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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鵰英雄傳

    　　　　　　　　　　　　　    【第05回 彎弓射鵰】

        一行人下得山來，走不多時，忽聽前面猛獸大吼聲一陣陣傳來。韓寶駒一提韁，胯
    下黃馬向前竄出，奔了一陣，韓寶駒見前面圍了一群人，有幾頭獵豹在地下亂抓亂扒。
    他躍下馬來，抽出金龍鞭握在手中，搶上前去，只見兩頭豹子已在沙土中抓出一具屍首。

    　　韓寶駒踏上幾步，見那屍首赫然便是銅屍陳玄風。不久朱聰等也已趕到，見陳玄風
    的屍首兀自面目猙獰，死後猶有餘威，想起昨夜荒山惡鬥，如不是郭靖巧之又巧的這匕
    首一戳，人人難逃大劫，都不由得不寒而慄。

    　　這時兩頭豹子已在大嚼屍體，旁邊一個小孩騎在馬上，大聲催喝豹夫，快將豹子牽
    走。他一轉頭見到郭靖，叫道：「哈，你躲在這裏。你不敢去幫拖雷打架，沒用的東西
    ！」這孩子便是桑昆的兒子都史。

    　　郭靖急道：「你們又打拖雷了？他在哪裏？」都史得意洋洋的道：「我牽豹子去吃
    他。你快投降，否則連你也一起吃了。」他見江南六怪站在一旁，心中有點害怕，不然
    早就縱豹去咬郭靖了。郭靖道：「拖雷呢？」都史大叫：「豹子吃拖雷去！」領了豹夫
    向前就跑。

    　　一名豹夫勸道：「小公子。那人是鐵木真汗的兒子呀。」都史舉起馬鞭，在那豹夫
    頭上唰的一鞭，喝道：「怕甚麼？誰叫他今天又來打我？快走。」那豹夫只得牽了豹子
    ，跟他走去。另一名豹夫怕闖出大禍，放下豹繩，轉頭就跑，叫道：「我去稟報鐵木真
    汗。」都史待要喝止，那豹夫如飛去了。都史恨道：「好，咱們先吃了拖雷，瞧鐵木真
    伯伯來了又有甚麼法子？」命餘下的豹夫牽了豹子，自己揮鞭催馬馳去。

    　　郭靖雖然懼怕豹子，但終是掛念義兄的安危，對韓小瑩道：「師父，他叫豹子吃我
    義兄，我去叫他快逃。」韓小瑩道：「你若趕去，連你也一起吃了，你難道不怕豹子？
    」郭靖道：「我怕豹子。」韓小瑩道：「那你去不去？」

    　　郭靖稍一遲疑，道：「我去！」撒開小腿，急速前奔。朱聰因傷口疼痛，平臥在馬
    背上，見郭靖此舉甚有俠義之心，說道：「孩子雖笨，卻正是我輩中人。」韓小瑩道：
    「四哥眼力不差！咱們快去救人。」全金髮叫道：「這個小霸王家裏養有獵豹，定是大
    酋長的子弟。大家小心了，可別惹事，咱們有三人身上帶傷。」韓寶駒展開輕身功夫，
    搶到郭靖身後，一把將他抓起。放在自己肩頭。他雖然身矮腳短，但雙腿移動快速已極
    ，倏忽間已搶出數丈之外。郭靖坐在他肥肥的肩頭上。猶如乘坐駿馬一般，又快又穩。
    韓寶駒奔到追風黃身畔，縱身躍起，連同郭靖一起上了馬背，片刻間便搶在都史和獵豹
    的前頭，馳出一陣，果見十多名孩子圍住了拖雷。大家聽了都史號令，並不上前相攻，
    卻圍成了圈子不讓他離開。

    　　拖雷跟朱聰學會了三手巧招之後，當晚練習純熟，次晨找尋郭靖不見，也不叫三哥
    窩闊台助拳，獨自來和都史相鬥。都史帶了七八個幫手，見他只單身一人，頗感詫異。
    拖雷說道，只能一個個的來打，不能一擁而上。都史哪把他放在心上，自然一口答應。
    哪知一動上手，拖雷三下巧招反複使用，竟把都史等七八個孩子一一打倒。要知朱聰教
    他的這三下招數雖然簡易，卻是「空空拳」中的精微之著，拖雷甚是聰明，這三下又無
    甚麼繁複變化，可以即學即用，使將出來，蒙古眾小孩竟是無人能敵。蒙古人甚重然諾
    ，既已說定了單打獨鬥，眾小孩雖然氣惱，卻也並不一擁而上。都史被拖雷連摔兩次，
    鼻上又中了一拳，大怒之下，奔回去趕了父親的獵豹出來。拖雷獨勝群孩，得意之極，
    站在圈子中顧盼睥睨，也不想衝出來，卻不知大禍已經臨頭。

    　　郭靖遠遠大叫：「拖雷，拖雷，快逃啊，都史帶豹子來吃你啦！」拖雷聞言大驚，
    要待衝出圈子，群孩四下攔住，無法脫身，不多時韓小瑩等與都史先後馳到，跟著豹夫
    也牽著兩頭獵豹到來。江南六怪如要攔阻，伸手就可以將都史擒住，但他們不欲惹事，
    且要察看拖雷與郭靖如何應付危難，並不出手。

    　　忽聽得背後蹄聲急促，數騎馬如飛趕來，馬上一人高聲大叫：「豹子放不得，豹子
    放不得！」卻是木華黎、博爾忽等四傑得到豹夫報信，不及稟報鐵木真，急忙乘馬趕來
    。

    　　鐵木真和王罕、劄木合、桑昆等正在蒙古包中陪完顏洪熙兄弟敘話，聽了豹夫稟報
    ，大吃一驚，忙搶出帳來，躍上馬背。王罕對左右親兵道：「快趕去傳我號令，不許都
    史胡鬧。千萬不能傷了鐵木真汗的孩兒！」親兵接命，上馬飛馳而去。完顏洪熙昨晚沒
    瞧到豹子鬥人的好戲，正自納悶，這時精神大振，站起來道：「大夥兒瞧瞧去。」完顏
    洪烈暗自打算：「要是桑昆的豹子咬死了鐵木真的兒子，他兩家失和，不免從此爭鬥不
    休，打個兩敗俱傷，鷸蚌相爭，我大金漁翁得利！」

    　　完顏兄弟、王罕、桑昆、劄木合等一行馳到，只見兩頭獵豹頸中皮帶已經解開，分
    別四腿踞地，作勢欲撲，喉間不住發出低聲吼叫，豹子前面並排站著兩個孩子，正是拖
    雷和他義弟郭靖。

    　　鐵木真和四傑把弓扯得滿滿的，箭頭對準了豹子，目不轉瞬的凝神注視。鐵木真雖
    見幼子處於危境，但知那兩頭獵豹是桑昆心愛之物，從幼捉來馴養教練，到如此長大兇
    猛，實非朝夕之功，只要豹子不暴起傷人，就不想發箭射殺。

    　　都史見眾人趕到，仗著祖父和父親的寵愛，反而更恁威風，不住口的呼喝，命豹子
    撲上去咬人。王罕叫道：「使不得！」忽聽得背後蹄聲急促，一騎紅馬如飛馳到。馬上
    一個中年女子，身披貂皮鬥篷，懷裏抱著一個幼女，躍下馬來，正是鐵木真的妻子、拖
    雷之母。她在蒙古包中正與桑昆的妻子等敘話，得到消息後忙帶了女兒華箏趕到，眼見
    兒子危險，又驚又急，喝道：「快放箭！」隨手把女兒放在地下。

    　　她這時全神貫注的瞧著兒子，卻忘了照顧女兒。華箏這小姑娘年方四歲，哪知豹子
    的兇猛，笑嘻嘻的奔到哥哥身前，見豹子全身花斑，甚是好看，還道和二哥察合台所豢
    養的獵犬一般，伸手想去摸豹子腦袋。眾人驚呼喝止，已經不及。

    　　兩頭獵豹本已蓄勢待發，忽見有人過來，同時吼叫，猛地躍起。眾人齊聲驚叫。

    　　鐵木真等雖扣箭瞄準，但華箏突然奔前，卻是人人所意想不到，只一霎眼間，豹子
    已然縱起。這時華箏正處於鐵木真及兩豹之間，擋住了兩豹頭部，發箭只能傷及豹身，
    一時不得便死，只有更增凶險。四傑拋箭抽刀，齊齊搶出。卻見郭靖著地滾去，已抱起
    了華箏，同時一頭豹子的前爪也已搭上了郭靖肩頭。

    　　四傑操刀猱身而上，忽聽得嗤嗤嗤幾聲輕微的聲響，耳旁風聲過去，兩頭豹子突然
    向後滾倒，不住的吼叫翻動，再過一會，竟肚皮向天，一動也不動了。

    　　鐵木真的妻子忙從郭靖手裏抱過嚇得大哭的華箏，連聲安慰，同時又把拖雷摟在懷
    裏。

    　　桑昆怒道：「誰打死了豹子？」眾人默然不應。柯鎮惡聽著豹子吼聲，生怕傷了郭
    靖，發出四枚帶毒的鐵蒺藜，只是一揮手之事，當時人人都在注視豹子，竟沒人親眼見
    到是誰施放了暗器。鐵木真笑道：「桑昆兄弟，回頭我賠你四頭最好的豹子，再加八對
    黑鷹。」桑昆大怒，並不言語。王罕怒罵都史。都史在眾人面前受辱，忽地撒賴，在地
    下打滾，大哭大叫。王罕大聲喝止，他只是不理。

    　　鐵木真感激王罕昔日的恩遇，心想不可為此小事失了兩家和氣，當即笑著俯身抱起
    都史。都史只是哭嚷，猛力掙紮，但給鐵木真鐵腕拿住了，哪裏還掙紮得動？鐵木真向
    王罕笑道：「義父，孩子們鬧著玩兒，打甚麼緊？我瞧這孩子很好，我想把這閨女許配
    給他，你說怎樣？」王罕看華箏雙目如水，皮色猶如羊脂一般，玉雪可愛，心中甚喜，
    呵呵笑道：「那還有甚麼不好的？咱們索性親上加親，把我的大孫女給了你的兒子術赤
    吧？」

    　　鐵木真喜道：「多謝義父！」回頭對桑昆道：「桑昆兄弟，咱們可是親家啦。」桑
    昆自以為出身高貴，對鐵木真一向又妒忌又輕視，很不樂意和他結親，但父王之命不能
    違背，只得勉強一笑。

    　　完顏洪烈鬥然見到江南六怪，大吃一驚：「他們到這裏幹甚麼來了？定是為了追我
    。不知那姓丘的惡道是否也來了？」此刻在無數兵將擁護之下，原也不懼這區區六人，
    但若下令擒拿，只怕反而招惹禍端，見六怪在聽鐵木真等人說話，並未瞧見自己，當即
    轉過了頭，縱馬走到眾衛士身後，凝思應付之策，於王罕、鐵木真兩家親上加親之事，
    反不掛在心上了。

    　　鐵木真機靈精明，見了豹頭的血洞，又見兩豹中毒急斃，料得是這幾個忽然出現的
    漢人以古怪法門射殺豹子，救了女兒性命，待王罕等眾人走後，命博爾忽厚賞他們皮毛
    黃金，伸手撫摸郭靖頭頂，不住讚他勇敢，又有義氣，這般奮不顧身的救人，別說是個
    小小孩子，就是大人，也所難能。問他為甚麼膽敢去救華箏，郭靖卻傻傻的答不上來，
    過了一會，才道：「豹子要吃人的。」鐵木真哈哈大笑。拖雷又把與都史打架的經過說
    了。鐵木真聽得都史揭他從前的羞恥之事，心下恚怒，卻不作聲，只道：「以後別理睬
    他。」微一沉吟，向全金髮道：「你們留在我這裏教我小兒子武藝，要多少金子？」

    　　全金髮心想：「我們正要找個安身之所教郭靖本事，若在這裏，那是再好也沒有。
    」當下說道：「大汗肯收留我們，得在大汗身邊效勞，正是求之不得。請大汗隨便賞賜
    吧，我們哪敢爭多論少？」

    　　鐵木真甚喜，囑咐博爾忽照料六人，隨即催馬回去，替完顏兄弟餞行。

    　　江南六怪在後緩緩而行，自行計議。韓寶駒道：「陳玄風的屍身，定是梅超風埋葬
    的，她到過這裏，不知去了哪裏？」柯鎮惡道：「現下當務之急，要找到鐵屍的下落。
    」朱聰道：「正是，此人不除，終是後患。我怕她中毒後居然不死。」韓小瑩垂淚道：
    「五哥的深仇，豈能不報？」

    　　韓寶駒、韓小瑩、全金髮三人騎了快馬，四下探尋，但一連數日，始終影跡全無。
    韓寶駒道：「這婆娘不知去哪裏躲了起來，最好她雙目中了大哥的毒菱，毒性發作，跌
    死在山溝深穀之中。」各人都道最好如此。柯鎮惡素知黑風雙煞的厲害狠惡，暗自憂慮
    ，忖念雖銅屍已死，但如不是親手摸到鐵屍的屍首，總是一件重大心事，但怕惹起弟妹
    們煩惱，也不明言。

    　　江南六怪待居處整妥後，便叫郭靖帶去見他母親，想詳詢段天德的下落。李萍乍見
    六怪，一開口便是江南鄉談，不由得眼淚撲簌簌而下，臨安與嘉興相鄰，言語口音甚近
    ，李萍來到大漠後，六七年來連漢人也極少遇到，更不必說杭嘉湖一帶的浙西小同鄉了
    。她跟韓小瑩說及往事，兩個女子都是失了心愛的男人，流落異鄉，不由得一把眼淚、
    一把鼻涕的絮絮不休。

    　　當晚李萍煮了紅燒羊肉、白切羊羔、羊肉獅子頭等蘇式蒙古菜餚款待六怪。六怪興
    高采烈的吃完，便商量起與郭靖母子同回江南的事來。全金髮道：「咱們答應了大汗，
    要留下教導他小兒子的武功，自當言而有信，教得一兩個月才能走。」

    　　六人回入自居帳篷，柯鎮惡叫韓小瑩暫且不回她與一名蒙古婦女共居的帳篷，要先
    計議今後行止。南希仁道：「回江南，不好！」韓小瑩道：「四哥，咱們在這苦寒之地
    ，挨了這幾年苦，既已找到了郭靖，帶他回臨安、嘉興，慢慢教他武功，豈不是好？」
    南希仁道：「我也想家呢！七妹，靖兒回臨安，幹啥？」韓小瑩沉吟道：「像他爹爹，
    耕田、種菜、打柴、打獵！咱們雖養得起他，可不能把人養懶了。」南希仁道：「種田
    人好忙，有空練武麼？」韓小瑩道：「要耕田、播種、插秧、耘田、天旱了還得車水、
    收割、打穀、堆草、播糠、放牛，從早忙到晚，一天有一個時辰空下來練武也就罷了。
    」柯鎮惡道：「不夠！靖兒不聰明。」

    　　全金髮歎了口氣道：「咱們嘉興的小夥子，到得十五六歲，如果不忙著種田、澆菜
    ，家裏有錢，那便唱曲子、找姑娘、賭錢，要不就讀書、寫字、下棋。練武打拳給人瞧
    不起。我看哪，倘若大家都不學武，咱們江南文弱秀氣的小夥子，五個人聯手，還打不
    過這裏一個蒙古少年。」南希仁道：「練武，這裏好，江南太舒服，不好！」

    　　他這句話，其餘五人盡皆贊同。江南山溫水軟，就是男子漢，行動說話也不免軟綿
    綿的溫雅斯文，江南七怪武功卓絕，那是絕無僅有的傑出之士，大多數人卻絕非學武的
    材料。六怪均想，以郭靖的資質，在蒙古風霜如刀似劍的大漠中磨練，成就決計比去天
    堂一般的江南好得多。六人雖然思鄉，想到跟丘處機的賭賽，決定還是留在大漠教導郭
    靖。

    　　韓小瑩次日去跟李萍說了。李萍雖然思鄉，但六怪既不南歸，她也難以孤身攜子回
    鄉。江南六怪就此定居大漠，教導郭靖與拖雷的武功。鐵木真知道漢人這些近身搏擊的
    本事雖巧，卻只能防身，不足以稱霸圖強，因此要拖雷與郭靖只略略學些拳腳，大部時
    刻都去學騎馬射箭、衝鋒陷陣的戰場功夫。這些本事非六怪之長，是以教導兩人的仍以
    神箭手哲別與博爾忽為主。

    　　每到晚上，江南六怪把郭靖單獨叫來，拳劍暗器、輕身功夫，一項一項的傳授。郭
    靖天資頗為魯鈍，但有一樣好處，知道將來報父親大仇全仗這些功夫，因此咬緊牙關，
    埋頭苦練。雖然朱聰、全金髮、韓小瑩的小巧騰挪之技他領悟甚少，也學不來柯鎮惡發
    射暗器和鐵杖的剛猛功夫，只韓寶駒與南希仁所教的紮根基功夫，他一板一眼的照做，
    竟然練得甚為堅實。可是這些紮根基功夫也只能強身健體而已，畢竟不是克敵制勝的手
    段。韓寶駒常說：「你練得就算駱駝一般，壯是壯了，但駱駝打得贏豹子嗎？」郭靖聽
    了只有傻笑。

    　　六怪雖傳授督促不懈，但見教得十招，郭靖往往學不到一招，也不免灰心，自行談
    論之際，總是搖頭歎息，均知要勝過丘處機所授的徒兒，機會百不得一，只不過有約在
    先，難以半途而廢罷了。全金髮是生意人，精於計算，常說：「丘處機要找到楊家娘子
    ，最多也只八成的指望，眼下咱們已贏了二分利息。楊家娘子生的或許是個女兒，生兒
    子的機會只有一半，咱們又賺了四分。若是兒子，未必養得大，咱們又賺了一分。就算
    養大了，說不定比靖兒更加笨呢。所以啊，我說咱們倒已佔了八成贏面。」五怪心想這
    話倒也不錯，但說楊家的兒郎學武比郭靖更蠢，卻均知不過是全金髮的寬慰之言。總算
    郭靖性子純厚，又能聽話，六怪對他人品倒很喜歡。

    　　漠北草原之上，夏草青青，冬雪皚皚，晃眼間十年過去，郭靖已是個十六歲的粗壯
    少年，距比武之約已不過兩年，江南六怪督促得更加緊了，命他暫停練習騎射，從早到
    晚，苦練拳劍。

    　　在這十年之間，鐵木真征戰不停，併吞了大漠上無數部落。他收羅英豪，統率部屬
    ，軍紀嚴明，人人奮勇善戰，他自己智勇雙全，或以力攻，或以智取，縱橫北國，所向
    無敵。加之牲畜繁殖，人口滋長，駸駸然已有與王罕分庭抗禮之勢。

    　　朔風漸和，大雪初止，北國大漠卻尚苦寒。

    　　這日正是清明，江南六怪一早起來，帶了牛羊祭禮，和郭靖去張阿生墳上掃墓。蒙
    古人居處遷徙無定，這時他們所住的蒙古包與張阿生的墳墓相距已遠，快馬奔馳大半天
    方到。七人走上荒山，掃去墓上積雪，點了香燭，在墳前跪拜。

    　　韓小瑩暗暗禱祝：「五哥，十年來我們傾心竭力的教這個孩子，只是他天資不高，
    沒能將我們功夫學好。但願五哥在天之靈保佑，後年嘉興比武之時，不讓這孩子折了咱
    們江南七怪的威風！」六怪向居江南山溫水暖之鄉，這番在朔風如刀的大漠一住十六年
    ，憔悴冰霜，鬢絲均已星星。韓小瑩雖然風姿不減，自亦已非當年少女朱顏。

    　　朱聰望著墳旁幾堆骷髏，十年風雪，兀未朽爛，心中說不出的感慨。這些年來他與
    全金髮兩人踏遍了方圓數百裏之內的每一處山穀洞穴，找尋鐵屍梅超風的下落。此人如
    中毒而斃，定有骸骨遺下，要是不死，她一個瞎眼女子勢難長期隱居而不露絲毫蹤跡，
    哪知她竟如幽靈般突然消失，只餘荒山上一座墳墓，數堆白骨，留存下黑風雙煞當年的
    惡跡。

    　　七人在墓前吃了酒飯，回到住處，略一休息，六怪便帶了郭靖往山邊練武。

    　　這日他與四師父南山樵子南希仁對拆開山掌法。南希仁有心逗他盡量顯示功夫，接
    連拆了七八十招，忽地左掌外撒，翻身一招「蒼鷹搏兔」，向他後心擊去。郭靖矮身避
    讓，「秋風掃落葉」左腿盤旋，橫掃師父下盤。南希仁「鐵牛耕地」，掌鋒截將下來。
    郭靖正要收腿變招，南希仁叫道：「記住這招！」左手倏出，拍向郭靖胸前。郭靖右掌
    立即上格，這一掌也算頗為快捷。南希仁左掌飛出，啪的一聲，雙掌相交，雖只使了三
    成力，郭靖已是身不由主的向外跌出。他雙手在地下一撐，立即躍起，滿臉愧色。

    　　南希仁正要指點他這招的精要所在，樹叢中突然發出兩下笑聲，跟著鑽出一個少女
    ，拍手而笑，叫道：「郭靖，又給師父打了嗎？」郭靖脹紅了臉，道：「我在練拳，你
    別來囉囌！」那少女笑道：「我就愛瞧你挨打！」

    　　這少女便是鐵木真的幼女華箏。她與拖雷、郭靖年紀相近，自小一起玩耍。她因父
    母寵愛，脾氣不免嬌縱。郭靖卻生性戇直，當她無理取鬧時總是挺撞不屈，但吵了之後
    ，不久便言歸於好，每次都華箏自知理屈，向他軟言央求。六怪與郭靖母子的生活所資
    ，由鐵木真派人充足供應。華箏的母親念著郭靖曾捨生在豹口下相救女兒，也對他另眼
    相看，常常送他母子衣物牲口。

    　　郭靖道：「我在跟師父拆招，你走開吧！」華箏笑道：「甚麼拆招？是挨揍！」

    　　說話之間，忽有數名蒙古軍士騎馬馳來，當先一名十夫長馳近時翻身下馬，向華箏
    微微躬身，說道：「華箏，大汗叫你去。」其時蒙古人質樸無文，不似漢人這般有諸般
    不同的恭敬稱謂，華箏雖是大汗之女，眾人卻也直呼其名。華箏道：「幹甚麼啊？」十
    夫長道：「是王罕的使者到了。」華箏立時皺起了眉頭。怒道：「我不去。」十夫長道
    ：「你不去，大汗要生氣的。」

    　　華箏幼時由父親許配給王罕的孫子都史，這些年來卻與郭靖頗為親近，雖然大家年
    幼，說不上有甚麼情意，但每想到將來要與郭靖分別，去嫁給那出名驕橫的都史，總是
    好生不樂，這時撅起了小嘴，默不作聲，挨了一會，終究不敢違拗父命，隨著十夫長而
    去。原來王罕與桑昆以兒子成長，要擇日成婚，命人送來禮物，鐵木真要她會見使者。

    　　當晚郭靖睡到中夜，忽聽得帳外有人輕輕拍了三下手掌，他坐起身來，只聽得有人
    以漢語輕聲道：「郭靖，你出來。」郭靖微感詫異，聽聲音不熟，揭開帳幕一角往外張
    望，月光下只見左前方大樹之旁站著一個人。

    　　郭靖出帳近前，只見那人寬袍大袖，頭髮打成髻子，不男不女，面貌為樹影所遮，
    看不清楚。原來這人是個道士，郭靖卻從來沒見過道士，問道：「你是誰？找我幹甚麼
    ？」那人道：「你是郭靖，是不是？」郭靖道：「是。」那人道：「你那柄削鐵如泥的
    匕首呢？拿來給我瞧瞧！」身子微晃，驀地欺近，發掌便往他胸口按去。郭靖見對方沒
    來由的出手便打，而且來勢凶狠，心下大奇，當下側身避過，喝道：「幹甚麼？」那人
    笑道：「試試你的本事。」左手劈面又是一拳，勁道甚是淩厲。

    　　郭靖怒從心起，斜身避過，伸手猛抓敵腕，左手拿向敵人肘部，這一手是「分筋錯
    骨手」中的「壯士斷腕」，只要敵人手腕一給抓住，肘部非跟著被拿不可，前一送，下
    一扭，喀喇一聲，右腕關節就會立時脫出。這是二師父朱聰所授的分筋錯骨功夫。

    　　朱聰言語行止詼諧灑脫，心思卻頗縝密，他和柯鎮惡暗中計議了幾次，均想梅超風
    雙目雖中毒菱，但此人武功怪異，說不定竟能解毒，她若不死，必來尋仇，來得越遲，
    佈置必定更為周密，手段也必越加毒辣。十年來梅超風始終不現蹤影，六怪非但不敢怠
    懈，反更加意提防。朱聰每見手背上被梅超風抓傷的五條傷疤，總起慄然之感，想她一
    身橫練功夫，急切難傷，要抵禦「九陰白骨爪」，莫如「分筋錯骨手」。這門功夫專在
    脫人關節、斷人骨骼，以極快手法，攻擊對方四肢和頭骨頸骨，卻不及胴體。朱聰自悔
    當年在中原之時，未曾多向精於此術的名家請教，六兄弟中又無人能會。後來轉念心想
    ，天下武術本是人創，既然無人傳授，難道我就不能自創？他外號「妙手書生」，一雙
    手機靈之極，加之精擅點穴，熟知人身的穴道關節，有了這兩大特長，鑽研分筋錯骨之
    術自不如何為難，數年之後，已深通此道的精微，手法雖不及出自師授的穩實狠辣，卻
    也頗具威力，與全金髮拆解純熟之後，都授了郭靖。

    　　這時郭靖陡逢強敵，一出手就是分筋錯骨的妙著，他於這門功夫習練甚熟，熟能生
    巧是生不出的，熟極而流卻也差相彷彿。那人手腕與手肘突然被拿，一驚之下，左掌急
    發，疾向郭靖面門拍去。郭靖雙手正要抖送，扭脫敵人手腕關節，哪知敵掌驟至，自己
    雙手都沒空，無法抵擋，只得放開雙手，向後躍出，只覺掌風掠面而過，熱辣辣的甚是
    難受。一轉身，明暗易位，只見對手原來是個少年，長眉俊目，容貌秀雅，約莫十七八
    歲年紀，只聽他低聲道：「功夫不錯，不枉了江南六俠十年教誨。」

    　　郭靖單掌護身，嚴加戒備，問道：「你是誰？找我幹嗎？」那少年喝道：「咱們再
    練練。」語聲未畢，掌隨身至。

    　　郭靖凝神不動，待到掌風襲到胸口，身子略偏，左手拿敵手臂，右手暴起，捏向敵
    腮，只要一搭上臉頰，向外急拉，對方下顎關節應手而脫，這一招朱聰給取了個滑稽名
    字，叫做「笑語解頤」，乃是笑脫了下巴之意。這次那少年有了提防，右掌立縮，左掌
    橫劈。郭靖仍以分筋錯骨手對付。轉瞬間兩人已拆了十多招，那少年道士身形輕靈，掌
    法迅捷瀟灑，掌未到，身已轉，劇鬥中瞧不清楚他的來勢去跡。

    　　郭靖學藝後初逢敵手便是個武藝高強之人，鬥得片刻，心下怯了，那少年左腳飛來
    ，啪的一聲，正中他右胯。幸而他下盤功夫堅實，敵人又似未用全力，當下只是身子一
    晃，立即雙掌飛舞，護住全身要害，盡力守禦，又拆數招，那少年道士步步進逼，郭靖
    眼見抵敵不住，忽然背後有人喝道：「攻他下盤！」

    　　郭靖聽得正是三師父韓寶駒，心中大喜，挫身搶到右首，再回過頭來，見六位師父
    原來早就站在自己身後，只因全神對付敵人，竟未發覺。這一來精神大振，依著三師父
    的指點，猛向那道士下三路攻去。那人身形飄忽，下盤果然不甚堅穩，江南六怪旁觀者
    清，早看出他的弱點所在，他被郭靖一輪急攻，不住倒退。郭靖乘勝直上，忽見敵人一
    個踉蹌，似在地下絆了一下，當下一個連環鴛鴦腿，雙足齊飛。哪知對手這一下卻是誘
    敵之計，韓寶駒與韓小瑩同聲呼叫：「留神！」

    　　郭靖畢竟欠了經驗，也不知該當如何留神才是，右足剛踢出，已被敵人抓住。那少
    年道人乘著他踢來之勢，揮手向外送出。郭靖身不由主，一個筋鬥翻跌下來，蓬的一聲
    ，背部著地，撞得好不疼痛。他一個「鯉魚打挺」，立即翻身躍起，待要上前再鬥，只
    見六位師父已把那少年道士團團圍住。

    　　那道士既不抵禦，也不作勢突圍，雙手相拱，朗聲說道：「弟子全真教小道尹志平
    ，奉師尊長春子丘道長差遣，謹向江南各位師父請安問好。」說著恭恭敬敬的磕下頭去
    。江南六怪聽說這人是丘處機差來，都感詫異，但恐有詐，卻不伸手相扶。

    　　尹志平站起身來，從懷中摸出一封書信，雙手呈給朱聰。

    　　柯惡鎮聽得巡邏的蒙古兵逐漸走近，道：「咱們進裏面說話。」尹志平跟著六怪走
    進蒙古包內。全金髮點亮了羊脂蠟燭。這蒙古包是五怪共居之所，韓小瑩則與單身的蒙
    古婦女另行居住。尹志平見包內陳設簡陋，想見六怪平日生活清苦，躬身說道：「各位
    前輩辛勞了這些年，家師感激無已，特命弟子先來向各位拜謝。」柯鎮惡哼了一聲，心
    想：「你來此若是好意，為何先將靖兒跌一個筋鬥？豈不是在比武之前，要先殺我們一
    個下馬威？」

    　　這時朱聰已揭開信封，抽出信箋，朗聲讀了出來：「全真教下弟子丘處機沐手稽首
    ，謹拜上江南六俠柯公、朱公、韓公、南公、全公、韓女俠尊前：江南一別，忽忽十有
    六載。七俠千金一諾，間關萬裏，雲天高義，海內同欽，識與不識，皆相顧擊掌而言曰
    ：不意古人仁俠之風，複見之於今日也。」

    　　柯鎮惡聽到這裏，皺著的眉頭稍稍舒展。朱聰接著讀道：「張公仙逝漠北，尤足令
    人扼腕長歎，耿耿之懷，無日或忘。貧道仗諸俠之福，幸不辱命，楊君嗣子，亦已於九
    年之前訪得矣。」

    　　五怪聽到這裏，同時「啊」了一聲。他們早知丘處機了得，他全真教門人弟子又遍
    於天下，料想那楊鐵心的子嗣必能找到，是以對嘉興比武之約念茲在茲，無日不忘，然
    而尋訪一個不知下落之女子的遺腹子息，究屬渺茫，生下的是男是女，更是全憑天意，
    若是女子，武功終究有限，這時聽到信中說已將男孩找到，心頭都不禁一震。

    　　六人一直未將比武賭賽之事對郭靖母子說起。朱聰見郭靖並無異色，又讀下去：「
    二載之後，江南花盛草長之日，當與諸公置酒高會醉仙樓頭也。人生如露，大夢一十八
    年，天下豪傑豈不笑我輩癡絕耶？」讀到這裏，就住了口。

    　　韓寶駒道：「底下怎麼說？」朱聰道：「信完了。確是他的筆跡。」當日酒樓賭技
    ，朱聰曾在丘處機衣袋中偷到一張詩箋，是以認得他的筆跡。

    　　柯鎮惡沉吟道：「那姓楊的孩子是男孩？他叫楊康？」尹志平道：「是。」柯鎮惡
    道：「那麼他是你師弟了？」尹志平道：「是我師兄。弟子雖然年長一歲，但楊師哥入
    門比弟子早了兩年。」

    　　江南六怪適才見了他的功夫，郭靖實非對手，師弟已是如此，他師兄當然更加了得
    ，這一來身上都不免涼了半截；而己方的行蹤丘處機知道得一清二楚，張阿生的逝世他
    也已知曉，更感到己方已全處下風。

    　　柯鎮惡冷冷的道：「適才你與他過招，是試他本事來著？」尹志平聽他語氣甚惡，
    心感惶恐，忙道：「弟子不敢！」柯鎮惡道：「你去對你師父說，江南六怪雖然不濟，
    醉仙樓之會決不失約，叫你師父放心吧。我們也不寫回信啦！」

    　　尹志平聽了這幾句話，答應又不是，不答應又不是，十分尷尬。他奉師命北上投書
    ，丘處機確是叫他設法查察一下郭靖的為人與武功。長春子關心故人之子，原是一片好
    意，但尹志平少年好事，到了蒙古斡難河畔之後，不即求見六怪，卻在半夜裏先與郭靖
    交一交手，考較一下他的功夫。這時見六怪神情不善，心生懼意，不敢多耽，向各人行
    了個禮，說道：「弟子告辭了。」

    　　柯鎮惡送到蒙古包口，尹志平又行了一禮。柯鎮惡厲聲道：「你也翻個筋鬥吧！」
    左手倏地伸出，抓住了他胸口衣襟。尹志平大驚，雙手猛力上格，想要掠開柯鎮惡的手
    臂，豈知他不格倒也罷了，只不過跌一個筋鬥，這一還手，更觸柯鎮惡之怒。他左臂上
    挺，將尹志平全身提起，揚聲吐氣，「嘿」的一聲，將小道士重重摔在地下。尹志平跌
    得背上疼痛如裂，過了一會才慢慢掙紮起身，不作一聲，一跛一拐的走了。

    　　韓寶駒道：「小道士無禮，大哥教訓得好。」柯鎮惡默然不語，過了良久，長長歎
    了一口氣。五怪人同此心，但各黯然。

    　　南希仁忽道：「打不過，也要打！」韓小瑩道：「四哥說得是。咱們七人結義，同
    闖江湖以來，不知經過了多少艱險，江南七怪可從來沒有退縮過。」柯鎮惡點點頭，對
    郭靖道：「回去睡吧，明兒咱們再加把勁。」

    　　自此之後，六怪授藝更加督得嚴了。可是不論讀書學武，以至彈琴弈棋諸般技藝，
    倘若企盼速成，戮力以赴，有時反而窒滯良多，停頓不前。六怪望徒藝成心切，督責綦
    嚴，而郭靖又絕非聰明穎悟之人，較之常人實更蠢鈍了幾分，他心裏一嚇，更加慌了手
    腳。自小道士尹志平夜訪之後，三個月來竟進步甚少，倒反似退步了，正合了「欲速則
    不達」、「貪多嚼不爛」的道理。江南六怪各有不凡藝業，每人都是下了長期苦功，方
    有這等成就，要郭靖在數年間盡數領悟練成，就算聰明絕頂之人尚且難能，何況他連中
    人之資都也還夠不上。江南六怪本來也知若憑郭靖的資質，最多只能單練韓寶駒或南希
    仁一人的武功，二三十年苦練下來，或能有韓南二人的一半成就。張阿生若是不死，郭
    靖學他的質樸功夫最是對路。但六怪一意要勝過丘處機，明知「博學眾家，不如專精一
    藝」的道理，總不肯空有一身武功，卻眼睜睜的袖手旁觀，不傳給這傻徒兒。

    　　這十六年來，朱聰不斷追憶昔日醉仙樓和法華寺中動手的情景，丘處機的一招一式
    ，在他心中盡皆清晰異常，尤勝當時所見。但要在他武功中尋找甚麼破綻與可乘之機，
    實非已之所能，有時竟會想到：「只有銅屍鐵屍，或能勝得過這牛鼻子。」

    　　這天清晨，韓小瑩教了他越女劍法中的兩招。那招「枝擊白猿」要躍身半空連挽兩
    個平花，然後回劍下擊。郭靖多紮了下盤功夫，縱躍不夠輕靈，在半空只挽到一個半平
    花，便已落下地來，連試了七八次，始終差了半個平花。韓小瑩心頭火起，勉強克制脾
    氣，教他如何足尖使力，如何腰腿用勁，哪知待得他縱躍夠高了，卻忘了劍挽平花，一
    連幾次都是如此。

    　　韓小瑩想起自己六人為他在漠北苦寒之地挨了十多年，五哥張阿生更葬身異域，教
    來教去，卻教出如此一個蠢材來，五哥的一條性命，六人的連年辛苦，竟全都是白送了
    ，心中一陣悲苦，眼淚奪眶而出，把長劍往地下一擲，掩面而走。

    　　郭靖追了幾步沒追上，呆呆的站在當地，心中難過之極。他感念師恩如山，只盼練
    武有成，以慰師心，可是自己儘管苦練，總是不成，實不知如何是好。

    　　正自怔怔出神，突然聽到華箏的聲音在後叫道：「郭靖，快來，快來！」郭靖回過
    頭來，見她騎在一匹青驄馬上，一臉焦慮與興奮的神色。郭靖道：「怎麼？」華箏道：
    「快來看啊，好多大雕打架。」郭靖道：「我在練武呢。」華箏笑道：「練不好，又給
    師父罵了是不是？」郭靖點了點頭。華箏道：「那些大雕打得真厲害呢，快去瞧。」

    　　郭靖少年心情，躍躍欲動，但想到七師父剛才的神情，垂頭喪氣的道：「我不去。
    」華箏急道：「我自己不瞧，趕著來叫你。你不去，以後別理我！「郭靖道：「你快去
    看吧，回頭你說給我聽也是一樣。」華箏跳下馬背，撅起小嘴，說道：「你不去，我也
    不去。也不知道是黑雕打勝呢，還是白雕勝。」郭靖道：「就是懸崖上那對大白雕和人
    打架嗎？「華箏道：「是啊，黑雕很多，但白雕厲害得很，已啄死了三四頭黑雕……」

    　　郭靖聽到這裏，再也忍耐不住，牽了華箏的手，縱躍上馬，兩人共乘一騎，馳到懸
    崖之下。果見有十七八頭黑雕圍攻一對白雕，雙方互啄，只打得毛羽紛飛。

    　　懸崖上宿有一對白雕，身形極巨，比之常雕大出倍許，實是異種。雕羽白色本已稀
    有，而雕身如此龐大，蒙古族中縱是年老之人，也說極為少見，都說是一對「神鳥」，
    愚魯婦人竟有向之膜拜的。

    　　白雕身形既大，嘴爪又極厲害，一頭黑雕閃避稍慢，被一頭白雕啄中頭頂正中，立
    即斃命，從半空中翻將下來，落在華箏馬前。餘下黑雕四散逃開，但隨即又飛回圍攻白
    雕。又鬥一陣，草原上不少蒙古男女得訊趕來觀戰，懸崖下圍聚了六七百人，紛紛指點
    議論。鐵木真得報，也帶了窩闊台和拖雷馳到，看得很有勁道。

    　　郭靖與拖雷、華箏常在懸崖下遊玩，幾乎日日見到這對白雕飛來飛去，有時觀看雙
    雕捕捉鳥獸為食，有時將大塊牛羊肉拋向空中，白雕飛下接去，百不失一，是以對之已
    生感情，又見白雕以寡敵眾，三個人不住口的為白雕吶喊助威：「白雕啄啊，左邊敵人
    來啦，快轉身，好好，追上去，追上去！」

    　　酣鬥良久，黑雕又死了兩頭，兩頭白雕身上也傷痕纍纍，白羽上染滿了鮮血。一頭
    身形特大的黑雕忽然高叫幾聲，十多頭黑雕轉身逃去，沒入雲中，尚有四頭黑雕兀自苦
    鬥。眾人見白雕獲勝，都歡呼起來。過了一會，又有三頭黑雕也掉頭急向東方飛逃，一
    頭白雕不捨，隨後趕去，片刻間都已飛得影蹤不見。只剩下一頭黑雕，高低逃竄，被餘
    下那頭白雕逼得狼狽不堪。眼見那黑雕難逃性命，忽然空中雕鳴急唳，十多頭黑雕從雲
    中猛撲下來，齊向白雕啄去。鐵木真大聲喝彩：「好兵法！」

    　　這時白彫落單，不敵十多頭黑雕的圍攻，雖然又啄死了一頭黑雕，終於身受重傷，
    墮在崖上，眾黑雕撲上去亂抓亂啄。郭靖與拖雷、華箏都十分著急，華箏甚至哭了出來
    ，連叫：「爹爹，快射黑雕。」

    　　鐵木真卻只是想著黑雕出奇制勝的道理，對窩闊台與拖雷道：「黑雕打了勝仗，這
    是很高明的用兵之道，你們要記住了。」兩人點頭答應。

    　　眾黑雕啄死了白雕，又向懸崖的一個洞中撲去，只見洞中伸出了兩隻小白雕的頭來
    ，眼見立時要給黑雕啄死。華箏大叫：「爹爹，你還不射？」又叫：「郭靖，郭靖，你
    瞧，白雕生了一對小雕兒，咱們怎地不知道？啊喲，爹爹，你快射死黑雕！」

    　　鐵木真微微一笑，拉硬弓，搭鐵箭，颼的一聲，飛箭如電，正穿入一頭黑雕身中，
    眾人齊聲喝彩。鐵木真把弓箭交給窩闊台道：「你來射。」窩闊台一箭也射死了一頭。
    待拖雷又射中一頭時，眾黑雕見勢頭不對，紛紛飛逃。

    　　蒙古諸將也都彎弓相射，但眾黑雕振翅高飛之後，就極難射落，強弩之末勁力已衰
    ，未能觸及雕身便已掉下。鐵木真叫道：「射中的有賞。」

    　　神箭手哲別有意要郭靖一顯身手，拿起自己的強弓硬箭，交在郭靖手裏，低聲道：
    「跪下，射項頸。」

    　　郭靖接過弓箭，右膝跪地，左手穩穩托住鐵弓，更無絲毫顫動，右手運勁，將一張
    二百來斤的硬弓拉了開來。他跟江南六怪練了十年武藝，上乘武功雖然未窺堂奧，但雙
    臂之勁，眼力之準，卻已非比尋常，眼見兩頭黑雕比翼從左首飛過，左臂微挪，瞄準了
    黑雕項頸，右手五指急松，正是：弓彎有若滿月，箭去恰如流星。黑雕待要閃避，箭桿
    已從項頸對穿而過。這一箭勁力未衰，恰好又射進了第二頭黑雕腹內，利箭貫著雙雕，
    自空急墮。眾人齊聲喝彩。餘下的黑雕再也不敢停留，四散高飛而逃。

    　　華箏對郭靖悄聲道：「把雙雕獻給我爹爹。」郭靖依言捧起雙雕，奔到鐵木真馬前
    ，單膝半跪，高舉過頂。

    　　鐵木真生平最愛的是良將勇士，見郭靖一箭力貫雙雕，心中甚喜。要知北國大雕非
    比尋常，雙翅展開來足有一丈多長，羽毛堅硬如鐵，撲擊而下，能把整頭小馬大羊攫到
    空中，端的厲害之極，連虎豹遇到大雕時也要迅速躲避。一箭雙鵰，雖主屬巧運，究亦
    難能。

    　　鐵木真命親兵收起雙雕，笑道：「好孩子，你的箭法好得很啊！」郭靖不掩哲別之
    功，道：「是哲別師父教我的。」鐵木真笑道：「師父是哲別，徒弟也是哲別。」在蒙
    古語中，哲別是神箭手之意。

    　　拖雷相幫義弟，對鐵木真道：「爹爹，你說射中的有賞。我安答一箭雙鵰，你賞甚
    麼給他？」鐵木真道：「賞甚麼都行。」問郭靖道：「你要甚麼？」拖雷喜道：「真的
    賞甚麼都行？」鐵木真笑道：「難道我還能欺騙孩子？」

    　　郭靖這些年來依鐵木真而居。諸將都喜他樸實和善，並不因他是漢人而有所歧視，
    這時見大汗神色甚喜，大家望著郭靖，都盼他能得到重賞。

    　　郭靖道：「大汗待我這麼好，我媽媽甚麼都有了，不用再給我啦。」鐵木真笑道：
    「你這孩子倒有孝心，總是先記著媽媽。那麼你自己要甚麼？隨便說罷，不用怕。」

    　　郭靖微一沉吟，雙膝跪在鐵木真馬前，道：「我自己不要甚麼，我是代別人求大汗
    一件事。」鐵木真道：「甚麼？」郭靖道：「王罕的孫子都史又惡又壞，華箏嫁給他將
    來定要吃苦。求求大汗別把華箏許配給他。」

    　　鐵木真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說道：「真是孩子話，那怎麼成？咱們講究言而有信
    ，許諾了的事可不能反悔。好罷，我賞你一件寶物。」從腰間解下一口短刀，遞給郭靖
    。蒙古諸將嘖嘖稱賞，好生豔羨。原來這是鐵木真十分寶愛的佩刀，曾用以殺敵無數，
    若不是先前把話說得滿了，決不能輕易解賜。

    　　郭靖謝了賞，接過短刀。這口刀他見到鐵木真常時佩在腰間，這時拿在手中細看，
    見刀鞘是黃金所鑄，刀柄盡頭處鑄了一個黃金的虎頭，猙獰生威。鐵木真道：「你用我
    金刀，替我殺敵。」郭靖應道：「是。當為大汗盡力！」

    　　華箏忽然失聲而哭，躍上馬背，疾馳而去。鐵木真心腸如鐵，但見女兒這樣難過，
    也不禁心中一軟，微微歎了口氣，掉馬回營。蒙古眾王子諸將跟隨在後。

    　　郭靖見眾人去盡，將短刀拔出鞘來，只覺寒氣逼人，刃鋒上隱隱有血光之印，知道
    這口刀已不知殺過多少人了。刀鋒雖短，但刀身厚重，甚是威猛。

    　　把玩了一會，將刀鞘穿入腰帶，拔出長劍，又練起越女劍法來，練了半天，那一招
    「枝擊白猿」仍練不成功，不是躍得太低，便是來不及挽足平花。他心裏急躁，沉不住
    氣，反而越來越糟，只練得滿頭大汗。忽聽馬蹄聲響，華箏又馳馬而來。

    　　她馳到近處，翻身下馬，橫臥草地，一手支頭，瞧著郭靖練劍，見他神情辛苦，叫
    道：「別練了，息忽兒吧。」郭靖道：「你別來吵我，我沒功夫陪你說話。」華箏就不
    言語了，笑吟吟的望著他，過了一會，從懷裏摸出了一塊手帕，打了兩個結，向他拋擲
    過去，叫道：「擦擦汗吧。」郭靖嗯了一聲，卻不去接，任由手帕落地，仍是練劍。華
    箏道：「剛才你求懇爹爹，別讓我嫁給都史，那為甚麼？」郭靖道：「都史很壞，從前
    放豹子要吃你哥哥拖雷。你嫁了給他，他會打你的。」華箏微笑道：「他如打我，你來
    幫我啊。」郭靖一呆，道：「那……那怎麼成？」華箏凝視著他，柔聲道：「我如不嫁
    給都史，那麼嫁給誰？」郭靖搖搖頭，道：「我不知道。」華箏「呸」了一聲，本來滿
    臉紅暈，突然間轉成怒色，說道：「你甚麼都不知道！」

    　　過了一會，她臉上又現微笑，只聽得懸崖頂上兩頭小白雕不住啾啾鳴叫，忽然遠處
    鳴聲慘急，那頭大白雕疾飛而至。它追逐黑雕到這時方才回來，想是眾黑雕將它誘引到
    了極遠之處。雕眼視力極遠，早見到愛侶已喪生在懸崖之上，那雕晃眼間猶如一朵白雲
    從頭頂飛掠而過，跟著迅速飛回。

    　　郭靖住了手，抬起頭來，只見那頭白雕盤來旋去，不住悲鳴。華箏道：「你瞧這白
    雕多可憐。」郭靖道：「嗯，它一定很傷心！」只聽得白雕一聲長鳴，振翼直上雲霄。

    　　華箏道：「它上去幹甚麼……」語聲未畢，那白雕突然如一枝箭般從雲中猛衝下來
    ，噗的一聲，一頭撞上岩石，登時斃命。郭靖與華箏同聲驚呼，一齊跳起，嚇得半晌說
    不出話來。

    　　忽然背後一個洪亮的聲音說道：「可敬！可敬！」

    　　兩人回過頭來，見是一個蒼須漢人，臉色紅潤，神情慈和，手裏拿著一柄拂麈。這
    人裝束甚是古怪，頭頂梳了三個髻子，高高聳立，一件道袍一塵不染，在這風沙之地，
    不知如何竟能這般清潔。郭靖自那晚見了尹志平後，向師父們問起，知道那是中土的出
    家人道士。他說的是漢語，華箏不懂，也就不再理會，轉頭又望懸崖之頂，忽道：「兩
    頭小白雕死了爹娘，在這上面怎麼辦？」這懸崖高聳接雲，四面都是險巖怪石，無可攀
    援。兩頭乳雕尚未學會飛翔，眼見是要餓死在懸崖之頂了。

    　　郭靖向懸崖頂望了一會，說道：「除非有人生翅膀飛上去，才能救小白雕下來。」
    拾起長劍，又練了起來，練了半天，這一招「枝擊白猿」仍是毫無進步，正自焦躁，忽
    聽得身後一個聲音冷冷的道：「這般練法，再練一百年也是沒用。」郭靖收劍回顧，見
    說話的正是那頭梳三髻的道士，問道：「你說甚麼？」

    　　那道士微微一笑，也不答話，忽地欺進兩步，郭靖只覺右臂一麻，也不知怎的，但
    見青光一閃，手裏本來緊緊握著的長劍已到了道士手中。空手奪白刃之技二師父本也教
    過，雖然未能練熟，大致訣竅也已領會，但這道士剎那間奪去自己長劍，竟不知他使的
    是甚麼手法。這一來不由得大駭，躍開三步，擋在華箏面前，順手抽出鐵木真所賜的金
    柄短刀，以防道士傷害於她。

    　　那道士叫道：「看清楚了！」縱身而起，只聽得一陣嗤嗤嗤嗤之聲，已揮劍在空中
    連挽了六七個平花，然後輕飄飄的落在地下。郭靖只瞧得目瞪口呆，楞楞的出了神。

    　　那道士將劍往地下一擲，笑道：「那白雕十分可敬，它的後嗣不能不救！」一提氣
    ，直往懸崖腳下奔去，只見他手足並用，捷若猿猴，輕如飛鳥，竟在懸崖上爬將上去。
    這懸崖高達數十丈，有些地方直如牆壁一般陡峭，但那道士只要手足在稍有凹凸處一借
    力，立即竄上。

    　　郭靖和華箏看得心中怦怦亂跳，心想他只要一個失足，跌下來豈不是成了肉泥？但
    見他身形越來越小，似乎已鑽入了雲霧之中。華箏掩住了眼睛不敢再看，問道：「怎樣
    了？」郭靖道：「快爬到頂了……好啦，好啦！」華箏放下雙手，正見那道士飛身而起
    ，似乎要落下來一般，不禁失聲驚呼，那道士卻已落在懸崖之頂。他道袍的大袖在崖頂
    烈風中伸展飛舞，自下望上去，真如一頭大鳥相似。

    　　那道士探手到洞穴之中，將兩頭小雕捉了出來，放在懷裏，背脊貼著崖壁，直溜下
    來，遇到凸出的山石時或是手一鉤，或是腳一撐，稍緩下溜之勢，溜到光滑的石壁上時
    則順瀉而下，轉眼之間腳已落地。

    　　郭靖和華箏急奔過去。那道士從懷裏取出了白雕，以蒙古語對華箏道：「你能好好
    的餵養嗎？」華箏又驚又喜，忙道：「能、能、能！」伸手去接。那道士道：「小心別
    給啄到了。雕兒雖小，這一啄可仍是厲害得緊。」華箏解下腰帶，把每頭小雕的一隻腳
    縛住，喜孜孜的捧了，道：「我去捉蟲來喂小雕兒。」

    　　那道士道：「且慢！你須答應我一件事，才把小雕兒給你。」華箏道：「甚麼事？
    」那道士道：「我上崖頂捉雕兒的事，你們兩個可不能對人說起。」華箏笑道：「好，
    那還不容易？我不說就是。」那道士微笑道：「這對白雕長大了可兇猛得很呢，先喂蟲
    ，大了再喂肉，喂的時候得留點兒神。」華箏滿心歡喜，對郭靖道：「咱們一個人一隻
    ，我拿去先給你養，好嗎？」郭靖點點頭。華箏翻上馬背，飛馳而去。

    　　郭靖楞楞的一直在想那道士的功夫，便如傻了一般。那道士拾起地下長劍，遞還給
    他，一笑轉身。郭靖見他要走，急道：「你……請你，你別走。」道士笑道：「幹麼？
    」郭靖摸頭搔耳，不知如何是好，忽地撲翻在地，砰砰砰不住磕頭，一口氣也不知磕了
    幾十個。道士笑道：「你向我磕頭幹甚麼？」

    　　郭靖心裏一酸，見到那道士面色慈祥，猶如遇到親人一般，似乎不論甚麼事都可向
    他傾吐，忽然兩滴大大的眼淚從胸頰上流了下來，哽咽道：「我我……我蠢得很，功夫
    老是學不會，惹得六位恩師生氣。」那道士微笑道：「你待怎樣？」郭靖道：「我日夜
    拚命苦練，可總是不行，說甚麼也不行……」道士道：「你要我教你一門法子？」郭靖
    道：「正是！」伏在地下，又砰砰砰的連磕了十幾個頭。說到尊敬長上，蒙古人和漢人
    的習俗相同，均以磕頭最為恭敬。

    　　那道士又微微一笑，說道：「我瞧你倒也誠心。這樣吧，再過三天是月半，月亮最
    圓之時，我在岸頂上等你。你可不許對誰說起！」說著向著懸崖一指，飄然而去。郭靖
    急道：「我……我上不去！」那道士毫不理會，猶如足不點地般，早去得遠了。

    　　郭靖心想：「他是故意和我為難，明明是不肯教我的了。」轉念又想：「我又不是
    沒師父，六位師父這般用心教我，我自己愚笨，又有甚麼法子？這個道士伯伯本領再大
    ，我學不會，那也沒用。」想到這裏，望著岸頂出了一會神，就撇下了這件事，提起長
    劍，把「枝擊白猿」那一招一遍又一遍的練下去，直練到太陽下山，始終沒練會，腹中
    飢餓，這才回家。

    　　三天晃眼即過。這日下午韓寶駒教他金龍鞭法，這軟兵刃非比別樣，巧勁不到，不
    但傷不到敵人，反而損了自己。驀然間郭靖勁力一個用錯，軟鞭反過來唰的一聲，在自
    己腦袋上砸起了老大一個疙瘩。韓寶駒脾氣暴躁，反手就是一記耳光。郭靖不敢作聲，
    提鞭又練。韓寶駒見他努力，於自己發火倒頗為歉然，郭靖雖接連又出了幾次亂子，也
    就不再怪責，教了五招鞭法，好好勉勵了幾句，命他自行練習，上馬而去。

    　　練這金龍鞭法時苦頭可就大啦，只練了十數趟，額頭、手臂、大腿上已到處都是烏
    青。郭靖又痛又倦，倒在草原上呼呼睡去，一覺醒來，圓圓的月亮已從山間鑽了出來，
    只感鞭傷陣陣作痛，臉上給三師父打的這一掌，也尚有麻辣之感。

    　　他望著崖頂，忽然間生出一股狠勁，咬牙道：「道士伯伯能上去，我為甚麼不能？
    」奔到懸崖腳下，攀籐附葛，一步步的爬上去，只爬了六七丈高，上面光溜溜的崖陡如
    壁，寸草不生，又怎能再上去一步？

    　　他咬緊牙關，勉力試了兩次，都是剛爬上一步，就是一滑，險些跌下去粉身碎骨。
    他心知無望，籲了一口氣，要想下來，不料望下一瞧，只嚇得魂飛魄散。原來上來時一
    步步的硬挺，待得再想從原路下去時，本來的落腳之點已給凸出的岩石擋住，已摸索不
    到，但若踴身下跳，勢必碰在山石上撞死。

    　　他處於絕境之中，忽然想起四師父說過的兩句話：「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心想左右是個死，與其在這裏進退不得，不如奮力向上，拔出短刀，在石壁上慢慢鑿了
    兩個孔，輕輕把左足搬上，踏在一孔之上，試了一下可以吃得住力，又把右足搬上，總
    算上了數尺，接著又再向上挖孔。這般勉力硬上，只覺頭暈目眩，手足酸軟。

    　　他定了定神，緊緊伏在石壁之上，調勻呼吸，心想上到山頂還不知要鑿多少孔，而
    且再鑿得十多個孔，短刀再利，也必鋒摧刃折，但事已至此，只有奮力向上爬去，休息
    了一會，正要舉刀再去鑿孔，忽聽得崖頂上傳下一聲長笑。

    　　郭靖身子不敢稍向後仰，面前看到的只是一塊光溜溜的石壁，聽到笑聲，只感詫異
    ，卻不能抬頭觀看。笑聲過後，忽見一根粗索從上垂下，垂到眼前就停住不動了。又聽
    得那三髻道人的聲音說道：「把繩索縛在腰上，我拉你上來。」郭靖大喜，還刀入鞘，
    左手伸入一個小洞，手指緊緊扣住了，右手將繩子在腰裏繞了兩圈，打了兩個死結。那
    道人叫道：「縛好了嗎？」郭靖道：「縛好了。」那道人似沒聽見，又問：「縛好了嗎
    ？」郭靖提高聲音再答：「縛好啦。」那道人仍沒聽見，過了片刻，那道人笑道：「啊
    ，我忘啦，你中氣不足，聲音送不到。你縛好了，就扯三下繩子。」

    　　郭靖依言將繩子連扯三扯，突然腰裏一緊，身子忽如騰雲駕霧般向上飛去。他明知
    道人會將他吊扯上去，但決想不到會如此快法，只感腰裏又是一緊，身子向上飛舉，落
    將下來，雙腳已踏實地，正落在那道人面前。

    　　郭靖死裏逃生，雙膝點地，正要磕頭，那道人拉住了他臂膀一扯，笑道：「三天前
    你已磕了成百個頭了，夠啦，夠啦！好好，你這孩子有志氣。」

    　　崖頂是個巨大平台，積滿了皚皚白雪。那道人指著兩塊石鼓般的圓石，道：「坐下
    。」郭靖道：「弟子站著侍奉師父好了。」那道人笑道：「你不是我門中人。我不是你
    師父，你也不是我弟子。坐下吧。」郭靖心中茫然，依言坐下。

    　　那道人道：「你這六位師父，都是武林中頂兒尖兒的人物，我和他們素不相識，但
    一向聞名相敬。你只要學得六人中任誰一位的功夫，就足以在江湖上顯露頭角。你又不
    是不用功，為甚麼十年來進益不多，你可知是甚麼原因？」郭靖道：「那是因為弟子太
    笨，師父們再用心教也教不會。」那道人笑道：「那也未必盡然，這是教而不明其法，
    學而不得其道。」郭靖道：「請師……師……你的話我實在不明白。」那道人道：「講
    到尋常武功，你眼下的造詣，也算不錯了。你學藝之後，第一次出手就給小道士打敗，
    於是心中怯了，以為自己不濟，哈哈，那完全錯了。」

    　　郭靖心中奇怪：「怎麼他也知道這回事？」那道人又道：「那小道士雖然摔了你一
    個筋鬥，但他全以巧勁取勝，講到武功根基，未必就強得過你。再說，你六位師父的本
    事，也並不在我之下，因此武功我是不能教你的。」郭靖應道：「是。」心道：「那也
    不錯。我六個師父武功很高，本來是我自己太蠢。」

    　　那道士又道：「你的七位恩師曾與人家打賭。要是我教你武功，你師父們知道之後
    必定不願意。他們是極重信義的好漢子，與人賭賽豈能佔人便宜？」郭靖道：「賭賽甚
    麼？」那道人道：「原來你不知道。嗯，你六位師父既然尚未與你說知，你現今也不必
    問。兩年之內，他們必會和你細說。這樣吧，你一番誠心，總算你我有緣，我就傳你一
    些呼吸、坐下、行路、睡覺的法子。」郭靖大奇，心想：「呼吸、坐下、行路、睡覺，
    我早就會了，何必要你教我？」他暗自懷疑，口中不問。

    　　那道人道：「你把那塊大石上的積雪除掉，就在上面睡吧。」郭靖更是奇怪，依言
    撥去積雪，橫臥在大石之上。那道人道：「這樣睡覺，何必要我教你？我有四句話，你
    要牢牢記住：思定則情忘，體虛則氣運，心死則神活，陰盛則陽消。」郭靖念了幾遍，
    記在心中，但不知是甚麼意思。

    　　那道人道：「睡覺之前，必須腦中空明澄澈，沒一絲思慮。然後斂身側臥，鼻息綿
    綿，魂不內蕩，神不外遊。」於是傳授了呼吸運氣之法、靜坐斂慮之術。

    　　郭靖依言試行，起初思潮起伏，難以歸攝，但依著那道人所授緩吐深納的呼吸方法
    做去，良久良久，漸感心定，丹田中卻有一股氣漸漸暖將上來，崖頂上寒風刺骨，也已
    不覺如何難以抵擋。這般靜臥了約莫一個時辰，手足忽感酸麻，那道人坐在他對面打坐
    ，睜開眼道：「現下可以睡著了。」郭靖依言睡去，一覺醒來，東方已然微明。那道人
    用長索將他縋了下去，命他當晚再來，一再叮囑他不可對任何人提及此事。

    　　郭靖當晚又去，仍是那道人用長繩將他縋上。郭靖與母親同住一帳，平日跟著六位
    師父學武，有時徹夜不歸，他母親也從來不問。郭靖依著那道人囑咐，每晚上崖之事並
    不向六師說起，六位師父不知，自也不問。

    　　如此晚來朝去，郭靖夜夜在崖頂打坐練氣。說也奇怪，那道人並未教他一手半腳武
    功，然而他日間練武之時，竟爾漸漸身輕足健。半年之後，本來勁力使不到的地方，現
    下一伸手就自然而然的用上了巧勁：原來拚了命也來不及做的招術，忽然做得又快又準
    。江南六怪只道他年紀長大了，勤練之後，終於豁然開竅，個個心中大樂。

    　　他每晚上崖時，那道人往往和他並肩齊上，指點他如何運氣使力。直至他無法再上
    ，那道人才攀上崖頂，用長索縋他上去。時日過去，他不但越上越快，而且越爬越高，
    本來難以攀援之地，到後來已可縱躍而上，只在最難處方由那道人用索吊上。

    　　又過一年，離比武之期已不過數月，江南六怪連日談論的話題，總脫不開這場勢必
    轟動天下豪傑之士的嘉興比武。眼見郭靖武功大進，六怪均覺取勝頗有把握，再想到即
    可回歸江南故鄉，更是喜悅無已。然而於這場比武的原因，始終不向郭靖提及。

    　　這天一早起來，南希仁道：「靖兒，這幾個月來你盡練兵器，拳術上只怕生疏了，
    咱們今兒多練練掌法。」郭靖點頭答應。

    　　眾人走到平日練武的場上，南希仁緩步下場，正要與郭靖過招，突然前面塵煙大起
    ，人聲馬嘶，一大群馬匹急奔而來。牧馬的蒙古人揮鞭約束，好一陣才把馬群定住。

    　　馬群剛靜下來，忽見西邊一匹全身毛赤如血的小紅馬猛衝入馬群之中，一陣亂踢亂
    咬。馬群又是大亂，那紅馬卻飛也似的向北跑得無影無蹤。片刻之間，只見遠處紅光閃
    動，那紅馬一晃眼又衝入馬群，搗亂一番。眾牧人恨極，揮動索圈四下兜捕。那紅馬奔
    跑迅捷無倫，卻哪裏套它得住？頃刻間又跑得遠遠地，站在數十丈外振鬣長嘶，似乎對
    自己的頑皮傑作甚為得意。眾牧人好氣又好笑，都拿它沒有法子。待小紅馬第三次衝來
    ，三名牧人張弓發箭。那馬機靈之極，待箭到身邊時忽地轉身旁竄，身法之快，連武功
    高強之人也未必及得上。

    　　五怪和郭靖都看得出神。韓寶駒愛馬如命，一生之中從未見過如此神駿的快馬，他
    的追風黃已是世上罕有的英物，蒙古快馬雖多，竟也少有其匹，但比之這小紅馬，顯又
    遠遠不及。他奔到牧人身旁，詢問紅馬來曆。

    　　一個牧人道：「這匹小野馬不知是從哪處深山裏鑽出來的。前幾天我們見它生得美
    ，想用繩圈套它，哪知道非但沒套到，反而惹惱了它，這幾日天天來搗亂。」一個老年
    牧人神色嚴肅，道：「這不是馬。」韓寶駒奇道：「那是甚麼？」老牧人道：「這是天
    上的龍變的，惹它不得。」另一個牧人笑道：「誰說龍會變馬？胡說八道。」老牧人道
    ：「小夥子知道甚麼？我牧了幾十年馬，哪見過這般厲害的畜生？……」說話未了，小
    紅馬又衝進了馬群。

    　　馬王神韓寶駒的騎術說得上海內獨步，連一世活在馬背上的蒙古牧人也自歎勿如。
    這時見紅馬又來搗亂，他熟識馬性，知道那紅馬的退路所必經之地，斜刺裏兜截過去，
    待那紅馬馳到，忽地躍起，那紅馬正奔到他的胯下，時刻方位扣得不差分厘。韓寶駒往
    下一落，準擬穩穩當當的便落上馬背，他一生馴服過不知多少凶狠的劣馬，只要一上馬
    背，天下更沒一匹馬能再將他顛下背來。豈知那紅馬便在這一瞬之間，突然發力，如箭
    般往前竄出，他這下竟沒騎上。韓寶駒大怒，發足疾追。他身矮腿短，卻哪裏追得上？

    　　驀地裏一個人影從旁躍出，左手已抓住了小紅馬頸中馬鬣。那紅馬吃驚，奔馳更快
    ，那人身子被拖著飛在空中，手指卻緊抓馬鬣不放。

    　　眾牧人都大聲鼓噪起來。

    　　江南六怪見抓住馬鬣的正是郭靖，都不禁又驚奇，又歡喜。朱聰道：「他哪裏學來
    這般高明的輕身功夫？」韓小瑩道：「靖兒這一年多來功力大進，難道他死了的父親真
    的在暗中保佑？又難道五哥……」

    　　他們怎知過去兩年之中，那三髻道人每晚在高崖之頂授他呼吸吐納之術，雖然未教
    他半點武藝，但所授的卻是上乘內功。郭靖每晚上崖下崖，其實是修習了極精深的輕身
    本領「金雁功」。他自己尚自渾渾噩噩，那道人既囑他每晚上崖，也就每晚遵命上崖睡
    覺。他內功日有精進，所練的「金雁功」成就，也只在朱聰、全金髮和韓小瑩所教的輕
    功中顯示出來。連他自己都不知，六怪自也只是時感意想不到的欣慰而已，絕未察覺其
    中真相。這時郭靖見那紅馬奔過，三師父沒有擒到，飛身躍出，已抓住了馬鬣。

    　　五怪見郭靖身在空中，轉折如意，身法輕靈，絕非朱聰和全金髮、韓小瑩所授輕功
    ，定是另有所師。五人面面相覷，詫異之極。柯鎮惡目不視物，不知何以各人詫聲連發
    ．

    　　郭靖在空中忽地一個倒翻筋鬥，上了馬背，奔馳回來。那小紅馬一時前足人立，一
    時後腿猛踢，有如發瘋中魔，但郭靖雙腿夾緊，始終沒給它顛下背來。

    　　韓寶駒在旁大聲指點，教他馴馬之法。那小紅馬狂奔亂躍，在草原上前後左右急馳
    了一個多時辰，竟然精神愈長。

    　　眾牧人都看得心下駭然。那老牧人跪下來喃喃祈禱，求天老爺別為他們得罪龍馬而
    降下災禍，又大聲叫嚷，要郭靖快快下馬。但郭靖全神貫注的貼身馬背，便如用繩子牢
    牢縛住了一般，隨著馬身高低起伏，始終沒給摔下馬背。

    　　韓小瑩叫道：「靖兒，你下來讓三師父替你吧。」韓寶駒叫道：「不成！一換人就
    前功盡棄。」他知道凡是駿馬必有烈性，但如讓人制服，那就一生對主人敬畏忠心，要
    是眾人合力對付，它卻寧死不屈。

    　　郭靖也是一股子的倔強脾氣，被那小紅馬累得滿身大汗，忽地右臂伸入馬頸底下，
    雙臂環抱，運起勁來。他內力一到臂上，越收越緊。小紅馬翻騰跳躍，擺脫不開，到後
    來呼氣不得，窒息難當，這才知道遇了真主，忽地立定不動。

    　　韓寶駒喜道：「成啦，成啦！」郭靖怕那馬逃去，還不敢跳下馬背。韓寶駒道：「
    下來吧。這馬跟定了你，你趕也趕不走啦。」郭靖依言躍下。

    　　那小紅馬伸出舌頭，來舐他的手背，神態十分親熱，眾人看得都笑了起來。一名牧
    人走近細看，小紅馬忽然飛起後足，將他賜了個筋鬥。郭靖把馬牽到槽邊，細細洗刷。

    　　他累了半天，六怪也就不再命他練武，各存滿腹狐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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