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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鵰英雄傳

    　　　　　　　　　　　　　    【第07回 比武招親】

        江南六怪與郭靖曉行夜宿，向東南進發，在路非止一日，過了大漠草原。

    　　這天離張家口已不在遠。郭靖初履中土，所有景物均是生平從所未見，心情甚是舒
    暢，雙腿一夾，縱馬疾馳，只覺耳旁呼呼風響，房屋樹木不住倒退。直到小紅馬一口氣
    奔到了黑水河邊，他才在路旁一家飯店歇馬，等候師父。

    　　他見小紅馬這次長途疾馳，肩胛旁滲出了許多汗水，心下憐惜，拿了汗巾給馬抹拭
    ，一縮手間，不覺大吃一驚，只見汗巾上全是殷紅的血漬，再在紅馬右肩上一抹，也是
    滿肩的鮮血。他嚇得險些流淚，自怨這番不惜馬力的大跑，這匹駿馬只怕是生生的給自
    己毀了，抱住馬頸不住的慰藉，但那馬卻仍是精神健旺，全無半分受傷之象。

    　　郭靖只盼三師父韓寶駒趕快到來，好給他愛馬治傷，不住伸長了脖子向來路探望，
    忽聽得一陣悠揚悅耳的駝鈴之聲，四匹駱駝從大道上急奔而來，其中兩匹全身雪白。每
    匹駱駝上都乘著一個白衣男子，四駝奔近飯店，鞍上乘者勒定了坐騎。駱駝的氈墊鞍子
    ，都有精緻繡花，甚為燦爛。

    　　郭靖一生長於大漠，白色駱駝甚為少見，更沒見過這等裝飾華麗的牲口，不覺伸長
    了脖子，瞪眼凝視，只見四個乘客都是二十二三歲年紀，眉清目秀，沒一個不是塞外罕
    見的美男子。那四人躍下駝背，走進飯店，身法都頗利落。郭靖見四人一色白袍，頸中
    都翻出一條珍貴的狐裘，不禁瞧得呆了。一個白衣人被郭靖看得不好意思，一陣紅暈湧
    上臉頰，低下了頭。另一個卻向郭靖怒目喝道：「楞小子，瞧甚麼？」郭靖一驚，忙把
    頭轉開，只聽那四人低聲說了一陣子話，齊聲嘻笑，隱隱聽得一人笑道：「恭喜，恭喜
    ，這傻小子瞧中你啦！」似是女子聲音。

    　　郭靖知道他們在嘲笑自己，不覺羞慚難當，耳根一陣發熱，正打不定主意是否要起
    身便走，忽見韓寶駒騎了追風黃奔到。他忙搶上去把紅馬肩上出血的事說了。韓寶駒奇
    道：「有這等事？」走到紅馬身旁，在馬肩上抹了幾把，伸手映在日光下一看，哈哈大
    笑，說道：「這不是血，是汗！」郭靖一愕，道：「汗？紅色的汗？」韓寶駒道：「靖
    兒，這是一匹十分寶貴的汗血寶馬啊。」

    　　郭靖聽說愛馬並非受傷，心花怒放，道：「三師父，怎麼馬兒的汗跟血一樣？」韓
    寶駒道：「我曾聽先師說道，西域大宛有一種天馬，肩上出汗時殷紅如血，脅如插翅，
    日行千裏。然而那只是傳說而已，誰都沒有見過，我也不大相信，不料竟給你得到了。
    」

    　　說話之間，柯鎮惡等也已馳到。朱聰飽讀詩書，搖頭晃腦的說道：「那在《史記》
    和《漢書》上都寫得明明白白的。當年博望侯張騫出使西域，在大宛國貳師城見了汗血
    寶馬，回來奏知漢武帝。皇帝聽了，欣羨異常，命使者帶了黃金千斤，又鑄了一匹與真
    馬一般大的金馬，送到大宛國去，求換一匹汗血寶馬。那大宛國王言道：『貳師天馬，
    乃大宛國寶，不能送給漢人。』那漢使自居是天朝上國的使者，登時大怒，在大宛王朝
    廷上出言無狀，椎破金馬。大宛王見漢使無禮，命人將使者斬首，將黃金和金馬都奪了
    去。」

    　　郭靖「啊」了一聲，見朱聰舉碗喝茶，忙問：「後來怎樣？」四個白衣人也出了神
    ，側耳傾聽朱聰講寶馬的故事。

    　　朱聰喝了一口茶，說道：「三弟，你是養馬名家，可知道那寶馬從何而來？」韓寶
    駒道：「我曾聽先師說，那是家馬與野馬交配而生。」朱聰道：「不錯，據史書上說，
    貳師城附近有一座高山，山上生有野馬，奔躍如飛，但沒法捕捉。大宛國人生了一個妙
    計，春天晚上把五色母馬放在山下。野馬與母馬交配了，生下來就是汗血寶馬了。靖兒
    ，你這匹小紅馬，只怕是從大宛國萬裏而來的呢。」

    　　韓小瑩要聽故事，問道：「漢武帝得不到寶馬，難道就此罷手了不成？」

    　　朱聰道：「他怎肯罷手？當下發兵數萬，令大將李廣利統率，到大宛國貳師城取馬
    ，為了志在必得，把李廣利封為貳師將軍。但從長安到大宛國，西出嘉峪關後一路都是
    沙漠，無糧無水，途中士兵死亡枕藉，未到大宛，軍隊已只剩下了三成。李廣利兵困馬
    乏，一戰不利，退回敦煌，向皇帝請援。漢武帝大怒，命使者帶劍守在玉門關，下旨言
    道：遠征兵將，有敢進關者一律斬首。李廣利進退不得，只得留在敦煌。」

    　　說到這裏，只聽得駝鈴悠揚，又有四人騎了駱駝到來，其中又有一匹是白駱駝，下
    駝進店。郭靖見這四人也都是身披白袍、頸圍貂裘的美貌少年，更感驚奇。這四人與先
    前四人坐在一桌，要了飯菜。

    　　朱聰繼續講下去：「漢武帝心想，寶馬得不到，還喪了數萬士卒，豈不是讓外國看
    輕了我大漢天子？於是大發邊騎，一共二十餘萬人，牛馬糧草，不計其數，還怕兵力不
    足，又下旨令全國犯罪的人、小吏、贅婿、商人，一律從軍出征，弄得天下騷然。還封
    了兩名著名的馬師做大官，一個官拜驅馬校尉，一個官拜執馬校尉，只待破了大宛，選
    取駿馬。六弟，漢朝重農輕商，你若生在漢武帝時可就倒了大黴，三弟卻可官拜驅馬校
    尉、執馬校尉了，哈哈！」韓小瑩問道：「贅婿又犯了甚麼罪？」

    　　朱聰道：「當時漢朝的所謂贅婿，就是窮得無以為生之人，投入人家做奴僕，也有
    招作女婿的。強征贅婿去遠征，便是欺壓窮人了。那李廣利帶了大軍，圍攻大宛城四十
    餘日，殺死大宛兵將無數。大宛的眾貴人害怕了，殺了國王投降，獻出寶馬。李廣利凱
    旋回京，皇帝大喜，封他為海西侯，軍官各有封賞。為了這幾匹汗血寶馬，天下不知死
    了多少人，耗費了多少錢財。當日漢武帝大宴群臣，做了一首天馬之歌，說道：『大一
    貢兮天馬下，露赤汗兮沫流赭，騁容與兮跇萬裏，今安匹兮龍與友！』這詩是說，只有
    天上的龍，才配與這天馬做朋友呢。」

    　　八個白衣人聽他說著故事，不住轉頭打量門外的小紅馬，臉上滿是欣羨之色。

    　　朱聰道：「殊不知這大宛天馬的驍健，全由野馬而來。漢武帝以傾國之力得了幾匹
    汗血寶馬，但沒貳師城外高山上的野馬與之交配，傳了數代，也就不怎麼神駿，身上也
    滲不出紅汗了。」朱聰說完故事，七人談談說說，吃起麵條來。

    　　八個白衣人悄聲議論。柯鎮惡耳朵極靈，雖然雙方座頭相隔頗遠，仍然聽得清清楚
    楚，只聽一人道：「要動手馬上就幹，給他上了馬，怎麼還追得上？」另一人道：「這
    裏人多，他又有同伴。」一人道：「他們敢來攔阻，一起殺了。」柯鎮惡吃了一驚：「
    這八個女子怎地如此狠毒？」絲毫不動聲色，自管稀哩呼嚕的吃麵。

    　　只聽一人道：「咱們把這寶馬獻給少主，他騎了上京，那就更加大大露臉了，叫甚
    麼參仙老怪、靈智上人他們再也逞不出威風。」柯鎮惡曾聽過靈智上人的名頭，知道他
    是青海手印宗的著名人物，以「五指秘刀」武功馳名西南，參仙老怪則是關外遼東的武
    術名家。一人道：「只要咱們『白駝山』少主一到，不管騎不騎汗血寶馬，別的人誰都
    逞不出威風。」另一人道：「這個自然。咱們少主不管走到哪裏，自必是鶴立雞群，不
    必出手，自然而然的秀出於林。」

    　　又聽另一人道：「這幾日道上撞見了不少黑道上的家夥，都是千手人屠彭連虎的手
    下，他們也必都是去中都聚會的。這匹好馬要是給他們撞見了，還有咱們的份兒嗎？」
    柯鎮噁心中一凜，他知彭連虎是河北、河東一帶的悍匪，手下嘍囉甚多，聲勢浩大，此
    人行事毒辣，殺人如麻，是以綽號叫做「千手人屠」，尋思：「這些厲害的大頭子到中
    都聚會，去幹甚麼？這八個女子又是甚麼來頭？」

    　　只聽她們低聲商量了一陣，決定先出鎮甸，攔在路上，下手奪郭靖的寶馬。但此後
    這八個女子嘰嘰喳喳談的都是些風流之事，甚麼「少主」最喜歡你啦，甚麼「少主」這
    時一定在想你啦。柯鎮惡皺起眉頭，甚是不耐，但言語傳進耳來，卻又不能不聽。

    　　只聽一名女子道：「咱們把這匹汗血寶馬拿去獻給少主，你猜他會獎賞甚麼？」另
    一人笑道：「要你多陪他幾晚哪！」先一人嬌嗔不依，起身扭打，八人咭咭咯咯的笑成
    一團。又一人道：「大家別太放肆啦，小心露了行藏。對方看來也不是好相與的。」又
    一人低聲道：「那個女子身上帶劍，定然會武，相貌挺美，要是年輕了十歲，少主見了
    不害相思病才怪呢。」柯鎮惡知她說的是韓小瑩，怒氣登起，心想這甚麼「少主」一定
    不是個好東西。耳聽得八個女子吃了麵點，匆匆跨上駱駝，出店而去。

    　　柯鎮惡聽她們去遠，說道：「靖兒，你瞧這八個女子功夫怎樣？」郭靖奇道：「女
    子？」柯鎮惡道：「怎麼？」朱聰道：「她們男裝打扮，靖兒沒瞧出來，是不是？」柯
    鎮惡道：「有誰知道白駝山麼？」朱聰等都說沒聽見過。柯鎮惡把剛才聽見的話說了。
    朱聰等聽這幾個女子膽大妄為，竟要來泰山頭上動土，都覺好笑。韓小瑩道：「其中有
    兩個女子高鼻碧眼，卻不是中土人氏。」韓寶駒道：「是啊，這樣全身純白的駱駝也只
    西域才有。」柯鎮惡道：「奪馬事小，但她們說有許多厲害腳色要到中都大興府聚會，
    中間必有重大圖謀，多半要不利於大宋，說不定要害死我千千萬萬漢人百姓。既讓咱們
    撞見了，可不能不理。」全金髮道：「只是嘉興比武之期快到，可不能節外生枝，另有
    耽擱。」六人躊躇半晌，都覺事在兩難。

    　　南希仁忽道：「靖兒先去！」韓小瑩道：「四哥說要靖兒獨自先去嘉興，咱們探明
    這事之後再行趕去？」南希仁點了點頭。朱聰道：「不錯，靖兒也該一人到道上曆練曆
    練了。」

    　　郭靖聽說要與眾師父分手，依依不捨，躊躇不應。柯鎮惡斥道：「這麼大了，還是
    小孩子一樣。」韓小瑩安慰他道：「你先去等我們，不到一個月，我們也跟著來了。」
    朱聰道：「嘉興比武之約，我們迄今沒跟你詳細說明。總而言之，三月廿四中午，你必
    須趕到嘉興府醉仙酒樓，便有天大的事也不能失約不到。」郭靖答應了。

    　　柯鎮惡道：「那八個女子要奪你馬，不必跟她們動手，你馬快，她們追趕不上。你
    有要事在身，不可旁生枝節。」韓寶駒道：「這些女人要是當真膽敢作惡，江南七怪也
    決不能放過了。」張阿生逝世已十多年，但六怪說到甚麼事，總仍是自稱「江南七怪」
    ，從不把這位兄弟除開不算。朱聰道：「白駝山不知是什麼山頭，看來聲勢不小，最好
    避過了別跟她們糾纏。」郭靖應道：「是。」

    　　當下郭靖向六位師父辭別。六怪日前見他獨鬥黃河四鬼，已能善用所傳武藝，這次
    放他獨行，一則是江湖豪士群集中都，只怕事關重大，若是置之不理，於心不安；二則
    也是讓他孤身出去闖蕩江湖，得些閱曆經驗，那是任何師父傳授不來的。

    　　各人臨別之時又都囑咐了幾句，南希仁便和往常一般，逢到輪流說話，總是排在最
    後，只說了四個字：「打不過，逃！」他深知郭靖生性倔強，寧死不屈，要是遇上高手
    ，動手時一味蠻鬥狠拚，非送命不可，便教了他這意味深長的四字訣。朱聰詳加解釋：
    「武學無底，山外有山，人上有人。任你多大的本事，也決不能天下無敵。大丈夫能屈
    能伸，當真遇上了凶險危難，須得忍一時之氣，日後練好了功夫，再來找回場子。這叫
    作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卻不是膽小怕死。倘若對手人多，眾寡不敵，更不能徒逞
    血氣之勇。四師父這句話，你要記住了！」

    　　郭靖點頭答應，向六位師父磕了頭，上馬向南而去。十多年來與六位師父朝夕與共
    ，一旦分別，在馬上不禁流下淚來，想起母親孤身留在大漠，雖有成吉思汗、拖雷等人
    照料，衣食自必無缺，但終究寂寞，又一陣難過。馳出十餘裏，地勢陡高，道旁高山夾
    峙，怪石嵯峨，郭靖初次出道，見了這般險惡形勢不覺暗暗心驚，手按劍柄，凝神前望
    ，心想：「三師父見了我這副慌慌張張的模樣，定要罵我沒用了。」

    　　道路愈來愈窄，轉過一個山坳，突見前面白濛濛一團，正是四個男裝白衣女子騎在
    駱駝上，攔於當路。郭靖心中突的一跳，遠遠將馬勒住，高聲叫道：「勞駕哪，借光借
    光。」四個女子哈哈大笑。一人笑道：「小夥子，怕甚麼？過來喲，又不會吃了你的。
    」郭靖臉上一陣發燒，不知如何是好，是跟她們善言相商呢，還是衝過去動武？

    　　只聽另一個女子笑道：「你的馬不壞啊。來，給我瞧瞧。」聽她語氣，全是對小孩
    子說話的聲口。郭靖心中有氣，眼見身右高山壁立，左邊卻是望不見底的峽穀，雲氣濛
    濛，不知多深，不禁膽寒，心想：「大師父叫我不必動手。我放馬疾衝過去，她們非讓
    路不可。」一提韁，雙腿一夾，紅馬如一支箭般向前衝去。郭靖提劍在手，揚聲大叫：
    「馬來啦，快讓路！有誰給撞下山穀去可不關我事！」那馬去得好快，轉眼間已奔到四
    女跟前。

    　　一個白衣女子躍下駝背，縱身上來，伸身便來扣紅馬的轡頭。紅馬一聲長嘶，忽地
    騰空躍起，竄過四匹駱駝。郭靖在半空猶如騰雲駕霧一般，待得落下，已在四女身後。
    這一下不但四女吃驚，連郭靖也是大感意外。

    　　只聽得一女嬌聲怒叱，郭靖回過頭來，只見兩件明晃晃的暗器撲面飛來。他初闖江
    湖，牢記眾師父的囑咐，事事小心謹慎，只怕暗器有毒，不敢伸手徑接，除下頭上皮帽
    ，扭身兜去，將兩件暗器兜在帽裏，遙聽得兩個女子齊聲讚道：「好功夫。」

    　　郭靖低頭看時，見帽裏暗器是兩隻銀梭，梭頭尖利，穿破了皮帽的襯布，梭身兩旁
    極為鋒銳，打中人勢必喪命。他心中有氣：「大家無冤無仇，你們不過看中我一匹馬，
    就要傷人性命！」把銀梭收入衣囊，生怕另外四個白衣女子在前攔阻，縱馬疾馳，不到
    一個時辰，已奔出七八十裏，幸喜始終沒見另外四女，多半是埋伏道旁，卻給他快馬奔
    馳，疾竄而過，不及攔阻。他休息片刻，上馬又行，天色未黑，已到了張家口，算來離
    那些白衣女子已有三日行程，她們再也追不上了。

    　　張家口是南北通道，塞外皮毛集散之地，人煙稠密，市肆繁盛。郭靖手牽紅馬，東
    張西望，他從未到過這般大城市，所見事物無不透著新鮮，來到一家大酒店之前，腹中
    飢餓，便把馬繫上門前馬樁，進店入座，要了一盤牛肉，兩斤麵餅，大口吃了起來。他
    胃口奇佳，依著蒙古人的習俗，抓起牛肉麵餅一把把往口中塞去。正吃得痛快，忽聽店
    門口吵嚷起來。他掛念紅馬，忙搶步出去，只見那紅馬好端端的在吃草料。兩名店夥卻
    在大聲呵斥一個衣衫襤褸、身材瘦削的少年。

    　　那少年約莫十五六歲年紀，頭上歪戴著一頂黑黝黝的破皮帽，臉上手上全是黑煤，
    早已瞧不出本來面目，手裏拿著一個饅頭，嘻嘻而笑，露出兩排晶晶發亮的雪白細牙，
    卻與他全身極不相稱。眼珠漆黑，甚是靈動。

    　　一個店夥叫道：「幹麼呀？還不給我走？」那少年道：「好，走就走。」剛轉過身
    去，另一個店夥叫道：「把饅頭放下。」那少年依言將饅頭放下，但白白的饅頭上已留
    下幾個汙黑的手印，再也發賣不得。一個夥計大怒，出拳打去，那少年矮身躲過。

    　　郭靖見他可憐，知他餓得急了，忙搶上去攔住，道：「別動粗，饅頭錢我給！」撿
    起饅頭，遞給少年。那少年接過饅頭，道：「這饅頭做得不好。可憐東西，給你吃罷！
    」丟給門口一隻癩皮小狗。小狗撲上去大嚼起來。

    　　一個店夥歎道：「可惜，可惜，上白的肉饅頭餵狗。」郭靖也是一楞，只道那少年
    腹中飢餓，這才搶了店家的饅頭，哪知他卻丟給狗子吃了。郭靖回座又吃。那少年跟了
    進來，側著頭瞧他。郭靖給他瞧得有些不好意思，招呼道：「你也來吃，好嗎？」那少
    年笑道：「好，我一個人悶得無聊，正想找伴兒。」說的是一口江南口音。

    　　郭靖之母是浙江臨安人，江南六怪都是嘉興左近人氏，他從小聽慣了江南口音，聽
    那少年說的正是自己鄉音，很感喜悅。那少年走到桌邊坐下，郭靖吩咐店小二再拿飯菜
    。店小二見了少年這副骯髒窮樣，老大不樂意，叫了半天，才懶洋洋的拿了碗碟過來。

    　　那少年發作道：「你道我窮，不配吃你店裏的飯菜嗎？只怕你拿最上等的酒菜來，
    還不合我口味呢。」店小二冷冷的道：「是麼？你老人家點得出，我們總做得出，就怕
    吃了沒人會鈔。」那少年向郭靖道：「任我吃多少，你都作東嗎？」郭靖道：「當然，
    當然！」轉頭向店小二道：「快切一斤牛肉，半斤羊肝來。」他只道牛肉羊肝便是天下
    最好的美味，又問少年，說的也是江南話：「喝酒不喝？」

    　　那少年道：「別忙吃肉，咱們先吃果子。喂夥計，先來四幹果、四鮮果、兩鹹酸、
    四蜜餞。」店小二嚇了一跳，不意他口出大言，冷笑道：「大爺要些甚麼果子蜜餞？」

    　　那少年道：「這種窮地方小酒店，好東西諒你也弄不出來，就這樣吧，幹果四樣是
    荔枝、桂圓、蒸棗、銀杏。鮮果你揀時新的。鹹酸要砌香櫻桃和薑絲梅兒，不知這兒買
    不買得到？蜜餞嗎？就是玫瑰金橘、香藥葡萄、糖霜桃條、梨肉好郎君。」學著說北方
    話，並不十分純正。店小二聽他說得在行，不由得收起小覷之心。

    　　那少年又道：「下酒菜這裏沒有新鮮魚蝦，嗯，就來八個馬馬虎虎的酒菜吧。」店
    小二問道：「爺們愛吃甚麼？」少年道：「唉，不說清楚定是不成。八個酒菜是花炊鵪
    子、炒鴨掌、雞舌羹、鹿肚釀江瑤、鴛鴦煎牛筋、菊花兔絲、爆獐腿、薑醋金銀蹄子。
    我只揀你們這兒做得出的來點，名貴點兒的菜餚嘛，咱們也就免了。」店小二聽得張大
    了口合不攏來，等他說完，道：「這八樣菜價錢可不小哪，單是鴨掌和雞舌羹，就得用
    幾十隻雞鴨。」少年向郭靖一指道：「這位大爺做東，你道他吃不起嗎？」

    　　店小二見郭靖身上一件黑貂甚是珍貴，心想就算你會不出鈔，把這件黑貂皮剝下來
    抵數也儘夠了，當下答應了，再問：「夠用了嗎？」

    　　少年道：「再配十二樣下飯的菜，八樣點心，也就差不多了。」店小二不敢再問菜
    名，只怕他點出來採辦不到，當下吩咐廚下揀最上等的選配，又問少年：「爺們用甚麼
    酒？小店有十年陳的三白汾酒，先打兩角好不好？」少年道：「好吧，將就對付著喝喝
    ！」

    　　不一會，果子蜜餞等物逐一送上桌來，郭靖每樣一嘗，件件都是從未吃過的美味。

    　　那少年高談闊論，說的都是南方的風物人情，郭靖聽他談吐雋雅，見識淵博，不禁
    大為傾倒。他二師父是個飽學書生，但郭靖傾力學武，只是閑時才跟朱聰學些粗淺文字
    ，這時聽來，這少年的學識似不在二師父之下，不禁暗暗稱奇，心想：「我只道他是個
    落魄貧兒，哪知學識竟這麼高。中土人物，果然與塞外大不相同。」

    　　再過半個時辰，酒菜擺滿了兩張拼起來的桌子。那少年酒量甚淺，吃菜也只揀清淡
    的夾了幾筷，忽然叫店小二過來，罵道：「你們這江瑤柱是五年前的宿貨，這也能賣錢
    ？」掌櫃的聽見了，忙過來陪笑道：「客官的舌頭真靈。實在對不起。小店沒江瑤柱，
    是去這裏最大的酒樓長慶樓讓來的。通張家口沒新鮮貨。」

    　　那少年揮揮手，又跟郭靖談論起來，聽他說是從蒙古來，就問起大漠的情景。郭靖
    受過師父囑咐，不能洩露自己身份，只說些彈兔、射鵰、馳馬、捕狼等諸般趣事。那少
    年聽得津津有味，聽郭靖說到得意處不覺拍手大笑，神態甚是天真。

    　　郭靖一生長於沙漠，雖與拖雷、華箏兩個小友交好，但鐵木真愛惜幼子，拖雷常跟
    在父親身邊，少有空閑與他遊玩。華箏則脾氣極大，郭靖又不肯太過遷就順讓，儘管常
    在一起玩耍，卻動不動便要吵架，雖然一會兒便言歸於好，總是不甚相投，此時和這少
    年邊吃邊談，不知如何，竟感到了生平未有之樂。兩人說的都是江南鄉談，更覺親切。
    他本來口齒笨拙，不善言辭，通常總是給別人問到，才不得不答上幾句，韓小瑩常笑他
    頗有南希仁惜言如金之風，是四師父的入室子弟，可是這時竟滔滔不絕，把自己諸般蠢
    舉傻事，除了學武及與鐵木真有關的之外，竟一古腦兒的都說了出來，說到忘形之處，
    一把握住了少年的左手。一握之下，只覺他手掌溫軟嫩滑，柔若無骨，不覺一怔。那少
    年低低一笑，俯下了頭。郭靖見他臉上滿是煤黑，但頸後膚色卻是白膩如脂、肌光勝雪
    ，微覺奇怪，卻也並不在意。

    　　那少年輕輕掙脫了手，道：「咱們說了這許久，菜冷了，飯也冷啦！」郭靖道：「
    是，冷菜也好吃。」那少年搖搖頭。郭靖道：「那麼叫熱一下吧。」那少年道：「不，
    熱過的菜都不好吃。」把店小二叫來，命他把幾十碗冷菜都撤下去倒掉，再用新鮮材料
    重做熱菜。

    　　酒店中掌櫃的、廚子、店小二個個稱奇，既有生意，自然一一照辦。蒙古人習俗，
    招待客人向來傾其所有，何況郭靖這次是平生第一次使錢，渾不知銀錢的用途，但就算
    知道，既和那少年說得投契，心下不勝之喜，便多花十倍銀錢，也絲毫不會放在心上。

    　　等到幾十盆菜餚重新擺上，那少年只吃了幾筷，就說飽了。店小二心中暗罵郭靖：
    「你這傻蛋，這小子把你冤上啦。」一會結帳，共是一十九兩七錢四分。郭靖摸出一錠
    黃金，命店小二到銀鋪兌了銀子付帳。

    　　出得店來，朔風撲面。那少年似覺寒冷，縮了縮頭頸，說道：「叨擾了，再見罷。
    」郭靖見他衣衫單薄，心下不忍，脫下貂裘，披在他身上，說道：「兄弟，你我一見如
    故，請把這件衣服穿了去。」他身邊尚剩下八錠黃金，取出四錠，放在貂裘的袋中。那
    少年也不道謝，披了貂裘，飄然而去。

    　　那少年走出數十步，回過頭來，見郭靖手牽著紅馬，站在長街上兀自望著自己，呆
    呆出神，知他捨不得就此分別，向他招了招手。郭靖快步過去，道：「賢弟可還缺少甚
    麼？」那少年微微一笑，道：「還沒請教兄長高姓大名。」郭靖笑道：「真是的，這倒
    忘了。我姓郭名靖。兄弟你呢？」那少年道：「我姓黃，單名一個蓉字。」郭靖道：「
    你要去哪裏？若是回南方，咱們結伴同行如何？」黃蓉搖頭道：「我不回南方。」忽然
    說道：「大哥，我肚子又餓啦。」郭靖肚中尚飽，但本不捨得就此與這初結交的朋友分
    手，喜道：「好，我再陪兄弟去用些酒飯便是。」

    　　這次黃蓉領著他到了張家口最大的酒樓長慶樓，鋪陳全是仿照大宋舊京汴梁大酒樓
    的格局。黃蓉只要了四碟精緻細點，一壺龍井，兩人又天南地北的談了起來。龍井雖是
    郭靖的故鄉名茶，美甲天下，郭靖卻全不識貨，咬嚼茶葉，只覺淡而無味。

    　　黃蓉聽郭靖說養了兩頭白雕，好生羨慕，說道：「我正不知到哪裏去好，這麼說，
    明兒我就上蒙古，也去捉兩隻小白雕玩玩。」郭靖道：「那可不容易碰上。」黃蓉道：
    「怎麼你又碰上呢？」郭靖無言可答，只好笑笑，心想蒙古苦寒，朔風猛烈，他身子單
    薄，只怕禁受不住，問道：「你家在哪裏？幹麼不回家？」

    　　黃蓉眼圈兒一紅，道：「爹爹不要我啦。」郭靖道：「幹麼呀？」黃蓉道：「爹爹
    關住了一個人，老是不放，我見那人可憐，獨個兒又悶得慌，便拿些好酒好菜給他吃，
    又陪他說話。爹爹惱了罵我，我就夜裏偷偷逃了出來。」郭靖道：「你爹爹這時怕在想
    你呢。你媽呢？」黃蓉道：「早死啦，我從小就沒媽。」郭靖道：「你玩夠之後，就回
    家去罷。」黃蓉流下淚來，道：「爹爹不要我啦。」郭靖道：「不會的。」黃蓉道：「
    那麼他幹麼不來找我？」郭靖道：「或許他是找的，不過沒找著。」黃蓉破涕為笑，道
    ：「倒也說得是。那我玩夠之後就回去，不過先得捉兩隻白雕兒。」

    　　兩人談了一陣途中見聞，郭靖說到八個穿男裝的白衣女子意圖奪馬之事。黃蓉問起
    小紅馬的性子腳程，郭靖說了紅馬的來曆和奔馳之速，黃蓉聽得十分欣羨，笑吟吟的道
    ：「大哥，我向你討一件寶物，你肯嗎？」郭靖道：「哪有不肯之理？」黃蓉道：「我
    就是喜歡你這匹汗血寶馬。」郭靖毫不遲疑，道：「好，我送給兄弟便了。」

    　　黃蓉本是隨口開個玩笑，心想他對這匹千載難逢的寶馬愛若性命，自己與他不過萍
    水相逢，存心是要瞧瞧這老實人如何出口拒絕，哪知他答應得豪爽之至，大出意外，不
    禁愕然，心中感激，難以自已，忽然伏在桌上，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

    　　這一下郭靖更是大為意外，忙問：「兄弟，怎麼？你身上不舒服嗎？」

    　　黃蓉抬起頭來，雖是滿臉淚痕，卻是喜笑顏開，只見他兩條淚水在臉頰上垂了下來
    ，洗去煤黑，露出兩道白玉般的肌膚，笑道：「大哥，咱們走罷！」

    　　郭靖會了鈔下樓，牽過紅馬，囑咐道：「我把你送給了我的好朋友，你要好好聽話
    ，決不可發脾氣。」拉住轡頭，輕輕撫摸馬毛，說道：「兄弟，你上馬罷！」那紅馬本
    不容旁人乘坐，但這些日子來野性已大為收斂，又見主人如此，也就不加抗拒。黃蓉翻
    身上馬，郭靖放開了手，在馬臀上輕輕一拍，小紅馬絕塵而去。

    　　等到黃蓉與紅馬的身形在轉角處消失，郭靖才轉過身來，眼看天色不早，去投了客
    店，正要熄燈就寢，忽聽房門上有剝啄之聲，郭靖心中一喜，只道是黃蓉，問道：「是
    兄弟嗎？好極了！」外面一人沙啞了嗓子道：「是你老子！有甚麼好？」

    　　郭靖一楞，打開門來，燭光下只見外面影影綽綽的站著五人，一看之下，不禁倒抽
    了一口涼氣。四個人提刀執槍、掛鞭持斧，正是當日曾在土山頂上與之惡鬥的黃河四鬼
    ，另一個是四十歲左右的青臉瘦子，面頰極長，額角上腫起了三個大肉瘤，形相極是難
    看。

    　　那青臉瘦子冷笑一聲，大踏步走進房來，大剌剌往炕上一坐，側過了頭斜眼看著郭
    靖，燭光映射在他肉瘤之上，在臉上留下三團陰影。黃河四鬼中的斷魂刀沈青剛冷笑道
    ：「這位是我們師叔，大名鼎鼎的三頭蛟侯通海侯老爺，快磕頭罷！」

    　　郭靖眼見身入重圍，單是黃河四鬼，已自對付不了，何況再加上他們一個師叔，看
    來此人功夫必更厲害，抱拳問道：「各位有甚麼事？」

    　　侯通海道：「你那些師父呢？」郭靖道：「我六位師父不在這裏。」侯通海道：「
    嘿嘿，那就讓你多活半天，若是現下殺了你，倒讓人說我三頭蛟欺侮小輩。明天中午，
    我在西郊十裏外的黑松林相候，叫你六個師父陪你一起來。」說著站起身來，也不等郭
    靖回答，逕自出房。追命槍吳青烈把門帶上，喀的一聲，在門外反扣上了。

    　　郭靖吹滅燭火，坐在炕上，見窗紙上一個人影緩緩移來移去，顯然敵人在窗外守住
    了。過了半晌，忽聽得屋頂響動，有人用兵器在屋瓦上敲擊幾下，喝道：「小子，別想
    逃走，你爺爺守在這兒。」郭靖知道已無法脫身，上炕而睡，雙眼望著屋頂，盤算明日
    如何脫身，但半條妙法沒想出，便睡著了。

    　　次日起身，店小二送進臉水麵點。錢青健執著雙斧，在後虎虎監視。

    　　郭靖心想六位師父相距尚遠，定然無法趕到相救，既然逃不了，大丈夫就落個力戰
    而死，四師父雖曾教導：「打不過，逃！」可是我打也沒打，就即撒腿而逃，跟四師父
    的指點卻又不合。其實單憑錢青健一人監視，他要逃走，並不為難，錢青健也未必打得
    他過。只是他腦子不大會轉彎，南希仁當時倘若只說：「危險，逃！」他多半就會狂奔
    逃命，諒錢青健也追他不上。三頭蛟侯通海只道江南六怪必在左近，依他們身份，決不
    會有約不赴，全沒防到郭靖會單身逃走。

    　　郭靖坐在炕上，依著馬鈺所授法子打坐練功。錢青健在他身前揮動雙斧，四下裏空
    砍虛劈，大聲吆喝，又指摘他打坐方法不對，如此練功，必會走火入魔。郭靖自不理睬
    ，眼見日將中天，站起身來，對錢青健道：「去罷！」付了房飯錢，兩人並肩而行。向
    西走了十裏，果見好一座松林，枝葉遮天蔽日，林中陰沉沉的望不出數十步遠。錢青健
    撇下郭靖，快步入林。

    　　郭靖解下腰間軟鞭，提氣凝神，一步步向前走去，只怕敵人暗算。順著林中小徑走
    了裏許，仍是不見敵蹤，林中靜悄悄地，偶然聽得幾聲鳥叫，越走越是害怕，突然心想
    ：「此時已無敵人在旁監視，樹林又如此濃密，我何不躲藏起來？我只是躲，可不算逃
    ！」正要閃入左首樹叢，忽聽頭頂有人高聲怒罵：「小雜種，混帳、王八蛋！」

    　　郭靖躍開三步，軟鞭抖動，一招起手式，擺開了陣勢，抬頭望時，不禁既驚愕又好
    笑，只見黃河四鬼高高的吊在四棵大樹之上，每個人手足都被反縛，在空中蕩來蕩去，
    拚命掙紮，卻無借力之處。四人見了郭靖，更加破口大罵。

    　　郭靖笑道：「你們在這裏蕩鞦韆嗎？好玩得很罷？再見，再見，失陪啦！」走出幾
    步，回頭問道：「是誰把你們吊在樹上的？」錢青健罵道：「你奶奶雄，詭計暗算，不
    是好漢！」沈青剛叫道：「好小子，你有種就把我們放下來，單打獨鬥，決個勝敗。我
    們四人若是一擁而上，不算英雄。」郭靖雖不聰明，卻也不至於蠢得到了家，哈哈大笑
    ，說道：「算你們勝，勝了的蕩鞦韆便了，也不必再單打獨鬥啦！」

    　　他怕三頭蛟侯通海隨時趕到，不敢逗留，飛步出林，回到城裏，兌了銀子，買了一
    匹好馬，當即上道向南，一路心中琢磨：「暗地裏救我的恩人不知是誰？這黃河四鬼功
    夫並不太差，竟能將他們吊上樹去。那三頭蛟侯通海凶神惡煞一般，怎麼這時又不見了
    影子？師父們說，跟人訂下了約會，便有天大凶險也不能不赴。這約會我是赴過了，他
    自己不來，卻怪不得我。」

    　　一路無話，這一日到了中都大興府。這是大金國的京城，以前叫作燕京，是先前遼
    國的南京，乃當時天下形勝繁華之地，即便宋朝舊京汴梁、新都臨安，也是有所不及。
    郭靖長於荒漠，又怎見過這般氣象？只見紅樓畫閣，繡戶朱門，雕車競駐，駿馬爭馳。
    高櫃巨鋪，盡陳奇貨異物；茶坊酒肆，但見華服珠履。花光滿路，簫鼓喧空；金翠耀日
    ，羅綺飄香。只把他這從未見過世面的少年看得眼花繚亂。所見之物，十件中倒有九件
    不知是甚麼東西。

    　　他不敢走進金碧輝煌的酒樓，揀了一間小小飯鋪吃了飯，信步到長街閑逛。忽聽得
    前面人聲喧嘩，喝彩之聲不絕於耳，遠遠望去，圍著好大一堆人，不知在看甚麼。

    　　他好奇心起，挨入人群張望，只見中間老大一塊空地，地下插了一面錦旗，白底紅
    花，繡著「比武招親」四個金字，旗下兩人正自拳來腳去的打得熱鬧，一個是紅衣少女
    ，一個是長大漢子。郭靖見那少女舉手投足皆有法度，顯然武功不弱，那大漢卻武藝平
    平。拆鬥數招，那紅衣少女賣個破綻，上盤露空。那大漢大喜，一招「雙蛟出洞」，雙
    拳呼地打出，直取對方肩頭。那少女身形略偏，當即滑開，左臂橫掃，蓬的一聲，大漢
    背上早著。那大漢收足不住，向前直跌出去，只跌得灰頭土臉，爬起身來，滿臉羞慚，
    擠入人叢中去了。旁觀眾人連珠價喝彩。

    　　那少女掠了掠頭髮，退到旗桿之下。郭靖看那少女時，見她十七八歲年紀，玉立亭
    亭，雖然臉有風塵之色，但明眸皓齒，容顏娟好。那錦旗在朔風下飄揚飛舞，遮得那少
    女臉上忽明忽暗。錦旗左側地下插著一桿鐵槍，右側插著兩枝鑌鐵短戟。

    　　只見那少女和身旁的一個中年漢子低聲說了幾句話。那漢子點點頭，向眾人團團作
    了一個四方揖，朗聲說道：「在下姓穆名易，山東人氏。路經貴地，一不求名，二不為
    利，只為尋訪一位朋友......」說著伸掌向錦旗下的兩件兵器示意一指，又道：「....
    ..以及一位年少的故人。又因小女年已及笄，尚未許得婆家，她曾許下一願，不望夫婿
    富貴，但願是個武藝超群的好漢，因此上鬥膽比武招親。凡年在二十歲上下，尚未娶親
    ，能勝得小女一拳一腳的，在下即將小女許配於他。如是山東、兩浙人氏，就更加好了
    。在下父女兩人，自南至北，經曆七路，只因成名的豪傑都已婚配，而少年英雄又少肯
    於下顧，是以始終未得良緣。」說到這裏，頓了一頓，抱拳說道：「大興府是臥虎藏龍
    之地，高人好漢必多，在下行事荒唐，請各位多多包涵。」

    　　郭靖見這穆易腰粗膀闊，甚是魁梧，但背脊微駝，兩鬢花白，滿臉皺紋，神色間甚
    為愁苦，身穿一套粗布棉襖，衣褲上都打了補釘。那少女卻穿著光鮮得多。

    　　穆易交代之後，等了一會，只聽人叢中一些混混貧嘴取笑，又對那少女評頭品足，
    卻無人敢下場動手，抬頭望望天，見鉛雲低壓，北風更勁，自言自語：「看來轉眼有一
    場大雪。唉，那日也是這樣的天色……」轉身拔起旗桿，正要把「比武招親」的錦旗捲
    起，忽然人叢中東西兩邊同時有人喝道：「且慢！」兩個人同時竄入圈子。

    　　眾人一看，轟然大笑。原來東邊進來的是個肥胖老者，滿臉濃髯，鬍子大半斑白，
    年紀少說也有五十來歲。西邊來的更是好笑，竟是個光頭和尚。那胖子對眾人喝道：「
    笑甚麼？他比武招親，我尚未娶妻，難道我比不得？」那和尚嬉皮笑臉的道：「老公公
    ，你就算勝了，這花一般的閨女，叫她一過門就做寡婦麼？」那胖子怒道：「那你來幹
    甚麼？」和尚道：「得了這樣美貌娘子，我和尚馬上還俗。」眾人更轟然大笑。

    　　那少女臉呈怒色，柳眉雙豎，脫下剛穿上的披風，就要上前動手。穆易拉了女兒一
    把，叫她稍安毋躁，隨手又把旗桿插入地下。

    　　這邊和尚和胖子爭著要先和少女比武，你一言，我一語，已鬧得不可開交，旁觀的
    閑漢笑著起哄：「你哥兒倆先比一比吧，誰贏了誰上！」和尚道：「好，老公公，咱倆
    玩玩！」說著呼的就是一拳。那胖子側頭避開，回打一拳。

    　　郭靖見那和尚使的是少林羅漢拳，胖子使的是五行拳，都是外門功夫。和尚縱高伏
    低，身手便捷。那胖子卻是拳腳沉雄，莫瞧他年老，竟招招勁猛。鬥到分際，和尚猱身
    直進，砰砰砰，在胖子腰裏連捶三拳，那胖子連哼三聲，忍痛不避，右拳高舉，有如巨
    錘般捶將下來，正捶在和尚的光頭之上。和尚抵受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下，微微一楞，
    忽地從僧袍中取出一柄戒刀，揮刀向胖子小腿劈去。

    　　眾人高聲大叫。那胖子跳起避開，伸手從腰裏一抽，鐵鞭在手，原來兩人身上都暗
    藏兵刃。轉眼間刀來鞭往，鞭去刀來，乒乓作聲，殺得好不熱鬧。眾人嘴裏叫好，腳下
    不住後退，生怕兵器無眼，誤傷了自己。

    　　穆易走到兩人身旁，朗聲說道：「兩位住手。這裏是京師之地，不可掄刀動槍。」
    那兩人殺得性起，哪來理他？穆易忽地欺身而進，飛腳把和尚手中戒刀踢得脫手，順手
    抓住了鐵鞭鞭頭，一扯一奪，那胖子把捏不住，只得鬆手。穆易將鐵鞭重重擲落。和尚
    與胖子不敢多話，各自拾起兵刃，鑽入人叢而去。

    　　眾人轟笑聲中，忽聽得鸞鈴響動，數十名健僕擁著一個少年公子馳馬而來。

    　　那公子見了「比武招親」的錦旗，向那少女打量了幾眼，微微一笑，下馬走進人叢
    ，向少女道：「比武招親的可是這位姑娘嗎？」那少女紅了臉轉過頭去，並不答話。

    　　穆易上前抱拳道：「在下姓穆，公子爺有何見教？」那公子道：「比武招親的規矩
    怎麼樣？」穆易說了一遍。那公子道：「那我就來試試。」

    　　郭靖見這公子容貌俊美，約莫十八九歲年紀，一身錦袍，服飾華貴，心想：「這公
    子跟這姑娘倒是一對兒，幸虧剛才那和尚和胖老頭武功不濟，否則……否則……」

    　　穆易抱拳陪笑道：「公子爺取笑了。」那公子道：「怎見得？」穆易道：「小人父
    女是江湖草莽，怎敢與公子爺放對？再說這不是尋常的賭勝較藝，我們志在尋人，又事
    關小女終身大事，請公子爺見諒。」那公子望了紅衣少女一眼，問道：「你們比武招親
    已有幾日了？」穆易道：「經曆七路，已有大半年了。」那公子奇道：「難道竟沒人勝
    得了姑娘？這個我卻不信了。」穆易微微一笑，說道：「想來武藝高強之人，不是已婚
    ，就是不屑和小女動手。」

    　　那公子叫道：「來來來！我來試試。」緩步走到中場。

    　　穆易見他人品秀雅，丰神雋朗，心想：「這人若是尋常人家的少年，倒也和我孩兒
    相配。但他是富貴公子，此處是金人的京師，他父兄就算不在朝中做官，也必是有財有
    勢之人。我孩兒若是勝過了他，難免另有後患；要是被他得勝，我又怎能跟這等人家結
    親？」便道：「小人父女是山野草莽之人，不敢與公子爺過招。咱們就此別過。」

    　　那公子笑道：「切磋武藝，點到為止，你放心，我決不打傷打痛你的姑娘便是。」
    轉頭對那少女笑道：「姑娘只消打到我一拳，便算是你贏了，好不好？」那少女道：「
    比武過招，勝負自須公平。」人圈中有人叫將起來：「快動手罷。早打早成親，早抱胖
    娃娃！」眾人都轟笑起來。

    　　那少女皺起眉頭，含嗔不語，脫落披風，向那公子微一萬福。那公子還了一禮，笑
    道：「姑娘請。」穆易心道：「這公子爺嬌生慣養，豈能真有甚麼武功了？盡快將他打
    發了，我們這就出城，免得多生是非。」說道：「那麼公子請寬了長衣。」那公子微笑
    道：「不用了。」

    　　旁觀眾人見過那少女的武藝，心想你如此托大，待會就有苦頭好吃；也有的說道：
    「穆家父女是行走江湖之人，怎敢得罪了王孫公子？定會將他好好打發，不讓他失了面
    子。」又有人悄悄的道：「你道他們真是『比武招親』嗎？他是仗著閨女生得美貌，又
    有武藝，父女倆出來訛騙錢財的。這公子爺這一下可要破財了。」當時江湖上賣解求財
    、藉口比武招親之事在通都大邑中事所常有，常人也不以為奇。

    　　那少女道：「公子請。」那公子衣袖輕抖，人向右轉，左手衣袖突從身後向少女肩
    頭拂去。那少女見他出手不凡，微微一驚，俯身前竄，已從袖底鑽過。哪知這公子招數
    好快，她剛從袖底鑽出，他右手衣袖已勢挾勁風，迎面撲到，這一下教她身前有袖，頭
    頂有袖，雙袖夾擊，再難避過。那少女左足一點，身子似箭離弦，倏地向後躍出，這一
    下變招救急，身手敏捷。那公子叫了聲：「好！」踏步進招，不待她雙足落地，跟著又
    是揮袖抖去。那少女在空中扭轉身子，左腳飛出，逕踢對方鼻樑，這是以攻為守，那公
    子只得向右躍開，兩人同時落地。那公子這三招攻得快速異常，而那少女三下閃避也是
    十分靈動，各自心中佩服，互相望了一眼。那少女臉上一紅，出手進招。兩人鬥到急處
    ，只見那公子滿場遊走，身上錦袍燦然生光；那少女進退趨避，紅衫絳裙，似乎化作了
    一團紅雲。

    　　郭靖在一旁越看越奇，心想這兩人年紀和我相若，竟都練成了如此一身武藝，實在
    難得；又想他們年貌相當，如能結成夫妻，閑下來時時這般「比武招親」，倒也有趣得
    緊。他張大了嘴巴，正看得興高采烈，忽見公子長袖被那少女伸手抓住，兩下掙奪，嗤
    的一聲，扯下了半截。那少女向旁躍開，把半截袖子往空中一揚。

    　　穆易叫道：「公子爺，我們得罪了。」轉頭對女兒道：「這就走罷！」

    　　那公子臉色一沉，喝道：「可沒分了勝敗！」雙手抓住袍子衣襟，向外分扯，錦袍
    上玉扣四下摔落。一名僕從步進場內，幫他寬下長袍。另一名僕從拾起玉扣。只見那公
    子內裏穿著湖綠緞子的中衣，腰裏束著一根蔥綠汗巾，更襯得臉如冠玉，唇若塗丹。

    　　他左掌向上甩起，虛劈一掌，這一下可顯了真實功夫，一股淩厲勁急的掌風將那少
    女的衣帶震得飄了起來。這一來，郭靖、穆易和那少女都是一驚，均想：「瞧不出這相
    貌秀雅之人，功夫竟如此狠辣！」

    　　這時那公子再不相讓，掌風呼呼，打得興發，那少女再也欺不到他身旁三尺以內。

    　　郭靖心想：「這公子功夫了得，這姑娘不是敵手，這門親事做得成了。」暗自代雙
    方欣喜；又想：「六位師父常說，中原武學高手甚多，果然不錯。這位公子爺掌法奇妙
    ，變化靈巧，若是跟我動手，我只怕打他不過。」

    　　穆易也早看出雙方強弱之勢早判，叫道：「念兒，不用比啦，公子爺比你強得多。
    」心想：「這少年武功了得，自不是吃著嫖賭的紈褲子弟。待會問明他家世，只消不是
    金國官府人家，便結了這門親事，我孩兒終身有托。」連聲呼叫，要二人罷鬥。

    　　但兩人鬥得正急，一時哪裏歇得了手？那公子心想：「這時我要傷你，易如反掌，
    不過有點捨不得。」忽地左掌變抓，隨手鉤出，已抓住少女左腕，少女吃驚，向外掙奪
    。那公子順勢輕送，那少女立足不穩，眼見要仰跌下去，那公子右臂抄去，已將她抱在
    懷裏。旁觀眾人又是喝彩，又是喧鬧，亂成一片。

    　　那少女羞得滿臉通紅，低聲求道：「快放開我！」那公子笑道：「你叫我一聲親哥
    哥，我就放你！」那少女恨他輕薄，用力一掙，但被他緊緊摟住了，卻哪裏掙紮得脫？

    　　穆易搶上前來，說道：「公子勝啦，請放下小女罷！」那公子哈哈一笑，仍是不放
    。

    　　那少女急了，飛腳向他太陽穴踢去，要叫他不能不放開了手。那公子右臂鬆脫，舉
    手擋架，反腕鉤出，又已拿住了她踢過來的右腳。他這擒拿功夫竟是得心應手，擒腕得
    腕，拿足得足。那少女更急，奮力抽足，腳上繡著紅花的繡鞋竟然離足而去，但總算掙
    脫了他的懷抱，坐在地下，含羞低頭，摸著白布襪子。那公子嘻嘻而笑，把繡鞋放在鼻
    邊作勢一聞。旁觀的無賴子哪有不乘機湊趣之理，齊聲大叫：「好香啊！」

    　　穆易笑道：「請教尊姓大名？」那公子笑道：「不必說了吧！」轉身披上錦袍，向
    那紅衣少女望了一眼，把繡鞋放入懷裏。

    　　便在這時，一陣風緊，天上飄下片片雪花，許多閑人叫了起來：「下雪啦，下雪啦
    ！」

    　　穆易道：「我們住在西大街高昇客棧，這就一起去談談罷。」那公子道：「談甚麼
    ？天下雪啦，我趕著回家。」穆易愕然變色，道：「你既勝了小女，我有言在先，自然
    將女兒許配給你。終身大事，豈能馬虎？」那公子哈哈一笑，說道：「我們在拳腳上玩
    玩，倒也有趣。招親嘛，哈哈，可多謝了！」

    　　穆易氣得臉色雪白，一時說不出話來，指著他道：「你……你這……」

    　　公子的一名親隨冷笑道：「我們公子爺是甚麼人？怎會跟你這種走江湖賣解的低三
    下四之人攀親？你做你的清秋白日夢去罷！」穆易怒極，反手出掌，正中他左頰，力道
    奇勁，那親隨登時暈了過去。那公子也不和他計較，命人扶起親隨，就要上馬。穆易怒
    道：「你是存心消遣我們來著？」那公子也不答話，左足踏上了馬鐙。

    　　穆易左手翻過，抓住了那公子左臂，喝道：「好，我閨女原也不能嫁你這般輕薄小
    人，把鞋子還來！」那公子笑道：「這是她甘願送我的，與你何幹？招親是不必了，綵
    頭卻不能不要。」手臂繞了個小圈，微一運勁，已把穆易左手震脫。

    　　穆易氣得全身發顫，喝道：「我跟你拚啦！」縱身高躍，疾撲而前，雙拳「鐘鼓齊
    鳴」，往他兩邊太陽穴打去。那公子仰身避開，左足在馬鐙上一登，飛身躍入場子，笑
    道：「我如打敗了你這老兒，你就不逼我做女婿了罷？」

    　　旁觀眾人都氣惱這公子輕薄無行，仗勢欺人，但除了幾個無賴混混大笑之外，餘人
    都是含怒不言。

    　　穆易不再說話，緊了緊腰帶，使招「海燕掠波」，身子躍起，向那公子疾撞過去。
    那公子知他怒極，不敢怠慢，擰過身軀，左掌往外穿出，「毒蛇尋穴手」往他小腹擊去
    。穆易向右避過，右掌疾向對方肩井穴斬下。那公子左肩微沉，避開敵指，不待左掌撤
    回，右掌已從自己左臂下穿出，「偷雲換日」，上面左臂遮住了對方眼光，臂下這一掌
    出敵不意，險狠之極。穆易左臂沉落，手肘已搭在他掌上，右拳橫掃，待他低頭躲過，
    猝然間雙掌合攏，「韋護捧杵式」猛劈他雙頰。

    　　那公子這時不論如何變招，都不免中掌，心一狠，雙手倏地飛出，快如閃電，十根
    手指分別插入穆易左右雙手手背，隨即向後躍開，十根指尖已成紅色。

    　　旁觀眾人齊聲驚呼，只見穆易手背鮮血淋漓。鮮血滴在地下，傷勢竟自不輕。那少
    女又氣又急，忙上來扶住父親，撕下父親衣襟，給他裹傷。穆易把女兒輕輕一推，怒道
    ：「走開，今日不跟他拚了不能算完。」那少女道：「爹，這人好狠，今日且忍一忍！
    」

    　　眾人眼見一樁美事變成血濺當場，個個驚咦歎息，連那些無賴地痞臉上也都有不忍
    之色。有人便輕輕議論那公子的不是。

    　　郭靖見了這等不平之事，哪裏還忍耐得住？見那公子在衣襟上擦了擦指上鮮血，又
    要上馬，雙臂分張，輕輕推開身前各人，走入場子，叫道：「喂，你這樣幹不對啊！」

    　　那公子一呆，隨即笑道：「要怎樣幹才對啊？」他手下隨從見郭靖打扮得土頭土腦
    ，說話又是一口南方土音，聽公子學他語音取笑，都縱聲大笑。

    　　郭靖楞楞的也不知他們笑些甚麼，正色道：「你該當娶了這位姑娘才是。」

    　　那公子側過了頭，笑吟吟的道：「要是我不娶呢？」郭靖道：「你既不願娶她，幹
    麼下場比武？她旗上寫得明明白白是『比武招親』。」那公子臉色一沉，道：「你這小
    子來多管閑事，要想怎地？」郭靖道：「這位姑娘相貌既好，武藝又高，你幹麼不要？
    你不見這位姑娘氣得臉都白了嗎？」那公子道：「你這渾小子，跟你多說也是白饒。」
    轉身便走。郭靖伸手攔住，道：「咦？怎麼又要走啦？」那公子道：「怎麼？」郭靖道
    ：「我不是勸你娶了這位姑娘嗎？」那公子縱聲冷笑，大踏步走出。

    　　穆易見郭靖慷慨仗義，知他是個血性少年，然而聽他與那公子一問一答，顯然心地
    純厚，全然不通世務，走近身來，對他道：「小兄弟，別理他，只要我有一口氣在，此
    仇不能不報。」提高了嗓子叫道：「喂，你留下姓名來！」

    　　那公子笑道：「我說過不能叫你丈人，又問我姓名幹麼？」

    　　郭靖大怒，縱身過去，喝道：「那麼你將鞋子還給這位姑娘。」那公子怒道：「關
    你屁事？你自己看上了這姑娘是不是？」郭靖搖頭道：「不是！你到底還不還？」那公
    子忽出左掌，去勢如風，重重打了郭靖一個耳光。郭靖全沒料到他會突然出手，敵掌之
    來，沒想到要閃避擋格，被他重重一掌擊在臉上，驚怒交集，施展擒拿手中的絞拿之法
    ，左手向上向右，右手向下向左，雙手交叉而落，一絞之下，同時拿住了那公子雙腕脈
    門。

    　　那公子又驚又怒，一掙沒能掙脫，喝道：「你要死嗎？」飛起右足，往郭靖下陰踢
    去。郭靖雙手奮力抖出，將他擲回場中。那公子輕身功夫甚為了得，這一擲眼見是肩頭
    向下，哪知他將著地時右足底往地下一撐，已然站直。他疾將錦袍抖下，喝道：「你這
    臭小子活得不耐煩了？有種的過來，跟公子爺較量較量。」

    　　郭靖搖頭道：「我幹麼要跟你打架？你既不願娶她，就將鞋子還了人家。」

    　　眾人只道郭靖出來打抱不平，都想見識見識他的功夫，不料他忽然臨陣退縮，有些
    無賴子便噓了起來，叫道：「只說不練，算哪門子的好漢？」

    　　那公子剛才給郭靖這麼拿住雙腕一擲，知他武功不弱，內力強勁，心中也自忌憚三
    分，見他不願動手，正合心意，但被迫交還繡鞋，在眾目睽睽之下如何下得了這個台？
    當下把錦袍搭在臂上，冷笑轉身。郭靖伸左手抓住錦袍，叫道：「怎麼便走了？」

    　　那公子忽施計謀，手臂一甩，錦袍猛地飛起，罩正郭靖頭上，跟著雙掌齊出，猛力
    打中他胸肋。郭靖突覺眼前一黑，同時胸口一股勁風襲到，急忙吐氣縮胸，已自不及，
    啪的一聲，肋上雙掌齊中。幸而他曾跟丹陽子馬鈺修習過兩年玄門正宗的內功，這兩掌
    雖給打得胸口劇痛徹骨，卻也傷他不得，當此危急之際，雙腳鴛鴦連環，左起右落，左
    落右起，倏忽之間接連踢出了九腿。這是馬王神韓寶駒的生平絕學，腳下曾踢倒無數南
    北好漢。郭靖雖未學得三師父腿法的神髓，頭上又罩著錦袍，目不見物，只得飛腳亂踢
    ，那公子卻也被他踢得手忙腳亂，避開了前七腿，最後兩腳竟然未能避過，噠噠兩下，
    左胯右胯均被踢中。

    　　兩人齊向後躍。郭靖忙把罩在頭上的錦袍甩脫，不由得又驚又怒，心想事先說好了
    比武招親，這公子比武得勝，竟會不顧信義，不要人家的姑娘，而自己與他講理，他既
    打人在先，又猛下毒手，要不是自己練有內功，受了這兩掌豈非肋骨斷折、內臟震傷？
    他天性質樸，自幼又一直與粗獷誠實之人相處，對人性之險惡竟全然不知。雖然朱聰、
    全金髮等近年來已說了不少江湖上陰毒狡猾之事給他聽，但他只當聽故事一般，聽過便
    算，既非親身經曆，便難以深印腦中。這時憤怒之餘，又是茫然不解，真不信世間竟有
    這等事情。

    　　那公子中了兩腿，勃然大怒，身形一晃，鬥然間欺到郭靖身邊，左掌「斜掛單鞭」
    ，呼的一聲，向他頭頂劈落。郭靖舉手擋格，雙臂相交，只覺胸口驀地劇痛，心裏驚了
    ，被那公子搶攻數招，出腳勾轉，撲地跌倒。公子的僕從都嘻笑起來，有人還鼓掌喝彩
    。那公子拍了拍胯上的塵土，冷笑道：「憑這點三角貓功夫就想打抱不平！回家叫你師
    娘再教二十年！」

    　　郭靖並不作聲，吸了口氣，在胸口運了幾轉，疼痛立減，說道：「我沒師娘！」那
    公子哈哈大笑，說道：「那麼叫你師父快娶一個！」郭靖正想說：「我有六個師父，其
    中一個是女的。」卻見那公子正想走出圈子，這句話來不及說了，忙縱身而上，叫道：
    「看拳！」肘底衝拳，往他後腦擊去。那公子低頭避過，郭靖左手鉤拳從下而上，擊他
    面頰。那公子舉臂擋開，兩人雙臂相格，各運內勁，向外崩擊。郭靖本力較大，那公子
    武功較純，一時僵住了不分上下。

    　　郭靖猛吸口氣，正待加強臂上之力，忽覺對方手臂陡鬆，自己一股勁力突然落空，
    不由得向前撲出，急忙拿樁站穩，後心敵掌已到。郭靖忙回掌招架，但他是憑虛，對方
    踏實，那公子道：「去罷！」掌力震出，郭靖立不住腳，又即跌倒，這次卻是俯跌。他
    左肘在地下力撐，身子彈起，在空中轉了半個圈子，左腿橫掃，向那公子胸口踢去。

    　　旁觀眾人見他這一下變招迅捷，稍會拳藝的人都喝了一聲彩。

    　　那公子向左側身，雙掌虛實並用，一掌擾敵，一掌相攻。郭靖展開「分筋錯骨手」
    ，雙手飛舞，拿筋錯節，招招不離對手全身關節穴道。那公子掌法忽變，竟然也使出「
    分筋錯骨手」來。只是郭靖這路功夫系妙手書生朱聰自創，與中原名師所傳的招式不同
    。兩人拳路甚近，手法招術卻是大異，拆得數招，一個伸食中兩指扣拿對方腕後「養老
    穴」，另一個反手鉤擒，抓向對方指關節。雙方各有所忌，都不敢把招術使實了，稍發
    即收，如此拆了三四十招，兀自不分勝敗。雪片紛落，眾人頭上肩上都已積了薄薄一層
    白雪。

    　　那公子久戰不下，忽然賣個破綻，露出前胸，郭靖乘機直上，手指疾點對方胸口「
    鳩尾穴」，心念忽動：「我和他並無仇怨，不能下此重手！」手指微偏，戳在穴道之旁
    。豈知那公子右臂忽地穿出，將郭靖雙臂掠在外門，左手接連蓬蓬兩拳，正擊中他的腰
    眼。郭靖忙彎腰縮身，發掌也向那公子腰裏打到。那公子早算到了這招，右手鉤轉，已
    刁住他手腕，「順手牽羊」往外帶出，右腿在郭靖右腿迎面骨上一撥，借力使力，郭靖
    站立不定，咕咚一聲，重重的又摔了一交。

    　　穆易雙手由女兒裹好了創口，站在旗下觀鬥，見郭靖連跌三交，顯然不是那公子對
    手，忙搶上扶起，說道：「老弟，咱們走罷，不必再跟這般下流胚子一般見識。」

    　　郭靖剛才這一交摔得頭暈眼花，額角撞在地下更好不疼痛，怒火大熾，掙脫穆易拉
    住他的手，搶上去拳掌連施，狠狠向那公子打去。

    　　那公子真料不到他竟輸了不走，反而愈鬥愈勇，躍開三步，叫道：「你怎還不服輸
    ？」郭靖並不答話，搶上來繼續狠打。那公子道：「你再糾纏不清，可莫怪我下殺手了
    ！」郭靖道：「好！你不把鞋子還出來，咱們永遠沒完。」那公子笑道：「這姑娘又不
    是你親妹子，幹麼你拚死要做我大舅子？」這句是北方罵人的話兒，旁邊的無賴子一齊
    哄笑。郭靖全然不懂，道：「我又不認得她，她本來不是我親妹子。」那公子又好氣又
    好笑，斥道：「傻小子，看招！」兩人搭上了手，翻翻滾滾的又鬥了起來。

    　　這次郭靖留了神，那公子連使詭計，郭靖盡不上當。講到武功，那公子實是稍勝一
    籌，但郭靖拚著一股狠勁，奮力劇戰，身上儘管再中拳掌，卻始終纏鬥不退。他幼時未
    學武藝之時，與都史等一群小孩打架便已是如此。這時武藝雖然高了，打法仍是出於天
    性，與幼時一般無異，蠻勁發作，早把四師父所說「打不過，逃！」的四字真言拋到了
    九霄雲外。在他內心，一向便是六字真言：「打不過，加把勁。」不過自己不知而已。

    　　這時聞聲而來圍觀的閑人越聚越眾，廣場上已擠得水洩不通。風雪漸大，但眾人有
    熱鬧好瞧，竟是誰也不走。

    　　穆易老走江湖，知道如此打鬥下去，定會驚動官府，鬧出大事，但人家仗義出來打
    抱不平，自己豈能就此一走了之，在一旁瞧著，十分焦急，無意中往人群一瞥，忽見觀
    鬥眾人中竟多了幾個武林人物、江湖豪客，或凝神觀看，或低聲議論。適才自己全神貫
    注的瞧著兩個少年相鬥，也不知這些人是幾時來的。

    　　穆易慢慢移動腳步，走近那公子的隨從聚集之處，側目斜睨，只見隨從群中站著三
    個相貌特異之人。一個身披大紅袈裟，頭戴一頂金光燦然的尖頂僧帽，是個和尚，他身
    材魁梧之極，站著比四周眾人高出了一個半頭。另一個中等身材，滿頭白髮如銀，但臉
    色光潤，不起一絲皺紋，猶如孩童一般，當真是童顏白髮，神采奕奕，穿一件葛布長袍
    ，打扮非道非俗。第三個五短身材，滿眼紅絲，卻是目光如電，上唇短髭翹起。

    　　穆易看得暗暗驚訝，只聽一名僕從道：「上人，你老下去把那小子打發了罷，再纏
    下去，小王爺要是一個失手，受了點兒傷，咱們跟隨小王爺的下人們可都活不了啦。」
    穆易大吃一驚，心道：「原來這無賴少年竟是小王爺，再鬥下去，可要闖出大禍來。看
    來這些人都是王府裏的好手，想必眾隨從害怕出事，去召了來助拳。」只見那和尚微微
    一笑，並不答話。那白髮老頭笑道：「靈智上人是青海手印宗大高手，等閑怎能跟這種
    渾小子動手，沒的失了自己身份。」轉頭向那僕從笑道：「最多王爺打折你們的腿，還
    能要了性命嗎？」那矮小漢子說道：「小王爺功夫比那小子高，怕甚麼？」他身材短小
    ，卻是聲若洪鐘，話一出口，旁人都嚇了一跳，回頭看去，被他閃電似的目光一瞪，又
    都急忙回頭，不敢再看。

    　　那白髮老人笑道：「小王爺學了這身功夫，不在人前露臉，豈不空費了這多年寒暑
    之功？要是誰上去相幫，他准不樂意。」那矮小漢子道：「梁公，你說小王爺的掌法是
    哪一門功夫？」這次他壓低了嗓門。白髮老人呵呵笑道：「彭老弟，這是考較你老哥來
    著？小王爺掌法飛翔靈動，虛實變化，委實不容易。要是你老哥不走了眼，那麼他必是
    跟全真教道士學的武功。」穆易心中一凜：「這下流少年是全真派的？」

    　　那矮小漢子道：「梁公好眼力。你向在長白山下修仙煉藥，聽說很少到中原來，對
    中原武學的家數門派卻是一瞧便知，兄弟佩服之至。」那白髮老頭微笑道：「彭老弟取
    笑了。」那矮小漢子又道：「可是全真教的道士常跟我大金國作對，怎會去教小王爺武
    藝，這倒奇了。」那白髮老頭笑道：「六王爺折節下交，甚麼人請不到？似你彭老弟這
    般縱橫河北、河東的豪傑，不是也到了王府裏嗎？」那矮小漢子點了點頭。

    　　白髮老頭望著圈中兩人相鬥，見郭靖掌法又變，出手遲緩，門戶卻守得緊密異常，
    小王爺數次搶攻，都被他厚重的掌法震了回去，問那矮小漢子道：「你瞧這小子的武功
    是甚麼家數？」那人遲疑了一下，道：「這小子武功很雜，好似不是一個師父所授。」
    旁邊一人接口道：「彭寨主說得對，這小子是江南七怪的徒弟。」

    　　穆易向他瞧去，見是個青臉瘦子，額上生了三個肉瘤，心想：「這人叫他彭寨主，
    難道這個矮小漢子，竟然便是那殺人不眨眼的大盜千手人屠彭連虎？江南七怪的名字很
    久沒聽到了，怎地到了北邊？」正自疑惑，那青臉瘦子忽然怒喝：「臭小子，你在這裏
    ？」噹啷啷一聲，從背上拔出一柄短柄三股鋼叉，縱身躍入場子。

    　　郭靖聽得身後響聲，回頭看去，迎面便是三個肉瘤不住晃動，正是黃河四鬼的師叔
    三頭蛟侯通海搶將進來，吃了一驚，他想事不快，一時不知該當如何才是，就這麼一疏
    神，肩頭中了一拳，忙即還手，又與那公子相鬥。

    　　眾人見侯通海手執兵刃躍入場子，自是要相助其中一方，都覺不公，紛紛叫嚷起來
    。穆易見他與那彭寨主等接話，知他是小王爺府中人物，雙掌一錯，搶上幾步，只要他
    向郭靖動手，自己馬上就接了過來，雖然對方人多勢眾，但勢逼處此，也只得一拚了。
    哪知侯通海並不奔向郭靖，卻是直向對面人叢中衝去。一個滿臉煤黑、衣衫襤褸的瘦弱
    少年見他衝來，叫聲：「啊喲！」轉頭就跑。侯通海快步追去，他身後四名漢子跟著趕
    去。

    　　郭靖一瞥之間，見侯通海所追的正是自己新交好友黃蓉，後面尚有黃河四鬼，手執
    兵刃，殺氣騰騰的追趕，心裏一急，腿上被小王爺踢中了一腳。他跳出圈子，叫道：「
    且住！我出去一下，回頭再打。」小王爺給他纏住了狠拚爛打，早已沒了鬥志，只盼盡
    早停手，聽他這麼說正是求之不得，冷笑道：「你認輸就好！」

    　　郭靖一心掛念黃蓉的安危，正要追去相助，忽聽噠噠噠聲響，黃蓉拖了鞋皮，嘻嘻
    哈哈的奔回，後面侯通海連聲怒罵，搖動鋼叉，一叉又一叉的向他後心刺去。但黃蓉身
    法甚是敏捷，鋼叉總是差了少些，無法刺著。鋼叉三股叉尖在日光下閃閃發亮，叉身上
    套著三個鋼環，搖動時互相撞擊，倉啷啷的直響。黃蓉在人叢中東鑽西鑽，頃刻間在另
    一頭鑽了出來。

    　　侯通海趕到近處，眾人無不失聲而笑，原來他左右雙頰上各有一個黑黑的五指掌印
    ，顯然是給那瘦小子打的。侯通海在人叢中亂推亂擠，待得挨出，黃蓉早去得遠了，但
    見他遠遠站定了等候，不住嘻笑招手。侯通海氣得哇哇大叫：「不把你這臭小子剝皮拆
    骨，我三頭蛟誓不為人！」挺著鋼叉疾追過去。

    　　黃蓉待他趕到相距數步，這才發足奔逃。眾人看得好笑，郭靖見那邊廂三人氣喘籲
    籲的趕來，正是黃河三鬼，卻少了個喪門斧錢青健。

    　　郭靖看了黃蓉身法，驚喜交集：「原來賢弟身有高明武功，那日在張家口黑松林中
    引走侯通海、把黃河四鬼吊在樹上，自然是他為了幫我而幹的了。」

    　　這邊廂那彭寨主等一幹人都暗自詫異。靈智上人心想：「你參仙老怪適才吹得好大
    的氣兒，說甚麼雖然久在長白山下，卻於中原武學的家數門派一瞧便知。」說道：「參
    仙，這小叫化身法靈動，卻是甚麼門派？侯老弟似乎吃了他虧啦！」

    　　那童顏白髮的老頭名叫梁子翁，是長白山武學的一派宗師，自小服食野山人參與諸
    般珍奇藥物，是以駐顏不老，武功奇特，人稱參仙老怪。這「參仙老怪」四字向來分開
    了叫，當著面稱他為「參仙」，不是他一派的弟子，背後都稱他為「老怪」了。他瞧不
    出那小叫化來曆，只是微微搖頭，隔了一會，說道：「我在關外時，常聽得鬼門龍王是
    一把了不起的高手，怎麼他師弟這般不濟，連一個小孩子也鬥不過？」

    　　那矮小漢子正是彭連虎，所了皺眉不語。他與鬼門龍王沙通天向來交好，互為奧援
    ，聯手大做沒本錢買賣。他知三頭蛟侯通海武功不弱，今日竟如此出醜，甚為費解。

    　　黃蓉與侯通海這樣一鬧，郭靖與小王爺暫行罷手不鬥。那小王爺激鬥大半個時辰，
    雖把郭靖摔了六七交，大佔上風，對方終於知難而退，但自己身上也中了不少拳腳，累
    得手疲腳軟，滿身大汗，抄起腰間絲巾不住抹汗。

    　　穆易已收起了「比武招親」的錦旗，執住郭靖的手連聲道謝慰問，正要和他盡快離
    開這是非之地，忽然噠噠噠拖鞋皮聲響，倉啷啷三股叉亂鳴，黃蓉與侯通海一逃一追，
    奔了回來。黃蓉手中揚著兩塊布條，看侯通海時，衣襟給撕去了兩塊，露出毛茸茸的胸
    口。再過一陣，吳青烈和馬青雄一個挺槍、一個執鞭，氣喘籲籲的趕來。其中又少了個
    斷魂刀沈青剛，想是被黃蓉做了手腳，不知打倒在哪裏了。這時黃蓉和侯通海又已奔得
    不見了人影。旁觀眾人無不又是奇怪，又覺好笑。

    　　突然西邊一陣喝道之聲，十幾名軍漢健僕手執籐條，向兩邊亂打，驅逐閑人。眾人
    紛紛往兩旁讓道。只見轉角處六名壯漢抬著一頂繡金紅呢大轎過來。

    　　小王爺的眾僕從叫道：「王妃來啦！」小王爺皺眉罵道：「多事，誰去稟告王妃來
    著？」僕從不敢回答，待繡轎抬到比武場邊，爭著搶上侍候。繡轎停下，只聽得轎內一
    個女子聲音說道：「怎麼跟人打架啦？大雪天裏，也不穿長衣，回頭著了涼！」聲音甚
    是嬌柔。

    　　穆易遠遠聽到這聲音，有如身中雷轟電震，耳中嗡的一聲，登時出了神，心中突突
    亂跳：「怎麼這說話的聲音，和我那人這般相似？」隨即黯然：「這是大金國的王妃！
    我想念妻子發了癡，真是胡思亂想。」但還是情不自禁，緩緩走近轎邊。只見轎內伸出
    一隻纖纖素手，手裏拿著一塊手帕，給小王爺拭去臉上汗水塵汙，又低聲說了幾句不知
    甚麼話。小王爺臉有慚色，訕訕的道：「媽，我好玩呢，一點沒事。」王妃道：「快穿
    衣服，咱娘兒倆一起回去。」

    　　穆易又是一驚：「天下怎會有說話聲音如此相同之人？」眼見那只雪白的手縮入轎
    中，轎前垂著一張暖帷，帷上以金絲繡著幾朵牡丹。他雖瞪目凝望，眼光又怎能透得過
    這張金碧輝煌的暖帷。

    　　小王爺的一名隨從走到郭靖跟前，拾起小王爺的錦袍，罵道：「小畜生，這件袍子
    給你弄得這個樣子！」一名隨著王妃而來的軍漢舉起籐條，唰的一鞭往郭靖頭上猛抽下
    去。郭靖側身讓開，隨手鉤住他手腕，左腳掃出，這軍漢撲地倒了。郭靖奪過籐條，在
    他背上唰唰唰三鞭，喝道：「誰叫你亂打人？」旁觀的百姓先前有多人曾被眾軍漢籐條
    打中，這時見郭靖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無不暗暗稱快。其餘十幾名軍漢高聲叫罵
    ，搶上去救援同伴，被郭靖一雙雙的提起，扔了出去。

    　　小王爺大怒，喝道：「你還要猖狂？」接住郭靖迎面擲來的兩名軍漢，放在地上，
    跟著搶上前去，左足踢向郭靖小腹。郭靖閃身進招，兩人又搭上了手。那王妃連聲喝止
    ，小王爺對母親似乎並不畏懼，頗有點兒恃寵而驕，回頭叫道：「媽，你瞧我的！這鄉
    下小子到京師來撒野，不好好給他吃點苦頭，只怕他連自己老子姓甚麼也不知道。」

    　　兩人拆了數十招，小王爺賣弄精神，存心要在母親面前顯示手段，只見他身形飄忽
    ，掌法靈動，郭靖果然抵擋不住，又給他打中一拳，跟著連摔了兩交。

    　　穆易這時再也顧不到別處，凝神注視轎子，只見繡帷一角微微掀起，露出一雙秀眼
    、幾縷鬢髮，眼光中滿是柔情關切，瞧著小王爺與郭靖相鬥。穆易望著這雙眼睛，身子
    猶如泥塑木雕般釘在地下，再也動彈不得。

    　　郭靖雖接連輸招，卻是愈戰愈勇。小王爺連下殺手，只想傷得他無力再打，但郭靖
    皮堅肉厚，又練有內功，身上吃幾拳並不在乎，兼之小王爺招術雖巧，功力卻以限於年
    齡，未見狠辣，一時也傷不了他。小王爺十指成爪，不斷戳出，便以先前傷了穆易的陰
    毒手法抓向郭靖。但郭靖使出分筋錯骨手來，盡能抵擋得住。鬥了一陣，黃蓉與侯通海
    又一逃一追的奔來。這次侯通海頭髮上插了老大一個草標，這本是出賣物件的記號，插
    在頭上，便是出賣人頭之意，自是受了黃蓉的戲弄，但他竟茫然不覺，只是發足疾追，
    後面的黃河二鬼也已不知去向，想必都是給黃蓉打倒在哪裏了。

    　　梁子翁等無不納罕，猜不透這瘦小孩子是何等人物，見侯通海奔跑迅捷，卻始終追
    不上這個衣衫襤褸的孩子。彭連虎忽道：「難道這小子是丐幫中的？」丐幫是當時江湖
    上第一大幫，幫中都是乞丐。梁子翁臉上肌肉一動，卻不答話。

    　　圈子中兩個少年拳風虎虎，掌影飄飄，各自快速搶攻，突然間郭靖左臂中了一掌，
    過一會小王爺右腿給踢了一腳，兩人鬥得緊了，漸漸靠近，呼吸相聞。旁觀眾人中不會
    武藝的固然看得神馳目眩，就是內行的會家子，也覺兩人拚鬥越來越險，任誰稍一疏神
    ，不死也受重傷。彭連虎和梁子翁手裏都扣了暗器，以備在小王爺遇險時相救，眼看兩
    人鬥了這許多時候，郭靖雖狠，武藝卻不過如此，緊急時定能及時制住。

    　　郭靖鬥發了性，他自小生於大漠，曆經風沙冰雪、兵戈殺伐，磨練得獷悍堅毅，那
    小王爺究竟嬌生慣養，似這樣狠鬥硬拚，武功雖然稍強，竟然有點不支起來。他見郭靖
    左掌劈到，閃身避過，回以右拳。郭靖乘他這拳將到未到之際，右手在他右肘上急撥，
    搶身上步，左臂已自他右腋下穿入，左手反鉤上來，同時右手拿向對方咽喉。小王爺料
    不到他如此大膽進襲，左掌急翻，刁住對方手腕，右手五指也已抓住郭靖的後領。兩人
    胸口相貼，各自運勁，一個要叉住對方喉頭，一個要扭斷敵人手腕，眼見情勢緊迫，頃
    刻間勝負便決。

    　　眾人齊聲驚叫，那王妃露在繡帷外的半邊臉頰變得全無血色。穆易的女兒本來坐在
    地上，這時也躍起身來，臉色驚惶。只聽得拍的一聲，郭靖臉上重重中了一掌，原來小
    王爺忽然變招，右手陡鬆，快如閃電般的擊出一掌。郭靖被打得頭暈眼花，左目中眼淚
    直流，驀地大喝一聲，雙手抓住小王爺的衣襟，把他身子舉了起來，用力往地下擲去。
    這一招既非分筋錯骨手，也不是擒拿短打，卻是蒙古人最擅長的摔交之技，是郭靖跟著
    神射手哲別學來的。

    　　那小王爺武功也確有過人之處，身剛著地，立即撲出，伸臂抱住郭靖雙腿，兩人同
    時跌倒，小王爺壓在上面。他當即放手躍起，回身從軍漢手裏搶過一柄大槍，挺槍往郭
    靖小腹上刺去。郭靖急滾逃開，小王爺唰唰唰連環三槍，急刺而至，槍法純熟之極。

    　　郭靖大駭，一時給槍招罩住了無法躍起，只得仰臥在地，施展空手奪白刃之技想奪
    他大槍，幾次出手都抓奪不到。小王爺抖動槍桿，朱纓亂擺，槍頭嗤嗤聲響，顫成一個
    大紅圈子。那王妃叫道：「孩兒，別傷人性命。你贏了就算啦！」但小王爺只盼一槍將
    郭靖釘在地下，母親的話全沒聽到。

    　　郭靖只覺耀眼生花，明晃晃的槍尖離鼻頭不過數寸，情急中手臂揮出，硬生生格開
    槍桿，一個筋鬥向後翻出，順手拖過穆易那面「比武招親」的錦旗，橫過旗桿，一招「
    撥雲見日」，挺桿直戳，跟著長身橫臂，那錦旗呼的一聲直翻出去，罩向小王爺面門。
    小王爺斜身移步，槍桿起處，圓圓一團紅影，槍尖上一點寒光疾向郭靖刺來。郭靖揮旗
    擋開。

    　　兩人這時動了兵刃，郭靖使的是大師父飛天蝙蝠柯鎮惡所授的降魔杖法，雖旗桿長
    大，使來頗不順手，但杖法變化奧妙，原是柯鎮惡苦心練來用以對付鐵屍梅超風，招中
    蘊招，變中藏變，詭異之極。小王爺不識這杖法，挺槍進招，那旗桿忽然倒翻上來，如
    不是閃避得法，小腹已被挑中，只得暫取守勢。

    　　穆易初見那小王爺掄動大槍的身形步法，已頗訝異，後來愈看愈奇，只見他刺、紮
    、鎖、拿、盤、打、坐、崩，招招是「楊家槍法」。這路槍法是楊家的獨門功夫，向來
    傳子不傳女，在河東山後楊家故鄉尚有人習練，此外便不多見，誰知竟會在大金國的京
    城之中顯現。只他槍法雖變化靈動，卻非楊門嫡傳正宗，有些似是而非，倒似是從楊家
    偷學去的。他女兒雙蛾深蹙，似乎也是心事重重。只見槍頭上紅纓閃閃，長桿上錦旗飛
    舞，捲得片片雪花狂轉急旋。

    　　那王妃見兒子累得滿頭大汗，兩人這一動上兵刃，更刻刻有性命之憂，心中焦急，
    連叫：「住手，別打啦！」

    　　彭連虎聽得王妃的說話，大踏步走向場中，左臂振出，格向旗桿。郭靖鬥然間雙手
    虎口劇痛，旗桿脫手飛出。錦旗在半空被風一吹，張了開來，獵獵作響，雪花飛舞中展
    出「比武招親」四個金字。

    　　郭靖大吃一驚，尚未看清楚對方身形面貌，只覺風聲颯然，敵招已攻到面門，危急
    中斜竄出去，饒是他身法快捷，彭連虎一掌已擊中他的手臂。郭靖站立不穩，登時摔倒
    。彭連虎向小王爺一笑，說道：「小王爺，我給你料理了，省得以後這小子再糾纏不清
    ！」右手後縮，吸一口氣，手掌抖了兩抖，暴伸而出，猛往郭靖頭頂拍落。

    　　郭靖心知無幸，只得雙臂挺舉，運氣往上擋架。靈智上人與參仙老怪對望了一眼，
    知道郭靖雙臂已不能保全，千手人屠彭連虎這掌下來，郭靖手臂非斷不可。

    　　就在這一瞬間，人叢中一人喝道，「慢來！」一道灰色的人影倏地飛出，一件異樣
    兵刃在空中一揮，彭連虎的手腕已被捲住。彭連虎右腕運勁回拉，噠的一聲，把來人的
    兵器齊中拉斷，左掌隨即發出。那人低頭避過，左手將郭靖攔腰抱起，向旁躍開。眾人
    才看清楚那人是個中年道人，身披灰色道袍，手中拿著的拂麈只剩一個柄，拂麈的絲條
    已被彭連虎拉斷，還繞在他手腕之上。

    　　那道人與彭連虎互相注視，適才雖只換了一招，但均知對方了得。那道人道：「足
    下可是威名遠震的彭寨主？今日識荊，幸何如之。」彭連虎道：「不敢，請教道長法號
    。」這時數百道目光，齊向那道人注視。

    　　那道人並不答話，伸出左足向前踏了一步，隨即又縮腳回來，只見地下深深留了一
    個印痕，深竟近尺，這時大雪初降，地下積雪未及半寸，他漫不經意的伸足一踏，竟連
    雪帶土，踏出了這麼一個深印，腳下功夫當真驚世駭俗。彭連虎心頭一震，問道：「道
    長可是人稱鐵腳仙的玉陽子王真人嗎？」那道人道：「彭寨主言重了。貧道正是王處一
    ，『真人』兩字，決不敢當。」

    　　彭連虎與梁子翁、靈智上人等都知王處一是全真教中響噹噹的角色，威名之盛，僅
    次於長春子丘處機，雖久聞其名，卻從未見過，這時仔細打量，只見他長眉秀目，頦下
    疏疏的三叢黑鬚，白襪灰鞋，衣衫整潔，似是個著重修飾的羽士，若非適才見到他的功
    夫，真不信此人就是獨足跂立、憑臨萬丈深穀，使一招「風擺荷葉」，由此威服河北、
    山東群豪的鐵腳仙玉陽子。

    　　王處一微微一笑，向郭靖一指，說道：「貧道與這位小哥素不相識，只是眼看他見
    義勇為，奮不顧身，好生相敬，鬥膽求彭寨主饒他一命。」彭連虎聽他說得客氣，心想
    既有全真教的高手出頭，只得賣個人情，抱拳道：「好說，好說！」

    　　王處一拱手相謝，轉過身來，雙眼一翻，霎時間臉上猶如罩了一層嚴霜，厲聲向那
    小王爺道：「你叫甚麼名字？你師父是誰？」

    　　那小王爺聽到王處一之名，心中早已惴惴，正想趕快溜之大吉，不料他突然厲聲相
    詢，只得站定了答道：「我叫完顏康，我師父的名號不能對你說。」王處一道：「你師
    父左頰上有一顆紅痣，是不是？」完顏康嘻嘻一笑，正想說句俏皮話，突見王處一兩道
    目光猶如閃電般射來，心中一驚，登時把一句開玩笑的話吞進了肚裏，點了點頭。

    　　王處一道：「我早料到你是丘師兄的弟子。哼，你師父傳你武藝之前，對你說過甚
    麼話來？」完顏康暗覺事情要糟，不由得惶急：「今日之事要是給師父知道了，可不得
    了。」心念一轉，當即和顏悅色的道：「道長既識得家師，必是前輩，就請道長駕臨舍
    下，待晚輩恭聆教益。」王處一哼了一聲，尚未答話。完顏康向郭靖問道：「請問尊姓
    大名？」郭靖道：「我叫郭靖。」完顏康向郭靖作了一揖，微笑道：「我與郭兄不打不
    相識。郭兄武藝，小弟佩服得緊，請郭兄與道長同到舍下，咱們交個朋友如何？」

    　　郭靖指著穆易父女道：「那麼你的親事怎麼辦？」完顏康臉現尷尬之色，道：「這
    事慢慢的從長計議。」穆易一拉郭靖的衣袖，說道：「郭小哥，咱們走罷，不用再理他
    。」

    　　完顏康向王處一又作了一揖，說道：「道長，晚輩在舍下恭候，你問趙王府便是。
    天寒地凍，正好圍爐賞雪，便請來喝上幾杯罷。」跨上僕從牽過來的駿馬，韁繩一抖，
    縱馬就向人叢中奔去，竟不管馬蹄是否會傷了旁人。眾人紛紛閃避。

    　　王處一見了他這副驕橫的模樣，心頭更氣，向郭靖道：「小哥，你跟我來。」郭靖
    道：「我要等我的好朋友。」剛說得這句話，只見黃蓉從人叢中向上躍起，笑道：「我
    沒事，待會我來找你。」兩句話說畢，隨即落下。他身材矮小，落入人堆之中，登時便
    不見蹤影，卻見那三頭蛟侯通海又從遠處搖叉奔來。

    　　郭靖回過身來，當即在雪地裏跪倒，向王處一叩謝救命之恩。王處一雙手扶起，拉
    住他的手臂，擠出人叢，腳不點地般快步向郊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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