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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鵰英雄傳

    　　　　　　　　　　　　　    【第02回 江南七怪】

        顏烈跨出房門，過道中一個中年士人拖著鞋皮，踢躂踢躂的直響，一路打著哈欠迎
    面過來。那士人似笑非笑，擠眉弄眼，一副憊懶神氣，全身油膩，衣冠不整，滿面都是
    汙垢，看來少說也有十多天沒洗臉了，拿著一柄破爛的油紙黑扇，邊搖邊行。

    　　顏烈見這人衣著明明是個斯文士子，卻如此骯髒，不禁皺了眉頭，加快腳步，只怕
    沾到了那人身上的汙穢。突聽那人幹笑數聲，聲音刺耳，經過他身旁時，順手伸出折扇
    ，往他肩頭拍落。顏烈一讓，竟沒避開，不禁大怒，喝道：「幹甚麼？」

    　　那人又是幾聲幹笑，踢躂踢躂的向前去了，只聽他走到過道盡頭，對店小二道：「
    喂，夥計啊，你別瞧大爺身上破破爛爛，大爺可有的是銀子。有些小子偏邪門著哪，他
    就是仗著身上光鮮唬人。招搖撞騙，勾引婦女，吃白食，住白店，全是這等小子，你得
    多留著點兒神。穩穩當當的，讓他先交了房飯錢再說。」也不等那店小二答腔，便踢躂
    踢躂的走了。

    　　顏烈更加心頭火起，心想好小子，這話不是衝著我來嗎？那店小二聽那人一說，斜
    眼向他看了眼，不禁起疑，走到他跟前，哈了哈腰，陪笑道：「您老別見怪，不是小的
    無禮……」顏烈知他意思，哼了一聲道：「把這銀子給存在櫃上！」伸手往懷裏一摸，
    不禁呆了。他囊裏本來放著四五十兩銀子，一探手，竟已空空如也。店小二見他臉色尷
    尬，一隻手在懷裏耽著，摸不出銀兩，只道窮酸的話不錯，神色登時不如適才恭謹，挺
    腰凸肚的道：「怎麼？沒帶銀子嗎？」

    　　顏烈道：「你等一下，我回房去拿。」他只道匆匆出房，忘拿銀兩，哪知回入房中
    打開包裹一看，包裹幾十兩金銀盡已不翼而飛。這批金銀如何失去，自己竟沒半點因頭
    ，那倒奇了，尋思：「適才包氏娘子出去解手，我也去了茅房一陣，前後不到一炷香時
    分，怎地便有人進房來做了手腳？嘉興府的飛賊倒真厲害。」

    　　店小二在房門口探頭探腦的張望，見他銀子拿不出來，發作道：「這女娘是你原配
    妻子嗎？要是拐帶人口，可要連累我們呢！」包惜弱又羞又急，滿臉通紅。顏烈一個箭
    步縱到門口，反手一掌，只打得店小二滿臉是血，還打落了幾枚牙齒。店小二捧住臉大
    嚷大叫：「好哇！住店不給錢，還打人哪！」顏烈在他屁股上再加一腳，店小二一個筋
    鬥翻了出去。

    　　包惜弱驚道：「咱們快走吧，不住這店了。」顏烈笑道：「別怕，沒了銀子問他們
    拿。」端了一張椅子坐在房門口。過不多時，店小二領了十多名潑皮，掄棍使棒，衝進
    院子來。顏烈哈哈大笑，喝道：「你們想打架？」忽地躍出，順手搶過一根桿棒，指東
    打西，轉眼間打倒了四五個。那些潑皮平日只靠逞兇使狠，欺壓良善，這時見勢頭不對
    ，拋下棍棒，一窩蜂的擠出院門，躺在地下的連爬帶滾，惟恐落後。

    　　包惜弱早嚇得臉上全無血色，顫聲道：「事情鬧大了，只怕驚動了官府。」顏烈笑
    道：「我正要官府來。」包惜弱不知他的用意，只得不言語了。

    　　過不半個時辰，外面人聲喧嘩，十多名衙役手持鐵尺單刀，闖進院子，把鐵鏈抖得
    噹啷噹啷亂響，亂嘈嘈的叫道：「拐賣人口，還要行兇，這還了得？兇犯在哪裏？」顏
    烈端坐椅上不動。眾衙役見他衣飾華貴，神態儼然，倒也不敢貿然上前。帶頭的捕快喝
    道：「喂，你叫甚麼名字？到嘉興府來幹甚麼？」顏烈道：「你去叫蓋運聰來！」

    　　蓋運聰是嘉興府的府尹，眾衙役聽他直斥上官姓名，都又驚又怒。那捕快道：「你
    失心瘋了嗎？亂呼亂叫蓋太爺的大號。」顏烈從懷裏取出一封信來，往桌上一擲，抬頭
    向著屋頂，說道：「你拿去給蓋運聰瞧瞧，看他來是不來？」那捕快取過信件，見了封
    皮上的字，吃了一驚，但不知真偽，低聲對眾衙役道：「看著他，別讓他跑了。」隨即
    飛奔而出。

    　　包惜弱坐在房中，心裏怦怦亂跳，不知吉凶。

    　　過不多時，又湧進數十名衙役，兩名官員全身公服，搶上來向顏烈跪倒行禮，稟道
    ：「卑職嘉興府蓋運聰、嘉興縣薑文通，磕見大人。卑職不知大人駕到，未曾遠迎，請
    大人恕罪。」顏烈擺了擺手，微微欠身，說道：「兄弟在貴縣失竊了些銀子，請兩位勞
    神查一查。」蓋運聰忙道：「是，是。」手一擺，兩名衙役托過兩隻盤子，一盤黃澄澄
    的全是金子，一盤白晃晃的則是銀子。

    　　蓋運聰道：「卑職治下竟有奸人膽敢盜竊大人使費，全是卑職之罪，這點戔戔之數
    ，先請大人賞收。」顏烈笑著點點頭，蓋運聰又把那封信恭恭敬敬的呈上，說道：「卑
    職已打掃了行台，恭請大人與夫人的憲駕。」顏烈道：「還是這裏好，我喜歡清清靜靜
    的，你們別來打擾囉唆。」說著臉色一沉。蓋運聰與薑文忙道：「是，是！大人還需用
    甚麼，請儘管吩咐，好讓卑職辦來孝敬。」顏烈抬頭不答，連連擺手。蓋薑二人忙率領
    衙役退了出去。

    　　那店小二早已嚇得面無人色，由掌櫃的領著過來磕頭賠罪，只求饒了一條性命，打
    多少板子屁股也是心甘。顏烈從盤中取過一錠銀子，擲在地上，笑道：「賞你吧，快給
    我滾。」那店小二還不敢相信，掌櫃的見顏烈臉無惡意，怕他不耐煩，忙撿起銀子，磕
    了幾個頭，拉著店小二出去。

    　　包惜弱兀自心神不定，問道：「這封信是甚麼法寶？怎地做官的見了，竟怕成這個
    樣子。」顏烈笑道：「本來我又管不著他們，這些做官的自己沒用。趙擴手下盡用這些
    膿包，江山不失，是無天理了。」包惜弱道：「趙擴，那是誰？」顏烈道：「那就是當
    今的慶元皇帝。」(按：慶元皇帝即後來稱為寧宗的南宋第四任皇帝，年號有慶元、嘉
    泰、開禧、嘉定。）包惜弱吃了一驚，忙道：「小聲！聖上的名字，怎可隨便亂叫？」
    顏烈見她關心自己，很是高興，笑道：「我叫卻是不妨。到了北方，咱們不叫他趙擴叫
    甚麼？」包惜弱道：「北方？」顏烈點了點頭，正要說話，突然門外蹄聲急促，數十騎
    馬停在客店門口。包惜弱雪白的臉頰上本已透出些血色，聽到蹄聲，立時想起那晚官兵
    捕拿之事，登時臉色又轉蒼白。顏烈卻是眉頭一皺，好似頗不樂意。

    　　只聽得靴聲橐橐，院子裏走進數十名錦衣軍士來，見到顏烈，個個臉色有喜，齊叫
    ：「王爺！」爬下行禮。顏烈微笑道：「你們終於找來啦。」包惜弱聽他們叫他「王爺
    」，更是驚奇萬分，只見那些大漢站起身來，個個虎背熊腰，甚是剽健。

    　　顏烈擺了擺手道：「都出去吧！」眾軍士齊聲答應，魚貫而出。顏烈轉頭對包惜弱
    道：「你瞧我這些下屬，與宋兵比起來怎樣？」包惜弱奇道：「難道他們不是宋兵？」
    顏烈笑道：「現今我對你實說了吧，這些都是大金國的精兵！」說罷縱聲長笑，神情得
    意之極。

    　　包惜弱顫聲道：「那麼……你……你也是……」

    　　顏烈笑道：「不瞞娘子說，在下的姓氏上還得加多一個『完』字，名字中加多一個
    『洪』字。在下完顏洪烈，大金國六王子，封為趙王的。便是區區。」

    　　包惜弱自小聽父親說起金國蹂躪我大宋河山之慘、大宋皇帝如何被他們擄去不得歸
    還、北方百姓如何被金兵殘殺虐待，自嫁了楊鐵心後，丈夫對於金國更是切齒痛恨，哪
    知道這幾天中與自己朝夕相處的竟是個金國王子，驚駭之餘，竟是說不出話來。

    　　完顏洪烈見她臉上變色，笑聲頓斂，說道：「我久慕南朝繁華，是以去年求父皇派
    我到臨安來，作為祝賀元旦的使者。再者，宋主尚有幾十萬兩銀子的歲貢沒依時獻上，
    父皇要我前來追討。」包惜弱道：「歲貢？」完顏洪烈道：「是啊，宋朝求我國不要進
    攻，每年進貢銀兩絹匹，可是他們常說甚麼稅收不足，總是不肯爽爽快快的一次繳足。
    這次我對韓胄全不客氣，跟他說，如不在一個月之內繳足，我親自領兵來取，不必再費
    他心了。」包惜弱道：「韓丞相又怎樣說？」完顏洪烈道：「他有甚麼說的？我人未離
    臨安府，銀子絹匹早已送過江去啦，哈哈！」包惜弱蹙眉不語。完顏洪烈道：「催索銀
    絹甚麼的，本來也不須我來，派一個使臣就已足夠。我本意是想瞧瞧南朝的山川形勝，
    人物風俗，不意與娘子相識，真是三生有幸。」包惜弱心頭思潮起伏，茫然失措，默然
    不語。

    　　完顏洪烈道：「我給娘子買衣衫去。」包惜弱低頭道：「不用啦。」完顏洪烈笑道
    ：「韓丞相私下另行送給我的金銀，如買了衣衫，娘子一千年也穿著不完。娘子別怕，
    客店四周有我親兵好好守著，決無歹人敢來傷你。」說著揚長出店。

    　　包惜弱追思自與他相見以來的種種經過，他是大金國王子，對自己一個平民寡婦如
    此低聲下氣，不知有何用意？想到丈夫往日恩情，他慘遭非命，撇下自己一個弱女子處
    此尷尬境地，實不知如何是好，不由得六神無主，又伏枕痛哭起來。

    　　完顏洪烈懷了金銀，逕往鬧市走去，見城中居民人物溫雅，雖販夫走卒，形貌亦多
    俊秀不俗，心中暗暗稱羨。

    　　突然間前面蹄聲急促，一騎馬急奔而來。市街本不寬敞，加之行人擁擠，街旁又擺
    滿了賣物的攤頭擔子，如何可以馳馬？完顏洪烈忙往街邊閃讓，轉眼之間，見一匹黃馬
    從人叢中直竄出來。那馬神駿異常，身高膘肥，竟是一匹罕見的良馬。完顏洪烈暗暗喝
    了一聲彩，瞧那馬上乘客，不覺啞然。

    　　那馬如此神采，騎馬之人卻是個又矮又胖的猥瑣漢子，乘在馬上猶如個大肉團一般
    。此人手短足短，沒有脖子，一個頭大得出奇，卻又縮在雙肩之中。說也奇怪，那馬在
    人堆裏發足急奔，卻不碰到一人、亦不踢翻一物，只見它出蹄輕盈，縱躍自如，跳過瓷
    器攤，跨過青菜擔，每每在間不容髮之際閃讓而過，鬧市疾奔，竟與曠野馳騁無異。完
    顏洪烈不自禁的喝了一聲彩：「好！」

    　　那矮胖子聽得喝彩，回頭望了一眼。完顏洪烈見他滿臉都是紅色的酒糟粒子，一個
    酒糟鼻又大又圓，就如一隻紅柿子粘在臉上，心想：「這匹馬好極，我出高價買下來吧
    。」就在這時，街頭兩個小孩遊戲追逐，橫過馬前。那馬出其不意，吃驚提足，眼見左
    足將要踢到小孩身上，那矮胖子一提韁繩，躍離馬鞍，那馬身上一輕，倏然躍起，在兩
    個小孩頭頂飛越而過，那矮胖子隨又輕飄飄的落上馬背。

    　　完顏洪烈一呆，心想這矮子騎術如此精絕，我大金國善乘之人雖多，卻未有及得上
    的，真是人不可以貌相。如聘得此人回京教練騎兵，我手下的騎士定可縱橫天下。這比
    之購得一匹駿馬又好過萬倍了。他這次南來，何處可以駐兵，何處可以渡江，看得仔仔
    細細，一一暗記在心，甚至各地州縣長官的姓名才能，也詳為打聽。此時見到這矮胖子
    騎術精妙，心想南人朝政腐敗，如此奇士棄而不用，遺諸草野，何不楚材晉用？決意以
    重金聘他去燕京去作馬術教頭。

    　　他心意已決，發足疾追，只怕那馬腳力太快，追趕不上，正要出聲高呼，見那乘馬
    奔到大街轉彎角處，忽然站住。完顏洪烈又是一奇，心想馬匹疾馳，必須逐漸放慢腳步
    方能停止，此馬竟能在急行之際鬥然收步，實是前所未睹，就算是武功高明之人，也未
    必能在發力狂奔之時如此神定氣閑的驀地站定。只見那矮胖子飛身下馬，鑽入一家店內
    。

    　　完顏洪烈快步走近，見店中直立著一塊大木牌，寫著「太白遺風」四字，卻是一家
    酒樓，再抬頭看時，樓頭一塊極大的金字招牌，寫著「醉仙樓」三個大字，字跡勁秀，
    旁邊寫著「東坡居士書」五個小字，原來是蘇東坡所題。完顏洪烈見這酒樓氣派豪華，
    心想：「他來到酒樓，便先請他大吃大喝一番，乘機結納，正是再好不過。」忽見那矮
    胖子從樓梯上奔了下來，手裏托著一個酒罈，走到馬前。完顏洪烈當即閃在一旁。

    　　那矮胖子站在地下，更加顯得臃腫難看，身高不過三尺，膀闊幾乎也有三尺，那馬
    偏偏腿長身高，他頭頂不過剛齊到馬鐙。只見他把酒罈放在馬前，伸掌在酒罈肩上輕擊
    數掌，隨手提起，已把酒罈上面一小半的壇身揭下，那酒罈便如是一個深底的瓦盆。黃
    馬前足揚起，長聲歡嘶，俯頭飲酒。完顏洪烈聞得酒香，竟是浙江紹興的名釀女兒紅，
    從這酒香辨來，少說也是十年的陳酒。

    　　那矮胖子轉身入內，手一揚，噹的一聲，將一大錠銀子擲在櫃上，說道：「給開三
    桌上等酒菜，兩桌葷的，一桌素的。」掌櫃的笑道：「是啦，韓三爺。今兒有松江來的
    四鰓鱸魚，下酒再好沒有。這銀子您韓三爺先收著，慢慢再算。」矮胖子白眼一翻，怪
    聲喝道：「怎麼？喝酒不用錢？你當韓老三是光棍混混，吃白食嗎？」掌櫃笑嘻嘻的也
    不以為忤，大聲叫道：「夥計們，加把勁給韓三爺整治酒菜哪！」眾夥計裏裏外外一疊
    連聲的答應。

    　　完顏洪烈心想：「這矮胖子穿著平常，出手卻這般豪闊，眾人對他又如此奉承，看
    來是嘉興府的一霸。要聘他北上去做馬術教頭，只怕要費點周折了。且看他請些甚麼客
    人，再相機行事。」當下拾級登樓，揀了窗邊一個座兒坐下，要了一斤酒，隨意點了幾
    個菜。

    　　這醉仙樓正在南湖之旁，湖面輕煙薄霧，幾艘小舟蕩漾其間，半湖水面都浮著碧油
    油的菱葉，他放眼觀賞，登覺心曠神怡。這嘉興是古越名城，所產李子甜香如美酒，因
    此春秋時這地方稱為醉李。當年越王勾踐曾在此處大破吳王闔閭，正是吳越之間交通的
    孔道。當地南湖中又有一項名產，是綠色的沒角菱，菱肉鮮甜嫩滑，清香爽脆，為天下
    之冠，是以湖中菱葉特多。其時正當春日，碧水翠葉，宛若一泓碧玻璃上鋪滿一片片翡
    翠。

    　　完顏洪烈正賞玩風景，忽見湖心中一葉漁舟如飛般劃來。這漁舟船身狹長，船頭高
    高翹起。完顏洪烈初時也不在意，但轉眼之間，只見那漁舟已趕過了遠在前頭的小船，
    竟是快得出奇。片刻間漁舟漸近，見舟中坐著一人，舟尾划槳的穿了一身蓑衣，卻是個
    女子。她伸槳入水，輕輕巧巧的一扳，漁舟就箭也似的射出一段路，船身幾如離水飛躍
    ，看來這一扳之力少說也有一百來斤，女子而有如此勁力已甚奇怪，而一枝木槳又怎受
    得起如此大力？

    　　只見她又是數扳，漁舟已近酒樓，日光照在槳上，亮晃晃的原來是一柄包黃銅的鐵
    槳。那漁女把漁舟繫在酒樓下石級旁的木樁上，輕躍登岸。坐在船艙裏的漢子挑了一擔
    粗柴，也跟著上來。兩人徑上酒樓。漁女向那矮胖子叫了聲：「三哥！」在他身旁坐下
    。矮胖子道：「四弟、七妹，你們來得早！」

    　　完顏洪烈側眼打量那兩人時，見那女子大約十七八歲年紀，身形苗條，大眼睛，長
    睫毛，皮膚如雪，正是江南水鄉的俊美人物。她左手倒提鐵槳，右手拿了蓑笠，露出一
    頭烏雲般的秀髮。完顏洪烈心想：「這姑娘雖不及我那包氏娘子美貌，卻另有一般天然
    風姿。」

    　　那挑柴的漢子二十八九歲年紀，一身青布衣褲，腰裏束了條粗草繩，足穿草鞋，粗
    手大腳，神情木訥。他放下擔子，把扁擔往桌旁一靠，嘰嘰數聲，一張八仙桌竟給扁擔
    推動了數寸。完顏洪烈一怔，瞧那條扁擔也無異狀，通身黑油油地，中間微彎，兩頭各
    有一個突起的鞘子。這扁擔如此沉重，料想必是精鋼熟鐵所鑄。那人腰裏插了一柄砍柴
    用的短斧，斧刃上有幾個缺口。

    　　兩人剛坐定，樓上腳步聲響，上來兩人。那漁女叫道：「五哥、六哥，你們一起來
    啦。」前面一人身材魁梧，胖大異常，少說也有二百三四十斤，圍著一條長圍裙，全身
    油膩，敞開衣襟，露出毛茸茸的胸膛，袖子捲得高高的，手臂上全是寸許長的黑毛，腰
    間皮帶上插著柄尺來長的尖刀，瞧模樣是個殺豬宰羊的屠夫。後面那人五短身材，頭戴
    小氈帽，白淨面皮，手裏提著一桿秤，一個竹簍，似是個小商販。完顏洪烈暗暗稱奇：
    「瞧頭上三人都是身有武功之人，怎麼這兩個市井小人卻又跟他們兄弟相稱？」

    　　忽聽街上傳來一陣登登登之聲，似是鐵物敲擊石板，跟著敲擊聲響上樓梯，上來一
    個衣衫襤褸的漢子，右手握著一根粗大的鐵杖。只見他三十來歲年紀，尖嘴削腮，臉色
    灰撲撲地，雙目翻白，是個盲人。坐在桌邊的五人都站了起來，齊叫：「大哥。」漁女
    在一張椅子上輕輕一拍，道：「大哥，你座位在這裏。」那瞎子道：「好。二弟還沒來
    嗎？」那屠夫模樣的人道：「二哥已到了嘉興，這會兒也該來啦。」漁女笑道：「這不
    是來了嗎？」只聽得樓梯上一陣踢躂踢躂拖鞋皮聲響。

    　　完顏洪烈一怔，只見樓梯口先探上一柄破爛汙穢的油紙扇，先扇了幾扇，接著一個
    窮酸搖頭晃腦的踱了上來，正是適才在客店中相遇的那人。完顏洪烈心想：「我的銀兩
    必是此人偷了去……」心頭正自火冒，那人咧嘴向他一笑，伸伸舌嘴，裝個鬼臉，轉頭
    和眾人招呼起來，原來便是他們的二哥。

    　　完顏洪烈尋思：「看來這些人個個身懷絕技，倘若能收為己用，實是極大的臂助。
    那窮酸偷我金銀，小事一樁，不必計較，且瞧一下動靜再說。」只見那窮酸喝了一口酒
    ，搖頭擺腦的吟道：「不義之財……放他過，……玉皇大帝……發脾氣！」口中高吟，
    伸手從懷裏掏出一錠錠金銀，整整齊齊的排在桌上，一共掏出八錠銀子，兩錠金子。

    　　完顏洪烈瞧那些金銀的色澤形狀，正是自己所失卻的，心下不怒反奇：「他入房去
    偷我金銀倒也不難，但他只用扇子在我肩頭一拍，就將我懷中銀錠都摸去了，當時我竟
    一無所覺。這妙手空空之技，確是罕見罕聞。」

    　　看這七人情狀，似乎他們作東，邀請兩桌客人前來飲酒，因賓客未到，七人只喝清
    酒，菜餚並不開上席來。但另外兩桌上各只擺設一副杯筷，那麼客人只有兩個了。完顏
    洪烈尋思：「這七個怪人請客，不知請的又是何等怪客？」

    　　過了一盞茶時分，只聽樓下有人念佛：「阿彌陀佛！」那瞎子道：「焦木大師到啦
    ！」站起身來，其餘六人也都肅立相迎。又聽得一聲：「阿彌陀佛！」一個形如槁木的
    枯瘦和尚上了樓梯。這和尚五十來歲年紀，身穿黃麻僧衣，手裏拿著一段木柴，木柴的
    一頭已燒成焦黑，不知有何用處。

    　　和尚向七人打個問訊，那窮酸引他到一桌空席前坐下。和尚欠身道：「那人尋上門
    來，小僧自知不是他的對手，多蒙江南七俠仗義相助，小僧感激之至。」

    　　那瞎子道：「焦木大師不必客氣。我七兄弟多承大師平日眷顧，大師有事，我兄弟
    豈能袖手？何況那人自恃武功了得，無緣無故的來與大師作對，渾不把江南武林中人放
    在眼裏。就是大師不來通知，我們兄弟知道了也決不能幹休……」

    　　話未說完，只聽得樓梯格格作響，似是一頭龐然巨獸走上樓來，聽聲音若非巨象，
    便是數百斤的一頭大水牛。

    　　樓下掌櫃與眾酒保一疊連聲的驚叫起來：「喂，這笨家夥不能拿上去！」「樓板要
    給你踏穿啦。」「快，快，攔住他，叫他下來！」但格格之聲更加響了。

    　　完顏洪烈眼前一花，只見一個道人手托一口極大銅缸，邁步走上樓來，定睛看時，
    只嚇得心中突突亂跳，這道人正是長春子丘處機。

    　　完顏洪烈這次奉父皇之命出使宋廷，要乘機陰結宋朝大官，以備日後入侵時作為內
    應。陪他從中都南來的宋朝使臣王道乾趨炎附勢，貪圖重賄，已暗中投靠金國，到臨安
    後替他拉攏奔走。不料王道乾突然被一個道人殺死，連心肝首級都不知去向。完顏洪烈
    大驚之餘，生怕自己陰謀已被這道人查覺，當即帶同親隨，由臨安府的捕快兵役領路，
    親自追拿刺客。追到牛家村時與丘處機遭遇，這道人武功極高，完顏洪烈尚未出手，就
    被他一枝甩手箭打中肩頭，所帶來的兵役隨從被他殺得幹幹淨淨。完顏洪烈如不是在混
    戰中及早逃開，又得包惜弱相救，一個金國王子就此葬身在這小村之中了。

    　　完顏洪烈定了定神，見他目光只在自己臉上掠過，便全神貫注的瞧著焦木和那七人
    ，顯然並未認出自己，料想那日自己剛從人叢中探身出來，便給他羽箭擲中摔倒，並未
    看清楚自己面目，便稍寬心，再看他所托的那口大銅缸時，更不禁大吃一驚。

    　　這銅缸是廟宇中常見之物，用來焚燒紙錠表章，直徑四尺有餘，只怕足足有二百來
    斤，缸中溢出酒香，顯是裝了美酒，份量自必更加沉重，但他托在手裏，卻也不見得如
    何吃力。他每跨一步，樓板就喀喀亂響。樓下這時早已亂成一片，掌櫃、酒保、廚子、
    打雜的、眾酒客紛紛逃出街去，只怕樓板給他壓破，砸下來打死了人。

    　　焦木和尚冷然道：「道兄惠然駕臨，卻何以取來了小廟的燒香化紙銅缸？衲子給你
    引見江南七俠！」丘處機舉起左手為禮，說道：「適才貧道到寶剎奉訪，寺裏師父言道
    ，大師邀貧道來醉仙樓相會。貧道心下琢磨，大師定是請下好朋友來了，果然如此。久
    聞江南七俠威名，今日有幸相見，足慰平生之願。」

    　　焦木和尚向七俠道：「這位是全真派長春子丘道長，各位都是久仰的了。」轉過頭
    來，向丘處機道：「這位是七俠之首，飛天蝙蝠柯鎮惡柯大俠。」說著伸掌向那瞎子身
    旁一指，跟著依次引見。完顏洪烈在旁留神傾聽，暗自記憶。第二個便是偷他銀兩的那
    骯髒窮酸，名叫妙手書生朱聰。最先到酒樓來的騎馬矮胖子是馬王神韓寶駒，排行第三
    。挑柴擔的鄉農排行第四，名叫南山樵子南希仁。第五是那身材粗壯、屠夫模樣的大漢
    ，叫作笑彌陀張阿生。那小商販模樣的後生姓全名金髮，綽號鬧市俠隱。那漁女是越女
    劍韓小瑩，江南七俠中年紀最小。

    　　焦木引見之時，丘處機逐一點首為禮，右手卻一直托著銅缸，竟似不感疲累。

    　　酒樓下眾人見一時無事，有幾個大膽的便悄悄溜上來瞧熱鬧。

    　　柯鎮惡道：「我七兄弟人稱『江南七怪』，不過是怪物而已，『七俠』甚麼的，卻
    不敢當。我兄弟久仰全真七子的威名，素聞長春子行俠仗義，更是欽慕。這位焦木大師
    為人最是古道熱腸，不知如何無意中得罪了道長？道長要是瞧得起我七兄弟，便讓我們
    做做和事老。兩位雖然和尚道士，所拜的菩薩不同，但總都是出家人，又都是武林一脈
    ，大家盡釋前愆，一起來喝一杯如何？」

    　　丘處機道：「貧道和焦木大師素不相識，無冤無仇，只要他交出兩個人來，改日貧
    道自會到法華禪寺負荊請罪。」柯鎮惡道：「交甚麼人出來？」丘處機道：「貧道有兩
    個朋友，受了官府和金兵的陷害，不幸死於非命。他們遺下的寡婦孤苦無依。柯大俠，
    你們說貧道該不該理？」完顏洪烈聽了，端在手中的酒杯一晃，潑出了些酒水。只聽柯
    鎮惡道：「別說是道長朋友的遺孀，就是素不相識之人，咱們既然知道了，也當量力照
    顧，那是義不容辭之事。」丘處機大聲道：「是呀！我就是要焦木大師交出這兩個身世
    可憐的女子來！他是出家人，卻何以將兩個寡婦收在寺裏，定是不肯交出？七位是俠義
    之人，請評評這道理看！」

    　　此言一出，不但焦木與江南七怪大吃一驚，完顏洪烈在旁也暗自詫異，心想：「難
    道他說的不是楊郭二人的妻子，另有旁人？」

    　　焦木本就臉色焦黃，這時更加氣得黃中泛黑，一時說不出話來，結結巴巴的道：「
    你……你……胡言亂道……胡言……」

    　　丘處機大怒，喝道：「你也是武林中知名人物，竟敢如此為非作歹！」右手一送，
    一口數百斤重的銅缸連酒帶缸，向著焦木飛去。焦木縱身躍開避過。

    　　站在樓頭瞧熱鬧的人嚇得魂飛天外，你推我擁，一連串骨碌碌的衝下樓去。

    　　笑彌陀張阿生估量這銅缸雖重，自己盡可接得住，搶上一步，運氣雙臂，叫一聲：
    「好！」待銅缸飛到，雙臂運勁，托住缸底，肩背肌肉墳起，竟把銅缸接住了，雙臂上
    挺，將銅缸高舉過頂，但腳下使力太巨，喀喇一聲，左足在樓板上踏穿了一個洞，樓下
    眾人又大叫起來。張阿生上前兩步，雙臂微曲，一招「推窗送月」，將銅缸向丘處機擲
    去。

    　　丘處機伸右手接過，笑道：「江南七怪名不虛傳！」隨即臉色一沉，向焦木喝道：
    「那兩個女子怎樣了？你把她兩個婦道人家強行收藏在寺，到底是何居心？你這賊和尚
    只要碰了她們一根頭髮，我把你拆骨揚灰，把你法華寺燒成白地！」

    　　朱聰扇子一扇，搖頭晃腦的道：「焦木大師是有道高僧，怎會做這般無恥之事？道
    長定是聽信小人的謠言了。虛妄之極矣，決不可信也！」

    　　丘處機怒道：「貧道親眼見到，怎麼會假？」江南七怪都是一怔。焦木道：「你就
    算要到江南來揚萬立威，又何必敗壞我的名頭……你……你……到嘉興府四下裏去打聽
    打聽，我焦木和尚豈能做這等歹事？」丘處機冷笑道：「好呀，你邀了幫手，便想倚多
    取勝。這件事我是管上了，決計放你不過。你清淨佛地，窩藏良家婦女，已是大大不該
    ，何況這兩個女子的丈夫乃忠良之後，慘遭非命。」

    　　柯鎮惡道：「道長說焦木大師收藏了那兩個女子，而大師卻說沒有。咱們大夥兒到
    法華寺去瞧個明白，到底誰是誰非，不就清楚了？兄弟眼睛雖然瞎了，可是別人眼睛不
    瞎啊。」六兄妹齊聲附和。

    　　丘處機冷笑道：「搜寺？貧道早就裏裏外外搜了個遍，可是明明見到那個女人進去
    ，人卻又不見了。無法可想，只有要和尚交出人來。」朱聰道：「原來那兩個女子不是
    人。」丘處機一楞，道：「甚麼？」朱聰一本正經的道：「她們是仙女，不是會隱身法
    ，就是借土遁遁走啦！」餘下六怪聽了，都不禁微笑。

    　　丘處機怒道：「好啊，你們消遣貧道來著。江南七怪今日幫和尚幫定了，是不是？
    」

    　　柯鎮惡凜然道：「我們本事低微，在全真派高手看來，自是不足一笑。可是我七兄
    弟在江南也還有一點小小名頭，知道我們的人，都還肯說一句：江南七怪瘋瘋癲癲，卻
    不是貪生怕死之徒。我們不敢欺壓旁人，可也不能讓旁人來欺壓了。」

    　　丘處機道：「江南七俠名聲不壞，這個貧道早有聽聞。各位事不幹己，不用趕這趟
    渾水。我跟和尚的事，讓貧道自行跟他了斷，現下恕不奉陪了。和尚，跟我走吧。」說
    著伸左手來拿焦木手腕。焦木手腕斜揮，把他這一拿化解了開去。

    　　馬王神韓寶駒見兩人動上了手，大聲喝道：「道士，你到底講不講理？」丘處機道
    ：「韓三爺，怎樣？」韓寶駒道：「我們信得過焦木大師，他說沒有就是沒有。武林中
    鐵錚錚的好漢子，難道誰還能撒謊騙人？」丘處機道：「他不會撒謊，莫非丘某就會沒
    來由的撒謊冤他？丘某親眼目睹那女子進了他寺廟，若是看錯了人，我挖出這對招子來
    給你。我找這和尚是找定了。七位插手也是插定了，是不是？」江南七怪齊聲道：「不
    錯。」

    　　丘處機道：「好，我敬七位每人一口酒。各位喝了酒再動手吧。」說著右手一沉，
    放低銅缸，在缸裏喝了一大口酒，叫道：「請吧！」手一抖，銅缸又向張阿生飛來。

    　　張阿生心想：「要是再像剛才那樣把銅缸舉在頭頂，怎能喝酒？」當即退後兩步，
    雙手擋在胸口，待銅缸飛到，雙手向外一分，銅缸正撞在胸口。他生得肥胖，胸口纍纍
    的都是肥肉，猶如一個軟墊般托住了銅缸，隨即運氣，胸肌向外彈出，已把銅缸飛來之
    勢擋住，雙手合圍，緊緊抱住了銅缸，低頭在缸裏喝了一大口酒，讚道：「好酒！」雙
    手突然縮回，抵在胸前，銅缸尚未下落，已使一招「雙掌移山」，把銅缸猛推出去。這
    一招勁道既足，變招又快，的是外家的高明功夫。完顏洪烈在一旁看得暗暗心驚。

    　　丘處機接回銅缸，也喝了一大口，叫道：「貧道敬柯大哥一缸酒！」順手將銅缸向
    柯鎮惡擲去。

    　　完顏洪烈心想：「這人眼睛瞎了，又如何接得？」卻不知柯鎮惡位居江南七怪之首
    ，武功也為七人之冠，他聽辨細微暗器尚且不差釐毫，這口巨大的銅缸擲來時呼呼生風
    ，自然辨得清楚，他意定神閑的坐著，恍如未覺，直至銅缸飛臨頭頂，這才右手挺舉，
    一根鐵杖已頂在缸底。那銅缸在鐵杖上的溜溜轉得飛快，猶如耍盤子的人用竹棒頂住了
    瓷盤玩弄一般。突然間鐵杖略歪，銅缸微側，眼見要跌下來打在他的頭頂，這一下還不
    打得腦漿迸裂？哪知銅缸梢側，卻不跌落，缸中酒水如一條線般射將下來。柯鎮惡張口
    接住，上面的酒不住傾下，他咕嘟咕嘟的大口吞飲，飲了三四口，餘酒濺在衣上，鐵杖
    稍挪，又已頂在缸底正中，隨即向上挺送，銅缸飛起。他揮杖橫擊，噹的一聲巨響，震
    耳欲聾，那缸便向丘處機飛去，嗡嗡聲好一陣不絕。

    　　丘處機笑道：「柯大俠平時一定愛玩頂盤子。」隨手接住銅缸。柯鎮惡冷冷的道：
    「小弟幼時家貧，靠這玩意兒做叫化子討飯。」丘處機道：「貧賤不能移，此之謂大丈
    夫。我敬南四哥一缸！」低頭在缸中喝一口酒，將銅缸向南山樵子南希仁擲去。

    　　南希仁一言不發，待銅缸飛到，舉起扁擔在空中擋住，噹的一聲，銅缸在空中受阻
    ，落了下來。南希仁伸手在缸裏抄了一口酒，就手吃了，扁擔打橫，右膝跪倒，扇擔擱
    在左膝之上，右手在扁擔一端扳落，扁擔另一端托住銅缸之底，扳起銅缸，又飛在空中
    。

    　　他正待用扁擔將銅缸推還給丘處機，鬧市俠隱全金髮笑道：「兄弟做小生意，愛佔
    小便宜，就不費力的討口酒吃吧。」搶到南希仁身邊，待銅缸再次落下時，也抄一口酒
    吃了，忽地躍起，雙足抵住缸邊，空中用力，雙腳力撐，身子如箭般向後射出，那銅缸
    也給他雙腳蹬了出去。他和銅缸從相反方向飛出，銅缸徑向丘處機飛去。他身子激射到
    板壁之上，輕輕滑下。妙手書生朱聰搖著折扇，不住口的道：「妙哉，妙哉！」

    　　丘處機接住銅缸，又喝了一大口酒，說道：「妙哉，妙哉！貧道敬二哥一缸。」朱
    聰狂叫起來：「啊喲，使不得，小生手無縛雞之力，肚無杯酒之量，不壓死也要醉死…
    …」呼叫未畢，銅缸已向他當頭飛到。朱聰大叫：「壓死人啦，救命，救……」伸扇子
    在缸中一撈，送入口中，倒轉扇柄，抵住缸邊往外送出，騰的一聲，樓板已被他蹬破一
    個大洞，身子從洞裏掉了下去，「救命，救命」之聲，不住從洞裏傳將上來。

    　　眾人都知他是裝腔作勢，誰也不覺驚訝。完顏洪烈見他扇柄稍抵，銅缸便已飛回，
    小小一柄折扇，所發勁力竟不弱於南希仁那根沉重的鋼鐵扁擔，暗自駭異。

    　　越女劍韓小瑩叫道：「我來喝一口！」右足一點，身子如飛燕掠波，倏地在銅缸上
    空躍過，頭一低，已在缸中吸到了一口酒，輕飄飄的落在對面窗格之上。她擅於劍法輕
    功，膂力卻非所長，心想輪到這口笨重已極的銅缸向自己擲來，接擋固是無力，要擲還
    給這個道士更是萬萬不能，是以乘機施展輕功吸酒。

    　　這時那銅缸仍一股勁的往街外飛出，街上人來人往，落將下來，勢必釀成極大災禍
    。丘處機暗暗心驚，正擬躍到街上去接住。只聽呼的一聲，韓寶駒從身旁斜刺掠過，口
    中一聲呼哨，樓下那匹黃馬奔到了街口。樓上眾人都搶到窗口觀看，只見空中一個肉團
    和銅缸一撞，銅缸下墮之勢變為向前斜落，肉團和銅缸雙雙落上黃馬馬鞍。那黃馬馳出
    數丈，稍卸重壓勁力，轉身直奔上樓，雖踏斷了不少梯級，卻未蹶躓。

    　　馬王神韓寶駒身在馬腹之下，左足勾住蹬子，雙手及右足卻托住銅缸，使它端端正
    正的放在馬鞍之上，不致傾側。那黃馬跑得又快又穩，上樓如馳平地。韓寶駒翻身上馬
    ，探頭在缸中喝了一大口酒，左臂一振，把銅缸推落樓板，哈哈大笑，一提韁，那黃馬
    倏地從窗口竄了出去，猶如天馬行空，穩穩當當的落在街心。韓寶駒躍下馬背，和朱聰
    挽手上樓。

    　　丘處機道：「江南七俠果然名不虛傳！個個武功高強，貧道甚是佩服。衝著七位的
    金面，貧道再不跟這和尚為難，只要他交出那兩個可憐的女子，就此既往不咎。」

    　　柯鎮惡道：「丘道長，這就是你的不是了。這位焦木大師數十年清修，乃是有道高
    僧，我們素來敬佩。法華寺也是嘉興府有名的佛門善地，怎麼會私藏良家婦女？」丘處
    機道：「天下之大，盡有欺世盜名之輩。」韓寶駒怒道：「如此說來，道長是不信我們
    的話了？」丘處機道：「我寧可信自己的眼睛。」韓寶駒道：「道長要待怎樣？」他身
    子雖矮，但話聲響亮，說來自有一股威猛之氣。

    　　丘處機道：「此事與七位本來無幹，既然橫加插手，必然自恃技藝過人。貧道不才
    ，只好和七位見個高下，若是不敵，聽憑各位如何了斷便了。」柯鎮惡道：「道長既然
    一意如此，就請劃下道兒來罷。」

    　　丘處機微一沉吟，說道：「我和各位向無仇怨，江南七怪乃英俠之士，貧道素來敬
    仰，動刀動拳，不免傷了和氣。這樣罷。」大聲叫道：「酒保，拿十四個大碗來！」

    　　酒保本來躲在樓下，這時見樓上再無動靜，聽得叫喚，忙不迭的將大碗送上樓來。

    　　丘處機命他把大碗都到銅缸中舀滿了酒，在樓上排成兩列，向江南七怪說道：「貧
    道和各位鬥鬥酒量。各位共喝七碗，貧道一人喝七碗，喝到分出勝負為止。這法兒好不
    好？」

    　　韓寶駒與張阿生等都是酒量極宏之人，首先說好。柯鎮惡卻道：「我們以七敵一，
    勝之不武，道長還是另劃道兒吧。」丘處機道：「你怎知一定能勝得了我？」

    　　越女劍韓小瑩雖是女子，生性卻十分豪爽，亢聲說道：「好，先比了酒量再說。這
    般小覷我們七兄弟的，小妹倒是第一次遇上。」說著端起一碗酒來，咕嘟咕嘟的便喝了
    下去。她這碗酒喝得急了，頃刻之間，雪白的臉頰上泛上了桃紅。

    　　丘處機道：「韓姑娘真是女中丈夫。大家請罷！」七怪中其餘六人各自舉碗喝了。
    丘處機碗到酒幹，頃刻間連盡七碗，每一碗酒都只咕的一聲，便自口入肚，在咽喉間竟
    然不稍停留。酒保興高采烈，大聲叫好，忙又裝滿了十四碗。八人又都喝了。

    　　喝到第三個十四碗時，韓小瑩畢竟量窄，喝得半碗，右手微微發顫。張阿生接過她
    手中半碗酒來，道：「七妹，我代你喝了。」韓小瑩道：「道長，這可不可以？」丘處
    機道：「行，誰喝都一樣。」再喝一輪，全金髮也敗了下去。

    　　七怪見丘處機連喝二十八碗酒，竟面不改色，神態自若，盡皆駭然。完顏洪烈在一
    旁瞧著，更撟舌不下，心裏計較：「最好這老道醉得昏天黑地，那江南七怪乘機便將他
    殺了。」

    　　全金髮心想己方還剩下五人，然而五人個個酒量兼人，每人再喝三四碗酒還可支持
    ，難道對方的肚子裏還裝得下二十多碗酒？就算他酒量當真無底，肚量卻總有限，料想
    勝算在握，正自高興，無意中在樓板上一瞥，只見丘處機雙足之旁濕了好大一灘，不覺
    一驚，在朱聰耳邊道：「二哥，你瞧這道士的腳。」朱聰一看，低聲道：「不好，他是
    用內功把酒水從腳上逼了出來。」全金髮低聲道：「不錯，想不到他內功這等厲害，那
    怎麼辦？」

    　　朱聰尋思：「他既有這門功夫，便再喝一百碗也不打緊。須得另想計較。」退後一
    步，突然從先前踹破的樓板洞中摔了下去，只聽他大叫：「醉了，醉了！」又從洞中躍
    上。又喝了一巡酒，丘處機足旁全是水漬，猶如有一道清泉從樓板上汩汩流出。這時南
    希仁、韓寶駒等也都瞧見了，見他內功如此精深，都是暗自欽服。

    　　韓寶駒把酒碗往桌上一放，便欲認輸。朱聰向他使個眼色，對丘處機道：「道長內
    功出神入化。我們佩服之極。不過我們五個拚你一個，總似乎不大公平。」丘處機一怔
    ，道：「朱二哥瞧著該怎麼辦？」朱聰笑道：「還是讓兄弟一對一的跟道長較量下去吧
    。」

    　　此言一出，眾人都覺奇怪，眼見五人與他鬥酒都已處於必敗之地，怎麼他反而要獨
    自抵擋？但六怪都知這位兄弟雖然言語滑稽，卻滿肚子是詭計，行事往往高深莫測，他
    既這麼說，必是另有詐道，當下都不作聲。

    　　丘處機呵呵笑道：「江南七俠當真要強得緊。這樣吧，朱二哥陪著我喝幹了缸中之
    酒，只要不分勝敗，貧道就算輸了，好不好？」

    　　這時銅缸中還剩下小半缸酒，無慮數十大碗，只怕要廟裏兩個彌勒佛的大肚子，才
    分裝得下。但朱聰毫不在意，笑道：「兄弟酒量雖然不行，但當年南遊，卻也曾勝過幾
    樣厲害家夥，幹啊！」他右手揮舞破扇，左手大袖飄揚，一面說，一面喝酒。

    　　丘處機跟著他一碗一碗的喝下去，問道：「甚麼厲害家夥？」朱聰道：「兄弟有一
    次到天竺國，天竺王子拉了一頭大水牛出來，和我鬥飲烈酒，結果居然不分勝敗。」

    　　丘處機知他是說笑話罵人，「呸」了一聲，但見他指手劃腳，胡言亂語，把酒一碗
    一碗的灌下肚去，手足之上又無酒水滲出，顯然不是以內功逼發，但見他腹部隆起了一
    大塊，難道他肚子真能伸縮自如，頗感奇怪，又聽他道：「兄弟前年到暹羅國，哈，這
    一次更加不得了。暹羅宰相牽了一頭大白象和我鬥酒，這蠢家夥喝了七缸，你道我喝了
    幾缸？」

    　　丘處機明知他是說笑，但見他神態生動，說得酣暢淋漓，不由得隨口問了一句：「
    幾缸？」朱聰神色突轉嚴重，壓低了聲音，正色道：「九缸！」忽然間又放大了聲音道
    ：「快喝，快喝！」

    　　但見他手舞足蹈，似醉非醉，如瘋非瘋，便在片刻之間，與丘處機兩人把銅缸中的
    酒喝到了底。韓寶駒等從來不知他竟有偌大酒量，無不驚喜交集。

    　　丘處機大拇指一翹，說道：「朱兄真是奇人，貧道拜服！」

    　　朱聰笑道：「道長喝酒用的是內功，兄弟用的卻是外功，乃體外之功。你請看吧！
    」說著哈哈大笑，忽地倒翻一個筋鬥，手裏已提著一隻木桶，隨手一晃，酒香撲鼻，桶
    裏裝的竟是半桶美酒。這許多人個個武功高強，除柯鎮惡外，無不眼光銳利，但竟沒瞧
    清楚這木桶是從哪裏來的，再看朱聰的肚子時，卻已扁平如常，顯然這木桶本來是藏在
    他大袍子底下。江南七俠縱聲大笑，丘處機不禁變色。

    　　要知朱聰最善於雞鳴狗盜、穿窬行竊之技，是以綽號叫做「妙手書生」。他這袍內
    藏桶之術，一直流傳至今。魔術家表演之時，空身走出台來，一個筋鬥，手中多了一缸
    金魚，再一個筋鬥，台上又多了一碗清水，可以變到滿台數十碗水，每一碗水中都有一
    尾金魚遊動，令觀眾個個看得目瞪口呆，歎為觀止，即是師法這門妙術。朱聰第二次摔
    落樓下，便是將一隻木桶藏入了袍底，喝酒時胡言亂語，揮手揚扇，旨在引開丘處機的
    目光。魔術家變戲法之時，在千百對眼睛的睽睽注視之下，尚且不讓人瞧出破綻，那時
    丘處機絲毫沒防到他會使這般手法，竟未看出他使用妙技，將一大碗一大碗的酒都倒入
    了藏在袍內的木桶之中。

    　　丘處機道：「哼，你這個怎麼算是喝酒？」朱聰笑道：「你難道算是喝酒了？我的
    酒喝在桶內，你的酒喝在地下，那又有甚麼分別？」

    　　他一面說，一面踱來踱去，忽然一不小心踏在丘處機足旁的酒漬之中，一滑之下，
    向丘處機身上跌去。丘處機隨手扶了他一把。朱聰向後一躍，踱了一個圈子，叫道：「
    好詩，好詩！自古中秋……月最明，涼風屆候……夜彌清。一天……氣象沉銀漢，四海
    魚龍……躍水精……」拖長了聲音，朗聲念誦起來。

    　　丘處機一怔：「這是我去年中秋寫的一首未成律詩，放在身邊，擬待續成下面四句
    ，從未給別人看過，他怎麼知道？」伸手往懷裏摸去，錄著這半首詩的那張紙箋果真已
    不知去向。

    　　朱聰笑吟吟的攤開詩箋，放在桌上，笑道：「想不到道長武功蓋世，文才也如此雋
    妙，佩服，佩服。」原來他剛才故意一滑一跌，已施展妙手空空之技，把丘處機衣袋內
    的這張紙條摸了出來。

    　　丘處機尋思：「適才他伸手到我懷裏，我竟絲毫不覺，倘若他不是盜我詩箋，而是
    用匕首戳上一刀，此刻我哪裏還有命在？顯然是他手下留情了。」言念及此，心意登平
    ，說道：「朱二俠既陪著貧道一起幹光了這一缸酒，貧道自當言而有信，甘拜下風。今
    日醉仙樓之會，是丘處機栽在江南七俠手下了。」

    　　江南七怪齊聲笑道：「不敢，不敢。這玩意兒是當不得真的。」朱聰又道：「道長
    內功深湛，我們萬萬不及。」

    　　丘處機道：「貧道雖然認輸，但兩個朋友所遺下的寡婦卻不能不救。」舉手行禮，
    托起銅缸，說道：「貧道這就去法華寺要人。」柯鎮惡怒道：「你既已認輸，怎地又跟
    焦木大師糾纏不清？」丘處機道：「扶危解困，跟輸贏可不相幹。柯大俠，若是你朋友
    不幸遭難，遺孀受人欺辱，你救是不救？」說到這裏，突然變色，叫道：「好家夥，還
    約了人啦，就算千軍萬馬，你道爺便豁出了性命不要，也不能就此罷手。」

    　　張阿生道：「就是咱們七兄弟，還用得著約甚麼人？」柯鎮惡卻也早聽到有數十人
    奔向酒樓而來，還聽到他們兵刃弓箭互相碰撞之聲，當即站起，喝道：「大家退開，抄
    家生！」張阿生等搶起兵器，只聽得樓梯上腳步聲響，數十人搶上樓來。

    　　眾人回頭看時，見數十名大漢都身穿金兵裝束。丘處機本來敬重江南七怪的為人，
    只道他們被焦木和尚一時欺蒙，是以說話行事始終留了餘地，這時忽見大批金兵上來，
    心頭怒極，大叫：「焦木和尚，江南七怪，你們居然去搬金寇，還有臉面自居甚麼俠義
    道？」韓寶駒怒道：「誰搬金兵來著？」

    　　那些金兵正是完顏洪烈的侍從。他們見王爺出外良久不歸，一路尋來，聽說醉仙樓
    上有人兇殺惡鬥，生怕王爺遇險，急急趕到。

    　　丘處機哼了一聲，道：「好啊，好啊！貧道恕不奉陪了！這件事咱們可沒了沒完。
    」手托銅缸，大踏步走向梯口。

    　　柯鎮惡站起身來，叫道：「丘道長，您可別誤會！」丘處機邊走邊道：「我誤會？
    你們是英雄好漢，幹麼要約金兵來助拳？」柯鎮惡道：「我們可沒有約。」丘處機道：
    「我又不是瞎子！」柯鎮惡眼睛盲了，生平最忌別人譏諷他這缺陷，鐵杖一擺，搶上前
    去，喝道：「瞎子便怎樣？」丘處機更不打話，左手抬起，啪的一掌，正中一名金兵的
    頂門。那兵登時腦漿迸裂而死。丘處機道：「這便是榜樣！」袍袖一拂，逕自下樓。

    　　眾金兵見打死了同伴，一陣大亂，早有數人挺矛向丘處機後心擲下。他頭也不回，
    就似背後生著眼睛，伸手一一撥落。眾金兵正要衝下，完顏洪烈疾忙喝住，轉身對柯鎮
    惡道：「這惡道無法無天，各位請過來共飲一杯，商議對付之策如何？」柯鎮惡聽得他
    呼喝金兵之聲，知他是金兵頭腦，喝道：「他媽的，滾開！」完顏洪烈一愕。韓寶駒道
    ：「咱大哥叫你滾開！」右肩聳出，正撞在他左胯之上。完顏洪烈一個踉蹌，退開數步
    。江南七怪和焦木和尚奔躍下樓。

    　　朱聰走在最後，經過完顏洪烈身旁時，伸扇又在他肩頭一拍，笑道：「你拐帶的女
    子賣掉了嗎？賣給我怎樣？哈哈！」說著急步下樓。朱聰先前雖不知完顏洪烈的來曆，
    但在客店之中看到他對待包惜弱的模樣，已知他二人不是夫婦，又聽他自誇豪富，便盜
    了他金銀，小作懲戒。此刻既知他是金兵頭腦，不取他的金銀，哪裏還有天理？

    　　完顏洪烈伸手往懷裏一摸，帶出來的幾錠金銀果然又都不翼而飛。他想這些人個個
    武功驚人，請那矮胖子去做馬術教頭之事那也免開尊口了，若再給他們發見包氏娘子竟
    在自己這裏，更是天大禍事，幸得此刻丘處機與七怪誤會未釋，再不快走，連命也得送
    在這裏，趕回客店，帶同包惜弱連夜向北，回金國的中都大興府而去。

    　　原來那日丘處機殺了漢奸王道乾，在牛家村結識郭嘯天，楊鐵心兩人，又將前來追
    捕的金兵和吏役殺得一個不剩，心下暢快，到得臨安後，連日在湖上賞玩風景。西湖邊
    上的葛嶺乃晉時葛洪煉丹之處，為道家勝地。丘處機上午到處漫遊，下午便在葛嶺道觀
    中修練內功，研讀道藏。

    　　這日走過清河坊前，忽見數十名官兵在街上狼狽經過，甩盔曳甲，折弓斷槍，顯見
    是吃了敗仗逃回來的。他心下奇怪，暗想：「此時並沒和金國開仗，又沒聽說左近有盜
    賊作亂，不知官兵是在哪裏吃了這虧？」詢問街上百姓，眾人也茫然不知。他好奇心起
    ，遠遠跟隨，見眾官兵進了威果第六指揮所的營房。

    　　到了夜間，他悄悄摸進指揮所內，抓了一名官兵出來，拖到旁邊小巷中喝問。那官
    兵正睡得胡裏糊塗，突然利刃加頸，哪敢有絲毫隱瞞，當即把牛家村捉拿郭、楊二人的
    事照實說了。丘處機不迭聲的叫苦，只聽那兵士說，郭嘯天已當場格斃，楊鐵心身受重
    傷，不知下落，多半也是不活的了；又說郭楊二人的妻子倒是活捉了來，可是走到半路
    ，竟有一彪人馬衝出來，胡裏糊塗打了一場，官兵吃了老大的虧。丘處機只聽得悲憤無
    已，但想那小兵奉命差遣，身不由己，也不拿他出氣，只問：「你們上官是誰？」那小
    官道：「指揮大人他……他……姓段……官名……官名叫作天德。」丘處機放了小兵，
    摸到指揮所內去找那段天德，卻是遍尋不獲。

    　　次日一早，指揮所前的竿子上高高掛出一顆首級，號令示眾。丘處機看時，赫然便
    是新交朋友郭嘯天的頭顱，心中又難過，又氣惱，心道：「丘處機啊丘處機，這兩位朋
    友是忠義之後，好意請你飲酒，你卻累得他們家破人亡。你若不替他們報仇雪恨，還稱
    得上是什麼男子漢大丈夫？」憤恨中拾起一塊石頭，把指揮所前的旗桿石打得石屑紛飛
    。

    　　好容易守到半夜，他爬上長竿，把郭嘯天的首級取下，奔到西湖邊上，挖了一坑，
    把首級埋了，拜了幾拜，灑淚祝禱：「貧道當日答允傳授兩位後裔武藝，貧道生平言出
    必踐，如不將你們的後人調教為英雄人物，他日黃泉之下，沒面目和兩位相見。」心下
    盤算，首先要找到那段天德，殺了他為郭楊兩人報仇，然後去救出兩人的妻子，妥善安
    頓，天可憐見生下兩個遺腹子來，好給兩位好漢留下後代。

    　　他接連兩晚暗闖威果第六指揮所，卻都未能找到指揮使段天德。想是此人貪圖安逸
    、不守軍紀，不宿在營房之中與士卒同甘同苦。第三日辰牌時分，他徑到指揮所轅門之
    外，大聲喝道：「段天德在哪裏，快給我滾出來！」

    　　段天德為了郭嘯天的首級被盜，正在營房中審訊郭嘯天的妻子李萍，要她招認丈夫
    有什麼大膽不法的朋友，忽聽得營外鬧成一片，探頭從窗口向外張望，只見一個長大道
    士威風凜凜的手提兩名軍士，橫掃直劈，只打得眾兵丁叫苦連天。軍佐一疊連聲的喝叫
    ：「放箭！」倉卒之際，眾官兵有的找到了弓，尋不著箭，有的拿到了箭，卻又不知弓
    在何處。

    　　段天德大怒，提起腰刀，直搶出去，喝道：「造反了麼？」揮刀往丘處機腰裏橫掃
    過去。丘處機見是一名軍官，拋下手中軍士，不閃不架，左手探出，搶前抓住了他手腕
    ，喝問：「段天德這狗賊在哪裏？」

    　　段天德手上劇痛，全身酸麻，忙道：「道爺要找段大人麼？他……他在西湖船裏飲
    酒，也不知今天回不回來。」丘處機信以為真，鬆開了手。段天德向兩名軍士道：「你
    們快帶領這位道爺，到湖邊找段指揮去。」兩名軍士尚未領悟，段天德喝道：「快去，
    快去，莫惹道爺生氣。」兩名軍士這才會意，轉身走出。丘處機跟了出去。

    　　段天德哪裏還敢停留，忙帶了幾名軍士，押了李萍，急奔雄節第八指揮所來。那指
    揮使和他是酒肉至交，聞訊大怒，正要點兵去擒殺惡道，突然營外喧嘩聲起，報稱一個
    道士打了進來，想必帶路的軍士受逼不過，將段天德的常到之處說了出來。

    　　段天德是驚弓之鳥，也不多說，帶了隨從與李萍便走，這次是去投城外全捷第二指
    揮所。那指揮所地處偏僻，丘處機一時找他不到。段天德驚魂稍定，想起那道人在千百
    軍士中橫衝直撞的威勢，當真不寒而慄。這時手腕起始劇痛，越腫越高，找了個軍營中
    的跌打醫生來一瞧，腕骨竟給捏斷了兩根。上了夾板敷藥之後，當晚不敢回家，便住在
    全捷第二指揮所內。睡到半夜，營外喧擾起來，說是守崗的軍士忽然不見了。

    　　段天德驚跳起來，心知那軍士定是被道士擄了去逼問，自己不論躲往何處軍營，他
    總能找上門來，打是打不過，躲又躲不開，那可如何是好？這道士已跟自己朝過了相，
    只衝著自己一人而來，軍營中官兵雖多，卻未必能保護周全。惶急中突然想起，伯父在
    雲棲寺出家，他武功了得，不如投奔他去；又想那道士找自己為難，定與郭嘯天一案有
    關，如把李萍帶在身邊，危急時以她為要挾，那惡道便不敢貿然動手，當下逼迫李萍換
    上軍士裝束，拉著她從營房後門溜了出去，黑夜中七高八低的往雲棲寺來。

    　　他伯父出家已久，法名枯木，是雲棲寺的住持，以前本是軍官，武功出自浙閩交界
    處仙霞派的嫡傳，屬於少林派的旁支。他素來不齒段天德為人，不與交往，見他夤夜狼
    狽逃來，甚為詫異，冷冷的問道：「你來幹甚麼？」

    　　段天德知道伯父一向痛恨金兵，要是說了實情，自認會同金兵去捕殺郭楊二人，只
    怕伯父立時便殺了自己，因此在路上早已想妥了一套說辭，見伯父神色不善，忙跪下磕
    頭，連稱：「侄兒給人欺侮了，求伯父作主。」

    　　枯木道：「你在營裏當官，不去欺侮別人，人家已謝天謝地啦，又有誰敢欺侮你啦
    ？」段天德知道越將自己說得不堪，越易取信，連稱：「侄兒該死，該死。前日侄兒和
    幾個朋友，到清冷橋西的瓦子去玩耍……」枯木鼻中哼了一聲，臉色登時大為不愉。原
    來宋朝的妓院稱為「瓦捨」，或稱「瓦子」，取其「來時瓦合，去時瓦解」之義，意思
    是說易聚易散。

    　　段天德又道：「侄兒有個素日相好的粉頭，這天正在唱曲子陪侄兒飲酒，忽然有個
    道人進來，說聽她曲子唱得好，定要叫她過去相陪……」枯木怫然不悅，道：「胡說！
    出家人又怎會到這等下流所在去？」段天德道：「是啊，侄兒當下就出言嘲諷，命他出
    去。那道人兇惡得緊，反罵侄兒指日就要身首異處，卻在這裏胡鬧。」枯木道：「甚麼
    身首異處？」段天德道：「他說金兵不日渡江南下，要將咱們大宋官兵殺得幹幹淨淨。
    」

    　　枯木勃然怒道：「他如此說來？」段天德道：「是。也是侄兒脾氣不好，跟他爭吵
    ，說道金兵若是渡江南下，我們拚命死戰，也未必便輸了。」這句話好生迎合枯木的心
    意，只聽得他連連點頭，覺得這個侄兒自從出得娘胎，惟有這句話最像人話。段天德見
    他點頭，心下暗喜，說道：「兩人說到後來，便打將起來，侄兒不是這惡道的敵手。他
    一路追趕，侄兒無處逃避，只得來向伯父求救。」枯木搖頭道：「我是出家人，不來理
    會你們這些爭風吃醋的醜事。」段天德哀求道：「只求伯父救命，以後決不敢了。」

    　　枯木想起兄弟昔日之情，又惱那道人出言無狀，便道：「好，你就在寺裏客舍住幾
    日避他一避。可不許胡鬧。」段天德連連答應。枯木歎道：「一個做軍官的，卻如此無
    用。當真金兵渡江來攻，那如何得了？唉，想當年，我……」

    　　李萍受了段天德的挾制威嚇，在一旁聽著他肆意撒謊，卻不敢出一句聲。

    　　這天下午申牌時分，知客僧奔進來向枯木稟報：「外面有個道人，大叫大嚷的好不
    兇惡，口口聲聲要段……段長官出去。」

    　　枯木把段天德叫來。段天德驚道：「是他，正是他。」枯木道：「這道人如此凶狠
    ，他是哪一門哪一派的？」段天德道：「不知是哪裏來的野道士，也不見武功有甚麼了
    不起，只不過膂力大些，侄兒無用，抵敵不住。」枯木道：「好，我去會會。」來到大
    殿。

    　　丘處機正要闖進內殿，監寺拚命攔阻，卻攔不住。枯木走上前去，在丘處機臂上輕
    輕一推，潛用內力，想把他推出殿去，哪知這一推猶如碰在棉花堆裏，心知不妙，正想
    收力，已經來不及了，身不由主的直跌出去，蓬的一聲，背心撞上供桌，喀喇喇幾聲響
    ，供桌被撞塌了半邊，桌上香爐、燭台紛紛跌落。

    　　枯木大驚，叫道：「道長光臨敝寺，有何見教？」丘處機道：「我來找一個姓段的
    惡賊。」枯木自知不是他敵手，說道：「出家人慈悲為懷，道長何必跟俗人一般見識？
    」

    　　丘處機不理，大踏步走向殿內。這時段天德早已押著李萍躲入密室。雲棲寺香火甚
    盛，其時正是春天進香的季節，四方來的善男信女絡繹不絕。丘處機不便強搜，冷笑數
    聲，退了出去。

    　　段天德從隱藏之處出來。枯木怒道：「甚麼野道士了？如不是他手下容情，我一條
    老命早已不在了。」段天德道：「這惡道多半是金人派來的細作，否則怎麼定要跟咱們
    大宋軍官為難？」知客僧回來稟報，說那道人已經走了。枯木道：「他說些甚麼？」知
    客僧道：「他說本寺若不交出那個……那個段長官，他決不罷休。」

    　　枯木向段天德怒視一眼，說道：「你說話不盡不實，我也難以深究。只是這道人武
    功實在太強，你若落入他手，性命終究難保。」沉吟半晌，道：「你在這裏不能耽了。
    我師弟焦木禪師功力遠勝於我，只有他或能敵得住這道人，你到他那裏去避一避吧。」
    段天德討了書信，連夜僱船往嘉興來，投奔法華寺住持焦木大師。

    　　焦木怎知他攜帶的隨從竟是個女子，既有師兄書信，便收留了。哪知丘處機查知蹤
    跡，跟著追來，在法華寺牆外窺向後園，正見到段天德拉著李萍，李萍怒罵，和他廝打
    ，丘處機認出是郭嘯天的遺孀，躍進後園要救人時，段天德已將李萍拉入了地窖。丘處
    機還道包惜弱也給藏在寺內，遍尋不見，定要焦木交出人來。他是親眼所見，不管焦木
    如何解說，他總是不信。兩人越說越僵，丘處機一顯武功，焦木知道難敵，他與江南七
    怪素來交好，便約丘處機在醉仙樓上見面。丘處機那口大銅缸，便是從法華寺裏取來的
    。待得在醉仙樓頭撞到金兵，丘處機誤會更深。

    　　焦木於此中實情，所知自甚有限，與江南七怪出得酒樓，同到法華寺，說了師兄枯
    木禪師薦人前來之事，又道：「素聞全真七子武功了得，已得當年重陽真人真傳，其中
    長春子尤為傑出，果然名不虛傳。這人雖然魯莽了些，但看來也不是無理取鬧之人，與
    老衲無怨無仇，中間定有重大誤會。」

    　　全金髮道：「還是把令師兄薦來的那兩人請來，仔細問問。」焦木道：「不錯，我
    也沒好好盤問過他們。」正要差人去請段天德，柯鎮惡道：「那丘處機性子好不暴躁，
    一上來便聲勢洶洶，渾沒把咱們江南武林人物瞧在眼裏。他全真派在北方稱雄，到南方
    來也想橫行霸道，那可不成。這誤會要是解說不了，不得不憑武功決勝，咱們一對一的
    跟他動手，誰也抵擋不住。他是善者不來，來者不善……」朱聰道：「咱們跟他來個一
    擁齊上！」韓寶駒道：「八人打他一個？未免不是好漢。」全金髮道：「咱們又不是要
    傷他性命，只不過叫他平心靜氣的聽焦木大師說個清楚。」韓小瑩道：「江湖上傳言出
    去，說焦木大師和江南七怪以多欺少，豈不是壞了咱們名頭？」

    　　八人議論未決，忽聽得大殿上震天價一聲巨響，似是兩口巨鐘互相撞擊，眾人耳中
    嗡嗡嗡的好一陣不絕。柯鎮惡一躍而起，叫道：「來啦！」

    　　八人奔至大殿，又聽得一聲巨響，還夾著金鐵破碎之聲。只見丘處機托著銅缸，正
    在敲撞大殿上懸著的那口鐵鐘，數擊之下，銅缸已出現了裂口。那道人鬍鬚戟張，圓睜
    雙眼，怒不可抑。江南七怪不知丘處機本來也非如此蠻不講理之人，只因他連日追尋段
    天德不得，怒火與日俱增，更將平素憎恨金兵之情，加在一起。七怪卻道他恃強欺人，
    決意和他大拚一場。全真七子威名越盛，七怪越是不肯忍讓，倘若丘處機只是個無名之
    輩，反而易於分說了。

    　　韓寶駒叫道：「七妹，咱兄妹先上。」他是韓小瑩的堂兄，性子最急，唰的一聲，
    腰間一條金龍鞭已握在手中，一招「風捲雲殘」，疾往丘處機托著銅缸的右手手腕上捲
    去。韓小瑩也抽出長劍，逕往丘處機後心刺到。丘處機前後受敵，右手回轉，噹的一聲
    ，金龍鞭打上銅缸，同時身子略側，已讓過了後心來劍。

    　　古時吳越成仇，越王勾踐臥薪嘗膽，相圖吳國。吳王手下大將伍子胥，聯同軍師孫
    武子，訓練的士卒精銳異常，指揮得宜，越兵便不敵吳卒。有一日越國忽然來了個美貌
    少女，劍術精妙，越國大臣范蠡便請她教導越兵劍法，終於以此滅了吳國。嘉興是當年
    吳越交兵之處，這套越女劍法就在此流傳下來。越國處女當日教給兵卒的劍法旨在上陣
    決勝，斬將刺馬頗為有用，但以之與江湖上武術名家相鬥，就嫌不夠輕靈翔動。到得唐
    朝末葉，嘉興出了一位劍術名家，依據古劍法要旨而再加創新，於鋒銳之中另蘊複雜變
    化。韓小瑩從師父處學得了，雖然造詣未精，劍招卻已頗為不凡，她的外號「越女劍」
    便由劍法之名而得。

    　　數招一過，丘處機看出她劍法奧妙，當下以快打快。她劍法快，丘處機出手更快，
    片刻之間，韓小瑩倏遇險招，被逼得退到了佛像之旁。

    　　南山樵子南希仁和笑彌陀張阿生一個手持純鋼扁擔，一個挺起屠牛的尖刀，上前夾
    攻。酣戰中丘處機突飛左掌，往張阿生面門劈到。張阿生後仰相避，哪知他這一招乃是
    虛招，右足突然飛出，張阿生手腕一疼，尖刀脫手飛出，他拳術上造詣遠勝兵刃，尖刀
    脫手，毫不在意，左腿略挫，右掌虛晃，呼的一聲，左拳猛擊而出，勁雄勢急。

    　　丘處機讚道：「好！」側身避開，連叫：「可惜！可惜！」張阿生問道：「可惜甚
    麼？」丘處機道：「可惜你一身好功夫，卻是自甘墮落，既與惡僧為伍，又去作金兵的
    走狗。」張阿生大怒，喝道：「蠻不講理的賊道士，你才作金兵走狗！」呼呼呼連擊三
    拳。丘處機身子後縮，銅缸斜轉，當當兩聲，張阿生接連兩拳都打上了銅缸。

    　　朱聰見己方四人聯手，仍處下風，向全金髮一招手，二人從兩側攻上。全金髮用的
    是一桿大鐵秤，秤桿使的是長槍和桿棒路子，秤鉤飛出去可以鉤人，猶如飛抓，秤錘則
    是一個鏈子錘，一件兵器有三般用途。朱聰擅於點穴之術，破油紙扇的扇骨乃是鋼鑄，
    將扇子當作了點穴撅，在各人兵器飛舞中找尋對方的穴道。

    　　丘處機的銅缸迴旋轉側，宛如一個大盾牌，擋在身前，各人的兵器又怎攻得進去？
    他左手擒拿劈打，卻又乘隙反襲。那沉重的銅缸拿在手中，身法雖難靈動，但以寡敵眾
    ，由此而盡擋敵人來招，畢竟利勝於弊。

    　　焦木見眾人越打越猛，心想時刻一久，雙方必有損傷，急得大叫：「各位住手，請
    聽我一言。」但眾人鬥發了性，卻哪裏收得住手？

    　　丘處機喝道：「下流東西，誰來聽你胡說？瞧我的！」突然間左手拳掌並用，變化
    多端，連下殺手，酣鬥中驀地飛出一掌，猛向張阿生肩頭劈去，這一掌「天外飛山」去
    勢奇特，迅捷異常，眼見張阿生無法避開。焦木叫道：「道長休下殺手！」

    　　但丘處機與六人拚鬥，對方個個都是能手，實已頗感吃力，鬥得久了，只怕支持不
    住，而且對方尚有兩人虎視在旁，隨時都會殺入，那時自己只怕要葬身在這江南古剎之
    中了，此刻好容易抓到敵方破綻，豈肯容情，這一掌竟是使上了十成力。

    　　張阿生練就了一身鐵布衫橫練功夫，在屠房裏常脫光衣衫，與蠻牛相撞角力為戲，
    全身又粗又硬，直如包了一層牛皮相似。他知對方這掌劈下來非同小可，但既已閃架不
    及，運氣於肩，猛喝一聲：「好！」硬接了他這一掌，只聽得喀喇一聲，上臂竟被他蘊
    蓄全真派上乘內功的這一掌生生擊斷。

    　　朱聰一見大驚，鐵骨扇穿出，疾往丘處機「璿璣穴」點去，這招以攻為守，生怕五
    弟受傷之後，敵人繼續追擊。

    　　丘處機打傷一人，精神一振，在兵器叢中單掌猶如鐵爪般連續進招。全金髮「啊喲
    」聲中，秤錘已被他抓住。丘處機回力急奪，全金髮力氣不及，被他拉近了兩尺。丘處
    機側過銅缸，擋在南希仁與朱聰面前，左掌發勁，往全金髮天靈蓋直擊下去。

    　　韓寶駒與韓小瑩大驚，雙雙躍起，兩般兵刃疾向丘處機頭頂擊落。丘處機只得閃身
    避開。全金髮乘機竄出，這一下死裏逃生，只嚇得全身冷汗，但腰眼裏還是給踹中了一
    腳，劇痛徹骨，滾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

    　　焦木本來不想出手，只盼設法和丘處機說明誤會，可是眼見邀來相助的朋友紛紛受
    傷，自己是正主兒，不能不上，捲起袍袖，挺出一段烏焦的短木，往丘處機腋下點去。
    丘處機心想：「原來這和尚也是個點穴能手，出手不凡。」凝神對付。

    　　柯鎮惡聽得五弟六弟受傷不輕，挺起鐵杖，便要上前助戰。全金髮叫道：「大哥，
    發鐵菱吧！打『晉』位，再打『小過』！」叫聲未歇，颼颼兩聲，兩件暗器一先一後往
    丘處機眉心與右胯飛到。

    　　丘處機吃了一驚，心想目盲之人也會施發暗器，而且打得部位如此之準，真是罕見
    罕聞，雖有旁人以伏羲六十四卦的方位指點，終究也算甚難，銅缸斜轉，當當兩聲，兩
    隻鐵菱都落入了缸內。這鐵菱是柯鎮惡的獨門暗器，四面有角，就如菱角一般，但尖角
    鋒銳，可不似他故鄉南湖中的沒角菱了，這是他雙眼未盲之時所練成的絕技，暗器既沉
    ，手法又准。丘處機接了兩隻鐵菱，銅缸竟然晃動，心道：「這瞎子好大手勁！」

    　　這時韓氏兄妹、朱聰、南希仁等都已避在一旁。全金髮不住叫喚：「打『中孚』、
    打『離』位！……好，現下道士踏到了『明夷』……」他這般呼叫方位，和柯鎮惡是多
    年來練熟了的，以自己一對眼睛代作義兄之眼，六兄妹中也只他一人有此能耐。

    　　柯鎮惡聞聲發菱，猶如親見，霎時間接連打出了十幾枚鐵菱，把丘處機逼得不住倒
    退招架，再無還手的餘暇，可是也始終傷他不到。

    　　柯鎮噁心念一動：「他聽到了六弟的叫喊，先有了防備，自然打他不中了。」這時
    全金髮聲音越來越輕，叫聲中不住夾著呻吟，想是傷痛甚烈，而張阿生竟是一聲不作，
    不知生死如何。只聽全金髮道：「打……打……他……『同人』。」柯鎮惡這次卻不依
    言，雙手一揚，四枚鐵菱一齊飛出，兩枚分打「同人」之右的「節」位、「損」位，另
    外兩枚分打「同人」之左的「豐」位、「離」位。

    　　丘處機向左跨一大步，避開了「同人」的部位，沒料到柯鎮惡竟會突然用計，只聽
    兩個人同聲驚呼。

    　　丘處機右肩中了一菱，另外對準「損」位發出的一菱，卻打在韓小瑩背心。

    　　柯鎮惡又驚又喜，喝道：「七妹，快來！」韓小瑩知大哥的暗器喂得有毒，忙搶到
    他身邊。柯鎮惡從袋裏摸出一顆黃色藥丸，塞在她口裏，道：「去睡在後園子泥地上，
    不可動彈，等我來給你治傷。」

    　　丘處機中了一菱，並不如何疼痛，忽覺傷口隱隱發麻，不覺大驚，知暗器有毒，心
    裏寒了，不敢戀戰，運勁出拳，往南希仁面門猛擊過去。

    　　南希仁見來勢猛惡，立定馬步，橫過純鋼扁擔，一招「鐵鎖橫江」，攔在前面。丘
    處機並不收拳，揚聲吐氣，嘿的一聲，一拳打在扁擔正中。南希仁全身大震，雙手虎口
    迸裂，鮮血直流，噹啷聲響，扁擔跌落。丘處機情急拚命，這一拳使上了全力。南希仁
    立受內傷，腳步虛浮，突然眼前金星亂冒，喉口發甜，哇的一聲，鮮血直噴。

    　　丘處機雖又傷一人，但肩頭越來越麻，托著銅缸甚感吃力，大喝聲中，左腿橫掃。
    韓寶駒躍起避開。丘處機叫道：「往哪裏逃？」右手推出，銅缸從半空中罩將下來。韓
    寶駒身在空中，無處用力，只翻了半個筋鬥，巨缸已罩到頂門，他怕傷了身子，當即雙
    手抱頭縮成一團，砰彭大響，銅缸已端端正正的把他罩住。

    　　丘處機拋出銅缸，當即抽劍在手，點足躍起，伸劍割斷了巨鐘頂上的粗索，左掌推
    處，那千餘斤重的巨鐘震天價一聲，壓上銅缸。韓寶駒再有神力，也爬不出來了。丘處
    機這兩下使力大了，只感手足酸軟，額頭上黃豆般的汗珠一顆顆滲出來。

    　　柯鎮惡叫道：「快拋劍投降，再挨得片刻，你性命不保。」

    　　丘處機心想那惡僧與金兵及官兵勾結，寺中窩藏婦女，行為奸惡，江南七怪既與他
    一夥，江湖上所傳俠名也必不確，丘某寧教性命不在，豈能向奸人屈膝？長劍揮動，向
    外殺出。江南七怪中只剩下柯鎮惡、朱聰兩人不傷，餘人存亡不知，這時怎能容他脫身
    出寺？柯鎮惡擺動鐵杖，攔門阻敵。

    　　丘處機奪路外闖，長劍勢挾勁風，逕刺柯鎮惡面門。飛天蝙蝠柯鎮惡聽聲辨形，舉
    杖擋格。杖劍相交，丘處機險些拿劍不住，不覺大驚，心道：「這瞎子內力如此深厚，
    難道功力在我之上？」接著一劍，又與對方鐵杖相交，這才發覺原來右肩受傷減力，並
    非對方特別厲害，倒是自己勁力不濟，當即劍交左手，使開一套學成後從未在臨敵時用
    過的「同歸劍法」，劍光閃閃，招招指向柯鎮惡、朱聰、焦木三人要害，竟自不加防守
    ，一味淩厲進攻。

    　　這路「同歸劍法」取的是「同歸於盡」之意，每一招都猛攻敵人要害，招招狠，劍
    劍辣，純是把性命豁出去了的打法，雖是上乘劍術，倒與流氓潑皮耍無賴的手段同出一
    理。原來全真派有個大對頭，長住西域，為人狠毒，武功極高，遠在全真七子之上。當
    年只有他們師父才制他得住，現今師尊逝世，此人一旦重來中原，只怕全真派有覆滅之
    虞。全真派有一個「天罡北鬥陣法」，足可與之匹敵，但必須七人同使，若是倉卒與此
    人邂逅相逢，未必七人聚齊。這套「同歸劍法」便意在對付這大對頭，然可單獨使用，
    只盼死傷得一二人與之同歸於盡，因而保全了一眾同門。丘處機此刻身中劇毒，又被三
    名高手纏住，命在頃刻，只得使出這路不顧一切的武功來。

    　　拆得十餘招，柯鎮惡腿上中劍。焦木大叫：「柯大哥、朱二弟，讓這道人去吧。」
    就這麼一疏神，丘處機長劍已從他右肋中刺入。焦木驚呼倒地。

    　　這時丘處機也已搖搖欲墜，站立不穩。朱聰紅了雙眼，口中咒罵，繞著他前後遊鬥
    。再戰數合，柯鎮惡總是眼不能視物，被丘處機聲東擊西，虛虛實實，霍霍霍的連刺七
    八劍，劍勢來路辨別不清，右腿又中一劍，俯身直跌。

    　　朱聰大罵：「狗道士，賊道士，你身上的毒已行到了心裏啦！你再刺三劍試試。」

    　　丘處機鬚眉俱張，怒睜雙目，左手提劍，踉踉蹌蹌的追來。朱聰輕功了得，在大殿
    中繞著佛像如飛奔逃。丘處機自知已難支持，歎了一口氣，止步不追，只覺眼前一片模
    糊，定了定神，想找尋出寺的途徑，突然啪的一聲，後心有物撞中，原來是朱聰從腳上
    脫下來的一隻布鞋，鞋子雖軟，卻是帶著內勁。

    　　丘處機身子一晃，眼前似見煙霧騰騰，神智漸失，正收攝心神間，咚的一下，後腦
    上又吃了一記，這次是朱聰在佛前面抓起的一個木魚。幸得丘處機內功深厚，換了常人
    ，這一下就得送命，但也已打得他眼前一陣發黑，心道：「罷了，罷了，長春子今日死
    在無恥之徒的手裏！」雙腿酸軟，摔倒在地。

    　　朱聰怕他摔倒後又再躍起，拿起扇子，俯身來點他胸口穴道，突見他左手微動，知
    道不妙，忙伸右臂在胸前遮擋，只覺小腹上有一股大力推來，登時向後直飛出去，人未
    落地，口中已是鮮血狂噴。丘處機所習內功乃先師所授的全真派正宗武功，雖然身子已
    難動彈，但平日積儲的內力深厚，一掌擊出，確實非同小可。

    　　法華寺中眾僧都不會武藝，也不知方丈竟身懷絕藝，突見大殿中打得天翻地覆，早
    就個個嚇得躲了起來。過了好一陣，聽得殿上沒了聲響，幾個大膽的小沙彌探頭張望，
    見地下躺滿了人，殿上到處是血，大驚之下，大呼小叫，跌跌撞撞的忙去找段天德。段
    天德一直躲在地窖之中，聽眾僧說相鬥雙方人人死傷倒地，不勝之喜，還怕丘處機不在
    其內，命小沙彌再去看明白那道士有沒有死，等小沙彌回來報稱那道士閉目俯伏，這才
    放心，拉了李萍奔到大殿。

    　　他在丘處機身上踢了一腳。丘處機微微喘息，尚未斷氣。段天德拔出腰刀，喝道：
    「你這賊道追得我好苦，老子今日送你上西天去吧！」

    　　焦木重傷之餘，見段天德要行兇傷人，提氣叫道：「不……不可傷他！」段天德道
    ：「幹甚麼？」焦木道：「他是好人……只是性子急……急，生了誤會……」段天德哈
    哈大笑，舉起腰刀，向丘處機頂門砍落。丘處機眼見無幸，凝聚內力，發掌擊出，正中
    段天德右臂，喀喇一聲，臂骨立斷，鋼刀落地。

    　　焦木怒極，奮起平生之力，將手中一段烏焦木頭對準段天德擲去。段天德身子急側
    ，斷臂劇痛，沒能避開，這段焦木正中他嘴角，登時撞下了三顆牙齒。段天德疼極，惡
    性大發，不敢去跟丘處機為難，左手拾起腰刀，便往焦木頭上砍去。他身旁一名小沙彌
    狠命拉住他右臂，另一個去拉他衣領。段天德怒極，左手持刀，將兩名小沙彌砍翻了。

    　　丘處機、焦木和江南七俠武功雖強，這時個個重傷，只有眼睜睜的瞧著他行兇。

    　　長春子丘處機一向處事精明，但眼見對方與金兵為伍，只道是賣國求榮之輩，郭楊
    二人武功不弱，多半便死於其手，悲憤之下，出手絕不容情。江南七怪之首的柯鎮惡與
    朱聰本來亦非莽撞之徒，但見丘處機出手狠辣，欺上頭來，雙方誤會深了，一動上手，
    各不相讓，以致鬥了個兩敗俱傷。

    　　李萍大叫：「惡賊，快住手！」她給段天德拉了東奔西逃，見到這惡賊又欲殺人，
    再也忍耐不住，當即撲上去狠命廝打。段天德斷了一臂，無力與抗。

    　　各人見她身穿軍士裝束，只道是段天德的部屬，何以反而拚命攔阻他傷人？均感詫
    異。柯鎮惡眼睛瞎了，耳朵特別靈敏，一聽她叫嚷之聲，便知是女子，歎道：「焦木和
    尚，我們都給你害死啦。你寺裏果真藏著女人！」

    　　焦木一怔，立時醒悟，心想自己一時不察，給這畜生累死，無意中出賣了良友，又
    氣又急，雙手在地上力撐，和身縱起，雙手箕張，猛向段天德撲去。段天德見他來勢猛
    惡，大駭避開。焦木重傷後身法呆滯，竟爾一頭撞在大殿柱上，腦漿迸裂，立時斃命。

    　　段天德嚇得魂不附體，哪裏還敢停留，拉了李萍，急奔而出。李萍大叫：「救命啊
    ，我不去，救命啊！」終於聲音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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