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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鵰英雄傳

    　　　　　　　　　　　　　    【第20回 九陰假經】

        洪七公與郭靖見歐陽鋒叔侄領周伯通走入後艙，逕行到前艙換衣。四名白衣少女過
    來服侍。洪七公笑道：「老叫化可從來沒享過這個福。」把上下衣服脫個精光，一名少
    女替他用幹布揩拭。郭靖漲紅了臉，不敢脫衣。洪七公笑道：「怕甚麼？還能吃了你麼
    ？」兩名少女上來要替他脫靴解帶，郭靖忙除下靴襪外衫，鑽入被窩，換了小衣。

        洪七公哈哈大笑，那四名少女也是格格直笑。

    　　換衣方畢，兩名少女走進艙來，手托盤子，盛著酒菜白飯，說道：「請兩位爺胡亂
    用些。」洪七公揮手道：「你們出去罷，老叫化見了美貌的娘兒們吃不下飯。」眾少女
    笑著走出，帶上艙門。洪七公拿起酒菜在鼻邊嗅了幾嗅，輕聲道：「別吃的好，老毒物
    鬼計多端，只吃白飯無礙。」拔開背上葫蘆的塞子，骨都骨都喝了兩口酒，和郭靖各自
    扒了三大碗飯，把幾碗菜都倒在船板之下。郭靖低聲道：「不知他要周大哥做甚麼事。
    」洪七公道：「決不能是好事。這一下老頑童一定大大不妙。」

    　　艙門緩緩推開，一名少女走到門口，說道：「周老爺子請郭爺到後艙說話。」郭靖
    向師父望了一眼，隨著那少女走出艙門，從左舷走到後梢。那少女在後艙門上輕擊三下
    ，待了片刻，推開艙門，輕聲道：「郭爺到。」

    　　郭靖走進船艙，艙門就在他身後關了，艙內並無一人。他正覺奇怪，左邊一扇小門
    忽地推開，歐陽鋒叔侄走了進來。郭靖道：「周大哥呢？」歐陽鋒反手關上小門，踏上
    兩步，一伸手，已抓住了郭靖左腕脈門。這一抓快捷無比，郭靖又萬料不到他竟會突然
    動武，腕上就如上了一道鐵箍，動彈不得。歐陽克袖中鐵扇伸出，抵在郭靖後心要穴。

    　　郭靖登時糊塗了，呆在當地，不知他叔侄是何用意。歐陽鋒冷笑道：「老頑童跟我
    打賭輸了，我叫他做事，他卻不肯。」郭靖道：「嗯？」歐陽鋒道：「我叫他把《九陰
    真經》默寫出來給我瞧瞧，那老頑童竟然說話不算數。」郭靖心想：「周大哥怎肯把真
    經傳給你？」問道：「周大哥呢？」歐陽鋒冷笑一聲，道：「他曾言道，若是不願依我
    的話辦事，就跳在大海裏喂鯊魚。哼，總算他也是個響噹噹的人物，這句話倒是沒賴。
    」郭靖大吃一驚，叫道：「他……他……」拔足要待奔向艙門。歐陽鋒手上一緊，郭靖
    便即停步。歐陽克微微使勁，扇端觸得郭靖背上「至陽穴」一陣酸麻。

    　　歐陽鋒向桌上的紙墨筆硯一指，說道：「當今之世，只有你知道真經全文，快寫下
    來罷。」郭靖搖了搖頭。歐陽克笑道：「你和老叫化剛才所吃的酒菜之中，都已下了毒
    藥，若不服我叔父的獨門解藥，六個時辰後毒性發作，就像海裏的那些鯊魚般死了。只
    要你好好寫出來，自然饒了你師徒二人性命。」郭靖暗暗心驚：「若非師父機警，已著
    了他們道兒。」瞪眼瞧著歐陽鋒，心想：「你是武學大宗師，竟使這些卑鄙勾當。」

    　　歐陽鋒見他沉吟不語，說道：「你已把經文牢牢記在心中，寫了出來，於你絲毫無
    損，又有甚麼遲疑？」郭靖凜然道：「你害了我義兄性命，我和你仇深似海！你要殺便
    殺，想要我屈從，那叫做癡心妄想！」歐陽鋒哼了一聲，道：「好小子，倒有骨氣！你
    不怕死，連你師父的性命也不救麼？」

    　　郭靖尚未答話，忽聽得身後艙門喀喇一聲巨響，木板碎片紛飛。歐陽鋒回過頭來，
    只見洪七公雙手各提木桶，把兩桶海水猛潑過來，眼見兩股碧綠透明的水柱筆直飛至，
    勁力著實淩厲，歐陽鋒雙足力登，提了郭靖向左躍開，左手仍是緊緊握住他腕上脈門。

    　　只聽得劈劈兩聲，艙中水花四濺，歐陽克大聲驚呼，已被洪七公抓住後領，提了過
    去。洪七公哈哈大笑，說道：「老毒物，你千方百計要佔我上風，老天爺總是不許！」
    歐陽鋒見侄兒落入他手，當即笑道：「七兄，又要來伸量兄弟的功夫麼？咱們到了岸上
    再打不遲。」洪七公笑道：「你跟我徒兒這般親熱幹甚麼？拉著他的手不放。」

    　　歐陽鋒道：「我跟老頑童賭賽，是我贏了不是？你是中證不是？老頑童不守約言，
    我只唯你是問，可不是？」洪七公連連點頭，道：「那不錯。老頑童呢？」郭靖傷心難
    受，搶著道：「周大哥給他……給他逼著跳海死了。」洪七公一驚，提著歐陽克躍出船
    艙，四下眺望，一片黑暗之中，唯見大海中波濤起伏，不見周伯通的蹤影。

    　　歐陽鋒牽著郭靖的手，也一起走上甲板，鬆開了手，說道：「郭賢侄，你功夫還差
    得遠呢！人家這麼一伸手，你就聽人擺佈。去跟師父練上十年，再出來闖江湖罷。」郭
    靖記掛周伯通的安危，也不理會他的譏嘲，爬上桅桿，四面瞭望。

    　　洪七公提起歐陽克向歐陽鋒擲去，喝道：「老毒物，你逼死老頑童，自有全真教道
    士跟你算帳。你武功再強，也未必擋得住全真七子的圍攻。」歐陽克不等身子落地，右
    手拍落，已借力站直身子，暗罵：「臭叫化，明天這時刻，你身上毒發，就要在我跟前
    爬著叫救命啦。」歐陽鋒微微一笑，道：「那時你這中證可也脫不了幹系。」洪七公道
    ：「好啊，到時候我打狗棒棒打落水狗。」歐陽鋒雙手一拱，進了船艙。

    　　郭靖望了良久，四下裏星月無光，波濤上偶有白浪，此外一無所見，只得落到甲板
    ，把歐陽鋒逼他寫經的事對師父說了。洪七公點點頭，並不言語，尋思：「老毒物做事
    向來鍥而不捨，不得真經，決不罷休，我這徒兒可要給他纏上了。」郭靖想起周伯通喪
    命，放聲大哭。洪七公也是心中淒然，眼見坐船向西疾駛，再過一天，就可望到得陸地
    。他怕歐陽鋒又在飲食中下毒，逕到廚房中去搶奪了一批飯菜，與郭靖飽餐一頓，倒頭
    呼呼大睡。

    　　歐陽鋒叔侄守到次日下午，眼見已過了八九個時辰，洪七公師徒仍無動靜。歐陽鋒
    倒擔心起來，只怕兩人毒發之後，要強不肯聲張，毒死老叫化正合心意，毒死郭靖可就
    糟了，無法從黃藥師、全真教手裏取經，《九陰真經》從此失傳，到門縫中偷偷張望，
    見兩人好好地坐著閑談，洪七公話聲響亮，中氣充沛，心道：「定是老叫化機警，沒中
    到毒。」他毒物雖多，但要只毒洪七公而不及郭靖，一時倒也苦無善策。

    　　洪七公正向郭靖談論丐幫的所作所為，說到丐幫的幫眾雖以乞討為生，卻行俠仗義
    ，救苦解難，為國為民，為善決不後人，不過做了好事，卻盡量要不為人知。他又說到
    選立丐幫幫主繼承人的規矩，說道：「可惜你不愛做叫化，否則似你這般人品，我幫中
    倒還沒人及得上，我這根打狗棒非傳給你不可。」正說得高興，忽聽得船艙壁上錚錚錚
    錚，傳來一陣斧鑿之聲。

    　　洪七公跳起身來，叫道：「不好，賊廝鳥要鑿沉了船。」搶到艙口，向郭靖叫道：
    「快搶船後的小舢舨。」一言甫畢，通的一聲，板壁已被鐵椎椎破，只聽得嗤嗤嗤一陣
    響，湧進來的不是海水，卻是數十條蝮蛇。洪七公笑罵：「老毒物用蛇攻！」右手連揚
    ，擲出鋼針，數十條蝮蛇都被釘在船板之上，痛得吱吱亂叫，身子扭曲，已遊動不得。
    郭靖心想：「蓉兒雖然也會這滿天花雨擲金針的本事，比起師父來卻差得遠了。」跟著
    缺口中又湧了數十條蝮蛇進來。洪七公射出鋼針，進來的蝮蛇又盡數釘死在地。卻聽得
    驅蛇的木笛聲噓噓不絕，蛇頭晃動，愈來愈多。

    　　洪七公殺得性起，大叫：「老毒物給我這許多練功的靶子，真再好也沒有。」探手
    入囊，又抓了一把鋼針，卻覺所剩的鋼針已寥寥無幾，心中一驚，眼見毒蛇源源不絕，
    正自思索抵禦之法，忽聽喀喇猛響，兩扇門板直跌進艙，一股掌風襲向後心。

    　　郭靖站在師父身側，但覺掌風淩厲，不及回身，先自雙掌併攏，回了一招，只覺來
    勢猛惡，竭盡平生之力，這才抵住。歐陽鋒見這一掌居然推不倒他，咦了一聲，微感驚
    訝，上步反掌橫劈。郭靖知道再難硬架擋開，左掌引帶，右手欺進，逕攻歐陽鋒的左脅
    。歐陽鋒這掌不敢用老了，沉肩回掌，往他手腕斬落。郭靖見處境危急，只要給歐陽鋒
    守住艙門，毒蛇便不斷湧進，自己與師父必致無幸，左手奮力抵擋來招，右手著著搶攻
    。他左擋右進，左守右攻，使出周伯通所授的功夫來。歐陽鋒從未見過這般左右分心搏
    擊的拳路，手腳不禁慢了，竟被郭靖連搶數招。講到真實功夫，就算真有兩個郭靖，以
    二敵一，也不是歐陽鋒的對手，但他這套武功實在太奇，竟爾出敵不意，數招間居然佔
    了上風。西毒歐陽鋒享大名數十年，究是武學大宗師，一怔之下，已想到應付法門，「
    咕」的一聲大叫，雙掌齊推而出。郭靖單憑左手，萬萬抵擋不住，眼見要被他逼得向後
    疾退，而身後蛇群已嘶嘶大至。

    　　洪七公大叫：「妙極，妙極！老毒物，你連我小徒兒也打不過，還逞甚麼英雄豪強
    ？」縱身「飛龍在天」，從兩人頭頂飛躍而過，飛腳把擋在前面的歐陽克踢了個筋鬥，
    回臂一個肘槌，撞向歐陽鋒的後心。歐陽鋒斜身還招，逼迫郭靖的掌力卻因而消解。

    　　郭靖心想：「師父與他功力悉敵，他侄兒現下已非我對手，何況他傷勢未癒，以二
    敵二，我方必贏無疑。」精神一振，拳腳如狂風暴雨般往歐陽鋒攻去。洪七公激鬥之際
    眼觀六路，見十餘條蝮蛇已遊至郭靖身後，急叫：「靖兒，快出來！」手上加緊，把歐
    陽鋒的招數盡數接了過去。

    　　歐陽鋒腹背受敵，頗感吃力，側過身子，任由郭靖出艙，與洪七公再拆數招，成百
    條蝮蛇已遊上甲板。洪七公罵道：「打架要畜生做幫手，不要臉。」但見蝮蛇愈湧愈多
    ，心中也是發毛，右手舞起打狗棒，打死了十餘條蝮蛇，一拉郭靖，奔向主桅。

    　　歐陽鋒暗叫：「不好！這兩人躍上了桅桿，一時就奈何他們不得。」飛奔過去阻攔
    。洪七公猛劈兩掌，風聲虎虎，歐陽鋒橫拳接過。郭靖又待上前相助。洪七公叫道：「
    快上桅桿。」郭靖道：「我打死他侄兒，給周大哥報仇。」洪七公急道：「蛇！蛇！」
    郭靖見前後左右都已有毒蛇遊動，不敢戀戰，反手接住歐陽克擲來的一枚飛燕銀梭，高
    縱丈餘，左手已抱住了桅桿，只聽得身後暗器風響，順手將接來的銀梭擲出。噹的一聲
    ，兩枚銀梭在空中相碰，飛出船舷，都落入海中去了。郭靖雙手交互攀援，頃刻間已爬
    到了桅桿中段。

    　　歐陽鋒知道洪七公也要上桅，出招越來越緊。洪七公雖仍穩持平手，但要抽身上桅
    ，卻也不能。郭靖見蛇群已逼至師父腳下，情勢已急，大叫一聲，雙足抱住桅桿，身子
    直溜下來。郭靖喝過大量朱紅蟒蛇的藥血，身上藥氣甚盛，眾蝮蛇聞到他身上藥氣，紛
    紛避開，不敢近他身子。洪七公得到空隙，左足一點，人已躍起，右足踢向歐陽鋒面前
    。郭靖抓住師父手中竹棒，向上力甩，洪七公的身子直飛起來，長笑聲中，左手已抓住
    了帆桁，掛在半空，反而在郭靖之上。

    　　這一來，兩人居高臨下，頗佔優勢。歐陽鋒見若爬上仰攻，必定吃虧，大聲叫道：
    「好呀，咱們耗上啦。轉舵向東！」風帆側過，座船向東而駛。主桅腳下放眼皆青，密
    密麻麻的都是毒蛇。

    　　洪七公坐在帆桁之上，口裏大聲唱著乞兒討錢的「蓮花落」，神態得意，心中卻大
    為發愁：「在這桅桿之上又躲得幾時？縱使老毒物不砍倒桅桿，只要蛇陣不撤，就不能
    下去，他爺兒倆在下面飲酒睡覺，我爺兒倆卻在這裏喝風撒尿！不錯！」他一想到撒尿
    ，立時拉開褲子，往下直撒下去，口中還叫：「靖兒，淋尿給直娘賊喝個飽。」郭靖是
    小孩性子，正合心意，跟著師父大叫：「請啊，請啊！」師徒二人同時向下射尿。

    　　歐陽鋒躍開數步，他身法快捷，洪郭二人的尿自然淋不到他。歐陽克一怔之際，臉
    上頸中卻已濺著了數點。他最是愛潔，勃然大怒。

    　　洪七公取出火折，打著了火，撕下一塊帆布，點著了火，一團烈火向下擲去。歐陽
    克大叫：「快撤蛇陣！」木笛聲中，蛇群緩緩後撤，但桅桿下已有數十條蝮蛇被火燒到
    。這些蝮蛇毒性猛烈，但生性極怕火焰，痛得亂翻亂滾，張口互咬，眾蛇夫約束不住。

    　　洪七公和郭靖見諸人大為忙亂，樂得哈哈大笑。郭靖心想：「若是周大哥在此，必
    定更加高興。唉！他絕世武功，卻喪生於大海之中。黃島主和老毒物這般本事，周大哥
    的尿卻能淋到他二人頭上，我和師父的尿便淋不到老毒物了。」

    　　過了兩個時辰，天色全黑。歐陽鋒命船上眾人都坐在甲板上歡呼暢飲，酒氣肉香，
    一陣陣衝上。歐陽鋒這記攻勢絕招當真厲害，洪七公是極饞之人，如何抵受得了？片刻
    之間，就把背上葫蘆裏盛的酒都喝幹了。當晚兩人輪流守夜，但見甲板上數十人手執燈
    籠火把，押著蛇群團團圍住桅桿，無隙可乘，身上火折也已燃盡。洪七公把歐陽鋒祖宗
    十八代罵了個遍，還憑空捏造無數醜事，加油添醬，罵得惡毒異常。歐陽鋒卻在艙中始
    終不出來。洪七公罵到後來，已無新意，唇疲舌倦，也就合眼睡了。

    　　次日清晨，歐陽鋒派人在桅桿下大叫：「洪幫主、郭小爺，歐陽老爺整治了上等酒
    席，請兩位下來飲用。」洪七公叫道：「你叫歐陽鋒來，咱們請他吃尿。」過不多時，
    桅桿下開了一桌酒席，飯菜熱騰騰的直冒熱氣。席邊放了兩張坐椅，似是專等洪、郭二
    人下來食用。洪七公幾次想要溜下桅桿去搶奪，但想酒食之中定有毒藥，只得強自忍耐
    ，無可奈何之餘，又是「直娘賊，狗廝鳥」的胡罵一通。

    　　到得第三日上，兩人又餓又渴，頭腦發暈。洪七公道：「但教我那個女徒兒在此，
    她聰明伶俐，定有對付老毒物的法子。咱爺兒倆可只有幹瞪眼、流饞涎的份兒。」郭靖
    歎了口氣。挨到將近午時，陽光正烈，突見遠處有兩點白影。他只當是白雲，也不以為
    意，哪知白影移近甚速，越飛越大，啾啾啼鳴，卻是兩頭白雕。

    　　郭靖大喜，運起內力，連聲長嘯。兩頭白雕飛到船頂，打了兩個盤旋，俯衝下來，
    停在郭靖肩上，正是他在大漠中養伏了的那兩頭猛禽。郭靖喜道：「師父，莫非蓉兒也
    乘了船出來？」洪七公道：「那妙極了。只可惜雕兒太小，負不起咱師徒二人。咱們困
    在這裏無計可施，你快叫她來作個計較。」郭靖拔出金刀，割了兩塊五寸見方的船帆，
    用刀尖在布上劃了「有難」兩字，下角劃了一個葫蘆的圖形，每隻白雕腳上縛了一塊，
    對白雕說道：「快快飛回，領蓉姑娘來此。」兩頭白雕在郭靖身上挨擠了一陣，齊聲長
    鳴，振翼高飛，在空中盤旋一轉，向西沒入雲中。

    　　白雕飛走之後不到一個時辰，歐陽鋒又在桅桿下布列酒菜，勸誘洪七公與郭靖下來
    享用。洪七公怒道：「老叫化最愛的就是吃喝，老毒物偏生瞄準了來折磨人。我一生只
    練外功，抵禦酒菜的定力可就差了點兒。靖兒，咱們下去打他個落花流水再上來，好不
    好？」郭靖道：「白雕既已帶了信去，情勢必能有變。您老人家且再等一等。」

    　　洪七公一笑，過了一會，道：「天下味道最不好的東西，你道是甚麼？」郭靖道：
    「我不知道，是甚麼？」洪七公道：「有一次我到極北苦寒之地，大雪中餓了八天，松
    鼠固然找不到，到後來連樹皮也尋不著了。我在雪地泥中亂挖亂掘，忽然掘到了五條活
    的東西，老叫化幸虧這五條東西救了一命，多挨了一天。第二日就打到了一隻黃狼，飽
    啖了一頓。」郭靖道：「那五條東西是甚麼？」洪七公道：「是蚯蚓，肥得很。生吞下
    肚，不敢咬嚼。」郭靖想起蚯蝦蠕蠕而動的情狀，不禁一陣噁心。

    　　洪七公哈哈大笑，盡揀天下最髒最臭的東西來說，以抵禦酒肉香氣。他最後道：「
    靖兒，現下若有蚯蚓，我也吃了，但有一件最髒最臭之物，老叫化寧可吃自己的腳趾頭
    ，卻也不肯吃它，你道是甚麼？」郭靖笑道：「我知道啦，是臭屎！」洪七公搖頭道：
    「還要髒。」他聽郭靖猜了幾樣，都未猜中，大聲說道：「我對你說，天下最髒的東西
    ，是西毒歐陽鋒身上的爛肉。」郭靖大笑，連說：「對，對！」

    　　挨到傍晚，實在挨不下去了，郭靖溜下桅桿，揮金刀斬落兩條毒蛇的頭，餘蛇聞到
    他身上藥氣，紛紛避開。郭靖又追上去再斬死兩條，拿了四條沒頭的死蛇，爬上桅桿，
    撕下蛇皮，和洪七公兩人咬嚼生蛇肉，居然吃得津津有味。

    　　歐陽克站在蛇群之中，笑道：「洪伯父、郭世兄，家叔但求郭世兄寫出九陰真經來
    一觀，別無他意。」洪七公低聲怒罵：「直娘賊，就是不安好心！」急怒之中，忽生奇
    策，臉上不動聲色，朗聲罵道：「小賊種，老子中了你狗叔父的詭計，認輸便了。快拿
    酒肉來吃，明天再說。」歐陽克大喜，知他言出如山，當即撤去蛇陣。洪七公和郭靖溜
    下桅桿，走進艙中。歐陽克命人整治精美菜餚，送進船艙。

    　　洪七公關上艙門，骨都骨都喝了半壺酒，撕了半隻雞便咬。郭靖低聲道：「這次酒
    菜裏沒毒麼？」洪七公道：「傻小子，那廝鳥要你寫經與他，怎能害你性命？快吃得飽
    飽地，咱們另有計較。」郭靖心想不錯，一口氣扒了四大碗飯。

    　　洪七公酒酣飯飽，伸袖抹了嘴上油膩，湊到郭靖耳邊輕輕道：「老毒物要九陰真經
    ，你寫一部九陰假經與他。」郭靖不解，低聲問道：「九陰假經？」

    　　洪七公笑道：「是啊。九陰真經到底是怎樣，你愛怎麼寫就怎麼寫，黃藥師手中雖
    有真經，也決不會借給他去核對真假。下卷的頭上幾句他侄兒或許背得出，你別寫錯。
    他見頭上的不錯，以為後面的也必不錯，你偏偏將後面的經文亂改一氣，教他照著練功
    ，那就練一百年也只練成個屁！」郭靖心中一樂，暗道：「這一著真損，老毒物要上大
    當。」但轉念一想，說道：「歐陽鋒武學湛深，又機警狡猾，弟子胡書亂寫，必定被他
    識破，這便如何？」

    　　洪七公道：「你可要寫得似是而非，三句真話，夾半句假話，逢到練功的秘訣，卻
    給他增增減減，經上說一的，你給他改成九，說九的改成一，二變八，三變七，四變六
    ，五變十，倒轉來也照改，老毒物再機靈，也決不能瞧出來。我寧可七日七夜不飲酒不
    吃飯，也要瞧瞧他老毒物練九陰假經的模樣。」說到這裏，不覺吃吃的笑了出來。郭靖
    笑道：「他若是照著假經練功，不但虛耗時日，勞而無功，只怕反而身子受害。」洪七
    公笑道：「你快好好想一下如何竄改，只要他起了絲毫疑心，那就大事不成了。」又道
    ：「那下卷經文的前幾頁，歐陽克這小畜生在桃花島上讀了或許還記得，那就不可多改
    。然而稍稍加上幾個錯字，諒那小畜生也分辨不出。」

    　　郭靖默想真經的經文，思忖何處可以顛倒黑白，淆亂是非，何處又可以改靜成動，
    移上為下，那也不是要他自作文章，只不過依照師父所傳訣竅，將經文倒亂一番而已。
    上變為下、下改為上、前變後、後變前、胸變腹、手變腳、天變地，照式而改，第二遍
    再寫也不會錯了。經中說「手心向天」，可以改成「腳底向天」，「腳踏實地」不妨改
    成為「手撐實地」，經中說是「氣凝丹田」，大可改成「氣凝胸口」，想到得意之處，
    不禁歎了一口長氣，心道：「這般捉弄人的事，蓉兒和周大哥都最是喜愛，只可惜一則
    生離，一則死別，蓉兒尚有重聚之日，周大哥卻永遠聽不到我這促狹之事了。」

    　　次日早晨，洪七公大聲對歐陽克道：「老叫化武功自成一家，九陰真經就放在面前
    ，也不屑瞧它一眼。只有不成材的廝鳥，自己功夫不成，才巴巴的想偷甚麼真金真銀，
    王重陽與黃藥師當年得了真經，又何嘗去練經中功夫？做人有沒出息，是不是英雄好漢
    ，分別就在於此。對你狗叔父說，真經就寫與他，叫他去閉門苦練，練成後再來跟老叫
    化打架。真經自然是好東西，可是我就偏偏不放在眼裏。瞧他得了真經，能不能奈何得
    了老叫化。他去苦練《九陰真經》上的武功，本門功夫自然便荒廢了，一加一減，到頭
    來還不是跟老叫化半斤八兩？這叫作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

    　　歐陽鋒站在艙門之側，這幾句話聽得清清楚楚，心中大喜，暗想：「老叫化向來自
    負，果然不錯，正因如此，才答允把經給我，否則以他寧死不屈的性兒，蛇陣雖毒，肚
    子雖餓，他吃吃生蛇，也可挨得下去，卻也難以逼得他就範。」

    　　歐陽克道：「洪伯父此言錯矣！家叔武功已至化境，洪伯父如此本領，卻也贏不了
    家叔一招半式，他又何必再學《九陰真經》？家叔常對小侄言道，他深信《九陰真經》
    浪得虛名，嘩眾欺人，否則王重陽當年得了《九陰真經》，為甚麼又不見有甚麼驚世駭
    俗的武功顯示出來？家叔發願要指出經中的虛妄浮誇之處，好教天下武學之士盡皆知曉
    ，這真經有名無實，謬誤極多，不必拼了命去爭奪。這豈非造福武林的一件盛舉麼？」

    　　洪七公哈哈大笑，道：「你瞎吹甚麼牛皮！靖兒，把經文默寫給他瞧。若是老毒物
    真能指得出《九陰真經》中有一兩個錯處，老叫化給他磕頭。」

    　　郭靖應聲而出。歐陽克將他帶到大艙之中，取出紙筆，自己在旁研墨，供他默寫。

    　　郭靖沒讀過多少書，書法拙劣生疏，又須思索如何竄改經中文字，寫得極為緩慢，
    時時不知一個字如何寫法，要請歐陽克指點，寫到午時，上卷經書還只寫了一小半。上
    卷經文歐陽克沒讀過，盡可大改。郭靖寫一張，歐陽克就拿一張去交給叔父。

    　　歐陽鋒看了，每一段文義都難以索解，但見經文言辭古樸，料知含意深遠，日後回
    到西域慢慢參研，以自己之聰明才智，必能推詳透徹，數十年心願一旦得償，不由得心
    花怒放。他見郭靖傻頭傻腦，寫出來的字彎來扭去，十分拙劣，自然捏造不出如此深奧
    的經文；又聽侄兒言道，有許多字郭靖只知其音，不知寫法，還是侄兒教了他的，那自
    是真經無疑。卻哪裏想得到這傻小子受了師父之囑，竟已把大部經文胡亂改動？至於經
    文中最後那段咒語般的怪文，誰都不明其義，洪七公怕是西域外國文字，歐陽鋒是西域
    人，或能識得，叫郭靖不可改動，以免亂改之下，給歐陽鋒瞧出了破綻。

    　　郭靖筆不停揮的寫到天黑，書寫將完，歐陽克守在旁邊，郭靖寫一張，他拿一張，
    即刻去交給叔父。歐陽鋒不敢放郭靖回艙，生怕洪七公忽爾改變主意，突起留難，縱然
    大半部經文已然到手，總是殘缺不全，安排了豐盛酒飯，留郭靖繼續書寫。

    　　洪七公等到戌末亥時，未見郭靖回來，頗不放心，生怕偽造經文被歐陽鋒發覺，傻
    徒弟可要吃虧，這時甲板上的蛇陣早已撤去，他悄悄溜出艙門，見兩名蛇夫站在門旁守
    望。洪七公向左虛劈一掌，呼的一響，掌風帶動帆索。兩名蛇夫齊向有聲處張望，洪七
    公早已在右邊竄出。他身法何等快捷，真是人不知，鬼不覺，早已撲向右舷。

    　　大艙窗中隱隱透出燈光，洪七公到窗縫中張望，見郭靖正伏案書寫，兩名白衣少女
    在旁沖茶添香，研墨拂紙，服侍周至。歐陽克守候在旁。

    　　洪七公放下了心，只覺酒香撲鼻，定睛看時，見郭靖面前放著一杯琥珀色的陳酒，
    豔若胭脂，芳香襲人。洪七公暗罵：「老毒物好不勢利，我徒兒寫經與他，他便以上佳
    美酒款待，給老叫化喝的卻是尋常水酒。」他是天下第一饞人，世間無雙酒徒，既見有
    此美酒，不飲豈肯罷休？心道：「老毒物的美酒必是藏在艙底，我且去喝他個痛快，再
    在酒桶裏撒一泡尿，叫他嘗嘗老叫化的臊味。就算我那傻徒兒慘受池魚之殃，誤飲了老
    叫化的臭尿，那也毒不死他。」

    　　想到此處，不禁得意微笑。偷酒竊食，原是他的拿手本領，當年在臨安皇宮禦廚樑
    上一住三月，皇帝所吃的酒饌每一件都由他先行嘗過。皇宮中警衛何等森嚴，他都來去
    自如，旁若無人，到艙底偷些酒吃，當真何足道哉。躡步走到後甲板，眼望四下無人，
    輕輕揭開下艙的蓋板，溜了下去，將艙板托回原位，嗅得幾嗅，早知貯藏食物的所在。

    　　船艙中一團漆黑，他憑著菜香肉氣，摸進糧艙，晃亮火折，果見壁角豎立著六七隻
    大木桶。洪七公大喜，找到一隻缺口破碗，吹滅火折，放回懷裏，這才走到桶前，伸手
    搖了搖，甚是沉重，桶中裝得滿滿地。他左手拿住桶上木塞，右手伸碗去接，待要拔去
    塞子，忽聽得腳步聲響，有兩人來到了糧艙之外。

    　　那兩人腳步輕捷，洪七公知道定是歐陽鋒叔侄，船上別人無此功夫，心想他倆深夜
    到糧艙中來，必有鬼計，多半要在食物中下毒害人，縮在木桶之後，蜷成一團。只聽得
    艙門輕輕開了，火光閃動，兩人走了進來。

    　　洪七公聽兩人走到木桶之前站定，心道：「他們要在酒裏下毒？」只聽歐陽鋒道：
    「經已寫完，大功告成。各處艙裏的油柴硫磺都安排齊備了？」歐陽克笑道：「都齊備
    了，只要一引火，這艘大船轉眼就化灰燼，這次可要把臭叫化烤焦啦。」洪七公大吃一
    驚：「他們要燒船？」只聽歐陽鋒又道：「咱們再等片刻，待那姓郭的小子睡熟了，你
    先下小艇去，千萬小心，別讓老叫化知覺。我到這裏來點火。」歐陽克道：「那些姬人
    和蛇夫怎麼安排？」歐陽鋒冷冷的道：「臭叫化是一代武學大宗師，總得有些人殉葬，
    才合他身份。」

    　　兩人說著即行動手，拔去桶上木塞，洪七公只覺油氣衝鼻，原來桶裏盛的都是桐油
    菜油。歐陽叔侄又從木箱裏取出一包包硫磺，將木柴架在上面，大袋木屑、刨花，也都
    倒了出來。過不多時，艙中油已沒脛，兩人轉身走出，只聽歐陽克笑道：「叔叔，再過
    一個時辰，那姓郭的小子葬身海底，世上知曉《九陰真經》的，就只你老人家一個啦。
    」歐陽鋒道：「不，有兩個。難道我不傳你麼？還有個黃藥師，也知真經，咱們日後想
    個什麼法兒，伺機送他歸天。」歐陽克大喜，說道：「叔叔，咱們去把經文用油紙、油
    布包好，外面再熔了白蠟澆上，免得讓海水浸壞了。」兩人出去，反手帶上了艙門。

    　　洪七公驚怒交集，若不是鬼使神差的下艙偷酒，怎能知曉這二人的毒計？烈火驟發
    ，大海之上，又怎能逃脫劫難？聽得二人走遠，悄悄摸出，回到自己艙中，見郭靖已經
    躺在床上睡著，正想叫醒他共商應付之策，忽聽門外微微一響，知道歐陽鋒來察看自己
    有否睡熟，便大聲叫道：「好酒啊好酒！再來十壺！」

    　　歐陽鋒一怔，心想老叫化還在飲酒，只聽洪七公又叫：「老毒物，你我再拆一千招
    ，分個高下。唔，唔，好小子，行行！」歐陽鋒站了一陣，聽他胡言亂語，前後不貫，
    才知是說夢話，心道：「臭叫化死到臨頭，還在夢中喝酒打架。」

    　　洪七公嘴裏瞎說八道，側耳傾聽艙外的動靜，歐陽鋒輕功雖高，但走向左舷的腳步
    聲仍被他聽了出來。他湊到郭靖的耳邊，輕推他肩膀，低聲道：「靖兒！」郭靖驚醒，
    「嗯」了一聲。洪七公道：「你跟著我行事，別問原因。現下悄悄出去，別讓人瞧見。
    」

    　　郭靖一骨碌爬起。洪七公緩緩推開艙門，一拉郭靖衣袖，走向右舷。他怕給歐陽鋒
    發覺，不敢徑往後梢，左手攀住船邊，右手向郭靖招了招，身子掛到了船外。郭靖心中
    奇怪，不敢出聲相詢，也如他一般掛了出去。洪七公十指抓住船邊，慢慢往下遊動，眼
    注郭靖，只怕船邊滑溜，他失手跌入海中，可就會發出聲響。

    　　船邊本就油漆光滑，再加上一來濡濕，二來向內傾側，三來正在波濤之中起伏晃動
    ，如此向下遊動，實非易事。幸好郭靖曾跟馬鈺日夜上落懸崖，近來功力又已大進，手
    指抓住船邊的鐵釘木材，或是插入船身上填塞裂縫的油灰絲筋之中，竟穩穩的溜下。洪
    七公半身入水，慢慢摸向後梢，郭靖緊跟在後。

    　　洪七公到了船梢，果見船後用繩索繫著一艘小艇，對郭靖道：「上小艇去！」手一
    鬆，身子已與大船分離。那船行駛正快，向前一衝，洪七公已抓住小艇的船邊，翻身入
    艇，悄無聲息，等到郭靖也入艇來，說道：「割斷繩索。」

    　　郭靖拔出金刀一劃，割斷了艇頭的系索，那小艇登時在海中亂兜圈子。洪七公扳槳
    穩住，只見大船漸漸沒入前面黑暗之中。突然間大船船尾火光一閃，歐陽鋒手中提燈，
    大叫了一聲，發現小艇已自不見，喊聲中又憤怒，又驚懼。洪七公氣吐丹田，縱聲長笑
    。

    　　忽然間右舷處一艘輕舟衝浪而至，迅速異常的靠向大船，洪七公奇道：「咦，那是
    甚麼船？」語聲未畢，只見半空中兩頭白雕撲將下來，在大船的主帆邊盤旋來去。輕舟
    中一個白衣人影一晃，已躍上大船。星光熹微中遙見那人頭頂心束髮金環閃了兩閃，郭
    靖低聲驚呼：「蓉兒！」

    　　這輕舟中來的正是黃蓉。她將離桃花島時見到小紅馬在林中奔馳來去，忽地想起：
    「海中馬匹無用，那對白雕卻可助我找尋靖哥哥。」吹唇作聲，召來了白雕。雕眼最是
    銳敏，飛行又極迅捷，在這茫茫大海之中，居然發見了郭靖的坐船。黃蓉在雕足上見到
    郭靖寫的「有難」二字，又驚又喜，駕船由雙雕高飛引路，鼓足了風帆趕來，但終究遲
    了一步，洪七公與郭靖已然離船。

    　　她心中念念不忘的是「有難」二字，只怕遲了相救不及，見雙雕在大船頂上盤旋，
    等不及兩船靠攏，相距不遠，便手提蛾眉鋼刺，躍上大船，正見歐陽克猶如熱鍋上螞蟻
    般團團亂轉。黃蓉喝問：「郭靖呢？你把他怎麼了？」

    　　歐陽鋒已在艙底生了火，卻發見船尾小艇影蹤全無，不禁連珠價叫苦，只聽得洪七
    公的笑聲遠遠傳來，心想這回害人不成反而害己，正自惶急無計，忽然見到黃蓉的輕舟
    ，急忙搶出，叫道：「快上那船！」那輕舟上的啞巴船夫個個是奸惡之徒，當黃蓉在船
    之時，受她威懾，不敢不聽差遣，一見她離船，正是天賜良機，立即轉舵揚帆，遠遠逃
    開。

    　　洪七公與郭靖望見黃蓉躍上大船，就在此時，大船後梢已冒起火頭。郭靖尚未明白
    ，驚叫：「火，火！」洪七公道：「不錯，老毒物放火燒船，要燒死咱爺兒倆！」郭靖
    一呆，忙道：「快去救蓉兒。」洪七公道：「劃近去！」郭靖猛力扳槳。那大船轉舵追
    趕輕舟，與小艇也漸靠近，甲板上男女亂竄亂闖，一片喧擾之聲。洪七公大聲叫道：「
    蓉兒，我和靖兒都在這兒，遊水過來！遊過來！」大海中波濤洶湧，又在黑夜，遊水本
    極危險，但洪七公知道黃蓉水性甚好，事在緊急，不得不冒此險。

    　　黃蓉聽到師父聲音，心中大喜，不再理會歐陽鋒叔侄，轉身奔向船舷，縱身往海中
    躍去。突覺手腕上一緊，身子本已躍出，卻又被硬生生拉回，黃蓉大驚回頭，見抓住自
    己左腕的正是歐陽鋒，大叫：「放開我！」右手蛾眉鋼刺向他戳去。歐陽鋒左手在她腕
    上一敲，黃蓉五指酸麻，鋼刺拿捏不住，脫手落入大海。

    　　歐陽鋒眼見那輕舟駛得遠了，再也追趕不上，座船大火沖天，船面上帆飛檣舞，亂
    成一團，轉眼就要沉沒，眼下唯一救星是在洪七公掌握中的那艘小艇，高聲叫道：「臭
    叫化，黃姑娘在我這裏，你瞧見了麼？」雙手挺起，將黃蓉舉在半空。

    　　這時船上大火照得海面通紅，洪七公與郭靖看得清清楚楚，洪七公怒道：「他以此
    要挾，想上咱們小艇，哼！我去奪蓉兒回來。」郭靖見大船上火盛，道：「我也去。」
    洪七公道：「不，你守著小艇，莫讓老毒物奪去了。」郭靖應道：「是！」用力扳槳，
    此時大船已自不動，不多時小艇划近。洪七公雙足在艇首力登，向前飛出，左手探出，
    在大船邊上插了五個指孔，借力翻身，躍上大船甲板。

    　　歐陽鋒抓著黃蓉雙腕，獰笑道：「臭叫化，你待怎地？」洪七公罵道：「來來，再
    拆一千招。」颼颼颼三掌，向歐陽鋒劈去。

    　　歐陽鋒回過黃蓉的身子擋架，洪七公只得收招。歐陽鋒怕黃蓉身穿軟蝟甲，看準黃
    蓉後頸穴道，出指點中。她登時身子軟垂，動彈不得。洪七公喝道：「老毒物好不要臉
    ，快把她放下艇去，我和你在這裏決個勝負。」

    　　當此之際，歐陽鋒怎肯輕易放人，見侄兒被火焰逼得不住退避，提起黃蓉向他拋去
    ，叫道：「你們先下小艇！」歐陽克接住了黃蓉，見郭靖駕著小艇守候在下，心想小艇
    實在太小，自己手裏又抱著人，這一躍下去，小艇非翻不可，扯了一根粗索縛住桅桿，
    左手抱著黃蓉，右手拉著繩索，溜入小艇。

    　　郭靖見黃蓉落艇，心中大慰，卻不知她已被點了穴道，火光中見師父與歐陽鋒打得
    激烈異常，掛念師父安危，也不及與黃蓉說話，抬起了頭凝神觀鬥。

    　　洪七公與歐陽鋒各自施展上乘武功，在烈焰中一面閃避紛紛跌落的木桿繩索，一面
    拆解對方來招。這中間洪七公卻佔了便宜，他曾入海遊往小艇，全身濕透，不如歐陽鋒
    那麼衣發易於著火。二人武功本來難分軒輊，一方既佔便宜，登處上風。歐陽鋒不久便
    鬚髮俱焦，衣角著火，被逼得一步步退向烈焰飛騰的船艙，他要待躍入海中，但被洪七
    公著著進迫，緩不出一步手腳，如硬要入海，身上不免中招。洪七公的拳勢掌風何等厲
    害，只要中了一招，受傷自必不輕，他奮力拆解，籌思脫身之策。

    　　洪七公穩操勝算，愈打愈得意，忽然想起：「我若將他打入火窟，送了他性命，卻
    也無甚意味。他得了靖兒的九陰假經，若不修練一番，縱死也不甘心，這個大當豈可不
    讓他上？」哈哈一笑，說道：「老毒物，今日我就饒了你，上艇罷。」

    　　歐陽鋒怪眼上翻，飛身躍入海中。洪七公跟著正要躍下，忽聽歐陽鋒叫道：「慢著
    ，現下我身上也濕了，咱倆公公平平的決個勝敗。」拉住船舷旁垂下的鐵鏈，借力躍起
    ，又上了甲板。洪七公道：「妙極，妙極！今日這一戰打得當真痛快。」拳來掌往，兩
    人越鬥越狠。

    　　郭靖道：「蓉兒，你瞧那西毒好凶。」黃蓉被點中了穴道，做聲不得。郭靖又道：
    「我去請師父下來，好不好？那船轉眼要沉啦。」黃蓉仍是不答。郭靖轉過頭來，見歐
    陽克正抓住她手腕，心中大怒，喝道：「放手！」

    　　歐陽克好容易得以一握黃蓉的手腕，豈肯放下，笑道：「你一動，我就一掌劈碎她
    腦袋。」郭靖不暇思索，橫槳直揮。歐陽克低頭避過。郭靖雙掌齊發，呼呼兩響，往他
    面門劈去。歐陽克只得放下黃蓉，擺頭閃開來拳。郭靖雙拳直上直下，沒頭沒腦的打將
    過去。歐陽克見在小艇中施展不開手腳，敵人又是一味猛攻，當即站起，一招「靈蛇拳
    」，橫臂掃去。郭靖伸左臂擋格，歐陽克手臂忽彎，騰的一拳，打中郭靖面頰。這拳甚
    是沉重。

    　　郭靖給打得眼前金星亂冒，心想這當兒刻刻都是危機，必當疾下殺手，眼見他第二
    拳跟著打到，仍是舉左臂擋架。歐陽克依樣葫蘆，手臂又彎擊過來，郭靖頭向後仰，右
    臂猛地向前推出。本來他既向後避讓，就不能同時施展攻擊，但他得了周伯通傳授，雙
    手能分別搏擊，左架右推，同時施為。歐陽克的右臂恰好夾在他雙臂之中，被他左臂回
    收，右臂外推，急絞之下，喀的一聲，臂骨登時折斷。

    　　歐陽克的武藝不在馬鈺、王處一、沙通天等人之下，不論功力招數，都高出郭靖甚
    多，但雙手分擊功夫武學中從所未見，是以兩次動手，都傷在這奇異招術之下。他手臂
    劇痛連心，一交跌倒，郭靖也不去理他死活，忙扶起黃蓉，見她身子軟軟的動彈不得，
    當即解開她被點中了的穴道。幸好歐陽鋒點她穴道之時，洪七公正出招攻擊，歐陽鋒全
    力提防，又忌憚黃蓉身穿軟蝟甲，要認準她頸中無軟蝟甲處的穴道而點，指上來不及運
    起內力，否則以西毒獨門的點穴手法，郭靖無法解開。

    　　黃蓉叫道：「快去幫師父！」

    　　郭靖抬頭仰望大船，見師父與歐陽鋒正在火焰中飛舞來去，肉搏而鬥，木材焚燒的
    劈啪之聲，夾著二人的拳風掌聲，更是顯得聲勢驚人，猛聽得喀喇喇一聲巨響，大船龍
    骨燒斷，折為兩截，船尾給波濤沖得幾下，慢慢沉入海中，激起了老大漩渦。眼見餘下
    半截大船也將沉沒，郭靖提起木槳，使力將小艇划近，要待上去相助。

    　　洪七公落水在先，衣服已大半被火烤幹，歐陽鋒身上卻尚濕淋淋地，這一來，西毒
    可又佔了北丐的上風。洪七公奮力拒戰，絲毫不讓，鬥然間一根著了火的桅桿從半空中
    墮將下來，二人急忙後躍。那桅桿隔在二人中間，熊熊燃燒。

    　　歐陽鋒蛇杖擺動，隔著桅桿遞了過來，洪七公也從腰間拔出竹棒，還了一招。二人
    初時空手相鬥，這時各使器械，攻拒之際，更加猛惡。郭靖用力扳槳，掛懷師父的安危
    ，但見到二人器械上神妙的家數，又不禁為之神往，讚歎不已。

    　　武學中有言道：「百日練刀、千日練槍、萬日練劍」，劍法原最難精。武學之士功
    夫練至頂峰，往往精研劍術，那時各有各的絕招，不免難分軒輊。多年前華山論劍（所
    謂「論劍」，只是虛稱，以最高雅的劍術泛指一切武功，猶如古人稱儒家的經典著作為
    「經」，如五經、六經、十三經，但後來諸子百家的著作也有叫做經，如《墨經》、《
    道德經》、《南華經》，宗教書也稱為「經」，如《蓮華經》、《地藏經》、《觀音經
    》，近代人的重要著作也有加以「經」字的，如說「馬列主義的經典作品」等），洪七
    公、歐陽鋒及餘人的武功都甚高明，各有稱手兵刃。洪七公常用隨身攜帶的竹棒，這是
    丐幫中曆代幫主相傳之物，質地柔韌，比單劍長了一尺。他是外家高手，武功本來純走
    剛猛的路子，對此潛心鑽研之後，棒法剛中有柔，使將出來威力更增。

    　　歐陽鋒那蛇杖中含有棒法、棍法、杖法的路子，招數繁複，自不待言，杖頭雕著個
    咧嘴而笑的人頭，面目猙獰，口中兩排利齒，上喂劇毒，舞動時宛如個見人即噬的厲鬼
    ，只要一按杖上機括，人頭中便有歹毒暗器激射而出，若掀開杖頭鐵蓋，蓋下孔中鑽出
    兩條小小毒蛇纏杖盤旋，吞吐伸縮，在杖法中更加上了奇特招數，變換無方。

    　　二人杖棒相交，各展絕招。歐陽鋒在兵刃上雖佔便宜，但洪七公是天下乞丐之首，
    自是打蛇好手，竹棒使將開來，攻敵之餘，還乘隙擊打杖上毒蛇要害。歐陽鋒蛇杖急舞
    ，令對方無法取得準頭，料知洪七公這等身手，杖頭暗器也奈何他不得，不如不發，免
    惹恥笑。洪七公另有一套丐幫號稱鎮幫之寶的「打狗棒法」，變化精微奇妙，心想此時
    未落下風，卻不必掏摸這份看家本領出來，免得他得窺棒法精要，此後華山二次論劍，
    便佔不到出其不意之利。

    　　郭靖站在艇首，數度要想躍上相助師父，但見二人越鬥越緊，自己功力相差太遠，
    難以近身，空自焦急，卻是無法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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