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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鵰英雄傳

    　　　　　　　　　　　　　    【第06回 崖頂疑陣】

        午飯以後，郭靖來到師父帳中。全金髮道：「靖兒，我試試你的開山掌練得怎樣了
    。」郭靖道：「在這裏嗎？」全金髮道：「不錯。在哪裏都能遇上敵人，也得練練在小
    屋子裏與人動手。」說著左手虛揚，右手出拳。柯鎮惡等坐著旁觀。

    　　郭靖照規矩讓了三招，第四招舉手還掌。全金髮攻勢淩厲，毫不容情，突然間雙拳
    「深入虎穴」，猛向郭靖胸口要害打到。這一招絕非練武手法，竟是傷人性命的殺手，
    雙拳出招狠辣，沉猛之極。郭靖急退，後心已抵到蒙古包的氈壁。他大吃一驚，危急中
    力求自救原是本性，何況他腦筋向來遲鈍，不及轉念，左臂運勁迴圈，已搭住全金髮的
    雙臂，使力往外猛甩。這時全金髮拳鋒已撞到他的要害，未及收勁，已覺他胸肌綿軟一
    團，竟如毫不受力，轉瞬之間，又被他圈住甩出，雙臂酸麻，竟爾蕩了開去，連退三步
    ，這才站定。

    　　郭靖一呆之下，雙膝跪地，叫道：「弟子做錯了事，但憑六師父責罰。」他心中又
    驚又懼，不知自己犯了甚麼大錯，六師父竟要使殺手取他性命。

    　　柯鎮惡等都站起身來，神色嚴峻。朱聰問道：「你暗中跟別人練武，幹麼不讓我們
    知道？若不是六師父這麼相試，你還想隱瞞下去，是不是？」

    　　郭靖急道：「只有哲別師父教我射箭刺槍。」朱聰沉著臉道：「還要說謊？」郭靖
    急得眼淚直流，道：「弟子……弟子決不敢欺瞞師父。」朱聰道：「那麼你一身內功是
    跟誰學的？你仗著有高人撐腰，把我們六人不放在眼裏了，哼！」郭靖呆呆的道：「內
    功？弟子一點也不會啊！」

    　　朱聰「呸」的一聲，伸手往他胸骨下二寸的「鳩尾穴」戳去。這是人身要穴，點中
    了立即昏暈。郭靖不敢閃避抵禦，只有木立不動，但他跟那三髻道人勤修了將近兩年，
    雖然心不自知，其實週身百骸均已灌注了內勁，朱聰這指戳到，他肌肉自然而然的生出
    化勁，收緊反彈，將來指滾在一旁，這一下雖仍戳到身上，卻只令他胸口一痛，並無封
    穴之功。朱聰這一指雖是未用全力，但竟被他內勁彈開，不禁更加驚訝，同時怒氣大盛
    ，喝道：「這還不是內功嗎？」

    　　郭靖心念一動：「難道那個道士伯伯教我的就是內功？」說道：「這兩年來，有個
    人每天晚上來教弟子呼吸、睡覺。弟子一直照做，倒也有趣好玩。不過他真的沒傳我半
    點武藝。他叫我千萬別跟誰說。弟子心想這也不是壞事，又沒荒廢了學武，因此沒稟告
    恩師。」說著跪下磕了個頭，道：「弟子知錯啦，以後不敢再去跟他玩了。」

    　　六怪聽他語氣懇摯，似乎不是假話。韓小瑩道：「你不知道這是內功嗎？」郭靖道
    ：「弟子真的不知道甚麼叫做內功。他教我坐著慢慢透氣，心裏別想甚麼東西，只想著
    肚子裏一股氣怎樣上下行走。從前不行，近來身體裏頭真的好像有一隻熱烘烘的小耗子
    鑽來鑽去，好玩得很。」六怪又驚又喜，心想這傻小子竟練到了這個境界，委實不易。
    郭靖心思單純，極少雜念，修習內功易於精進，遠勝滿腦子各種念頭此來彼去、難以驅
    除的聰明人，而傳他功夫者確為高人，因此不到兩年，居然已有小成。只他晚上跟朱聰
    學習識字的時刻不免少了，朱聰知他不喜讀書識字，也沒多加理會。

    　　朱聰問道：「教你的是誰？」郭靖道：「他不是蒙古人，跟我說的話跟你們一樣，
    他不肯說自己姓名。他說六位恩師的武功不在他之下，因此他不能傳我武功，並非是我
    師父，我也決不是他弟子。還要弟子發了誓，決不能跟誰說起他的形狀相貌。」

    　　六怪愈聽愈奇，起初還道郭靖無意間得遇高人，那自是他的福氣，不由得為他歡喜
    ，但那人如此詭秘，中間似乎另有重大蹊蹺。

    　　朱聰揮手命郭靖出去，郭靖又道：「弟子以後不敢再跟他玩了，今晚就不去！」朱
    聰道：「你仍跟他學內功好了，我們不怪你。今晚再去。不過別說我們知道了這件事。
    」

    　　郭靖連聲答應，見眾位師父不再責怪，高高興興的出去，掀開帳門，便見華箏站在
    蒙古包外，身旁停著兩頭白雕。這時雙雕已長得頗為神駿，站在地下，幾乎已可與華箏
    齊頭，華箏道：「快來，我等了你半天啦。」一頭白雕飛躍而起，停上了郭靖肩頭。

    　　郭靖道：「我剛才收服了一匹小紅馬，跑起來可快極啦。不知它肯不肯讓你騎。」
    華箏道：「它不肯嗎？我宰了它。」郭靖道：「千萬不可！」兩人手攜手的到草原中馳
    馬弄雕去了。

    　　帳中六怪低聲計議。

    　　韓小瑩道：「那人傳授靖兒的確是上乘內功，自然不是惡意。」全金髮道：「他為
    甚麼不讓咱們知道？又幹麼不對靖兒明言是內功？」朱聰道：「只怕是咱們相識之人。
    」韓小瑩道：「相識之人？那麼不是朋友，就是對頭了。」全金髮沉吟道：「咱們交好
    的朋友之中，可沒一個有這般高明的功夫。」韓小瑩道：「要是對頭，幹麼來教靖兒功
    夫？」柯鎮惡冷冷的道：「焉知他不是安排著陰謀毒計。」眾人心中都是一凜。朱聰道
    ：「今晚我和六弟悄悄躡著靖兒，去瞧瞧到底是何方高人。」五怪點頭稱是。

    　　等到天黑，朱聰與全金髮伏在郭靖母子的蒙古包外，過了小半個時辰，只聽郭靖說
    道：「媽，我去啦！」便從蒙古包中出來。兩人悄悄跟在後面，見他腳步好快，片刻間
    已奔出老遠，好在草原之上並無他物遮蔽，相隔雖遠，仍可見到。兩人加緊腳步跟隨，
    只見他奔到懸崖之下，仍不停步，逕自爬了上去。

    　　這時郭靖輕身功夫大進，這懸崖又是晚晚爬慣了的，已不須那道人援引，眼見他漸
    爬漸高，上了崖頂。

    　　朱聰和全金髮更加驚訝，良久作聲不得。過了一會，柯鎮惡等四人也跟著到了。他
    們怕遇上強敵，都帶了兵刃暗器。朱聰說道郭靖已上了崖頂，韓小瑩抬頭仰望，見高崖
    小半截沒在雲霧之中，不覺心中一寒，說道：「咱們可爬不上。」柯鎮惡道：「大家在
    樹叢裏伏下，等他們下來。」各人依言埋伏。

    　　韓小瑩想起十年前夜鬥黑風雙煞，七兄妹埋伏待敵，其時寒風侵膚，冷月窺人，四
    下裏黃沙莽莽，荒山寂寂，遠處偶爾傳來幾下馬嘶，此情此景，宛若今宵，只是自那一
    晚後，張阿生那張老是嘻嘻傻笑的肥臉卻再也見不到了，忍不住一陣心酸。

    　　時光一刻一刻過去，崖頂始終沒有動靜，直等到雲消日出，天色大明，仍不見郭靖
    和傳他內功的人下來，又等了一個時辰，仍不見人影。極目上望，崖頂空蕩蕩的不似有
    人。朱聰道：「六弟，咱們上去探探。」韓寶駒道：「能上去麼？」朱聰道：「不一定
    ，試一試再說。」

    　　他奔回帳去，拿了兩條長索，兩柄斧頭，數十枚巨釘，和全金髮一路鑿洞打釘，互
    相牽引，仗著輕身功夫了得，雖累出了一身大汗，終於上了崖頂，翻身上崖，兩人同時
    驚呼，臉色大變。

    　　但見崖頂的一塊巨石之旁，整整齊齊的堆著九個白骨骷髏頭，下五中三頂一，就和
    當日黑風雙煞在荒山上所擺的一模一樣。再瞧那些骷髏，每個又都是腦門上五個指孔。
    只是指孔有如刀剜，孔旁全無細碎裂紋。比之昔年，那人指力顯已大進。

    　　兩人心中怦怦亂跳，提心吊膽的在崖頂巡視一周，但見岩石上有一條條深痕，此外
    不見有何異狀，當即又縋又溜的下崖。

    　　韓寶駒等見兩人神色大異，忙問端的。朱聰道：「梅超風！」四人大吃一驚，韓小
    瑩急問：「靖兒呢？」全金髮道：「他們從另一邊下去了。」說了崖頂所見。

    　　柯鎮惡歎道：「咱們一十八年辛苦，想不到竟養虎貽患。」韓小瑩道：「靖兒忠厚
    老實，決不是忘恩負義之人。」柯鎮惡冷笑道：「忠厚老實？他怎地跟那妖婦練了兩年
    武功，卻不透露半點口風。」韓小瑩默然，心中一片混亂。

    　　韓寶駒道：「莫非那妖婦眼睛盲了，因此要借靖兒之手加害咱們？」朱聰道：「必
    是如此。」韓小瑩道：「就算靖兒存心不良，他也不能裝假裝得這樣像。」全金髮道：
    「或許妖婦覺得時機未至，尚未將陰謀對他說知。」韓寶駒道：「靖兒輕功雖高，內功
    也有了根底，但講到武藝，跟咱們還差得遠。那妖婦幹麼不教他？」

    　　柯鎮惡道：「那妖婦只不過借刀殺人，她對靖兒難道還能安甚麼好心？她丈夫不是
    死在靖兒手裏的嗎？」朱聰冷冷說道：「對啦，對啦！她也要咱們個個死在靖兒手下，
    那時她再下手殺了靖兒，這才算是真正報了大仇。」五人均覺有理，無不慄然。

    　　柯鎮惡將鐵杖在地下重重一頓，低沉了聲音道：「咱們現下回去，只作不知，待靖
    兒回來，先把他廢了。那妖婦必來找他，就算她功力已非昔比，但眼睛不便，咱六人也
    必應付得了。」韓小瑩驚道：「把靖兒廢了？那麼比武之約怎樣？」

    　　柯鎮惡冷冷的道：「性命要緊呢，還是比武要緊？」眾人默然不語。

    　　南希仁忽道：「不能！」韓寶駒道：「不能甚麼？」南希仁道：「不能廢了。」韓
    寶駒問：「不能將靖兒廢了？」南希仁點了點頭。韓小瑩道：「我和四哥意思一樣，總
    得先仔細問個水落石出，再作道理。」全金髮道：「這事非同小可。要是咱們一念之仁
    ，稍有猶豫，給他洩露了機密，那怎麼辦？」朱聰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咱們要
    對付的是妖婦梅超風，可不是旁人。」柯鎮惡道：「三弟你說怎樣？「韓寶駒心中模稜
    兩可，決斷不下，見七妹淚光瑩瑩，神色可憐，便道：「我在四弟一面。要殺靖兒，我
    終究下不了手。」

    　　這時六人中三人主張對郭靖下殺手，三人主張持重。朱聰歎道：「要是五弟還在，
    咱們就分得出哪一邊多，哪一邊少。」韓小瑩聽他提到張阿生，心中一酸，忍住眼淚，
    說道：「五哥之仇，豈能不報？咱們聽大哥吩咐罷！」柯鎮惡道：「好，回去。」六人
    回到帳中，個個思潮起伏，心神不定。

    　　柯鎮惡道：「待他來時，二弟與六弟擋住退路，我來下手。」

    　　那晚郭靖爬上崖去，那道人已在崖頂等著，見他上來，便向巨石旁一指，悄聲道：
    「你瞧！」郭靖走近一看，月光下見是九個骷髏頭，嚇了一跳，顫聲道：「黑風雙煞又
    ……又……來了。」那道人奇道：「你也知道黑風雙煞？」郭靖將當年荒山夜鬥、五師
    父喪命，以及自己無意中刺死陳玄風的事說了。述說這段往事時，想到昔日荒山夜鬥雙
    屍的諸般情狀，全身不寒自栗，語音不斷發顫。刺死陳玄風之時，他年紀尚極幼小，還
    不知黑風雙煞之名和其中過節，長大後才由眾師父告知。

    　　那道人歎道：「那銅屍無惡不作，卻原來已死在你手！」郭靖道：「我六位師父時
    時提起黑風雙煞，三師父與七師父料想鐵屍已經死了，大師父卻總是說：『未必，未必
    ！』這九個骷髏頭是今天擺在這兒的，那麼鐵屍果然沒……沒死！」說到這句話，忍不
    住打個寒噤，問道：「你見到她了嗎？」那道人道：「我也剛來了不多一會，一上來就
    見到這堆東西。這麼說來，那鐵屍定是衝著你六位師父和你來啦。」郭靖道：「她雙眼
    已給大師父打瞎了，咱們不怕她。」那道人拿起一顆骷髏骨，細細摸了一遍，搖頭道：
    「這人武功當真厲害之極，只怕你六位師父不是她的敵手，再加上我，也勝不了。」郭
    靖聽他說得鄭重，心下驚疑，道：「十年前惡鬥時，她眼睛不盲，還敵不過我七位恩師
    ，現下咱們有八個人。你……你當然幫我們的，是不是？」

    　　那道人出了一會神，道：「先前我已琢磨了半晌，猜想不透她手指之力怎會如此了
    得。善者不來，來者不善。她既敢前來尋仇，必是有恃無恐。」郭靖道：「她幹麼把骷
    髏頭擺在這裏？豈不是讓咱們知道之後有了防備？」那道人道：「料想這是練九陰白骨
    爪的規矩。多半她想這懸崖高險難上，無人到來，哪知陰差陽錯，竟教咱們撞見了。」

    　　郭靖生怕梅超風這時已找上六位師父，道：「我這就下去稟告師父。」那道人道：
    「好。你說有個好朋友要你傳話，最好是避她一避，再想善策，犯不著跟她硬拚。」

    　　郭靖答應了，正要溜下崖去，那道人忽然伸臂在他腰裏一抱，縱身而起，輕輕落在
    一塊大岩石之後，蹲低了身子。郭靖待要發問，嘴巴已被按住，便伏在地下，不敢作聲
    ，從岩石後面露出一對眼睛，注目凝視。

    　　過不多時，懸崖背後一條黑影騰躍而上，月光下長髮飛舞，正是鐵屍梅超風。那崖
    背比崖前更加陡峭，想來她目不見物，分不出兩者的難易。幸而如此，否則江南六怪此
    時都守在崖前，要是她從正面上來，雙方動上了手，只怕六怪之中已有人遭她毒手。

    　　梅超風鬥然間轉過身子，郭靖嚇得忙縮頭巖下，過得片刻，才想起她雙目已盲，又
    悄悄探出頭來，只見她盤膝坐在自己平素打坐的大石上，做起吐納功夫來。郭靖恍然大
    悟，才知這呼吸運氣，果然便是修習內功，心中對那道人暗暗感激。

    　　過了一陣，忽聽得梅超風全身發出格格之聲，初時甚為緩慢，後來越來越密，猶如
    大鍋之中用沙炒豆，豆子熟時紛紛爆裂一般。聽聲音是發自人身關節，但她身子紋絲不
    動，全身關節竟能自行作響，郭靖雖不知這是上乘奇門內功，但也覺得此人功夫實在非
    同小可。

    　　這聲音繁音促節的響了良久，漸漸又由急而慢，終於停息，只見她緩緩站起，左手
    在腰裏一拉一抖，月光下突然飛出爛銀也似的一條長蛇。郭靖吃了一驚，凝神看時，原
    來是條極長的銀色軟鞭。他三師父韓寶駒的金龍鞭長不過六尺，梅超風這條鞭子卻長得
    多了，眼見是三丈有餘。

    　　只見她緩緩轉過身來，月光照在她臉上，郭靖見她容顏仍頗秀麗，只是閉住了雙目
    ，長髮垂肩，一股說不出的陰森詭異之氣。

    　　一片寂靜之中，但聽得她幽幽歎了口氣，低聲道：「好師哥，你在陰世，可也天天
    念著我嗎？」只見她雙手執在長鞭中腰，兩邊各有丈餘，一聲低笑，舞了起來。

    　　這鞭法卻也甚奇，舞動並不迅捷，並無絲毫破空之聲，東邊一卷，西邊一翻，招招
    全然出人意料之外，突然揮鞭擊向岩石，登時石屑紛飛，足見落鞭的力道沉重之極。她
    東擊西打，四周堅巖上儘是一條條深深鞭痕。料想那長鞭多半是純鋼所鑄，外鍍白銅或
    白銀，否則不能如此沉猛。驀地裏她右手橫溜，執住鞭頭，三丈多長的鞭子伸將出去，
    搭住一塊石頭，捲了起來，這一下靈便確實，有如用手一般。郭靖正在驚奇，那鞭梢甩
    去了石頭，忽然向他頭上捲來，月光下看得分明，鞭梢裝著十多隻明晃晃的尖利倒鉤。

    　　郭靖早已執刀在手，眼見鞭到，更不思索，順手揮刀往鞭梢上撩去，突然手臂一麻
    ，背後一隻手伸過來將他掀倒在地，眼前銀光閃動，長鞭的另一端已從頭頂緩緩掠過。
    郭靖嚇出一身冷汗，心想：「如不是道士伯伯相救，這一刀只要撩上了鞭子，我已被長
    鞭打得腦漿迸裂了。」幸喜那道人適才手法敏捷，沒發出半點聲響，梅超風並未察覺。
    她練了一陣，收鞭回腰，伸臂抬腿，做了幾個姿勢，又托腮沉思，這般鬧了許久，才從
    懸崖背後翻了下去。

    　　郭靖長長喘了口氣，站起身來。那道人低聲道：「咱們跟著她，瞧她還鬧甚麼鬼。
    」抓住郭靖的腰帶，輕輕從崖後溜將下去。

    　　兩人下崖著地時，梅超風的人影已在北面遠處。那道人左手托在郭靖腋下，郭靖登
    時覺得行走時身子輕了大半。兩人步履如飛，遠遠跟蹤，在大漠上不知走了多少路，天
    色微明時，見前面影影綽綽豎立著數十個大營帳。梅超風身形晃動，隱沒在營帳之中。

    　　兩人加快腳步，避過巡邏的哨兵，搶到中間一座黃色的大帳之外，伏在地下，揭開
    帳幕一角往裏張望，只見帳裏一人拔出腰刀，用力劈落，將一名大漢砍死在地。

    　　那大漢倒將下來，正跌在郭靖與道人眼前。郭靖識得這人是鐵木真的親兵，不覺一
    驚：「怎麼他在這裏給人殺死？」輕輕把帳幕底邊又掀高了些，持刀行兇的那人正好轉
    身，見到側面，是王罕的兒子桑昆。只見他把長刀在靴底下擦去血跡，說道：「現下你
    再沒疑心了罷？」另一人道：「鐵木真義兄智勇雙全，就怕這事不易成功。」郭靖認得
    這人是鐵木真的義弟劄木合。桑昆冷笑道：「你愛你義兄，那就去給他報信罷。」劄木
    合道：「你也是我的義弟，你父親待我這般親厚，我當然不會負你。再說，鐵木真一心
    想併吞我的部眾，我又不是不知，只不過瞧在結義的份上，才沒跟他翻臉而已。」

    　　郭靖尋思：「難道他們陰謀對付鐵木真汗？這怎麼會？」又聽帳中另一人說道：「
    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若是給他先動了手，你們可就大大糟了。事成之後，鐵木真
    的牲口、婦女、財寶全歸桑昆：他的部眾全歸劄木合，我大金再封劄木合為鎮北招討使
    。」郭靖只見到這人的背影，悄悄爬過數尺，瞧他側面，這人好生面熟，身穿鑲貂的黃
    色錦袍，服飾華貴，琢磨他的語氣，這才想起：「嗯，他是大金國的六王爺。」

    　　劄木合聽了這番話，似乎頗為心動，道：「只要是義父王罕下令，我當然奉命行事
    。」桑昆大喜，道：「事已如此，爹爹如不下令，便是得罪了大金國。回頭我去請令，
    他不會不給六王爺面子的。」完顏洪烈道：「我大金國就要興兵南下滅宋，那時你們每
    人統兵二萬前去助戰，大功告成之後，另有封賞。」

    　　桑昆喜道：「向來聽說南朝是花花世界，滿地黃金，女人個個花朵兒一般。六王爺
    能帶我們兄弟去遊玩一番，真是再好不過。

    　　完顏洪烈微微一笑，道：「那還不容易？就只怕南朝的美女太多，你要不了這麼多
    。」說著二人都笑了起來。完顏洪烈道：「如何對付鐵木真，請兩位說說。」頓了一頓
    ，又道：「我先已和鐵木真商議過，要他派兵相助攻宋，這家夥只是不允。他為人精明
    ，莫要就此有了提防，怕我圖謀於他。這件事可須加倍謹慎才是。」

    　　這時那道人在郭靖衣襟上一扯，郭靖回過頭來，只見梅超風在遠處抓住了一個人，
    似乎在問他甚麼。郭靖心想：「不管她在這裏搗甚麼鬼，恩師們總是暫且不妨。我且聽
    了他們計算大汗的法子，再作道理。」於是又伏下地來。

    　　只聽桑昆道：「他已把女兒許給了我兒子，剛才他派人來跟我商量成親的日子。」
    說著向那被他砍死的大漢一指，又道：「我馬上派人去，請他明天親自來跟我爹爹面談
    。他聽了必定會來，也決不會多帶人手。我沿路埋伏軍馬，鐵木真就有三頭六臂，也逃
    不出我手掌心了。」說著哈哈大笑。劄木合道：「好，幹掉鐵木真後，咱們兩路兵馬立
    即衝他大營，殺他個幹幹淨淨。」

    　　郭靖又氣又急，萬料不到人心竟會如此險詐，對結義兄弟也能圖謀暗算，正待再聽
    下去，那道人往他腰裏一托，郭靖身子略側，耳旁衣襟帶風，梅超風的身子從身旁擦了
    過去，只見她腳步好快，轉眼已走出好遠，手裏卻仍抓著一人。

    　　那道人牽著郭靖的手，奔出數十步，遠離營帳，低聲道：「她在詢問你師父們的住
    處。咱們須得快去，遲了怕來不及啦。」

    　　兩人展開輕身功夫，全力奔跑，回到六怪的蒙古包外時，已近午時。那道人道：「
    我本來不願顯露行藏，因此要你不可跟六位師父說知。眼下事急，再也顧不得小節。你
    進去通報，說全真教馬鈺求見江南六俠。」

    　　郭靖兩年來跟他夜夜相處，這時才知他的名字。他也不知全真教馬鈺是多大的來頭
    ，點頭答應，奔到蒙古包前，揭開帳門，叫聲：「大師父！」跨了進去。

    　　突然左右雙手的手腕同時一緊，已被人抓住，跟著膝後劇疼，被人踢倒在地，呼的
    一聲，鐵杖當頭砸落。郭靖側身倒地，見持杖打來的正是大師父柯鎮惡，只嚇得魂飛天
    外，再也想不到抵擋掙紮，只有閉目待死，卻聽得噹的一聲，兵刃相交，一人撲在自己
    身上。

    　　他睜眼看時，只見七師父韓小瑩護住了自己，叫道：「大哥，且慢！」她手中長劍
    卻已被柯鎮惡鐵杖砸飛。柯鎮惡出聲長歎，鐵杖重重一頓，說道：「七妹總是心軟。」
    郭靖這時才看清楚抓住自己雙手的是二師父和六師父，膽戰心驚之下，全然糊塗了。

    　　柯鎮惡森然道：「教你內功的那個人呢？」

    　　郭靖結結巴巴的道：「他他……他……在外面，求見六位師父。」

    　　六怪聽說梅超風膽敢白日上門尋仇，都大出意料之外，一齊手執兵刃，搶出帳外，
    日影下只見一個蒼髻道人拱手而立，卻哪裏有梅超風的影子？

    　　朱聰仍抓著郭靖右腕脈門不放，喝道：「梅超風那妖婦呢？」郭靖道：「弟子昨晚
    見到她啦，只怕待會就來。」六怪望著馬鈺，驚疑不定。

    　　馬鈺搶步上前，拱手說道：「久慕江南六俠威名，今日識荊，幸何如之。」朱聰仍
    緊緊抓住郭靖的手腕不放，只點頭為禮，說道：「不敢，請教道長法號。」

    　　郭靖想起自己還未代他通報，忙搶著道：「他是全真教馬鈺。」

    　　六怪吃了一驚，他們知道馬鈺道號丹陽子，是全真教教祖王重陽的首徒，王重陽逝
    世後，他便是全真教的掌教，長春子丘處機還是他的師弟。他閉觀靜修，極少涉足江湖
    ，因此在武林中名氣不及丘處機，至於武功修為，卻誰也沒見過，無人知道深淺。

    　　柯鎮惡道：「原來是全真教掌教到了，我們多有失敬。不知道長光降漠北，有何見
    教？可是與令師弟嘉興比武之約有關嗎？」

    　　馬鈺道：「敝師弟是修道練性之人，卻愛與人賭強爭勝，大違清靜無為之理，不是
    出家人份所當為，貧道曾重重數說過他幾次。他與六俠賭賽之事，貧道不願過問，更與
    貧道沒半點幹系。好在這是救護忠良之後，也是善舉。兩年之前，貧道偶然和郭靖這孩
    子相遇，見他心地純良，擅自授了他一點兒強身養性、以保天年的法門，事先未得六俠
    允可，務請勿予怪貴。只是貧道沒傳他一招半式武功，更無師徒名份，說來只是貧道結
    交了個小朋友，倒也沒壞了武林中的規矩。」說著溫顏微笑。

    　　六怪均感詫異，卻又不由得不信。朱聰和全金髮當即放脫了郭靖的手腕。

    　　韓小瑩喜道：「孩子，是這位道長教你本事的嗎？你幹麼不早說？我們都錯怪你啦
    。」說著伸手撫摸他肩頭，心中十分憐惜。郭靖道：「他……他叫我不要說的。」韓小
    瑩斥道：「甚麼他不他的？沒點規矩。傻孩子，該叫『道長』。」雖是斥責，臉上卻儘
    是喜容。郭靖道：「是，是道長。」這兩年來，他與馬鈺向來「你」、「我」相稱，心
    中只說他是「道士伯伯」，從來不知該叫「道長」，馬鈺也不以為意。

    　　馬鈺道：「貧道雲遊無定，不喜為人所知，是以與六俠雖近在咫尺，卻未前來拜見
    ，伏乞恕罪。」說著又行了一禮。

    　　原來馬鈺得知江南六怪的行事之後，心中好生相敬，又從尹志平口中查知郭靖並無
    內功根基。他是全真教掌教，深明道家抑己從人的至理，雅不欲師弟丘處機在這件事上
    壓倒了江南六怪。但數次勸告丘處機認輸，他卻說甚麼也不答允，於是遠來大漠，苦心
    設法暗中成全郭靖，要令六俠得勝。否則哪有這麼巧法，他剛好會在大漠草原之中遇到
    郭靖？又這般毫沒來由的為他花費兩年時光？若不是梅超風突然出現，他一待郭靖內功
    已有根基，便即飄然南歸，不論江南六怪還是丘處機，都不會知道此中原委的了。

    　　六怪見他氣度謙沖，真是一位有道高人，與他師弟慷慨飛揚的豪態截然不同，當下
    一齊還禮。正要相詢梅超風之事，忽聽得馬蹄聲響，數騎馬飛馳而來，奔向鐵木真所居
    的大帳。郭靖知道是桑昆派來誘殺鐵木真的使者，心中大急，對柯鎮惡道：「大師父，
    我過去一會就回來。」柯鎮惡適才險些傷了他性命，心下甚是歉疚，對這徒兒更增憐愛
    ，只怕他走開之後，竟遇上了梅超風而受到傷害，忙道：「不，你留在我們身邊，千萬
    不可走開。」

    　　郭靖待要說明原委，卻聽柯鎮惡已在與馬鈺談論當年荒山夜鬥雙煞的情景。他焦急
    異常，大師父性子素來嚴峻，動不動便大發脾氣，實不敢打斷他的話頭，只待他們說話
    稍停，即行稟告，忽見一騎馬急奔而來，馬背上一人身穿黑狐皮短裘，乃是華箏，離開
    他們十多步遠就停住了，不住招手。郭靖怕師父責怪，不敢過去，招手要她走近。

    　　華箏雙目紅腫，似乎剛才大哭過一場，走近身來，抽抽噎噎的道：「爹爹要我，要
    我就去嫁給那個都史……」一言方畢，眼淚又流了下來。

    　　郭靖道：「你快去稟告大汗，說桑昆與劄木合安排了詭計，要騙了大汗去害死他。
    」華箏大吃一驚，道：「當真？」郭靖道：「千真萬確，是我昨晚親耳聽見的，你快去
    對大汗說。」華箏道：「好！」登時喜氣洋洋，轉身上馬，急奔而去。

    　　郭靖心想：「人家安排了陰謀要害大汗，你怎麼反而高興？」轉念一想：「啊，這
    樣一來，她就不會去嫁給都史了。」他與華箏情若兄妹，一直對她十分關切愛護，想到
    她可以脫卻厄運，不禁代她歡喜，笑容滿臉的轉過身來。

    　　只聽馬鈺說道：「不是貧道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那梅超風顯然已得東海桃花
    島島主的真傳，九陰白骨爪固然已練到出神入化，而三丈銀鞭的招數更是奧妙無方，也
    不知是不是百餘年前武林中盛傳的『白蟒鞭』。咱們合八人之力，當然未必便輸給了她
    ，但要除她，只怕自己也有損傷。」

    　　韓小瑩道：「這女子的武功的確十分厲害，但我們江南七怪跟她仇深似海。」

    　　馬鈺道：「聽說張五俠與飛天神龍柯大俠都是為銅屍陳玄風所害。但各位既已誅了
    陳玄風，大仇可說已經報了。自古道：冤家宜解不宜結。梅超風一個孤身女子，又有殘
    疾，處境其實也很可憐。」

    　　六怪默然不語。過了一會，韓寶駒道：「她練這陰毒功夫，每年不知害死多少無辜
    ，道長俠義為懷，總不能任由她如此為非作歹。」朱聰道：「現下是她找上門來，不是
    我們去找她。」全金髮道：「就算這次我們躲過了，只要她存心報仇，今後總是防不勝
    防。」馬鈺道：「貧道已籌劃了一個法子，不過要請六俠寬大為懷，念她孤苦，給她一
    條自新之路。」朱聰等不再接口，靜候柯鎮惡決斷。

    　　柯鎮惡道：「我們江南七怪生性粗魯，向來只知蠻拚硬鬥。道長指點明路，我們感
    激不盡，就請示下。」他聽了馬鈺的語氣，知道梅超風在這十年之中武功大進，馬鈺口
    中說求他們饒她一命，其實是顧全六怪面子，真意是在指點他們如何避開她的毒手。韓
    寶駒等卻道大哥忽然起了善念，都感詫異。

    　　馬鈺道：「柯大俠仁心善懷，必獲天祐。黑風雙煞雖是桃花島的叛徒，但黃島主脾
    氣怪誕，咱們今日誅了鐵屍，要是黃島主見怪，這後患可著實不小……」

    　　柯鎮惡和朱聰都曾聽人說過黃島主的武功，總是誇大到了荒誕離奇的地步，未必可
    信，但全真教是天下武術正宗，馬鈺以掌教之尊，對他尚且如此忌憚，自然是非同小可
    。朱聰說道：「道長顧慮周詳，我兄弟佩服得緊，還請指點明路。」馬鈺道：「貧道這
    法子說來有點狂妄自大，還請六俠不要見笑才好。」朱聰道：「道長不必過謙，重陽門
    下全真七子威震天下，誰不欽仰？」這句話向著馬鈺說來，他確是一片誠敬之意。丘處
    機雖也是全真七子之一，朱聰卻萬萬不甘對他說這句話。馬鈺道：「仗著先師遺德，貧
    道七個師兄弟在武林之中尚有一點兒虛名，想來那梅超風還不敢同時向全真七子下手。
    是以貧道想施個詭計，用這點兒虛名將她驚走。這法子實非光明正大，只不過咱們的用
    意是與人為善，詭道亦即正道，不損六俠的英名令譽。」當下把計策說了出來。

    　　六怪聽了，均覺未免示弱，又想就算梅超風當真武功大進，甚至黃藥師親來，那又
    如何？最多也不過都如張阿生一般命喪荒山得是了。馬鈺勸之再三，最後說到「勝之不
    武」的話來，柯鎮惡等衝著他的面子，又感念他對郭靖的盛情厚意，終於都答允了。各
    人飽餐之後，齊向懸崖而去。馬鈺和郭靖先上。朱聰等見馬鈺毫不炫技逞能，跟在郭靖
    之後，慢慢的爬上崖去，然見他步法穩實，身形端凝，顯然功力深厚。均想：「他功夫
    決不在他師弟丘處機之下，只是丘處機名震南北，他卻沒沒無聞，想來是二人性格不同
    使然了。」馬鈺與郭靖爬上崖頂之後，垂下長索，將六怪逐一吊上崖去。

    　　六怪檢視梅超風在崖石上留下的一條條鞭痕，猶如斧劈錘鑿一般，竟有半寸來深，
    不禁盡皆駭然，這時才全然信服馬鈺確非危言聳聽。

    　　八人在崖頂盤膝靜坐，眼見暮色罩來，四野漸漸沉入黑暗之中，又等良久，已是亥
    末子初。韓寶駒焦躁起來，道：「怎麼她還不來？」柯鎮惡道：「噓，來啦。」眾人心
    裏一凜，側耳靜聽，卻是聲息全無。這時梅超風尚在數裏之外，柯鎮惡耳朵特靈，這才
    聽到。

    　　那梅超風身法好快，眾人極目下望，月光下只見沙漠上有如一道黑煙，滾滾而來，
    轉瞬間衝到了崖下，跟著便迅速之極的攀援而上。朱聰向全金髮和韓小瑩望了一眼，見
    兩人臉色慘白，神色甚為緊張，想來自己也必如此。

    　　過不多時，梅超風縱躍上崖，她背上還負了一人，但軟軟的絲毫不動，不知是死是
    活。郭靖見那人身上穿了黑狐皮短裘，似是華箏之物，凝神再看，卻不是華箏是誰？不
    由得失聲驚呼，嘴巴甫動，妙手書生朱聰眼明手快，伸過來一把按住，朗聲說道：「梅
    超風這妖孽，只要撞在我丘處機手裏，決不與她幹休！」

    　　梅超風聽得崖頂之上竟有人聲，已是一驚，而聽朱聰自稱丘處機，還提及她的名字
    ，更是驚詫，縮身在岸石之後傾聽。馬鈺和江南六怪看得清楚，雖在全神戒備之中，也
    不禁暗自好笑。郭靖卻懸念華箏的安危，心焦如焚。

    　　韓寶駒道：「梅超風把白骨骷髏陣布在這裏，待會必定前來，咱們在這裏靜候便了
    。」

    　　梅超風不知有多少高手聚在這裏，縮於石後，不敢稍動。

    　　韓小瑩道：「她雖作惡多端，但全真教向來慈悲為懷，還是給她一條自新之路吧。
    」朱聰笑道：「清靜散人總是心腸軟。無怪師父一再說你成道容易。」

    　　全真教創教祖師王重陽門下七子，武林中見聞稍廣的無不知名：大弟子丹陽子馬鈺
    ，二弟子長真子譚處端，以下是長生子劉處玄、長春子丘處機、玉陽子王處一、廣寧子
    郝大通，最末第七弟子清靜散人孫不二，則是馬鈺出家以前所娶的妻子。

    　　韓小瑩道：「譚師哥你說怎樣？」南希仁道：「此人罪不容誅。」朱聰道：「譚師
    哥，你的指筆功近來大有精進，等那妖婦到來，請你出手，讓眾兄弟一開眼界如何？」
    南希仁道：「還是讓王師弟施展鐵腳功，踢她下岸，摔個身魂俱滅。」

    　　全真七子中丘處機威名最盛，其次則屬玉陽子王處一。他某次與人賭勝，曾獨足跂
    立，憑臨萬丈深穀之上，大袖飄飄，前搖後擺，只嚇得山東河北數十位英雄好漢目迷神
    眩，撟舌不下，因而得了個「鐵腳仙」的名號。他洞居九年，刻苦修練，丘處機對他的
    功夫也甚佩服，曾送他一首詩，內有「九夏迎陽立，三冬抱雪眠」等語，描述他內功之
    深。

    　　馬鈺和朱聰等你一言我一語，所說的話都是事先商酌好了的。柯鎮惡曾與黑風雙煞
    說過幾次話，怕她認出聲音，始終一言不發。

    　　梅超風越聽越驚，心想：「原來全真七子全都在此，單是一個牛鼻子，我就未必能
    勝，何況七子聚會？我行藏一露，哪裏還有性命？」

    　　此時皓月中天，照得滿崖通明。朱聰卻道：「今晚烏雲密佈，伸手不見五指，大家
    可要小心了，別讓那妖婦乘黑逃走。」梅超風心中竊喜：「幸好黑漆一團，否則他們眼
    力厲害，只怕早就見到我了。謝天謝地，月亮不要出來。」

    　　郭靖一直望著華箏，忽然見她慢慢睜開眼來，知她無恙，不禁大喜，雙手連搖，叫
    她不要作聲。華箏也見到了郭靖，叫道：「快救我，快救我！」郭靖大急，叫道：「別
    說話！」

    　　梅超風這一驚決不在郭靖之下，立即伸指點了華箏的啞穴，心頭疑雲大起。

    　　全金髮道：「志平，剛才是你說話來著？」郭靖扮的是小道士尹志平的角色，說道
    ：「弟子……弟子……」朱聰道：「我好似聽到一個女子的聲音。」郭靖忙道：「正是
    。」

    　　梅超風心念一動：「全真七子忽然來到大漠，聚在這荒僻之極的懸崖絕頂，哪有如
    此巧事？莫非有人欺我目盲，故佈疑陣，叫我上當？」

    　　馬鈺見她慢慢從岩石後面探身出來，知她已起疑心，要是她發覺了破綻，立即動手
    ，自己雖然無礙，華箏性命必定不保，六怪之中只怕也有損折，不覺十分焦急，只是他
    向無急智，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朱聰見梅超風手中提了一條銀光閃耀的長鞭，慢慢舉起手來，眼見就要發難，朗聲
    說道：「大師哥，你這幾年來勤修師父所傳的『金關玉鎖二十四訣』，定是極有心得，
    請你試演幾下，給我們見識見識如何？」

    　　馬鈺會意，知道朱聰是要他立顯功夫以折服梅超風，當即說道：「我雖為諸同門之
    長，但資質愚魯，怎及得上諸位師弟？師父所傳心法，說來慚愧，我所能領會到的十成
    中還不到一二。」一字一語的說來，中氣充沛之極，聲音遠遠傳送出去。他說話平和謙
    沖，但每一個字都震得山穀鳴響，最後一句話未說完，第一句話的回聲已遠遠傳來，夾
    著崖頂風聲，真如龍吟虎嘯一般。

    　　梅超風聽得他顯了如此深湛的內功，哪裏還敢動手，慢慢縮回巖後。

    　　馬鈺又道：「聽說那梅超風雙目失明，也是情有可憫，要是她能痛改前非，決不再
    殘害無辜，也不再去和江南六怪糾纏，那麼咱們就讓過她這遭吧。何況先師當年，跟桃
    花島黃島主也頗有交情，互相欽佩。丘師弟，你跟江南六怪有交情，你去疏通一下，請
    他們不要再找梅超風清算舊帳。兩家既往不咎，各自罷手。」這番話卻不再蘊蓄內力，
    以免顯得餘人功力與他相差太遠。朱聰接口道：「這倒容易辦到，關鍵是在那梅超風肯
    不肯改過遷善，兩下和解。」

    　　突然巖後一個冷冷的聲音道：「多謝全真七子好意，我梅超風在此。」說著長出身
    形。

    　　馬鈺本擬將她驚走，望她以後能痛悟前非，改過遷善，不意這鐵屍藝高膽大，竟敢
    公然現身，倒大非始料所及。又聽梅超風道：「我是女子，不敢向各位道長請教。久仰
    清靜散人武功精湛，我想領教一招。」說著橫鞭而立，靜待韓小瑩發聲。

    　　這時郭靖見華箏橫臥地下，不明生死，他自小與拖雷、華箏兄妹情如手足，哪裏顧
    得梅超風的厲害，忽地縱身過去，扶起華箏。梅超風左手反鉤，已拿住他的左腕。郭靖
    跟馬鈺學了兩年玄門正宗內功，週身百骸已有自然之勁，右手急送，將華箏向韓小瑩擲
    去，左手力扭回奪，忽地掙脫。梅超風手法何等快捷，剛覺他手腕滑開，立即又是向前
    擒拿，再度抓住，這次扣住了他脈門，使他再也動彈不得，厲聲喝道：「是誰？」

    　　朱聰叫道：「志平，小心！」郭靖被她抓住，大為慌亂，正想脫口而出：「我是郭
    靖。」聽得二師父這句話，才道：「弟子長春……長春真人門下尹……尹志平。」這幾
    個字他早已翻來覆去的念過三四十遍，這時惶急之中，說來還是結結巴巴。

    　　梅超風心想：「他門下一個少年弟子，內功竟也不弱，不但在我掌底救得了人去，
    第一次給我抓住了又居然能夠掙脫。看來我只好避開了。」哼了一聲，鬆開手指。

    　　郭靖急忙逃回，只見左腕上五個手指印深嵌入肉，知她心有所忌，這一抓未用全力
    ，否則自己手腕早已被她捏斷，不覺駭然。

    　　這一來，梅超風卻也不敢再與假冒孫不二的韓小瑩較藝，忽地心念一動，朗聲道：
    「馬道長，『鉛汞謹收藏』，請問何解？」馬鈺順口答道：「鉛體沉墜，以比腎水；汞
    性流動，而擬心火。『鉛汞謹收藏』就是說當固腎水，息心火，修息靜功方得有成。」
    梅超風又道：「『三花聚頂』、『五氣朝元』呢？我桃花島師門頗有妙解，請問全真教
    又是如何說法。」馬鈺猛地省悟她是在求教內功秘訣，大聲喝道：「你去問自己師父吧
    ！快走，快走！」梅超風哈哈一笑，說道：「多謝道長指點。」倏地拔起身子，銀鞭在
    石上一卷，身隨鞭落，淩空翻下崖頂，身法之快，人人都覺確是生平僅見。

    　　各人眼見她順著崖壁溜將下去，才都鬆了一口氣，探首崖邊，但見大漠上又如一道
    黑煙般滾滾而去。倏來倏去，如鬼如魅，雖已遠去，兀自餘威懾人。

    　　馬鈺解開華箏穴道，讓她躺在石上休息。

    　　朱聰謝道：「十年不見，不料這鐵屍的功夫竟練到了這等地步，若不是道長仗義援
    手，我們師徒七人今日難逃大劫。」馬鈺謙遜了幾句，眉頭深蹙，似有隱憂。朱聰道：
    「道長如有未了之事，我兄弟雖然本事不濟，當可代供奔走之役，請道長不吝差遣。」

    　　馬鈺歎了一口氣道：「貧道一時不察，著了這狡婦的道兒。」各人大驚，齊問：「
    她竟用暗器傷了道長嗎？」馬鈺道：「那倒不是。她剛才問我一句話，我匆忙間未及詳
    慮，順口回答，只怕成為日後之患。」眾人都不明其意。

    　　馬鈺道：「這鐵屍的外門功夫，已遠在貧道與各位之上，就算丘師弟與王師弟真的
    在此，也未必定能勝得了她。桃花島主有徒如此，真乃神人也。只是這梅超風內功卻未
    得門徑。不知她在哪裏偷聽到了一些修練道家內功的奧秘，卻因無人指點，未能有成。
    適才她出我不意所問的那句話，必是她苦思不得其解的疑難之一。雖然我隨即發覺，未
    答她第二句語，但是那第一句話，也已能使她修習內功時大有精進。」韓小瑩道：「只
    盼她頓悟前非，以後不再作惡。」馬鈺道：「但願如此，否則她功力一深，再作惡起來
    ，那是更加難制了。唉，只怪我糊塗，沒防人之心。」沉吟道：「桃花島武功與我道家
    之學全然不同，可是梅超風所問的兩句，卻純是道家的內功，卻不知何故？」

    　　他說到這裏，華箏「啊」的一聲，從石上翻身坐起，叫道：「郭靖，爹爹不信我的
    話，已到王罕那裏去啦。」郭靖大吃一驚，忙問：「他怎麼不信？」

    　　華箏道：「我說，桑昆叔叔和劄木合叔叔要謀害他。他哈哈大笑，說我不肯嫁給都
    史，捏造謊話騙他。我說是你聽到的，他更加不信，說道回來還要罰你。我見他帶了三
    位哥哥和幾隊衛兵去了，忙來找你，半路上卻給那瞎婆娘抓住了。她是帶我來見你嗎？
    」眾人心想：「要是我們不在這裏，你腦袋上早多了五個窟窿了。」

    　　郭靖急問：「大汗去了有多久啦？」華箏道：「好大半天啦。爹爹說要盡快趕到，
    不等天明就動身，他們騎的都是快馬，這會兒早去得老遠了。桑昆叔叔真要害爹爹嗎？
    那怎麼辦？」說著哭了起來。郭靖一生之中初次遇到重大難事，登時彷徨無策。

    　　朱聰道：「靖兒，你快下去，騎小紅馬去追大汗，就算他不信你的話，也請他派人
    先去查探明白。華箏，你去請你留著的哥哥們趕快點將集兵，開上去幫你爹爹。」

    　　郭靖連聲稱是，搶先下崖。接著馬鈺用長索縛住華箏，吊了下去。

    　　郭靖急急奔回他母子所住的蒙古包旁，跨上小紅馬，向北疾馳。

    　　這時晨曦初現，殘月漸隱，郭靖焦急異常：「只怕大汗進了桑昆的埋伏，那麼就算
    趕上也沒用了。」

    　　那小紅馬神駿無倫，天生喜愛急馳狂奔，跑發了性，越跑越快，越跑越有精神，到
    後來在大草原上直如收不住了腳。郭靖怕它累倒，勒韁小休，它反而不願，只要韁繩一
    鬆，立即歡呼長嘶，向前猛衝。這馬雖然發力急馳，喘氣卻也並不如何加劇，似乎絲毫
    不見費力。

    　　郭靖練了內功之後，內勁大增，騎了馬疾馳良久，也不疲累。這般大跑了兩個時辰
    ，郭靖才收韁下馬稍息，然後上馬又跑，再過一個多時辰，忽見遠處草原上黑壓壓的列
    著三隊騎兵，瞧人數是三個千人隊。轉眼之間，紅馬已奔近隊伍。

    　　郭靖看騎兵旗號，知是王罕部下，只見個個弓上弦，刀出鞘，嚴陣戒備，心中暗暗
    叫苦：「大汗已走過了頭，後路給人截斷啦。」雙腿一夾，小紅馬如箭離弦，呼的縱出
    ，四蹄翻騰，從隊伍之側飛掠而過。帶隊的將官大聲喝阻，一人一騎早去得遠了。

    　　郭靖不敢停留，一連又繞過了三批伏兵，再奔一陣，只見鐵木真的白毛大纛高舉在
    前，數百騎人馬排成了一列，各人坐騎得得小跑，正向北而行。郭靖催馬上前，奔到鐵
    木真馬旁，叫道：「大汗，快回轉去，前面去不得！」

    　　鐵木真愕然勒馬，道：「怎麼？」郭靖把前晚在桑昆營外所見所聞、以及後路已被
    人截斷之事說了。鐵木真將信將疑，斜眼瞪視郭靖，瞧他是否玩弄詭計，心想：「桑昆
    那廝素來和我不睦，但王罕義父正在靠我出力，劄木合義弟和我又是生死之交，怎能暗
    中算計於我？難道當真是那大金國的六太子從中挑撥？」

    　　郭靖見他有不信之意，忽道：「大汗，你派人向來路查探便知。」

    　　鐵木真身經百戰，自幼從陰謀詭計之中惡鬥出來，雖覺王罕與劄木合聯兵害他之事
    絕無可能，但想：「過份小心，一千次也不打緊；莽撞送死，一次也太多了！」命令次
    子察合台與大將赤老溫：「回頭哨探！」兩人放馬向來路奔去。

    　　鐵木真察看四下地勢，指著前面發令：「上土山戒備！」他隨從雖只數百人，但個
    個是猛將勇士，各人馳上土山，搬石掘土，做好了防箭的擋蔽。

    　　過不多時，南邊塵頭大起，數千騎急趕而來，煙塵中察合台與赤老溫奔在最前。哲
    別目光銳利，已望見追兵的旗號，叫道：「真的是王罕軍馬。」這時追兵分成幾隊，四
    下兜截，要想包抄察合台和赤老溫。兩人伏在鞍上，揮鞭狂奔。

    　　哲別道：「郭靖，咱倆接應他們去。」兩人縱馬馳下土山。郭靖跨下那紅馬見是衝
    向馬群，興發飛馳，轉眼間到了察合台面前。郭靖颼颼颼三箭，射倒了三名最前的追兵
    ，隨即縱馬疾衝，攔在兩人與追兵之間，翻身發箭，又射死了一名追兵。此時哲別也已
    趕到，他連珠箭發，當者立斃。但追兵勢大，眼見如潮水般湧來，哪裏抵擋得住？

    　　察合台與赤老溫也各翻身射了數箭，與哲別、郭靖都退上了土山。鐵木真和木華黎
    、博爾術、博爾忽等個個箭無虛發，追兵一時不敢逼近。

    　　鐵木真站在土山上瞭望，過得約莫擠兩桶牛乳時分，只見東南西北四方，王罕部下
    一隊隊騎兵如烏雲般湧來，黃旗下一人乘著一匹高頭大馬，正是王罕的兒子桑昆。鐵木
    真知道萬難突出重圍，目下只有權用緩兵之計，高聲叫道：「請桑昆義弟過來說話。」

    　　桑昆在親兵擁衛下馳近土山，數十名軍士挺著鐵盾，前後護住，以防山上冷箭。桑
    昆意氣昂揚，大聲叫道：「鐵木真，快投降罷。」鐵木真道：「我甚麼地方得罪了王罕
    義父，你們發兵攻我？」桑昆道：「蒙古人世世代代，都是各族分居，牛羊牲口一族共
    有，你為甚麼違背祖宗遺法，硬要各族混在一起？我爹爹常說，你這樣做不對。」

    　　鐵木真朗聲說道：「蒙古人受大金國欺壓。大金國要我們年年進貢幾萬頭牛羊馬匹
    ，難道應該的嗎？大家給大金國逼得快餓死了。咱們蒙古人只要不是這樣你打我，我打
    你，為甚麼要怕大金國？我跟義父王罕素來和好，咱們兩家並無仇怨，全是大金國從中
    挑撥。」桑昆部下的士卒聽了，人人動心，都覺他說得有理。

    　　鐵木真又朗聲道：「蒙古人個個是能幹的好戰士，咱們幹甚麼不去拿金國的金銀財
    寶？幹麼要年年進獻牲口毛皮給他們？蒙古人中有的勤勉放牧牛羊，有的好吃懶做，為
    甚麼要勤勞的養活懶惰的？為甚麼不讓勤勞的人多些牛羊？讓懶惰的人餓肚子？」

    　　蒙古當時是氏族社會，牲口歸每一族公有，近年來牲口日繁，財物漸多，又從中原
    漢人處學到使用鐵製器械，多數牧民切盼財物私有。戰士連年打仗，分得的俘虜財物，
    都是用性命去拚來的，更不願與不能打仗的老弱族人共有。因此鐵木真這番話，眾戰士
    聽了個個暗中點頭。

    　　桑昆見鐵木真煽惑自己部下軍心，喝道：「你立刻拋下弓箭刀槍投降！否則我馬鞭
    一指，萬箭齊發，你休想活命！」

    　　郭靖見情勢緊急，不知如何是好，忽見山下一個少年將軍，鐵甲外披著銀灰貂裘，
    手提大刀，跨了駿馬來往馳騁，耀武揚威，定睛看時，認得是桑昆的兒子都史。郭靖幼
    時曾和他鬥過，這人當年要放豹子吃拖雷，是個大大的壞小子。郭靖絲毫不明白王罕、
    桑昆、劄木合等何以要謀害鐵木真，心想必是都史這壞人聽信了大金國六太子的話，從
    中說大批謊話害人，我去將他捉來，逼他承認說謊，那麼王罕、桑昆他們就可明白真相
    ，和鐵木真大汗言歸於好，於是雙腿一夾，胯下小紅馬疾衝下山。

    　　眾兵將一怔之間，那紅馬來得好快，已從人叢中直衝到都史身邊。

    　　都史揮刀急砍，郭靖矮身伏鞍，大刀從頭頂掠過，右手伸出，已扣住都史左腕脈門
    ，這一扣是朱聰所傳的分筋錯骨手，都史哪裏還能動彈？被他順手一扯，提過馬來，橫
    放在鞍。就在此時，郭靖只覺背後風聲響動，左臂彎過，向兩柄刺來的長矛上格去，喀
    的一聲，雙矛飛上半空。他右膝頭在紅馬頸上輕輕一碰，小紅馬已知主人之意，回頭奔
    上土山，上山之快，竟不遜於下山時的急馳如飛。山下眾軍官齊叫：「放箭！」郭靖舉
    起都史，擋在身後。山下眾軍士怕傷了小主，哪敢扯動弓弦？郭靖直馳上山，把都史往
    地下一擲，叫道：「大汗，定是這壞小子從中搗鬼，你叫他說出來。」

    　　鐵木真大喜，鐵槍尖指在都史胸前，向桑昆叫道：「叫你部下退開一百丈。」

    　　桑昆見愛子被敵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從眾軍之中擒去，又氣又急，只得依言撤
    下軍馬，命部下用大車結成圓圈，在土山四周密密層層的圈了七八重，這樣一來，鐵木
    真坐騎再快，也必無法衝出。

    　　這邊山上鐵木真連聲誇獎郭靖，命他用腰帶將都史反背縛起。

    　　桑昆接連派了三名使者上山談判，命鐵木真放出都史，然後投降，就可饒他性命。
    鐵木真每次都將使者割了雙耳逐下山去。

    　　僵持多時，太陽在草原盡頭隱沒。鐵木真怕桑昆乘黑衝鋒，命各人不可絲毫怠忽。

    　　守到半夜，忽見一人全身白衣，步行走到山腳邊，叫道：「我是劄木合，要見鐵木
    真義兄說話。」鐵木真道：「你上來吧。」劄木合緩步上山，見鐵木真凜然站在山口，
    當即搶步上前，想要擁抱。鐵木真嚓的一聲拔出佩刀，厲聲喝道：「你還當我是義兄嗎
    ？」

    　　劄木合歎了一口氣，盤膝坐下，說道：「義兄，你已是一部之主，何必更要雄心勃
    勃，想要把所有的蒙古人聯在一起？」鐵木真道：「你待怎樣？」劄木合道：「各部各
    族的族長們都說，咱們祖宗已這樣過了幾百年，鐵木真汗為甚麼要改變舊法？上天也不
    容許。」

    　　鐵木真道：「咱們祖宗阿蘭豁雅夫人的故事，你還記得嗎？她的五個兒子不和，她
    煮了臘羊肉給他們吃，給了他們每人一支箭，叫他們折斷，他們很容易就折斷了。她又
    把五支箭合起來叫他們折斷。五個人輪流著折，誰也不能折斷。你記得她教訓兒子的話
    嗎？」劄木合低聲道：「你們如果一個個分散，就像一支箭似的會給任何人折斷。你們
    如果同心協力，那就像五支箭似的緊固，不會給任何人折斷。」鐵木真道：「好，你還
    記得。後來怎樣？」劄木合道：「後來她五個兒子同心協力，創下好大的基業，成為蒙
    古人的族祖。」鐵木真道：「是啊！咱倆也都是英雄豪傑，幹麼不把所有的蒙古人都集
    合在一起？自己不要你打我，我打你，大家同心協力的把大金國滅掉。」劄木合驚道：
    「大金國兵多將廣，黃金遍地，糧如山積，蒙古人怎能惹他？」

    　　鐵木真哼了一聲，道：「那你是寧可大家受大金國欺壓的了？」劄木合道：「大金
    國也沒欺壓咱們。大金國皇帝封了你做招討使。」鐵木真怒道：「初時我也還當大金國
    皇帝是好意，哪知他們貪得無厭，不斷向咱們要這要那，要了牛羊，又要馬匹，現今還
    要咱們派戰士幫他打仗。大宋隔得咱們這麼遠，就算滅了大宋，占來的土地也都是大金
    的，咱們損傷戰士有甚麼好處？牛羊不吃身邊的青草，卻翻山過去啃沙子，哪有這樣的
    蠢事？咱們要打，只打大金。」

    　　劄木合道：「王罕和桑昆都不肯背叛大金。」鐵木真道：「背叛，哼，背叛！那麼
    你呢？」劄木合道：「我來求義兄不要發怒，把都史還給桑昆。由我擔保，桑昆一定放
    你們平安回去。」鐵木真道：「我不相信桑昆，也不相信你。」劄木合道：「桑昆說，
    一個兒子死了，還可再生兩個；一個鐵木真死了，世上就永沒鐵木真了！不放都史，你
    見不到明天的太陽。」鐵木真深知桑昆和劄木合的為人，若是落入他二人手中，必然無
    倖，倘若王罕親自領軍，投降後或尚有活命之望，舉刀在空中呼的一聲，劈了一刀，厲
    聲叫道：「寧戰死，不投降！世上只有戰死的鐵木真，沒投降敵人的鐵木真！」

    　　劄木合站起身來，道：「你以前弱小之時，也投降過敵人的。你把奪來的牛羊俘虜
    分給軍士，說是他們的私產，不是部族公有，各族族長都說你的做法不對，不合祖規。
    」鐵木真厲聲道：「可是年輕的戰士們個個都歡喜。族長們見到奪來的珍貴財物，說沒
    法子公平分給每一個人，於是就自己要了，拚命打仗的戰士都感到氣忿。咱們打仗，是
    靠那些又糊塗又貪心的族長呢，還是靠年輕勇敢的戰士？」劄木合道：「鐵木真義兄，
    你一意孤行，不聽各部族長的話，可別說我忘恩負義。這些日子來，你不斷派人來誘惑
    我部下，要他們向你投靠，說你的部屬打仗時奪來的財物都是自有，不必大夥兒攤分。
    你當我不知嗎？」

    　　鐵木真心想：「你既已知道此事，我跟你更加永無和好之日。」從懷內摸出一個小
    包，擲在劄木合身前，說道：「這是咱們三次結義之時你送給我的禮物，現今你收回去
    罷。待會你拿鋼刀斬在這裏，」伸手在自己脖子裏作勢一砍，說道：「殺的只是敵人，
    不是義兄。」歎道：「我是英雄，你也是英雄，蒙古草原雖大，卻容不下兩個英雄。」

    　　劄木合拾起小包，也從懷裏掏出一個革制小囊，默默無言的放在鐵木真腳邊，轉身
    下山。

    　　鐵木真望著他的背影，良久不語，當下慢慢打開皮囊，倒出了幼時所玩的箭頭髀石
    ，從前兩個孩子在冰上同玩的情景，一幕幕的在心頭湧現。他歎了一口氣，用佩刀在地
    下挖了一個坑，把結義的幾件禮物埋在坑裏。

    　　郭靖在旁瞧著，心頭也很沉重，明白鐵木真所埋葬的，其實是一份心中最寶貴的友
    情。

    　　鐵木真站起身來，極目遠眺，但見桑昆和劄木合部下所燃點的火堆，猶如天上繁星
    般照亮了整個草原，聲勢甚是浩大。他出了一會神，回過頭來，見郭靖站在身邊，問道
    ：「你怕麼？」郭靖道：「我在想我媽。」鐵木真道：「嗯，你是勇士，是極好的勇士
    。」指著遠處點點火光，說道：「他們也都是勇士。咱們蒙古人有這麼多好漢，但大家
    總是不斷的互相殘殺。只要大家聯在一起，」眼睛望著遠處的天邊，昂然道：「咱們能
    把青天所有覆蓋的地方……都做蒙古人的牧場！」

    　　郭靖聽著這番抱負遠大、胸懷廣闊的說話，對鐵木真更五體投地的崇敬，挺胸說道
    ：「大汗，咱們能戰勝，決不會給膽小卑鄙的桑昆打敗。」

    　　鐵木真神采飛揚，說道：「對，咱們記著今兒晚上的話，只要咱們這次不死，我以
    後把你當親兒子一般看待。」說著將郭靖抱了一抱。

    　　說話之間，天色漸明，桑昆和劄木合隊伍中號角嗚嗚嗚吹動。

    　　鐵木真道：「救兵不來啦，咱們今日就戰死在這土山之上。」只聽得敵軍中兵戈鏗
    鏘，馬鳴蕭蕭，眼見就要發動拂曉攻擊。郭靖忽道：「大汗，我這匹紅馬腳力快極，你
    騎了回去，領兵來打。你的性命要緊，我們在這裏擋住敵兵，決不投降。」鐵木真微笑
    ，伸手撫了撫他頭，說道：「鐵木真要是肯拋下朋友部將，一人怕死逃走，那便不是你
    們的大汗了。」郭靖道：「是，大汗，我說錯了。」鐵木真與三子、諸將及親兵伏在土
    堆之後，箭頭瞄準了每一條上山的路徑。

    　　過了一陣，一面黃旗從桑昆隊伍中越眾而出，旗下三人連轡走到山邊，左是桑昆，
    右是劄木合，中間一人赫然是大金國的六王子趙王完顏洪烈。他金盔金甲，左手拿著擋
    箭的金盾，叫道：「鐵木真，你膽敢背叛大金嗎？」

    　　鐵木真的長子術赤對準了他颼的一箭，完顏洪烈身旁縱出一人，一伸手把箭綽在手
    中，身手矯捷之極。完顏洪烈喝道：「去將鐵木真擒來。」四個人應聲撲上山來。

    　　郭靖不覺吃驚，見這四人使的都是輕身功夫，竟是武術好手，並非尋常戰士。四人
    奔到半山，哲別與博爾術等連珠箭如雨射下，都被他們用軟盾擋開。郭靖暗暗心驚：「
    我們這裏雖都是大將勇士，但決不能與武林的好手相敵，這便如何是好？」

    　　一個黑衣中年男子縱躍上山，窩闊台挺刀攔住。那男子手一揚，一支袖箭打在他手
    腕之上，隨即舉起單刀砍下，忽覺白刃閃動，斜刺裏一劍刺來，直取他的手腕，又狠又
    準。那人吃了一驚，手腕急翻，退開三步，瞧見一個粗眉大眼的少年仗劍擋在窩闊台的
    身前。他料不到鐵木真部屬中竟也有精通劍術之人，喝道：「你是誰？留下姓名。」說
    的卻是漢語。

    　　郭靖道：「我叫郭靖。」那人道：「沒聽見過！快投降吧。」郭靖遊目四顧，見其
    餘三人也已上山，正與赤老溫、博爾忽等短兵相接，白刃肉搏，當即挺劍向那使單刀的
    刺去。那人橫刀擋開，刀厚力沉，與郭靖鬥在一起。

    　　桑昆的部眾待要隨著衝上，木華黎把刀架在都史頸裏，高聲大叫：「誰敢上來，這
    就是一刀！」桑昆擔心焦急，對完顏洪烈道：「六王爺，叫他們下來吧，咱們再想別法
    ！別傷了我孩兒。」完顏洪烈微笑道：「放心，傷不了。」他有心要令鐵木真殺了都史
    ，讓這兩部蒙古人從此結成死仇。

    　　桑昆的部眾不敢上山，完顏洪烈手下四人卻已在山上乒乒乓乓的打得十分激烈。

    　　郭靖展開韓小瑩所授的「越女劍法」，劍走輕靈，與那使單刀的交上了手。數招一
    過，竟是迭遇凶險，那人刀厚力沉，招招暗藏內勁，實非庸手。

    　　郭靖長劍晃動，青光閃閃，劍尖在敵人身邊刺來劃去，招招不離要害。那人被他一
    輪急攻，鬧了個手忙足亂。這時他三個同伴已將鐵木真手下的將領打倒了四五人，見他
    落在下風，一個提著大槍縱身而上，叫道：「大師哥，我來助你。」那使單刀的喝道：
    「你在旁瞧著，看大師兄的手段。」

    　　郭靖乘他說話分心，左膝稍低，曲肘豎肱，一招「起鳳騰蛟」，唰的一聲，劍尖猛
    撩上來。那人向後急避，左袖已被劍鋒劃破。他跳出圈子，喝道：「你是誰的門下？為
    甚麼在這裏送死？」郭靖橫劍捏訣，學著師父們平日所教的江湖口吻，說道：「弟子是
    江南七俠門下，請教四位大姓高名。」這兩句話他學了已久，這時第一次才對人說，危
    急之中，居然並未忘記，只是把「高姓大名」說得顛倒了。那使單刀的向三個師弟望了
    一眼，轉頭說道：「我們姓名，說來諒你後生小輩也不知道，看刀！」揮刀斜劈下來。

    　　郭靖和他打了這一陣，已知他功力在自己之上，但身當此境，不能退縮，明知不是
    對手，也只好憑著一股剛勇，拚命抵擋。七師父所傳劍法極為精奇，鋒銳處敵人也甚忌
    憚，當下仍取搶攻，不向後退。那使單刀的使招「探海斬蛟」，回鋒下插，逕攻對手下
    盤。兩人一搭上手，轉眼間又拆了二三十招。這時山下數萬兵將、山上鐵木真諸人與攻
    上來的三人，個個目不轉瞬的凝神觀戰，那使單刀的眼見久鬥不下，焦躁起來，刀法愈
    來愈狠，忽地橫刀猛砍，向郭靖腰裏斫來。郭靖身子拗轉，「翻身探果」，撩向敵臂。
    那人順勢力斫，眼見刀鋒及於敵腰。郭靖內功已有根基，下盤不動，上盤不避，只將腰
    向左一挪，鬥然移開半尺，右手送出，一劍刺在那人胸口。

    　　那人狂叫一聲，撒手拋刀，猛力揮掌把郭靖的長劍打落在地，這一劍便只刺入胸口
    半寸，總算逃得性命，但手掌卻已在劍鋒上割得鮮血淋漓，忙拾劍跳開。

    　　郭靖俯身把敵人的單刀搶在手裏，只聽背後風響，郭靖也不回身，左腿反踢，踢開
    刺來的槍桿，乘勢揮刀撩向敵手。使槍的老二回槍裏縮，郭靖踏上一步，單刀順勢砍落
    。那人抖槍避過，跟著挺槍當胸刺來，郭靖一個「進步提籃」，左掌將槍推開，他掌心
    與槍桿一觸到，立覺敵人抽槍竟不迅捷。他左掌翻處，已抓住槍桿，右手單刀順著槍桿
    直削下去。那人使勁奪槍，突見刀鋒相距前手不到半尺，急忙鬆手，撤槍後退。

    　　郭靖精神一振，右手用力揮出，將單刀遠遠擲到了山下，挺槍而立。四人中的老四
    大聲吼叫，雙斧著地捲來。郭靖的長槍是從六師父學的。鬥得數合，郭靖突然賣個破綻
    ，那使斧的大喜，猛喝一聲，雙斧直上直下的砍將下來，突覺小腹上急痛，已遭郭靖一
    腳踢中，身子直飛出去，這時左手已收不住勁，順勢圈回，利斧竟往自己頭上斫去。

    　　四人中的三師兄急忙搶上，舉起鐵鞭在他斧上力架，噹的一聲，火星飛濺，那人利
    斧脫手，一交坐倒，總算逃脫了性命，卻已嚇得面如土色。那人是個莽夫，一定神間，
    才知已然輸了，怒得哇哇大叫，拾起斧頭，又再撲上。鬥得數合，將郭靖手中長槍砍斷
    。郭靖手中沒了兵刃，雙掌錯開，以空手入白刃之法和他拚鬥。那三師兄提起鐵鞭上前
    夾攻，郭靖情勢危急，只有硬拚。

    　　山下蒙古眾軍突然大聲鼓噪，呼喊怒罵。須知蒙古人生性質樸，敬重英雄好漢，眼
    見這四人用車輪戰法輪鬥郭靖已自氣憤，再見二人夾擊，一個空手之人，實非大丈夫的
    行徑，都高聲吆喝，要那兩人住了。郭靖雖是他們敵人，大家反而為他吶喊助威。博爾
    忽、哲別兩人挺起長刀，加入戰團，對方旁觀的兩人也上前接戰。這兩位蒙古名將在戰
    陣中斬將奪旗，勇不可當；但小巧騰挪、撕奪截打的步戰功夫卻非擅長，仗著身雄力猛
    ，勉強支持了數十招，終於兵刃被敵人雙雙砸落。郭靖見博爾忽勢危，縱身過去，發掌
    往使單刀的大師兄背上拍去。那人回刀截他手腕。郭靖手臂鬥然縮轉，回肘撞向二師兄
    ，又解救了哲別之危。

    　　那四人均想：「咱們四兄弟今日折在你這小子手裏，以後怎能再在江湖上行走？怎
    能在六王子府中立足？」四人是一般的心思，決意要先殺了郭靖，當下不去理會兩個蒙
    古將軍，四人圍攻郭靖。山上山下蒙古兵將吶喊叫罵，更是厲害。那四人充耳不聞，那
    使槍的在地下拾起一枝長矛，刀矛鞭斧，齊往郭靖身上招呼。郭靖手中沒了兵刃，又受
    這四個好手夾擊，哪裏抵擋得住？只得展開輕身功夫，在四人兵刃縫中穿來插去。博爾
    術揚起了中長刀，叫道：「接刀！」揮手向郭靖擲去。郭靖縱身待接，卻被使鐵鞭的揮
    鞭將刀砸飛。那使雙斧的惱恨適才一踢之辱，不顧一切的雙斧當地捲來。郭靖縱躍避開
    ，但頭上單刀也已砍到，身子急偏，閃過了這刀，左足踹落，正踹在使斧的頂門，就在
    這時，右邊大腿卻也中了一鞭。這一下痛入骨髓，幸好鐵鞭著隨時乘勢一讓，卸去了一
    半來勁，骨頭未斷，但足下踉蹌，險些摔倒。那使斧的拋去斧頭，雙手合圍，將郭靖兩
    腿抱住，牢牢不放。

    　　郭靖立足不穩，跌倒在地，眼見白光閃動，頭頂刀鞭齊下，心知這次性命不保，突
    然間母親、七位恩師、馬鈺道長、義兄拖雷、義妹華箏的影子如閃電般在腦海中迅速閃
    過，俯身抓住那使斧的胸口，用力舉起，擋在自己身上。其餘三人投鼠忌器，忙收兵刃
    。郭靖左手扣住了敵人脈門，叫他動彈不得，右手叉住他的咽喉，自己蜷縮身子，躲在
    那人之下。那三人舉足往郭靖肩頭腳上猛踢，郭靖置之不理，心想：「我雖死了，也得
    扼死一個敵人抵數。」叉在他咽喉的手更加用力。這般蠻打，已全然沒了武術家數，然
    憑著一股剛勇狠勁，那三人一時卻也奈何他不得。

    　　哲別等見郭靖被壓在底下，各挺兵刀來救。那使單刀的大師兄對兩個師弟道：「你
    們擋住韃子，我來殺這個雜種。」俯身下去，將刀尖對準郭靖露在外面的肩頭，右手運
    勁，挺刀插將下去。郭靖突覺肩頭疼痛，腰腿用勁，一個「懶驢打滾」，滾開兩丈。這
    時抱住他雙腿的那人已被他叉的喘氣不得，暈死過去。郭靖躍起身來，眼見敵人提刀趕
    來，待要抵敵，右腿鞭傷甚重，立足不穩，又自跌倒。

    　　那人揮刀砍將下來，郭靖忽然想起，伸手在腰裏一帶，順勢抖出，已將護身軟鞭取
    在手中，仰天而臥，使開一路「金龍鞭法」，將各處要害防得風雨不透。馬王神韓寶駒
    身子矮短，專研攻敵下盤的法門，郭靖此時臥地而鬥，這套鞭法恰是得其所哉，使開來
    得心應手，那人狂呼怒罵，卻也無法傷他。拆了二十餘招，暈去的人醒了轉來，另外兩
    人也殺退蒙古將領，轉身再行圍攻郭靖，眼見情勢再緊，突然山下軍伍中一陣混亂，六
    個人東一穿西一插，奔上山來。桑昆和劄木合的部下只道又是完顏洪烈的武士，再要上
    去圍攻郭靖，個個大聲咒罵。山上眾人待要射箭阻攔，哲別眼尖，已認出原來是郭靖的
    師父江南六怪到了，大聲叫道：「靖兒，你師父們來啦！」郭靖本已累得頭暈眼花，聽
    了這話，登時精神大振。

    　　朱聰和全金髮最先上山，見郭靖赤手空拳為四人夾擊，勢已危殆，全金髮縱身上前
    ，秤桿掠出，同時架開了四件兵刃，喝道：「要不要臉？」四人手上同時劇震，感到敵
    人功力遠在那少年之上，急忙躍開。

    　　那使單刀的大師兄見眾寡之勢突然倒轉，再動手必然不敵，但如逃下山去，顏面何
    存，如何還能在六太子府中耽下去？硬了頭皮問道：「六位可是江南六怪嗎？」朱聰笑
    嘻嘻的道：「不錯，四位是誰？」那人道：「我們是鬼門龍王門下弟子。」

    　　柯鎮惡與朱聰等本以為他們合鬥郭靖，必是無名之輩，忽聽他們的師父是武林中成
    名人物鬼門龍王沙通天，都吃了一驚。柯鎮惡冷冷的道：「瞎充字號嗎？鬼門龍王是響
    噹噹的腳色，門下哪有你們這種不成器的家夥！」使雙斧的撫著小腹上給郭靖踹中之處
    ，怒道：「誰充字號來著？他是大師兄斷魂刀沈青剛，這是二師兄追命槍吳青烈，那是
    三師兄奪魄鞭馬青雄，我是喪門斧錢青健。」柯鎮惡道：「聽來倒似不假，那麼便是黃
    河四鬼了。你們在江湖上並非無名之輩，為甚麼竟自甘下賤，四個鬥我徒兒一人？」

    　　吳青烈強詞奪理，道：「怎麼是四個打一個？這裏不是還有許多蒙古人幫著他嗎？
    我們是四個鬥他們幾百個。」錢青健問馬青雄道：「三師哥，這瞎子大剌剌的好不神氣
    ，是甚麼家夥？」這句話說得雖輕，柯鎮惡卻已聽見，心頭大怒，鐵杖在地下一撐，躍
    到他身旁，左手抓住他背心，提起來擲到山下。三鬼一驚，待要撲上迎敵，柯鎮惡身法
    如風，接連三抓三擲，旁人還沒看清楚怎的，三人都已被他擲向山下。山上山下蒙古兵
    將齊聲歡呼。黃河四鬼跌得滿頭滿臉的塵沙，個個腰酸背痛，滿腔羞愧的掙紮著爬起。

    　　便在此時，忽然遠處塵頭大起，似有數萬人馬殺奔前來，桑昆隊伍陣腳登時鬆動。
    鐵木真見來了救兵，心中大喜，知道劄木合治軍甚嚴，是能幹的將才，所部兵精，桑昆
    卻是藉著父親餘蔭，庸碌無能，當下指著桑昆的左翼，喝道：「向這裏衝！」哲別、博
    爾術、術赤、察合台四人當先衝下，遠處救兵齊聲吶喊。木華黎把都史抱在手裏，舉刀
    架在他項頸之中，大叫：「快讓路，快讓路！」桑昆見眾人衝下，正要指揮人馬攔截，
    眼見都史這等模樣，不禁呆住，心下躊躇，不知如何是好，轉眼之間，鐵木真等已衝到
    了眼前。哲別看準了桑昆腦門，發箭射去。桑昆突見箭到，忙向左閃避，那箭正中右腮
    ，撞下馬去。眾兵將見主帥落馬，登時大亂。鐵木真直衝出陣，數千人吶喊追來，被哲
    別、博爾術、郭靖等一陣連珠箭射開。眾人且戰且走，奔出數裏，只見塵頭起處，拖雷
    領兵趕到。王罕與劄木合部下將士素來敬畏鐵木真，初時欺他人少，待見援軍大至，便
    紛紛勒馬回轉。原來拖雷年輕，又無鐵木真的令符，族長宿將都不聽他的調度，只得率
    領了數千名青年兵將趕來。拖雷甚有智計，眼見敵兵勢大，衝入救人必致覆沒，於是下
    令在每匹馬尾上縛了樹枝，遠遠望來塵沙飛揚，不知有多少人馬。鐵木真整軍回營，半
    路上遇到華箏又領了一小隊軍馬趕來。她見眾人無恙，心中大喜，咭咭咯咯的說個不停
    。

    　　當晚鐵木真大犒將士，卻把都史請在首席坐了。眾人見狀，都是憤憤不平。鐵木真
    向都史敬了三杯酒，說道：「王罕義父、桑昆義兄對我恩重如山，雙方毫無仇怨，請你
    回去代我請罪。我再挑選貴重禮物來送給義父義兄，請他們不要介意。你回去之後，就
    預備和我女兒成親，咱兩家大宴各部族長，須得好好熱鬧一番。你是我的女婿，也就是
    我兒子，今後兩家務須親如一家，不可受人挑撥離間。」

    　　都史蒙他不殺，已是意外之喜，沒口子的答應，見鐵木真說話時右手撫住胸口，不
    住咳嗽，心想：「莫非他受了傷。」果聽鐵木真道：「這裏中了一箭，只怕得養上三個
    月方能痊癒，否則我該親自送你回去。」說著右手從胸口衣內伸了出來，滿手都是鮮血
    ，又道：「不用等我傷癒，你們就可成親，否則……咳，咳，就等太久了。」

    　　諸將見大汗如此懦弱，畏懼王罕，仍是要將華箏嫁給都史，都感氣惱。一名千夫長
    的兒子是鐵木真的貼身衛士，昨晚於守禦土山時為桑昆部屬射殺，那千夫長這時怒火沖
    天，拔刀要去斫殺都史。鐵木真立命拿下，拖到帳前，當著都史之前打了四十下軍棍，
    直打得他全身鮮血淋漓，暈了過去。鐵木真喝道：「監禁起來，三日之後，全家斬首。
    」次日一早，鐵木真備了兩車黃金貂皮厚禮，一千頭肥羊，一百匹良馬，派了五十名軍
    士護送都史回去，又派一名能言善道的使者，命他向王罕及桑昆鄭重謝罪。送別之時，
    鐵木真竟然不能乘馬，躺在擔架之上，上氣不接下氣的與都史道別。等他去了八日，鐵
    木真召集諸將，說道：「大家集合部眾，咱們出發去襲擊王罕。」諸將相顧愕然，鐵木
    真道：「王罕兵多，咱們兵少，明戰不能取勝，必須偷襲。我放了都史，贈送厚禮，再
    假裝胸口中箭，受了重傷，那是要他們不作提防。」諸將俱都拜服。鐵木真這時才下令
    釋放那名千夫長，厚加賞賜。那千夫長聽說去打王罕、桑昆，雀躍不已，伏地拜謝，求
    為前鋒。鐵木真允了。當下兵分三路，晝停夜宿，繞小路從山穀中行軍，遇到牧人，盡
    數捉了隨軍而行，以免洩露軍機。

    　　王罕和桑昆本來生怕鐵木真前來報仇，日日嚴加戒備，待見都史平安回來，還攜來
    重禮，既聽鐵木真的使者言辭極盡卑屈，又知鐵木真受了重傷，登時大為寬心，撤了守
    軍，連日與完顏洪烈、劄木合在帳中飲宴作樂。哪知鐵木真三路兵馬在黑夜中猶如天崩
    地裂般衝殺進來。王罕、劄木合聯軍雖然兵多，慌亂之下，士無鬥志，登時潰不成軍。
    王罕、桑昆倉皇逃向西方，後來分別為乃蠻人和西遼人所殺。都史在亂軍中被馬蹄踏成
    肉泥。黃河四鬼奮力突圍，保著完顏洪烈連夜逃回中都去了。

    　　劄木合失了部眾，帶了五名親兵逃到唐努山上，那五名親兵乘他吃羊肉時將他擒住
    ，送到鐵木真帳中來。

    　　鐵木真大怒，喝道：「親兵背叛主人，這種不義之人，留著何用？」下令將五名親
    兵在劄木合之前斬下首級，轉頭對劄木合道：「咱倆還是做好朋友罷？」劄木合流淚道
    ：「義兄雖然饒了我性命，我也再沒臉活在世上，只求義兄賜我不流血而死，使我靈魂
    不隨著鮮血而離開身體。」鐵木真黯然良久，說道：「好，我賜你不流血而死，把你葬
    在我倆幼時一起遊玩的地方。」劄木合跪下行禮，轉身出帳，鐵木真下令用重物將他壓
    死，不讓流血。

    　　王罕和劄木合潰敗，蒙古各族中更無人能與鐵木真相抗。鐵木真在斡難河源大會各
    族部眾，這時他威震大漠，篆古各族牧民戰士，無不畏服。王罕與劄木合的部眾也大多
    歸附。在大會之中，眾人推舉鐵木真為全蒙古的大汗，稱為「成吉思汗」，那是與大海
    一般廣闊強大的意思。

    　　成吉思汗大賞有功將士，木華黎、博爾術、博爾忽、赤老溫四傑，以及哲別、者勒
    米、速不台等大將，都封為千夫長。郭靖這次立功極偉，竟也被封千夫長，一個十多歲
    的少年，居然得與諸大功臣名將並列。

    　　在慶功宴中，成吉思汗受諸將敬酒，喝得微醺，對郭靖道：「好孩子，我再賜你一
    件我最寶貴的物事。」郭靖忙跪下謝賞。成吉思汗道：「我把華箏給你，從明天起，你
    是我的金刀駙馬。」眾將轟然歡呼，紛紛向郭靖道賀，大呼：「金刀駙馬，好，好，好
    ！」拖雷更是高興，一把摟住了義弟不放。郭靖卻呆在當地，做聲不得。他向來把華箏
    當作親妹子一般，實無半點兒女私情，數年來全心全意的練武，心不旁騖，哪裏有過絲
    毫綺念？這時突然聽到成吉思汗這幾句話，登時茫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眾人見他傻
    楞楞的發呆，都轟然大笑起來。酒宴過後，郭靖忙去稟告母親。李萍沉吟良久，命他將
    江南六怪請來，說知此事。

    　　六怪見愛徒得大汗器重，都向李萍道喜。李萍默然不語，忽地跪下，向六人磕下頭
    去。六怪大驚，都道：「嫂子有何話請說，何必行此大禮？」韓小瑩忙伸手扶起。

    　　李萍道：「我孩兒承六位師父教誨，今日得以成人。小女子粉身碎骨，難報大恩大
    德。現下有一件為難之事，要請六位師父作主。」當下把亡夫昔年與義弟楊鐵心指腹為
    婚之事說了，最後道：「大汗招我兒為婿，自是十分榮耀之事，不過倘若楊叔叔遺下了
    一個女孩，我不守約言，他日九泉之下，怎有臉去見我丈夫和楊叔叔？」

    　　朱聰微笑道：「嫂子卻不必擔心，那位楊英雄果然留下了後嗣，不過不是女兒，卻
    是男子。」李萍又驚又喜，忙問：「朱師父怎地知道？「朱聰道：「中原一位朋友曾來
    信說及，並盼望我們把靖兒帶到江南，和那位姓楊的世兄見面，大家切磋一下功夫。」
    原來江南六怪於如何與丘處機賭賽的情由，始終不對李萍與郭靖說知。郭靖問起那小道
    士尹志平的來曆，六怪也含糊其辭，不加明言。六人深知郭靖天性厚道，若是得悉楊康
    的淵源，比武時定會手下留情，該勝不勝，不該敗反敗，不免誤了大事。李萍聽了朱聰
    之言，心下大喜，細問楊鐵心夫婦是否尚在人世，那姓楊的孩子人品如何，江南六怪卻
    均不知。當下李萍與六怪商定，由六怪帶同郭靖到江南與楊鐵心的子嗣會面，並設法找
    尋段天德報仇，回來之後，再和華箏成親。郭靖去向成吉思汗請示。成吉思汗道：「好
    ，你就到南方去走一遭，把大金國六皇子完顏洪烈的腦袋給我提來。義弟劄木合和我失
    和，枉自送了性命，全因完顏洪烈這廝而起。去幹這件大事，你要帶多少名勇士？」他
    混一蒙古諸部，眼前強敵，僅餘大金，料知遲早不免與之一戰。他與完顏洪烈數次會面
    ，知道此人精明能幹，於己大大不利，最好能及早除去。至於他與劄木合失和斷義，真
    正原因還在自己改變祖法、分配財物以歸戰士私有、並勸誘劄木合的部屬歸附於己，只
    是他與劄木合結義多年，眾所周知，此時正好將一切過錯盡數推在大金國與完顏洪烈頭
    上。

    　　郭靖自小聽母親講述舊事，向來對大金國十分憎恨，這次與完顏洪烈手下的黃河四
    鬼惡鬥，又險些命喪其手，聽了成吉思汗的話後，心想：「只要六位師父相助，大事必
    成，多帶不會高來高去的勇士，反而礙事。」說道：「孩兒有六位師父同去，不必再帶
    武士。」

    　　成吉思汗道：「很好，咱們兵力尚弱，還不是大金國敵手，你千萬不可露了痕跡。
    」郭靖點頭答應。成吉思汗當下賞了十斤黃金，作為盤纏，又把從王罕那裏搶來的金器
    珍寶贈了一批給江南六怪。拖雷、哲別等得知郭靖奉命南去，都有禮物贈送。拖雷道：
    「安答，南人說了話常常不算的，你可得小心，別上了當。」郭靖點頭答應。

    　　第三日一早，郭靖隨同六位師父到張阿生墓上去磕拜了，與母親灑淚而別，向南進
    發。李萍眼望著小紅馬上兒子高大的背影，在大漠上逐漸遠去，想起當年亂軍中產子的
    情景，不禁又是歡喜，又是心酸。郭靖走出十餘裏，只見兩頭白雕在空中盤旋飛翔，拖
    雷與華箏並騎馳來送行。拖雷又贈了他一件名貴的貂裘，通體漆黑，更無一根雜毛，那
    也是從王罕的寶庫中奪來的。華箏知道父親已把自己終身許配給他，雙額紅暈，脈脈不
    語。拖雷笑道：「妹子，你跟他說話啊！我不聽就是。」說著縱馬走開。華箏側過了頭
    ，想不出說甚麼話好，隔了一陣，才道：「你早些回來。」郭靖點頭，問道：「你還要
    跟我說甚麼？」華箏搖搖頭。郭靖道：「那麼我要去了。」華箏低頭不語。郭靖從馬上
    探過身去，伸臂輕輕的抱她一抱，馳到拖雷身邊，也和他抱了抱，催馬追向已經走遠的
    六位師父。華箏見他硬繃繃的全無半點柔情蜜意。既訂鴛盟，複當遠別，卻仍與平時一
    般相待，心中很不樂意，舉起馬鞭，狂打猛抽，只把青驄馬身上打得條條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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