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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鵰英雄傳

    　　　　　　　　　　　　　    【第18回 三道試題】

        郭靖循著蛇聲走去，走出數十步，月光下果見數千條青蛇排成長隊蜿蜒而前，十多
    名白衣男子手持長桿驅蛇，不住將逸出隊伍的青蛇挑入隊中。郭靖大吃一驚：「這些人
    趕這許多蛇來幹甚麼？難道是西毒到了？」隱身樹後，隨著蛇隊向北。

        驅蛇的男子似乎無甚武功，並未發覺。

    　　蛇隊之前有黃藥師手下的啞僕領路，在樹林中曲曲折折的走了數裏，轉過一座山岡
    ，前面出現一大片草地，草地之北是一排竹林。蛇群到了草地，隨著驅蛇男子的竹哨之
    聲，一條條都盤在地下，昂起了頭。

    　　郭靖料知竹林之中必有蹊蹺，不敢在草地上顯露身形，閃身穿入東邊樹林，再轉而
    北行，奔到竹林邊上，側身細聽，林中靜寂無聲，這才放輕腳步，在綠竹之間挨身進去
    。竹林內有座竹枝搭成的涼亭，亭上橫額在月光下看得分明，是「試劍亭」三字，兩旁
    懸著副對聯，正是「桃華影落飛神劍，碧海潮生按玉簫」那兩句。亭中放著竹台竹椅，
    全是多年舊物，用得潤了，月光下現出淡淡黃光。竹亭之側並肩聳立兩棵大松樹，高挺
    數丈，枝幹虯蟠，當是數百年的老樹。蒼松翠竹，清幽無比。

    　　郭靖再向外望，見大草坪上千蛇晃頭，叉舌亂舞。驅蛇人將蛇隊分列東西，中間留
    出一條通路，數十名白衣女子手持紅紗宮燈，姍姍而至。更數丈後，兩人緩步走來，先
    一人身穿白緞子金線繡花的長袍，手持折扇，正是歐陽克。他走近竹林，朗聲說道：「
    西域歐陽先生拜見桃花島黃島主。」

    　　郭靖心道：「果然是西毒到了，怪不得這麼大的氣派。」凝神瞧歐陽克身後那人，
    但見他身材高大，也穿白衣，身子背光，面貌卻看不清楚。這兩人剛一站定，竹林中走
    出兩人，郭靖險些失聲呼叫，卻是黃藥師攜了黃蓉的手迎了出來。

    　　歐陽鋒搶上數步，向黃藥師捧揖，黃藥師作揖還禮。歐陽克跪倒在地，磕了四個頭
    ，說道：「小婿叩見嶽父大人，敬請嶽父大人金安。」黃藥師道：「罷了！」伸手相扶
    。他二人對答，聲音均甚清朗，郭靖聽在耳中，說不出的難受。

    　　歐陽克料到黃藥師定會伸量自己武功，叩頭時早已留神，只覺他右手在自己左臂上
    一抬，立即凝氣穩身，只盼不動聲色的站起，豈知終究還是身子劇晃，剛叫得一聲：「
    啊唷！」已頭下腳上的猛向地面直衝下去。歐陽鋒橫過手中枴杖，靠在侄兒背上輕輕一
    挑，歐陽克借勢翻過，穩穩站定。

    　　歐陽鋒笑道：「好啊，藥兄，把女婿摔個筋鬥作見面禮麼？」郭靖聽他語聲中鏗鏗
    然似有金屬之音，十分刺耳。黃藥師道：「他曾與人聯手欺侮過我的瞎眼徒兒，後來又
    擺了蛇陣欺我女兒，倒要瞧瞧他有多大道行。」

    　　歐陽鋒哈哈一笑，說道：「孩兒們鬧著玩兒，藥兄請勿介意。我這孩子，可還配得
    上你的千金小姐麼？」側頭細細看了黃蓉幾眼，嘖嘖讚道：「黃老哥，真有你的，這般
    美貌的小姑娘也虧你生得出來。」伸手入懷，掏出一個錦盒，打開盒蓋，盒內錦緞上放
    著一顆鴿蛋大小的黃色圓球，顏色沉暗，並不起眼，對黃蓉笑道：「這顆『通犀地龍丸
    』得自西域異獸之體，並經我配以藥材製煉過，佩在身上，百毒不侵，普天下就只這一
    顆而已。以後你做了我侄媳婦，不用害怕你叔公的諸般毒蛇毒蟲。這顆地龍丸用處是不
    小的，不過也算不得是甚麼奇珍異寶。你爹爹縱橫天下，甚麼珍寶沒見過？我這點鄉下
    佬的見面禮，真讓他見笑了。」說著遞到她的面前。歐陽鋒擅使毒物，卻以避毒的寶物
    贈給黃蓉，足見求親之意甚誠，一上來就要黃藥師不生疑忌。

    　　這時郭靖瞧清楚了歐陽鋒形貌，見他高鼻深目，臉上須毛棕黃，似非中土人氏，面
    目與歐陽克有些相似，頗見英氣勃勃。尤其目光如電，眼神如刀似劍，甚是鋒銳。

    　　郭靖瞧著這情景，心想：「蓉兒真心跟我好，再也不會變心，她定不會要你的甚麼
    見面禮。」不料卻聽得黃蓉笑道：「多謝您啦！」伸手去接。

    　　歐陽克見到黃蓉的雪膚花貌，早已魂不守舍，這時見她一言一笑，更如身在雲端，
    心道：「她爹爹將她許給了我，果然她對我的神態便與前大不相同。」正自得意，突然
    眼前金光閃動，叫聲：「不好！」一個「鐵板橋」，仰後便倒。

    　　黃藥師喝罵：「幹甚麼？」左袖揮出，拂開了黃蓉擲出的一把鍍金鋼針，右手反掌
    便往她肩頭拍去。黃蓉「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叫道：「爹爹，你打死我最好，反正
    我寧可死了，也決不嫁這壞東西。」

    　　歐陽鋒將通犀地龍丸往黃蓉手中一塞，順手擋開黃藥師拍下的手掌，笑道：「令愛
    試試舍侄的功夫，你這老兒何必當真？」黃藥師擊打女兒，掌上自然不含真力，歐陽鋒
    也只輕輕架開。

    　　歐陽克站直身子，只感左胸隱隱作痛，知已中了一兩枚金針，但要強好勝，臉上裝
    作沒事人一般，神色之間卻已頗為尷尬，心下更是沮喪：「她終究不肯嫁我。」

    　　歐陽鋒笑道：「藥兄，咱哥兒倆華山一別，多年沒會了。承你瞧得起，許了舍侄的
    婚事，今後你有甚麼差遣，做兄弟的決不敢說個不字。」黃藥師道：「誰敢來招惹你這
    老毒物？你在西域這許多年，練了些甚麼厲害功夫啊，顯點出來瞧瞧罷。」

    　　黃蓉聽父親說要他顯演功夫，大感興趣，登時收淚，靠在父親身上，一雙眼睛盯住
    了歐陽鋒，見他手中拿著一根彎彎曲曲的黑色粗杖，似是鋼鐵所製，杖頭鑄著個裂口而
    笑的人頭，人頭口中露出尖利雪白的牙齒，模樣猙獰詭異。

    　　歐陽鋒笑道：「我當年的功夫就不及你，現今拋荒了多年，跟你差得更遠啦。咱們
    現下已是一家至親，我想在桃花島多住幾日，好跟你切磋討教。」

    　　歐陽鋒遣人來為侄兒求婚之時，黃藥師心想，當世武功可與自己比肩的只寥寥數人
    ，其中之一就是歐陽鋒，見來書辭卑意誠，心下歡喜。又想自己女兒任性妄為，頑劣得
    緊，嫁給旁人，定然恃強欺壓丈夫，女兒自己選中的那姓郭小子愚蠢可厭，又殺了自己
    的弟子陳玄風，當年雖恨陳玄風盜經，待知他為人所殺，便即轉而生憫，更生憐惜，對
    郭靖想起來便心中有氣。他自負聰明才智，世所罕有，女兒也是千伶百俐，他招個女婿
    ，非才智過人不可，否則「桃花島主招了個笨女婿」，武林中成為大笑話。他雖倜儻飄
    逸，於這「名」字卻瞧得過重，未免有礙，心想歐陽克既得叔父親傳，武功必定不弱，
    當世小一輩中只怕無人能及，歐陽鋒來書中又大誇侄兒聰明了得，即使未必是真，也該
    不致過差，是以對歐陽鋒的使者竟即許婚。這時聽歐陽鋒滿口謙遜，卻不禁起疑，素知
    他口蜜腹劍，狡猾之極，武功上又向來不肯服人，難道他的蛤蟆功被王重陽以一陽指損
    傷之後，竟是練不回來麼？從袖中取出玉簫，說道：「嘉賓遠來，待我吹奏一曲以娛故
    人。請坐了慢慢的聽罷。」

    　　歐陽鋒知道他要以《碧海潮生曲》試探自己功力，微微一笑，左手輕揮，提著紗燈
    的三十二名白衣女子姍姍上前，拜倒在地。歐陽鋒笑道：「這三十二名處女，是兄弟派
    人到各地採購來的，當作一點微禮，送給老友。她們曾由名師指點，歌舞彈唱，也都還
    來得。只不過西域鄙女，論顏色是遠遠不及江南佳麗的了。」

    　　黃藥師道：「兄弟素來不喜此道，自先室亡故，更視天下美女如糞土。鋒兄厚禮，
    不敢拜領。」歐陽鋒笑道：「聊作視聽之娛，以遣永日，亦複何傷？」

    　　黃蓉看那些女子都是膚色白析，身材高大，或金髮碧眼，或高鼻深目，果然和中土
    女子大不相同。但容貌豔麗，姿態妖媚，亦自動人。歐陽鋒手掌擊了三下，八名女子取
    出樂器，彈奏了起來，餘下二十四人翻翻起舞。八件樂器非琴非瑟，樂音節奏甚是怪異
    。黃蓉見眾女前伏後起，左回右旋，身子柔軟已極，每個人與前後之人緊緊相接，恍似
    一條長蛇，再看片刻，只見每人雙臂伸展，自左手指尖至右手指尖，扭扭曲曲，也如一
    條蜿蜒遊動的蛇一般。黃蓉想起歐陽克所使的「靈蛇拳」來，向他望了一眼，只見他雙
    眼正緊緊的盯住自己，心想此人可惡已極，適才擲出金針被父親擋開，必當另使計謀傷
    他性命，那時候父親就算要再逼我嫁他也無人可嫁了，這叫作「釜底抽薪」之計，想到
    得意之處，不禁臉現微笑。歐陽克還道她對自己忽然有情，心下大喜，連胸口的疼痛也
    忘記了。

    　　這時眾女舞得更加急了，媚態百出，變幻多端，跟著雙手虛撫胸臀，作出寬衣解帶
    、投懷送抱的諸般姿態。黃藥師只是微笑，看了一會，玉簫就唇，吹了幾聲。眾女突然
    間同時全身震盪，舞步頓亂，簫聲又再響得幾下，眾女便即隨著簫聲而舞。

    　　歐陽鋒見情勢不對，雙手一拍，一名侍女抱著一具鐵箏走上前來。這時歐陽克漸感
    心旌搖動。八女樂器中所發出的音調節奏，也已跟隨黃藥師的簫聲伴和。眾蛇夫已在蛇
    群中上下跳躍、前後奔馳了。歐陽鋒在箏弦上錚錚錚的撥了幾下，發出金戈鐵馬的肅殺
    之聲，立時把簫聲中的柔媚之音沖淡了幾分。

    　　黃藥師笑道：「來，來，咱們合奏一曲。」他玉簫一離唇邊，眾人狂亂之勢登緩。

    　　歐陽鋒叫道：「大家把耳朵塞住了，我和黃島主要奏樂。」他隨來的眾人知道這一
    奏非同小可，臉現驚惶之色，紛撕衣襟，先在耳中緊緊塞住，再在頭上密密層層的包了
    ，只怕漏進一點聲音入耳。連歐陽克也忙以棉花塞住雙耳。

    　　黃蓉道：「我爹爹吹簫給你聽，給了你多大臉面，你竟塞起耳朵，太也無禮。來到
    桃花島上作客，膽敢侮辱主人！」黃藥師道：「這不算無禮。他不敢聽我簫聲，乃是有
    自知之明。先前他早聽過一次了，哈哈。你叔公鐵箏之技妙絕天下，你有多大本事敢聽
    ？那是輕易試得的麼？」從懷裏取出一塊絲帕撕成兩半，把她兩耳掩住了。

    　　郭靖好奇心起，倒要聽聽歐陽鋒的鐵箏是如何的厲害法，反而走近了幾步。

    　　黃藥師向歐陽鋒道：「你的蛇兒不能掩住耳朵。」轉頭向身旁的啞巴老僕打了個手
    勢，那老僕點點頭，向驅蛇男子的頭腦揮了揮手，要他領下屬避開。那些人巴不得溜之
    大吉，見歐陽鋒點頭示可，急忙驅趕蛇群，隨著啞巴老僕指點的途徑，遠遠退去。

    　　歐陽鋒道：「兄弟功夫不到之處，請藥兄容讓三分。」盤膝坐在一塊大石之上，閉
    目運氣片刻，右手五指揮動，鏗鏗鏘鏘的彈了起來。

    　　秦箏本就聲調淒楚激越，他這西域鐵箏樂音更是淒厲。郭靖不懂音樂，但這箏聲每
    一音都和他心跳相一致。鐵箏響一聲，他心一跳，箏聲越快，自己心跳也逐漸加劇，只
    感胸口怦怦而動，極不舒暢。再聽少時，一顆心似乎要跳出腔子來，鬥然驚覺：「若他
    箏聲再急，我豈不是要給他引得心跳而死？」急忙坐倒，寧神屏思，運起全真派道家內
    功，心跳便即趨緩，過不多時，箏聲已不能帶動他心跳。

    　　只聽得箏聲漸急，到後來猶如金鼓齊鳴、萬馬奔騰一般，驀地裏柔韻細細，一縷簫
    聲幽幽的混入了箏音之中，郭靖只感心中一蕩，臉上發熱，忙又鎮懾心神。鐵箏聲音雖
    響，始終掩沒不了簫聲，雙聲雜作，音調怪異之極。鐵箏猶似荒山猿啼、深林梟鳴，玉
    簫恰如春日和歌、深閨私語。一個極盡慘厲淒切，一個卻是柔媚宛轉。此高彼低，彼進
    此退，互不相下。

    　　黃蓉耳中塞了絲巾，聽不到聲音，一直笑吟吟的望著二人吹奏，看到後來，只見二
    人神色鄭重，父親站起身來，邊走邊吹，腳下踏著八卦方位。她知這是父親平日修習上
    乘內功時所用的姿式，必是對手極為厲害，是以要出全力對付，再看歐陽鋒頭頂猶如蒸
    籠，一縷縷的熱氣直往上冒，雙手彈箏，兩手衣袖有時鼓風脹大，有時揮出陣陣風聲，
    看模樣也當是絲毫不敢怠懈。

    　　郭靖在竹林中聽著二人吹奏，思索這玉簫鐵箏與武功有甚麼幹系，何以這兩般聲音
    有恁大魔力，引得人心中把持不定？當下凝守心神，不為樂聲所動，然後細辨簫聲箏韻
    ，聽了片刻，只覺一柔一剛，相互激盪，或猱進以取勢，或緩退以待敵，正與高手比武
    一般無異，再想多時，終於明白：「是了，黃島主和歐陽鋒正以上乘內功互相比拚。」
    想明瞭此節，閉目聽鬥。

    　　他原本運氣同時抵禦簫聲箏音，甚感吃力，這時心無所滯，身在局外，靜聽雙方勝
    敗，樂音與他心靈已不起感應，但覺心中一片空明，諸般細微之處反而聽得更加明白。
    周伯通授了他七十二路「空明拳」，要旨原在「以空而明」四字，若以此拳理與黃藥師
    、歐陽鋒相鬥，他既內力不如，自難取勝，但若置心局外，卻能因內心澄澈而明解妙詣
    ，常言道：「冷眼旁觀」，他此時則做到了「冷耳旁聽」。他一直不明白自己內力遠遜
    於周伯通，何以抗禦簫聲之能反較他為強，只因那晚周伯通身在局中，又因昔年的一段
    情孽，魔由心生，致為簫聲所乘，郭靖童真無邪，卻不是純由內力高低而決強弱。

    　　這時郭靖只聽歐陽鋒初時以雷霆萬鈞之勢要將黃藥師壓倒，簫聲東閃西避，但只要
    箏聲中有些微間隙，便立時透了出來。過了一陣，箏音漸緩，簫聲卻愈吹愈是迴腸蕩氣
    。郭靖忽地想到周伯通教他背誦的「空明拳」拳訣中的兩句：「剛不可久，柔不可守。
    」果然甫當玉簫吹到清羽之音，猛然間錚錚之聲大作，鐵箏重振聲威。

    　　郭靖雖將「空明拳」拳訣讀得爛熟，但他悟性本低，周伯通又不善講解，於其中含
    義，十成中也懂不了一成，這時聽著兩大高手以樂聲比試，雙方攻拒進退，與他所熟讀
    的拳訣似有暗合，本來不懂的所在，經過兩般樂音數度拚鬥，漸漸明白了其中的一些關
    竅，不禁歡喜。跟著又隱隱覺得，近來周大哥所授武功訣要，有些句子與此刻耳中所聞
    的箏韻簫聲似乎也可互通，但訣要深奧，未經詳細講解，此刻兩般樂音紛至遝來，他一
    想到訣要句子，心中混亂，知道危機重重，立時撇開，再也不敢將思路帶上去。

    　　再聽一會，忽覺兩般樂音的消長之勢、攻合之道，卻有許多地方與所習訣要甚不相
    同，心下疑惑，不明其故。好幾次黃藥師明明已可獲勝，只要簫聲多幾個轉折，歐陽鋒
    勢必抵擋不住；而歐陽鋒卻也錯過了不少可乘之機。

    　　郭靖本來還道雙方互相謙讓，再聽一陣，卻又不像。他資質雖鈍，但兩人反複吹奏
    攻拒，聽了小半個時辰下來，也已明白了一些簫箏之聲中攻伐解禦的法門。再聽一會，
    忽然想起：「依照空明拳拳訣中的道理，他們雙方的攻守之中，好似各有破綻和不足之
    處，難道周大哥傳我的口訣，竟比黃島主和西毒的武功還要厲害麼？」轉念一想：「一
    定不對！若是周大哥武功真的高過黃島主，這一十五年之中他二人已不知拚鬥過多少次
    ，豈能仍被困在巖洞之中？」

    　　他呆呆的想了良久，只聽得簫聲越拔越高，只須再高得少些，歐陽鋒便非敗不可，
    但至此為極，說甚麼也高不上去了，終於大悟，不禁啞然失笑：「我真是蠢得到了家！
    人力有時而窮，心中所想的事，十九不能做到。我知道一拳打出，如有萬斤之力，敵人
    必然粉身碎骨，可是我拳上又如何能有萬斤的力道？四師父常說：『看人挑擔不吃力，
    自己挑擔壓斷脊。』挑擔尚且如此，何況是這般高深的武功。」

    　　只聽得雙方所奏樂聲愈來愈急，已到了短兵相接、白刃肉搏的關頭，再鬥片刻，必
    將分出高下，正自替黃藥師耽心，突然間遠處海上隱隱傳來一陣長嘯。

    　　黃藥師和歐陽鋒同時心頭一震，簫聲和箏聲登時都緩了。那嘯聲卻愈來愈近，想是
    有人乘船近島。歐陽鋒揮手彈箏，錚錚兩下，聲如裂帛，遠處那嘯聲忽地拔高，與他交
    上了手。過不多時，黃藥師的洞簫也加入戰團，簫聲有時與長嘯爭持，有時又與箏音纏
    鬥，三般聲音此起彼伏，鬥在一起。郭靖曾與周伯通玩過四人相搏之戲，於這三國交兵
    的混戰局面並不生疏，心知必是又有一位武功極高的前輩到了。

    　　這時發嘯之人已近在身旁樹林之中，嘯聲忽高忽低，時而如虎嘯獅吼，時而如馬嘶
    驢鳴，或若長風振林，或若微雨濕花，極盡千變萬化之致。簫聲清柔，箏聲淒厲，卻也
    各呈妙音，絲毫不落下風。三般聲音糾纏在一起，鬥得難解難分。

    　　郭靖聽到精妙之處，不覺情不自禁的張口高喝：「好啊！」他一聲喝出便即驚覺，
    待要逃走，突然青影閃動，黃藥師已站在面前。這時三般樂音齊歇，黃藥師低聲喝道：
    「好小子，隨我來。」郭靖只得叫了聲：「黃島主。」硬起頭皮，隨他走入竹亭。

    　　黃蓉耳中塞了絲巾，並未聽到他這一聲喝彩，突然見他進來，驚喜交集，奔上來握
    住他的雙手，叫道：「靖哥哥，你終於來了……」神情又喜悅，又悲苦，一言未畢，眼
    淚已流了下來，跟著撲入他的懷中。郭靖伸臂摟住了她。

    　　歐陽克見到郭靖本已心頭火起，見黃蓉和他這般親熱，更加惱怒，晃身搶前，揮拳
    向郭靖迎面猛擊過去，一拳打出，這才喝道：「臭小子，你也來啦！」

    　　他自忖武功本就高過郭靖，這一拳又帶了三分偷襲之意，突然間攻敵不備，料想必
    可打得對方目腫鼻裂，出一口心中悶氣。不料郭靖此時身上的功夫，較之在寶應劉氏宗
    祠中與他比拳時已大不相同，眼見拳到，身子略側，便已避過，跟著左手發「鴻漸於陸
    」，右手發「亢龍有悔」，雙手各使一招降龍十八掌中的高招。這降龍十八掌掌法之妙
    ，天下無雙，一招已難抵擋，何況他以周伯通雙手互搏，一人化二的奇法分進合擊？以
    黃藥師、歐陽鋒眼界之寬，腹笥之廣，卻也是從所未見，都不禁一驚。

    　　歐陽克方覺他左掌按到自己右脅，已知這是降龍十八掌中的厲害家數，只可讓，不
    可擋，忙向左急閃，郭靖那一招「亢龍有悔」剛好湊上，蓬的一聲，正擊在他左胸之上
    ，喀喇聲響，打斷了一根肋骨。他當對方掌力及胸之際，已知若是以硬碰硬，自己心肺
    都有被掌力震碎之虞，急忙順勢後縱，郭靖右掌之力，再加上他向後飛縱，身子直飛上
    竹亭，在竹亭頂上踉蹌數步，這才落地，心中羞慚，胸口劇痛，慢慢走回。

    　　郭靖這下出手，不但東邪西毒齊感詫異，歐陽克驚怒交迸，黃蓉拍手大喜，連他自
    己也是大出意料之外，不知自己武功已然大進，還道歐陽克忽爾疏神，以致被自己打了
    個措手不及，只怕他要使厲害殺手反擊，退後兩步，凝神待敵。

    　　歐陽鋒怒目向他斜視一眼，高聲叫道：「洪老叫化，恭喜你收的好徒兒啊。」

    　　這時黃蓉早已解下耳上絲巾，聽歐陽鋒這聲呼叫，知是洪七公到了，真是天上送下
    來的救星，發足向竹林外奔去，大聲叫道：「師父，師父。」

    　　黃藥師一怔：「怎地蓉兒叫老叫化作師父？」只見洪七公背負大紅葫蘆，右手拿著
    竹杖，左手牽著黃蓉的手，笑吟吟的走進竹林。黃藥師與洪七公見過了禮，寒暄數語，
    便問女兒：「蓉兒，你叫七公作甚麼？」黃蓉道：「我拜了七公他老人家為師。」黃藥
    師大喜，向洪七公道：「七兄青眼有加，兄弟感激不盡，只是小女胡鬧頑皮，還盼七兄
    多加管教。」說著深深一揖。洪七公笑道：「藥兄家傳武學，博大精深，這小妮子一輩
    子也學不了，又怎用得著我來多事？不瞞你說，我收她為徒，其志在於吃白食，騙她時
    時燒些好菜給我吃，你也不用謝我。」說著兩人相對大笑。

    　　黃蓉指著歐陽克道：「爹爹，這壞人欺侮我，若不是七公他老人家瞧在你的面上出
    手相救，你早見不到蓉兒啦。」黃藥師斥道：「胡說八道！好端端的他怎會欺侮你？」

    　　黃蓉道：「爹爹你不信，我來問他。」轉頭向著歐陽克道：「你先罰個誓，若是回
    答我爹爹的問話中有半句謊言，日後便給你叔叔所養的怪蛇咬死。」她此言一出，歐陽
    鋒與歐陽克立即臉色大變。

    　　原來歐陽鋒杖頭鐵蓋如以機括掀開，現出兩個小洞，洞中各有一條小毒蛇爬出，蜿
    蜒遊動，可用以攻敵。這兩條小蛇是花了十多年的功夫養育而成，以數種最毒之蛇相互
    雜交，才產下這兩條毒中之毒的怪蛇下來。歐陽鋒懲罰手下叛徒或強敵對頭，常使杖頭
    的怪蛇咬他一口，被咬之人渾身奇癢難當，不久斃命。歐陽鋒雖有解藥，但蛇毒入體之
    後，縱然服藥救得性命，也不免受苦百端，武功大失。黃蓉見歐陽克驅趕蛇群，料想歐
    陽鋒親自所養的毒蛇一定更加怪異厲害，順口一句，恰正說到西毒叔侄最犯忌之事。

    　　歐陽克道：「嶽父大人問話，我焉敢打誑。」黃蓉啐道：「你再胡言亂語，我先打
    你老大幾個耳括子。我問你，我跟你在燕京趙王府中見過面，是不是？」

    　　歐陽克肋骨折斷，胸口又中了她的金針，疼痛難當，只是要強好勝，拚命運內功忍
    住，不說話時還可運氣強行抵擋，剛才說了那兩句話，已痛得額頭冷汗直冒，聽黃蓉又
    問，再也不敢開口回答，只得點頭。

    　　黃蓉又道：「那時你與沙通天、彭連虎、梁子翁、靈智和尚他們聯了手來打我一個
    人，是不是？」歐陽克待要分辯，說明並非自己約了這許多好手來欺侮她，但只說了一
    句：「我……我不是和他們聯手……」胸口已痛得不能再吐一字。

    　　黃蓉道：「好罷，我也不用你答話，你聽了我的問話，只須點頭或搖頭便是。我問
    你：沙通天、彭連虎、梁子翁、靈智和尚這幹人都跟我作對，是不是？」歐陽克點了點
    頭。黃蓉道：「他們都想抓住我，都沒能成功，後來你就出手了，是不是？」歐陽克只
    得又點了點頭。黃蓉又道：「那時我在趙王府的大廳之中，並沒誰來幫我，孤零零的好
    不可憐。我爹爹又不知道，沒來救我，是不是？」歐陽克明知她是要激起父親憐惜之情
    ，因而對他厭恨，但事實確是如此，難以抵賴，只得又再點頭。

    　　黃蓉牽著父親的手，說道：「爹，你瞧，你一點也不可憐蓉兒，要是媽媽還在，你
    一定不會這樣待我……」黃藥師聽她提到過世的愛妻，心中一酸，伸出左手摟住了她。

    　　歐陽鋒見形勢不對，接口道：「黃姑娘，這許多成名的武林人物要留住你，但你身
    有家傳的絕世武藝，他們都奈何你不得，是不是？」黃蓉笑著點頭。黃藥師聽歐陽鋒讚
    她家傳武功，微微一笑。歐陽鋒轉頭說道：「藥兄，舍侄見了令愛如此身手，傾倒不已
    ，這才飛鴿傳書，一站接一站的將訊息自中原傳到白駝山，求兄弟萬裏迢迢的趕到桃花
    島親來相求，以附婚姻。兄弟雖然不肖，但要令我這般馬不停蹄的兼程趕來，當世除了
    藥兄而外，也沒第二人了。」黃藥師笑道：「有勞大駕，可不敢當。」想到歐陽鋒以如
    此身份，竟遠道來見，卻也不禁得意。

    　　歐陽鋒轉身向洪七公道：「七兄，我叔侄傾慕桃花島的武功人才，怎麼又要你瞧不
    順眼了，跟小輩當起真來？不是舍侄命長，早已喪生在你老哥滿天花雨擲金針的絕技之
    下了。」洪七公當日出手相救歐陽克逃脫黃蓉所擲的鋼針，這時聽歐陽鋒反以此相責，
    知道若非歐陽克謊言欺叔，便是歐陽鋒故意顛倒黑白，他也不願置辯，哈哈一笑，拔下
    葫蘆塞子，喝了一大口酒。

    　　郭靖卻已忍耐不住，叫道：「是七公他老人家救了你侄兒的性命，你怎麼反恁地說
    ？」黃藥師喝道：「我們說話，怎容得你這小子來插嘴？」郭靖急道：「蓉兒，你把他
    ……強搶程大小姐的事說給你爹爹聽。」

    　　黃蓉深悉父親性子，知他素來厭憎世俗之見，常道：「禮法豈為吾輩而設？」平素
    思慕晉人的率性放誕，行事但求心之所適，常人以為是的，他或以為非，常人以為非的
    ，他卻又以為是，因此上得了個「東邪」的諢號。這時她想：「這歐陽克所作所為十分
    討厭，但爹爹或許反說他風流瀟灑。」見父親對郭靖橫眼斜睨，一臉不以為然的神色，
    計上心來，又向歐陽克道：「我問你的話還沒完呢！那日你和我在趙王府比武，你兩隻
    手縛在背後，說道不用手、不還招便能勝我，是不是？」歐陽克點頭承認。

    　　黃蓉又問：「後來我拜了七公他老人家為師，在寶應第二次和你比武，你說任憑我
    用爹爹或是七公所傳的多少武功，你都只須用你叔叔所傳的一門拳法，就能將我打敗，
    是麼？」歐陽克心想：「那是你定下來的法子，可不是我定的。」黃蓉見他神色猶疑，
    追問道：「你在地下用腳尖畫了個圈子，說道只消我用爹爹所傳的武功將你逼出這圈子
    ，你便算輸了，是不是？」歐陽克點了點頭。

    　　黃蓉對父親道：「爹，你聽，他既瞧不起七公，也瞧不起你，說你們兩人的武藝就
    是加在一起，也遠不及他叔叔的。那不是說你們兩人聯起手來，也打不過他叔叔嗎？我
    可不信了。」黃藥師道：「小丫頭別搬嘴弄舌。天下武學之士，誰不知東邪、西毒、南
    帝、北丐的武功是銖兩悉稱，功力悉敵。」他口中雖如此說，對歐陽克的狂妄已頗感不
    滿，不願多提此事，轉頭向洪七公道：「七兄，大駕光臨桃花島，不知有何貴幹。」

    　　洪七公道：「我來向你求一件事。」

    　　洪七公雖滑稽玩世，但為人正直，行俠仗義，武功又是極高，黃藥師對他向來甚為
    欽佩，又知他就有天大事情，也只是和屬下丐幫中人自行料理，這時聽他說有求於己，
    不禁十分高興，忙道：「咱們數十年的交情，七兄有命，小弟敢不遵從？」

    　　洪七公道：「你別答應得太快，只怕這件事不易辦。」黃藥師笑道：「若是易辦之
    事，七兄也想不到小弟了。」洪七公拍手笑道：「是啊，這才是知己的好兄弟呢！那你
    是答應定了？」黃藥師道：「一言為定！火裏火裏去，水裏水裏去！」他素知洪七公為
    人正派，所求者必非歹事，因此答應得甚是爽快。

    　　歐陽鋒蛇杖一擺，插口道：「藥兄且慢，咱們先問問七兄是甚麼事？」洪七公笑道
    ：「老毒物，這不幹你的事，你別來橫裏囉唆，你打疊好肚腸喝喜酒罷。」歐陽鋒奇道
    ：「喝喜酒？」洪七公道：「不錯，正是喝喜酒。」指著郭靖與黃蓉道：「這兩個都是
    我徒兒，我已答允他們，要向藥兄懇求，讓他們成親。現下藥兄已經答允了。」

    　　郭靖與黃蓉又驚又喜，互相對望。歐陽鋒叔侄與黃藥師卻都吃了一驚。歐陽鋒道：
    「七兄，你此言差矣！藥兄的千金早已許配舍侄，今日兄弟就是到桃花島來行納幣文定
    之禮的。」洪七公道：「藥兄，有這等事麼？」黃藥師道：「是啊，七兄別開小弟的玩
    笑。」洪七公沉臉道：「誰跟你們開玩笑？現今你一女許配兩家，父母之命是大家都有
    了。」轉頭向歐陽鋒道：「我是郭家的大媒，你的媒妁之言在哪裏？」

    　　歐陽鋒料不到他有此一問，一時倒答不上來，愕然道：「藥兄答允了，我也答允了
    ，還要甚麼媒妁之言？」洪七公道：「你可知道還有一人不答允？」歐陽鋒道：「誰啊
    ？」洪七公道：「哈哈，不敢，就是老叫化！」歐陽鋒聽了此言，素知洪七公性情剛烈
    ，行事堅毅，今日勢不免要和他一鬥，但臉上神色無異，只沉吟不答。

    　　洪七公笑道：「你這侄兒人品不端，哪配得上藥兄這個花朵般的閨女？就算你們二
    老硬逼成親，他夫婦兩人不和，天天動刀動槍，你砍我殺，又有甚麼味兒？」

    　　黃藥師聽了這話，心中一動，向女兒望去，只見她正含情脈脈的凝視郭靖，瞥眼之
    下，只覺得這楞小子實是說不出的可厭。他絕頂聰明，文事武略，琴棋書畫，無一不曉
    ，無一不精，自來交遊的不是才子，就是雅士，他夫人與女兒也都智慧過人，想到要將
    獨生愛女許配給這傻頭傻腦的渾小子，當真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了。瞧他站在歐陽克
    身旁，相比之下，歐陽克之俊雅才調無不勝他百倍，於是許婚歐陽之心更加堅決，只是
    洪七公面上須不好看，一轉念間便想到一策，說道：「鋒兄，令侄受了點微傷，你先給
    他治了，咱們從長計議。」

    　　歐陽鋒一直在擔心侄兒的傷勢，巴不得有他這句話，當即向侄兒打個手勢，兩人走
    入竹林之中。黃藥師自與洪七公說些別來之情。過了一頓飯時分，叔侄二人回入亭中。
    歐陽鋒已為侄兒吸出鍍金鋼針，接妥了折斷的肋骨。

    　　黃藥師道：「小女蒲柳弱質，性又頑劣，原難侍奉君子，不意七兄與鋒兄瞧得起兄
    弟，各來求親，兄弟至感榮寵。小女原已先許配了歐陽氏，但七兄之命，實也難卻，兄
    弟有個計較在此，請兩兄瞧著是否可行？」

    　　洪七公道：「快說，快說。老叫化不愛聽你文縐縐的鬧虛文。」

    　　黃藥師微微一笑，說道：「兄弟這個女兒，甚麼德容言工，那是一點兒也說不上的
    ，但兄弟總是盼她嫁個好郎君。歐陽世兄是鋒兄的賢阮，郭世兄是七兄的高徒，身世人
    品都是沒得說的。取捨之間，倒教兄弟好生為難，只得出三個題目，考兩位世兄一考。
    哪一位高才捷學，小女就許配於他，兄弟決不偏袒。兩個老友瞧著好也不好？」

    　　歐陽鋒拍掌叫道：「妙極，妙極！只是舍侄身上有傷，若要比試武功，只有等他傷
    好之後。」他見郭靖只一招便打傷了侄兒，若是比武，侄兒必輸無疑，適才侄兒受傷，
    倒成了推托的最佳借口。黃藥師道：「正是。何況比武動手，傷了兩家和氣。」

    　　洪七公心想：「你這黃老邪好壞。大夥兒都是武林中人，要比試居然考文不考武，
    你幹麼又不去招個狀元郎做女婿？你出些詩詞歌賦的題目，我這傻徒弟就再投胎轉世，
    也比他不過。嘴裏說不偏袒，明明是偏袒了個十足十。如此考較，我的傻徒兒必輸。直
    娘賊，先跟老毒物打一架再說。」當下仰天打個哈哈，瞪眼直視歐陽鋒，說道：「咱們
    都是學武之人，不比武難道還比吃飯拉屎？你侄兒受了傷，你可沒傷，來來來，咱倆代
    他們上考場罷。」也不等歐陽鋒回答，揮掌便向他肩頭拍去。

    　　歐陽鋒沉肩回臂，倒退數尺。洪七公將竹棒在身旁竹几上一放，喝道：「還招罷。
    」語音甫畢，雙手已發了七招，端的是快速無倫。歐陽鋒左擋右閃，把七招全都讓開，
    右手將蛇杖插入亭中方磚縫隙，在這一瞬之間，左手也已還了七招。

    　　黃藥師喝一聲彩，並不勸阻，有心要瞧瞧這兩位與他齊名的武林高手，這些年來功
    夫進境到如何地步。

    　　洪七公與歐陽鋒都是一派宗主，武功在多年前就均已登峰造極，華山論劍之後，更
    潛心苦練，功夫愈益精純。這次在桃花島上重逢比武，與昔年在華山論劍之時又自大不
    相同。兩人先是各發快招，未曾點到，即已收勢，互相試探對方虛實。兩人的拳勢掌影
    在竹葉之間飛舞來去，雖是試招，出手之中卻全包藏了精深的武學。

    　　郭靖在旁看得出神，見兩人或攻或守，無一招不是出人意表的極妙之作。那九陰真
    經中所載原是天下武學的要旨，不論內家外家、拳法劍術，諸般最根基的法門訣竅，都
    包含在真經的上卷之內。郭靖背熟之後，雖於其中至理並不明曉，但不知不覺之間，識
    見已今非昔比，大不相同，這時見兩人每一攻合似都與周伯通所授訣要隱然若合符節，
    又都是自己做夢也未曾想到過的奇法巧招，待欲深究，兩人掌招早變，只在他心頭模模
    糊糊的留下一個影子。先前他聽黃藥師與歐陽鋒簫箏相鬥，那是無形的內力，畢竟難與
    訣要印證，這有形的拳腳可就易明得多了。只看得他眉飛色舞，心癢難搔。

    　　轉眼之間，兩人已拆了三百餘招，洪七公與歐陽鋒都不覺心驚，欽服對方了得。

    　　黃藥師旁觀之下，不禁暗暗歎氣，心道：「我在桃花島勤修苦練，只道王重陽一死
    ，我武功已是天下第一，哪知老叫化、老毒物各走別徑，又都練就了這般可敬可畏的功
    夫！」

    　　歐陽克和黃蓉各有關心，只盼兩人中的一人快些得勝，但於兩人拳招中的精妙之處
    ，卻是不能領會。黃蓉一斜眼間，見身旁地下有個黑影手舞足蹈的不住亂動，抬頭看時
    ，正是郭靖，見他臉色怪異，似乎是陷入了狂喜極樂之境，心下驚詫，低低的叫了聲：
    「靖哥哥！」郭靖並未聽見，仍自拳打足踢。黃蓉大異，仔細瞧去，才知他是在模擬洪
    七公與歐陽鋒的拳招。

    　　這時相鬥的二人拳路已變，一招一式，全是緩緩發出。有時一人凝思片刻，打出一
    拳，對手避過之後，坐下地來休息一陣，再站起來還了一拳。這哪裏是比武鬥拳，較之
    師徒授武還要迂緩鬆懈得多。但看兩人模樣，卻又比適才快鬥更加凝重。

    　　黃蓉側頭去看父親，見他望著二人呆呆出神，臉上神情也甚奇特，只歐陽克卻不住
    的向她眉目傳情，手中折扇輕揮，顯得十分的倜儻風流。

    　　郭靖看到忘形處，忍不住大聲喝彩叫好。歐陽克怒道：「你渾小子又不懂，亂叫亂
    嚷甚麼？」黃蓉道：「你自己不懂，怎知旁人也不懂？」歐陽克笑道：「他是在裝腔作
    勢發傻，諒他小小年紀，怎識得我叔父的神妙功夫。」黃蓉道：「你不是他，怎知他不
    識得？」兩人在一旁鬥口，黃藥師與郭靖卻充耳不聞，只是凝神觀鬥。

    　　這時洪七公與歐陽鋒都蹲在地下，一個以左手中指輕彈自己腦門，另一個捧住雙耳
    ，都閉了眼苦苦思索，突然間發一聲喊，同時躍起來交換了一拳一腳，然後分開再想。
    他兩人功夫到了這境界，知己知彼，於敵己雙方各種招術均已瞭然於心，知道不論如何
    厲害的殺手，對方都能輕易化解，必得另創神奇新招，方能克敵制勝。

    　　兩人二十年前論劍之後，一處中原，一在西域，自來不通音問，互相不知對方新練
    武功的路子，這時交手較量，才知兩人武功俱已大進，但相互對比竟仍與當年無異，各
    有所長，各有所忌，誰也克制不了誰。眼見月光隱去，紅日東昇，兩人窮智竭思，想出
    了無數新招，拳法掌力，極盡千變萬化之致，但功力悉敵，始終難分高低。

    　　郭靖目睹當世武功最強的二人拚鬥，奇招巧法，層出不窮。這些招數他看來都在似
    懂非懂之間，有時看到幾招，似乎與周伯通所授的拳理有些相近，跟著便模擬照學。可
    是剛學到一半，洪七公與歐陽鋒又有新招出來，他先前所記得的又早忘了。

    　　黃蓉見他如此，暗暗驚奇，想道：「十餘日不見，難道他忽然得了神授天傳，武功
    大進？我看得莫名其妙，怎麼他能如此驚喜讚歎？」轉念忽想：「莫非我這傻哥哥想我
    想得瘋了？不錯，這些日子中，我也想他想得瘋了。那日上島之後，我不該為了想念爹
    爹，立刻飛奔去尋爹爹，將他撇下，回頭再去尋他，卻再也找不到了。我心中好不著急
    ，料他也是一樣。」於是上前想拉他手。

    　　這時郭靖正在模仿歐陽鋒反身推出的掌法，這一掌看來平平無奇，內中卻暗藏極大
    潛力。黃蓉剛捏住他手掌，卻不料他掌中勁力忽發，只感一股強力把自己猛推，登時身
    不由主的向半空飛去。郭靖手掌推出，這才知覺，叫聲：「啊喲！」縱身上去待接，黃
    蓉纖腰一扭，已站在竹亭頂上。郭靖落地後跟著躍起，左手拉住亭角的飛簷，借勢翻上
    。兩人並肩坐在竹亭頂上，居高臨下的觀戰。

    　　此時場上相鬥的情勢，又已生變，只見歐陽鋒蹲在地下，雙手彎與肩齊，宛似一隻
    大青蛙般作勢相撲，口中發出牯牛嘶鳴般的咕咕之聲，時歇時作。

    　　黃蓉見他形相滑稽，低聲笑道：「靖哥哥，他在幹甚麼？」郭靖剛說得一句：「我
    也不知道啊！」忽然想起周伯通所說王重陽以「一陽指」破歐陽鋒「蛤蟆功」之事，點
    頭道：「是了，這是他一門極厲害的功夫，叫做蛤蟆功。」黃蓉拍手笑道：「真像一隻
    癩蛤蟆！」

    　　原來蛤蟆冬眠之期極久，在土中隱藏多時，積蓄體力，一出土便精神百倍。歐陽鋒
    所練蛤蟆功主旨與此相仿，平日練功，長期蓄力，臨敵時一鼓使出。又月中蟾蜍，俗稱
    蛤蟆，此功於夜中對著月亮中黑影而練，故有此稱。

    　　歐陽克見兩人偎倚在一起，指指點點，又說又笑，不覺醋心大起，待要躍上去與郭
    靖拚鬥，卻是胸痛仍劇，使不出氣力，又自料非他之敵，隱隱聽得黃蓉說：「真像一隻
    癩蛤蟆。」還道兩人譏嘲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更是怒火中燒，右手扣了三枚飛燕銀梭
    ，悄悄繞到竹亭後面，咬牙揚手，三枚銀梭齊往郭靖背心飛去。

    　　這時洪七公前一掌，後一掌，正繞著歐陽鋒身周轉動，以降龍十八掌和他的蛤蟆功
    拚鬥。這都是兩人最精純的功夫，打到此處，已不是適才那般慢吞吞的鬥智炫巧、賭奇
    爭勝，而是各以平生絕詣加上數十年功力相拚，到了生死決於俄頃之際。郭靖的武功原
    以降龍十八掌學得最精，見師父把這路掌法使將開來，變幻多方，妙用無窮，比之自己
    所知實是不可同日而語，只看得他心神俱醉，怎料得到背後有人倏施暗算？

    　　黃蓉不知這兩位當世最強的高手已鬥到了最緊切的關頭，尚在指點笑語，瞥眼忽見
    竹亭外少了一人。她立時想到歐陽克怕要弄鬼，正待察看，只聽得背後風聲勁急，有暗
    器射向郭靖後心，斜眼見他兀自未覺，急忙縱身伏在他背上，噗噗噗三聲，三枚飛燕銀
    梭都打正她的背心。她穿著軟蝟甲，銀梭只打得她稍覺疼痛，卻是傷害不得，反手把三
    枚銀梭抄在手裏，笑道：「你給我背上搔癢是不是？謝謝你啦，還給你罷。」

    　　歐陽克見她代擋了三枚銀梭，醋意更盛，聽她這麼說，只待她還擲過來，等了片刻
    ，卻見她把銀梭托在手裏，並不擲出，只伸出了手等他來取。歐陽克左足一點，躍上竹
    亭，他有意賣弄輕功，輕飄飄的在亭角上一立，白袍在風中微微擺動，果然丰神雋美，
    飄逸若仙。黃蓉喝一聲彩，叫道：「你輕功真好！」走上一步，伸手把銀梭還給他。

    　　歐陽克看到她皎若白雪的手腕，心中一陣迷糊，正想在接銀梭時順便在她手腕上一
    摸，突然間眼前金光閃動，他吃過兩次苦頭，一個筋鬥翻下竹亭，長袖舞處，把金針紛
    紛打落。黃蓉格格一聲笑，三枚銀梭向蹲在地下的歐陽鋒頂門猛擲下去。

    　　郭靖驚叫：「使不得！」攔腰一把將她抱起，躍下地來，雙足尚未著地，只聽得黃
    藥師急叫：「鋒兄留情！」郭靖只感一股極大力量排山倒海般推至，忙將黃蓉在身旁一
    放，急運勁力，雙手同使降龍十八掌中的「見龍在田」，平推出去，這時只求維護黃蓉
    ，再也顧不得招中留力，砰的一聲響，登時被歐陽鋒的蛤蟆功震得倒退了七八步。他胸
    口氣血翻湧，難過之極，只怕歐陽鋒這股淩厲無儔的掌力傷了黃蓉，硬生生的站定腳步
    ，深深吸一口氣，雙掌分錯，待要再行抵擋歐陽鋒攻來的招術，只見洪七公與黃藥師已
    雙雙擋在面前。

    　　歐陽鋒長身直立，叫道：「慚愧，慚愧，一個收勢不及，沒傷到了姑娘麼？」

    　　黃蓉本已嚇得花容失色，聽他這麼說，強自笑道：「我爹爹在這裏，你怎傷得了我
    ？」

    　　黃藥師甚是擔心，拉著她手，悄聲問道：「身上覺得有甚麼異樣？快呼吸幾口。」
    黃蓉依言緩吸急吐，覺得無甚不適，笑著搖了搖頭。黃藥師這才放心，斥道：「兩位伯
    伯在這裏印證功夫，要你這丫頭來多手多腳？歐陽伯伯的蛤蟆功非同小可，若不是他手
    下留情，你這條小命還在麼？」

    　　歐陽鋒這蛤蟆功純係以靜制動，他全身涵勁蓄勢，蘊力不吐，只要敵人一施攻擊，
    立時便有猛烈無比的勁道反擊出來，當年雖曾給王重陽以一陽指擊損，但此後便即練功
    補複，他正以全力與洪七公周旋，猶如一張弓拉得滿滿地，張機待發，黃蓉貿然碰了上
    去，直是自行尋死。待得歐陽鋒得知向他遞招的竟是黃蓉，自己勁力早已發出，不由得
    大吃一驚，心想這一下闖了大禍，這個如花似玉般的小姑娘活生生的要斃於自己掌下，
    耳聽得黃藥師叫道：「鋒兄留情！」急收掌力，哪裏還來得及，突然間一股掌力推來抵
    擋，他乘勢急收，看清楚救了黃蓉的竟是郭靖，心中對洪七公更是欽服：「老叫化子果
    然了得，連這個少年弟子也調教得有此功力！」

    　　黃藥師在歸雲莊上試過郭靖的武功，心想：「你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出手抵
    擋歐陽鋒的生平絕技蛤蟆功，若不是他瞧在我臉上手下留情，你早給打得骨斷筋折了。
    」他不知郭靖功力與在歸雲莊時已自不同，適才這一下確是他救了黃蓉的性命，但見這
    傻小子為了自己女兒奮不顧身，對他的惡感登時消去了大半，心想：「這小子性格誠篤
    ，對蓉兒確是一片癡情，蓉兒是不能許他的，可得好好賞他些甚麼。」見這小子雖是傻
    不楞登，但這個「癡」字，卻大合自己脾胃。

    　　洪七公又叫了起來：「老毒物，真有你的！咱倆勝敗未分，再來打啊！」歐陽鋒叫
    道：「好，我是捨命陪君子。」洪七公笑道：「我不是君子，你捨命陪叫化罷！」身子
    一晃，又躍入場中。

    　　歐陽鋒正要跟出，黃藥師伸出左手一攔，朗聲說道：「且慢，七兄、鋒兄，你們兩
    位拆了千餘招，兀自不分高下。今日兩位都是桃花島的嘉賓，不如多飲幾杯兄弟自釀的
    美酒。華山論劍之期，轉眼即屆，那時不但二位要決高下，兄弟與段皇爺也要出手。今
    天的較量，就到此為止如何？」

    　　歐陽鋒笑道：「好啊，再比下去，我是要甘拜下風了。」洪七公轉身回來，笑道：
    「西域老毒物口是心非，天下聞名。你說甘拜下風，那就是必佔上風。老叫化倒不大相
    信。」歐陽鋒道：「那我再領教七兄的高招。」洪七公袖子一揮，說道：「再好也沒有
    。」

    　　黃藥師笑道：「兩位今日駕臨桃花島，原來是顯功夫來了。」

    　　洪七公哈哈笑道：「藥兄責備得是，咱們是來求親，可不是來打架。」

    　　黃藥師道：「兄弟原說要出三個題目，考較考較兩位世兄的才學。中選的，兄弟就
    認他為女婿；不中的，兄弟也不讓他空手而回。」洪七公道：「怎麼？你還有一個女兒
    ？」黃藥師笑道：「現今還沒有，就是趕著娶妻生女，也來不及啦。兄弟九流三教、醫
    卜星相的雜學，都還粗識一些。那一位不中選的世兄，若是不嫌鄙陋，願意學的，任選
    一項功夫，兄弟必當盡心傳授，不讓他白走桃花島這一遭。」

    　　洪七公素知黃藥師之能，心想郭靖若不能為他之婿，得他傳授一門功夫，那也終身
    受用不盡，只說到出題考較甚麼的，黃老邪心存偏袒，郭靖必輸無疑，又未免太也吃虧
    。

    　　歐陽鋒見洪七公沉吟未答，搶著說道：「好，就是這麼著！藥兄本已答允了舍侄的
    親事，但衝著七兄的大面子，就讓兩個孩子再考上一考。這是不傷和氣的妙法。」轉頭
    向歐陽克道：「待會若是你及不上郭世兄，那可是你自己無能，怨不得旁人，咱們歡歡
    喜喜的喝郭世兄一杯喜酒就是。要是你再有三心兩意，旁生枝節，那可太不成話了，不
    但這兩位前輩容你不得，我也不能輕易饒恕。」

    　　洪七公仰天打個哈哈，說道：「老毒物，你是十拿九穩的能勝了，這番話是說給我
    師徒聽的，叫我們考不上就乖乖的認輸。」歐陽鋒笑道：「誰輸誰贏，豈能預知？只不
    過以你我身份，輸了自當大大方方的認輸，難道還能撒賴胡纏麼？藥兄，便請出題。」

    　　黃藥師存心要將女兒許給歐陽克，決意出三個他必能取勝的題目，可是如明擺著偏
    袒，既有失自己的高人身份，又不免得罪了洪七公，正自尋思，洪七公道：「咱們都是
    打拳踢腿之人，藥兄你出的題目，可得須是武功上的事兒。若是考甚麼詩詞歌賦、唸經
    畫符的勞什子，那我們師徒幹脆認栽，拍拍屁股走路，也不用丟醜現眼啦。」

    　　黃藥師道：「這個自然。第一道題目就是比試武藝。」歐陽鋒道：「那不成，舍侄
    眼下身上有傷。」黃藥師笑道：「這個我知道。我也不會讓兩位世兄在桃花島上比武，
    傷了兩家和氣。」歐陽鋒道：「不是他們兩人比？」黃藥師道：「不錯。」歐陽鋒笑道
    ：「是啦！那是主考官出手考試，每個人試這麼幾招。」

    　　黃藥師搖頭道：「也不是。如此試招，難保沒人說我存心偏袒，出手之中，有輕重
    之別。鋒兄，你與七兄的功夫同是練到了登峰造極、爐火純青的地步，剛才拆了千餘招
    不分高低，現下你試郭世兄，七兄試歐陽世兄。」

    　　洪七公心想：「這倒公平得很，黃老邪果真聰明，單是這個法子，老叫化便想不出
    。」笑道：「這法兒倒不壞，來來來，咱們幹幹。」說著便向歐陽克招手。

    　　黃藥師道：「且慢，咱們可得約法三章。第一，歐陽世兄身上有傷，不能運氣用勁
    ，因此大家只試武藝招術，不考功力深淺。第二，你們四位在這兩棵松樹上試招，哪一
    個小輩先落地，就是輸了。」說著向竹亭旁兩棵高大粗壯的松樹一指，又道：「第三，
    鋒兄、七兄哪一位如果出手太重，不慎誤傷了小輩，也就算輸。」

    　　洪七公奇道：「傷了小輩算輸？」黃藥師道：「那當然。你們兩位這麼高的功夫，
    假如不定下這一條，只要一出手，兩位世兄還有命麼？七兄，你只要碰傷歐陽世兄一塊
    油皮，你就算輸，鋒兄也是這般。兩個小輩之中，總有一個是我女婿，豈能一招之間，
    就傷在你兩位手下。」洪七公搔頭笑道：「黃老邪刁鑽古怪，果然名不虛傳。打傷了對
    方反而算輸，這規矩可算得是千古奇聞。好罷，就這麼著。只要公平，老叫化便幹。」

    　　黃藥師一擺手，四人都躍上了松樹，分成兩對。洪七公與歐陽克在右，歐陽鋒與郭
    靖在左。洪七公仍是嬉皮笑臉，餘下三人卻都是神色肅然。

    　　黃蓉知道歐陽克武功原比郭靖為高，幸而他身上受了傷，但現下這般比試，他輕功
    了得，顯然仍比郭靖佔了便宜，不禁甚是擔憂，只聽得父親朗聲道：「我叫一二三，大
    家便即動手。歐陽世兄、郭世兄，你們兩人誰先掉下地來就是輸了！」黃蓉暗自籌思相
    助郭靖之法，但想歐陽鋒功夫如此厲害，自己如何插得下手去？黃藥師叫道：「一、二
    、三！」松樹上人影飛舞，四人動上了手。黃蓉關心郭靖，單瞧他與歐陽鋒對招，但見
    兩人轉瞬之間已拆了十餘招。她和黃藥師都不禁暗暗驚奇：「怎麼他的武功忽然之間突
    飛猛進，拆了這許多招還不露敗象？」歐陽鋒更是焦躁，掌力漸放，著著進逼，可是又
    怕打傷了他，忽然間靈機一動，雙足猶如車輪般交互橫掃，要將他踢下松樹。郭靖使出
    降龍十八掌中「飛龍在天」的功夫，不住高躍，雙掌如刀似剪，掌掌往對方腿上削去。

    　　黃蓉心中怦怦亂跳，斜眼往洪七公望去，只見兩人打法又自不同。歐陽克使出輕功
    ，在松枝上東奔西逃，始終不與洪七公交拆一招半式。洪七公逼上前去，歐陽克不待他
    近身，早已逃開。洪七公心想：「這廝鳥一味逃閃，拖延時刻。郭靖那傻小子卻和老毒
    物貨真價實的動手，當然是先落地。哼，憑你這點兒小小奸計，老叫化就能折在你手下
    ？」忽地躍在空中，十指猶如鋼爪，往歐陽克頭頂撲擊下來。

    　　歐陽克見他來勢淩厲，顯非比武，而是要取自己性命，心下大驚，急忙向右竄去。
    哪知洪七公這一撲卻是虛招，料定他必會向右閃避，當即在半空中腰身一扭，已先落上
    了右邊樹梢，雙手往前疾探，喝道：「輸就算我輸，今日先斃了你這臭小子！」歐陽克
    見他竟能在空中轉身，已自嚇得目瞪口呆，聽他這麼呼喝，哪敢接他招數，腳下踏空，
    身子便即下落，正想第一道考試我是輸啦，忽聽風聲響動，郭靖也正自他身旁落下。原
    來歐陽鋒久戰不下，心想：「若讓這小子拆到五十招以上，西毒的威名何在？」忽地欺
    進，左手快如閃電，來扭郭靖領口，口中喝道：「下去罷！」郭靖低頭讓過，也是伸出
    左手，反手上格。歐陽鋒突然發勁，郭靖叫道：「你……你……」正想說他不守黃藥師
    所定的規約，同時急忙運勁抵禦。哪知歐陽鋒笑道：「我怎樣？」勁力忽收。

    　　郭靖這一格用足了平生之力，生怕他以蛤蟆功傷害自己內臟，豈料在這全力發勁之
    際，對方的勁力忽然無影無蹤。他畢竟功力尚淺，哪能如歐陽鋒般在倏忽之間收發自如
    ，幸好他跟周伯通練了七十二路空明拳，於出勁留力的「悔」字訣較前體會深了，否則
    又必如在歸雲莊上與黃藥師過招時那樣，這一下胳臂的臼也會脫開了。饒是如此，卻也
    立足不穩，一個倒栽蔥，頭下腳上的撞下地來。

    　　歐陽克是順勢落下，郭靖卻是倒著下來，兩人在空中一順一倒的跌落，眼見要同時
    著地。歐陽克見郭靖正在他的身邊，大有便宜可撿，當即伸出雙手，順手在郭靖雙腳腳
    底心一按，自己便即借勢上躍。郭靖受了這一按，下墮之勢更加快了。

    　　黃蓉眼見郭靖輸了，叫了一聲：「啊喲！」鬥然間只見郭靖身子躍在空中，砰的一
    聲，歐陽克橫跌在地，郭靖卻已站在一根松枝之上，藉著松枝的彈力，在半空上下起伏
    。黃蓉這一下喜出望外，卻沒看清楚郭靖如何在這離地只有數尺的緊急當口，竟然能反
    敗為勝，情不自禁的又叫了一聲：「啊喲！」兩聲同是「啊喲」，心情卻是大異了。

    　　歐陽鋒與洪七公這時都已躍下地來。洪七公哈哈大笑，連呼：「妙極！」歐陽鋒鐵
    青了臉，陰森森的道：「七兄，你這位高徒武功好雜，連蒙古人的摔跤玩意兒也用上了
    。」洪七公笑道：「這個連我也不會，可不是我教的。你別尋老叫化晦氣。」

    　　原來郭靖腳底被歐陽克一按，直向下墮，只見歐陽克雙腿正在自己面前，危急中想
    也不想，當即雙手合抱，已扭住了他的小腿，用力往下摔去，自身借勢上縱，這一下使
    的正是蒙古人盤打扭跌的法門。蒙古人摔交之技，世代相傳，天下無對。郭靖自小長於
    大漠，於得江南六怪傳授武功之前，即已與拖雷等小友每日裏扭打相撲，這摔交的法門
    於他便如吃飯走路一般，早已熟習而流。否則以他腦筋之鈍，當此自空墮地的一瞬之間
    ，縱然身有此技，也萬萬來不及想到使用，只怕要等騰的一聲摔在地下，過得良久，這
    才想到：「啊喲，我怎地不扭他小腿？」這次無意中演了一場空中摔跤，以此取勝，勝
    了之後，一時兀自還不大明白如何竟會勝了。

    　　黃藥師微微搖頭，心想：「郭靖這小子笨頭笨腦，這一場獲勝，顯然是僥倖碰上的
    。」說道：「這一場是郭賢侄勝了。鋒兄也別煩惱，但教令侄胸有真才實學，安知第二
    三場不能取勝。」歐陽鋒道：「那麼就請藥兄出第二道題目。」黃藥師道：「咱們第二
    三場是文考……」黃蓉撅嘴道：「爹，你明明是偏心。剛才說好是只考武藝，怎麼又文
    考了？靖哥哥，你幹脆別比了。」黃藥師道：「你知道甚麼？武功練到了上乘境界，難
    道還是一味蠻打的麼？憑咱們這些人，豈能如世俗武人一般，還玩甚麼打擂台招親這等
    大煞風景之事……」黃蓉聽到這句話，向郭靖望了一眼，郭靖的眼光也正向她瞧來，兩
    人心中，同時想到了穆念慈與楊康在中都的「比武招親」，只聽黃藥師續道：「……我
    這第二道題目，是要請兩位賢侄品題品題老朽吹奏的一首樂曲。」

    　　歐陽克大喜，心想這傻小子懂甚麼管弦絲竹，那自是我得勝無疑。歐陽鋒卻猜想黃
    藥師要以簫聲考較二人內力，適才竹梢過招，他已知郭靖內力渾厚，侄兒未必勝得過他
    ，又怕侄兒受傷之餘，再為黃藥師的簫聲所傷，說道：「小輩們定力甚淺，只怕不能聆
    聽藥兄的雅奏。是否可請藥兄……」黃藥師不待他說完，便接口道：「我奏的曲子平常
    得緊，不是考較內力，鋒兄放心。」向歐陽克和郭靖道：「兩位賢侄各折一根竹枝，敲
    擊我簫聲的節拍，瞧誰打得好，誰就勝這第二場。」

    　　郭靖上前一揖，說道：「黃島主，弟子愚蠢得緊，對音律是一竅不通，這一場弟子
    認輸就是。」洪七公道：「別忙，別忙，反正是輸，試一試又怎地？還怕人家笑話麼？
    」郭靖聽師父如此說，見歐陽克已折了一根竹枝在手，只得也折了一根。

    　　黃藥師笑道：「七兄、鋒兄在此，小弟貽笑方家了。」玉簫就唇，幽幽咽咽的吹了
    起來。這次吹奏不含絲毫內力，便與常人吹簫無異。

    　　歐陽克辨音審律，按宮引商，一拍一擊，打得絲毫無誤。郭靖茫無頭緒，只是把竹
    枝舉在空中，始終不敢下擊，黃藥師吹了一盞茶時分，他竟然未打一記節拍。歐陽叔侄
    甚是得意，均想這一場是贏定了，第三場既然也是文考，自必十拿九穩。

    　　黃蓉好不焦急，將右手手指在左手腕上一拍一拍的輕扣，盼郭靖依樣葫蘆的跟著擊
    打，哪知他抬頭望天，呆呆出神，並沒瞧見她的手勢。

    　　黃藥師又吹了一陣，郭靖忽地舉起手來，將竹枝打了下去，空的一響，剛巧打在兩
    拍之間。歐陽克登時哈的一聲笑了出來，心想這渾小子一動便錯。郭靖跟著再打了一記
    ，仍是打在兩拍之間，他連擊四下，記記都打錯了。

    　　黃蓉搖了搖頭，心道：「我這傻哥哥本就不懂音律，爹爹不該硬要考他。」心中怨
    懟，待要想個甚麼法兒攪亂局面，叫這場比試比不成功，就算和局了事，轉頭望父親時
    ，卻見他臉有詫異之色。

    　　只聽得郭靖又連擊數下，簫聲忽地微有窒滯，但隨即回歸原來的曲調。郭靖竹枝連
    打，記記都打在節拍前後，時而快時而慢，或搶先或墮後，玉簫聲數次幾乎被他打得走
    腔亂板。這一來，不但黃藥師留上了神，洪七公與歐陽鋒也都甚為訝異。

    　　郭靖適才聽了三人以簫聲、箏聲、嘯聲相鬥，悟到了在樂音中攻合拒戰的法門，他
    又絲毫不懂音律節拍，聽到黃藥師的簫聲，只道考較的便是如何與簫聲相抗，當下以竹
    枝的擊打擾亂他的曲調。他以竹枝打在枯竹之上，發出「空、空」之聲，饒是黃藥師的
    定力已然爐火純青，竟也有數次險些兒把簫聲去跟隨這陣極難聽、極嘈雜的節拍。黃藥
    師精神一振，心想你這小子居然還有這一手，曲調突轉，緩緩的變得柔靡萬端。

    　　歐陽克只聽了片刻，不由自主的舉起手中竹枝婆娑起舞。歐陽鋒歎了口氣，搶過去
    扣住他腕上脈門，取出絲巾塞住了他的雙耳，待他心神寧定，方始放手。

    　　黃蓉自幼聽慣了父親吹奏這《碧海潮生曲》，又曾得他詳細講解，盡知曲中諸般變
    化，父女倆心神如一，自是不受危害，但知父親的簫聲具有極大魔力，擔心郭靖抵擋不
    住。這套曲子模擬大海浩淼，萬裏無波，遠處潮水緩緩推近，漸近漸快，其後洪濤洶湧
    ，白浪連山，而潮水中魚躍鯨浮，海面上風嘯鷗飛，再加上水妖海怪，群魔弄潮，忽而
    冰山飄至，忽而熱海如沸，極盡變幻之能事，潮水中男精女怪漂浮戲水，摟抱交歡，即
    所謂「魚龍漫衍」、「魚遊春水」，水性柔靡，更勝陸地。而潮退後水平如鏡，海底卻
    又是暗流湍急，於無聲處隱伏凶險，更令聆曲者不知不覺而入伏，尤為防不勝防。

    　　郭靖盤膝坐在地上，一面運起全真派內功，摒慮寧神，抵禦簫聲的引誘，一面以竹
    枝相擊，擾亂簫聲。黃藥師、洪七公、歐陽鋒三人以音律較藝之時，各自有攻有守，本
    身固須抱元守一，靜心凝志，尚不斷尋瑕抵隙，攻擊旁人心神。郭靖功力遠遜三人，但
    守不攻，只是一味周密防護，雖無反擊之能，但黃藥師連變數調，卻也不能將他降服。

    　　又吹得半晌，簫聲愈來愈細，幾難聽聞。郭靖停竹凝聽。哪知這正是黃藥師的厲害
    處，簫聲愈輕，誘力愈大。郭靖凝神傾聽，心中的韻律節拍漸漸與簫聲相合。若是換作
    旁人，此時已陷絕境，再也無法脫身，但郭靖練過雙手互搏之術，心有二用，驚悉凶險
    ，當下硬生生分開心神，左手除下左腳上的鞋子，在空竹上「禿、禿、禿」的敲將起來
    。

    　　黃藥師吃了一驚，心想：「這小子身懷異術，倒不可小覷了。」腳下踏著八卦方位
    ，邊行邊吹。郭靖雙手分打節拍，記記都是與簫聲的韻律格格不入，他這一雙手分打，
    就如兩人合力與黃藥師相拒一般，空空空，禿禿禿，空空空，禿禿禿，力道登時強了一
    倍。洪七公和歐陽鋒暗暗凝神守一，以他二人內力，專守不攻，對這簫聲自是應付裕如
    ，卻也不敢有絲毫怠忽，若顯出行功相抗之態，不免讓對方及黃藥師小覷了。

    　　那簫聲忽高忽低，愈變愈奇。郭靖再支持了一陣，忽聽得簫聲中飛出陣陣寒意，霎
    時間便似玄冰裹身，不禁簌簌發抖。洞簫本以柔和宛轉見長，這時的音調卻極具峻峭肅
    殺之致。郭靖漸感冷氣侵骨，知道不妙，忙分心思念那炎日臨空、盛暑鍛鐵、手執巨炭
    、身入洪爐種種苦熱的情狀，果然寒氣大減。

    　　黃藥師見他左半邊身子凜有寒意，右半邊身子卻騰騰冒汗，不禁暗暗稱奇，曲調便
    轉，恰如嚴冬方逝，盛夏立至。郭靖剛待分心抵擋，手中節拍卻已跟上了簫聲。黃藥師
    心想：「此人若要勉強抵擋，還可支撐得少時，只是忽冷忽熱，日後不免害一場大病。
    」一音嫋嫋，散入林間，忽地曲終音歇。

    　　郭靖呼了一口長氣，站起身來幾個踉蹌，險些又再坐倒，凝氣調息後，知道黃藥師
    有意容讓，上前稱謝，躬身說道：「多謝黃島主眷顧，晚輩深感大德。」

    　　黃蓉見他左手兀自提著一隻鞋子，不禁好笑，叫道：「靖哥哥，你穿上了鞋子。」
    郭靖道：「是！」這才穿鞋。黃藥師忽然想起：「這小子年紀幼小，武功卻練得如此之
    純，難道他是裝傻作呆，其實卻是個絕頂聰明之人？若真如此，我把女兒許給了他，又
    有何妨？」於是微微一笑，說道：「你很好呀，你還叫我黃島主麼？」這話明明是說三
    場比試，你已勝了兩場，已可改稱「嶽父大人」了。

    　　哪知郭靖不懂這話中含意，只道：「我……我……」卻說不下去了，雙眼望著黃蓉
    求助。黃蓉芳心暗喜，右手大拇指不住彎曲，示意要他磕頭。郭靖懂得這是磕頭，當下
    爬翻在地，向黃藥師磕了四個頭，口中卻不說話。黃藥師笑道：「你向我磕頭幹麼啊？
    」郭靖道：「蓉兒叫我磕的。」

    　　黃藥師暗歎：「傻小子終究是傻小子。」伸手拉開了歐陽克耳上蒙著的絲巾，說道
    ：「論內功是郭賢侄強些，但我剛才考的是音律，那卻是歐陽賢侄高明得多了……這樣
    罷，這一場兩人算是平手。我再出一道題目，讓兩位賢侄一決勝負。」

    　　歐陽鋒眼見侄兒已經輸了，知他心存偏袒，忙道：「對，對，再比一場。」

    　　洪七公含怒不語，心道：「女兒是你生的，你愛許給那風流浪子，別人也管不著。
    老叫化有心跟你打一架，只是雙拳難敵四手，待我去邀段皇爺助拳，再來打個明白。」

    　　黃藥師從懷中取出一本封面敝舊的白紙冊子，說道：「我和拙荊就只生了這一個女
    兒。拙荊不幸在生她的時候去世。今承蒙鋒兄、七兄兩位瞧得起，同來求親，拙荊若是
    在世，也必十分歡喜……」黃蓉聽父親說到這裏，眼圈早已紅了。黃藥師接著道：「這
    本冊子是拙荊當年所手書，乃她心血之所寄，最近失而複得，算得是我黃門要物，我甚
    為重視。現下請兩位賢侄同時閱讀一遍，然後背誦出來，誰背得又多又不錯，我就把女
    兒許配於他。」他頓了一頓，見洪七公在旁微微冷笑，又道：「照說，郭賢侄已多勝了
    一場，但這書與兄弟一生大有關連，拙荊又因此書而死，現下我默祝她在天之靈親自挑
    選女婿，庇佑那一位賢侄獲勝。」

    　　洪七公再也忍耐不住，喝道：「黃老邪，誰聽你鬼話連篇？你明知我徒兒傻氣，不
    通詩書，卻來考他背書，還把死了的婆娘搬出來嚇人，好不識害臊！」大袖一拂，轉身
    便走。

    　　黃藥師冷笑一聲，說道：「七兄，你要上桃花島來逞威，還得再學幾年功夫。」

    　　洪七公停步轉身，雙眉上揚，道：「怎麼？講打麼？你要扣住我？」黃藥師道：「
    你不通奇門五行之術，若不得我允可，休想出得島去。」洪七公怒道：「我一把火燒光
    你的臭花臭樹。」黃藥師冷笑道：「你有本事就燒著瞧瞧。」

    　　郭靖眼見兩人說僵了要動手，心知桃花島上的佈置艱深無比，別要讓師父也失陷在
    島上，忙搶上一步，說道：「黃島主，師父，弟子與歐陽大哥比試一下背書就是。弟子
    資質魯鈍，多半要輸，那也無可奈何。」心想：「讓師父脫身而去，我和蓉兒一起跳入
    大海，遊到筋疲力盡，一起死在海中便是。」洪七公道：「好哇！你愛丟醜，只管現眼
    就是，請啊，請啊！」他想必輸之事，何必去比？他本來有意和黃藥師鬧僵，混亂中師
    徒三人奪路便走，到海邊搶了船隻離島再說，豈知這傻徒兒全不會隨機應變，可當真無
    可奈何了。

    　　黃藥師向女兒道：「你給我乖乖的坐著，可別弄鬼。」

    　　黃蓉不語，料想這一場郭靖必輸，父親說過是讓自己過世了的母親挑女婿，那麼以
    前兩場比試郭靖雖勝，卻也不算了。就算三場通計，其中第二場郭靖明明贏了，卻硬算
    是平手，餘下兩場互有勝敗，那麼父親又會再出一道題目，總之是要歐陽克勝了為止，
    暗暗盤算和郭靖一同逃出桃花島之策。

    　　黃藥師命歐陽克和郭靖兩人並肩坐在石上，自己拿著那本冊子，放在兩人眼前。那
    本冊子是白紙所訂成，邊角盡已折皺，顯是久曆風霜之物，面上白紙已成黃色，留有不
    少手指印，以及斑斑點點的水跡，也不知是淚痕還是茶漬，還有幾個指印似乎沾了鮮血
    而留，雖已化成紫黑，兀自令人心驚。歐陽克見冊子面上用篆文書著《九陰真經下卷》
    六字，登時大喜，心想：「這《九陰真經》是天下武功的絕學，嶽父大人有心眷顧，讓
    我得閱奇書。」郭靖見了這六個篆字，卻一字不識，心道：「他故意為難，這彎彎曲曲
    的蝌蚪字我哪裏識得？反正認輸就是了。」

    　　黃藥師揭開首頁，紙頁破損皺爛，但已為人用新紙粘補，冊內文字卻是用楷書繕寫
    ，字跡娟秀，果是女子手筆。郭靖只望了一行，心中便怦的一跳，只見第一行寫道：「
    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是故虛勝實，不足勝有餘。」正是周伯通教他背誦的句子，
    再看下去，句句都是心中熟極而流的。

    　　黃藥師隔了片刻，算來兩人該讀完了，便揭過一頁。郭靖見第二頁中有一句是「弱
    之勝強，柔之勝剛，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是周伯通教過的，又有一句是「天下之至柔
    ，馳騁天下之至堅」，那個「騁」字不識得，將周伯通所教背熟了的句子湊上去，跟下
    面識得的「天下之至堅」五字也都合適。

    　　郭靖心中一震：「難道周大哥教我背誦的，竟就是這部書麼？怎麼黃島主手裏也有
    一部，又說是他夫人親挑女婿？」黃藥師見他呆呆出神，只道他早已瞧得頭昏腦脹，也
    不理他，仍是緩緩的一頁頁揭過。

    　　歐陽克起初幾行尚記得住，到後來見經文艱深，頗多道家術語，自己沒學過這一門
    內功，沒一句可解，再看到後來，經文越來越難，要記得一句半句也是不易，不禁廢然
    暗歎，心想：「什麼『五指發勁，無堅不破，摧敵首腦，如穿腐土』，那是什麼玩意兒
    ？九陰真經難道這樣怪誕？」轉念又想：「不管怎樣，我總能比這傻小子記得多些。這
    一場考試，我卻是勝定了。」言念及此，登時心花怒放，忍不住向黃蓉瞧去。

    　　卻見她伸伸舌頭，向自己做個鬼臉，忽然說道：「歐陽世兄，你把我穆姊姊捉了去
    ，放在那祠堂的棺材裏，活生生的悶死了她。她昨晚托夢給我，披頭散髮，滿臉是血，
    說要找你索命。」歐陽克早已把這件事忘了，忽聽她提起，微微一驚，失聲道：「啊喲
    ，我忘了放她出來！」心想：「悶死了這小妞兒，倒是可惜。」但見黃蓉笑吟吟地，便
    知她說的是假話，問道：「你怎知她在棺材裏？是你救了她麼？」

    　　歐陽鋒料知黃蓉有意要分侄兒心神，好教他記不住書上文字，說道：「克兒，別理
    旁的事，留神記書。」歐陽克一凜，道：「是。」忙轉過頭來眼望冊頁。郭靖見冊中所
    書，每句都是周伯通曾經教自己背過的，不必再讀，也都記得。

    　　黃藥師給歐陽克與郭靖二人所讀背的，正是梅超風不久之前所繳還的九陰真經下卷
    。他想二人背書之時，歐陽鋒與洪七公二人在旁聽著，洪七公聽了不打緊，歐陽鋒聽到
    之後，如學到了上卷中的一些綱要秘訣，以他的才知修為，說不定能由此而增長武功。
    即使歐陽鋒沒聽到，歐陽克只消有自己亡妻當年十分之一的記心，也能將經文記得不少
    ，默寫出來與他叔父共同研討，也是大有後患。因此他給二人誦讀的乃是下卷。下卷中
    所載功夫，若無上卷的總綱以作指歸，則讀來茫無頭緒，全然不知所云，何況最後一段
    怪文奇語，嘰裏咕嚕，揭諦揭諦，混亂纏夾，沒一句有半點理路可循。當年亡妻讀了之
    後，回房後立即默寫，而且是先默此段怪文，也即束手無策，饒是她記心絕頂，也只能
    對成文的文字語句過目不忘，對胡亂拼湊、全無文理可言的長篇咒語，說什麼也記不清
    楚了。因此黃夫人的首次默本，上下卷文字全部記憶無誤，下卷的這段怪文咒語，卻默
    得淩亂顛倒，多次塗改，勾來劃去，自己渾不知有幾句是對，有幾句全然錯了。黃藥師
    料想本來就已多半默錯，再給歐陽克看到，他也必無法記誦，錯上加錯，不足為患。

    　　黃藥師緩緩揭過冊頁，每一頁上都有不少斑點指印，有時連字跡也掩過了幾個。到
    了最後一段，儘是不成文意的嘰裏咕嚕怪文。歐陽克看得幾字，便道：「摩訶波羅，揭
    諦古羅……黃世伯，這一大段嘰裏咕嚕，我一句也不懂，背不來的。」黃藥師道：「你
    不用管，只管照讀照背便了，難是難些，若不艱難，也顯不出兩位大才。」郭靖為了背
    誦這段「摩訶波羅」的怪文，當時有三天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好，苦惱萬分，整整硬
    記了差不多十天，這才背出。此時見到，心中早已熟極而流。

    　　黃藥師慢慢揭到最後一頁，見到怪文之後寫著歪歪斜斜的幾行字，心知第一行是：
    「恁時相見早留心，何況到如今。」第二行是：「待得酒醒君不見，千片，不隨流水即
    隨風。」第三行是：「人已老，事皆非，花間不飲淚沾衣，如今但欲關門睡，一任梅花
    作雪飛。」最後遠離數行，寫著幾個歪歪斜斜的字：「師父，師父，你快殺了我，我對
    你不起，我要死在你手裏，師父，師父。」

    　　他從梅超風處拿回真經下卷後，見抄本上淚痕點點，血跡斑斑，知道這徒兒為此吃
    了大苦，不由得心生憐憫。翻到最後時見到那幾行字，憶及她昔年拉住自己左手，輕輕
    搖晃撒嬌央求，口叫「師父，師父！」不禁喟然長歎。那幾句歐陽修和朱希真的詞句，
    他當年曾加筆錄，大弟子曲靈風看到後，轉教了梅超風，她一直牢記在心，後來寫在真
    經之後，墨跡深印，有些筆劃給沙子擦損了。料想寫時眼睛未瞎，詞句筆劃清楚，文字
    緊接在怪文之後，與亡妻的字跡大不相同，如在瞎眼之後再寫，字行不能如此筆直，也
    難以不與怪文重疊。

    　　他自與夫人結縭之後，夫妻情愛深篤，對梅超風話也不多說一句，此時回憶昔日情
    懷，又想到陳梅二弟子的私情為曲靈風發覺、曲陳打鬥後，他從此不大理會陳梅二人，
    任何武功再不傳授，他二人偷盜九陰真經，也可說是迫於無奈，一半是自己所激成，處
    境亦甚可憐。言念及此，不禁憮然。

    　　當歐陽克與郭靖二人讀到最後，歐陽克兀自在「揭諦古羅……」的誦讀，未到讀完
    ，黃藥師不願二人見到梅超風所寫的字，便將抄本合上，說道：「這些古怪文字難背得
    很，不用再讀了。」

    　　黃藥師見兩人有茫然之色，問道：「哪一位先背？」歐陽克心想：「冊中文字艱深
    ，我半點也不懂，難記之極。我乘著記憶猶新，必可多背一些。」便搶著道：「我先背
    罷。」黃藥師點了點頭，向郭靖道：「你到竹林邊上去，別聽他背書。」郭靖依言走出
    數十步。

    　　黃蓉見此良機，心想咱倆正好溜之大吉，便悄悄向郭靖走去。黃藥師叫道：「蓉兒
    ，過來。你來聽他們背書，莫要說我偏心。」黃蓉道：「你本就偏心，用不著人家說。
    」黃藥師笑罵：「沒點規矩。過來！」黃蓉口中說：「我偏不過來。」但知父親精明之
    極，他既已留心，就難以脫身，必當另想別計，慢慢的走過去，向歐陽克嫣然一笑，道
    ：「歐陽世兄，我有甚麼好，你幹麼這般喜歡我？」

    　　歐陽克只感一陣迷糊，笑嘻嘻的道：「妹子，你……你……」一時卻說不出話來。
    黃蓉又道：「你且別忙回西域去，在桃花島多住幾天。西域很冷，是不是？」歐陽克道
    ：「西域地方大得緊，冷的處所固然很多，但有些地方風和日暖，就如江南一般。」黃
    蓉笑道：「我不信！你就愛騙人。」歐陽克待要辯說，歐陽鋒冷冷的道：「孩子，不相
    幹的話慢慢再說不遲，快背書罷！」

    　　歐陽克一怔，給黃蓉這麼一打岔，適才強記硬背的文字，果然忘記了好些，當下定
    一定神，慢慢的背了起來：「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是故虛勝實，不足勝有餘……
    」他果真聰穎過人，前面幾句開場的總綱，背得一字不錯。但後面道家深奧的修習內功
    、運氣轉息、調和陰陽的法門，他全然不懂其義，十成中只背出一成；再加黃蓉在旁不
    住打岔，連說：「不對，背錯了！」到後來連半成也背不上來了，後面的奇文怪句，更
    一句也背不出來。黃藥師笑道：「背出了這許多，那可真難為你了。」提高嗓子叫道：
    「郭賢侄，你過來背罷！」

    　　郭靖走了過來，見歐陽克面有得色，心想：「這人真有本事，只讀一遍就把這許許
    多多句子都記得了。我可不成，只好照周大哥教我的背。那定然不對，卻也沒法。」

    　　洪七公道：「傻小子，他們存心要咱們好看，爺兒倆認栽了罷。」

    　　黃蓉忽地頓足躍上竹亭，手腕翻處，把一柄匕首抵在胸口，叫道：「爹，你若是硬
    要叫我跟那個臭小子上西域去，女兒今日就死給你看罷。」黃藥師知道這個寶貝女兒說
    得出做得到，叫道：「放下匕首，有話慢慢好說。」歐陽鋒將枴杖在地下一頓，嗚的一
    聲怪響，杖頭中飛出一件奇形暗器，筆直往黃蓉射去。那暗器去得好快，黃蓉尚未看清
    來路，只聽噹的一聲，手中匕首已被打落在地。

    　　黃藥師飛身躍上竹亭，伸手摟住女兒肩頭，柔聲道：「你當真不嫁人，那也好，在
    桃花島上一輩子陪著爹爹就是。」黃蓉雙足亂頓，哭道：「爹，你不疼蓉兒，你不疼蓉
    兒。」

    　　洪七公見黃藥師這個當年縱橫湖海、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竟被一個小女兒纏得沒
    做手腳處，不禁哈哈大笑。

    　　歐陽鋒心道：「待先定下名分，打發了老叫化和那姓郭的小子，以後的事，就容易
    辦了。女孩兒家撒嬌撒癡，理她作甚？」說道：「郭賢侄武藝高強，內力怪異，真乃年
    少英雄，記誦之學也必好的。藥兄就請他背誦一遍罷。」黃藥師道：「正是。蓉兒你再
    吵，郭賢侄的心思都給你攪亂啦。」黃蓉當即住口。歐陽鋒一心要郭靖出醜，道：「郭
    賢侄請背罷，我們大夥兒在這兒恭聽。」

    　　郭靖羞得滿臉通紅，心道：「說不得，只好把周大哥教我的胡亂背背。」黃藥師給
    他二人讀的是下卷經文，從「天之道」開始，郭靖不背上卷經文，也只從「天之道」開
    始，於是背道：「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這部《九陰真經》的經文，他反來複
    去已念了不下數百遍，這時背將出來，當真是滾瓜爛熟，再沒半點窒滯。他只背了半頁
    ，眾人已都驚得呆了，心中都道：「此人大智若愚，原來聰明至斯。」轉眼之間，郭靖
    一口氣已背到第四頁上。洪七公和黃蓉深知他決無這等才智，更是大惑不解，滿臉喜容
    之中，又都帶著萬分驚奇詫異。

    　　黃藥師翻翻手中真經下卷的默文，聽郭靖所背，果真一字不錯。默本中有幾句缺了
    幾字，或為血漬、水漬、汗漬塗汙，或為泥沙磨損，當是為陳玄風、梅超風盜去後在練
    功困境中弄損，郭靖也毫無阻滯的背誦下去，文理通順，上下連貫。有些地方引述老子
    《道德經》、莊子《南華經》，雖有缺字缺文，郭靖背誦時全部補足，黃藥師曾經讀過
    ，也知不錯，心中一凜，不覺出了一身冷汗：「難道我那故世的娘子當真顯靈，在陰世
    間把經文想了出來，傳了給這少年？」只聽郭靖猶在流水般背將下去，連最後那段纏夾
    不清的古怪文字也十分流暢的順口全背了出來，終於全部背完。

    　　黃藥師心想此事千真萬確，抬頭望天，喃喃說道：「阿衡，阿衡，你對我如此情重
    ，借這少年之口來把真經授我，怎麼不讓我見你一面？我晚晚吹簫給你聽，你可聽見麼
    ！」那「阿衡」是黃夫人的小字，旁人自然不知。眾人見他臉色有異，目含淚光，口中
    不知說些甚麼，都感奇怪。

    　　黃藥師出了一會神，忽地想起一事，臉上猶似罩了一層嚴霜，厲聲問道：「梅超風
    手中的《九陰真經》，你跟她在一起時，曾經看過的，是不是？」

    　　郭靖見他眼露殺氣，甚是驚懼，說道：「弟子不知梅……梅前輩的經文落在何處，
    若是知曉，自當相助找來，歸還島主。」黃藥師見他臉上沒絲毫狡詐作偽神態，更信定
    是亡妻在冥中所授，又是歡喜，又是酸楚，朗聲說道：「好，七兄、鋒兄，這是先室選
    中了的女婿，兄弟再無話說。孩子，我將蓉兒許配於你，你可要好好待她。蓉兒被我嬌
    縱壞了，你須得容讓三分。」黃蓉聽得心花怒放，笑道：「我可不是好好地，誰說我被
    你嬌縱壞了？」郭靖就算再傻，這時也不再待黃蓉指點，當即跪下磕頭，口稱：「嶽父
    ！」他尚未站起，歐陽克忽然喝道：「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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