本是灰黑，長期食了貂鼠、丹砂、參茸等物後漸漸變紅，蛇毒也漸化淨，餵養十餘年後
    ，這幾日來體已全紅。因此他雖從遼東應聘來到中都，卻也將這條累贅的大蛇帶在身畔
    。眼見功德圓滿，只要稍有數日之暇，就要吮吸蛇血，靜坐修功之後，便可養顏益壽，
    大增功力。哪知蛇血突然被人吸去，豈不令他傷痛欲絕？

    　　他定了定神，見蛇頸血液未凝，知道仇人離去未久，疾奔出房，躍上高樹，四下眺
    望，見園中有兩人正在翻翻滾滾的惡鬥。他怒火如焚，頃刻間趕到郭靖與完顏康身旁，
    甫近身就聞到郭靖衣上蛇血的腥氣。

    　　郭靖武功本來不及完顏康，這番交手，初時又吃了幾下虧，拆不十餘招，只覺腹中
    炎熱異常，似有一團火球在猛烈燃燒，體內猶如滾水沸騰，熱得難受，口渴異常，週身
    欲裂，到處奇癢無比，心想：「這番我真要死了，蛇毒發作出來了。」驚懼之下，背上
    又被完顏康連打了兩拳，此刻體內難受無比，相形之下，身上中拳已不覺如何疼痛。

    　　梁子翁怒喝道：「小賊，誰指使你來盜我寶蛇？」他想這寶蛇古方隱密異常，諒郭
    靖這毛頭小子決不能知道，必是另有高人指點了他來下手，十之八九便是王處一。郭靖
    也是心中大怒，叫道：「這條放在房中害人的毒蛇原來是你養的。你這壞東西，我已中
    了蛇毒，跟你拚啦！」飛步過去，舉拳向梁子翁打到。

    　　梁子翁聞到他身上藥氣，惡念陡生：「他喝了我的蝮蛇寶血，我立即取他性命，喝
    幹他的血，藥力仍在，或許更佳也未可知。」想到此處，不禁大喜，雙掌翻飛，數招間
    已抓住郭靖手臂，腳下一勾，郭靖撲地倒了。梁子翁拿住他左手脈門，將他按倒在地，
    張口便去咬他咽喉，要吸回寶血。

    　　黃蓉連搶數次，不論如何快捷，總被沙通天輕輕易易的擋住。沙通天如要擒她，可
    說手到拿來，然見趙王完顏洪烈在旁觀看，便乘機露一手上乘輕功。

    　　黃蓉暗暗著急，忽然停步，說道：「只要我一出這門，你不能再跟我為難，成不成
    ？」沙通天道：「只要你能出去，我就認輸。」黃蓉歎道：「唉，可惜我爹爹只教了我
    進門的本事，卻沒教出門的。」沙通天奇道：「甚麼進門的，出門的？」黃蓉道：「你
    這路『移形換位』功夫，雖然已很不差，但比起我爹爹可還差得遠，簡直差了十萬八千
    裏。」沙通天怒道：「小丫頭胡說八道。你爹爹是誰？」黃蓉道：「我爹爹的名字說出
    來只怕嚇壞了你，不說也罷。當時他教我闖門的本事，他守在門口，我從外面進來，闖
    了幾次也闖不進。但似你這般微末功夫哪，我從裏到外雖然走不出，但從外面闖進來，
    卻是不費吹灰之力。」沙通天冷笑道：「從外入內，跟從內到外還不是一樣？好！你倒
    來闖闖看。」讓開身子，要瞧她從外入內，又有甚麼特別不同的功夫。

    　　黃蓉閃身出門，哈哈大笑，道：「你中計啦。你說過的，我一到門外，你就認輸。
    現下我可不是到了門外？沙龍王是當世高人，言出如山，咱們這就再見啦。」

    　　沙通天左手在光頭頂門上搔了三搔，心想這一小丫頭雖然行詭，但自己確是有言在
    先，對她這等後輩如何能說過了不算？脹紅了臉，一時無計可施。

    　　彭連虎卻哪能讓黃蓉就此脫身，心想倘使讓這小姑娘逃脫，趙王爺所說的大事只怕
    便即洩漏了，雙手連揚，兩枚銅錢激射而出，從黃蓉頭頂飛越而過。黃蓉見錢鏢雙雙越
    過頭頂，正自奇怪此人發射暗器的準頭怎麼如此低劣，突然間噹的一聲，背後風聲響動
    ，兩枚錢鏢分左右襲來，直擊腦後。原來彭連虎發出的錢鏢算準了方位勁力，錢鏢在廊
    下大理石柱子上一撞，便即回過來打向黃蓉後腦。錢鏢所向，正是要害之處，黃蓉無法
    擋架，只得向前急躍，身剛站定，後面錢鏢又到。彭連虎鏢發連珠，十數枚接連不斷的
    撞向石柱，彈了回來。黃蓉閃避固是不及，伸手相接更屬難能，錢鏢的準頭，儘是對向
    她後腦，黃蓉只得向前縱躍而避，數躍之後，又已回進了大廳。

    　　彭連虎發射錢鏢，只是要將她逼回廳內，志不在傷人，因此使勁不急。眾人喝彩聲
    中，彭連虎擋住了門口，笑道：「怎麼？你又回進來啦？」黃蓉小嘴一撅，說道：「你
    暗器功夫好，可是用來欺侮女孩兒家，又有甚麼希奇？」彭連虎道：「誰欺侮你啦？我
    又沒傷你。」黃蓉道：「那麼你讓我走。」彭連虎道：「你先得說說，教你功夫的是誰
    。」黃蓉笑道：「是我在娘肚子裏自己學的。」

    　　彭連虎道：「你不肯說，難道我就瞧不出。」反手出掌，向她肩頭揮去。黃蓉竟是
    不閃不避，不招不架，明知鬥不過，便索性跟他撒賴。

    　　彭連虎手背剛要擊到她肩頭，見她不動，果然撤掌回臂，喝道：「快招架！十招之
    內，我必能揭出你這小丫頭的底來。」他生平各家各派的武功見得多了，眼見黃蓉身法
    詭異，一時瞧不準她的來曆，但自料只要動上了手，不出十招，便能辨明她的宗派門戶
    。

    　　黃蓉道：「要是十招認不出呢？」彭連虎道：「那我就放你走。看招！」左掌斜劈
    ，右拳沖打，同時右腿直踹出去，這一招「三徹連環」雖是一招，卻包含三記出手。黃
    蓉轉身閃過，右手拇指按住了小指，將食指、中指、無名指三指伸展開來，戳了出去，
    便如是一把三股叉模樣，使的是一招叉法「夜叉探海」。侯通海大叫：「『夜叉探海』
    ！大師哥，這臭小子使的是……是本門武功。」沙通天斥道「胡說！」心知黃蓉戲弄這
    個寶貝師弟多時，早已學會了幾招他的叉法。

    　　彭連虎也忍不住好笑，掄拳直衝。黃蓉斜身左竄，膝蓋不曲，足不邁步，已閃在一
    旁。

    　　侯通海叫道：「『移形換位』！大師哥，是你教的嗎？」沙通天斥道：「少說幾句
    成不成？老是出醜。」心中倒也佩服這姑娘聰明之極，這一下「移形換位」勁力方法雖
    然完全不對，但單看外形，倒與自己的功夫頗為相似，而且一竄之下，居然避得開彭連
    虎出手如風的一拳，那可著實不易。接下去兩招，黃蓉右掌橫劈，使的是沈青剛的「斷
    魂刀法」，雙臂直擊，用上了馬青雄的「奪魄鞭法」。只把侯通海看得連聲「咦，咦，
    咦」的呼叫，說道：「大師哥，這……這臭小子當真是本門……」若不是見到大師哥臉
    色不善，早已將本門的招數叫出來了。彭連虎怒氣漸生，心道：「我手下留情，小丫頭
    忒煞狡猾。若是不下殺手，諒她不會用本門拳法招架。」要知學武之人修習本門功夫之
    後，盡有旁采博取、再去學練別派拳技的，但到了生死之際，自然而然的總是以最精熟
    的本門功夫抵禦。

    　　彭連虎初時四招只是試招，到第五招上，竟不容情，呼的一聲，雙掌帶風，迎面劈
    去。旁觀諸人見他下了殺手，不自禁的都為黃蓉擔心。眾人不知她來曆，又均與她無冤
    無仇，見她年幼嬌美，言行又俏皮可喜，都不想見她就此命喪彭連虎的殺手之下。惟有
    侯通海才盼這「臭小子」死得越快越好。

    　　黃蓉還了一招完顏康的全真派掌法，又架了一招郭靖的「南山掌法」，那都是昨日
    見到兩人比武時學來的，第七招「三徹連環」，竟然現學現賣，便是彭連虎自己所使的
    第一招，但左支右絀，已是險象環生。若憑二人真實功夫，黃蓉出盡全力，尚且抵禦不
    住，何況如此存心戲弄？總算彭連虎畢竟不願真下毒手，憑淩厲內力取她性命，不過要
    從她招數上認出她的師承來曆，這才容她拆了七招。

    　　白駝山少主歐陽克笑道：「小丫頭聰明得緊，可用上了彭寨主的拳法，啊喲，不成
    啦，不成啦，還不向左？」

    　　彭連虎拳法靈動，虛實互用，到第八招上，左手虛晃，右拳搶出。黃蓉料得他左手
    似虛乃實，右拳如實卻虛，正要向右閃避，忽聽歐陽克叫破，心念一動，當即斜身輕飄
    飄向左躍出，這下姿式美妙，廳上眾人竟是誰也認不出來。

    　　彭連虎聽歐陽克從旁指點，心下著惱，暗道：「難道我就斃不了你這丫頭？」他號
    稱「千手人屠」，生性殘忍不過，初時見黃蓉年幼，又是女子，殺了她未免有失身份，
    這時拆了八招，始終瞧不出分毫端倪，如何不怒，第九招「推窗望月」，竟自用上了十
    成力，左掌陰，右掌陽，剛柔並施，同時推到。

    　　黃蓉暗叫不妙，正待急退閃躲，其勢已是不及，眼見拳鋒掌力迫到面門，急忙低頭
    ，雙臂內彎，手肘向前，似箭般向敵人胸口撞去。

    　　彭連虎這一招去勢雖猛，知她尚能拆解，但接著第十招料得她萬難招架，倏然間見
    她以攻為守，襲向自己要害，第十招「星落長空」本已使出半式，立即凝住內力，便如
    懸崖勒馬一般硬生生扣招不發，叫道：「你是黑風雙煞門下！」語聲竟是微微顫抖，右
    臂振處，黃蓉向後直跌出了七八步。

    　　彭連虎此言一出，眾人都聳然動容。除完顏洪烈外，廳中對黑風雙煞人人忌憚。彭
    連虎第十招本要痛下殺手，至少也要打得這小丫頭重傷嘔血，但在第九招忽然看出她武
    功竟是黑風雙煞一路，大驚之下，這個連殺百人毫不動心的魔頭竟然斂手躍開。

    　　黃蓉被他推振，險些摔倒，待得勉力定住，全身都震得隱隱作痛，雙臂更似失了知
    覺，待要答話，靜夜中遠處傳來一聲大叫，正是郭靖的聲音，叫聲中帶著驚慌憤怒，似
    乎遇到了極大凶險。黃蓉情切關心，不禁失色。

    　　郭靖被梁子翁按倒在地，手上腿上脈門同時被拿，再也動彈不得，倏覺梁子翁張口
    來咬自己咽喉，無法拆解，先前咬齧蛇頸，方脫危難，此刻依樣葫蘆，以咬對咬，也張
    口向梁子翁嘴上咬去。梁子翁吃了一驚，手勁稍鬆，郭靖奮力猛掙，急使「鯉魚打挺」
    ，已躍起身來。梁子翁反手出掌。郭靖向前急躍，但梁子翁掌法如風，這一掌如何避得
    開？啪的一聲，背心早著。這一下與完顏康的拳頭可大不相同，登時奇痛徹骨。郭靖只
    嚇得心膽俱寒，哪敢逗留，急步前奔。他輕功本好，在花園中假山花木之間東西奔竄，
    梁子翁一時倒也追他不著。郭靖逃了片刻，腳步稍緩，嗤的一聲，後心衣服被撕下了一
    大片，背心隱隱作痛，料知已被抓破皮肉。

    　　郭靖大駭，沒命的奔逃，眼見前面正是王妃所居農舍，當即躍入，只盼黑暗中敵人
    找尋不到，得以脫難。他伏在牆後，不敢稍動，只聽梁子翁與完顏康一問一答，慢慢走
    近，梁子翁粗聲暴氣，顯是怒不可抑。郭靖心想：「躲在牆邊，終究會給他找到。王妃
    心慈，或能救我。」危急中不暇再想，直闖進房，見房中燭火尚明，那王妃卻在另室。

    　　他四下張望，見東邊有個板櫥，當即打開櫥門，縮身入內，再將櫥門關上，把金刀
    握在手裏，剛松得一口氣，腳步聲響，有人進房。郭靖從櫥縫中望出去，見進來的正是
    王妃。只見她緩步走到桌邊坐下，望著燭火呆呆出神。

    　　不久完顏康進來，問道：「媽，沒壞人進來嚇了您嗎？」王妃搖搖頭。完顏康退了
    出去，與梁子翁另行搜查去了。

    　　王妃關上了門，便欲安寢。郭靖心想：「待她吹滅燈火，我就從窗裏逃出去。不，
    還是多待一會，別又撞上了小王爺和那白髮老頭。這老頭兒剛才要咬我的咽喉，這一招
    實在古怪，師父們可從來沒教過，下次見到，須得好好請問。人家咬你咽喉，那又如何
    拆解？剛才我跟大蛇以咬對咬，或許便是正招。」又想：「鬧了這麼久，想來蓉兒早回
    去啦。我得快些出去，否則她定會記掛。」

    　　忽然窗格響動，有人推窗跳進。郭靖和王妃都大吃一驚，王妃更失聲而呼。郭靖看
    這人時，正是那自稱穆易的楊鐵心，不禁大出意料之外，只道他早已帶了女兒逃出王府
    ，豈知仍在此處。

    　　王妃稍一定神，看清楚是穆易，說道：「你快走罷，別讓他們見到。」楊鐵心道：
    「多謝王妃的好心！我不親來向您道謝，死不瞑目。」但語含譏諷，充滿酸苦辛辣之意
    。王妃歎道：「那也罷了，這本是我孩兒不好，委屈了你們父女兩位。」

    　　楊鐵心在室中四下打量，見到桌凳櫥床，竟然無一物不是舊識，心中一陣難過，眼
    眶一紅，忍不住要掉下眼淚來，伸袖子在眼上抹了抹，走到牆旁，取下壁上掛著的一桿
    生滿了鏽的鐵槍，拿近看時，只見近槍尖六寸處赫然刻著「鐵心楊氏」四字。他輕輕撫
    挲槍桿，歎道：「鐵槍生鏽了。這槍好久沒用啦。」王妃溫言道：「請您別動這槍。」
    楊鐵心道：「為甚麼？」王妃道：「這是我最寶貴的東西。」

    　　楊鐵心澀然道：「是嗎？」頓了一頓，又道：「鐵槍本有一對，現下只剩下一根了
    。」王妃道：「甚麼？」楊鐵心不答，把鐵槍掛回牆頭，向槍旁的那張破犁注視片刻，
    說道：「犁頭損啦，明兒叫東村張木兒加一斤半鐵，打一打。」

    　　王妃聽了這話，全身顫動，半晌說不出話來，凝目瞧著楊鐵心，道：「你……你說
    甚麼？」楊鐵心緩緩的道：「我說犁頭損啦，明兒叫東村的張木兒加一斤半鐵，打一打
    。」

    　　王妃雙腳酸軟無力，跌在椅上，顫聲道：「你……你是誰？你怎麼……怎麼知道我
    丈夫去世那一夜……那一夜所說的話？」

    　　這位王妃，自就是楊鐵心的妻子包惜弱了。金國六王子完顏洪烈在臨安牛家村中了
    丘處機甩手箭，幸得包惜弱相救，一來他是北國雄豪之輩，見了她江南蘇杭美女嬌柔秀
    麗的容貌，唸唸不能去心，二來生死之際，遭際易於動情，深入心中難忘，便使金銀賄
    賂了段天德，要他帶兵夜襲牛家村，自己卻假裝俠義，於包惜弱危難之中出手相救。包
    惜弱家破人亡，舉目無親，只道丈夫已死，只得隨完顏洪烈北來，禁不住他低聲下氣，
    出盡了水磨功夫，過得年餘，無可奈何之下，終於委身相嫁。

    　　包惜弱在王府之中，十八年來容顏並無多大改變，但楊鐵心奔走江湖，風霜侵磨，
    早已非複昔時少年子弟的模樣，是以此日重會，包惜弱竟未認出眼前之人就是丈夫。只
    是兩人別後互相思念，於當年遭難之夕對方的一言一動，更是魂牽夢縈，記得加倍分明
    。楊鐵心不答，走到板桌旁邊，拉開抽屜，只見放著幾套男子的青布衫褲，正與他從前
    所穿著的一模一樣，他取出一件布衫，往身上披了，說道：「我衣衫夠穿啦！你身子弱
    ，又有了孩子，好好兒多歇歇，別再給我做衣裳。」這幾句話，正是十八年前那晚，他
    見包惜弱懷著孕給他縫新衫之時，對她所說。她搶到楊鐵心身旁，捋起他衣袖，果見左
    臂上有個傷疤，不由得驚喜交集，只是十八年來認定丈夫早已死了，此時重來，自是鬼
    魂顯靈，當即緊緊抱住他，哭道：「你……你快帶我去……我跟你一塊兒到陰間，我不
    怕鬼，我願意做鬼，跟你在一起。」楊鐵心抱著妻子，兩行熱淚流了下來，過了好一陣
    ，才道：「你瞧我是鬼嗎？」包惜弱摟著他道：「不管你是人是鬼，我總是不放開你。
    」頓了一頓，又道：「難道你沒死？難道你還活著？那……那……」楊鐵心正要答言，
    忽聽完顏康在窗外道：「媽，你怎麼又傷心啦？你在跟誰說話？」

    　　包惜弱一驚，道：「我沒事，就睡啦。」完顏康明明聽得室內有男人之聲，起了疑
    心，繞到門口，輕輕打門，道：「媽，我有話跟你說。」包惜弱道：「明天再說罷，這
    時候我倦得很。」完顏康見母親不肯開門，疑心更甚，道：「只說幾句話就走。」楊鐵
    心知他定要進來，走到窗邊想越窗而出，一推窗子，那窗卻給人在外面反扣住了。包惜
    弱惶急之下，心想只有暫且瞞過兒子再說，室中狹隘，無地可藏，於是指了指板櫥。楊
    鐵心與愛妻劫後重逢，再也不肯分手，拉開櫥門，便要進去。櫥門一開，房內三人同時
    大驚。包惜弱乍見郭靖，禁不住叫出聲來。完顏康聽得母親驚呼，更是擔心，只怕有人
    加害於他，肩頭在門上猛撞。郭靖一把將楊鐵心拉進板櫥，關上了櫥門。門閂跟著便斷
    ，門板飛起，完顏康直闖進來。他見母親臉色蒼白，頰有淚痕，但房中卻無別人，甚為
    奇怪，忙問：「媽，出了甚麼事？」包惜弱定了定神，道：「沒事，我心裏不大舒服。
    」完顏康走到母親身邊，靠在她懷裏，說道：「媽，我不再胡鬧啦。你別傷心，是兒子
    不好。」包惜弱道：「嗯，你去吧，我要睡啦。」完顏康只覺母親不住顫抖，問道：「
    媽，沒人進來過嗎？」包惜弱驚道：「誰？」完顏康道：「王府混進來了奸細。」包惜
    弱道：「是嗎？你快去睡，這些事情你別理會。」完顏康道：「那些衛兵真夠膿包的。
    媽，你休息罷。」正要退出，忽見板櫥門縫中露出一片男子衣角，心中疑雲大起，當下
    不動聲色，坐了下來，斟了一杯茶，慢慢喝著，心中琢磨：「櫥裏藏得有人，不知媽知
    不知道？」喝了幾口茶，站起來緩步走動，道：「媽，兒子今天的槍使得好不好？」

    　　包惜弱道：「下次不許你再仗勢欺人。」完顏康道：「仗甚麼勢啊？我和那渾小子
    是憑真本事一拳一槍的比武。」說著從壁上摘下鐵槍，一抖一收，紅纓一撲，一招「起
    鳳騰蛟」，猛向板櫥門上刺去。這一下倘若直戳進去，郭靖與楊鐵心不知抵禦，不免不
    明不白的送了性命。包惜弱心中大急，失聲驚呼，登時暈去。

    　　完顏康槍尖未到櫥門，已自收轉，心想：「原來媽知道櫥裏有人。」拄槍靠在身旁
    ，扶起母親，注視著櫥中動靜。

    　　包惜弱悠悠醒轉，見櫥門好端端地並未刺破，大為喜慰，但這般忽驚忽喜，已支持
    不住，全身酸軟，更無半分力氣。

    　　完顏康甚是恚怒，道：「媽，我是您的親兒子嗎？」包惜弱道：「當然是啊，你問
    這個幹嗎？」完顏康道：「那為甚麼很多事你瞞著我？」

    　　包惜弱思潮起伏，心想：「今日之事，必得跟他明言，讓他們父子相會。然後我再
    自求了斷。我既失了貞節，鑄成大錯，今生今世不能再和鐵哥重圓的了。」言念及此，
    淚落如雨。完顏康見母親今日神情大異，驚疑不定。

    　　包惜弱道：「你好生坐著，仔細聽我說。」完顏康依言坐了，手中卻仍綽著鐵槍，
    目不轉睛的瞧著櫥門。包惜弱道：「你瞧瞧槍上四個甚麼字？」完顏康道：「我小時候
    就問過媽了，你不肯對我說那楊鐵心是誰。」包惜弱道：「此刻我要跟你說了。」

    　　楊鐵心躲在櫥內，母子兩人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心中怦然，暗道：「她現今是王
    妃之尊，豈能再跟我這草莽匹夫？她洩漏我的行藏，莫非要她兒子來殺我嗎？」

    　　只聽包惜弱道：「這枝鐵槍，本來是在江南大宋京師臨安府牛家村，是我派人千裏
    迢迢去取來的。牆上那個半截犁頭，這屋子裏的桌子、凳子、板櫥、木床，沒一件不是
    從牛家村運來的。」完顏康道：「我一直不明白，媽為甚麼定要住在這破破爛爛的地方
    。兒子給你拿些傢俱來，你總是不要。」包惜弱道：「你說這地方破爛嗎？我可覺得比
    王府裏畫棟雕樑的樓閣要好得多呢！孩子，你沒福氣，沒能和你親生的爹爹媽媽一起住
    在這破爛的地方。」

    　　楊鐵心聽到這裏，心頭大震，眼淚撲簌簌的落下。

    　　完顏康笑道：「媽，你越說越奇怪啦，爹爹怎能住在這裏？」包惜弱歎道：「可憐
    他十八年來東奔西走，流落江湖，要想安安穩穩的在這屋子裏再住上一天半日，又怎能
    夠？」完顏康睜大了眼睛，顫聲道：「媽，你說甚麼？」包惜弱厲聲道：「你可知你親
    生的爹爹是誰？」完顏康更奇了，說道：「我爹爹是大金國趙王的便是，媽你問這個幹
    嗎？」

    　　包惜弱站起身來，抱住鐵槍，淚如雨下，哭道：「孩子，你不知道，那也怪你不得
    ，這……這便是你親生爹爹當年所用的鐵槍……」指著槍上的名字道：「這才是你親生
    爹爹的名字！」

    　　完顏康身子顫抖，叫道：「媽，你神智糊塗啦，我請太醫去。」包惜弱道：「我糊
    塗甚麼？你道你是大金國女真人嗎？你是漢人啊！你不叫完顏康，你本來姓楊，叫作楊
    康！」

    　　完顏康驚疑萬分，又感說不出的憤怒，轉身道：「我請爹爹去。」

    　　包惜弱道：「你爹爹就在這裏！」大踏步走到板櫥邊，拉開櫥門，牽著楊鐵心的手
    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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