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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鵰英雄傳

    　　　　　　　　　　　　　    【第19回 洪濤鯊群】

        洪七公萬想不到這場背書比賽竟會如此收場，較之郭靖將歐陽克連摔十七八個筋鬥
    都更令他驚詫十倍，只喜得咧開了一張大口合不攏來，聽歐陽克喝叫，忙道：「怎麼？
    你不服氣麼？」歐陽克道：「郭兄所背誦的，遠比這冊頁上所載為多，必是他得了《九
    陰真經》原本。晚輩鬥膽，要放肆在他身上搜一搜。」

        洪七公道：「黃島主都已許了婚，卻又另生枝節作甚？適才你叔叔說了甚麼來著？
    」歐陽鋒怪眼上翻，說道：「我姓歐陽的豈能任人欺蒙？」他聽了侄兒之言，料定郭靖
    身上必然懷有《九陰真經》，此時一心想奪取經文，相較之下，黃藥師許婚與否，倒屬
    次要了。

    　　郭靖解了衣帶，敞開大襟，說道：「歐陽前輩請搜便是。」跟著將懷中各物拿出，
    放在石上，是些銀兩、汗巾、火石之類。歐陽鋒哼了一聲，伸手到他身上去摸。

    　　黃藥師素知歐陽鋒為人極是歹毒，別要惱怒之中暗施毒手，他功力深湛，下手之後
    可是解救不得，咳嗽一聲，伸出左手放在歐陽克頸後脊骨之上。那是人身要害，只要他
    手勁發出，立時震斷脊骨，歐陽克休想活命。

    　　洪七公知他用意，暗暗好笑：「黃老邪偏心得緊，這時愛女及婿，反過來一心維護
    我這傻徒兒了。唉，他背書的本領如此了得，卻也不能算傻。」

    　　歐陽鋒原想以蛤蟆功在郭靖小腹上偷按一掌，叫他三年後傷發而死，但見黃藥師預
    有提防，也就不敢下手，細摸郭靖身上果無別物，沉吟了半晌。他可不信黃夫人死後選
    婿這等說話，忽地想起，這小子傻裏傻氣，看來不會說謊，或能從他嘴裏套問出真經的
    下落，蛇杖一抖，杖上金環噹啷啷一陣亂響，鐵蓋掀起，兩條怪蛇從杖頭圓孔中直盤上
    來。黃蓉和郭靖見了這等怪狀，都退後了一步。歐陽鋒尖著嗓子問道：「郭賢侄，這《
    九陰真經》的經文，你是從何處學來的？」眼中精光大盛，目不轉睛的瞪視著他。

    　　郭靖道：「我知道有一部九陰真經，可是從未見過。周伯通周大哥說道……」洪七
    公奇道：「你怎地叫周伯通作周大哥？你遇見過老頑童周伯通？」郭靖道：「是！周大
    哥和弟子結義為把兄弟了。」洪七公笑罵：「一老一小，荒唐，荒唐！」

    　　歐陽鋒道：「聽說黑風雙煞曾盜去真經下卷，又聽說陳玄風是你殺的，是不是你殺
    陳玄風後，搶了他的真經？」郭靖道：「那時弟子還只六歲，一字不識，不懂什麼真經
    ，怎有本事搶他經書。」歐陽鋒厲聲道：「你既未見過《九陰真經》，怎能背得如此純
    熟？」郭靖奇道：「我背的是《九陰真經》？不是的。那是周大哥教我背的，是他自創
    的武功秘訣。他說，他師兄有遺訓，全真派弟子，決不能學真經上功夫……」

    　　黃藥師暗暗歎氣，好生失望，心道：「周伯通奉師兄遺命看管九陰真經，他愛武成
    癖，這些年中，自然將經書讀了個熟透。那是半點不奇。原來鬼神之說，終屬渺茫。想
    來我女與他確有姻緣之分，是以如此湊巧。」

    　　黃藥師黯然神傷，歐陽鋒卻緊問一句：「那周伯通今在何處？」郭靖正待回答，黃
    藥師喝道：「靖兒，不必多言。」轉頭向歐陽鋒道：「此等俗事，理他作甚？鋒兄，七
    兄，你我多年不見，且在桃花島痛飲三日！」

    　　黃蓉道：「師父，我去給您做幾樣菜，這兒島上的荷花極好，荷花瓣兒蒸雞、鮮菱
    荷葉羹，您一定喜歡。」洪七公笑道：「今兒遂了你的心意，瞧小娘們樂成這個樣子！
    」黃蓉微微一笑，說道：「師父，歐陽伯伯、歐陽世兄，請罷。」她既與郭靖姻緣得諧
    ，喜樂不勝，對歐陽克也就消了憎恨之心，此時此刻，天下個個都是好人。

    　　歐陽鋒向黃藥師一揖，說道：「藥兄，你的盛情兄弟心領了，今日就此別過。」黃
    藥師道：「鋒兄遠道駕臨，兄弟一點地主之誼也沒盡，那如何過意得去？」

    　　歐陽鋒萬裏迢迢的趕來，除了替侄兒聯姻之外，原本另有重大圖謀。他得到侄兒飛
    鴿傳書，得悉《九陰真經》重現人世，在黃藥師一個盲了雙眼的女棄徒手中，便想與黃
    藥師結成姻親之後，兩人合力，將天下奇書《九陰真經》弄到手中。現下婚事不就，落
    得一場失意，心情沮喪，堅辭要走。歐陽克忽道：「叔叔，侄兒沒用，丟了您老人家的
    臉。但黃世伯有言在先，他可傳授一門功夫給侄兒。」歐陽鋒哼了一聲，心知侄兒對黃
    家這小妮子仍不死心，要想借口學藝，與黃蓉多所親近，設法勾引上手。

    　　黃藥師本以為歐陽克比武定然得勝，所答允下的一門功夫是要傳給郭靖的，不料歐
    陽克竟連敗三場，也覺歉然，說道：「歐陽賢侄，令叔武功妙絕天下，旁人望塵莫及，
    你是家傳的武學，不必求諸外人的了。只是左道旁門之學，老朽差幸尚有一日之長。賢
    侄若是不嫌鄙陋，但教老朽會的，定可傾囊相授。」

    　　歐陽克心想：「我要選一樣學起來最費時日的本事。久聞桃花島主五行奇門之術，
    天下無雙，這個必非朝夕之間可以學會。」躬身下拜，說道：「小侄素來心儀世伯的五
    行奇門之術，求伯父恩賜教導。」

    　　黃藥師沉吟不答，心中好生為難，這是他生平最得意的學問，除了盡通先賢所學之
    外，尚有不少獨特的創見，發前人之所未發，端的非同小可，連親生女兒亦以年紀幼小
    ，尚未盡數傳授，豈能傳諸外人？但言已出口，難以反悔，只得說道：「奇門之術，包
    羅甚廣，你要學哪一門？」

    　　歐陽克一心要留在桃花島上，道：「小侄見桃花島上道路盤旋繁複，仰慕之極。求
    世伯許小侄在島上居住數月，細細研習這中間的生剋變化之道。」黃藥師臉色微變，向
    歐陽鋒望了一眼，心想：「你們要查究桃花島上的機巧佈置，到底是何用意？」

    　　歐陽鋒見了他神色，知他起疑，向侄兒斥道：「你太也不知天高地厚！桃花島花了
    黃世伯半生心血，島上佈置何等奧妙，外敵不敢入侵，全仗於此，怎能對你說知？」

    　　黃藥師一聲冷笑，說道：「桃花島就算只光禿禿一座石山，也未必就有人能來傷得
    了黃某人去。」歐陽鋒陪笑道：「小弟魯莽失言，藥兄萬勿見怪。」洪七公笑道：「老
    毒物！你這激將之計，使得可不高明呀！」黃藥師將玉簫在衣領中一插，道：「各位請
    隨我去書房坐坐。」歐陽克見黃藥師臉有怒色，眼望叔父請示。歐陽鋒點點頭，跟在黃
    藥師後面，眾人隨後跟去。

    　　曲曲折折的轉出竹林，眼前出現一大片荷塘。塘中白蓮盛放，清香陣陣，蓮葉田田
    ，一條小石堤穿過荷塘中央。黃藥師踏過小堤，將眾人領入一座精舍。那屋子全是以不
    刨皮的松樹搭成，屋外攀滿了青籐。此時雖當炎夏，但眾人一見到這間屋子，都感到一
    陣清涼。各人走進書房，啞僕送上茶來。茶色碧綠，冷若雪水，入口涼沁心脾。

    　　洪七公笑道：「世人言道：做了三年叫化，連官也不願做。藥兄，我若能在你這神
    仙世界中住上三年，可連叫化也不願做啦！」黃藥師道：「七兄若肯在此間盤桓，咱哥
    兒倆飲酒談心，小弟委實求之不得。」洪七公聽他說得誠懇，心下感動，說道：「多謝
    了。就可惜老叫化生就了一副勞碌命，不能如藥兄這般逍遙自在，消受清福。」

    　　歐陽鋒道：「你們兩位在一起，只要不打架，不到兩個月，必有幾套新奇的拳法劍
    術創了出來。」洪七公笑道：「你眼熱麼？」歐陽鋒道：「這是光大武學之舉，那是再
    妙也沒有了。」洪七公笑道：「哈哈，又來口是心非那一套了。」他二人雖無深仇大怨
    ，卻素來心存嫌隙，歐陽鋒城府極深，未到一舉而能將洪七公致於死地之時，始終不與
    他破臉，這時聽他如此說，笑笑不語。

    　　黃藥師在桌邊一按，西邊壁上掛著的一幅淡墨山水忽地徐徐升起，露出一道暗門。
    他過去揭開暗門，取出一卷卷軸，捧在手中輕輕撫摸了幾下，對歐陽克道：「這是桃花
    島的總圖，島上不論大小房屋，山石道路，機關佈置，門戶開合，所有五行生剋、陰陽
    八卦的變化，全記在內，你拿去好好研習罷。」

    　　歐陽克好生失望，原盼在桃花島多住一時，哪知他卻拿出一張圖來，所謀眼見是難
    成的了，也只得躬身雙手去接。黃藥師忽道：「且慢！」歐陽克一怔，雙手縮回。黃藥
    師道：「你拿了這圖，到臨安府找一家客店或是寺觀住下，三個月之後，我派人前來取
    回。圖中一切，只許心記，不得另行抄錄印摹，更不得任由旁人觀看。」歐陽克心道：
    「你既不許我在桃花島居住，這邪門兒功夫我也懶得理會。這三個月之中，還得給你守
    著這幅圖兒，一個不小心有甚麼損壞失落，尚須擔待幹系。這件事不幹也罷！」正待婉
    言辭謝，忽然轉念：「他說派人取回，必是派他女兒了，這可是大好的親近機會。」心
    中一喜，當即稱謝，接過圖來。

    　　黃蓉取出那只藏有「通犀地龍丸」的小盒，遞給歐陽鋒道：「歐陽伯伯，這是辟毒
    奇寶，侄女不敢拜領。」歐陽鋒心想：「此物落在黃老邪手中，他對我的奇毒便少了一
    層顧忌。雖然送出的物事又再收回，未免小氣，卻也顧不得了。」便接過收起，舉手向
    黃藥師告辭。黃藥師也不再留，送了出來。

    　　走到門口，洪七公道：「毒兄，上次華山論劍之後五人約定，再過二十五年，只要
    有誰不死，再到華山絕頂二次相聚，各顯別後功夫的進退，屈指算來，這二十五年之期
    也快到了。你好生將養氣力，咱們再打一場大架。」

    　　歐陽鋒淡淡一笑，說道：「我瞧你我也不必枉費心力來爭了。武功天下第一的名號
    ，早已有了主兒。」洪七公奇道：「有了主兒？莫非你毒兄已練成了舉世無雙的絕招？
    」歐陽鋒微微一笑，說道：「想歐陽鋒這點兒微末功夫，怎敢覬覦『武功天下第一』的
    尊號？我說的是傳授這位郭賢侄功夫的那人。」洪七公笑道：「你說老叫化？這個嘛，
    兄弟想是想的，但藥兄的功夫日益精進，你毒兄又越活越命長，段皇爺的武功只怕也沒
    擱下，這就挨不到老叫化啦。」

    　　歐陽鋒冷冷的道：「傳授過郭賢侄功夫的諸人中，未必就數七兄武功最精。」洪七
    公剛說了句：「甚麼？」黃藥師已接口道：「嗯，你是說老頑童周伯通？」歐陽鋒道：
    「是啊！老頑童既然熟習九陰真經，咱們東邪、西毒、南帝、北丐，就都遠不是他的敵
    手了。」黃藥師道：「那也未必盡然，經是死的，武功是活的。」

    　　歐陽鋒先前見黃藥師岔開他問話，不讓郭靖說出周伯通的所在，心知必有蹊蹺，是
    以臨別之時又再提及，聽黃藥師如此說，正合心意，臉上卻是不動聲色，淡淡的道：「
    全真派的武功非同小可，這個咱們都是領教過的。老頑童再加上《九陰真經》，就算王
    重陽複生，也未見得能是他師弟對手，更不必說咱們幾個了。唉，全真派該當興旺，你
    我三人辛勤一世，到頭來還是棋差一著。」

    　　黃藥師道：「老頑童功夫就算比兄弟好些，可也決計及不上鋒兄、七兄，這一節我
    倒深知。」歐陽鋒道：「藥兄不必過謙，你我向來是半斤八兩。你既如此說，那是拿得
    定周伯通的功夫準不及你。這個，只怕……」說著不住搖頭。黃藥師微笑道：「到得華
    山論劍之時，鋒兄自然知道。」歐陽鋒正色道：「好久沒聽到老頑童的訊息，不知他現
    今身在何處。藥兄，你的功夫兄弟素來欽服，但你說能勝過老頑童，兄弟確是疑信參半
    ，你可別小覷了他。」以黃藥師之智，如何不知對方又在以言語相激，只是他心高氣傲
    ，再也按捺不下這一口氣，說道：「那老頑童就在桃花島上，已被兄弟囚禁了一十五年
    。」

    　　此言一出，歐陽鋒與洪七公都吃了一驚。洪七公揚眉差愕，歐陽鋒卻哈哈大笑，說
    道：「藥兄好會說笑話！」

    　　黃藥師更不打話，手一指，當先領路，他足下加勁，登時如飛般穿入竹林。洪七公
    左手攜著郭靖，右手攜著黃蓉，歐陽鋒也拉著侄兒手臂，兩人各自展開上乘輕功，跟隨
    在後，道路雖盤旋曲折，六人仍只片刻間便到了周伯通的巖洞之外。

    　　黃藥師遠遠望見洞中無人，低呼一聲：「咦！」身子輕飄飄縱起，猶似憑虛臨空一
    般，幾個起落，便已躍到了洞口。

    　　他左足剛一著地，突覺腳下一輕，踏到了空處。他猝遇變故，毫不驚慌，右足在空
    中虛踢一腳，已借勢躍起，反向裏竄，落下時左足在地下輕輕一點，哪知落腳處仍是一
    個空洞。此時足下已無可借力，反手從領口中拔出玉簫，橫裏在洞壁上一撐，身子如箭
    般倒射出來。拔簫撐壁、反身倒躍，實只一瞬間之事。

    　　洪七公與歐陽鋒見他身法佳妙，齊聲喝彩，卻聽得「波」的一聲，只見黃藥師雙足
    已陷入洞外地下一個深孔之中。

    　　他剛感到腳下濕漉漉、軟膩膩，腳已著地，足尖微一用勁，躍在半空，見洪七公等
    已走到洞前，地下卻無異狀，這才落在女兒身旁，忽覺臭氣衝鼻，低頭看時，雙腳鞋上
    都沾滿了大糞。眾人暗暗納罕，以黃藥師武功之強，機變之靈，怎會著了旁人的道兒？

    　　黃藥師氣惱之極，折了根樹枝在地下試探虛實，東敲西打，除了自己陷入過的三個
    洞孔之外，其餘均是實地。顯然周伯通料到他奔到洞前之時必會陷入第一個洞孔，又料
    到他輕身功夫了得，第一孔陷他不得，定會向裏縱躍，於是又在洞內挖第二孔；又料知
    第二孔仍然奈何他不得，算準了他退躍出來之處，再挖第三孔，並在這孔裏撒了一堆糞
    。黃藥師走進洞內，四下一望，洞內除了幾隻瓦罐瓦碗，更無別物，洞壁上依稀寫著幾
    行字。

    　　歐陽鋒先見黃藥師中了機關，心中暗笑，這時見他走近洞壁細看，心想這裏一針一
    線之微，都會幹連到能否取得《九陰真經》，萬萬忽略不得，忙也上前湊近去看，見洞
    壁上用尖利之物刻著字道：「黃老邪，我給你打斷雙腿，在這裏關了一十五年，本當也
    打斷你的雙腿，出口惡氣。後來想想，饒了你算了。奉上大糞成堆，臭尿數罐，請啊請
    啊……」在這「請啊請啊」四字之下，粘著一張樹葉，把下面的字蓋沒了。

    　　黃藥師伸手揭起樹葉，卻見葉上連著一根細線，隨手一扯，猛聽得頭頂忽喇喇聲響
    ，立時醒悟，忙向左躍開。歐陽鋒見機也快，一見黃藥師身形晃動，立時躍向右邊，哪
    知乒乒乓乓一陣響，左邊右邊山洞頂上同時掉下幾隻瓦罐，兩人滿頭淋滿了臭尿。

    　　洪七公大叫：「好香，好香！」哈哈大笑。

    　　黃藥師氣極，破口大罵。歐陽鋒喜怒不形於色，只笑了笑。黃蓉飛奔回去，取了衣
    履給父親換過，又將父親的一件長袍給歐陽鋒換了。

    　　黃藥師重入巖洞，上下左右仔細檢視，再無機關，到那先前樹葉遮沒之處看時，見
    刻著兩行極細之字：「樹葉決不可扯，上有臭尿淋下，千萬千萬，莫謂言之不預也。」
    黃藥師又好氣又好笑，猛然間想起，適才臭尿淋頭之時，那尿尚有微溫，當下返身出洞
    ，說道：「老頑童離去不久，咱們追他去。」

    　　郭靖心想：「兩人碰上了面，必有一番惡鬥。」待要出言勸阻，黃藥師早已向東而
    去。眾人知道島上道路古怪，不敢落後，緊緊跟隨，追不多時，果見周伯通在前緩步而
    行。黃藥師足下發勁，倏忽間已追到他身後，伸手往他頸中抓下。

    　　周伯通向左一讓，轉過身來，叫道：「香噴噴的黃老邪啊！」

    　　黃藥師這一抓是他數十年勤修苦練之功，端的是快捷異常，威猛無倫，他踏糞淋尿
    ，心下惱怒之極，這一抓更是使上了十成勁力，哪知周伯通隨隨便便的一個側身就避了
    開去，當真是舉重若輕。黃藥師心中一凜，不再進擊，定神瞧時，見他左手與右手用繩
    索縛在胸前，臉含微笑，神情得意之極。

    　　郭靖搶上幾步，說道：「大哥，黃島主成了我嶽父啦，大家是一家人。」周伯通歎
    道：「嶽甚麼父？你怎地不聽我勸？黃老邪刁鑽古怪，他女兒會是好相與的麼？你這一
    生一世之中，苦頭是有得吃的了。好兄弟，我跟你說，天下甚麼事都幹得，頭上天天給
    人淋幾罐臭尿也不打緊，就是媳婦兒娶不得。好在你還沒跟她拜堂成親，這就趕快溜之
    大吉罷。你遠遠的躲了起來，叫她一輩子找你不到……」

    　　他兀自嘮叨不休，黃蓉走上前來，笑道：「周大哥，你後面是誰來了？」周伯通回
    頭一看，並不見人。黃蓉揚手將父親身上換下來的臭衣披向他身上。周伯通聽到聲音，
    側身讓過，啪的一聲，長衣落地散開，臭氣四溢。

    　　周伯通笑得前仰後合，說道：「黃老邪，你關了我一十五年，打斷了我兩條腿，我
    只叫你踩兩腳屎，淋一頭尿，兩下就此罷手，總算對得起你罷？」

    　　黃藥師尋思這話倒也有理，確是自己給他吃的苦頭大，而他還報甚小，心意登平，
    作揖為禮，說道：「多謝伯通兄大量包容，兄弟這些年來多有得罪，真正對不住了。」
    又問：「你為甚麼把雙手縛在一起？」

    　　周伯通道：「這個山人自有道理，天機不可洩漏。」說著連連搖頭，神色黯然。

    　　當年周伯通困在洞中，數次忍耐不住，要衝出洞來與黃藥師拚鬥，但轉念一想，終
    究不是他敵手，若是給他打死或點了穴道，洞中所藏的《九陰真經》非給他搜去不可，
    是以始終隱忍。全真七子素知這位師叔遊戲人間，行藏神出鬼沒，十餘年不見蹤影，只
    道他自行胡鬧去了，那是神仙也找他不到的。萬料不到他是給囚在桃花島上，也沒想到
    要尋索救援。這日他得郭靖提醒，才想到自己無意之中練就了分心合擊的無上武功，黃
    藥師武功再高，也打不過兩個周伯通，一直不住盤算，要如何報複這一十五年中苦受折
    磨之仇。郭靖走後，他坐在洞中，過去數十年的恩怨愛憎，一幕幕在心中湧現，忽然遠
    遠聽到玉簫、鐵箏、長嘯三般聲音互鬥，一時心猿意馬，又是按勒不住，鬥然想起：「
    我那把弟功夫遠不及我，何以黃老邪的簫聲引不動他？」

    　　當日他想不通其中原因，現下與郭靖相處日子長了，明白了他性情，這時稍加思索
    ，立即恍然：「是了，是了！他年紀幼小，不懂得男女之間那些又好玩、又麻煩的怪事
    ，何況他天性純樸，正所謂無慾則剛，乃是不失赤子之心的人。我這麼一大把年紀，怎
    麼還在苦思複仇？如此心地狹窄，想想也真好笑！」

    　　他雖不是全真道士，但自來深受全真教清靜無為、淡泊玄默教旨的陶冶，這時豁然
    醒覺，一聲長笑，站起身來。只見洞外晴空萬裏，白雲在天，心中一片空明，黃藥師對
    他十五年的折磨，登時成為雞蟲之爭般的小事，再也無所縈懷。

    　　轉念卻想：「我這一番振衣而去，桃花島是永遠不來的了，若不留一點東西給黃老
    邪，何以供他來日之思？」於是取經入懷，再興致勃勃的挖孔拉屎、撒尿吊罐，忙了一
    番之後，這才離洞而去。他走出數步，忽又想起：「這桃花島道路古怪，不知如何覓路
    出去。郭兄弟留在島上，凶多吉少，我非帶他同走不可。黃老邪若要阻攔，哈哈，黃老
    邪，講到打架，一個黃老邪可不是兩個老頑童的敵手啦！」

    　　想到得意之處，順手揮出，喀喇一聲，打折了路旁一株小樹，驀地驚覺：「怎麼我
    功力精進如此？這可與雙手互搏的功夫無關。」手扶花樹，呆呆想了一陣，兩手連揮，
    喀喀喀喀，一連打斷了七八株樹，不由得心中大震：「這是《九陰真經》中的功夫啊，
    我……我……我幾時練過了？」霎時間只驚得全身冷汗，連叫：「有鬼，有鬼！」

    　　他牢牢記住師兄王重陽的遺訓，決不敢修習經中所載武功，哪知為了教導郭靖，每
    日裏念誦解釋，不知不覺的已把經文深印腦中，睡夢之間，竟然意與神會，奇功自成，
    這時把拳腳施展出來，無不與經中所載的拳理法門相合。他武功深湛，武學的悟心又極
    高，兼之《九陰真經》中所載純是道家之學，與他畢生所學原本一理相通，他不想學武
    功，武功卻自行撲上身來。他縱聲大叫：「糟了，糟了，這叫做惹鬼上身，揮之不去了
    。我要開郭兄弟一個大大的玩笑，哪知道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懊喪了半日，伸手連敲自己腦袋，忽發奇想，剝下幾條樹皮，搓成繩索，靠著牙齒
    之助，將雙手縛在一起，喃喃念道：「從今而後，如我不能把經中武功忘得一幹二淨，
    只好終生不與人動武了。縱然黃老邪追到，我也決不出手，以免違了師兄遺訓。唉，老
    頑童啊老頑童，你自作自受，這番可上了大當啦。」

    　　黃藥師哪猜得其中緣由，只道又是他一番頑皮古怪，說道：「老頑童，這位歐陽兄
    你是見過的，這位……」他話未說完，周伯通已繞著眾人轉了個圈，在每人身邊嗅了幾
    下，笑道：「這位必是洪七公了。他是好人。正是天網恢恢，臭尿就只淋東邪、西毒二
    人。歐陽鋒，當年你打我一掌，今日我還你一泡尿，大家扯直，兩不吃虧。」

    　　歐陽鋒微笑不答，在黃藥師耳邊低聲道：「此人身法快極，內外功夫已在你我之上
    ，還是別惹他為是。」黃藥師心道：「你我多年不見，你怎知我功夫就必不如他？」向
    周伯通道：「我早說過，但教你把《九陰真經》留下，我焚燒了祭告先室，馬上放你走
    路，現下你要去哪裏？」他最近雖從梅超風處重得當年黃夫人首次默寫的真經，料想首
    默本失漏誤寫甚少，但終究不甚放心，要逼周伯通交出真經原本，焚燒了祭告夫人。周
    伯通道：「這島上我住得膩了，要到外面逛逛去。」

    　　黃藥師伸手道：「那麼經呢？」周伯通道：「我早給了你啦。」黃藥師道：「別瞎
    說八道，幾時給過我？」周伯通笑道：「郭靖是你女婿是不是？他的就是你的，是不是
    ？我把《九陰真經》從頭至尾傳了給他，不就是傳給了你？」

    　　郭靖大吃一驚，叫道：「大哥，這……這……你教我的當真便是九陰真經？」周伯
    通哈哈大笑，說道：「難道還是假的麼？」郭靖目瞪口呆，登時傻了。周伯通見到他這
    副呆樣，心中直樂出來，他花了無數心力要郭靖背誦《九陰真經》，正是要見他於真相
    大白之際驚得暈頭轉向，此刻心願得償，如何不大喜若狂？郭靖道：「你事先又不說這
    是真經。」周伯通繼續搗蛋，說道：「我怎麼沒說過，我說你不是全真派門人，學了真
    經不算違了我師哥遺訓……」

    　　黃藥師怒目向郭靖橫了一眼，轉頭對周伯通道：「我要真經的原書，燒了給我亡故
    了的內人。」周伯通道：「兄弟，你把我懷裏那兩本書摸出來。」郭靖走上前去，探手
    到他懷中，拿出兩本厚約半寸的冊子。周伯通雙手接過，對黃藥師道：「這是真經的上
    卷和下卷，你有本事就來拿去。」黃藥師道：「要怎樣的本事？」

    　　周伯通雙手夾住經書，側過了頭，道：「待我想一想。」過了半晌，笑道：「裱糊
    匠的本事。」黃藥師問道：「甚麼？」周伯通雙手高舉過頂，往上一送，但見千千萬萬
    片碎紙鬥然散開，有如成群蝴蝶，隨著海風四下飛舞，霎時間東飄西揚，無可追尋。

    　　黃藥師又驚又怒，想不到他內功如此深湛，就在這片刻之間，把兩冊經書以內力壓
    成了碎片，想起亡妻，心中又是一酸，怒喝：「老頑童，你戲弄於我，今日休想出得島
    去！」飛步上前，撲面就是一掌。周伯通身子微晃，雙手並未脫縛，只左搖右擺的閃避
    ，只聽得風聲颼颼，黃藥師的掌影在他身旁飛舞，卻始終掃不到他半點。這路「桃華落
    英掌」是黃藥師的得意武功，豈知此刻連出二十餘招，竟然無功。

    　　黃藥師見他並不還手，正待催動掌力，逼得他非招架不可，驀地驚覺：「我黃藥師
    豈能與縛住雙手之人過招。」躍後三步，叫道：「你腿傷已經好了，我可又要對你不起
    啦。快把手上的繩子崩斷了，待我見識見識你《九陰真經》的功夫。」

    　　周伯通愁眉苦臉，連連搖頭，說道：「不瞞你說，我是有苦難言。這手上的繩子，
    說甚麼都是不能崩斷的。」黃藥師道：「我給你弄斷了罷。」上前拿他手腕。周伯通大
    叫：「啊喲，救命，救命！」翻身撲地，連滾幾轉。

    　　郭靖一驚，叫道：「嶽父！」待要上前勸阻，洪七公拉住他手臂，低聲道：「別傻
    ！」郭靖停步看時，只見周伯通在地下滾來滾去，靈便之極，黃藥師手抓足踢，哪裏碰
    得到他的身子？洪七公低聲道：「留神瞧他身法。」郭靖見周伯通這一路功夫正便是真
    經上所說的「蛇行狸翻」之術，當下凝神觀看，看到精妙之處，情不自禁的叫了聲：「
    好！」

    　　黃藥師聽了郭靖這聲喝彩，愈益惱怒，拳鋒到處，猶如斧劈刀削一般，周伯通的衣
    袖袍角一塊塊的裂下，再鬥片刻，他長鬚長髮也一叢叢的被黃藥師掌力震斷。

    　　周伯通雖未受傷，也知再鬥下去必然無倖，只要受了他一招半式，不死也得重傷，
    見黃藥師左掌橫掃過來，右掌同時斜劈，每一掌中都暗藏三招後繼毒招，自己身法再快
    ，也難躲閃，只得雙膀運勁，蓬的一聲，繩索崩斷，左手架開了他襲來的攻勢，右手卻
    伸到自己背上去抓了抓癢，說道：「啊喲，癢得我可受不了啦。」

    　　黃藥師見他在劇鬥之際，居然還能好整以暇的抓癢，心中暗驚，猛發三招，都是生
    平絕學。周伯通道：「我一隻手是打你不過的，唉，不過沒有法子。我說甚麼也不能對
    不起師哥。」右手運力抵擋，左手垂在身側，他本身武功原不及黃藥師精純，右手上架
    ，被黃藥師內勁震開，一個踉蹌，向後跌出數步。黃藥師飛身下撲，雙掌起處，已把周
    伯通罩在掌力之下，叫道：「雙手齊上！一隻手你擋不住。」周伯通道：「不行，我還
    是一隻手。」黃藥師怒道：「好，那你就試試。」雙掌與他單掌一交，勁力送出，騰的
    一響，周伯通一交坐在地下，閉上雙目。黃藥師不再進擊，只見周伯通哇的一聲，吐出
    一口鮮血，臉色登時慘白如紙。眾人心中都感奇怪，他如好好與黃藥師對敵，就算不勝
    ，也決不致落敗，何以堅決不肯雙手齊用？

    　　周伯通慢慢站起身來，說道：「老頑童上了自己大當，無意之中學到了九陰真經上
    的奇功，違背師兄遺訓。若是雙手齊上，黃老邪，你是打我不過的。」

    　　黃藥師知他所言非虛，默默不語，心想自己無緣無故將他在島上囚了十五年，現下
    又將他打傷，實在說不過去，從懷裏取出一隻玉匣，揭開匣蓋，取出六顆丹藥，交給他
    道：「我桃花島的九花玉露丸，以極珍貴藥物製成。每隔七天服一顆，可以減痛，兼且
    延年益壽。伯通兄，我又傷了你，真正對不住了，黃藥師萬分抱歉，誠心向你賠罪。你
    內功深厚，今日的內傷不久自愈，現下我送你出島。」

    　　周伯通點了點頭，接過丹藥，服下了一顆，自行調氣護傷，過了一會，吐出一口瘀
    血，說道：「黃老邪，你的丹藥很靈，無怪你名字叫作『藥師』。咦，奇怪，奇怪，我
    名叫『伯通』，那又是甚麼意思？」黃蓉心道：「伯通就是『不通』！」但見父親神色
    儼然，話到口邊，卻不敢說。

    　　周伯通凝思半晌，搖了搖頭，說道：「黃老邪，我要去了，你還留我不留？」黃藥
    師道：「不敢，任你自來自去。伯通兄此後如再有興致枉顧，兄弟倒履相迎，當你好朋
    友上賓相待，我這就派船送你離島。」

    　　郭靖蹲下地來，負起周伯通，跟著黃藥師走到海旁，只見港灣中大大小小的停泊著
    六七艘船。

    　　歐陽鋒道：「藥兄，你不必另派船隻送周大哥出島，請他乘坐小弟的船去便了。」
    黃藥師道：「那麼費鋒兄的心了。」向船旁啞僕打了幾個手勢，那啞僕從一艘大船中托
    出一盤金元寶來。黃藥師道：「伯通兄，這點兒金子，你拿去頑皮胡用罷。你武功確比
    黃老邪強，我佩服得很，甘拜下風。下次華山論劍，如果你去，我就不去了，黃藥師服
    你是武功天下第一。」周伯通大喜，眼睛一霎，做個頑皮鬼臉。向歐陽鋒那艘大船瞧去
    ，見船頭扯著一面大白旗，旗上繡著一條張口吐舌的雙頭怪蛇，當即皺眉搖頭。

    　　歐陽鋒取出一管木笛，噓溜溜的吹了幾聲，過不多時，林中異聲大作。桃花島上兩
    名啞僕領了白駝山的蛇夫驅趕蛇群出來，順著幾條跳板，一排排的遊入大船底艙。

    　　周伯通道：「我不坐西毒的船，我怕蛇！」黃藥師微微一笑，道：「那也好，你坐
    那艘船罷。」向一艘小船一指。周伯通搖頭道：「我不坐小船，我要坐那邊那艘大船。
    」黃藥師臉色微變，道：「這船壞了沒修好，坐不得的。」眾人瞧那船船尾高聳，形相
    華美，船身漆得金碧輝煌，哪有絲毫破損之象？周伯通道：「我非坐那艘新船不可！黃
    老邪，你幹嗎這樣小氣？」黃藥師道：「這船最不吉利，坐了的人非病即災，是以停泊
    在這裏向來不用的。我哪裏是小氣了？你若不信，我馬上把船燒了給你看。」做了幾個
    手勢，四名啞僕點燃了柴片，奔過去就要燒船。

    　　周伯通突然坐倒在地，亂扯鬍子，放聲大哭。眾人都一怔，只郭靖知他脾氣，肚裏
    暗暗好笑。周伯通扯了一陣鬍子，忽然亂翻亂滾，哭叫：「我要坐新船，我要坐新船。
    」黃蓉奔上前去，阻住四名啞僕。

    　　洪七公笑道：「藥兄，老叫化一生不吉利，就陪老頑童坐坐這艘凶船，咱們來個以
    毒攻毒，鬥它一鬥，瞧是老叫化的晦氣重些呢，還是你這艘凶船厲害。」黃藥師道：「
    七兄，你再在島上盤桓數日，何必這麼快就去？」洪七公道：「天下的大叫化、中叫化
    、小叫化不日要在湖南嶽陽聚會，聽老叫化指派丐幫頭腦的繼承人。哪一天老叫化有個
    三長兩短要歸位，不先派定誰繼承，天下的叫化豈非無人統領？老叫化非趕著走不可。
    藥兄厚意，兄弟甚為感激，待得我稍有空暇，再來瞧你。」黃藥師歎道：「七兄你真是
    熱心人，一生就是為了旁人，馬不停蹄的奔波。」洪七公笑道：「老叫化不騎馬，我這
    是腳不停蹄。啊喲，不對，你繞彎子罵人，腳上生蹄，可不成了牲口？」

    　　黃蓉笑道：「師父，這是您自己說的，我爹可沒罵您。」洪七公道：「究竟師父不
    如親父，趕明兒我娶個叫化婆，也生個叫化女兒給你瞧瞧。」黃蓉拍手笑道：「那再好
    也沒有。我有個小叫化師妹，可不知有多好玩。我天天抱了她玩！」

    　　歐陽克斜眼相望，見日光淡淡的射在她臉頰上，真是豔如春花，麗若朝霞，不禁看
    得癡了。但隨即見她的眼光望向郭靖，脈脈之意，一見而知，又不禁怒氣勃發，心下立
    誓：「總有一日，非殺了這臭小子不可。」

    　　洪七公伸手扶起周伯通，道：「我陪你坐新船。黃老邪古怪最多，咱哥兒倆可不上
    他的當。」周伯通大喜，說道：「老叫化，你人很好，咱倆拜個把子。」洪七公尚未回
    答，郭靖搶著道：「周大哥，你我已拜了把子，你怎能和我師父結拜？」周伯通笑道：
    「那有甚麼幹系？你嶽父如肯給我坐新船，我心裏一樂，也跟他拜個把子。」黃蓉笑道
    ：「那麼我呢？」周伯通眼睛一瞪，道：「我不上女娃子的當。美貌女人，多見一次便
    多倒黴三分。」勾住洪七公的手臂，往那艘新船走去。

    　　黃藥師快步搶在兩人前面，伸開雙手攔住，說到：「黃某不敢相欺，坐這艘船實在
    凶多吉少。兩位實不必甘冒奇險。只是此中原由，不便明言。」

    　　洪七公哈哈笑道：「你已一再有言在先，老叫化就算暈船歸天，仍讚你藥兄夠朋友
    。」他雖行事說話十分滑稽，內心卻頗精明，見黃藥師三番兩次的阻止，知道船上必有
    蹊蹺。周伯通堅持要坐，眼見拗他不得，奇變鬥起之際，他孤掌難鳴，兼之身上有傷，
    只怕應付不來，洪七公為人仁義，決意陪他同乘。

    　　黃藥師哼了一聲，道：「兩位功夫高強，想來必能逢凶化吉，黃某倒多慮了。姓郭
    的小子，你也去罷。」惡狠狠的瞪視郭靖，厲聲問道：「周伯通傳你經文之前，是不是
    告知你這是九陰真經？」郭靖搖頭道：「周大哥沒說，我曾見梅超風練那九陰真經的武
    功，什麼『九陰白骨爪』，陰狠殘暴，我如知道那是九陰真經，決計不學。」

    　　周伯通向來不理會事情輕重緩急，越見旁人鄭重其事，越愛大開玩笑，不等郭靖說
    完，搶著便道：「你怎麼不知。你說當日騙得梅超風將真經下卷借了給你，你抄寫下來
    ，記在心裏。我教你的只真經上卷，下卷可沒教你。你如不是從梅超風那裏騙來，又怎
    會知道？你說黑風雙煞的武功陰毒殘忍，你不願學。我跟你說，梅超風練真經練錯了，
    因為黃藥師不懂，教錯了徒弟。我教你的，才是真經的正路功夫。」郭靖大驚，顫聲道
    ：「大哥，你……你幾時說過？」周伯通霎霎眼睛，正色道：「我當然說過。你聽了開
    心得很。」

    　　郭靖將經文背得爛熟而不知便是九陰真經，本就極難令人入信，這時周伯通又這般
    說，黃藥師盛怒之下，哪想得到這是老頑童在開玩笑？只道周伯通一片童心，天真爛漫
    ，不會給郭靖圓謊，信口吐露了真相。郭靖說謊欺瞞，用心險惡，再加聽周伯通說他教
    錯了徒弟，以致黑風雙煞練錯功夫。陳玄風和梅超風確是練錯了功夫，卻不是他黃藥師
    教的。這日連受挫折，愛妻冥中授經之想既歸破滅，周伯通的武功又顯得遠勝於己，而
    考選得中的女婿竟是個奸險小人，不由得狂怒不可抑制。

    　　郭靖戰戰兢兢的辯道：「嶽父……」黃藥師厲聲道：「你這狡詐奸猾的小子，誰是
    你的嶽父？今後你再踏上桃花島一步，休怪黃某無情。」反手一掌，擊在一名啞僕的背
    心，喝道：「這就是你的榜樣！」這啞僕舌頭已遭割去，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叫，身
    子直飛出去。他五臟已被黃藥師這掌擊碎，飛墮海心，沒在波濤之中，霎時間無影無蹤
    。眾啞僕嚇得心驚膽戰，一齊跪下。

    　　這些啞僕本來都是胡作非為的奸惡之徒，黃藥師查訪確實，一一擒至島上，割啞刺
    聾，以供役使，他曾言道：「黃某並非正人君子，江湖上號稱『東邪』，自然也不屑與
    正人君子為伍。手下僕役，越邪惡越稱我心意。」那啞僕雖早就死有餘辜，但突然無緣
    無故被他揮掌打入海心，眾人都不禁暗歎：「黃老邪當真邪得可以，沒來由的遷怒於這
    啞僕。」郭靖更是驚懼莫名，屈膝跪倒。

    　　黃藥師生怕自己狂怒之下，立時出手斃了郭靖，未免有失身份，拱手向周伯通、洪
    七公、歐陽鋒道：「請了！」牽著黃蓉的手，轉身便走。

    　　黃蓉待要和郭靖說幾句話，只叫得一聲：「靖哥哥……」已被父親牽著縱出數丈外
    ，頃刻間沒入了林中。

    　　周伯通哈哈大笑，突覺胸口傷處劇痛，忙忍住了笑，終於還是笑出聲來，說道：「
    黃老邪又上了我的當。我說頑話騙他，這家夥果然當了真。有趣，有趣！」洪七公驚道
    ：「那麼靖兒事先當真不知？」周伯通笑道：「他當然不知。他還說九陰奇功邪氣之極
    ，倘若先知道了，怎肯跟著我學？兄弟，現下你已牢牢記住，忘也忘不了，是麼？」說
    著又是捧腹狂笑，既須忍痛，又要大笑，神情尷尬。

    　　洪七公跌足道：「唉，老頑童，這玩笑也開得的？我跟藥兄說去。」拔足奔向林邊
    ，卻見林內道路縱橫，不知黃藥師去了何方。眾啞僕見主人一走，早已盡數隨去。

    　　洪七公無人領路，只得廢然而返，忽然想起歐陽克有桃花島的詳圖，忙道：「歐陽
    賢侄，桃花島的圖譜請借我一觀。」歐陽克搖頭道：「未得黃伯父允可，小侄不敢借予
    旁人，洪伯父莫怪。」洪七公哼了一聲，暗罵自己：「我真老糊塗了，怎麼向這小子借
    圖？他是巴不得黃老邪惱恨我這傻徒兒。」

    　　林中白衣閃動，歐陽鋒那三十二名白衣舞女走了出來。當先一名女子走到歐陽鋒面
    前，曲膝行禮道：「黃老爺叫我們跟老爺回去。」歐陽鋒向她們一眼不瞧，擺擺手令她
    們上船，向洪七公與周伯通道：「藥兄這船中只怕真有甚麼巧妙機關。兩位寬心，兄弟
    坐船緊跟在後，若有緩急，自當稍效微勞。」

    　　周伯通怒道：「誰要你討好？我就是要試試黃老邪的船有甚麼古怪。你跟在後面，
    變成了無驚無險，那還有甚麼好玩？你跟我搗蛋，老頑童再淋你一頭臭尿！」

    　　歐陽鋒笑道：「好，那麼後會有期。」一拱手，逕自帶了侄兒上船。

    　　郭靖望著黃蓉的去路，呆呆出神。周伯通笑道：「兄弟，咱們上船去。瞧他一艘死
    船，能把咱們三個活人怎生奈何了？」左手牽著洪七公，右手牽著郭靖，奔上新船。見
    船中已有七八名船夫侍僕站著侍候，都是默不作聲。周伯通笑道：「哪一日黃老邪邪氣
    發作，把他寶貝女兒的舌頭也割掉了，我才佩服他真有本事。」郭靖聽了，不由得打個
    寒噤，周伯通哈哈笑道：「你怕了麼？」向船夫做個手勢。眾船夫起錨揚帆，乘著南風
    駛出海去。

    　　洪七公道：「來，咱們瞧瞧船上到底有甚麼古怪。」三人從船首巡到船尾，又從甲
    板一路看到艙底，到處仔細查察，這船前後上下油漆得晶光燦亮，艙中食水白米、酒肉
    蔬菜，貯備俱足，並無一件惹眼的異物。周伯通恨恨的道：「黃老邪騙人！說有古怪，
    卻沒古怪，好沒興頭。」

    　　洪七公心中疑惑，躍上桅桿，將桅桿與帆布用力搖了幾搖，亦無異狀，放眼遠望，
    但見鷗鳥翻飛，波濤接天，船上三帆吃飽了風，逕向北方駛去。他披襟當風，胸懷為之
    一爽，回過頭來，見歐陽鋒的坐船跟在約莫二裏之後。

    　　洪七公躍下桅桿，向船夫打個手勢，命他駕船偏向西北，過了一會，再向船尾望去
    ，見歐陽鋒的船也轉了方向，仍跟在後。洪七公心下嘀咕：「他跟來幹嗎？難道當真還
    安著好心？老毒物發善心，太陽要從西邊出來了。」他怕周伯通知道了亂發脾氣，也不
    和他說知，吩咐轉舵東駛。船上各帆齊側，只吃到一半風，駛得慢了。不到半盞茶時分
    ，歐陽鋒的船也向東跟來。

    　　洪七公心道：「咱們在海裏鬥鬥法也好。」走回艙內，見郭靖鬱鬱不樂，呆坐出神
    。洪七公道：「徒兒，我傳你一個叫化子討飯的法門：主人家不給，你在門口纏他三日
    三夜，瞧他給是不給？」周伯通笑道：「主人家如養有惡狗，你不走，他叫惡狗咬你，
    那怎麼辦？」洪七公笑道：「這般為富不仁的人家，你晚上去大大偷他一筆，那也不傷
    陰騭。」周伯通向郭靖道：「兄弟，懂得你師父的話麼？他叫你跟嶽父死纏到底，他若
    不把女兒給你，反要打人，你到晚上就去偷她出來。只不過你所要偷的，卻是一件生腳
    的活寶，你只須叫道：『寶貝兒，來！』她自己就跟著你來了，容易偷得很。」

    　　郭靖聽著，也不禁笑了。他見周伯通在艙中走來走去，沒一刻安靜，忽然想起了一
    件事，問道：「大哥，現下你要到哪裏去？」周伯通道：「我沒準兒，到處去閑逛散心
    。我在桃花島這許多年，可悶也悶壞了。」郭靖道：「我求大哥一件事。」周伯通搖手
    道：「你要我回桃花島幫你偷婆娘，我可不幹。」郭靖臉上一紅，道：「不是這個。我
    想煩勞大哥去太湖邊上宜興的歸雲莊走一遭。」周伯通道：「那幹甚麼？」郭靖道：「
    歸雲莊的陸莊主陸乘風是一位豪傑，他原是我嶽父的弟子，受了黑風雙煞之累，雙腿被
    我嶽父打折了，不得複原。我見大哥的腿傷卻好得十足，是以想請大哥傳授他一點門道
    。」周伯通道：「這個容易。黃老邪倘若再打斷我兩腿，我仍有本事複原。你如不信，
    不妨打斷了我兩條腿試試。」說著坐在椅上，伸出腿來，一副「不妨打而斷之」的模樣
    。郭靖笑道：「那也不用試了，大哥自有這個本事。」

    　　正說到此處，突然豁喇一聲，艙門開處，一名船夫闖了進來，臉如土色，驚恐異常
    ，指手劃腳，就是說不出話。三人知道必有變故，躍起身來，奔出船艙。

    　　黃蓉被父親拉進屋內，臨別時要和郭靖說一句話，也不得其便，惱怒傷心，回到自
    己房中，關上了門，放聲大哭。黃藥師盛怒之下將郭靖趕走，這時知他已陷入死地，心
    中對女兒頗感歉仄，想去安慰她幾句，但連敲了幾次門，黃蓉不理不睬，盡不開門，到
    了晚飯時分，也不出來吃飯。黃藥師命僕人將飯送去，被她連菜帶碗摔在地下，還將啞
    僕踢了幾個筋鬥。

    　　黃蓉心想：「爹爹說得出做得到，靖哥哥再來桃花島，定會被他打死。我如偷出島
    去尋他，留著爹孤零零一人，豈不寂寞難過？」左思右想，柔腸百結。數月之前，黃藥
    師罵了她一場，她想也不想的就逃出島去，後來再與父親見面，見他鬢邊白髮驟增，數
    月之間猶如老了十年，心下甚是難過，發誓以後再不令老父傷心，此刻卻又遇上了這等
    為難之事。

    　　她伏在床上哭了一場，心想：「若是媽媽在世，必能給我做主，哪會讓我如此受苦
    ？」一想到母親，便起身出房，走到廳上。桃花島上門戶有如虛設，若無風雨，大門日
    夜洞開。黃蓉走出門外，繁星在天，花香沉沉，心想：「靖哥哥這時早已在數十裏之外
    了。不知何日再得重見。」歎了一口氣，舉袖抹抹眼淚，走入花樹深處。

    　　傍花拂葉，來到母親墓前。佳木蔥籠，異卉爛縵，那墓前四時鮮花常開，每本都是
    黃藥師精選的天下名種，溶溶月色之下，各自分香吐豔。黃蓉將墓碑左右推動數下，然
    後用力扳動，墓碑緩緩移開，露出一條石砌的地道，她走入地道，轉了三個彎，又開了
    機括，打開一道石門，進入墓中壙室，亮火折把母親靈前的琉璃燈點著了。

    　　她獨處地下鬥室，望著父親手繪的亡母遺像，思潮起伏：「我從來沒見過媽，我死
    了之後，能不能見到她呢？她是不是還像畫上這麼溫雅美麗？她現下卻在哪裏？在天上
    ，在地府，還是就在這壙室之中？我永遠在這裏陪著媽媽算了。」

    　　壙室中壁間案頭儘是古物珍玩、名畫法書，沒一件不是價值連城的精品。黃藥師當
    年縱橫湖海，不論是皇宮內院、巨宦富室，還是大盜山寨之中，只要有甚麼奇珍異寶，
    他若非明搶硬索，便暗偷潛盜，必當取到手中方罷。他武功既強，眼力又高，搜羅的奇
    珍異寶不計其數，這時都供在亡妻的壙室之中。黃蓉見那些明珠美玉、翡翠瑪瑙之屬在
    燈光下發出淡淡光芒，心想：「這些珍寶雖無知覺，卻是曆千百年而不朽。今日我在這
    裏看著它們，將來我身子化為塵土，珍珠寶玉仍好好的留在人間。世上之物，是不是愈
    有靈性，愈不長久？只因我媽絕頂聰明，這才只能活到二十歲？」

    　　望著母親的畫像怔怔的出了一會神，吹熄燈火，走到氈帷後母親的玉棺之旁，撫摸
    了一陣，坐在地下，靠著玉棺，心中自憐自傷，似乎是倚偎在母親身上，有了些依靠。
    這日大喜大愁，到此時已疲累不堪，過不多時，沉沉睡去。

    　　她在睡夢之中忽覺是到了中都趙王府中，正在獨鬥群雄，卻在塞北道上與郭靖邂逅
    相遇，剛說了幾句話，忽爾見到了母親，極目想看她容顏，總瞧不明白。忽然之間，母
    親向天空飛去，自己在地下急追，母親漸飛漸高，心中惶急，忽然父親的聲音響了起來
    ，是在叫著母親的名字，聲音愈來愈清晰。

    　　黃蓉從夢中醒來，卻聽得父親的聲音還是隔著氈帷傳過來。她一定神間，才知並非
    做夢，父親也已來到了壙室。她幼小時，父親常抱著她來到母親靈前，絮絮述說父女倆
    的生活瑣事，近年來雖較少來，但這時聽到父親聲音，也不以為怪。

    　　她正與父親賭氣，不肯出去叫他，要等他走了再出去，只聽父親說道：「我向你許
    過心願，要找了《九陰真經》來燒了給你，好讓你在天之靈知道，當年你苦思不得的經
    文到底是寫著些甚麼。一十五年來始終無法可施，直到今日，才完了這番心願。」

    　　黃蓉大奇：「爹爹從何處得了九陰真經？」只聽他又道：「我卻不是故意要殺你女
    婿，是他們自己強要坐那艘船的。」黃蓉猛吃一驚：「媽媽的女婿？是說靖哥哥？坐了
    那船便怎樣？」凝神傾聽，黃藥師卻反來複去述說妻子逝世之後，自己是怎樣的孤寂難
    受。黃蓉聽父親吐露真情，不禁淒然，心想：「靖哥哥和我都是十多歲的孩子，兩情堅
    貞，將來何愁沒重見之日？我總是不離開爹爹的了。」正想到此處，卻聽父親說道：「
    老頑童武功已比我為高，我已殺他不得。他把真經上下卷都用掌力毀了，我只道許給你
    的心願再無得償之日，哪知鬼使神差，他堅要乘坐我造來和你相會的花船……」黃蓉心
    想：「每次我要到那船上去玩，爹爹總是厲色不許，怎麼是他造來和媽媽相會的？」

    　　原來黃藥師對妻子情深意重，兼之愛妻為他而死，當時一意便要以死相殉。他自知
    武功深湛，上吊服毒，一時都不得便死，死了之後，屍身又不免受島上啞僕糟蹋，於是
    去大陸捕拿造船巧匠，打造了這艘花船。這船的龍骨和尋常船隻無異，船底木材卻並非
    用鐵釘釘結，而是以生膠繩索膠纏在一起，泊在港中固是一艘極為華麗的花船，但如駛
    入大海，給浪濤一打，必致沉沒。他本擬將妻子遺體放入船中，駕船出海，當波湧舟碎
    之際，按玉簫吹起《碧海潮生曲》，與妻子一齊葬身萬丈洪濤之中，如此瀟灑倜儻以終
    此一生，方不辱沒了當世武學大宗匠的身份，但每次臨到出海，總是既不忍攜女同行，
    又不忍將她拋下不顧，終於造了墓室，先將妻子的棺木厝下。這艘船卻是每年油漆，曆
    時常新。要待女兒長大，有了妥善歸宿，再行此事。

    　　黃蓉不明其中原由，聽了父親的話茫然不解，只聽他又道：「超風雖將真經下卷還
    了我，但當時你就默得並非全對，這些嘰哩咕嚕的奇文怪句，你不明其意，又怎記得住
    ？現下老頑童將《九陰真經》的真本背得滾瓜爛熟，姓郭的小子也背得一絲不錯，我將
    這兩人沉入大海，正如焚燒兩部活的真經一般。你在天之靈，通靈有如天仙，靈性神通
    遠勝當年在世之時的智慧，跟他二人心中所記一加對照，你就可以心安了。就只洪老叫
    化平白無端的陪送了老命，未免太冤。我在一日之中，為了你而殺死三個高手，償了當
    日許你之願，他日重逢，你必會說你丈夫言出必踐，對愛妻答允下之事，可沒一件不做
    。嘿嘿！」

    　　隔了一會，又道：「其實靖兒並沒說謊。老頑童說他從梅超風處借得真經下卷抄錄
    記熟，當真荒謬之至。超風手中的下卷，怪文部分脫漏顛倒，並不完全，還有不少漏文
    缺字，靖兒所背經文卻完備無缺，前後補足。超風所寫的『恁時相見早留心』、『不隨
    流水即隨風』那些詞句，是在她瞎眼之前寫的，靖兒如借來抄錄，必會見到，他必以為
    是經文，定會傻裏傻氣的也背了出來。可是他沒背。老頑童顯是在胡說八道，那麼說靖
    兒早知這是九陰真經，也必是冤枉了他。蓉兒喜歡上這個老實頭小傻瓜，這番他死在大
    海之中，她必傷心之極！唉，世上何人不傷心？喜少愁多總斷魂！靖兒並不是我故意害
    死的。蓉兒，蓉兒，我可沒對你不住！」他似乎已察覺女兒便在壙室之中，最後這段話
    ，似是特意對她說的。

    　　黃蓉只聽得毛骨悚然，一股涼意從心底直冒上來。她雖不明端的，但料知花船中必
    定安排著極奇妙、極毒辣的機關，她素知父親之能，只怕郭靖等三人這時已遭了毒手，
    心中又驚又痛，立時就要搶出去求父親搭救三人性命，但嚇得腳都軟了，一時不能舉步
    ，口中也叫不出聲來。只聽得父親淒然長笑，似歌似哭，出了墓道。

    　　黃蓉定了定神，更無別念：「我要去救靖哥哥，如果救他不得，就陪他死了。」她
    知父親脾氣古怪，對她母親又已愛到發癡，求他必然無用，奔出墓道，直至海邊，跳上
    小船，拍醒船中的啞船夫，命他們立時揚帆出海。忽聽得馬蹄聲響，一匹馬急馳而來，
    同時父親的玉簫之聲，也隱隱響起。

    　　黃蓉向岸上望去，見郭靖那匹小紅馬正在月光下來回奔馳，想是它局處島上，不得
    施展駿足，夜中出來馳騁。心想：「這茫茫大海之中，哪裏找靖哥哥去？小紅馬縱然神
    駿，一離陸地，卻全然無能為力了。」

    　　洪七公、周伯通、郭靖三人搶出船艙，都是腳下一軟，水已沒脛，不由得大驚，一
    齊躍上船桅，洪七公還順手提上了兩名啞子船夫，俯首看時，甲板上波濤洶湧，海水滾
    滾灌入船來。這變故突如其來，三人一時都惶然失措。

    　　周伯通道：「老叫化，黃老邪真有幾下子，這船他是怎麼弄的？」洪七公道：「我
    也不知道啊。靖兒，抱住桅桿，別放手……」郭靖還沒答應，只聽得豁喇喇幾聲巨響，
    船身從中裂為兩半。兩名船夫大驚，抱著帆桁的手一鬆，直跌入海中去了。

    　　周伯通一個筋鬥，倒躍入海。洪七公叫道：「老頑童，你會水性不會？」周伯通從
    水中鑽出頭來，笑道：「勉強對付著試試……」後面幾句話被海風迎面一吹，已聽不清
    楚。此時桅桿漸漸傾側，眼見便要橫墮入海。洪七公叫道：「靖兒，桅桿與船身相連，
    合力震斷它。來！」兩人掌力齊發，同時擊在主桅的腰心。桅桿雖堅，卻怎禁得起兩人
    剛力齊施？只擊得幾掌，轟的一聲，攔腰折斷，兩人抱住了桅桿，跌入海中。

    　　當地離桃花島已遠，四下裏波濤山立，沒半點陸地的影子，洪七公暗暗叫苦，心想
    在這大海之中飄流，如無船救援，無飲無食，武功再高，也支持不到十天半月，回頭眺
    望，連歐陽鋒的坐船也沒了影蹤。遠遠聽得南邊一人哈哈大笑，正是周伯通。

    　　洪七公道：「靖兒，咱們過去接他。」兩人一手扶著斷桅，一手划水，循聲遊去。
    海中浪頭極高，劃了數丈，又給波浪打了回來。洪七公朗聲笑道：「老頑童，我們在這
    裏。」他內力深厚，雖是海風呼嘯，浪聲澎湃，叫聲還是遠遠的傳了出去。只聽周伯通
    叫道：「老頑童變了落水狗啦，這是鹹湯泡老狗啊。」

    　　郭靖忍不住好笑，心想在這危急當中他還有心情說笑，「老頑童」三字果真名不虛
    傳。三人先後從船桅墮下，被波浪推送，片刻間已相隔數十丈之遙，洪郭二人奮力撥水
    ，過了良久，才慢慢靠近周伯通。

    　　只見周伯通雙足底下都用帆索縛著一塊船板，正施展輕功在海面踏波而行。海浪太
    大，雖然身子隨波起伏，似乎逍遙自在，要前進後退，卻也不易任意而行。他玩得起勁
    ，毫沒理會眼前的危險。

    　　郭靖放眼四望，坐船早為波濤吞沒，眾船夫自也已盡數葬身海底，忽聽周伯通大聲
    驚呼：「啊喲，乖乖不得了！老頑童這一下可得粉身碎骨。」洪七公與郭靖聽他叫聲惶
    急，齊問：「怎麼？」周伯通手指遠處，說道：「鯊魚，大隊鯊魚。」郭靖生長沙漠，
    不知鯊魚的厲害，一回頭，見洪七公神色有異，心想不知那鯊魚是何等樣的怪物，連師
    父和周大哥平素那樣泰然自若之人，竟也不能鎮定。

    　　洪七公運起掌力，在桅桿盡頭處連劈兩掌，把桅桿劈下了半截，半截桅桿從中裂開
    ，成為兩根粗大的木棒。只見海面的白霧中忽喇一聲，一個巴鬥大的魚頭鑽出水面，兩
    排尖利如刀的白牙在陽光中一閃，魚頭又沒入了水中。洪七公將木棒擲給郭靖，叫道：
    「照準魚頭打！」郭靖探手入懷，摸出金刀，叫道：「弟子有刀。」將一根木棒遠遠擲
    去，周伯通伸手接住。

    　　這時已有四五頭虎鯊圍住了周伯通團團兜圈，只是沒看清情勢，不敢攻擊。周伯通
    彎下腰來，通的一聲，揮棒將一條虎鯊打得腦漿迸裂，群鯊聞到血腥，紛紛湧上。

    　　郭靖見海面上翻翻滾滾，不知有幾千幾萬條鯊魚，又見鯊魚一口就把死鯊身上的魚
    肉扯下一大塊來，牙齒既長且利，不禁大感惶恐，突覺腳上有物微微碰撞，他疾忙縮腳
    ，身底水波晃動，一條大鯊魚猛竄上來。郭靖左手在桅桿上一推，身子借力向右，順手
    揮金刀刺落。金刀鋒銳無比，嗤的一聲輕響，在鯊魚頭上刺了個窟窿，一股鮮血從海水
    中翻滾而上。群鯊圍上，亂搶亂奪的咬齧。

    　　三人武功卓絕，在群鯊圍攻之中，東閃西避，身上竟未受傷，每次出手，總有一條
    鯊魚或死或傷。那鯊魚只要身上出血，轉瞬間就給同伴扯食得剩下一堆白骨。饒是三人
    藝高人膽大，見了這情景也不禁慄慄危懼。四周鯊魚難計其數，殺之不盡，到得後來，
    總歸無幸，當酣鬥之際，全力施為，也不暇想及其他。三人掌劈刀砍，拳打棒擊，不到
    一個時辰，已打死二百餘條鯊魚，但見海上煙霧四起，太陽慢慢落向西方海面。

    　　周伯通叫道：「老叫化，郭兄弟，天一黑，咱三個就一塊一塊的鑽到鯊魚肚裏去啦
    。咱們來個賭賽，瞧是誰先給鯊魚吃了。」洪七公道：「先給魚吃了算輸還是算贏？」
    周伯通道：「當然算贏。」洪七公道：「啊喲，這個我寧可認輸。」反手一掌「神龍擺
    尾」，打在一條大鯊身側，那條大鯊總有二百餘斤，被他掌力帶動，飛出海面，在空中
    翻了兩個筋鬥，這才落下，只震得海面水花四濺，那魚白肚向天，已然斃命。

    　　周伯通讚道：「好掌法！我拜你為師，你教我這招『打鯊十八掌』。就可惜沒時候
    學了，老叫化，你到底比是不比？」洪七公笑道：「恕不奉陪。」周伯通哈哈一笑，問
    郭靖道：「兄弟，你怕不怕？」郭靖心中實極害怕，然見兩人越打越寧定，生死大事，
    卻也拿來說笑，精神為之一振，說道：「先前很怕，現下好些啦。」忽見一條巨鯊張鰭
    鼓尾，猛然衝將過來。

    　　他見那巨鯊來勢兇惡，側過身子，左手向上一引，這是個誘敵的虛招，那巨鯊果然
    上當，半身躍出水面，疾似飛梭般向他左手咬來。郭靖右手金刀刺去，插中巨鯊口下的
    咽喉之處。那巨鯊正向上躍，這急升之勢，剛好使金刀在它腹上劃了一條長縫，登時血
    如泉湧，臟腑都翻了出來。

    　　這時周伯通與洪七公也各殺了一條鯊魚。周伯通中了黃藥師的掌力，原本未痊，酣
    鬥良久，胸口又劇痛起來，他大笑叫道：「老叫化，郭兄弟，我失陪了，要先走一步到
    鯊魚肚子裏去啦！唉，你們不肯賭賽，我雖然贏了，卻也不算。」郭靖聽他說話之時雖
    然大笑，語音中頗有失望之意，便道：「好，我跟你賭！」

    　　周伯通喜道：「這才死得有趣！」轉身避開兩條鯊魚的同時夾攻，忽見遠處白帆高
    張，暮靄蒼茫中一艘大船破浪而來。洪七公也即見到，正是歐陽鋒所乘的座船。三人見
    有救援，盡皆大喜。郭靖靠近周伯通身邊，助他抵擋鯊魚。

    　　只一頓飯功夫，大船駛近，放下兩艘小舢舨，把三人救上船去，周伯通口中吐血，
    還在不斷說笑，指著海中群鯊咒罵。

    　　歐陽鋒和歐陽克站在大船頭上迎接，極目遠望，見海上鼓鰭來去的儘是鯊魚，心下
    也不禁駭然。周伯通不肯認輸，說道：「老毒物，是你來救我們的，我可沒出聲求救，
    因此不算你對我有救命之恩。」歐陽鋒道：「那自然不算。今日阻了三位海中殺鯊的雅
    興，兄弟好生過意不去。」周伯通笑道：「那也罷了，你阻了我們的雅興，卻免得我們
    鑽入鯊魚肚中玩耍，兩下就此扯直，誰也沒虧負了誰。」

    　　歐陽克和蛇奴用大塊牛肉作餌，掛在鐵鉤上垂釣，片刻之間，釣起了七八條大鯊。
    洪七公指著鯊魚笑道：「好，你吃不到我們，這可得讓我們吃了。」歐陽克笑道：「小
    侄有個法子，給洪伯父報仇。」命人削了幾根兩端尖利的粗木棍，用鐵槍撬開鯊魚嘴唇
    ，將木棍撐在上下兩唇之間，然後將一條條活鯊又拋入海裏。周伯通笑道：「這叫它永
    遠吃不得東西，可是十天八日又死不了。」郭靖心道：「如此毒計，虧他想得出來。這
    饞嘴之極的鯊魚在海裏活活餓死，那滋味可真夠受的。」周伯通見他臉有不愉之色，笑
    道：「兄弟，這惡毒的法子你瞧著不順眼，是不是？這叫做毒叔自有毒侄啊！」

    　　西毒歐陽鋒聽旁人說他手段毒辣，向來不以為忤，反有沾沾自喜之感，聽周伯通如
    此說，微微一笑，說道：「老頑童，這一點小小玩意兒，跟老毒物的本事比起來，可還
    差得遠啦。你們三位給這小小的鯊魚困得上氣不接下氣，在區區看來，鯊魚雖多，卻也
    算不了甚麼。」說著伸出右手，朝著海面自左而右的在胸前劃過，說道：「海中鯊魚就
    算再多上十倍，老毒物要一鼓將之殲滅，也不過舉手之勞而已。」

    　　周伯通道：「啊！老毒物吹得好大的氣，你若能大顯神通，真把海上鯊魚盡數殺了
    ，老頑童向你磕頭，叫你三百聲親爺爺。」歐陽鋒道：「那可不敢當。你若不信，咱倆
    不妨打個賭。」周伯通大叫：「好好，賭人頭也敢。」

    　　洪七公心中起疑：「憑他有天大本事，也不能把成千成萬條鯊魚盡皆殺了，只怕他
    另有異謀。」只聽歐陽鋒笑道：「賭人頭卻也不必。倘若我勝了，我要請你做一件事，
    你可不能推辭。要是我輸，也任憑你差遺做一件難事。你瞧好也不好？」周伯通大叫：
    「任你愛賭甚麼就賭甚麼！」歐陽鋒向洪七公道：「這就相煩七兄做個中證。」洪七公
    點頭道：「好！但若勝方說出來的事，輸了的人或是做不到，或是不願做，卻又怎地？
    」周伯通道：「那就自己跳到海裏喂鯊魚。」

    　　歐陽鋒微微一笑，不再說話，命手下人拿過一隻小酒杯。他從蛇杖中放出雙蛇，右
    手伸出兩指，捏住一條怪蛇的頭頸，蛇口張開，牙齒尖端毒液登時湧出。歐陽鋒將酒杯
    伸過去接住，片刻之間，黑如漆、濃如墨的毒液流了半杯。他放下怪蛇，抓起另一條蛇
    如法炮製，盛滿了一杯毒液。兩條怪蛇吐出毒液後盤在杖頭，不再遊動，似已筋疲力盡
    。

    　　歐陽鋒命人釣起一條鯊魚，放在甲板之上，左手揪住魚吻向上提起，右足踏在鯊魚
    下唇，兩下一分。那條鯊魚幾有兩丈來長，給他這麼一分，巨口不由得張了開來，露出
    兩排匕首般的牙齒。歐陽鋒將那杯毒液倒在魚口被鐵鉤鉤破之處，左手倏地變掌，在魚
    腹下托起，隨手揮出，一條兩百來斤的鯊魚登時飛起，水花四濺，落入海中。

    　　周伯通笑道：「啊哈，我懂啦，這是老和尚治臭蟲的妙法。」郭靖道：「大哥，甚
    麼老和尚治臭蟲？」周伯通道：「從前有個老和尚，在汴梁街上叫賣殺臭蟲的靈藥，他
    道這藥靈驗無比，臭蟲吃了必死，若不把臭蟲殺得幹幹淨淨，就賠還買主十倍的錢。這
    樣一叫，可就生意興隆啦。買了靈藥的主兒回去往床上一撒，嘿嘿，半夜裏臭蟲還是成
    群結隊的出來，咬了他個半死。那人可就急了，第二天一早找到了老和尚，要他賠錢。
    那老和尚道：『我的藥非靈不可，若是不靈，準是你的用法不對。』那人問道：『該怎
    麼用？』」他說到這裏，笑吟吟的只是搖頭晃腦，卻不再說下去。

    　　郭靖問道：「該怎麼用才好？」周伯通一本正經的道：「那老和尚道：『你把臭蟲
    捉來，撬開嘴巴，把這藥餵它這麼幾分幾錢，若是不死，你再來問老和尚。』那人惱了
    ，說道：『要是我把臭蟲捉到，這一捏不就死了，又何必再餵你的甚麼靈藥？』老和尚
    道：『本來嘛，我又沒說不許捏？』」

    　　郭靖、洪七公和歐陽鋒叔侄聽了都哈哈大笑。

    　　歐陽鋒笑道：「我的臭蟲藥跟那老和尚的可略略有些兒不同。」周伯通道：「我看
    也差不多。」歐陽鋒向海中一指，道：「你瞧著罷。」

    　　那條給餵過蛇毒的巨鯊一跌入海，肚腹向天，早已斃命，七八條鯊魚圍上來一陣咬
    齧，片刻之間，巨鯊變成一堆白骨，沉入海底。說也奇怪，吃了那巨鯊之肉的七八條鯊
    魚，不到半盞茶時分，也都肚皮翻轉，從海心浮了上來。群鯊一陣搶食，又是盡皆中毒
    而死。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只小半個時辰功夫，海面上儘是鯊魚的浮屍，餘下的
    活鯊魚為數已經不多，仍在爭食魚屍，轉瞬之間，眼見要盡數中毒。

    　　洪七公、周伯通、郭靖三人見了這等異景，盡皆變色。

    　　洪七公歎道：「老毒物，老毒物，你這毒計固然毒極，這兩條怪蛇的毒汁，可也忒
    厲害了些。」歐陽鋒望著周伯通嘻嘻而笑，得意已極。周伯通搓手頓足，亂拉鬍子。

    　　眾人放眼望去，滿海翻轉了肚皮的死鯊，隨著波浪起伏上下。周伯通道：「這許多
    大白肚子，瞧著叫人作嘔。想到這許多鯊魚都中了老毒物的毒，更加叫人作嘔。老毒物
    ，你小心著，海龍王這就點起巡海夜叉、蝦兵蟹將，跟你算帳來啦。」歐陽鋒只是微笑
    不語。

    　　洪七公道：「鋒兄，小弟有一事不明，倒要請教。」歐陽鋒道：「不敢當。」洪七
    公道：「你這小小一杯毒汁，憑它毒性厲害無比，又怎能毒得死這成千成萬條巨鯊？」
    歐陽鋒笑道：「這蛇毒甚是奇特，鮮血一遇上就化成毒藥。毒液雖只小小一杯，但一條
    鯊魚的傷口碰到之後，魚身上成百斤的鮮血就都化成了毒汁，第二條鯊魚碰上了，又多
    了百來斤毒汁，如此愈傳愈廣，永無止歇。」洪七公道：「這就叫做流毒無窮了。」歐
    陽鋒道：「正是。兄弟既有了西毒這個雅號，若非在這『毒』字功夫上稍有獨得之秘，
    未免愧對諸賢。」

    　　說話之間，大隊鯊魚已盡數死滅，其餘的小魚在鯊群到來時不是葬身鯊腹，便早逃
    得幹幹淨淨，海上一時靜悄悄的無聲無息。

    　　洪七公道：「快走，快走，這裏毒氣太重。」歐陽鋒傳下令去，船上前帆、主帆、
    三角帆一齊升起，側帆轉舵，向西北而行。

    　　周伯通道：「老毒物果然賣的好臭蟲藥。你要我做甚麼，說出來罷。」歐陽鋒道：
    「三位先請到艙中換了幹衣，用食休息。賭賽之事，慢慢再說不遲。」

    　　周伯通甚是心急，叫道：「不成，不成，你得馬上說出來。慢吞吞的又賣甚麼關子
    ？你若把老頑童悶死了，那是你自己吃虧，可不關我事。」歐陽鋒笑道：「既是如此，
    伯通兄請隨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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