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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鵰英雄傳

    　　　　　　　　　　　　　    【第40回 華山論劍】

        歐陽鋒冷冷的道：「早到早比，遲到遲比。老叫化，你今日跟我是比武決勝呢，還
    是性命相拚？」洪七公道：「既賭勝負，亦決死生，你下手不必容情。」

        歐陽鋒道：「好！」他左手本來放在背後，突然甩將出來，手裏握著蛇杖，將杖尾在
    山石上重重一登，道：「就在這兒呢，還是換個寬敞的所在？」

    　　洪七公尚未回答，黃蓉接口道：「華山比武不好，還是到船裏去比。」洪七公一怔
    ，問道：「甚麼？」黃蓉道：「好讓歐陽先生再來一次恩將仇報、背後襲擊啊！」洪七
    公哈哈大笑，道：「上一次當，學一次乖，你別指望老叫化再能饒你。」

    　　歐陽鋒聽黃蓉出口譏嘲，絲毫不動聲色，雙腿微曲，杖交右手，左掌緩緩運起蛤蟆
    功的勁力。

    　　黃蓉將打狗棒交給洪七公，說道：「師父，打狗棒加九陰神功，跟這老奸賊動手，
    不必講甚麼仁義道德。」洪七公心想：「單憑我原來武功，要勝他原極不易，待會尚要
    與黃老邪比武，倘跟老毒物鬥了個筋疲力盡，就不能敵黃老邪了。」點了點頭，接過打
    狗棒，左一招「打草驚蛇」，右一招「撥草尋蛇」，分攻兩側。

    　　歐陽鋒與他對敵數次，從未見他使過打狗棒法，當日在大海火船中性命相搏，情勢
    緊迫，洪七公也一直未用。歐陽鋒曾見黃蓉使這棒法時招數精奇，早就不敢小視了，這
    時見洪七公兩招打出，棒夾風聲，果然非同小可，蛇杖抖處，擋左避右，直攻敵人中宮
    。他的蛇杖已失落兩次，現下手中所持的是第三次新制，杖上人頭雕得更加詭奇可怖，
    只是兩條怪蛇馴養未久，臨敵之時卻不如最初那兩條這般熟習靈動。

    　　洪七公當日後頸為他怪蛇咬中，又受他狠力掌擊，險些送命，直養了將近兩年方始
    康複。那是他一生從所未有之大敗，亦是從所未遇之奇險，此仇豈可不報？當下運棒成
    風，奮力進攻。

    　　兩人首次華山論劍，爭的是榮名與九陰真經；第二次在桃花島過招，是為了郭靖與
    歐陽克爭婚；均是只決勝負，不關生死。第三次海上相鬥，生死只隔一線，但洪七公手
    下尚自容讓；現下第四次惡戰，才真正各出全力，再無半點留情。兩人均知對方年齒雖
    增，武功卻較前更加狠辣，只要稍有疏神，中了對方一招半式，難免命喪當地。

    　　兩人翻翻滾滾的鬥了兩百餘招，忽然月亮隱沒，天色轉黑。這是黎明之前的昏黯不
    明，轉瞬隨即破曉。兩人生怕黑暗中著了對方毒手，各自嚴守門戶，不敢搶攻。

    　　郭靖與黃蓉不禁擔心，踏上數步，若見洪七公有甚差失，立即出手相助。郭靖瞧著
    二人惡鬥，思潮起伏：「這二人是當今難分上下的高手，但一個行俠仗義，一個恃強為
    惡，可見武功本身並無善惡，端在人之為用。行善則武功愈強愈善，肆惡則愈強愈惡。
    」到後來天色陰暗，兩人招式已瞧不清楚，但聞兵刃破空和竄撲呼喝之聲，心中怦怦亂
    跳，暗想：「師父因運功療傷，耽誤了兩年進修。高手功勁原本差不得分毫，這一進一
    退，莫要由此而輸在歐陽鋒的手裏。若真如此，當初實不該三次相饒。」又想起丘處機
    曾解說「信義」兩字，該分大信大義與小信小義，倘顧全一己的小信小義而虧大節，就
    算不得是信義了。想到此處，熱血上湧，心道：「雖然師父與他言明單打獨鬥，但若他
    害了師父，從此橫行天下，不知有多少好人要傷在他的手裏。我從前不明『信義』二字
    的真意，以致做了不少糊塗事出來。」心意已決，雙掌一錯，就要上前相助。

    　　忽聽黃蓉叫道：「歐陽鋒，我靖哥哥和你擊掌相約，饒你三次不死，哪知你仍是恃
    強欺我。你言而無信，尚不及武林中一個無名小卒，怎有臉來爭武功天下第一的名號？
    」

    　　歐陽鋒一生惡行幹了不計其數，可是說出話來始終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從無反悔
    ，生平也一直以此自負，若非事勢迫切，他決不致違約強逼黃蓉，此時與洪七公鬥得正
    緊，忽聽她提起此事，不禁耳根子發燒，心神大亂，出杖稍偏，險些被打狗棒戳中。

    　　黃蓉又叫道：「你號稱西毒，行事奸詐原也不在話下，可是要一個後生小輩饒你三
    次不死，已經丟盡了臉面，居然還對後輩食言，真叫江湖上好漢笑歪了嘴巴。歐陽鋒啊
    歐陽鋒，有一件事，普天下當真無人及得上你老人家，那就是不要臉天下第一！」

    　　歐陽鋒大怒，但隨即想到這是黃蓉的詭計，有意引得自己氣惱慚愧，只要內力運轉
    微有不純，立時便敗在洪七公手下，便給她來個聽而不聞。哪知黃蓉越罵越是刁鑽古怪
    ，武林中許多出名的壞事與他本來全無幹系，卻都栽在他的名下。給她這麼東拉西扯的
    一陣胡說，似乎普天下就只他一個歹人，世間千千萬萬樁惡事皆是他一人所作所為。倘
    若單是說他大做陰毒壞事，歐陽鋒本來也不在乎，他原本以「毒」為榮，可是黃蓉數說
    他做的儘是江湖上諸般下流的下三濫勾當，說見他向靈智上人苦苦哀求，又叫沙通天做
    「親叔叔」，硬要拜彭連虎為「幹爹」，為的是乞求他指環毒針的毒藥秘方，種種肉麻
    無恥，匪夷所思；說聽得他一再向完顏洪烈自薦，要做他的親兵隊長，得以每晚在趙王
    府中守夜。至於郭靖在西域如何饒他三次不死，如何從流沙、冰柱和糞坑中放他出來，
    如何脫了褲子躍下冰峰，屁股上連中三箭，留下老大箭疤，硬要抵賴，不妨脫下褲子在
    華山絕頂展示，由眾公決，更是加上了十倍油鹽醬醋，說得他不堪已極。

    　　初時歐陽鋒尚能忍耐，到後來聽得她有些話實在太過不近情理，忍不住反駁幾句。
    黃蓉正是要惹他與自己鬥口，越加的跟他歪纏胡鬧。這麼一來，歐陽鋒拳腳兵刃是在與
    洪七公惡鬥，與黃蓉卻另有一場口舌之爭，說到費心勞神，與黃蓉的鬥口似猶在與洪七
    公角力之上。

    　　又過半晌，歐陽鋒心智漸感不支，心想：「我若再不使《九陰真經》的功夫，定然
    難以取勝。」他雖未能依照黃蓉所說將全身經脈逆轉，但修習了半年，憑著武學淵深，
    內功渾厚，竟爾已有小成，當下蛇杖揮動，忽變怪招。洪七公吃了一驚，凝神接戰。

    　　黃蓉叫道：「源思英兒，巴巴西洛著，雪陸文兵。」歐陽鋒一怔：「這幾句話是甚
    麼意思？」他哪知黃蓉全是在信口胡說，捲起舌頭，將一些全無意義的聲音亂喊亂叫，
    模仿九陰真經中的梵文怪語，但叫嚷的語氣卻變化多端，有時似是憤怒喝罵，有時似是
    誠懇勸誡，忽爾驚歎，忽爾歡呼，突然之間，她用追問的語氣連叫數聲，顯是極迫切的
    質問。歐陽鋒雖欲不理，卻不由自主的道：「你問甚麼？」

    　　黃蓉以假梵語答了幾句。歐陽鋒茫然不解，竭力往郭靖所寫的「經文」中去追尋，
    一時之間，腦中各種各樣雜亂無章的聲音、形貌、招數、秘訣，紛至遝來，但覺天旋地
    轉，竟不知身在何處。洪七公見他杖法中忽然大露破綻，叫聲：「著！」一棒打在他的
    天靈蓋上。

    　　這一棒是何等勁力，歐陽鋒腦中本已亂成一團，經此重擊，更加七葷八素，不知所
    云，大叫一聲，倒拖了蛇杖轉身便走。郭靖叫道：「往哪裏跑？」縱身趕上，歐陽鋒忽
    然躍起，在半空連翻三個筋鬥，轉瞬間連滾帶爬的轉入崖後，不知去向。

    　　洪七公、郭靖、黃蓉三人相顧愕然，駭極而笑。

    　　洪七公歎道：「蓉兒，今日打敗老毒物，倒是你的功勞大。只不過咱師徒聯手，以
    二敵一，未免勝之不武。」黃蓉笑道：「師父，這功夫不是你教的罷？」洪七公笑道：
    「你這功夫是天生的。有你爹爹這麼鬼精靈的老子，才有你這麼鬼精靈的女兒。」

    　　忽聽山後有人叫道：「好啊，他人背後說短長，老叫化，你羞也不羞？」黃蓉大叫
    ：「爹爹！」躍起奔去。

    　　朝暾初上，陽光閃耀下一人青袍素巾，緩步而來，正是桃花島主東邪黃藥師。

    　　黃蓉撲上前去，父女倆摟在一起。黃藥師見女兒臉上稚氣大消，已長成一個亭亭少
    女，與亡妻更為相似，既甚歡喜，又不禁傷感。

    　　洪七公道：「黃老邪，我曾在桃花島上言道：你閨女聰明伶俐，詭計多端，只有別
    人上她的當，她決不能吃別人的虧，叫你不必擔心。你說，老叫化的話錯了沒有？」

    　　黃藥師微微一笑，拉著女兒的手，走近身去，說道：「恭喜你打跑了老毒物啊。此
    人一敗，了卻你我一件大心事。」洪七公道：「天下英雄，唯使君與叫化啦。我見了你
    女兒，肚裏的蛔蟲就亂鑽亂跳，饞涎水直流。咱們爽爽快快的馬上動手，是你天下第一
    也好，是我第一也好，我只等吃蓉兒燒的好菜。」

    　　黃蓉笑道：「不，要師父敗了，我才燒菜給你吃。」洪七公道：「呸，不怕醜，你
    想挾制我，是不是？」黃藥師道：「老叫化，你受傷之後耽誤了兩年用功，只怕現下已
    不是我的對手。蓉兒，不論誰勝誰敗，你都須燒天下第一的菜餚相請師父。」洪七公道
    ：「是啊！這才是大宗師說的話，堂堂桃花島島主，哪能像小丫頭這般小氣。咱們也別
    等正午不正午，來罷！」說著竹棒一擺，就要上前動手。

    　　黃藥師搖頭道：「你適才跟老毒物打了這麼久，雖說不上筋疲力盡，卻也大累了一
    場，黃某豈能撿這個便宜？咱們還是等到正午再比，你好好養力罷。」洪七公雖知他說
    得有理，但不耐煩再等，堅要立時比武。黃藥師坐在石上，不去睬他。

    　　黃蓉見兩人爭執難決，說道：「爹爹，師父，我倒有個法兒在此。你倆既可立時比
    武，爹爹又不佔便宜。」洪七公與黃藥師齊道：「好啊，甚麼法兒？」黃蓉道：「你們
    兩位是多年好友，不論誰勝誰敗，總是傷了和氣。可是今日華山論劍，卻又勢須分出勝
    敗，是不是？」洪黃二人本就想到此事，這時聽她言語，似乎倒有一個妙法竟可三全其
    美，既能立時動手，又可不讓黃藥師佔便宜，而且還能使兩家不傷和氣，齊問：「你有
    甚麼好主意？」

    　　黃蓉道：「是這樣：爹爹先跟靖哥哥過招，瞧在第幾招上打敗了他，然後師父再與
    靖哥哥過招。若是爹爹用九十九招取勝，而師父用了一百招，那就是爹爹勝了。倘若師
    父只用九十八招，那就是師父勝了。」洪七公笑道：「妙極，妙極！」黃蓉道：「靖哥
    哥先和爹爹比，兩人都是精力充沛，待與師父再比，兩人都已打過了一場，豈不是公平
    得緊麼？」黃藥師點點頭道：「這法兒不錯。靖兒，來罷，你用不用兵刃？」郭靖道：
    「不用！」正要上前，黃蓉又道：「且慢，還有一事須得言明。若是你們兩位前輩在三
    百招之內都不能打敗靖哥哥，那便如何？」洪七公哈哈大笑，道：「黃老邪，我初時尚
    羨你生得個好女兒，這般盡心竭力的相助爹爹，咳，哪知女生外向，卻是顛撲不破的至
    理。她一心要傻小子得那武功天下第一的稱號啊！」

    　　黃藥師生性怪僻，但憐愛幼女之心卻素來極強，暗道：「我成全了她這番心願就是
    。」說道：「蓉兒的話也說得是。咱兩個老頭若不能在三百招內擊敗靖兒，還有甚麼顏
    面自居天下第一？」轉念又想：「我原可故意相讓，容他擋到三百招，但老叫化卻不肯
    讓，必能在三百招內敗他。那麼我倒並非讓靖兒，卻是讓老叫化了。」一時沉吟未決。

    　　洪七公在郭靖背後一推，道：「快動手罷，還等甚麼？」郭靖一個踉蹌，衝向黃藥
    師面前。黃藥師心道：「好，我先試試他的功夫，再定行止。」左掌翻起，向他肩頭斜
    劈下去，叫道：「第一招！」

    　　當黃藥師舉棋不定之際，郭靖也好生打不定主意：「我決不能佔那天下第一的名號
    ，可是該當讓黃島主得勝，還是讓師父得勝？」正在遲疑，黃藥師已揮掌劈到。他右臂
    舉起架開，身子一晃，險些摔倒，心道：「我好糊塗，竟想甚麼讓不讓的？我縱出全力
    ，也決擋不了三百招。」眼見黃藥師第二招又到，便凝神接戰，此時心意已決，任憑二
    人各用真功夫將自己擊敗，誰快誰慢，由其自決，自己絕無絲毫偏袒。

    　　數招一過，黃藥師大是驚異：「這傻小子的武功，怎麼竟練到了這個地步？我如稍
    有容讓，莫說被他擋到三百招之外，說不定還得輸在他手裏。」高手比武，實是讓不得
    半分。黃藥師初時出手只用了七分勁，不料郭靖全力奮抗，竟給壓在下風。他心中一急
    ，忙展開桃華落英掌法，身形飄忽，力爭先著。

    　　郭靖的武功確已大非昔比，黃藥師連變十餘種拳掌，始終難以反先，待拆到一百餘
    招，他倏施詭招，郭靖料不到他竟會使詐，險些被他左腳踢中，只得退開兩步，這才扳
    成平衡之局。黃藥師舒了一口氣，暗叫：「慚愧！」欲待乘機佔到上風，不料郭靖守得
    堅穩之極，儘管他攻勢有如驚風駭浪，始終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拳腳上竟沒半點破
    綻。耳聽得女兒口中已數到「二百零三，二百零四」，黃藥師大是焦躁：「老叫化出手
    剛猛，若是他在一百招內敗了靖兒，我這張臉往哪裏擱去？」招勢一變，掌影飄飄，出
    手快捷無倫。

    　　這一來，郭靖登處下風，只感呼吸急促，有似一座大山重重壓向身來，眼前金星亂
    冒，堪堪要抵擋不住。黃藥師出手加快，攻勢大盛，黃蓉口中，卻也跟著數得快了。郭
    靖唇幹舌燥，手足酸軟，越來越是難擋，只是憑著一股堅毅之氣硬挺下來，正危急間，
    忽聽黃蓉大叫一聲：「三百！」黃藥師臉色一變，向後躍開。

    　　此時郭靖已被逼得頭暈眼花，身不由主的向左急轉，接連打了十多個旋子，眼見再
    轉數下，就要摔倒，危急中左足使出了「千斤墜」功夫，要待將身子定住。可是黃藥師
    內力的後勁極大，人雖退開，拳招餘勢未衰，郭靖竟然定不住身子，只得彎腰俯身，右
    手用力在地下撥動，藉著「降龍十八掌」的猛勁，滴溜溜的向右打了十多個旋子，腦中
    方得清明，呆了一呆，向黃藥師道：「嶽父爹爹，你再出一招，我非摔倒不可。」黃蓉
    大喜，笑道：「靖哥哥，你叫我爹爹，叫得挺好！」

    　　黃藥師見郭靖居然有此定力，抗得住自己以十餘年之功練成的「奇門五轉」，不怒
    反喜，笑道：「老叫化，天下第一的稱號是你的啦。」雙手一拱，轉身欲走。

    　　洪七公道：「慢來，慢來，我也未必能成。你的鐵簫借給靖兒罷。」黃藥師的玉簫
    已然折斷，腰帶裏插著一根鐵簫，當下拔出來遞給郭靖。洪七公對郭靖道：「你用兵刃
    ，我空手跟你過招。」郭靖一愕，道：「這個……」洪七公道：「你掌法是我教的，拳
    腳有甚麼比頭？上罷！」左手五指如鉤，一把抓住他手腕，將鐵簫奪了過來。郭靖沒懂
    他的用意，脫手放簫，竟未抵禦。洪七公罵道：「傻小子，咱們是在比武哪！」左手將
    鐵簫還給了他，右手卻又去奪。郭靖這才回簫避開。黃蓉數道：「一招！」

    　　高手比武，手上有無兵刃相差其實不多，洪七公將降龍十八掌使將開來，掌風掃到
    一丈開外，郭靖雖有鐵簫，又哪能近身還擊？他本來不擅使用兵器，但自在西域石屋之
    中被歐陽鋒逼著過招，劍法已大有進益。自來武功必定攻守兼習，郭靖的兵刃功夫練的
    卻是八成守禦，二成攻敵。要知江南六怪授他的兵刃招數不能算是極上乘武功，他習得
    《九陰真經》後再此進修，卻是在西域石屋之中，那時他但求自保，不暇傷敵，以鐵劍
    抵擋歐陽鋒的鐵棍，鑽研出不少防身消勢之法，此刻以簫作劍，用以抵擋洪七公淩厲無
    倫的掌風，便也大見功效。

    　　洪七公見他門戶守得極為緊密，心下甚喜，暗道：「這孩子極有長進，也不枉了我
    教導一場，但我若在二百招之內敗他，黃老邪臉上須不好看。過得二百招後，我再施展
    重手便是。」依著降龍十八掌的招式，自一變以至九變順序演將下去，疾風呼呼，掌影
    已將郭靖全身裹住。

    　　此時洪七公若猛下重手，郭靖兵刃功夫未至登峰造極，原難抵擋，但洪七公要在二
    百招後再行取勝，卻是想錯了一著。郭靖正當年富力壯，練了「易筋鍛骨章」後內力更
    加渾厚，洪七公年歲卻不輕了，中了歐陽鋒的蛇咬掌擊，功力雖複，究亦大見摧傷，降
    龍十八掌招招須用真力，到九變時已是一百六十二掌，勢道雖仍剛猛狠辣，後勁卻已漸
    見衰減。

    　　待拆到兩百招外，郭靖鐵簫上的劍招倒還罷了，左手配合的招勢卻漸見強勁。洪七
    公暗想不妙，若與他以力相拚，說不定會輸在他手裏，傻小子可以智取，不必力敵，當
    下雙掌外豁，門戶大開，郭靖一怔，心想：「這招掌法師父卻從未教過。」若與敵人對
    敵，自可直進中宮，攻敵前胸，但眼前對手是自己恩師，豈能用此殺手？微一遲疑間，
    洪七公笑道：「你上當啦。」左足倏起，將他手中鐵簫踢飛，右掌斜翻，拍中他左肩。

    　　這一掌手下容情，不欲相傷，只使了八成力，準以為他定要摔倒，那就算勝了。不
    料郭靖這幾年來久曆風霜，身子練得極為粗壯，受了這一掌只晃得幾晃，肩頭雖一陣劇
    痛，竟未跌倒。洪七公見他居然硬挺頂住，不禁大吃一驚，道：「你吐納三下，調勻呼
    吸，莫要受了內傷。」郭靖依言吐納，胸氣立舒，說道：「弟子輸了。」洪七公道：「
    不，適才你故意不攻我前胸，讓我在先，若是就此認輸，黃老邪如何能服？接招！」說
    著又發掌劈去。

    　　郭靖手中沒了兵刃，見來招勢道鋒銳，當下以周伯通所授的空明拳化開。那空明拳
    是天下至柔的拳術，是周伯通從《道德經》中化出來的，《道德經》中有言道：「兵強
    則滅，木強則折。堅強處下，柔弱處上。」又云：「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
    能勝，其無以易之。弱之勝強，柔之勝剛，天下莫不知，莫能行。」那降龍十八掌卻是
    武學中至剛至堅的拳術。古語有云：「柔能克剛」，但也須視「柔」的功力是否勝「剛
    」而定，以洪七公的修為，縱然周伯通以至柔之術對敵，卻也未必能勝。但郭靖習了那
    左右互搏的法子，右手出的是空明拳，左手出的卻是降龍拳，剛柔相濟，陰陽為輔，洪
    七公的拳招雖然剛猛莫京，竟也奈何他不得。

    　　黃蓉在旁數著拳招，眼見三百招將完，郭靖全無敗象，心中甚喜，一招一招的數著
    。洪七公耳聽得她數到二百九十九招，不禁好勝心起，突然一掌「亢龍有悔」，排山倒
    海般直擊過去，此招既出，只怕郭靖抵擋不住，受了重傷，大叫：「小心啦！」

    　　郭靖聽到叫聲，掌風已迎面撲到，但覺來勢猛烈之極，知道無法以空明拳化解，危
    急之下，右臂劃個圓圈，呼的一聲，也是一招「亢龍有悔」拍出。砰的一響，雙掌相交
    ，兩人都是全身大震。黃藥師與黃蓉齊聲驚呼，走近觀看。

    　　兩人雙掌相抵，膠著不動。郭靖有心相讓，但知師父掌力厲害，若此刻退縮，被他
    順勢推來，自己必受重傷，決意先運勁抵擋一陣，待他掌勁稍殺，再行避讓認輸。洪七
    公見郭靖居然擋得住自己畢生精力之所聚的這一掌，不由得又驚又喜，憐才之意大盛，
    好勝之心頓滅，決意讓他勝此一招，以成其名，當下留勁不發，緩緩收力。

    　　便在這雙方不勝不敗、你退我讓之際，忽聽山崖後一人大叫三聲，三個筋鬥翻將出
    來，正是西毒歐陽鋒。

    　　洪七公與郭靖同時收掌，向後躍開。只見歐陽鋒全身衣服破爛，滿臉血痕斑斑，大
    叫：「我《九陰真經》上的神功已然練成，我的武功天下第一！」蛇杖向四人橫掃過來
    。

    　　洪七公拾起打狗棒，搶上去將他蛇杖架開，數招一過，四人無不駭然。歐陽鋒的招
    術本就奇特，此時更如怪異無倫，忽爾伸手在自己臉上猛抓一把，忽爾反足在自己臀上
    狠踢一腳，每一杖打將出來，中途方向必變，實不知他打將何處。洪七公驚奇萬分，只
    得使開打狗棒法緊守門戶，那敢貿然進招？

    　　鬥到深澗，歐陽鋒忽然反手啪啪啪連打自己三個耳光，大喊一聲，雙手各從懷中摸
    出一塊圓石，按在地下，身子倒立，竄將過來。洪七公又吃驚，又好笑，心想：「我這
    棒法最擅長打狗，你忽作狗形，豈非自投羅網？」竹棒伸處，向他腰間挑去。不料歐陽
    鋒忽地翻身一滾，將竹棒半截壓在身下，隨即順勢滾去，洪七公拿捏不定，竹棒脫手。
    歐陽鋒驟然間飛身躍起，雙足連環猛踢。洪七公大驚，向後急退。

    　　這時黃蓉早已拾起地下鐵簫，還給父親。黃藥師挺蕭斜刺而出。歐陽鋒叫道：「段
    皇爺，我不怕你的一陽指！」說著縱身撲上。黃藥師見了他的舉止，已知他神智錯亂，
    只是心中雖瘋，出手卻比未瘋時更加厲害。饒是他智慧過人，一時也想不明其中道理，
    怎知歐陽鋒苦讀郭靖默寫的假經，本已給纏得頭昏腦脹，黃蓉更處處引他走入歧路，盲
    練瞎闖，適才頭頂遭洪七公擊以一棒，更加糊塗了，然他武功本強，雖然走了錯道，錯
    有錯著，出手離奇荒誕，竟教洪黃兩大宗師錯愕難解。

    　　數十招一過，黃藥師又敗下陣來。郭靖搶上迎敵。歐陽鋒忽然哭道：「我的兒啊，
    你死得好慘！」拋去蛇杖，張開雙臂，撲上來便抱。郭靖知他將自己認作了侄兒歐陽克
    ，聽他叫聲淒慘，發掌要將他推開。歐陽鋒左腕陡翻，已抓住郭靖手臂，右臂將他牢牢
    抱住。郭靖心下悵惘，忙運勁掙紮，但歐陽鋒力大無窮，抱得他絲毫動彈不得。

    　　洪七公、黃藥師、黃蓉大驚，三人搶上救援。洪七公伸指疾點歐陽鋒背心「鳳尾穴
    」，要迫他鬆手。不料他此時全身經脈倒轉，穴道全已變位，洪七公挺指戳將下去，他
    茫然未覺，全不理會。黃蓉回身撿起一塊石頭，向他頭頂砸落。歐陽鋒右手握拳，自下
    揮擊上來。黃蓉拿捏不住，石頭脫手飛落山穀。郭靖乘歐陽鋒鬆了右手，用力猛掙，向
    後躍開，定了定神，只見歐陽鋒與黃藥師鬥得正猛。黃藥師插簫於腰，空手而搏。

    　　此時歐陽鋒所使的招數更是希奇古怪，詭異絕倫，身子時而倒豎，時而直立，甚而
    有時一手撐地，身子橫挺，只以一手與敵人對掌。黃藥師全神貫注的發招迎敵，倒還不
    覺得怎樣，洪七公、郭靖、黃蓉三人卻看得心搖神馳。黃蓉見父親連遇險招，叫道：「
    師父，對付這瘋子不必依武林規矩，咱們齊上！」

    　　洪七公道：「若在平時，咱們原可合力擒他。但今日華山論劍，天下英雄都知須得
    單打獨鬥，咱們以眾敵寡，須惹江湖上好漢恥笑。」但見歐陽鋒瘋勢更增，口吐白沫，
    挺頭猛撞。黃藥師抵擋不住，不住倒退。

    　　突然之間，歐陽鋒俯身疾攻，上盤全然不守。黃藥師大喜，心想：「這瘋子畢竟糊
    塗了。」運起「彈指神通」功夫，急彈他鼻側的「迎香穴」。這一指去勢快極，不料剛
    觸到他臉皮，歐陽鋒微微側頭，一口咬住他的食指。黃藥師大驚，急出左手拍他「太陽
    穴」，逼他鬆口。歐陽鋒右手揮出，將他招術化開，牙齒卻咬得更加緊了。

    　　郭靖見黃藥師遇險，更不思慮，和身撲上，右臂彎過，扣到歐陽鋒頸中，使的是蒙
    古的摔跤之術。歐陽鋒果然忌憚，側頭閃避，便鬆口放開了黃藥師的手指。黃藥師與黃
    蓉見郭靖這一下志在救援嶽父，已不顧自身安危，用心極佳，黃藥師微微一笑，黃蓉叫
    道：「靖哥哥，做女婿的該當如此，好得很啊！」見歐陽鋒猛向郭靖攻擊，搶上助戰。

    　　歐陽鋒十指往黃蓉臉上抓去，日光直射之下，但見他面容獰惡，滿臉是血，黃蓉心
    下害怕，驚呼逃開。郭靖忙發掌救援。歐陽鋒回手抵敵，黃蓉方得脫身。

    　　只十餘合，郭靖肩上腿上接連中招。洪七公道：「靖兒退下，再讓我試試。」空手
    搶上。兩人這一番激鬥，比適才更加猛惡。洪七公當歐陽鋒與黃藥師、郭靖對掌之時，
    在旁留神觀看，見他出招雖然怪異無比，其中實也有理路可尋，主要是將他常用的掌法
    逆轉運用，上者下之，左者右之，雖然並非盡皆如此，卻也是十中不離八九，心中有了
    個大概，對戰之時雖仍處於下風，卻已是有攻有守，三招中能還得一招。

    　　黃蓉取出手帕，給父親包紮指上創口。黃藥師更瞧出許多路子來，接連叫道：「七
    兄，踢他環跳。」「上擊巨闕！」「反掌倒劈天柱。」黃藥師旁觀者清，洪七公依言施
    為，片刻間便將戰局拉平。兩人心中都暗自慚愧：「這是合東邪、北丐二人之力，合拚
    西毒一人了。」眼見即可取勝，歐陽鋒忽然張嘴，一口唾沫往洪七公臉上吐去。

    　　洪七公忙側身避開，歐陽鋒竟料敵機先，發掌擊向他趨避的方位，同時又是一口濃
    痰吐來。洪七公處境窘迫，欲待不避，可是那口痰勢挾勁風，若是打中眼珠，就算不致
    受傷，定也十分疼痛，而敵人必乘機猛攻，那就難以抵擋，百忙中伸右手將痰抄在掌中
    ，左手還了一招。戰不數合，歐陽鋒又是一口唾沫急吐，他竟將痰涎唾沫也當作了攻敵
    利器，夾在拳招之中使用，令人眼花繚亂，心意煩躁。

    　　洪七公見他顯然輕辱於己，不由得怒氣勃發，同時右手握著一口濃痰，滑膩膩的極
    不好受，又不想抹在自己身上，鬥到分際，他突然張開右掌，叫聲：「著！」疾往歐陽
    鋒臉上抹去。這一招明裏是用痰去抹他的臉，暗中卻另藏厲害殺著。歐陽鋒神智雖亂，
    耳目四肢只有比平時更為靈敏，見洪七公手掌抹到，立即側臉微避。洪七公手掌翻轉，
    直戳過去，歐陽鋒鬥然張口急咬。

    　　這正是他適才用以擊敗黃藥師的絕招，看來滑稽，但他張口快捷，教人難以躲閃，
    以黃藥師如此登峰造極的武功竟也著了道兒。黃藥師、黃蓉、郭靖看得分明，但見洪七
    公的手掌已伸到他嘴邊，相距不及一寸，而他驀地張口，一副白牙在日光下一閃，已向
    洪七公手上咬落，不禁叫道：「小心！」「啊呦，不好！」

    　　豈知他們三人與歐陽鋒竟都忘了一事。洪七公號稱九指神丐，當年為了饞嘴貪吃，
    誤了時刻，來不及去救一個江湖好漢的性命，大恨之下，將自己食指發狠砍下。歐陽鋒
    這一咬又快又準，倘若換了旁人，食指定會被他咬住，偏生洪七公沒有食指，只聽喀的
    一響，他兩排牙齒自相撞擊，卻咬了個空。洪七公少了食指，歐陽鋒原本熟知，但他這
    時勢如瘋虎般亂打亂撲，哪裏還想得到這些細微末節？

    　　高手比武，若雙方武功都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往往對戰竟日，仍是難分上下，唯
    一取勝之機端在對方偶犯小錯，此刻歐陽鋒一口咬空，洪七公哪能放過？立即一招「笑
    言啞啞」，中指已戳在他嘴角的「地倉穴」上。

    　　旁觀三人見洪七公得手，正待張口叫好，不料一個「好」字還未出口，洪七公已是
    一個筋鬥倒翻出去。歐陽鋒踉踉蹌蹌的倒退幾步，有如醉酒，但終於站穩身子，仰天大
    笑。原來他經脈倒轉，洪七公這一指雖戳中他「足陽明胃經」的大穴，他只是全身微微
    一麻，立即如常，卻乘機一掌擊在洪七公的肩頭。好在他中招在先，這一掌的力道已不
    如何淩厲，洪七公順著來勢倒翻筋鬥，將他掌力消去大半，百忙中還回了一招「見龍在
    田」，也將歐陽鋒打得倒退幾步。洪七公幸而消解得快，未受重傷，但半身酸麻，一時
    之間已無法再上。他是大宗師身份，若不認輸那就跡近無賴，同時確也佩服對方武功了
    得，抱拳說道：「歐陽兄，老叫化服了你啦，你是武功天下第一！」

    　　歐陽鋒仰天長笑，雙臂在半空亂舞，向黃藥師道：「段皇爺，你服不服我？」黃藥
    師心中不忿，暗想：「武功天下第一的名號，竟教一個瘋子得了去，我跟老叫化二人豈
    不教天下好漢恥笑？」但若上前再鬥，自忖又難取勝，只得點了點頭。

    　　歐陽鋒向郭靖道：「孩兒，你爹爹武藝蓋世，天下無敵，你喜不喜歡？」歐陽克是
    他與嫂子私通所生的孩子，名是叔侄，實是父子，此時他神智半迷半醒，把郭靖當作歐
    陽克，竟將藏在心中數十年的隱事說了出來。郭靖心想這裏各人都不是他對手，他天下
    第一的名號當之無愧，說道：「咱們都打不過你！」

    　　歐陽鋒嘻嘻傻笑，問黃蓉道：「好媳婦兒，你喜不喜歡？」黃蓉見父親、師父、郭
    靖三人相繼敗陣，早在苦思對付這瘋漢之法，但左思右想，實無妙策，這時聽他相問，
    又見他手舞足蹈，神情怪異，日光映照之下，他身後的影子也是亂晃亂搖，靈機忽動，
    說道：「誰說你是天下第一？有一個人你就打不過。」

    　　歐陽鋒大怒，捶胸叫道：「是誰？是誰？叫他來跟我比武。」黃蓉說道：「此人武
    功了得，你定然打他不過。」歐陽鋒道：「是誰？是誰？叫他來跟我比武。」黃蓉道：
    「他名叫歐陽鋒。」歐陽鋒搔搔頭皮，遲疑道：「歐陽鋒？」黃蓉道：「不錯，你武功
    雖好，卻打不過歐陽鋒。」

    　　歐陽鋒心中越加糊塗，只覺「歐陽鋒」這名字好熟，定是自己最親近之人，可是自
    己是誰呢？脫口問道：「我是誰？」

    　　黃蓉冷笑道：「你就是你。自己快想，你是誰啊？」

    　　歐陽鋒心中一寒，側頭苦苦思索，但腦中混亂一團，愈要追尋自己是誰，愈是想不
    明白。智力超異之人，有時獨自瞑思，常會想到：「到底我是誰？我在生前是甚麼？死
    後又是甚麼？」等等疑問。古來哲人，常致以此自苦。歐陽鋒才智卓絕，這些疑問有時
    亦曾在腦海之中一閃而過，此時連鬥三大高手而獲勝，而全身經脈忽順忽逆，心中忽喜
    忽怒，驀地裏聽黃蓉這般說，不禁四顧茫然，喃喃道：「我，我是誰？我在哪裏？我怎
    麼了？」

    　　黃蓉道：「歐陽鋒要找你比武，要搶你的九陰真經。」歐陽鋒道：「他在哪裏？」
    黃蓉指著他身後的影子道：「喏，他就在你背後。」歐陽鋒急忙回頭，見到了石壁上映
    出來的自己影子。

    　　他身後恰好是一塊平整光滑的白色山壁，他轉身回頭，陽光自他身後照來，將他影
    子映得清清楚楚。他出拳發掌，影子也出拳發掌，他飛腳踢出，影子也飛腳踢出。他一
    腳重重踢在山壁上，好不疼痛，急忙縮腳，怔了一怔，奇道：「這……這……他……他
    ……」黃蓉道：「他要打你了！」

    　　歐陽鋒蹲低身子，發掌向影子劈去。影子同時發出一掌，雙掌相對，歐陽鋒只覺來
    掌力堅，對自己剛猛的掌力毫不退縮。歐陽鋒大急，左掌右掌，連環邀擊，那影子也雙
    掌連發，掌力越強，對方打過來也相應而強，絕不示弱。歐陽鋒見對方來勢厲害，轉身
    相避，他面向日光，影子已在身後。他發覺敵人忽然不見，大叫：「往哪裏逃？」向左
    搶上數步。

    　　左邊也是光禿禿的山壁，日光將他影子映在壁上，甚像是個直立的敵人。歐陽鋒右
    掌猛揮，擊在石上，只疼得他骨節欲碎，大叫：「好厲害！」隨即左腳飛出。山壁上的
    影子也是舉腳踢來，雙足相撞，歐陽鋒奇痛難當，不敢再鬥，轉身便逃。

    　　此時他是迎日而奔，果然不見了敵人，竄出丈餘，回頭返望，只見影子緊隨在後，
    其時影子平鋪在地，已不似有人追逐，但他心智混亂，嚇得大叫：「讓你天下第一，我
    認輸便是。」那影子動也不動。歐陽鋒轉身再奔，微一回頭，仍見影子緊緊跟隨。他驅
    之不去，鬥之不勝，只嚇得心膽欲裂，邊叫邊號，直往山下逃去。過了半刻，隱隱聽到
    他的叫聲自山坡上傳來，仍是：「我輸了！別追我，別追我！」

    　　黃藥師與洪七公眼見這位一代武學大師竟落得如此下場，不禁相顧歎息。此時歐陽
    鋒的叫聲時斷時續，已在數裏之外，但山穀間回音不絕，有如狼嗥鬼叫，四人身旁雖陽
    光明亮，心中卻都微微感到寒意。洪七公歎道：「此人命不久矣。」

    　　郭靖忽然自言自語：「我？我是誰？」黃蓉知他是直性子之人，只怕他苦思此事，
    竟致著魔，忙道：「你是郭靖。靖哥哥，快別想自己，多想想人家的事罷。」郭靖凜然
    驚悟，道：「正是。師父，黃島主，咱們下山去罷。」

    　　洪七公罵道：「傻小子，你還叫他黃島主？我劈面給你幾個老大耳括子。」

    　　黃蓉臉現紅暈，似笑非笑的說道：「靖哥哥，你剛才叫過了，再叫！」郭靖一凜，
    大聲叫道：「嶽父爹爹！」

    　　黃藥師哈哈大笑，一手挽了女兒，一手挽著郭靖，向洪七公道：「七兄，武學之道
    無窮無盡，今日見識到老毒物的武功，實令人又驚又愧。自重陽真人逝世，從此更無武
    功天下第一之人了。」

    　　洪七公道：「蓉兒的烹調功夫天下第一，這個我卻敢說。」

    　　黃蓉抿嘴笑道：「不用贊啦，咱們快下山去，我給你燒幾樣好菜就是。」

    　　洪七公、黃藥師、郭靖、黃蓉四人下得華山，黃蓉妙選珍餚，精心烹飪，讓洪七公
    吃了個酣暢淋漓。當晚四人在客店中宿了，黃藥師父女住一房，郭靖與洪七公住一房。
    次晨郭靖醒來，對榻上洪七公已不知去向，桌面上抹著三個油膩的大字：「我去也」，
    也不知是用雞腿還是豬蹄寫的。

    　　郭靖心下悵惘，忙去告知黃藥師父女。黃藥師歎道：「七兄一生行事，宛似神龍見
    首不見尾。」向靖蓉二人望了幾眼，道：「靖兒，你母亡故，世上最親之人就是你大師
    父柯鎮惡了，你隨我回桃花島去，請你大師父主婚，完了你與蓉兒的婚事如何？」郭靖
    悲喜交集，說不出話來，只是連連點頭。黃蓉抿嘴微笑，想出口罵他「傻子」，但向父
    親瞧了一眼，便忍住了不說。

    　　黃藥師沉默寡言，不喜和小兒女多談無謂之事，同行了一兩日便即分手。郭靖將小
    紅馬給黃蓉乘坐，另行買了一匹白馬自乘，兩騎連轡緩緩而行。

    　　黃蓉說道：「爹爹真好，放咱倆小夫妻自由自在的胡鬧，他眼不見為淨。」兩人商
    量行程，黃蓉說要沿途遊山玩水，自西而東，要從京兆府路東經南京路而至洛陽、開封
    ，然後南下淮南、江南而至浙西。黃蓉道：「難得無心無事，開開心心，跟靖哥哥遊遍
    天下，人生一大樂事也。靖哥哥，你說好不好？」郭靖自然說：「好！」這條路雖要在
    金國地界而行，但金國近年來對蒙古每戰必敗，一到潼關以東，已全無管束之力。兩人
    縱馬而行，並無金兵胥吏查問。

    　　不一日過了江南東路的廣德，忽然空中雕鳴聲急，兩頭白雕自北急飛而至。郭靖大
    喜，長聲呼嘯，雙雕撲了下來，停在他的肩頭，見到黃蓉在旁，更增歡喜，輕啄兩人身
    臂，十分親熱。郭靖離蒙古時走得倉皇，未及攜帶雙雕，此時相見，欣喜無已，伸手不
    住撫摸雕背，忽見雄雕足上縛著一個皮革捲成的小筒，忙解下打開，但見革上用刀尖刻
    著幾行蒙古文字道：「我師南攻，將襲大宋，我父雖知君南返，但攻宋之意不改。知君
    精忠為國，冒死以聞。我累君母慘亡，愧無面目再見，西赴絕域以依長兄，終身不履故
    土矣。諺語雲駱駝雖壯，難負千夫，挺身負重，雖死無益。願君善自珍重，福壽無極。
    」

    　　那革上並未寫上下款，但郭靖一見，即知是華箏公主的手筆，當下將革上文字譯給
    黃蓉聽了，問道：「蓉兒，你說該當如何？」

    　　黃蓉問道：「她說駱駝難負千夫，那是什麼意思？」郭靖道：「這是蒙古人的諺語
    ，等如咱們說『獨木難支大廈』。」黃蓉道：「蒙古兵要攻宋，咱們早就知道了，不過
    她飛雕傳訊，總是對你的一番好意。」

    　　這一日兩人進了兩浙西路，將到長興，這一帶雖是太湖南岸的膏腴之地，但離江淮
    戰區不遠，百姓亦多逃難，拋荒了田地不耕。行入山間，山道上長草拂及馬腹，不見人
    跡，眼見前面黑壓壓的一片森林。正行之間，兩頭白雕突在天空高聲怒鳴，疾衝而下，
    瞬息間隱沒在林後。靖蓉二人心知有異，急忙催馬趕去。繞過林子，只見雙雕盤旋飛舞
    ，正與一人鬥得甚急，看那人時，原來是丐幫的彭長老。但見他舞動鋼刀，護住全身，
    刀法迅狠，雙雕雖勇，卻也難以取勝。鬥了一陣，那雌雕突然奮不顧身的撲落，抓起彭
    長老的頭巾，在他頭上猛啄了一口。彭長老鋼刀揮起，削下它不少羽毛。

    　　黃蓉見彭長老頭上半邊光禿禿的缺了大塊頭皮，不生頭髮，登時醒悟：「當日這雕
    兒胸口中了一支短箭，原來是這壞叫化所射。後來雙雕在青龍灘旁與人惡鬥，抓下一塊
    頭皮，那就是這惡丐的了。」大聲叫道：「姓彭的，你瞧我們是誰。」彭長老抬頭見到
    二人，只嚇得魂飛天外，轉身便逃。雄雕疾撲而下，向他頭頂啄去。

    　　彭長老舞刀護住頭頂，雌雕從旁急衝而至，長嘴伸處，已啄瞎了他的左眼。彭長老
    大叫一聲，拋下鋼刀，衝入了身旁的荊棘叢中，那荊棘生得極密，彭長老性命要緊，哪
    裏顧得全身刺痛，連滾帶爬的鑽進了荊棘深處。這一來雙雕倒也無法再去傷他，只是不
    肯幹休，兀自在荊棘叢上盤旋不去。

    　　郭靖招呼雙雕，叫道：「他已壞了一眼，就饒了他罷。」忽聽身後長草叢中傳出幾
    聲嬰兒呼叫。郭靖叫聲：「啊！」躍下白馬，撥開長草，只見一個嬰兒坐在地下，身旁
    露出一雙女子的腿腳，忙再撥開青草，只見一個青衣女子暈倒在地，卻是穆念慈。

    　　黃蓉驚喜交集，大叫：「穆姊姊！」俯身扶起。郭靖抱起了嬰兒。那嬰兒目光炯炯
    的凝望著他，也不怕生。黃蓉在穆念慈身上推拿數下，又在她鼻下人中用力一捏。

    　　穆念慈悠悠醒來，睜眼見到二人，疑在夢中，顫聲道：「你……你是郭大哥……黃
    家妹子……」郭靖道：「穆世妹，你怎麼會在這裏？你沒受傷嗎？」穆念慈掙紮著要起
    身，未及站直，又已摔倒，只見她雙手雙足都被繩索縛住。黃蓉忙過來給她割斷繩索。
    穆念慈忙不迭的從郭靖手中接過嬰兒，定神半晌，才含羞帶愧的述說經過。

    　　原來穆念慈在鐵掌峰上失身於楊康，竟然懷孕，只盼回到臨安故居，千辛萬苦的向
    東行到長興郊外，已支持不住，在樹林中一家無人破屋中住了下來，不久生了一子。她
    不願見人，索性便在林中捕獵採果為生，幸喜那孩子聰明伶俐，解了她不少寂寞淒苦。

    　　這一天她帶了孩子在林中撿拾柴枝，恰巧彭長老經過，見她姿色，上前意圖非禮。
    穆念慈武功雖也不弱，但彭長老是丐幫四大長老之一，在丐幫中可與魯有腳等相頡頏，
    何況他又會懾心術，能以目光迷人心智，穆念慈自不是他的對手，不久即被他以目光迷
    倒綁縛，驚怒交集之下，暈了過去。若不是靖蓉二人適於此時到來，而雙雕目光銳利，
    在空中發現了仇人，穆念慈一生苦命，勢必又受辱於惡徒了。

    　　這晚靖蓉二人歇在穆念慈家中。黃蓉說起楊康已在嘉興鐵槍廟中逝世，眼見穆念慈
    淚如雨下，大有舊情難忘之意，便不敢詳述真情，只說楊康是中了歐陽鋒之毒，心道：
    「我這也不是說謊，他難道不是中了老毒物的蛇毒而死嗎？」

    　　郭靖見那孩兒面目英俊，想起與楊康結義之情，深為歎息。穆念慈垂淚道：「郭大
    哥，請你給這孩兒取個名字。」郭靖想了一會，道：「我與他父親義結金蘭，只可惜沒
    好下場，我未盡朋友之義，實為生平恨事。但盼這孩子長大後有過必改，力行仁義。蓉
    兒，我文字上不通，請你給取個名字。」黃蓉眼望穆念慈，看她意願。

    　　穆念慈道：「蓉妹妹，請你照著郭大哥說的意思，給孩兒取個名兒。」黃蓉道：「
    我給他取個名字叫作楊過，字改之，你說好不好？」穆念慈謝道：「好極了！但願如郭
    大哥和蓉妹妹所說。」

    　　黃蓉邀穆念慈同去桃花島，郭靖自告奮勇，願收楊過為徒，傳他武功。穆念慈見靖
    蓉二人神情親密，對己一片真情好意，但想到自己淒苦，辛酸更甚，只是推辭，說道：
    「郭大哥肯收這孩子為弟子，真是他的福氣。咱們先拜師父！」抱了楊過，向郭靖拜了
    幾拜，說道：「孩子太小，現下來桃花島不很方便。日後一定來投靠師父、師娘。」

    　　次晨，郭靖黃蓉再邀穆念慈同去桃花島，穆念慈只說要去臨安故居自己家裏。郭靖
    曾得拖雷贈以千兩黃金，便贈了穆念慈不少銀兩。穆念慈謝了，輕聲道：「我母子二人
    ，得先去嘉興鐵槍廟，瞧瞧他爹爹的墳墓。」三人互道珍重，黯然而別。

    　　這日晚間投宿，兩人飯後在燈下閑談。

    　　郭靖懷裏藏著華箏刻著字的那塊皮革，想到兒時與華箏、拖雷同在大漠遊戲，種種
    情狀宛在目前，對華箏雖無兒女之情，但想她以如花年華，在西域孤身依術赤而居，自
    必鬱鬱寡歡，心頭甚有黯然之意。又想到蒙古大軍南侵，宋朝主昏臣庸，兵將腐朽，難
    以抵擋，千萬百姓勢必遭劫。蒙古南侵，如去向朝廷稟告，朝廷亦必無對策，只怕促使
    早日向蒙古投降，有損無益。黃蓉任他呆呆出神，自行在燈下縫補衣衫。

    　　郭靖忽道：「蓉兒，華箏說累我母親慘亡，愧無面目見我，那是甚麼意思？」黃蓉
    道：「她爹爹逼死你母親，她自然心中過意不去。」郭靖「嗯」了一聲，低頭追思母親
    逝世前後的情景，突然躍起，伸手在桌上用力一拍，叫道：「我知道啦，原來如此！」

    　　黃蓉給他嚇了一跳，針尖在手指上刺出了一滴鮮血，笑問：「怎麼啦？大驚小怪的
    ，知道了甚麼？」郭靖道：「我與母親偷拆大汗的密令，決意南歸，當時帳中並無一人
    ，大汗卻立即知曉，將我母子捕去，以致我母自刎就義。這消息如何洩漏，我一直思之
    不解，原來，原來是她。」黃蓉搖頭道：「華箏公主對你誠心相愛，她決不會去告密害
    你。」郭靖道：「她不是要害我，而是要留我。她在帳外偷看到我媽私拆錦囊，抽出大
    汗的密令，又見到我媽和我收拾行李，要悄悄別去，於是去告知了爹爹，只道大汗定會
    留住我在大漠不放，就遂了她心願，她不知私拆錦囊乃是大罪，哪知卻生出這等大禍來
    。」說著連連歎息。

    　　黃蓉道：「既是她無心之過，你就該到西域去尋她啊！」郭靖道：「我與她只有兄
    妹之情，她現下依長兄而居，在西域尊貴無比，我去相尋幹麼？」黃蓉嫣然一笑，心下
    甚喜。

    　　次晨兩人縱馬南行，當晚在湖州一家大客棧「招商安寓」中歇宿。黃昏時分，兩人
    在客店大堂中用飯，聽得鄰桌七八名大漢飲酒縱談，都是山東口音，談論山東益都府青
    州「忠義軍」抗金殺敵之事。郭靖聽得關心，叫了五斤酒、八大碗菜請客，移座過去請
    教詢問。

    　　這些大漢是從青州南逃的客商，一向做兩浙的絲綢生意，最近青州危急，他們便逃
    到浙西來暫避兵亂，見郭靖請吃酒菜，甚是慇勤有禮，便告知山東青州的情狀。益都府
    青州是魯南要地，近年來金兵對蒙古連吃敗仗，聲勢衰弱，地方上的漢人揭竿起事，佔
    了不少地方，稱為「忠義軍」，奉濰州人李全為首。那李全甚是能幹，他夫人楊妙真更
    為了得，當時號稱「二十年梨花槍，天下無敵手」。再加上李全的哥哥李福，三人將金
    兵打得落花流水，山東義民紛紛來歸，聲勢浩大。近幾個月來連打勝仗，將淮南與山東
    的金兵趕得只好西退，自從嶽飛、劉錡、虞允文以來，宋人從未如此大勝金兵過。

    　　臨安朝廷得訊後大喜，其時丞相史彌遠當政，便任命李全為京東路總管（其時京東
    東西路早已屬金國該管，但宋朝仍任命京東路的官員），部下軍隊正式稱為「忠義軍」
    ，以楚州（淮安）為總部。宋朝在江北有了一支軍隊，似乎有所振作。但朝廷雖對忠義
    軍發一些糧餉，其實對之十分猜忌。後來金兵渡淮，攻向長江邊，李全率軍打得金兵一
    敗再敗，一蹶不振。朝廷升李全為保寧軍節度使兼京東路鎮撫副使，儼然是大將大官了
    。但朝廷在李全之上，又派了一名大將許國任淮東制置使，以作牽制。許國過去在襄樊
    、棗陽打仗，軍功卓著，但他為人昏暴，對李全、楊妙真夫婦不加禮遇。忠義軍與宋軍
    （正規部隊）如發生摩擦糾紛，許國必定處分忠義軍，十分不公。其時李全在山東青州
    前線作戰，後方忠義軍氣憤不平，便即作亂，殺了許國全家，許國自殺。其時蒙古兵擊
    敗金兵，打到了山東，起始進攻青州。

    　　這一帶的百姓有的做過忠義軍，有的是忠義軍的親友，那幾個青州客商也把李全和
    楊妙真夫婦吹得天花亂墜。黃蓉聽得這位女將竟如此了得，說道：「靖哥哥，我想瞧瞧
    這二十年天下無敵手的梨花槍，到底如何了得！」郭靖道：「好！這是咱們大宋收複的
    土地，雖在江北，一尺一寸也都是大宋的江山。咱們既然撞到了，總得助那李全夫婦一
    臂之力。」兩人商議了幾句，便向北往山東益都府而去。

    　　見到李全、楊妙真夫婦後，說起來意。李全做了大官，已有了官架子，對金兵連打
    勝仗，不免有些驕傲，同時內亂未靖，心下正自憂急，見靖蓉二人年紀輕輕，男的純樸
    ，女的美貌，諒無奇才異能，謝了幾句，便吩咐下屬款待酒飯，說道敵兵來時，如我夫
    婦打不退敵軍，請兩位相助守城。

    　　李全隨即發號施令，卻不是部署守城，而是調兵遣將，去擒殺叛亂的忠義軍下屬，
    以及將強佔了餉銀庫的宋兵趕出城去。靖蓉二人見他雖剽悍英武，但統兵統得亂糟糟地
    ，屬下互鬥，內部甚為混亂，四分五裂，自己各部之間看來尚有一番生死搏鬥。

    　　郭靖久經戰陣，行軍打仗的首先要務，便是哨探敵情，見李全只隨口訊問：「敵兵
    有多少，到底是蒙古兵還是金兵？不會是蒙古兵吧？敵軍前鋒已經到了哪裏？」下屬將
    士隨口而答，難知真假。靖蓉也無心去用酒飯，低聲商量了幾句，黃蓉自告奮勇，騎了
    小紅馬去察看敵情。

    　　傍晚時分，郭靖在北門外引領遙望，見小紅馬絕塵而至，忙迎了上去。黃蓉勒住馬
    頭，臉現驚恐之色，顫聲道：「蒙古大軍看來有十餘萬之眾，咱們怎抵擋得住？」郭靖
    吃了一驚，道：「有這麼多？」

    　　黃蓉道：「上次成吉思汗叫你們兵分三路，想一舉滅宋。你不肯幹，旁人卻肯幹啊
    。」郭靖道：「要請諸葛亮想個妙策。」黃蓉搖頭道：「我已想了很久啦。靖哥哥，若
    說單打獨鬥，天下勝得過你的只二三人而已，就說敵人有十人百人，自也不在咱倆心上
    。可是現下敵軍是千人、萬人、十萬人，那有什麼法子？」郭靖歎道：「咱們大宋軍民
    比蒙古人多上數十倍，若能萬眾一心，又何懼蒙古兵精？恨只恨官家膽小昏庸、虐民誤
    國，忠義軍又有內亂，大敵當前，卻還在自相殘殺。」

    　　黃蓉道：「蒙古兵不來便罷，若是來了，咱們殺得一個是一個，當真危急之際，咱
    們還有小紅馬可賴。天下事原也憂不得這許多。」郭靖正色道：「蓉兒，這話就不是了
    。咱們既學了武穆遺書中的兵法，又豈能不受嶽武穆『盡忠報國』四字之教？他教的是
    『破金』，其實是『破敵』，用以『破蒙』，那也無妨。咱倆雖人微力薄，卻也要盡心
    竭力，為國禦侮。縱然捐軀沙場，也不枉了父母師長教養一場。」黃蓉素明他心意，歎
    道：「我原知難免有此一日。罷罷罷，你活我也活，你死我也死就是！」

    　　兩人計議已定，心中反而舒暢，當下回入城中，對酌談論，想到敵軍壓境，面臨生
    離死別，比往日更增一層親密。直飲到二更時分，忽聽城外號哭之聲大作，遠遠傳來，
    極是慘厲。黃蓉叫道：「來啦！」兩人奔到城頭，只見城外難民大至，扶老攜幼，人流
    滾滾不盡。原來忠義軍雖收複了青州，但宋軍反而進攻忠義軍，忠義軍的將領又起叛亂
    ，殺死了李全的哥哥李福，李全夫婦便派兵平亂，眾百姓怕亂，不敢進城，散居於山野
    之間，現下蒙古兵殺到，只得逃向城中躲避。

    　　哪知守城官令軍士緊閉城門，不放難民入城。過不多時，李全加派士卒，彎弓搭箭
    對住難民，喝令退去。城下難民大叫：「蒙古兵殺來啦！」守城官只是不開城門。眾難
    民在城下號叫呼喊，哭聲震天。

    　　靖蓉二人站在城頭，極目遠望，但見遠處一條火龍蜿蜒而來，顯是蒙古軍的先鋒到
    了。郭靖久在成吉思汗麾下，熟知蒙古軍攻城慣例，常迫使敵人俘虜先登，眼見數萬難
    民集於城下，蒙古先鋒一至，青州城內城外軍民，勢非自相殘殺不可。

    　　此時情勢緊急，已無遲疑餘裕，郭靖站在城頭，振臂大呼：「青州城如給蒙古兵打
    破，無人能活，是好漢子快跟我殺敵去！」那北門守城官是李全的親信，聽得郭靖呼叫
    ，怒喝：「奸民擾亂人心，快拿下了！」郭靖從城頭躍下，右臂長出，抓住守城官前胸
    ，舉起他身子，自己登上了他的坐騎。

    　　守城官兵中原多忠義之士，眼見難民在城下哀哭，許多俱是自己親友，盡懷不忿，
    見郭靖拿住守城官，不由得驚喜交集，並不上前救護長官。郭靖喝道：「快傳令開城！
    」那守城官性命要緊，只得依言傳令。北門大開，難民如潮水般湧入。

    　　郭靖將守城官交與黃蓉看押，便欲提槍縱馬出城。黃蓉道：「等一等！」命守城官
    將甲冑脫下交與郭靖穿戴，在郭靖耳邊輕聲道：「假傳聖旨，領軍出城。」反手拂中了
    那守城官的穴道，將他擲在城門之後。郭靖心想此計大妙，當即朗聲大叫：「奉聖旨：
    臨安皇上派我守城抗敵，救護百姓！眾軍快隨我出城禦敵！」他內功深湛，這幾句話以
    丹田之氣叫將出來，雖然城內城外叫鬧喧嘩，但人人聽得清楚，剎時間竟爾寂靜半晌。
    慌亂之際，眾軍哪裏分辨得出真偽？兼之近來忠義軍自相殘殺，又與朝廷官兵對殺，軍
    令混亂，莫可適從，當此強敵壓境、驚惶失措之際，聽得有人領軍抗敵，四下裏齊聲歡
    呼。

    　　郭靖領了六七千人馬出得城來，見軍容不整，隊伍散亂，如何能與蒙古精兵對敵？
    想起《武穆遺書》中有云：「事急用奇，兵危使詐。」便傳下將令，命三千餘軍士赴東
    邊山後埋伏，聽號炮一響，齊聲吶喊，招揚旌旗，卻不出來廝殺；又命三千餘軍士赴西
    山後埋伏，聽號炮二響，也是叫喊揚旗，虛張聲勢；又下令安排了號炮。

    　　兩隊軍士的統領見郭靖胸有成竹，指揮若定，各自接令領軍而去。

    　　待得難民全數進城，天已大明。耳聽得金鼓齊鳴，鐵騎奔踐，眼前塵頭大起，蒙古
    軍先鋒已迫近城垣。

    　　黃蓉從軍士隊中取過一槍一馬，隨在郭靖身後。郭靖朗聲發令：「四門大開！城中
    軍民盡數躲入屋中，膽敢現身者，立即斬首！」其實他不下此令，城中軍民也早躲得影
    蹤全無，勇敢請纓的都已在東西兩邊山後埋伏。只聽得背後鸞鈴聲響，兩騎馬馳到，李
    全夫婦分持刀槍，站在靖蓉二人身側。黃蓉見那楊妙真頂盔貫甲，英風颯颯，手中一桿
    梨花槍擦得雪亮，心中暗讚。

    　　蒙古軍鐵騎數百如風般馳至，但見青州城門大開，一男一女兩個少年騎馬綽槍，站
    在護城河的吊橋之前，身後只男女二人護衛。統帶先鋒的千夫長看得奇怪，不敢擅進，
    飛馬報知後隊的萬夫長。

    　　那萬夫長久曆戰陣，得報後甚是奇怪，心想世上哪有此事，忙縱馬來到城前，遙遙
    望見郭靖，先自吃了一驚。他西征之時，數見郭靖迭出奇謀，攻城克敵，戰無不勝，飛
    天進軍攻破撤麻爾罕城之役，尤令他欽佩得五體投地，蒙古軍中至今津津樂道，此時見
    郭靖擋在城前，城中卻是空蕩蕩的沒半個人影，料得他必有妙策，哪敢進攻？在馬上抱
    拳行禮，叫道：「金刀駙馬在上，小人有禮了。」

    　　郭靖還了一禮，卻不說話，那萬夫長勒兵退後，飛報統帥。過了一個多時辰，大纛
    招展下一隊鐵甲軍鏗鏘而至，擁衛著一位少年將軍來到城前，正是四皇子拖雷。

    　　拖雷飛馬突出衛隊之前，大叫：「郭靖安答，你好麼？」郭靖縱馬上前，叫道：「
    拖雷安答，原來是你！」他二人往常相見，必互相歡喜擁抱，此刻兩馬馳到相距五丈開
    外，卻不約而同的一齊勒馬。郭靖道：「安答，你領兵來攻我大宋，是也不是？」拖雷
    道：「我奉父王大汗之命，身不由主，請你見諒。」

    　　郭靖放眼遠望，見旌旗如雲，刀光勝雪，不知有多少人馬，心想：「這鐵騎衝殺過
    來，我郭靖今日要畢命於此了。」朗聲說道：「好，那你來取我的性命罷！」

    　　拖雷心裏微驚，暗想：「此人用兵如神，我實非他敵手，何況我與他恩若骨肉，豈
    能傷了結義之情？」一時躊躇難決。李全夫婦見他二人敘話，心中驚疑不定。

    　　黃蓉回過頭來，右手一揮，城內軍士點起號炮，轟的一聲猛響，東邊山後眾兵將齊
    聲吶喊，旌旗招動。拖雷臉上變色，但聽號炮連響，西山後又有敵軍叫喊，心道：「不
    好，我軍中伏。」他隨著成吉思汗東征西討，豈但身經百戰而已，甚麼大陣大仗沒見過
    ，這數千軍士的小小埋伏哪裏在他眼內？但郭靖在西征時大顯奇能，拖雷素所畏服，此
    時見情勢有異，心下先自怯了，當即傳下將令，後隊作前隊，退兵三十裏安營。

    　　郭靖見蒙古兵退去，與黃蓉相顧而笑。黃蓉道：「靖哥哥，恭賀你空城計見功。」
    郭靖笑容登斂，憂形於色，搖頭道：「拖雷為人堅忍勇決，今日雖然退兵，明日必定再
    來，那便如何抵敵？」黃蓉沉吟半晌，道：「計策倒有一個，就怕你顧念結義之情，不
    肯下手。」郭靖一凜，說道：「你要我去刺殺他？」黃蓉道：「他是大汗最寵愛的幼子
    ，尊貴無比，非同別個統軍大將。四皇子一死，敵軍必退。」郭靖低頭無語，回進城去
    。

    　　城中軍民雖見敵軍退兵，到處仍亂糟糟地。忠義軍統帥李全夫婦眼見郭靖片言之間
    就令蒙古大軍退去，料想他必有過人之能，又見到蒙古大軍的聲勢，便隨著靖蓉二人來
    到客店，要邀兩人去官衙中飲酒慶賀。郭靖與他商量守城之策。李全聽他說蒙古大軍明
    天還要再來，說道：「閣下既同蒙古兵統帥是好朋友，咱們不妨商量投降，好救救滿城
    官兵百姓。」郭靖喝了聲：「呸！」說道：「要投降，你自己幹罷，你投降了，也救不
    得滿城百姓！」李全夫婦討了個沒趣，含愧而去。

    　　郭靖久在蒙古軍中，知道蒙古兵對投降的敵人決不寬待，心中鬱悶不已，酒飯難以
    入口，天色漸漸黑了下來，耳聽得城中到處是大哭小叫之聲，心想明日此時，青州城中
    只怕更無一個活著的大宋臣民，蒙古軍屠城血洗之慘，他親眼看見過不少，當日撒麻爾
    罕城殺戮情狀不絕湧向腦中，伸掌在桌上猛力一拍，叫道：「蓉兒，古人大義滅親，我
    今日豈能再顧朋友之義！」黃蓉歎道：「這件事本來難得很。」

    　　郭靖心意已決，換過夜行衣裝，與黃蓉共騎小紅馬向北馳去，待至蒙古大軍附近，
    將紅馬放在山中，步行去尋覓拖雷的營帳。兩人捉到兩名守夜巡邏的軍士，點了穴道，
    剝下衣甲來換了。郭靖的蒙古話是自幼說慣了的，軍中規程又是無一不知，毫不費力的
    混到了大帳邊上。此時天色全黑，兩人伏在大帳背後，從營帳縫中向裏偷瞧。

    　　只見拖雷在帳中走來走去，神色不寧，口中只是叫著：「郭靖，安答！安答，郭靖
    ！」郭靖不察，只道他已發現自己蹤跡，險些脫口答應。黃蓉早有提防，一見他張口，
    立即伸手按住他嘴巴。郭靖暗罵自己蠢才，又好笑，又難過。黃蓉在他耳邊道：「動手
    罷，大丈夫當機立斷，遲疑無益。」

    　　就在此時，遠處馬蹄聲急，一騎快馬奔到帳前。郭靖知有緊急軍情來報，俯在黃蓉
    耳邊道：「且聽過軍情，再殺他不遲。」見一名黃衣使者翻身下馬，直入帳中，向拖雷
    磕頭，稟道：「四王子，大汗有令。」

    　　拖雷道：「大汗說甚麼？」那使者呈上文書，跟著跪在氈上，唱了起來。蒙古人開
    化未久，雖然已有文字，但成吉思汗既不識字，更不會寫，有甚旨意，發出文書之外，
    更常命使者口傳。軍令事關重大，生怕遺漏誤傳，常將旨意編成歌曲，令使者唱得爛熟
    ，複誦無誤，這才出發。

    　　那使者只唱了三句，拖雷與郭靖一齊心驚，拖雷更流下淚來。原來成吉思汗於滅了
    西夏後得病，近來病勢日重，自知不起，召拖雷急速班師回去相見。旨意最後說：日來
    甚是思念郭靖，拖雷在南倘若知他下落，務須邀他北上與大汗訣別；他所犯重罪，盡皆
    赦免。

    　　郭靖聽到此處，伸匕首劃開篷帳，鑽身進去，叫道：「拖雷安答，我和你同去。」
    拖雷吃了一驚，見是郭靖，不勝之喜，兩人這才相抱。

    　　那使者認得郭靖，上前磕頭，道：「金刀駙馬，大汗對你日日思念，請你務必赴金
    帳相見。」

    　　郭靖聽得「金刀駙馬」四字，心頭一凜，生怕黃蓉多心，忙從帳篷裂縫中躍了出去
    ，拉住黃蓉的手，道：「蓉兒，我和你同去同歸。」黃蓉沉吟不答。郭靖道：「你信不
    信我？」黃蓉嫣然一笑，道：「你若再想做甚麼駙馬駙牛，我也大義滅親，一刀把你宰
    了，把你的牛腿馬腿割下來，凍在雪峰之上。我爬上雪峰，跳了下來。」

    　　當晚拖雷下令退軍，次晨大軍啟行。郭靖與黃蓉找回紅馬雙雕，隨軍北上。郭靖道
    ：「這李全甚無骨氣，蒙古兵倘若再來，他必投降。」後來果不出所料，李全為蒙古大
    軍包圍，無法得脫，便即投降。

    　　拖雷只怕不及見到父親，令副帥統兵班師，自與靖蓉二人快馬奔馳，未及一月，已
    來到西夏成吉思汗的金帳。拖雷遙遙望見金帳前的九旄大纛聳立無恙，知道父親安好，
    歡呼大叫，催馬馳至帳前。

    　　郭靖勒住馬頭，想起成吉思汗撫養之恩、知遇之隆、殺母之仇、屠戮之慘，一時愛
    恨交迸，低頭不語。忽聽得號角吹起，兩排箭筒衛士在金帳前列成兩行。成吉思汗身披
    黑貂，扶著拖雷的右肩，從帳中大踏步而出。他腳步雖然豪邁如昔，但落地微顫，身子
    隨著抖動。郭靖搶上前去，拜伏在地。

    　　成吉思汗熱淚盈眶，顫聲道：「起來，起來！郭靖孩兒，你們回來了，好極！我天
    天想著你們兩個。」郭靖站起身來，見大汗滿頭白髮，滿臉皺紋，兩頰深陷，看來在世
    之日已然無多，不禁仇恨之心稍減。成吉思汗另一手扶住郭靖左肩，瞧瞧拖雷，又瞧瞧
    郭靖，歎了一口長氣，遙望大漠遠處，呆呆出神。郭靖與拖雷不知他心中所思何事，都
    不敢作聲。

    　　過了良久，成吉思汗歎道：「當初我與劄木合安答結義起事，哪知到頭來我卻非殺
    他不可。我做了天下的大汗，他卻死在我手裏。再過幾天那又怎樣呢？我還不是與他一
    般的同歸黃土？誰成誰敗，到頭來又有甚麼差別？」拍拍二人的肩頭，說道：「你們兩
    人須得始終和好，千萬別自相殘殺。郭靖孩兒不肯跟華箏結親，那也罷了！你終究是漢
    人，變不成蒙古人。那是誰都沒法子的，勉強不來，這一節我近來也想通了。咱們雖是
    蒙古人漢人，但一直到死，始終要和好，像一家人一樣。劄木合安答是一死完事，我每
    當想起結義之情，卻常常終夜難以合眼。」

    　　拖雷與郭靖想起在青州城下險些拚個你死我活，都是暗叫慚愧。

    　　成吉思汗站了這一陣，但覺全身乏力，正要回帳，忽見一小隊人馬飛馳而至。當先
    一人白袍金帶，穿的是金國服色。成吉思汗見到敵人，精神一振。

    　　那人在遠處下馬，急步過來，遙遙拜伏在地，不敢走近。親衛報道：「金國使者求
    見大汗。」成吉思汗怒道：「金國不肯歸降，派人來見我作甚？」

    　　那使者伏在地下說道：「下邦自知冒犯大汗天威，罪該萬死，特獻上祖傳明珠千顆
    ，以求大汗息怒赦罪。這千顆明珠是下邦鎮國之寶，懇請大汗賜納。」使者稟罷，從背
    上解下包袱，取出一隻玉盤，再從錦囊中倒出無數明珠，跪在地下，雙手托起玉盤。

    　　成吉思汗斜眼微睨，只見玉盤中成千顆明珠，都有小指頭般大小，繞著一顆大母珠
    滴溜溜的滾動。這些珠子單就一顆已是希世之珍，何況千顆？更何況除了一顆母珠特大
    之外，其餘的珠子都是差不多大小。但見珍珠光彩柔和晶瑩，相輝交映，玉盤上竟似籠
    罩著一層淡淡的虹暈。若在平日，成吉思汗自是歡喜，但這時他眉頭皺了幾下，向親衛
    道：「收下了。」親衛接過玉盤。那使者見大汗收納禮物，歡喜無限，說道：「大汗許
    和，下邦自國君而下，同感恩德。」成吉思汗怒道：「誰說許和，回頭就發兵討伐金狗
    。左右，拿下了！」親衛一擁而上，將那使者擒住。

    　　成吉思汗歎道：「縱有明珠千顆，亦難讓我多活一日！」從親衛手裏接過玉盤，猛
    力一擲，連盤帶珠遠遠摔了出去，玉盤撞在石上，登時碎裂。眾人盡皆愕然，那金國使
    者更嚇得魂不附體。

    　　那些珍珠後來蒙古將士拾起了不少，但仍有無數遺在長草之間，直到數百年後，草
    原上的牧人尚偶有拾到。

    　　成吉思汗意興索然，回入金帳。黃昏時分，他命郭靖單獨陪同，在草原上閑逛。兩
    人縱馬而行，馳出十餘裏，猛聽得頭頂雕唳數聲，抬起頭來，只見那對白雕在半空中盤
    旋翱翔。成吉思汗取下鐵胎畫弓，扣上長箭，對著雌雕射去。郭靖驚叫：「大汗，別射
    ！」成吉思汗雖然衰邁，出手仍是極快，待聽到郭靖叫聲，長箭早已射出。

    　　郭靖暗暗叫苦，他素知成吉思汗膂力過人，箭無虛發，這一箭愛雕必致斃命，豈知
    那雌雕側過身子，左翼橫掃，竟將長箭拍落，原來成吉思汗氣力衰了，這一箭已不如何
    勁急。雄雕大怒，縱聲長唳，向成吉思汗頭頂撲擊下來。郭靖喝道：「畜生，作死麼？
    」揚鞭向雄雕打去。雄雕見主人出手，振翼淩空，急鳴數聲，與雌雕雙雙飛遠。

    　　成吉思汗神色黯然，將弓箭拋在地下，說道：「數十年來，今日第一次射鵰不中，
    想來確是死期到了。」郭靖待要勸慰，卻不知說甚麼好。成吉思汗突然雙腿一夾，縱馬
    向北急馳。郭靖怕他有失，催馬趕上，小紅馬行走如風，一瞬眼間已追到馬旁。

    　　成吉思汗勒馬四顧，忽道：「靖兒，我所建大國，曆代莫可與比。自國土中心達於
    諸方極邊之地，東南西北乘馬奔馳，皆有一年行程。你說古今英雄，有誰及得上我？」
    郭靖沉吟片刻，說道：「大汗武功之盛，古來無人能及。只是大汗一人威風赫赫，天下
    卻不知積了多少白骨，流了多少孤兒寡婦之淚。」成吉思汗雙眉豎起，舉起馬鞭就要往
    郭靖頭頂劈將下去，但見他凜然不懼的望著自己，馬鞭揚在半空卻不落下，喝道：「你
    說甚麼？」

    　　郭靖心想：「自今而後，與大汗未必有再見之日，縱然惹他惱怒，心中言語終須說
    個明白。」昂然說道：「大汗，你養我教我，逼死我母，這些舊事，那也不必說了。你
    一直當我是親人，愛我、提拔我，我也當你是親人般敬你、愛你。我只想問你一句：人
    死之後，葬在地下，佔得多少土地？」成吉思汗一怔，馬鞭打個圈兒，道：「那也不過
    這般大小。」郭靖道：「是啊，那你殺這麼多人，流這麼多血，佔了這麼多國土，到頭
    來又有何用？」成吉思汗默然不語。

    　　郭靖又道：「自來英雄而為當世欽仰、後人追慕，必是為民造福、愛護百姓之人。
    以我之見，殺得人多卻未必算是英雄。」成吉思汗道：「難道我一生就沒做過甚麼好事
    ？」郭靖道：「好事自然是有，而且也很大，你叫蒙古人不可自相殘殺，大夥兒的日子
    都過得好了。你滅卻數十國，歸並千百部族，統帥萬國，大家奉你號令，萬國萬姓都有
    太平日子好過，大家不再你打我，我打你，日子過得太平，人人心裏是很感激你的。只
    是你南征西伐，積屍如山，那功罪是非，可就難說得很了。」他生性戇直，心中想到甚
    麼就說甚麼。

    　　成吉思汗一生自負，此際被他這麼一頓說，竟難以辯駁，回首前塵，勒馬回顧，不
    禁茫然若失，過了半晌，哇的一聲，一大口鮮血噴在地下。

    　　郭靖嚇了一跳，才知自己把話說重了，忙伸手扶住，說道：「大汗，你回去歇歇。
    我言語多有冒犯，請你恕罪。」

    　　成吉思汗淡淡一笑，一張臉全成蠟黃，歎道：「我左右之人，沒一個如你這般大膽
    ，敢跟我說幾句真心話。」隨即眉毛一揚，臉現傲色，朗聲道：「我一生縱橫天下，滅
    國無數，依你說竟算不得英雄？嘿，真是孩子話！」在馬臀上猛抽一鞭，急馳而回。

    　　當晚成吉思汗崩於金帳之中，臨死之際，口裏喃喃念著：「英雄，英雄……」想是
    心中一直琢磨著郭靖的那番言語。

    　　郭靖與黃蓉向大汗遺體行過禮後，辭別拖雷，即日南歸。兩人一路上但見骷髏白骨
    散處長草之間，不禁感慨不已，心想兩人鴛盟雖諧，可稱無憾，但世人苦難方深，不知
    何日方得太平。正是：兵火有餘燼，貧村才數家。

    　　無人爭曉渡，殘月下寒沙！

    　　（全書完。郭靖、黃蓉等事跡在《神雕俠侶》中續有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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