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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鵰英雄傳

    　　　　　　　　　　　　　    【第14回 桃花島主】

        五男一女，走進廳來，卻是江南六怪。他們自北南來，離故鄉日近，這天經過太湖
    ，忽有江湖人物上船來慇勤招呼。六怪離鄉已久，不明江南武林現況，也不顯示自己身
    份，只朱聰用江湖切口與他們對答了幾句。上船來的是歸雲莊統下的張寨主，他奉了陸
    冠英之命，在湖上迎迓老莊主的對頭，聽得哨探的小嘍囉報知江南六怪形相奇異，身攜
    兵刃，料想必是莊主等候之人，又忌憚，又厭恨，迎接六人進莊。

    　　郭靖鬥然見到六位師父，大喜過望，搶出去跪倒磕頭，叫道：「大師父、二師父、
    三師父、四師父、六師父、七師父，你們都來了，真好極啦。」他把六位師父一一叫到
    ，未免囉唆，然語意誠摯，顯是十分欣喜。

    　　六怪雖惱怒郭靖隨黃蓉而去，但畢竟對他甚是鍾愛，不意在此相逢，心頭一喜，原
    來的氣惱不由得消了大半。

    　　韓寶駒罵道：「小子，你那小妖精呢？」韓小瑩眼尖，已見到黃蓉身穿男裝，坐在
    席上，拉了拉韓寶駒的衣襟，低聲道：「這些事慢慢再說。」

    　　陸莊主初時原也以為對頭到了，眼見那六人並非相識之人，韓小瑩與記憶中的梅超
    風又全然不似，聽郭靖叫他們師父，當即寬心，拱手說道：「在下腿上有病，不能起立
    ，請各位恕罪。」忙命莊客再開一席酒筵。

    　　郭靖說了六位師父的名頭。陸莊主大喜，道：「在下久聞六俠英名，雖在江南，無
    由得見，心中仰慕多時。今日會見高賢，幸何如之。」神態著實親熱。那裘千仞卻大剌
    剌的坐在首席，聽到六怪的名字，只微微一笑，自顧飲酒吃菜。

    　　韓寶駒第一個有氣，問道：「這位是誰？」陸莊主道：「好教六俠歡喜，這位是當
    今武林中的泰山北鬥、前輩高人。」六俠吃了一驚。韓小瑩道：「是桃花島黃藥師？」
    韓寶駒道：「是九指神丐？」陸莊主道：「都不是。這位是鐵掌水上飄裘老前輩。」柯
    鎮惡驚道：「是裘千仞前輩？」裘千仞仰天大笑，神情甚是得意。

    　　莊客開了筵席，六怪依次就座。郭靖去眾師父一席共座，拉黃蓉同去時，黃蓉卻笑
    著搖頭，不肯和六怪同席。

    　　陸莊主笑道：「我只道郭老弟不會武功，哪知竟是名門弟子，良賈深藏若虛，在下
    這可走眼了。」郭靖站起身來，說道：「弟子質量愚魯，學不到幾位恩師的高明功夫，
    這一點點微末功夫，受師父們教誨，實不敢在人前炫示，請莊主恕罪。」六怪聽了兩人
    對答，知道郭靖懂得謙抑，不自炫露，心下也都歡喜。

    　　裘千仞道：「六俠也算得是江南武林的成名人物了，老夫正有一件大事，能得六俠
    襄助，那就更好。」陸莊主道：「六位進來時，裘老前輩正在說這件事。現下就請老前
    輩指點明路。」裘千仞道：「咱們身在武林，最要緊的是俠義為懷，救民疾苦。現下眼
    見金國大兵指日南下，宋朝如不知好歹，不肯降順，交起兵來不知要殺傷多少生靈。常
    言道得好：『順天者昌，逆天者亡。』老夫這番南來，就是要聯絡江南豪傑，響應金兵
    ，好教宋朝眼看內外夾攻，無能為力，就此不戰而降。這件大事一成，且別說功名富貴
    ，單是天下百姓感恩戴德，已然不枉了咱們一副好身手、不枉了『俠義』二字。」

    　　此言一出，江南六怪勃然變色，韓氏兄妹立時就要發作。全金髮坐在兩人之間，雙
    手分拉他們衣襟，眼色向陸莊主一飄，示意看主人如何說話。

    　　陸莊主對裘千仞本來敬佩得五體投地，忽聽他說出這番話來，不禁大為驚訝，陪笑
    道：「晚輩雖然不肖，身在草莽，但忠義之心未敢或忘。金兵既要南下奪我江山，害我
    百姓，晚輩必當追隨江南豪傑，誓死與之周旋。前輩適才所說，想是故意試探晚輩來著
    。」

    　　裘千仞道：「老弟怎地目光如此短淺？相助朝廷抗金，有何好處？最多是個嶽武穆
    ，也只落得風波亭慘死。」

    　　陸莊主驚怒交迸，原本指望他出手相助對付黑風雙煞，哪知他空負絕藝，為人卻這
    般無恥，凜然說道：「晚輩即有對頭前來尋仇，本盼老前輩賜予助手，既然道不同不相
    為謀，晚輩就算頸血濺地，也不敢有勞大駕了，請罷。」雙手一拱，竟是立即逐客。

    　　江南六怪與郭靖、黃蓉聽了，都是暗暗佩服。

    　　裘千仞微笑不語，左手握住酒杯，右手兩指捏著杯口，不住團團旋轉，突然右手平
    伸向外揮出，掌緣擊在杯口，托的一聲，一個高約半寸的磁圈飛了出去，跌落在桌面之
    上。他左手將酒杯放在桌中，只見杯口平平整整的矮了一截，原來竟以內功將酒杯削去
    了一圈。擊碎酒杯不難，但舉掌輕揮，竟將酒杯如此平整光滑的切為兩截，功力之深，
    實堪駭異。

    　　陸莊主知他挾藝相脅，正自沉吟對付之策，那邊早惱了馬王神韓寶駒。他一躍離座
    ，站在席前，叫道：「無恥匹夫，你我來見個高下。」

    　　裘千仞說道：「久聞江南七怪的名頭，今日正好試試真假，六位一齊上罷。」

    　　陸莊主知韓寶駒和他武功相差太遠，聽他叫六人同上，正合心意，忙道：「江南六
    俠向來齊進齊退，對敵一人是六個人，對敵千軍萬馬也只是六個人，向來沒哪一位肯落
    後的。」朱聰明白了他言中之意，叫道：「好，我六兄弟今日就來會會你這位武林中的
    成名前輩。」手一擺，五怪一齊離座。

    　　裘千仞站起身來，端了原來坐的那張椅子，緩步走到廳心，放下椅子，坐了上去，
    右足架在左足之上，不住搖晃，不動聲色的道：「老夫就坐著和各位玩玩。」

    　　朱聰等都倒抽了口涼氣，均想此人若非有絕頂武功，怎敢如此托大？

    　　郭靖見過裘千仞諸般古怪本事，心知六位師父當非對手，自己身受師父重恩，豈能
    不先擋一陣？雖然一動手自己非死即傷，但事到臨頭，決不能自惜其身，急步搶在六怪
    之前，向裘千仞抱拳說道：「晚輩先向老前輩討教幾招。」

    　　裘千仞一怔，仰起頭哈哈大笑。說道：「父母養你不易，你這條小命何苦送在此地
    ？」

    　　柯鎮惡等齊聲叫道：「靖兒走開！」郭靖怕眾師父攔阻，再不多言，左腿微屈，右
    手畫個圓圈，呼的一掌推出。這一招正是「降龍十八掌」中的「亢龍有悔」，經過這些
    時日的不斷苦練，比之洪七公初傳之時，威力之強已大非昔比，但他怕對手了得，拳力
    只出四成，另有六成力道留作後備，這正是「亢龍有悔」此招的要旨所在。

    　　裘千仞見韓寶駒躍出之時功夫也不如何高強，心想他們的弟子更屬尋常，見他這一
    掌打來勢道強勁，雙足急點，躍在半空，喀喇一聲，他所坐的那張紫檀木椅子已被郭靖
    一掌打得破碎。裘千仞落下地來，神色間竟有三分狼狽，怒喝：「小子無禮！」

    　　郭靖存著忌憚之心，不敢跟著進擊，神態恭謹，說道：「請前輩賜教。」

    　　黃蓉存心要擾亂裘千仞心神，叫道：「靖哥哥，別跟這糟老頭子客氣！」

    　　裘千仞成名以來，誰敢當面呼他「糟老頭子」？大怒之下，便要縱身過去發掌相擊
    ，但轉念想起自己身份，冷笑一聲，先出右手虛引，再發左手摩眉掌，見郭靖側身閃避
    ，引手立時鉤拿回撤，摩眉掌順手搏進，轉身坐盤，右手迅即挑出，已變塌掌。

    　　黃蓉叫道：「那有甚麼希奇？這是『通臂六合掌』中的『孤雁出群』！」裘千仞這
    掌法正是「通臂六合掌」，乃從「通臂五行掌」中變化出來。招數雖然不奇，他卻已在
    這掌法上花了數十載寒暑之功。所謂通臂，乃雙臂貫為一勁之意，倒不是真的左臂可縮
    至右臂，右臂可縮至左臂。郭靖見他右手發出，左手往右手貫勁，左手隨發之時，右手
    往回帶撤，以增左手之力，雙手確有相互應援、連環不斷之巧，一來見過他諸般奇技，
    二來應敵時識見不足，心下怯了，不敢還手招架，記得洪七公所教的「悔」字訣和「退
    」字訣，不住倒退相避。

    　　裘千仞心道：「這少年一掌碎椅，原來只是力大，武功平常得緊。」隨即「穿掌閃
    劈」、「撩陰掌」、「跨虎蹬山」，越打越顯精神。黃蓉見郭靖要敗，心中焦急，走近
    他身邊，只要他一遇險招，立時上前相助。郭靖閃開對方斜身蹬足，見黃蓉臉色有異，
    大見關切，心神微分，裘千仞得勢不容情，一招「白蛇吐信」，啪的一掌，平平正正的
    擊中郭靖胸口。黃蓉和江南六怪、陸氏父子齊聲驚呼，心想以他功力之深，這一掌正好
    擊在胸口要害，郭靖不死必傷。

    　　郭靖吃了這掌，也大驚失色，但雙臂振處，胸口竟不感如何疼痛，大惑不解。黃蓉
    見他突然發楞，以為必是被這死老頭的掌力震昏了，忙搶上扶住，叫道：「靖哥哥，你
    怎樣？」心中一急，兩道淚水流了下來。

    　　郭靖卻道：「沒事！我再試試。」挺起胸膛，走到裘千仞面前，叫道：「你是鐵掌
    老英雄，再打我一掌。」裘千仞大怒，運勁使力，蓬的一聲，又在郭靖胸口狠擊一掌。
    郭靖哈哈大笑，叫道：「師父，蓉兒，這老兒武功稀鬆平常。他不打我倒也罷了，打我
    一掌，卻漏了底。」一語方畢，左臂橫掃，逼到裘千仞的身前，叫道：「你也吃我一掌
    ！」

    　　裘千仞見他左臂掃來，口中卻說「吃我一掌」，心道：「你臂中套拳，誰不知道？
    」雙手摟懷，來撞他左臂。哪知郭靖這招「龍戰於野」是降龍十八掌中十分奧妙的功夫
    ，左臂右掌，均是可實可虛，非拘一格，見敵人擋他左臂，右掌忽起，也是蓬的一聲，
    正擊在他右臂連胸之處，裘千仞的身子如紙鷂斷線般直向門外飛去。

    　　眾人驚叫聲中，門口突然出現一人，伸手抓住裘千仞衣領，大踏步走進廳來，將他
    在地下一放，凝然而立，臉上冷冷的全無笑容。

    　　眾人瞧這人時，只見她長髮披肩，抬頭仰天，正是鐵屍梅超風。

    　　眾人心頭凜然，見她身後還跟著一人，那人身材高瘦，身穿青色布袍，臉色古怪之
    極，兩顆眼珠似乎尚能微微轉動，除此之外，肌肉口鼻，盡皆僵硬如木石，直是一個死
    人頭裝在活人的軀體上，令人一見之下，登時一陣涼氣從背脊上直冷下來，人人的目光
    與這張臉孔相觸，便都不敢再看，立時將頭轉開，心中怦怦亂跳。

    　　陸莊主萬料不到裘千仞名滿天下，口出大言，竟然如此不堪一擊，本在又好氣又好
    笑，見梅超風驀地到來，雖容貌已不大識得，但瞧這模樣，料來必定是她，心中驚懼哀
    傷，一時俱集。完顏康見到師父，心中大喜，上前拜見。眾人見他二人竟以師徒相稱，
    均感詫異。

    　　陸莊主雙手一拱，說道：「梅師姊，十餘年前相別，今日終又重會，陳師哥可好？
    」六怪與郭靖聽他叫梅超風為師姊，面面相覷，無不凜然。柯鎮噁心道：「今日我們落
    入了圈套，梅超風一人已不易敵，何況更有她的師弟。」黃蓉卻是暗暗點頭：「這莊主
    的武功文學、談吐行事，無一不是學我爹爹，我早就疑心他與我家必有淵源，果然是我
    爹爹的弟子。」

    　　梅超風冷然道：「說話的可是陸乘風陸師弟？」陸莊主道：「正是兄弟，師姊別來
    無恙？」梅超風道：「說甚麼別來無恙？我眼睛瞎了，你瞧不出來嗎？你玄風師哥也早
    給人害死了，這可稱了你的心意麼？」

    　　陸乘風又驚又喜，驚的是黑風雙煞橫行天下，怎會栽在敵人手裏？喜的是強敵少了
    一人，而剩下的也是雙目已盲，想到昔日桃花島同門學藝的情形，不禁歎了口氣，說道
    ：「害死陳師哥的對頭是誰？師姊可報了仇麼？」梅超風道：「我正在到處找尋他們。
    」陸乘風道：「小弟當得相助一臂之力，待報了本門怨仇之後，咱們再來清算你我的舊
    帳。」梅超風哼了一聲。

    　　韓寶駒拍桌而起，大嚷：「梅超風，你的仇家就在這裏。」便要向梅超風撲去。全
    金髮急忙拉住。梅超風聞聲一呆，說道：「你……你……」

    　　裘千仞被郭靖這掌打得痛徹心肺，這時才疼痛漸止，朗然說道：「說甚麼報仇算帳
    ，連自己師父給人害死了都不知道，還逞哪一門子的英雄好漢？」梅超風一翻手，抓住
    他手腕，喝道：「你說甚麼？」裘千仞被她握得痛入骨髓，急叫：「快放手！」梅超風
    毫不理會，只喝問：「你說甚麼？」裘千仞道：「桃花島主黃藥師給人害死了！」

    　　陸乘風驚叫：「你這話可真？」裘千仞道：「為甚麼不真？黃藥師是被王重陽門下
    全真七子圍攻而死的。」他此言一出，梅超風與陸乘風突然伏地放聲大哭。黃蓉咕咚一
    聲，連椅帶人仰天跌倒，暈了過去。眾人本來不信黃藥師絕世武功，竟會被人害死，但
    聽受全真七子圍攻，這才不由得不信。以馬鈺、丘處機、王處一眾人之能，合力對付，
    黃藥師多半難以抵擋。

    　　郭靖忙抱起黃蓉，連叫：「蓉兒，醒來！」見她臉色慘白，氣若遊絲，惶急大叫：
    「師父，師父，快救救她。」朱聰過來一探她鼻息，說道：「別怕，這只是一時悲痛過
    度，昏厥過去，死不了！」運力在她掌心「勞宮穴」揉了幾下。

    　　黃蓉悠悠醒來，大哭叫道：「爹爹呢？爹爹，我要爹爹！」

    　　陸乘風差愕異常，隨即省悟：「她如不是師父的女兒，怎會知道九花玉露丸？」他
    淚痕滿面，大聲哭叫：「小師妹，咱們去跟全真教的賊道們拚了。梅超風，你……你去
    也不去？你不去我就先跟你拚了！都……都是你不好，害死了恩師。」陸冠英見爹爹悲
    痛之下，語無倫次，忙扶住了他，勸道：「爹爹，你且莫悲傷，咱們從長計議。」陸乘
    風大聲哭道：「梅超風，你這賊婆娘害得我好苦。你不要臉偷漢，那也罷了，幹嗎要偷
    師父的《九陰真經》？師父一怒之下，將我們師兄弟三人一齊震斷腳骨，逐出桃花島，
    我只盼師父終肯回心轉意，憐我受你們兩個牽累，重行收歸師門。現今他老人家逝世，
    我只盼再能服侍他老人家，以報師恩，這就再無指望的了。」

    　　梅超風罵道：「我從前罵你沒志氣，此刻仍要罵你沒志氣。你三番四次邀人來和我
    夫婦為難，逼得我夫婦無地容身，這才會在蒙古大漠遭難。眼下你不計議如何報複害師
    大仇，卻哭哭啼啼的跟我算舊帳。咱們找那七個賊道去啊，你走不動我背你去。」一面
    說，一面不住哀哭。

    　　黃蓉只是哭叫：「爹爹，我要爹爹！」

    　　朱聰說道：「咱們先問問清楚。」走到裘千仞面前，在他身上拍了幾下灰土，說道
    ：「小徒無知，多有冒犯，請老前輩恕罪。」裘千仞怒道：「我年老眼花，一個失手，
    這不算數，再來比過。」朱聰輕拍他的肩膀，在他左手上握了一握，笑道：「老前輩功
    夫高明得緊，不必再比啦。」一笑歸座，左手拿了一隻酒杯，右手兩指捏住杯口，不住
    團團旋轉，突然右手平掌向外揮出，掌緣擊在杯口，托的一聲響，一個高約半寸的磁圈
    飛將出去，落在桌面。他左手將酒杯放在桌上，只見杯口平平整整的矮了一截，所使手
    法竟和裘千仞適才一模一樣，眾人無不驚訝。朱聰笑道：「老前輩功夫果然了得，給晚
    輩偷了招來，得罪得罪，多謝多謝。」

    　　裘千仞神色大變。眾人已知必有蹊蹺，但一時卻看不透這中間的機關。朱聰叫道：
    「靖兒，過來，師父教你這個本事，以後你可去嚇人騙人。」郭靖走近身去。朱聰從左
    手中指上除下一枚戒指，說道：「這是裘老前輩的，剛才我借了過來，你戴上。」裘千
    仞又驚又氣，卻不懂明明戴在自己手上的戒指，怎會變到了他手指上。

    　　郭靖依言戴了戒指。朱聰道：「這戒指上有一粒金剛石，最是堅硬不過。你用力握
    緊酒杯，將金剛石抵在杯上，然後以右手轉動酒杯。」郭靖照他吩咐做了。各人這時均
    已瞭然，全金髮等不禁笑出聲來。郭靖伸右掌在杯口輕輕一擊，一圈杯口應手而落，原
    來戒指上的金剛石已在杯口劃了一道極深的印痕，哪裏是甚麼深湛的內功了？

    　　黃蓉看得有趣，不覺破涕為笑，但想到父親，又哀哀的哭了起來。

    　　朱聰道：「姑娘且莫哭，這裘老前輩很愛騙人，他的話，有如老狗放那個氣，未必
    很香。」黃蓉愕然不解。朱聰笑道：「令尊黃先生武功蓋世，怎會被人害死？再說全真
    七子都是規規矩矩的人物，又與令尊沒仇，怎會打將起來？」黃蓉急道：「定是為了丘
    處機這些牛鼻子道士的師叔周伯通。」朱聰道：「怎樣？」

    　　黃蓉哭道：「你不知道的。」以她聰明機警，本不致輕信人言，但一來父女骨肉關
    心，二來黃藥師和周伯通之間確有重大過節。全真七子要圍攻她父親，不由她不信。

    　　朱聰道：「不管怎樣，我總說這個糟老頭子的話，很有點兒臭。」黃蓉道：「你說
    他是放狗……放狗……」朱聰一本正經的道：「不錯，是放狗屁！他衣袖裏還有這許多
    鬼鬼祟祟的東西，你來猜猜是幹甚麼用的。」於是一件件的摸了出來，放在桌上，見是
    兩塊磚頭，一紮縛得緊緊的幹茅，一塊火絨、一把火刀和一塊火石。

    　　黃蓉拿起磚頭一捏，那磚應手而碎，只用力搓了幾搓，磚頭成為碎粉。她聽了朱聰
    的開導，悲痛之情大減，笑生雙靨，說道：「這磚頭是麵粉做的，剛才他還露一手捏磚
    成粉的上乘內功呢！」

    　　裘千仞一張老臉一忽兒青，一忽兒白，無地自容，他本想捏造黃藥師死訊，乘亂溜
    走，哪知自己炫人耳目的手法盡被朱聰拆穿，當即轉身，快步走出。梅超風反手抓住，
    將他往地下摔落，喝道：「你說我恩師逝世，到底是真是假？」這一摔勁力好大，裘千
    仞痛得哼哼唧唧，半晌說不出話來。

    　　黃蓉見那束幹茅頭上有燒焦了的痕跡，登時省悟，說道：「二師父，你把這束幹茅
    點燃了藏在袖裏，然後吸一口，噴一口。」江南六怪對黃蓉本來頗有芥蒂，但此刻齊心
    對付裘千仞，變成了敵愾同仇。朱聰本來頗喜黃蓉刁鑽古怪，很合自己脾氣，聽得她一
    句「二師父」叫出了口，更加歡喜，當即依言而行，還閉了眼搖頭晃腦，神色儼然。

    　　黃蓉拍手笑道：「靖哥哥，咱們剛才見這糟老頭子練內功，不就是這樣麼？」走到
    裘千仞身邊，笑吟吟的道：「起來罷。」伸手攙他站起，突然左手輕揮，已用「蘭花拂
    穴手」拂中了他背後第五椎節下的「神道穴」，喝道：「到底我爹爹有沒有死？你說他
    死，我就要你的命。」一翻手，明晃晃的蛾眉鋼刺已抵在他胸口。

    　　眾人聽了她的問話，都覺好笑，雖是問他訊息，卻又不許他說黃藥師真的死了。裘
    千仞只覺身上一陣酸一陣癢，難過之極，顫聲道：「只怕沒死也未可知。」黃蓉笑逐顏
    開，說道：「這還像人話，就饒了你。」在他「缺盆穴」上捏了幾把，解開他的穴道。

    　　陸乘風心想：「小師妹問話一廂情願，不得要領。」問道：「你說我師父被全真七
    子害死，是你親眼見到呢，還是傳聞？」裘千仞道：「是聽人說的。」陸乘風道：「誰
    說的？」裘千仞沉吟了一下，道：「是洪七公。」黃蓉急問：「哪一天說的？」裘千仞
    道：「一個月之前。」黃蓉問道：「七公在甚麼地方對你說的？」裘千仞道：「在泰山
    頂上，我跟他比武，他輸了給我，無意間說起這回事。」

    　　黃蓉大喜，縱上前去，左手抓住他胸口，右手拔下了他幾根白鬍子，咭咭而笑，說
    道：「七公會輸給你這糟老頭子？梅師姊、陸師哥，別聽他放……放……」她女孩兒家
    粗話竟說不出口。朱聰接口道：「放他奶奶的臭狗屁！」黃蓉道：「一個月之前，洪七
    公明明跟我和靖哥哥一起在江南，靖哥哥，你再給他一掌！」郭靖道：「好！」縱身就
    要上前。

    　　裘千仞大驚，轉身就逃，他見梅超風守在門口，便反向裏走。陸冠英上前攔阻，被
    他出手一推，一個踉蹌，跌了開去。裘千仞雖然欺世盜名，究竟也有些真實武功，要不
    然哪敢貿然與六怪、郭靖動手？陸冠英卻不是他的敵手。

    　　黃蓉縱身過去，雙臂張開，問道：「你頭頂鐵缸，在水面上走過，那是甚麼功夫？
    」裘千仞道：「這是我的獨門輕功。我外號『鐵掌水上飄』，這便是『水上飄』了。」
    黃蓉笑道：「啊，還在信口胡吹，你到底說不說？」裘千仞道：「我年紀大了，武功已
    大不如前，輕身功夫卻還沒丟荒。」黃蓉道：「好啊，外面天井裏有一口大金魚缸，你
    露露『水上飄』的功夫給大夥開開眼界，你瞧見沒有？一出廳門，左手那株桂花樹下面
    就是。」裘千仞道：「一缸水怎能演功夫……」他一句話未說完，突然眼前亮光閃動，
    腳上一緊，身子已倒吊了起來。梅超風喝道：「死到臨頭，還要嘴硬。」白蟒鞭將他卷
    在半空，依照黃蓉所說方位，銀鞭輕抖，撲通一聲，將他摔入魚缸。黃蓉奔到缸邊，蛾
    眉鋼刺一晃，說道：「你不說，我不讓你出來，水上飄變成了水底鑽。」

    　　裘千仞雙足在缸底急蹬，想要躍出，被她鋼刺在肩頭輕輕一戳，又跌了下去，濕淋
    淋的探頭出來，苦著臉道：「那口缸是薄鐵皮做的，缸口封住，上面放了三寸深的水。
    那條小河麼，我先在水底下打了樁子，樁頂離水面五六寸，因此……因此你們看不出來
    。」黃蓉哈哈大笑，進廳歸座，再不理他。裘千仞躍出魚缸，低頭疾趨而出。

    　　梅超風與陸乘風剛才又哭又笑的鬧了一場，尋仇兇殺之意本已大減，得知師父並未
    逝世，心下歡喜，又聽小師妹連笑帶比、咭咭咯咯說著裘千仞的事，哪裏還放得下臉？
    硬得起心腸？她沉吟片刻，沉著嗓子說道：「陸乘風，你讓我徒兒走，瞧在師父份上，
    咱們前事不究。你趕我夫婦前往蒙古……唉，一切都是命該如此。」

    　　陸乘風長歎一聲，心道：「她丈夫死了，眼睛瞎了，在這世上孤苦伶仃。我雙腿殘
    廢，卻是有妻有子，有家有業，比她好上百倍。大家都是幾十歲的人了，還提舊怨幹甚
    麼？」便道：「你將你徒兒領去就是。梅師姊，小弟明日動身去桃花島探望恩師，你去
    不去？」梅超風顫聲道：「你敢去？」陸乘風道：「不得恩師之命，擅到桃花島上，原
    是犯了大規，但剛才給那裘老頭信口雌黃的亂說一通，我總是念著恩師，放心不下，心
    裏好生記掛。」黃蓉道：「大家一起去探望爹爹，我代你們求情就是。」

    　　梅超風呆立片刻，眼中兩行淚水滾了下來，說道：「我哪裏還有面目去見他老人家
    ？恩師憐我孤苦，教我養我，我卻狼子野心，背叛師門，真是畜生不如……我天天記掛
    恩師，祝禱他身強體健，只盼他一掌將我打死了……」突然間啪啪兩下，伸掌重重打了
    自己兩個耳光，厲聲喝道：「只待夫仇一報，我會自尋了斷。江南七怪，有種的站出來
    ，今晚跟老娘拚個死活。我……對不起恩師。」啪啪兩下，又打了自己兩個耳光，兩邊
    臉頰登時紅腫，可見這幾下打得著實不輕。

    　　柯鎮惡大踏步走到廳中，鐵杖在方磚上一落，噹的一聲，悠悠不絕，嘶啞著嗓子道
    ：「梅超風，你瞧不見我，我也瞧不見你。那日荒山夜戰，你丈夫死於非命，我們張五
    弟卻也給你丈夫害死了，你知道麼？」梅超風道：「哦，只剩下六怪了。」柯鎮惡道：
    「我們答應了馬鈺馬道長，不再向你尋仇為難，今日卻是你來找我們。好罷，天地雖寬
    ，咱們卻總是有緣，處處碰頭。老天爺不讓六怪與你梅超風在世上並存，進招罷。」梅
    超風冷笑道：「你們六人齊上。」朱聰等早站在大哥身旁相護，防梅超風忽施毒手，這
    時各亮兵刃。郭靖忙道：「仍讓弟子先擋一陣。」

    　　陸乘風聽梅超風與六怪雙方叫陣，心下好生為難，有意要替兩下解怨，只恨自己威
    不足以服眾、藝不足以驚人，聽到郭靖這句話，心念忽動，說道：「各位且慢動手，聽
    小弟一言。梅師姊與六俠雖有宿嫌，但雙方均已有人不幸下世，依兄弟愚見，今日只賭
    勝負，點到為止，不可傷人，六俠以六敵一，雖是向來使然，總覺不公，就請梅師姊對
    這位郭老弟教幾招如何？」梅超風冷笑道：「我豈能跟無名小輩動手？」

    　　郭靖叫道：「你丈夫是我親手殺的，跟我六位師父無幹。」

    　　梅超風悲怒交迸，喝道：「正是，先殺你這小賊。」聽聲辨形，左手疾探，五指猛
    往郭靖天靈蓋插下。郭靖急躍避開，叫道：「梅前輩，晚輩當年還只六歲，孩童無知，
    誤傷了陳前輩，一人作事一人當，你只管找我。今日你要殺要剮，我決不逃走。但如日
    後你再找我六位師父糾纏不清，那怎麼說？」他料想今日與梅超風對敵，多半要死在她
    爪底，卻要解去師父們的危難。

    　　梅超風道：「你真的有種不逃？」郭靖道：「不逃。」梅超風道：「好！我跟江南
    六怪大家死了親人，我命苦，你們也命苦，有什麼法子？深仇大怨就此一筆勾銷。好小
    子，跟我走罷！」

    　　黃蓉叫道：「梅師姊，他是好漢子，你卻叫江湖上英雄笑歪了嘴。」梅超風怒道：
    「怎麼？」黃蓉道：「他是江南六俠的嫡傳弟子。六俠的武功近年來已大非昔比，他們
    要取你性命易如反掌，今日饒了你，還給你面子，你卻不知好歹，尚在口出大言。」梅
    超風怒道：「呸！我要他們饒？六怪，你們武功大進了？那就來試試？」黃蓉道：「他
    們何必親自和你動手？單是他們的弟子一人，你就未必能勝。」

    　　梅超風大叫：「三招之內我殺不了他，我當場撞死在這裏。」他在趙王府曾與郭靖
    動過手，深知他武功底細，卻不知數月之間，郭靖得九指神丐傳授絕藝，武功已然大進
    。

    　　黃蓉道：「好，這裏的人都是見證。三招太少，十招罷。」郭靖道：「我向梅前輩
    討教十五招。」他只學了降龍十八缺三掌，心想把這十五掌一一使將出來，或能抵擋得
    十五招。黃蓉道：「就請陸師哥和陪你來的那位客人計數作證。」梅超風奇道：「誰陪
    我來著？我單身闖莊，用得著誰陪？」黃蓉道：「你身後那位是誰？」

    　　梅超風反手撈出，快如閃電，眾人也不見那穿青布長袍的人如何閃躲，她這一抓竟
    沒抓著。那人行動有如鬼魅，卻未發出半點聲響。

    　　梅超風自到江南以後，這些日來一直覺得身後有點古怪，似乎有人跟隨，但不論如
    何出言試探，如何擒拿抓打，始終摸不著半點影子，還道是自己心神恍惚，疑心生暗鬼
    ，但那晚有人吹簫驅蛇，為自己解圍，明明是有位高人在旁出手，她當時曾望空拜謝，
    卻又無人搭腔。她在松樹下等了幾個時辰，更無半點聲息，不知這位高人於何時離去。
    這時聽黃蓉問起，不禁大驚，顫聲道：「你是誰？一路跟著我幹甚麼？」

    　　那人恍若未聞，毫不理會。梅超風向前疾撲，那人似乎身子未動，梅超風這一撲卻
    撲了個空。眾人大驚，均覺這人功夫高得出奇，生平從所未見。

    　　陸乘風道：「閣下遠道來此，小可未克迎接，請坐下共飲一杯如何？」

    　　那人轉過身來，飄然出廳。

    　　過了片刻，梅超風又問：「那晚吹簫的前輩高人，便是閣下麼？梅超風好生感激。
    」眾人不禁駭然，梅超風用耳代目，以她聽力之佳，竟未聽到這人出去的聲音。黃蓉道
    ：「梅師姊，那人已經走了。」梅超風驚道：「他出去了？我……我怎麼會沒聽見？」
    黃蓉道：「你快去找他罷，別在這裏發威了。」

    　　梅超風呆了半晌，臉上又現淒厲之色，喝道：「姓郭的小子，接招罷！」雙手提起
    ，十指尖尖，在燭火下發出碧幽幽的綠光，卻不發出。郭靖道：「我在這裏。」梅超風
    只聽得他說了一個「我」字，右掌微晃，左手五指已抓向他面門。郭靖見她來招奇速，
    身子稍側，左臂反過來就是一掌。梅超風聽到聲音，待要相避，已是不及，「降龍十八
    掌」招招精妙無比，蓬的一聲，正擊中肩頭。梅超風登時被震得退開三步，但她武功詭
    異之極，身雖退開，不知如何，霎眼間又已搶回原地，手爪迅速異常地抓來。郭靖大驚
    之下，左腕「內關」、「外關」、「會宗」三穴已被她同時拿住。

    　　郭靖平時曾聽大師父、二師父等言道，梅超風的「九陰白骨爪」專在對方明知不能
    發招之時暴起疾進，難閃難擋，他出來與梅超風動手，對此節本已嚴加防範。豈知她招
    數變化無方，雖被自己擊中一掌，竟反過手來立時扣住了他脈門。

    　　郭靖暗叫：「不好！」全身已感酸麻，好在留有餘力，危急中右手屈起食中兩指，
    半拳半掌，向她胸口打去，那是「潛龍勿用」的半招，本來左手同時向裏鉤拿，右推左
    鉤，敵人極難閃避，現下左腕被拿，只得使了半招。「降龍十八掌」威力奇大，雖只半
    招，也已非同小可，梅超風聽到風聲怪異，既非掌風，亦非拳風，忙側身卸去了一半來
    勢，但肩頭仍被打中，只覺一股極大力量將自己身子推得向後撞去，右手疾揮，也將郭
    靖身子推出。

    　　這一下兩人都使上了全力，只聽得蓬的一聲大響，兩人背心同時撞中了一根廳柱。
    屋頂上瓦片、磚石、灰土紛紛跌落。眾莊丁齊聲吶喊，逃出廳去。

    　　江南六怪面面相覷，又驚又喜：「靖兒從哪裏學來這樣高明的武功？」韓寶駒望了
    黃蓉一眼，料想必是她的傳授，暗暗佩服：「桃花島武功果然了得。」

    　　這時郭靖與梅超風各展所學，奮身相拚，一個掌法精妙，力道沉猛，一個抓打狠辣
    ，變招奇幻，大廳中只聽得呼呼風響。梅超風躍前縱後，四面八方的進攻。郭靖知道敵
    人招數太奇，跟著她見招拆招，勢必吃虧，記著洪七公當日教他對付黃蓉「桃華落英掌
    」的訣竅，不管敵人如何花樣百出，千變萬化，自己只是把「降龍十八掌」中的十五掌
    連環往複、一遍又一遍的使出。這訣竅果然使得，兩人拆了四五十招，梅超風竟不能逼
    近半步。只看得黃蓉笑顏逐開，六怪撟舌不下，陸氏父子目眩神馳。

    　　陸乘風心想：「梅師姊功夫精進如此，這次要是跟我動手，十招之內，我哪裏還有
    性命？這位郭老弟年紀輕輕，怎能有如此深湛的武功？我當真走了眼了，幸好對他禮貌
    周到，絲毫沒輕忽了。」

    　　燭光閃爍之下，見梅超風容顏俏麗如昔，她本來膚色略見黝黑，但近年來晝伏夜出
    ，多居荒山野嶺，肌膚轉白，雙頰上還搽了一些花瓣汁液，似乎塗了胭脂一般。當年在
    桃花島之時，梅超風容色豔麗，性格溫柔，陸乘風其時年幼，對這位師姊雖無情愛之想
    ，卻也不禁暗慕，師姊待他也頗親厚，有如姊姊一般。其後為師父斷腿迫逐，對黑風雙
    煞恨惡殊深，今宵重逢，見師姊芳姿猶在，身形飄忽，不由得想起昔日在島上同門學藝
    之情，只是師姊心中怨深仇重，臉上多了幾分戾氣，且出手淩厲狠辣，招數非師門所授
    ，不免令人有慄慄之感，只盼兩人及早罷鬥。

    　　完顏康看得又妒又惱：「這小子本來非我之敵，自今而後，怎麼還能跟他動手？」

    　　黃蓉大聲叫道：「梅師姊，拆了八十多招啦，你還不認輸？」本來也不過六十招上
    下，她卻又給加上了二十幾招。

    　　梅超風惱怒異常，心想我苦練數十年，竟不能對付這小子？掌劈爪戳，越打越快。
    她武功與郭靖本來相去何止倍蓰，只是一來她雙目盲了，畢竟吃虧；二來為報殺夫深仇
    ，不免心躁，犯了武學大忌，兼之對方武功陡進，與己所料全然不合；三來郭靖年輕力
    壯，身手敏捷，學得了明師所授的高招，兩人竟打了個難解難分。堪堪將到百招，梅超
    風對他這十五招掌法的脈絡已大致摸清，知他掌法威力極大，不能近攻，於是在離他丈
    餘之外奔來竄去，要累他力疲。施展這降龍十八掌最是耗神費力，時刻久了，郭靖掌力
    所及，果然已不如先前之遠。

    　　梅超風乘勢疾上，雙臂直上直下，在「九陰白骨爪」的招數之中同時夾了「摧心掌
    」掌法。黃蓉知道再鬥下去郭靖必定吃虧，不住叫道：「梅師姊，一百多招啦，快兩百
    招啦，還不認輸？」梅超風充耳不聞，越打越急。

    　　黃蓉靈機一動，縱身躍到柱邊，叫道：「靖哥哥，瞧我！」郭靖連發兩招「利涉大
    川」、「鴻漸於陸」，將梅超風遠遠逼開，抬頭只見黃蓉繞著柱子而奔，連打手勢，一
    時還不明白。黃蓉在柱後一縮身，叫道：「在這裏跟她打。」

    　　郭靖這才醒悟，回身前躍，到了一根柱子邊上。梅超風五指抓來，郭靖立即縮身柱
    後，禿的一聲，梅超風五指插入了柱中。她全憑敵人拳風腳步之聲而辨知對方所在，柱
    子固定在地，決無聲息，郭靖在酣戰時鬥然間躲到柱後，她哪裏知道？待得驚覺，郭靖
    呼的一掌，從柱後打了出來，只得硬接，左掌照準來勢猛推出去。兩人各自震開數步，
    她五指才從柱間拔出。

    　　梅超風惱怒異常，不等郭靖站定腳步，閃電般撲了過去。只聽得嗤的一聲，郭靖衣
    襟被扯脫了一截，臂上也被她手爪帶中，幸未受傷，他心中一凜，還了一掌，拆不三招
    ，又向柱後閃去，梅超風大聲怒喝，左手五指又插入柱中。

    　　郭靖這次卻不乘勢相攻，叫道：「梅前輩，我武功遠不及你，請你手下留情。」

    　　眾人眼見郭靖已佔上風，他倚柱而鬥，顯已立於不敗之地，如此說法，那是給她面
    子，要她就此罷手。陸乘風心想：「這般了事，最好不過。」

    　　梅超風冷然道：「若憑比試武功，我三招內不能勝你，早該服輸認敗。可是今日並
    非比武，乃是報仇。我早已輸給了你，但非殺你不可！」一言方畢，雙臂運勁，右手連
    發三掌，左手連發三拳，都擊在柱子腰心，跟著大喝一聲，雙掌同時推出，喀喇喇一聲
    響，柱子居中折斷。

    　　廳上諸人一身武功，見機極快，見她發掌擊柱，已各向外竄出。陸冠英抱著父親最
    後奔出。只聽得震天價一聲大響，大廳塌了半邊，只有那兵馬指揮使段大人逃避不及，
    兩腿被一根巨梁壓住，狂呼救命。完顏康過去抬起梁木，把他拉起，扯扯他的手，乘亂
    想走。兩人剛轉過身來，背後都是一麻，已不知被誰點中了穴道。

    　　梅超風全神貫注在郭靖身上，聽他從廳中飛身而出，立時跟著撲上。

    　　這時莊前雲重月暗，眾人方一定神，見郭梅二人又已鬥在一起。星光熹微之下，兩
    條人影倏分倏合，掌風呼呼聲中，夾著梅超風運功時骨節格格爆響，比之適才廳上激鬥
    尤為驚心動魄。郭靖本就不敵，昏黑之中更加不利，霎時間連遇險招，見梅超風左腿掃
    來，當即右足飛起，逕踢她左腿脛骨，只要兩下一碰，她小腿非斷不可。哪知梅超風這
    一腿乃是虛招，只踢出一半，忽地後躍，左手五指向他腿上抓下。

    　　陸冠英在旁看得親切，驚叫道：「留神！」那日他小腿被抓，完顏康使的正是這一
    下手法。在這一瞬之間，郭靖已驚覺危險，左手猛地穿出，以餘力往梅超風手腕上擋去
    。這是危急之中變招，招數雖快，勁力不強。梅超風和他手掌相交，立時察覺，左手倏
    翻，小指、無名指、中指三根已劃上他手背。郭靖右掌呼的擊出。梅超風側身躍開，縱
    聲長笑。

    　　郭靖只感左手背上麻辣辣地有如火燒，低頭看時，手背已被劃傷，三條血痕中似乎
    微帶黑色，鬥然記起蒙古懸崖頂上梅超風留下的九顆骷髏，六位師父說起她練九陰白骨
    爪後，手爪上自有劇毒，剛才手臂被她抓到，因沒損肉見血，未受其毒，現下可難逃厄
    運了，叫道：「蓉兒，我中了毒。」不待黃蓉回答，縱身上去呼呼兩掌，心想只有擒住
    了她，逼她交出解藥，自己才能活命。梅超風察覺掌風猛惡，早已閃開。

    　　黃蓉等聽了郭靖之言，盡皆大驚。柯鎮惡鐵杖擺動，六怪和黃蓉七人將梅超風圍在
    垓心。黃蓉叫道：「梅師姊，你早就輸了，怎麼還打？快拿解藥出來救他。」

    　　梅超風感到郭靖掌法淩厲，不敢分神答話，心中暗喜：「你越使勁，毒性越發作得
    快，今日我就算命喪此地，夫仇總是報了。」

    　　郭靖這時只覺頭暈目眩，全身說不出的舒泰鬆散，左臂更酸軟無力，漸漸不欲傷敵
    ，這正是毒發之象，若不是他服過蟒蛇藥血，已然斃命。黃蓉見他臉上懶洋洋的似笑非
    笑，大聲叫道：「靖哥哥，快退開！」拔出蛾眉刺，就要撲向梅超風。

    　　郭靖聽得她呼叫，精神忽振，左掌拍出，那是降龍十八掌中的第十一掌「突如其來
    」，但左臂酸麻，去勢緩慢之極。黃蓉、韓寶駒、南希仁、全金髮四人正待同時向梅超
    風攻去，見郭靖這掌緩緩拍出，她卻不知閃避，一掌正中肩頭，登時摔倒。原來梅超風
    全仗聽音辨位以鬥，郭靖這招去勢極緩，沒了風聲，無法察知。

    　　黃蓉一怔，韓、南、全三人已同時撲在梅超風身上，要將她按住，卻被她雙臂力振
    ，韓寶駒與全金髮登即甩開。她跟著回手向南希仁抓去。南希仁著地滾開，梅超風已乘
    勢躍起，尚未站穩，不提防背上又中了郭靖一掌，再次撲地跌倒。這一掌又是倏來無聲
    ，難避難擋，只出手緩了，力道不強，雖中在背心要害，她卻未受傷。

    　　郭靖打出這兩掌後，神智已感迷糊，身子搖了幾搖，腳步踉蹌，跌了下去，正躺在
    梅超風的身邊。黃蓉忙俯身去扶。

    　　梅超風聽得聲響，人未站起，五指已戳了過去，突覺指上奇痛，立時醒悟，知是戳
    中了黃蓉身上軟蝟甲的尖刺，忙使「鯉魚打挺」躍起，只聽得一人叫道：「這個給你！
    」風聲響處，一件古怪的東西打了過來。梅超風聽不出是何兵刃，右臂揮出，喀喇一聲
    ，把那物打折在地，卻是一張椅子，剛覺奇怪，只聽風聲激盪，一件更大的東西又疾飛
    過來，當即伸出左手抓拿，竟摸到一張桌面，又光又硬，無所措手。原來朱聰先擲出一
    椅，再藏身於一張紫檀方桌之後，握著兩條桌腿，向她撞去。梅超風飛腳踢開桌子，朱
    聰早已放脫桌腳，右手前伸，將三件活東西放入了她的衣領。

    　　梅超風突覺胸口幾件冰冷滑膩之物亂鑽蹦跳，不由得嚇出一身冷汗，心道：「這是
    甚麼古怪暗器？還是巫術妖法？」急忙伸手入衣，一把抓住，卻是幾尾金魚，手觸衣襟
    ，一驚更是不小，不但懷中盛放解藥的瓷瓶不知去向，連那柄短劍和《九陰真經》下卷
    抄本也是蹤跡全無。她心裏一涼，登時不動，呆立當地。

    　　原來先前屋柱倒下，壓破了金魚缸，金魚流在地下。朱聰知梅超風知覺極靈，手法
    又快，遠非彭連虎、裘千仞諸人所及，於是撿起三尾金魚放入她的衣中，先讓她吃驚分
    神，才施空空妙手扒了她懷中各物。他拔開瓷瓶塞子，送到柯鎮惡鼻端，低聲道：「怎
    樣？」柯鎮惡是使用毒物的大行家，一聞藥味，便道：「內服外敷，都是這藥。」

    　　梅超風聽到話聲，猛地躍起，從空撲至。柯鎮惡擺降魔杖擋住，韓寶駒的金龍鞭、
    全金髮的秤桿、南希仁的純鋼扁擔三方同時攻到。梅超風伸手去腰裏取白蟒鞭，只聽風
    聲颯然，有兵刃刺向自己手腕，只得翻手還招，逼開韓小瑩的長劍。

    　　那邊朱聰將解藥交給黃蓉，說道：「給他服一些，敷一些。」順手把梅超風身上掏
    來的短劍往郭靖懷裏一塞，道：「這原來是你的。」揚起鐵扇，上前夾攻梅超風。七人
    一別十餘年，只因心中各存有勁敵督促，各自勤修苦練，無不功力大進，這一場惡鬥，
    比之當年荒山夜戰更是狠了數倍。

    　　陸乘風瞧得目眩神駭，心想：「梅師姊的武功固淩厲無儔，江南六怪也確是名下無
    虛。」大叫：「各位罷手，聽在下一言。」但各人劇鬥正酣，卻哪裏住得了手？

    　　郭靖服藥之後，不多時已神智清明，那毒來得快去得也速，創口雖痛，左臂已可轉
    動，當即躍起，奔到垓心，先前他碰巧以慢掌得手，這時已學到了訣竅，看準空隙，慢
    慢一掌發出，將要觸到梅超風身子，這才突施勁力。

    　　這一招「震驚百裏」威力奇大，梅超風事先全無朕兆，突然中掌，哪裏支持得住，
    登時跌倒。郭靖彎腰抓住韓寶駒與南希仁同時擊下的兵刃，叫道：「師父，饒了她罷！
    」和江南六怪一齊向後躍開。梅超風翻身站起，知道郭靖如此打法，自己眼睛瞎了，萬
    難抵敵，只有抖起白蟒鞭護身，叫他不能欺近。

    　　郭靖說道：「我們也不來難為你，你去罷！」梅超風收起銀鞭，說道：「那麼把經
    書還我，咱們過去的怨仇，就此算數。你如不還，梅超風陰魂不散，死纏到底。這部經
    書，我早瞧不見啦，要拿去還給我恩師。」江南六怪均想：「她練了九陰真經上的陰毒
    武功，害人不淺，此經如何可以還她？但她說眼睛瞎了，瞧不見經文，倒是實情。」見
    到她呆呆站在當地，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朱聰心下不忍，說道：「是這本冊子吧？好
    ，就還了給你。」將手抄本遞過。梅超風忙伸手搶過。

    　　突然間各人眼前一花，梅超風身後又多了那青袍怪人。他身法好快，各人都沒看清
    他如何過來，他一伸手，抓住梅超風背心，提了起來，轉眼之間，已沒入了莊外林中。
    梅超風空有一身武功，被他抓住後竟絲毫不能動彈。眾人待得驚覺，已只見到兩人的背
    影。各人面面相覷，半晌不語，但聽得湖中波濤拍岸之聲，時作時歇。

    　　梅超風給那人抓住背心，那人手指同時扣準她背心穴道，登時絲毫動彈不得。那人
    快步走入樹林深處，將她往地下一擲，森然道：「適才那糟老頭子胡亂咒我死了，你居
    然還大哭了一場，哭得還真悲傷，心裏還有師父吧？」梅超風一聽，知是師父到了，爬
    過去抱住他的兩腿，嗚咽道：「師父，師父！謝天謝地，幸好你沒事！」

    　　黃藥師道：「你還有臉叫我師父？」梅超風哭道：「師父，師父，你答應我一聲，
    一掌把我打死吧。我只要能再聽到你答應一聲，我立刻死了也開心得很。師父，我真正
    對你不起，又對不起師母。師父，師父……」伸手上去，抓住了黃藥師的右手，輕輕搖
    晃。當年她是少女之時，時常這般向師父撒嬌求懇，黃藥師往往答允。霎時之間，黃藥
    師心中感到一陣溫暖，輕聲應道：「嗯！」

    　　梅超風大喜，不住在地下磕頭，雙手呈上真經抄本，說道：「師父，這本書我一直
    帶在身邊，我眼睛瞎了，再也瞧不見，一心是要繳還給師父的。」黃藥師接過，放入懷
    中，緩緩的道：「這部九陰真經，害苦的人當真不少。這下卷前面所記的武功，是用來
    給人破解的，你和玄風不知，當真練了起來，可吃了大苦，就算練成了，也會給後面的
    武功一一破解打垮。這道理只要研讀上卷，便可領悟。你們練的什麼九陰白骨爪、摧心
    掌、橫練功夫、白蟒鞭，歸根結底，其實完全無用。倘若有用，玄風又怎會給個小孩兒
    殺死。」梅超風磕頭道：「是，是！」

    　　黃藥師道：「你去打敗了老叫化的傳人，便留在陸師弟莊上，不要再行走江湖了。
    你眼睛壞了，只有給人欺侮。」梅超風聽師父言語中頗有關懷眷顧之意，再也忍耐不住
    ，放聲大哭，叫道：「師父，師父！」拉住他長袍下擺。

    　　黃藥師只怕自己心軟，又惹糾紛，應了一聲，說道：「回去吧。」低聲囑咐了幾句
    ，伸手托在她脅下，回到歸雲莊前。

    　　梅超風給那青衫客抓走，各人盡皆駭然。過了好一會，眾人方始寧定，柯鎮惡道：
    「小徒與那惡婦相鬥，損了寶莊華廈，好生過意不去。」陸乘風道：「六俠與郭兄今日
    蒞臨，使敝莊老小倖免遭劫，在下相謝尚且不及。柯大俠這樣說，未免太見外了。」

    　　陸冠英道：「請各位到後廳休息。郭世兄，你創口還痛麼？」郭靖剛答得一句：「
    沒事啦！」眼前青影飄動，那青衣怪客與梅超風又已到了莊前。

    　　梅超風叉手而立，叫道：「姓郭的小子，你用洪七公所傳的降龍十八掌打我，我眼
    睛瞎了，因此不能抵擋。姓梅的活不久了，好在經書已還了恩師，償了我平生最大心願
    ，勝敗也就不放在心上，但如江湖間傳言出去，說道梅超風打不過老叫化的傳人，豈不
    是墮了我桃花島恩師的威名？來來來，你我再打一場。」

    　　郭靖道：「我本不是你的對手，全因你眼睛不便，這才得保性命。我早認輸了。」
    梅超風道：「降龍十八掌共有十八招，你幹麼不使全了？」郭靖道：「只因我生性愚魯
    ……」黃蓉連打手勢，叫他不可吐露底細，郭靖卻仍是說了出來：「……洪前輩只教了
    我十五掌，說我不算是他的傳人弟子。」梅超風道：「好啊，你只會十五掌，梅超風就
    敗在你的手下，洪七公那老叫化就這麼厲害麼？不行，非再打一場不可。」

    　　眾人聽她語氣，似乎已不求報殺夫之仇，變成了黃藥師與洪七公的聲名威望之爭。

    　　郭靖道：「黃姑娘小小年紀，我尚且不是她對手，何況是你？桃花島的武功我是向
    來敬服的。」黃蓉道：「梅師姊，你還說甚麼？天下難道還有誰勝得過爹爹的？」

    　　梅超風道：「不行，非再打一場不可！」不等郭靖答應，手指勢挾勁風，疾抓過來
    。郭靖被逼不過，說道：「既然如此，請梅前輩指教。」揮掌拍出。梅超風翻腕亮爪，
    叫道：「打無聲掌，有聲的你不是我對手！」

    　　郭靖躍開數步，說道：「我柯大恩師眼睛也不方便，別人若用這般無聲掌法欺他，
    我必恨之入骨。將心比心，我豈能再對你如此？適才我中你毒爪，生死關頭，不得不以
    無聲掌保命，若是比武較量，如此太不光明磊落，晚輩不敢從命。」

    　　梅超風聽他說得真誠，心中微微一動：「這少年倒也硬氣。」隨即厲聲喝道：「我
    既叫你打無聲掌，自有破你之法，婆婆媽媽的多說甚麼？」

    　　郭靖向那青衣怪客望了一眼，心道：「難道他在這片刻之間，便教了梅超風對付無
    聲掌的法子？」見她苦苦相迫，說道：「好，我再接梅前輩十五招。」他想把降龍十八
    掌中的十五掌再打一遍，縱使不能勝過了她，也當可自保，向後躍開，然後躡足上前，
    緩緩發掌打出，只聽得身旁嗤的一聲輕響，梅超風鉤腕反拿，看準了他手臂抓來，昏暗
    之中，她雙眼似乎竟能看得清清楚楚。

    　　郭靖吃了一驚，左掌疾縮，搶向左方，一招「利涉大川」仍緩緩打出。他手掌剛出
    數寸，嗤的一聲過去，梅超風便已知他出手的方位，搶在頭裏，以快打慢。郭靖退避稍
    遲，險臉被她手爪掃中，驚奇之下，急忙後躍，心想：「她知我掌勢去路已經奇怪，怎
    麼又能在我將發未發之際先行料到？」第三招更加鄭重，正是他拿手的「亢龍有悔」，
    只聽得嗤的一聲，梅超風如鋼似鐵的五隻手爪又已向他腕上抓來。

    　　郭靖知道關鍵必在那「嗤」的一聲之中，到第四招時，向那青衣怪客望去，果見他
    手指輕彈，一小粒石子破空飛出。郭靖已然明白：「原來是他彈石子指點方位，我打東
    他投向東，我打西他投向西。不過他怎料得到我掌法的去路？嗯，是了，那日蓉兒與梁
    子翁相鬥，洪七公預先喝破他的拳路，也就是這個道理。我使滿十五招認輸便了。」

    　　那降龍十八掌無甚變化，郭靖又未學全，雖每招威力奇大，但梅超風既得預知他掌
    力來勢，自能及早閃避化解。又拆數招，那青衣怪客忽然嗤嗤嗤接連彈出三顆石子，梅
    超風變守為攻，猛下三記殺手。郭靖勉力化開，還了兩掌。

    　　兩人相鬥漸緊，只聽得掌風呼呼之中，夾著嗤嗤嗤彈石之聲。黃蓉見情勢不妙，在
    地下撿起一把瓦礫碎片，有些在空中亂擲，有些就照準了那怪客的小石子投去，一來擾
    亂聲響，二來打歪他的準頭。不料怪客指上加勁，小石子彈出去的力道勁急之極，破空
    之聲奇響，黃蓉所擲的瓦片固然打不到石子，而小石子發出的響聲也決計擾亂不了。

    　　江南六怪及陸冠英都心中驚異：「此人單憑手指之力，怎麼能把石子彈得如此勁急
    ？就是鐵胎彈弓，也不能彈出這般大聲。誰要是中了一彈，豈不是腦破胸穿？」

    　　這時黃蓉已然住手，呆呆望著那個怪客。郭靖已全處下風，梅超風制敵機先，招招
    殺手，都淩厲之極。

    　　突然間嗚嗚兩響，兩顆石彈破空飛出，前面一顆飛得較緩，後面一顆急速趕上，兩
    彈啪的一聲，在空中撞得火星四濺，石子碎片八方亂射。梅超風藉著這股威勢直撲過來
    。郭靖見來勢凶狠，難以抵擋，想起南希仁那「打不過，逃！」的四字訣，轉身便逃。

    　　黃蓉突然高叫：「爹爹！」向那青衣怪客奔去，撲在他懷裏，放聲大哭，叫道：「
    爹爹，你的臉，你的臉怎……怎麼變了這個樣子？」

    　　郭靖回過身來，見梅超風站在自己面前，卻在側耳傾聽石彈聲音，這稍縱即逝的良
    機哪能放過，當即伸掌慢慢拍向她肩頭，這一次卻是用了十成力，右掌力拍，左掌跟著
    一下，力道尤其沉猛。梅超風被這連續兩掌打得翻了個筋鬥，倒在地下，再也爬不起身
    。

    　　陸乘風聽黃蓉叫那人做爹爹，悲喜交集，忘了自己腿上殘廢，突然站起，要想過去
    ，也是一交摔倒。

    　　那青衣怪客左手摟住了黃蓉，右手慢慢從臉上揭下一層皮來，原來他臉上戴著一張
    人皮面具，是以看上去詭異古怪之極。這本來面目一露，但見他形相清臒，丰姿雋爽，
    蕭疏軒舉，湛然若神。黃蓉眼淚未幹，高聲歡呼，搶過了面具罩在自己臉上，縱體入懷
    ，抱住他的脖子，又笑又跳。黃蓉笑道：「爹，你怎麼來啦？剛才那個姓裘的糟老頭子
    咒你，你也不教訓教訓他。」黃藥師沉著臉道：「我怎麼來啦！來找你來著！」黃蓉喜
    道：「爹，你的心願了啦？那好極啦，好極啦！」說著拍掌而呼。黃藥師道：「了甚麼
    心願？為了找你這鬼丫頭，還管甚麼心願不心願。」

    　　黃蓉甚是難過，她知父親的《九陰真經》下卷為弟子盜走，成為極大憾事，發下心
    願，要憑著一己的聰明智慧，從上卷而自創下卷的武功招術，說道《九陰真經》也是凡
    人所作，別人作得出，我黃藥師便作不出？若不補足經中所載武功，便不離桃花島一步
    。這次為了自己頑皮，竟害得他違願破誓，軟語說道：「爹，以後我永遠乖啦，到死都
    聽你的話。」

    　　黃藥師見愛女無恙，本已喜極，又聽她這樣說，心情大好，說道：「快扶你師姊起
    來。超風、乘風，你們兩個，我重新收你們入門。」黃蓉過去將梅超風扶起。陸冠英也
    將父親扶來，雙雙拜倒。梅超風與陸乘風兩人大喜之餘，不禁嗚咽出聲。

    　　黃藥師歎了口氣，說道：「乘風，你很好，起來罷。當年我性子太急，錯怪了你。
    」陸乘風哽咽道：「師父您老人家好？」黃藥師道：「總算還沒給人氣死。」黃蓉嬉皮
    笑臉的道：「爹，你不是說我吧？」黃藥師哼了一聲道：「你也有份。」黃蓉伸了伸舌
    頭，道：「爹，我給你引見幾位朋友。這是江湖上有名的江南六俠，是靖哥哥的師父。
    」

    　　黃藥師眼睛一翻，對六怪毫不理睬，說道：「我不見外人。」六怪見他如此傲慢無
    禮，無不勃然大怒，但震於他的威名與適才所顯的武功神通，一時倒也不便發作。

    　　黃藥師向女兒道：「你有甚麼東西要拿？咱們這就回家。」黃蓉笑道：「沒有甚麼
    要拿的，卻有點東西要還給陸師哥。」從懷裏掏出那瓶九花玉露丸來，交給陸乘風道：
    「陸師哥，這些藥丸調製不易，還是還了你罷。」陸乘風搖手不接，向黃藥師道：「弟
    子今日得見恩師，實是萬千之喜，要是恩師能在弟子莊上小住幾時，弟子更是……」

    　　黃藥師不答，向陸冠英一指道：「他是你兒子？」陸乘風道：「是。」陸冠英不待
    父親吩咐，忙上前恭恭敬敬的磕了四個頭，說道：「孫兒叩見師祖。」黃藥師道：「罷
    了！」並不俯身相扶，卻伸左手抓住他後心一提，右掌便向他肩頭拍落。陸乘風大驚，
    叫道：「恩師，我就只這個兒子……」

    　　黃藥師這一掌勁道不小，陸冠英肩頭被擊後站立不住，退後七八步，再是仰天一交
    跌倒，但沒受絲毫損傷，怔怔的站起身來。黃藥師對陸乘風道：「你很好，沒把功夫傳
    他。這孩子是仙霞派門下的嗎？」

    　　陸乘風才知師父這一提一推，是試他兒子的武功家數，忙道：「弟子不敢違了師門
    規矩，不得恩師允准，決不敢將恩師的功夫傳人。這孩子是拜在仙霞派枯木大師的門下
    。」

    　　黃藥師冷笑一聲，道：「枯木這點微末功夫，也稱甚麼大師？你所學勝他百倍，打
    從明天起，你自己傳兒子功夫罷。仙霞派的武功，跟咱們提鞋子也不配。」陸乘風大喜
    ，忙對兒子道：「快，快謝過祖師爺的恩典。」陸冠英又向黃藥師磕了四個頭。黃藥師
    昂起了頭，不加理睬。

    　　陸乘風在桃花島上學得一身武功，雖雙腿殘廢，手上功夫未廢，心中又深知武學精
    義，眼見自己獨子雖然練武甚勤，總以未得明師指點，成就有限，自己明明有滿肚子的
    武功訣竅可以教他，但格於門規，未敢洩露，為了怕兒子癡纏，索性一直不讓他知道自
    己會武，這時自己重得列於恩師門牆，又得師父允可教子，愛子武功指日可以大進，心
    中如何不喜？要想說幾句感激的話，喉頭卻哽住了說不出來。

    　　黃藥師白了他一眼，說道：「這個給你！」右手輕揮，兩張白紙向他一先一後的飛
    去。他與陸乘風相距一丈有餘，兩葉薄紙輕飄飄的飛去，猶如被一陣風送過去一般，薄
    紙上無所使力，推紙及遠，實比投擲數百斤大石更難，眾人無不欽服。

    　　黃蓉甚是得意，悄聲問郭靖：「靖哥哥，我爹爹的功夫怎樣？」郭靖道：「你爹爹
    的武功出神入化。蓉兒，你回去之後，莫要貪玩，好好跟著學。」黃蓉急道：「你也去
    啊，難道你不去？」郭靖道：「我要跟著我六位師父。過些時候我來瞧你。」黃蓉大急
    ，緊緊拉住他手，叫道：「不，不，我不和你分開。」郭靖卻知勢在不得不和她分離，
    心中淒然。

    　　陸乘風接住白紙，依稀見得紙上寫滿了字。陸冠英從莊丁手裏接過火把，湊近去讓
    父親看字。陸乘風一瞥之下，見兩張紙上寫的都是練功的口訣要旨，卻是黃藥師的親筆
    ，十多年不見，師父的字跡更加遒勁挺拔，第一葉上右首寫著題目，是「旋風掃葉腿法
    」六字。陸乘風知道「旋風掃葉腿」與「桃華落英掌」俱是師父早年自創的得意武技，
    六個弟子無一得傳，如果昔日得著，不知道有多歡喜，現下自己雖已不能再練，但可轉
    授兒子，仍是師父厚恩，恭恭敬敬的放入懷內，躬身拜謝。

    　　黃藥師道：「這套腿法和我早年所創的已大不相同，招數雖是一樣，但這套卻是先
    從內功練起。你每日依照功訣打坐練氣，如進境得快，五六年後，便可不用扶杖行走。
    」陸乘風又悲又喜，百感交集。

    　　黃藥師又道：「你腿上的殘疾是治不好的了，下盤功夫也不能再練，不過照著我這
    功訣去做，和常人一般尋常行走卻是不難，唉……」他早已自恨當年太過心急躁怒，重
    罰了四名無辜的弟子，近年來潛心創出這「旋風掃葉腿」的內功秘訣，想去傳給四名弟
    子，好讓他們能修習下盤的內功之後，得以回複行走。只是他素來要強好勝，雖然內心
    後悔，口上卻不肯說，因此這套內功明明是全部新創，仍是用上一個全不相幹的舊名，
    不肯稍露認錯補過之意；過了片刻，又道：「你把曲師哥和兩個師弟都去找來，把這功
    訣傳給他們罷。」

    　　陸乘風答應一聲：「是。」又道：「曲師弟和馮師弟的行蹤，弟子一直沒能打聽到
    。武師弟已去世多年了。」

    　　黃藥師心裏一痛，一對精光閃亮的眸子直射在梅超風身上，她瞧不見倒也罷了，旁
    人無不心中惴惴。黃藥師冷然道：「超風，你作了大惡，也吃了大苦。以後你就住在陸
    師弟這莊上，讓他好好奉養你。」梅超風與陸乘風齊聲答應。

    　　黃藥師道：「超風，可惜你眼睛壞了，只要你今後不再作惡，黃老邪的弟子，諒來
    也不大有人敢跟你為難。」這一句話，是正式當眾宣佈讓梅超風回歸師門。梅超風大喜
    ，感激之下，哭了出來。陸冠英道：「梅師伯，請你進莊，洗了臉吃些點心，我請我母
    親招呼你。」扶著梅超風進莊。

    　　陸乘風道：「師父，也請你老人家到莊裏休息一會罷！」黃藥師道：「不忙！」他
    眼光逐一向眾人臉上掃過，看到郭靖時稍一停留，問道：「你叫郭靖？」

    　　郭靖忙上前拜倒，說道：「晚輩郭靖參見黃前輩。」黃藥師道：「我的弟子陳玄風
    是你殺的？你本事可不小哇！」郭靖聽他語意不善，心中一凜，說道：「那時弟子年幼
    無知，給陳前輩擒住了，慌亂之中，失手傷了他。」

    　　黃藥師哼了一聲，冷冷的道：「陳玄風雖是我門叛徒，自有我門中人殺他。桃花島
    的門人能教外人殺的麼？」郭靖無言可答。黃蓉忙道：「爹爹，那時候他只有六歲，又
    懂得甚麼了？」黃藥師猶如不聞，又道：「洪老叫化素來不肯收弟子，卻把最得意的降
    龍十八掌傳給了你十五掌，你必有過人的長處了。要不然，總是你花言巧語，哄得老叫
    化歡喜了你。你用老叫化所傳的本事，打敗了我門下弟子，哼哼，下次老叫化見了我，
    還不有得他說嘴的麼？」黃蓉笑道：「爹，花言巧語倒是有的，不過不是他，是我。他
    是老實頭，你別凶霸霸的嚇壞了他。」

    　　黃藥師喪妻之後，與女兒相依為命，對她寵愛無比，因之把她慣得甚是嬌縱，毫無
    規矩，那日被父親責罵幾句，竟然便離家出走。黃藥師本來料想愛女流落江湖，必定憔
    悴苦楚，哪知一見之下，卻是嬌豔猶勝往昔，見她與郭靖神態親密，處處回護於他，反
    而與老父生分了，心中頗有妒意，對郭靖更是有氣，不理女兒，對郭靖道：「老叫化教
    你本事，讓你來打敗梅超風，明明是笑我門下無人，個個弟子都不爭氣……」

    　　黃蓉忙道：「爹，誰說桃花島門下無人？他欺梅師姊眼睛不便，掌法上僥倖佔了些
    便宜，有甚麼希罕？爹爹，那日在燕京城裏，他給梅師姊抓住了當馬騎，要東便東，要
    西便西，那才叫狼狽呢。可惜你沒見到，老叫化還不是半點也沒法子。」那時郭靖尚未
    跟洪七公學藝，自拉扯不到他身上，但黃蓉只盼父親消氣，撒嬌胡說，又道：「你倒教
    他綁上眼睛，跟梅師姊比劃比劃看。女兒給你出這口氣。」縱身出去，叫道：「來來，
    我用爹爹所傳最尋常的功夫，跟你洪七公生平最得意的掌法比比。」她知郭靖的功夫和
    自己不相上下，兩人只要拆解數十招，打個平手，爹爹的氣也就消了。

    　　郭靖明白她的用意，見黃藥師未加阻攔，說道：「我向來打你不過，就再讓你揍幾
    拳罷。」走到黃蓉身前。黃蓉喝道：「看招！」纖手橫劈，颼颼風響，正是桃華落英掌
    法中的「雨急風狂」。郭靖便以降龍十八掌招數對敵，但他愛惜黃蓉之極，哪肯使出全
    力？降龍十八掌全憑勁強力猛取勝，講到招數繁複奇幻，豈是桃華落英掌法之比，只拆
    了數招，身上連中數掌。黃蓉要消父親之氣，這幾掌還是打得真重，心知郭靖筋骨強壯
    ，這幾下還能受得了，高聲叫道：「你還不服輸？」口中說著，手卻不停。

    　　黃藥師鐵青了臉，冷笑道：「這種把戲有甚麼好看？」也不見他身子晃動，忽地已
    然欺近，雙手分別抓住了兩人後領向左右擲出。雖是同樣一擲，勁道卻大有不同，擲女
    兒的左手只是將她甩出，擲郭靖的右手卻運力甚強，存心要重重摔他一下。郭靖身在半
    空使不出力，只覺不由自主的向後倒去，但腳跟一著地，立時牢牢釘住，竟未摔倒。

    　　他要是一交摔得口腫面青，半天爬不起來，倒也罷了。這樣一來，黃藥師雖暗讚這
    小子下盤功夫不錯，怒氣反而更熾，喝道：「我沒弟子，只好自己來接你幾掌。」

    　　郭靖忙躬身道：「晚輩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和前輩過招。」

    　　黃藥師冷笑道：「哼，和我過招？你這小子配麼？我站在這裏不動，你把降龍十八
    掌一掌掌的向我身上招呼，只要引得我稍有閃避，舉手擋格，就算是我栽了，好不好？
    」郭靖道：「晚輩不敢。」黃藥師道：「不敢也要你敢。」

    　　郭靖心想：「到了這步田地，不動手萬萬不行，只好打他幾掌。他不過是要借力打
    力，將我反震出去，我摔幾交又有甚麼？」

    　　黃藥師見他尚自遲疑，但臉上已有躍躍欲試之色，說道：「快動手，你不出招，我
    可要打你了。」郭靖道：「既是前輩有命，晚輩不敢不遵。」運起勢子，蹲身屈臂，畫
    圈擊出一掌，又是練得最熟的那招「亢龍有悔」。他既擔心真的傷了黃藥師，也怕若用
    全力，回擊之勁也必奇大，是以只使了四成力，六成力留作餘力。這一掌打到黃藥師胸
    口，突覺他身上滑不留手，猶如塗滿了油一般，手掌一滑，便溜了開去。

    　　黃藥師道：「幹嗎？瞧我不起麼？怕我吃不住你神妙威猛的降龍掌，是不是？」郭
    靖道：「晚輩不敢。」那第二掌「或躍在淵」，卻再也不敢多留勁力，吸一口氣，呼的
    一響，左掌前探，右掌倏地從左掌底下穿了出去，直擊他小腹。黃藥師道：「這才像個
    樣子。」

    　　當日洪七公教郭靖在松樹上試掌，要他掌一著樹，立即使勁，方有摧堅破強之功，
    這時他依著千練萬試過的法門，指尖微微觸到黃藥師的衣緣，立時發勁，不料就在這勁
    已發出、力未受著的一瞬之間，對方小腹突然內陷，只聽得喀的一聲，手腕竟已脫臼。
    他這掌若是打空，自無關礙，不過是白使了力氣，卻在明明以為擊到了受力之處而發出
    急勁，著勁的所在忽然變得無影無蹤，待要收勁，哪裏還來得及，只感手上劇痛，忙躍
    開數尺，一隻手已舉不起來，心中這才想到：「七公教我勁力不可使足，這一下不聽話
    ，可大大糟了！」

    　　江南六怪見黃藥師果真一不閃避，二不還手，身子未動，一招之間就把郭靖的腕骨
    卸脫了臼，又是佩服，又是擔心。

    　　只聽黃藥師喝道：「你也吃我一掌，教你知道老叫化的降龍十八掌厲害，還是我桃
    花島的掌法厲害。」語聲方畢，掌風已聞。郭靖忍痛縱起，要向旁躲避，哪知黃藥師掌
    未至，腿先出，一撥一勾，郭靖撲地倒了。黃蓉驚叫：「爹爹別打！」從旁竄過，伏在
    郭靖身上。黃藥師變掌為抓，一把拿住女兒背心，提了起來，左掌卻直劈下去。

    　　江南六怪知道這一掌打著，郭靖非死也必重傷，一齊搶過。全金髮站得最近，秤桿
    上的鐵錘徑擊他左手手腕。黃藥師將女兒在身旁一放，雙手任意揮灑，便將全金髮的秤
    桿與韓小瑩手中長劍奪下，平劍擊秤，噹啷一響，一劍一秤震為四截。

    　　陸乘風叫道：「師父！……」想出言勸阻，但於師父積威之下，再也不敢接下口去
    。

    　　黃蓉哭道：「爹，你殺他罷，我永不再見你了。」急步奔向太湖，波的一聲，躍入
    了湖中。黃藥師驚怒交集，雖知女兒深通水性，自小就常在東海波濤之中與魚鱉為戲，
    整日不上岸也不算一回事，但她這一去卻不知何日再能重見，飛身搶到湖邊，黑沉沉之
    中，但見一條水線筆直的通向湖心。黃藥師呆立半晌，回過頭來，見朱聰已替郭靖接上
    了腕骨所脫的臼，當即遷怒於他，冷冷的道：「你們七個人快自殺罷，免得讓我出手時
    多吃苦頭。」

    　　柯鎮惡橫過鐵杖，說道：「男子漢大丈夫死都不怕，還怕吃苦？」朱聰道：「江南
    六怪已歸故鄉，今日埋骨五湖，尚有何憾？」六人或執兵刃，或是空手，布成了迎敵的
    陣勢。郭靖心想：「六位師父哪裏是他的敵手，只不過是枉送了性命，豈能因我之故而
    害了師父？」急忙縱身上前，說道：「陳玄風是弟子殺的，與我眾位師父無幹，我一人
    給他抵命便了。」隨又想到：「大師父、三師父、七師父都是性如烈火，倘若見我喪命
    ，豈肯罷手？必定又起爭鬥，我須獨自了結此事。」當下挺身向黃藥師昂然說道：「只
    是弟子父仇未報，前輩可否寬限一個月，三十天之後，弟子親來桃花島領死？」黃藥師
    這時怒氣漸消，又是記掛著女兒，已無心思再去理他，手一揮，轉身就走。

    　　眾人不禁愕然，怎麼郭靖只憑這一句話，就輕輕易易的將他打發走了？只怕他更有
    厲害毒辣手段，卻見他黑暗之中身形微晃，已自不見。陸乘風呆了半晌，才道：「請各
    位到後堂稍息。」梅超風哈哈一笑，雙袖揮起，已反躍出丈餘之外，轉身也沒入了黑暗
    之中。陸乘風叫道：「梅師姊，把你弟子帶走罷。」黑暗中沉寂無聲，梅超風早已去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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