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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鵰英雄傳

    　　　　　　　　　　　　　    【第38回 錦囊密令】

        郭靖陪了丘處機與他門下十八名弟子李志常、尹志平、夏志誠、於志可，張志素、
    王志明、宋德方等休息後，再赴成吉思汗的宴會。丘處機回答成吉思汗的詢問，詳述健
    身延年、保民行善之道，待得辭出來到宮外，天已微明，只見黃蓉與魯、簡、梁三長老
    以及千餘名丐幫幫眾，都騎了馬候在宮外。

    　　眼見郭靖出宮，黃蓉拍馬迎上，笑問：「沒事嗎？」郭靖笑道：「運氣不錯，剛碰
    著丘道長到來，大汗心情正好。」黃蓉向丘處機行禮見過，對郭靖道：「我怕大汗發怒
    要殺你，領人在這裏相救。大汗怎麼說？答應了你辭婚麼？」郭靖躊躇半晌，道：「我
    沒辭婚。」黃蓉一怔，道：「為甚麼？」郭靖道：「蓉兒你千萬別生氣，因為……」剛
    說到這裏，華箏公主從宮中奔出，大聲叫道：「郭靖哥哥。」

    　　黃蓉見到是她，臉上登時變色，立即下馬，閃在一旁。郭靖待要對她解釋，華箏卻
    拉住了他手，說道：「你想不到我會來罷？你見到我高不高興？」郭靖點點頭，轉頭尋
    黃蓉時，卻已人影不見。

    　　華箏一心在郭靖身上，並未見到黃蓉，拉著他手，咭咭呱呱的訴說別來相思之情。
    郭靖暗暗叫苦：「蓉兒必道我見到華箏妹子，這才不肯向大汗辭婚。」華箏所說的話，
    他竟一句也沒有聽進耳裏。華箏說了一會，見他呆呆出神，嗔道：「你怎麼啦？我大老
    遠的趕來瞧你，你全不理睬我？」

    　　郭靖道：「妹子，我掛念著一件要事，先得去瞧瞧，回頭再跟你說話。」逕行奔回
    營房去找黃蓉。親兵說道：「黃姑娘回來拿了一幅畫，出東門去了。」郭靖驚問：「什
    麼畫？」那親兵道：「就是駙馬爺常常瞧的那幅。」郭靖更驚，心想：「她將這畫拿去
    ，顯是跟我決絕了。我什麼都不顧啦，隨她南下便是。」匆匆留了個字條給丘處機，跨
    上小紅馬出城追去。

    　　小紅馬腳力好快，郭靖生怕找不著黃蓉，心中焦急，更不住的催促，轉眼之間，已
    奔出數十裏，城郊人馬雜遝，屍骸縱橫，一到數十裏外，放眼但見一片茫茫白雪，雪地
    裏有一道馬蹄印筆直向東。郭靖心中甚喜：「小紅馬腳力之快，天下無雙，再過片刻，
    必可追上蓉兒。我和她同去接了母親，一齊南歸。大汗與華箏妹子縱然怪我，也顧不得
    了。」

    　　又奔出十餘裏，只見馬蹄印轉而向北，蹄印之旁突然多了一道行人的足印。這足印
    甚是奇特，雙腳之間相距幾有四尺，步子邁得如此之大，而落地卻輕，只陷入雪中數寸
    。郭靖吃了一驚：「這人輕身功夫好厲害。」隨即想到：「左近除歐陽鋒外，更無旁人
    有此功夫，難道他在追趕蓉兒？」

    　　想到此處，雖在寒風之下，不由得全身出汗。小紅馬甚通靈性，知道主人追蹤蹄印
    ，不待郭靖控韁指示，順著蹄印一路奔了下去。只見那足印始終是在蹄印之旁，但數裏
    之後，這一對印痕在雪地中忽爾折西，忽爾轉南，彎來繞去，竟無一段路是直行的。郭
    靖心道：「蓉兒必是發現歐陽鋒在後追趕，故意繞道。但雪中蹄痕顯然，極易追蹤，老
    毒物始終緊追不捨。」

    　　又馳出十餘裏，蹄印與足印突然與另外一道蹄印足形重疊交叉。郭靖下馬察看，瞧
    出一道在先，一道在後，望著雪地中遠遠伸出去的兩道印痕，鬥然醒悟：「蓉兒使出她
    爹爹的奇門之術，故意東繞西轉的迷惑歐陽鋒，教他兜了一陣，又回上老路。」

    　　他躍上馬背，又喜又憂，喜的是歐陽鋒多半再也追不上黃蓉，憂的是蹄印雜亂，自
    己卻也失了追尋她的線索，站在雪地中呆了一陣，心想：「蓉兒繞來繞去，終究是要東
    歸，我只是向東追去便了。」躍上馬背，認明了方向，逕向東行。奔馳良久，果然足印
    再現，接著又見遠處青天與雪地相交之處有個人影。

    　　郭靖縱馬趕去，遠遠望見那人正是歐陽鋒。這時歐陽鋒也已認出郭靖，叫道：「快
    來，黃姑娘陷進沙裏去啦。」

    　　郭靖大驚，雙腿一夾，小紅馬如箭般疾衝而前。待離歐陽鋒數十丈處，只感到馬蹄
    忽沉，踏到的不再是堅實硬地，似乎白雪之下是一片泥沼。小紅馬也知不妙，急忙拔足
    斜著奔出，再繞彎奔到臨近，只見歐陽鋒繞著一株小樹急轉圈子，片刻不停。郭靖大奇
    ：「他在鬧什麼玄虛？」一勒韁繩，要待駐馬相詢，哪知小紅馬竟不停步，疾衝奔去，
    隨又轉回。

    　　郭靖當即醒悟：「原來地下是沼澤軟泥，一停足立即陷下。」一轉念間，不由得大
    驚：「莫非蓉兒闖到了這裏？」向歐陽鋒叫道：「黃姑娘呢？」歐陽鋒足不停步的奔馳
    來去，叫道：「我跟著她馬蹄足印一路追來，到了這裏，就沒了蹤跡。你瞧！」說著伸
    手向小樹上一指。

    　　郭靖縱馬過去，只見樹枝上套著一個黃澄澄的圈子。小紅馬從樹旁擦身馳過，郭靖
    伸手拿起圈子，正是黃蓉束髮的金環。他一顆心幾乎要從腔子中跳了出來，圈轉馬頭，
    向東直奔，馳出裏許，只見雪地裏一物熠熠生光。他從馬背上俯下身來，長臂拾起，卻
    是黃蓉襟頭常佩的一朵金鑲珠花。他更加焦急，大叫：「蓉兒，蓉兒，你在哪裏？」極
    目遠望，白茫茫的一片無邊無際，沒見一個移動的黑點，又奔出數裏，左首雪地裏鋪著
    一件黑貂裘，正是當日在張家口自己所贈的。

    　　他令小紅馬繞著貂裘急兜圈子，大叫：「蓉兒！」聲音從雪地上遠遠傳送出去，附
    近並無山峰，竟連回音也無一聲。郭靖大急，突然哭出聲來，哭著嘶聲大叫。

    　　過了片刻，歐陽鋒也跟著來了，叫道：「我要上馬歇歇，咱們一塊尋黃姑娘去。」
    郭靖怒道：「若不是你追趕，她怎會奔到這沼澤之中？」雙腿一夾，小紅馬急竄而出。

    　　歐陽鋒大怒，身子三起三落，已躍到小紅馬身後，伸手來抓馬尾。郭靖沒料想他來
    得如此迅捷，一招「神龍擺尾」，右掌向後拍出，與歐陽鋒手掌相交，兩人都是出了全
    力。郭靖被歐陽鋒掌力推動，身子竟離鞍飛起，幸好紅馬向前直奔，他左掌伸出，按落
    馬臀，借力又上了馬背。

    　　歐陽鋒卻向後倒退了兩步，由於郭靖這一推之力，落腳重了，左腳竟深陷入泥，直
    沒至膝。歐陽鋒大驚，知道在這流沙沼澤之地，左腳陷了，倘出力上拔提出左腳，必致
    將右腳陷入泥中，如此愈陷愈深，任你有天大本事也難脫身。情急之下橫身倒臥，著地
    滾轉，同時右腳用力向空踢出，一招「連環鴛鴦腿」，憑著右腳這上踢之勢，左足跟著
    上踢，泥沙飛濺，已從陷坑中拔出。

    　　他翻身站起，只聽得郭靖大叫「蓉兒，蓉兒！」一人一騎，已在裏許之外，遙見小
    紅馬跑得甚是穩實，看來已走出沼澤，當下跟著蹄印向前疾追，愈跑足下愈是鬆軟，似
    乎起初尚是沼澤邊緣，現下已踏入了中心。他連著了郭靖三次道兒，最後一次在數十萬
    人之前赤身露體，狼狽不堪，旁人佩服他武藝高強，他自己卻覺實是生平的奇恥大辱。
    此時與郭靖單身相逢，好歹也要報此大仇，縱冒奇險，也決不肯錯此良機，何況黃蓉生
    死未知，也不能就此罷休，施展輕功，提氣直追。

    　　這番輕功施展開來，數裏之內，當真疾逾奔馬。郭靖聽得背後踏雪之聲，猛回頭，
    見歐陽鋒離馬尾已不過數丈，一驚之下，急忙催馬。

    　　一人一騎，頃刻間奔出十多裏路。郭靖仍是不住呼叫：「蓉兒！」眼見天色漸暗，
    黃蓉出現的機緣愈來愈是渺茫，他呼喊聲自粗嗄而嘶啞，自哽咽而變成哭叫。小紅馬早
    知危險，足底愈軟，起步愈快，到得後來竟是四蹄如飛，猶似淩空禦風一般。汗血寶馬
    這般風馳電掣般全速而行，歐陽鋒輕功再好，時刻一長，終於呼吸迫促，腿勁消減，腳
    步漸漸慢了下來。小紅馬身上也是大汗淋漓，一點點的紅色汗珠濺在雪地上，鮮豔之極
    ，顆顆蹄印之旁，宛如散了朵朵桃花。

    　　待馳到天色全黑，紅馬已奔出沼澤，早把歐陽鋒拋得不知去向。郭靖心想：「蓉兒
    的坐騎無此神駿，跑不到半裏，就會陷在沼澤中動彈不得。我寧教性命不在，也要設法
    救她。」他明知黃蓉此時失蹤已久，若是陷在泥沙之中，縱然救起，也已返魂無術，這
    麼想也只是自行寬慰而已。他下馬讓紅馬稍息片刻，撫著馬背叫道：「馬兒啊馬兒，今
    日休嫌辛苦，須得拚著命再走一遭。」

    　　他躍上馬鞍，勒馬回頭。小紅馬害怕，不肯再踏入軟泥，但在郭靖不住催促之下，
    終於一聲長嘶，潑剌剌放開四蹄，重回沼澤。它知前途尚遠，大振神威，越奔越快。

    　　正急行間，猛聽得歐陽鋒叫道：「救命，救命。」郭靖馳馬過去，白雪反射微光下
    只見他大半個身子已陷入泥中，雙手高舉，在空中亂抓亂舞，眼見泥沙慢慢上升，已然
    齊胸，一抵口鼻，不免窒息斃命。

    　　郭靖見他這副慘狀，想起黃蓉臨難之際亦必如此，胸中熱血上湧，幾乎要躍下馬來
    ，自陷泥中。歐陽鋒叫道：「快救人哪！」郭靖切齒道：「你害死我恩師，又害死了黃
    姑娘，要我相救，再也休想。」歐陽鋒厲聲道：「咱們曾擊掌為誓，你須饒我三次。這
    次是第三次，難道你不顧信義了？」郭靖垂淚道：「黃姑娘已不在人世，咱們的盟約還
    有何用處？」

    　　歐陽鋒破口大罵。郭靖不再理他，縱馬走開。奔出數十丈，聽得他慘厲的呼聲遠遠
    傳來，心終不忍，歎了口氣，回馬過來，見泥沙已陷到他頸邊。郭靖道：「我救你便是
    。但馬上騎了兩人，馬身吃重，勢必陷入泥沼。」歐陽鋒道：「你用繩子拖我。」郭靖
    未攜帶繩索，轉念間解下長衣，執住一端，縱馬馳過他身旁。歐陽鋒伸手拉住長衣的另
    一端，郭靖雙腿急夾，大喝一聲。小紅馬奮力前衝，波的一聲響，將歐陽鋒從軟沙之中
    直拔出來，在雪地裏拖曳而行。

    　　若是向東，不久即可脫出沼澤，但郭靖懸念黃蓉，豈肯就此罷休？當下縱馬西馳。
    歐陽鋒仰天臥在雪上，飛速滑行，乘機喘息運氣。小紅馬駸駸悱悱，奔騰駿發，天未大
    明，又已馳過沼澤，只見雪地裏蹄印點點，正是黃蓉來時的蹤跡，可是印在人亡，香魂
    何處？郭靖躍下馬來，望著蹄印呆呆出神。

    　　他心裏傷痛，竟忘了大敵在後，站在雪地裏左手牽著馬韁，右手挽了貂裘，極目遠
    眺，心搖神馳，突覺背上微觸，待得驚覺，急欲回身，只覺歐陽鋒的手掌已按在自己背
    心「陶道穴」上。歐陽鋒那日從沙坑中鑽出，也曾為郭靖如此制住，此時即以其人之道
    ，還治其人之身，不禁哈哈大笑。

    　　郭靖哀傷之餘，早將性命置之度外，淡然道：「你要殺便殺，咱們可不曾立約要你
    饒我。」歐陽鋒一怔，他本想將郭靖盡情折辱一番，然後殺死，哪知他竟無求生之想，
    當即瞭然：「這傻小子和那丫頭情義深重，我若殺他，倒遂了他殉情的心願。」轉念又
    想：「那丫頭既已陷死沙中，倒要著落在他身上譯解經文。」點了郭靖的穴道，提著他
    手膀，躍上馬背，兩人並騎，向南邊山穀中馳去。

    　　行到巳牌時分，見大道旁有個村落。歐陽鋒縱馬進村，但見遍地都是屍骸，天時寒
    冷，屍身盡皆完好，死時慘狀未變，自是皆為蒙古大軍經過時所害。歐陽鋒大叫數聲，
    村中靜悄悄地竟無一人，只有幾十頭牛羊高鳴相和。歐陽鋒大喜，押著郭靖走進一間石
    屋，說道：「你現下為我所擒，我也不來殺你。只要打得過我，你就可出去。」解開他
    穴道，去牽了一條羊來宰了，在廚下煮熟。

    　　郭靖望著他得意的神情，越看越恨。歐陽鋒拋一隻熟羊腿給他，說道：「等你吃飽
    了，咱們就打。」郭靖怒道：「要打便打，有甚麼飽不飽的？」飛身而起，劈面出掌。
    歐陽鋒舉手擋開，回了一拳。頃刻之間，兩人在石屋中打得桌翻凳倒。

    　　拆了三十餘招，郭靖畢竟功力不及，被歐陽鋒搶上半步，右掌抹到了脅下。郭靖難
    以閃避，只得停手待斃，歐陽鋒竟不發勁，笑道：「今日到此為止，你練幾招真經上的
    功夫，明日再跟你打過。」

    　　郭靖「呸」了一聲，坐在一張翻轉的凳上，拾起羊腿便咬，心道：「他有心要學真
    經功夫的訣竅，盼我演將出來，便可揣摩照學，他這是要拜我為師。我偏不上當。他要
    殺我，就讓他殺好了……嗯，他剛才這一抹，我該當如何拆解？」遍思所學的諸般拳術
    掌法，無招可以破解，卻想起真經上載得有門「飛絮勁」巧勁，似可將他這一抹化於無
    形。

    　　他心想：「我自行練功，他要學也學不去。」當下將一隻羊腿吃得幹幹淨淨，盤膝
    坐在地下，想著經中所述口訣，依法修習。他自練成《易筋鍛骨章》後，根柢紮穩，又
    得一燈大師傳授，經中要旨已瞭然於胸，「飛絮勁」這等功夫只是末節，用不到兩個時
    辰，便已練就，斜眼看歐陽鋒時，見他也坐著用功，當下叫道：「看招！」身未站直，
    已揮掌劈將過去。

    　　歐陽鋒回掌相迎，鬥到分際，他依樣葫蘆又是伸掌抹到了郭靖脅下。突覺手掌滑溜
    ，斜在一旁，身不由主的微微前傾，郭靖左掌已順勢向他頸中斬落。歐陽鋒又驚又喜，
    索性加力前衝，避過了這一招斬勢，回身叫道：「好功夫，這是經中的麼？叫甚麼名字
    ？」郭靖道：「沙察以推，愛末琴兒。」歐陽鋒一怔，隨即想到這是經中的古怪文字，
    心想：「這傻小子一股牛勁，只可巧計詐取，硬逼無用。」掌勢變動，又和他鬥在一起
    。

    　　兩人纏鬥不休，郭靖一到輸了，便即住手，另練新招。當晚郭靖坦然而臥，歐陽鋒
    卻是提心吊膽，既怕給他半夜偷襲，又恐他乘黑逃走。

    　　兩人如此在石屋中一住月餘，將村中的牛羊幾乎吃了一半。這一個多月之中，倒似
    歐陽鋒硬逼郭靖練功。歐陽鋒武學深邃，瞧著郭靖練功前後的差別，也悟到了不少經中
    要旨，但以之與所得的經文參究印證，卻又全然難以貫通。他越想越是不解，便逼得郭
    靖越緊，這麼一來，郭靖的功夫在這月餘之中竟然突飛猛進。歐陽鋒不由得暗暗發愁：
    「如此下去，我還沒參透真經要義，打起來卻要不是這傻小子的對手了。」

    　　郭靖初幾日滿腔憤恨，打到後來，更激起了克敵制勝之念，決意和他拚鬥到底，終
    究要憑真功夫殺了他才罷，明知此事極難，卻是毫不氣餒，怒火稍抑，堅毅愈增。只是
    歐陽鋒真正所長乃蛤蟆功內力，而內功修為全仗積累，非幾下奇妙巧招可以達致，郭靖
    武功雖進，內力終究尚自不及。這一日他在村中死屍身畔拾到一柄鐵劍，便即苦練兵刃
    ，使劍與歐陽鋒的鐵棍過招。歐陽鋒本使蛇杖，當日與洪七公舟中搏鬥，蛇杖沉入大海
    ，後來另鑄鋼杖，派了屬下得力之人去西域覓得怪蛇，再加訓練，被困冰柱後，鋼杖與
    小蛇又讓魯有腳收了毀去。現下所用的只是一根尋常鐵棍，更無怪蛇助威，然而招術奇
    幻、變化無窮，不斷將郭靖的鐵劍震飛，若是杖上有蛇，郭靖自是更難抵擋了。

    　　耳聽得成吉思汗的大軍東歸，人喧馬嘶，數日不絕，兩人激鬥正酣，毫不理會。這
    一晚大軍過完，耳邊一片清靜。郭靖挺劍而立，心想：「今晚雖仍不能勝你，但你的鐵
    棍卻無論如何再震不脫我的鐵劍了。」他急欲一試練成的新招，靜候敵手先攻，忽聽得
    屋外有人喝道：「好奸賊，往哪裏逃？」清清楚楚是老頑童周伯通的口音。

    　　歐陽鋒與郭靖相顧愕然，均想：「怎麼他萬裏迢迢的也到西域來啦？」兩人正欲說
    話，只聽得腳步聲響，兩個人一先一後的奔近石屋。村中房屋不少，僅這石屋中點著燈
    火。歐陽鋒左手揮處，一股勁氣飛出，將燈滅了。就在此時，大門呀的一聲推開，一人
    奔了進來，後面那人跟著追進，自是周伯通了。

    　　聽這兩人的腳步聲都輕捷異常，前面這人的武功竟似不在周伯通之下。歐陽鋒大是
    驚疑：「此人居然能逃得過老頑童之手，當世之間，有此本領的屈指可數。若是黃藥師
    或洪七公，老毒物可大大不妙。」當即籌思脫身之計。

    　　只聽得前面那人縱身躍起，坐在樑上。周伯通笑道：「你跟我捉迷藏，老頑童最開
    心不過了，可別再讓你溜出去了。」黑暗中只聽他掩上大門，搬起門邊的大石撐在門後
    ，叫道：「喂，臭賊，你在哪裏？」一邊說，一邊走來走去摸索。郭靖正想出聲指點他
    敵人是在樑上，周伯通突然高躍，哈哈大笑，猛往樑上那人抓去。原來他早聽到那人上
    梁，故意在屋角裏東西摸索，教敵人不加提防，然後突施襲擊。

    　　樑上那人也好生了得，不等他手指抓到，已一個筋鬥翻下，蹲在北首。周伯通嘴裏
    胡說八道，出手卻也甚為小心，留神傾聽那人所在。靜夜之中，他依稀聽到有三個人呼
    吸之聲，心想這屋中燈火戛然而滅，果然有人，只幹麼不作聲，想是嚇得怕了，叫道：
    「主人別慌，我來拿個小賊，捉著了馬上出去。」常人喘氣粗重，內功精湛之人呼吸緩
    而長，輕而沉，稍加留心，極易分辨。哪知側耳聽去，東西北三面三人個個呼吸低緩，
    周伯通一驚非小，叫道：「好賊子，居然在這裏伏下了幫手。」

    　　郭靖本待開言招呼，轉念一想：「歐陽鋒窺伺在旁，周大哥所追的也是個勁敵，我
    且不表露身份，俟機助他的為是。」

    　　周伯通一步一步走近門邊，低聲道：「看來老頑童捉人不到，反要讓人捉了去。」
    心下計議已定，一覺局勢不妙，立時奪門而出。

    　　就在此時，遠處喊聲大作，蹄聲轟轟隆隆，有如秋潮夜至，千軍萬馬，殺奔前來。

    　　周伯通叫道：「你們幫手越來越多，老頑童可要失陪了。」伸手去搬門後大石，似
    要出門逃走，突然雙手舉起大石，往他所追之人的站身處擲去。這塊大石份量著實不輕
    ，歐陽鋒每晚搬來撐在門後，郭靖若是移石開門，他在睡夢中必可醒覺。

    　　歐陽鋒耳聽得風聲猛勁，心想老頑童擲石之際，右側必然防禦不到，我先將他斃了
    ，眼前少了禍患，日後華山二次論劍更去了一個勁敵。心念甫動，身子已然蹲下，雙手
    齊推，運「蛤蟆功」直擊過去。他蹲在西端，這一推自西而東，勢道淩厲之極。郭靖與
    他連鬥數十日，於他一舉一動都已瞭然於胸，雖在黑夜之中，一聽得這股勁風，已知他
    忽向周伯通施襲，當即跨步上前，一招「亢龍有悔」急拍而出。站在北首那人聽到大石
    擲來，彎腿站定馬步，雙掌外翻，要以掌力將大石反推出去傷敵。

    　　四人分站四方，勁力發出雖有先後，力道卻幾乎不分上下。大石被四股力道從東南
    西北一逼，飛到屋子中心落下，砰的一聲大響，將一張桌子壓得粉碎。

    　　這一聲巨響震耳欲聾，周伯通覺得有趣，不禁縱聲大笑。但他的笑聲到後來竟連自
    己也聽不見了，原來成千成萬的軍馬已奔進村子。但聽得戰馬嘶叫聲、兵器撞擊聲、士
    兵呼喊聲亂成一團。郭靖聽了軍士的口音，知是花剌子模軍隊敗入村中，意圖負隅固守
    。但佈陣未定，蒙古軍已隨後趕到，只聽馬蹄擊地聲、大旗展風聲、吶喊衝殺聲、羽箭
    破空聲自遠而近。跟著短兵相接，肉搏廝殺，四下裏不知有多少軍馬在大呼酣鬥。

    　　突然有人推門，衝了進來。周伯通一把抓起，摔了出去，捧起大石，又擋在門後。

    　　歐陽鋒一擊不中，心想反正已被他發現蹤跡，叫道：「老頑童，你知我是誰？」周
    伯通隱約聽到人聲，但分辨不出說話，左手護身，右手伸出去便抓。歐陽鋒右手勾住他
    手腕，左手反掌拍出。周伯通接了一招，驚叫：「老毒物，你在這裏？」身形微晃，搶
    向左首，身子已側了過來，就在那時，北首那人乘隙而上，發掌向他背後猛擊。周伯通
    右手向歐陽鋒攻去，左拳回擋身後來掌，心想自在桃花島上練得左右互搏之術，迄今未
    有機緣分鬥兩位高手，今日正是試招良機，拳頭剛與敵掌相接，突然郭靖從東撲至，右
    手架開周伯通的拳頭，左手代他接了這一掌。

    　　三人同聲驚呼，周伯通叫的是「郭兄弟」，那人叫的是「郭靖」，郭靖叫的卻是「
    裘千仞」！

    　　周伯通那日在煙雨樓前比武，他最怕毒蛇，眼見無路可走，便橫臥樓頂，將屋面瓦
    片一片片蓋在身上，遮得密密層層，官兵的羽箭固然射他不著，歐陽鋒的青蛇也沒遊上
    屋頂來咬他。待得日出霧散，蛇陣已收，眾人也都走得不知去向。

    　　他百無聊賴，四下閑逛，過了數月，丐幫的一名弟子送了一封黃蓉的信來，信中說
    道：他曾親口答應，不論她有何所求，必當遵命，現下要他去殺了鐵掌幫幫主裘千仞；
    此人與段皇爺的劉貴妃有深仇大怨，殺了他後，劉貴妃就不會再來找他，否則的話，劉
    貴妃便尋到天涯海角，也非嫁給他不可。信中還書明鐵掌峰的所在。

    　　周伯通心想「不論何事，必當遵命」這句話，確對黃蓉說過。裘千仞那老兒與金國
    勾結，原本不是好人，殺了他也是應該。至於自己和劉貴妃這番孽緣，更一生耿耿於懷
    ，自覺虧負她實多，她既與裘千仞有仇，自當代她出力，而她能不來跟自己糾纏，更是
    上上大吉，當下便找到鐵掌峰上。

    　　裘千仞與他一動手，初時尚打成平手，待他使出左右互搏之術，登時不敵，只得退
    避。高手比武，若有一人認輸，勝負已決，本應了結，哪知周伯通竟然窮追不捨。裘千
    仞數次問他為了何事，周伯通卻又瞠目結舌，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要知「劉貴妃」三字
    ，那是殺他頭也不肯出口的。

    　　兩人打打停停，逃逃追追，越走越遠。周伯通的武功雖比裘千仞略勝一籌，但要傷
    他性命，卻也大非易事。裘千仞千方百計難以擺脫，心想：「我若逃到絕西苦寒之地，
    難道你仍窮追不捨？」周伯通心想：「倒要瞧你逃到哪裏才走回頭路子。」

    　　一到了塞外大漠，平野莽莽，追蹤極易，裘千仞更無所遁形。好在周伯通極顧信義
    ，遵守口頭約定，裘千仞只須躺下睡覺，坐下吃飯，或大便小解，他決不上前侵犯，自
    己也就跟著照做。但不論裘千仞如何行奸使詐，老頑童始終陰魂不散，糾纏不休。

    　　周伯通一路與裘千仞鬥智鬥力，越來越興味盎然，幾次制住了他，竟不捨得下手殺
    卻，少了一個難逢難得的玩物。這一日也真湊巧，兩人亂逃亂追，誤打誤撞的闖進了郭
    靖與歐陽鋒所在的石屋。

    　　此時周郭兩人已知其餘三人是誰，但三人的呼聲為門外廝殺激鬥之聲淹沒，歐陽鋒
    與裘千仞卻還認不出對方。歐陽鋒尚知此人是周伯通的對頭，裘千仞卻認定屋中兩人自
    是一路。周、裘、歐三人武功卓絕，而郭靖與歐陽鋒鬥了這數十日後，刻苦磨練，隱隱
    然已可與三人並駕齊驅。這四大高手密閉在這漆黑一團、兩丈見方的鬥室之中，目不見
    物，耳不聞聽，言語不通，四人都似突然變成又聾又啞又瞎。

    　　郭靖心想：「我擋住歐陽鋒，讓周大哥先結果了裘千仞。那時咱兩人合力，殺歐陽
    鋒不難。」心中算計已定，雙掌虛劈出去，右掌打空，左掌卻與一個人的手掌一碰。郭
    靖在桃花島上與周伯通拆解有素，雙手一交，已知是他，當即縱上前去，待要拉他手臂
    示意，哪知周伯通童心忽起，左臂疾縮，右手鬥然出拳，一下擊在郭靖肩頭，這一拳並
    沒使上內勁，但郭靖絕無提防，倒給他打得隱隱作痛。周伯通道：「好兄弟，你要試試
    大哥的功夫來著？小心了！」左手跟著一掌。郭靖雖未聽到他的話聲，卻已有備，當下
    揮臂格開。

    　　這時歐陽鋒與裘千仞也已拆了數招，均已從武功中認出對方。他兩人倒無仇怨，但
    想到日後華山論劍，勢須拚個你死我活，此時相逢，若能傷了對手，自是大妙，是以手
    上竟也毫不放鬆。鬥了片刻，只覺面上背後疾風掠來掠去，一愕之下，立時悟到周伯通
    在與郭靖過招。兩人心中奇怪，但想周伯通行事顛三倒四，人所難測，有此良機，如何
    不喜？不約而同的攻了上去。

    　　周伯通與郭靖拆了十餘招，覺他武功已大非昔比，又驚又喜，連問：「兄弟，你從
    哪裏學來的功夫？」但門外廝殺正酣，郭靖怎能聽見？周伯通怒道：「好啊，你不肯說
    ，賣甚麼關子？」只覺勁風撲面，歐陽、裘兩人同時攻到，足下一點，躍上屋樑，叫道
    ：「讓你一人鬥鬥他們兩個。」

    　　歐陽鋒與裘千仞從他袍袖拂風之勢中，察覺周伯通上梁暫息，心想正好合力斃了這
    傻小子，當下一左一右，分進合擊。郭靖先前被周伯通纏住了，連變四五般拳法始終無
    法抽身，好容易待他退開，兩個強敵卻又攻上，不禁暗暗叫苦，只得打起精神，以左右
    互搏術分擋二人。鬥得片刻，歐陽鋒與裘千仞都不禁暗暗稱奇。均知以郭靖功力，單是
    歐、裘一人都能勝他，哪知兩人聯手，他竟左掌擋歐、右拳擊裘，兩人一時之間竟然奈
    何他不得。

    　　周伯通在樑上坐了一陣，心想再不下去，只怕郭靖受傷，悄悄從牆壁溜下，雙手亂
    抓，一下子恰好抓到歐陽鋒後心。他蹲在地下，正以蛤蟆功向郭靖猛攻，突覺背後有人
    ，急忙回掌抵擋。郭靖乘機向裘千仞踢出一腿，躍入屋角，不住喘氣，若是周伯通到來
    稍遲，歐陽鋒這一推她多半抵擋不住。

    　　四人在黑暗中倏分倏合，一時周伯通與裘千仞鬥，一時郭靖與裘千仞鬥，一時歐陽
    鋒與裘千仞鬥，一時周伯通與歐陽鋒鬥，一時郭靖又和周伯通交手數招。四人這一場混
    戰，就中周伯通最是興高采烈，覺得生平大小各場戰鬥，好玩莫逾於此。鬥到分際，他
    忽然纏住郭靖不放，說道：「我兩隻手算是兩個敵人，歐、裘兩個臭賊自然也是兩個敵
    人。你以一敵四，試試成不成？這新鮮玩意兒你可從來沒玩過罷？」

    　　郭靖聽不到他說話，忽覺三人同時向自己猛攻，只得拚命閃躲。周伯通不住鼓勵：
    「別怕，別怕。危險時我會幫你。」但在這漆黑一團之中，只要著了任誰的一拳一足，
    都有性命之憂，周伯通縱然事後相救，哪裏還來得及？

    　　再拆數十招，郭靖累得筋疲力盡，但覺歐、裘兩人的拳招越來越沉，只得邊架邊退
    ，要待躍到樑上暫避，卻始終給周伯通的掌力罩住了無法脫身，驚怒交集之下，再也忍
    耐不住，破口罵道：「周大哥你這傻老頭，盡纏住我幹甚麼？」

    　　但苦於屋外殺聲震天，說出來的話別人一句也聽不見。郭靖又退幾步，忽在地下的
    大石上一絆，險些跌倒。他彎著腰尚未挺直，裘千仞的鐵掌已拍了過來。郭靖百忙之中
    不及變招，順手抱起大石擋在胸前。裘千仞一掌擊在石上，郭靖雙臂運勁，往外推出，
    接了他這一掌。只覺左側風響，歐陽鋒掌力又到，郭靖力透雙臂，大喝一聲，將大石往
    頭頂擲了上去，跟著側身避過來掌。

    　　大石穿破屋頂飛出，磚石泥沙如雨而下，天空星星微光登時從屋頂射了進來。周伯
    通怒道：「瞧得見了，還有甚麼好玩？」

    　　郭靖疲累已極，雙足力登，從屋頂的破洞中穿了出去。歐陽鋒急忙飛身追出。周伯
    通大叫：「別走，別走，陪我玩兒。」長臂抓他左足。歐陽鋒一驚，急忙右足回踢，破
    解了他這一抓，但身子不能在空中停留，又複落下。裘千仞不待他著地，飛足往他胸間
    踢去。歐陽鋒胸口微縮，伸指點他足踝。三人連環邀擊，又惡鬥起來。只是此時人影已
    隱約可辨，門外殺聲也漸漸消減，遠不如適才胡鬥時的驚險。周伯通大為掃興，一口惡
    氣都出在兩人身上，拳法陡變，向兩敵連下殺手。

    　　郭靖逃出石屋，眼裏見人馬來去奔馳，耳中聽金鐵鏗鏘撞擊，不時夾著一聲雙方士
    卒著刀中箭時的慘呼號叫。他衝過人叢，飛奔出村，在一處小樹林裏躺下休息。惡鬥了
    這半夜，這一躺下來，只覺全身筋骨酸痛欲裂，雖然記掛周伯通的安危，但想以他武功
    ，至不濟時也可脫身逃走，躺了一陣，便即沉沉睡去。

    　　睡到第二日清晨，忽覺臉上冰涼，有物蠕蠕而動。他不及睜開眼睛，立即躍起，只
    聽一聲歡嘶，原來適才是小紅馬在舐他的臉。郭靖大喜，抱住紅馬，一人一馬劫後重逢
    ，親熱了一陣。他被歐陽鋒囚在石屋之時，這馬自行在草地覓食，昨晚大軍激戰，它仗
    著捷足機敏，居然逃過了禍殃，此刻又把主人找到。

    　　郭靖牽了紅馬走回村子，只見遍地折弓斷箭，人馬屍骸枕藉，偶爾有幾個受傷未死
    的士兵發出幾聲慘呼。他久經戰陣，見慣死傷，但這時想起黃蓉，不禁傷痛欲絕。悄悄
    回到石屋，在屋外側耳聽去，寂無人聲，再從門縫向內張望，屋中早已無人。推門入內
    前後察看，周伯通、歐陽鋒、裘千仞三人早已不知去向。

    　　他呆立半晌，上馬東行。小紅馬奔跑迅速，不久就追上了成吉思汗的大軍。

    　　此時花剌子模各城或降或破，數十萬雄師如土崩瓦解。花剌子模國王摩訶末素來傲
    慢暴虐，眾叛親離之餘，帶了一群殘兵敗將，狼狽西遁。成吉思汗令大將速不台與哲別
    統帶兩個萬人隊窮追，自己率領大軍班師。速不台與哲別直追到今日莫斯科以西、第聶
    伯河畔基輔城附近，大破俄羅斯和欽察聯軍數十萬人，將投降的基輔大公及十一個俄羅
    斯王公盡數以車轅壓死。這一戰史稱「迦勒迦河之役」，俄羅斯大片草原自此長期呻吟
    於蒙古軍鐵蹄之下。摩訶末日暮途窮，後來病死於裏海中的一個荒島之上。

    　　成吉思汗那日在撒麻爾罕城忽然不見了郭靖，甚是憂急，擔心他孤身落單，死於亂
    軍之中，見他歸來，不禁大喜。華箏公主自更歡喜。

    　　丘處機隨大軍東歸，一路上力勸大汗恤民少殺。成吉思汗雖然和他話不投機，但知
    他是有道之士，也不便過拂其意，因是戰亂之中，百姓憑丘處機一言而全活的不計其數
    。

    　　花剌子模與蒙古相距數萬裏，成吉思汗大軍東還，曆時甚久，回到斡難河畔後大宴
    祝捷，休養士卒。丘處機與魯有腳等丐幫幫眾先後告辭南歸。又過數月，眼見金風肅殺
    ，士飽馬騰，成吉思汗又興南征之念，這一日大集諸將，計議伐金。

    　　郭靖自黃蓉死後，忽忽神傷，常自一個兒騎著小紅馬，攜了雙雕，在蒙古草原上信
    步漫遊，癡癡呆呆，每常接連數日不說一句話。華箏公主溫言勸慰，他就似沒有聽見。
    眾人得悉情由，知他心中悲苦，無人敢提婚姻之事。成吉思汗忙於籌劃伐金，自也無暇
    理會。這日在大汗金帳之中計議南征，諸將各獻策略，郭靖卻始終不發一言。

    　　成吉思汗遣退諸將，獨自在山岡上沉思了半天，次日傳下將令，遣兵三路伐金。其
    時他長子術赤、次子察合台均在西方統轄新征服的諸國，伐金的中路軍由三子窩闊台統
    率，左軍由四子拖雷統率，右軍由郭靖統率。

    　　成吉思汗宣召三軍統帥進帳，命親衛暫避，對窩闊台、拖雷、郭靖三人說道：「金
    國精兵都在潼關，南據連山、北限大河，難以遽破。諸將所獻方策雖各有見地，但正面
    強攻，不免曠日持久。現下我蒙古和大宋聯盟，我軍取了金國中都燕京之後，最妙之策
    ，莫如借道宋境，自唐州、鄧州進兵，直搗金國都城大梁。」

    　　窩闊台、拖雷、郭靖三人聽到此處，同時跳了起來，互相擁抱，大叫：「妙計！」
    成吉思汗向郭靖微笑道：「你善能用兵，深得我心。我問你，攻下大梁之後怎樣？」郭
    靖沉思良久，搖頭道：「不攻大梁。」

    　　窩闊台與拖雷明明聽父王說直搗大梁，怎地郭靖卻又說不攻，心下疑惑，一齊怔怔
    的望著他。成吉思汗仍是臉露微笑，問道：「不攻大梁便怎樣？」郭靖道：「既不是攻
    ，也不是不攻；是攻而不攻，不攻而攻。」這幾句話把窩闊台與拖雷聽得更加糊塗了。
    成吉思汗笑道：「『攻而不攻，不攻而攻。』這八個字說得很好，你跟兩位兄長說說明
    白。」

    　　郭靖道：「我猜測大汗用兵之策，是佯攻金都，殲敵城下。大梁乃金國皇帝所居之
    地，可是駐兵不多，一見我師迫近，金國自必從潼關急調精兵回師相救。中華的兵法上
    說：『卷甲而趨，日夜不處，倍道兼行，百裏而爭利，則擒三將軍。勁者先，疲者後，
    其法十一而至。』百裏疾趨，士卒尚且只能趕到十分之一。從潼關到大梁，千裏赴援，
    精兵銳卒，十停中到不了一停，加之人馬疲敝，雖至而弗能戰。我軍在大梁城外休兵養
    銳，以逸待勞，必可大破金兵。金國精銳盡此一役而潰，大梁不攻自下。若是強攻大梁
    ，急切難拔，反易腹背受敵。」成吉思汗拊掌大笑，叫道：「說得好！」

    　　他取出一輻地圖，攤在案上，三人看後，盡皆驚異。原來那是一幅大梁附近的地圖
    ，圖上畫著敵我兩軍的行軍路線，如何拊敵之背，攻敵腹心，如何誘敵自潼關勞師遠來
    ，如何乘敵之疲，聚殲城下，竟與郭靖所說的全無二致。窩闊台與拖雷瞧瞧父王，又瞧
    瞧郭靖，又驚又佩。郭靖心下欽服：「我從《武穆遺書》學得用兵之法，這是彙集中華
    名將數千年的智慧，不算希奇。大汗不識字不讀書，那是天縱奇才，天生的英明。」

    　　成吉思汗道：「這番南征，破金可必。這裏有三個錦囊，各人收執一個，待攻破大
    梁之後，你們三人在大金皇帝的金鑾殿上聚會，共同開拆，依計行事。」從懷裏取出錦
    囊，每人交付一個。郭靖接過一看，見囊口用火漆密封，漆上蓋了大汗的印章。成吉思
    汗又道：「未入大梁，不得擅自拆開。啟囊之前，三人相互檢驗囊口有無破損。」三人
    一齊拜道：「大汗之命，豈敢有違？」

    　　成吉思汗問郭靖道：「你平日行事極為遲鈍，何以用兵卻又如此機敏？」郭靖將熟
    讀《破金要訣》之事說了。成吉思汗問起嶽飛的故事，郭靖將嶽飛如何在朱仙鎮大破金
    兵、金兵如何稱他為「嶽爺爺」、如何說「撼山易，撼嶽家軍難」等語一一述說。成吉
    思汗不語，背著手在帳中走來走去，歎道：「恨不早生百年，與這位大英雄交一交手。
    今日世間，能有誰是我敵手？」言下竟是大有寂寞之意。

    　　郭靖從金帳辭出，想起連日軍務倥傯，未與母親相見，明日誓師南征，以報大宋曆
    朝世仇，今日這一日該當陪伴母親了，走向母親營帳。卻見帳中衣物俱已搬走，只剩下
    一名老軍看守，一問之下，原來他母親李氏奉了大汗之命，已遷往另一座營帳。

    　　郭靖問明所在，走向彼處，見那座營帳比平時所居的大了數倍，揭帳進內，吃了一
    驚，只見帳內金碧輝煌，花團錦簇，儘是蒙古軍從各處掠奪來的珍貴寶物。華箏公主陪
    著李萍，正在閑談郭靖幼年時的趣事。她見郭靖進來，微笑著站起迎接。

    　　郭靖道：「媽，這許多東西哪裏來的？」李萍道：「大汗說你西征立了大功，特地
    賞你的。其實咱們清寒慣了，哪用得著這許多物事？」郭靖點點頭，見帳內又多了八名
    服侍母親的婢女，都是大軍擄來的女奴。

    　　三人說了一會閑話，華箏告辭出去。她想郭靖明日又有遠行，今日跟她必當有許多
    話說，哪知她在帳外候了半日，郭靖竟不出來。

    　　李萍道：「靖兒，公主定是在外邊等你，你也出去和她說一會話兒。」郭靖答應了
    一聲，卻坐著不動。李萍歎道：「咱們在北國一住二十年，雖然多承大汗眷顧，我卻是
    想家得緊。但願你此去滅了金國，母子倆早日回歸故鄉。咱倆就在牛家村你爹爹的舊居
    住下，你也不是貪圖榮華富貴之人，這北邊再也休來了。只是公主之事，卻不知該當如
    何，這中間實有許多難處。」

    　　郭靖道：「孩兒當日早跟公主言明，蓉兒既死，孩兒是終生不娶的了。」李萍歎道
    ：「公主或能見諒，但我推念大汗之意，卻甚耽心。」郭靖道：「大汗怎樣？」李萍道
    ：「這幾日大汗忽然對咱娘兒優遇無比，金銀珠寶，賞賜無數。雖說是酬你西征之功，
    但我在漠北二十年，大汗性情，頗有所知，看來此中另有別情。」郭靖道：「媽，你瞧
    是甚麼事？」李萍道：「我是女流之輩，有甚高見？只是細細想來，大汗是要逼咱們做
    甚麼事。」郭靖道：「嗯，他定是要我和公主成親。」李萍道：「成親是件美事，大汗
    多半不知你心中不願，也不須相逼。我看啊，你統率大軍南征，大汗是怕你忽起異心叛
    他。」郭靖搖頭道：「我無意富貴，大汗深知。我叛他作甚？」

    　　李萍道：「我想到一法，或可探知大汗之意。你說我懷念故鄉，欲與你一同南歸，
    你去稟告大汗，瞧他有何話說。」郭靖喜道：「媽，你怎麼不早說？咱們共歸故鄉，那
    是何等美事，大汗定然允准。」他掀帳出來，不見華箏，想是她等得不耐煩，已怏怏離
    去。

    　　郭靖去了半晌，垂頭喪氣的回來。李萍道：「大汗不准，是不是？」郭靖道：「這
    個我可不懂啦，大汗定要留你在這兒幹甚麼？」李萍默然。郭靖道：「大汗說，待破金
    之後，讓我再奉母回鄉，那時衣錦榮歸，豈非光彩得多？我說母親思鄉情切，但盼早日
    南歸。大汗忽有怒色，只是搖頭不准。」

    　　李萍沉吟道：「大汗今日還跟你說了些甚麼？」郭靖將大汗在帳中指點方略、傳交
    錦囊等情說了。李萍道：「唉，若是你二師父和蓉兒在世，定能猜測得出。只恨我是個
    蠢笨的鄉下女子，只越想越是不安，卻又不知為了何事。」

    　　郭靖將錦囊拿在手裏玩弄，道：「大汗授這錦囊給我之時，臉上神色頗為異樣，只
    怕與此有關也未可知。」李萍接過錦囊，細細檢視，隨即遣開侍婢，說道：「拆開來瞧
    瞧。」郭靖驚道：「不！破了火漆上金印，那可犯了死罪。」李萍笑道：「臨安府織錦
    之術，天下馳名。你媽媽是臨安人，自幼學得此法。又何須弄損火漆，只消挑破錦囊，
    回頭織補歸原，決無絲毫破綻。」郭靖大喜。李萍取過細針，輕輕佻開錦鍛上的絲絡，
    從縫中取出一張紙來，母子倆攤開一看，面面相覷，不由得都是身上涼了半截。

    　　原來紙上寫的是成吉思汗一道密令，命窩闊台、拖雷、郭靖三軍破金之後，立即移
    師南向，以迅雷不及掩耳手段攻破臨安，滅了宋朝，自此天下一統於蒙古。密令中又說
    ，郭靖若能建此大功，便即封為大蒙古國宋王，以臨安為都，統禦宋朝山河。但若懷有
    異心，不遵詔命或棄軍逃遁，窩闊台與拖雷已奉有令旨，立即將其斬首，其母亦必淩遲
    處死。密令用蒙古新字書寫，郭靖在蒙古日久，也已學識。

    　　郭靖呆了半晌，方道：「媽，若不是你破囊見此密令，我母子性命不保。想我是大
    宋之人，豈能賣國求榮？」李萍道：「為今之計，該當如何？」郭靖道：「媽，你老人
    家只好辛苦些，咱倆連夜逃回南邊。」李萍道：「正是，你快去收拾，可別洩露了形跡
    。」

    　　郭靖點頭，回到自己帳中，取了隨身衣物，除小紅馬外，又挑選八匹駿馬。若是大
    汗點兵追趕，便可和母親輪換乘坐，以節馬力，易於脫逃。

    　　他於大汗所賜金珠一介不取，連同那柄虎頭金刀也留在帳中，除下那顏的元帥服色
    ，換上了尋常皮裘。他自幼生長大漠，今日一去，永不再回，心中不禁難過，對著居住
    日久的舊帳篷怔怔的出了會神，眼見天色已黑，又回母親帳來。

    　　掀開帳門，心中突的一跳，只見地下橫著兩個包裹，母親卻已不在。郭靖叫了兩聲
    ：「媽！」不聞應聲，心中微感不妙。待要出帳去找，突然帳門開處，光火耀眼，大將
    赤老溫站在帳門外叫道：「大汗宣召金刀駙馬！」他身後軍士無數，均是手執長矛。郭
    靖見此情勢，心中大急，若憑武功強衝，料那赤老溫攔阻不住，但尋思：「母親既已被
    大汗擒去，我豈能一人逃生？」跟著赤老溫走向金帳。見帳外排列著大汗的無數箭筒衛
    士，手執長矛大戟，隊伍遠遠伸展出去。赤老溫道：「大汗有令將你綁縛。這可要得罪
    了，駙馬爺莫怪。」郭靖點點頭，反手就縛，走進帳中。

    　　帳內燃著數十枝牛油巨燭，照耀有如白晝。成吉思汗虎起了臉，猛力在案上一拍，
    叫道：「我待你不薄，自小將你養大，又將愛女許你為妻。小賊，你膽敢叛我？」

    　　郭靖見那只拆開了的錦囊放在大汗案上，知道今日已有死無生，昂然道：「我是大
    宋臣民，豈能聽你號令，攻打自己邦國？」成吉思汗聽他出言頂撞，更加惱怒，喝道：
    「推出去斬了。」郭靖雙手被粗索牢牢綁著，八名刀斧手舉刀守在身旁，無法反抗，大
    叫：「你與大宋聯盟攻金，中途背棄盟約，言而無信，算甚麼英雄？」成吉思汗大怒，
    飛腳踢翻金案，喝道：「待我破了金國，與趙宋之盟約已然完成。那時南下攻宋，豈是
    背約？快快斬了！」諸將雖多與郭靖交好，但見大汗狂怒，都不敢求情。

    　　郭靖更不打話，大踏步出帳。忽見拖雷騎馬從草原上急奔而來，大叫：「刀下留人
    ！」他上身赤裸，下身套著一條皮褲，想是睡夢中得到訊息，趕來求情。他直闖進帳，
    叫道：「大汗父王，郭靖安答立有大功，曾經救你救我性命，雖犯死罪，不可處斬。」
    成吉思汗想起郭靖之功，叫道：「帶回來。」刀斧手將郭靖押回。

    　　成吉思汗沉吟半晌，道：「你心念趙宋，有何好處？你曾跟我說過嶽飛之事，他如
    此盡忠報國，到頭來仍被處死。你為我平了趙宋，我今日當著眾人之前，答應封你為宋
    王，讓你統禦南朝江山。你是南朝人，做南朝的大王，好好對待南朝人，並非叛國，背
    棄自己宗族。」郭靖昂然道：「我非敢不奉大汗號令。但要我攻打自己邦國，雖受千刀
    萬箭，亦不能遵命。」成吉思汗道：「帶他母親來。」兩名親兵押著李萍從帳後出來。

    　　郭靖見了母親，叫道：「媽！」走上兩步，刀斧手舉刀攔住。郭靖心想：「此事只
    我母子二人得知，不知如何洩漏。」

    　　成吉思汗道：「若能依我之言，你母子俱享尊榮，否則先將你母親一刀兩段，這可
    是你害的。你害死母親，先做不孝之人。」郭靖聽了他這幾句話，只嚇得心膽俱裂，垂
    頭沉思，不知如何是好。

    　　拖雷勸道：「安答，你自小生長蒙古，就與蒙古人一般無異。趙宋貪官勾結金人，
    害死你的父親，逼得你母親無家可歸，若非父王收留，焉有今日？你不能做個害死母親
    之人。盼你回心轉意，遵奉大汗令旨，以後反可善待宋人，讓南朝百姓過太平日子。」

    　　郭靖望著母親，就欲出口答應，但想起母親平日教誨，又想起西域各國為蒙古征服
    後百姓家破人亡的慘狀，委實左右為難。

    　　成吉思汗一雙老虎般的眼睛凝望著他，等他說話。金帳中數百人默無聲息，目光全
    都集於郭靖身上。郭靖道：「我……」走上一步，卻又說不下去了。

    　　李萍忽道：「大汗，只怕這孩子一時想不明白，待我勸勸他如何？」成吉思汗大喜
    ，連說：「好，你快勸他。」李萍走上前去，拉著郭靖臂膀，走到金帳的角落，兩人一
    齊坐下。李萍將兒子摟在懷裏，輕輕說道：「二十年前，我在臨安府牛家村，身上有了
    你這孩子。一天大雪，丘處機丘道長與你爹結識，贈了兩把短劍，一把給你爹，一把給
    你楊叔父。」一面說，一面從郭靖懷中取出那柄短劍，指著柄上「郭靖」兩字，說道：
    「丘道長給你取名郭靖，給楊叔父的孩子取名楊康，你可知是什麼意思？」郭靖道：「
    丘道長是叫我們不可忘了靖康之恥。」

    　　李萍道：「是啊。楊家那孩子認賊作父，落得身敗名裂，那也不用多說了，只可惜
    楊叔父一世豪傑，身後子孫卻玷汙了他的英名。」歎了口氣，又道：「想我當年忍辱蒙
    垢，在北國苦寒之地將你養大，所為何來？難道為的是要養大一個賣國奸賊，好叫你父
    在黃泉之下痛心疾首麼？」郭靖叫了聲：「媽！」眼淚從面頰上流了下來。

    　　李萍說的是漢語，成吉思汗與拖雷、諸將都不知她語中之意，但見郭靖流淚，只道
    李萍貪生怕死，已將兒子說動，均各暗喜。

    　　李萍又道：「人生百年，轉眼即過，生死又有甚麼大不了？只要一生行事無愧於心
    ，也就不枉了在這人世走一遭。若是別人負了我們，也不必念他過惡。你記著我的話罷
    ！」她凝目向郭靖望了良久，神色極是溫柔，說道：「孩子，你好好照顧自己！」說著
    舉起短劍割斷他手上繩索，不待郭靖轉身，便即轉過劍尖，刺入自己胸膛。

    　　郭靖雙手脫縛，急來搶奪，但那短劍鋒銳異常，早已直沒至柄。成吉思汗吃了一驚
    ，叫道：「快拿！」那八名刀斧手不敢傷害駙馬，拋下手中兵刃，縱身撲上。

    　　郭靖傷痛已極，抱起母親，一個掃堂腿，兩名刀斧手飛跌出去。他左肘後挺，撞正
    在一名刀斧手胸口。諸將大呼，猱身齊上。郭靖急撲後帳，左手扯住帳幕用力拉扯，將
    半座金帳拉倒，罩在諸將頭上。混亂之中，他抱起母親直奔而出。

    　　但聽得號角急吹，將士紛紛上馬追來。郭靖哭叫數聲：「媽！」不聽母親答應，探
    她鼻息，早已斷氣。他抱著母親屍身在黑暗中向前急闖，但聽四下裏人喊馬嘶，火把如
    繁星般亮了起來。他慌不擇路的奔了一陣，眼見東南西北都是蒙古的將士，他縱然神勇
    ，但孤身一人，如何能敵十多萬蒙古的精兵？若是騎在小紅馬背上，憑著寶馬腳力或能
    遠遁，現下抱了母親的屍身步行，可萬難脫險了。

    　　他一言不發，邁步疾奔，心想只要能奔到懸崖之下，施展輕功爬上崖去，蒙古兵將
    雖多，卻無人能爬得上來，當可暫且一避，再尋脫身之計。正奔之間，前面喊聲大振，
    一彪軍馬衝到，火光中看得明白，當先一員大將紅臉白鬚，正是開國四傑之一的赤老溫
    。郭靖側身避開赤老溫砍來的一刀，不轉身奔逃，反而直衝入陣。蒙古兵齊聲大呼。

    　　郭靖左手前伸，拉住一名什長右腿，同時右足一點，人已縱起。他翻身騎上馬背，
    放穩母親屍身，隨手將那什長摔在馬下，搶過他手中長矛。上馬、放母、摔敵、搶矛，
    四件事一氣呵成，此時如虎添翼，雙腿一挾，搖動長矛，從陣後直衝了出去。赤老溫大
    聲發令，揮軍追來。

    　　敵陣雖已衝出，但縱馬所向，卻與懸崖所在恰恰相反，越奔相距越遠。該當縱馬南
    逃，還是先上懸崖？心下計議未定，大將博爾忽又已領軍殺到。此時成吉思汗暴跳如雷
    ，傳下將令，不可放箭傷人，務須活捉郭靖。大隊人馬一層一層的圍上，更有數千軍馬
    遠遠向南奔馳，先行布好陣勢，防他逃逸。

    　　郭靖衝出博爾忽所領的千人隊，衣上馬上，全是斑斑血跡。若不是大汗下令必須活
    捉，蒙古兵將不敢放箭，廝殺時又均容讓三分，否則郭靖縱然神勇，又怎能突出重圍？
    他手上只覺母親身子已然冰涼，強行忍淚，縱馬南行。後面追兵漸遠，但天色也已明亮
    。身處蒙古腹地，離中土萬裏，匹馬單槍，如何能擺脫追兵，逃歸故鄉？

    　　行不多時，前面塵土飛揚，一彪軍馬衝來，郭靖忙勒馬向東。但那坐騎衝殺了半夜
    ，已然支持不住，忽地前腿跪倒，再也無力站起。是對情勢危急已極，但他仍是不肯捨
    卻母親屍身，當下左手抱母，右手持矛，反身迎敵。

    　　眼見軍馬奔近，煙塵中颼颼聲響，一箭飛來，正中長矛。這一箭勁道極猛，郭靖只
    覺手中長矛一震，矛頭竟被射斷。接著又是一箭射向前胸。郭靖拋開長矛，伸手接住，
    卻見那箭箭頭已然折去。他一怔之下，抬起頭來，只見一名將軍勒住部屬，單騎過來，
    正是當年教他箭法的神箭將軍哲別。郭靖叫道：「師父，你來拿我回去麼？」哲別道：
    「正是。」

    　　郭靖心想：「反正今日難脫重圍，與其為別人所擒，不如將這場功勞送給師父。」
    便道：「好，讓我先葬了母親。」四下一望，見左首有個土岡，抱著母親走上岡去，用
    斷矛掘了個坑，把母親屍身放入，眼見短劍深陷胸口，他不忍拔出，跪下拜了幾拜，捧
    沙土掩上，想起母親一生勞苦，撫育自己成人，不意竟葬身於此，傷痛中伏地大哭。

    　　哲別躍下馬來，跪在李萍墓前拜了四拜，將身上箭壺、鐵弓、長槍，盡數交給郭靖
    ，又牽過自己坐騎，把馬韁塞在他手裏，說道：「你去罷，咱們只怕再也不能相見了。
    」郭靖愕然，叫道：「師父！」哲別道：「當年你捨命救我，難道我不是男子漢大丈夫
    ，就不會捨命救你？」郭靖道：「師父，你幹犯大汗軍令，為禍不小。」哲別道：「我
    東征西討，立下不少汗馬功勞。大汗最多打我軍棍，不至砍頭。你快快去罷。」郭靖猶
    自遲疑。哲別道：「我只怕部屬不聽號令，這番帶來的都是你的西征舊部。你且過去問
    問，他們肯不肯貪圖富貴拿你？」

    　　郭靖牽著馬走近，眾兵將一齊下馬，拜伏在地，叫道：「小人恭送那顏南歸。」郭
    靖舉目望去，果然儘是曾隨他出生入死、衝鋒陷陣的舊部將士，心下感動，說道：「我
    得罪大汗，當受嚴刑。你們放我逃生，給大汗知道了，必受重罰。」眾軍道：「將軍待
    我等恩義如山，不敢有負。」郭靖歎了口氣，舉手向眾軍道別，持槍上馬。

    　　正要縱馬而行，忽然前面塵頭起處，又有一路軍馬過來。哲別、郭靖與眾軍盡皆變
    色。哲別心道：「我拚受重責，放走郭靖，但若與本軍廝殺，那可是公然反叛了。」叫
    道：「郭靖快走！」只聽前軍中發喊：「莫傷了駙馬爺。」

    　　眾人一怔，只見來軍奔近，打著四王子的旗號。

    　　煙塵中拖雷快馬馳來，倏忽即至，騎的是郭靖的小紅馬。他策馬馳近，翻身下馬，
    說道：「安答，你沒受傷麼？」郭靖道：「沒有。哲別師父正要擒我去見大汗。」他故
    意替哲別掩飾，以免成吉思汗知曉內情。

    　　拖雷向哲別橫了一眼，說道：「安答，你騎了這小紅馬快去罷。」又將一個包袱放
    在鞍上，道：「這裏是黃金千兩，你我兄弟後會有期。」

    　　豪傑之士，當此時此情，也不須多言。郭靖翻身上了小紅馬馬背，說道：「你叫華
    箏妹子多多保重，另嫁他人，勿以我為念。」拖雷長歎一聲，說道：「華箏妹子是永遠
    不肯另嫁別人的。我瞧她定會南下找你，那時我自當派人護送。」郭靖忙道：「不，不
    用來找我。且別說天下之大，難以找著，即令相逢，也只有徒增煩惱。」拖雷默然，兩
    人相顧無語。隔了半晌，拖雷道：「走罷，我送你一程。」

    　　兩人並騎南馳，直行出三十餘裏。郭靖道：「安答，送君千裏，終須一別，你請回
    罷！」拖雷道：「我再送你一程。」又行十餘裏，兩人下馬互拜，摟抱了一會，灑淚而
    別。

    　　拖雷眼望著郭靖的背影漸行漸小，在大漠中縮成一個黑點，終於消失，悵望南天，
    悄立良久，這才鬱鬱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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