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風雪驚變】
錢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無窮無盡的從臨安牛家村邊繞過,東流入海。
江畔一排數十株烏柏樹,葉子似火燒般紅,正是八月天時。
村前村後的野草剛起始變黃,一抹斜陽映照之下,更增了幾分蕭索。
兩株大松樹下圍著一堆村民,男男女女和十幾個小孩,正自聚精會神的聽
著一個瘦削的老者說話。
那說話人五十來歲年紀,一件青布長袍早洗得褪成了藍灰色。只聽他兩片
梨花木板踫了幾下,右手中竹棒在一面小羯鼓上敲起得得連聲唱道:「小桃無
主自開花,煙草茫茫帶晚鴉。幾處敗垣圍故井,向來一一是人家。」
那說話人將木板敲了幾下,說道:「這首七言詩,說的是兵火過後,原來
是家家戶戶,都變成了斷牆殘瓦的破敗之地。小人剛才說到那葉老漢一家四口
,悲歡離合,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他四人給金兵衝散,好容易又再團聚,歡
天喜地的回到故鄉,卻見房屋已給金兵燒得乾乾淨淨,無可奈何,只得去到汴
梁,想覓個生計。不料想: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他四人剛進汴梁城
,迎面便過來一隊金兵,帶兵的頭兒一雙三角眼覷將過去,只見那葉三姐生得
美貌,跳下馬來,當即一把抱住,哈哈大笑,便將她放上了馬鞍,說道:『小
姑娘,跟我回家,服侍老爺。』那葉三姐如何肯從?拼命掙扎。那金兵長官喝
道:『你不肯從我,便殺了你的父母兄弟!』提起狼牙棒,一棒打在葉四郎的
頭上,登時腦漿迸裂,一命嗚呼。正是:「陰間新添枉死鬼,陽間不見少年人
!」
葉老漢和媽媽嚇得呆了,撲將上去,摟住了兒子的死屍,放聲大哭。那長
官提起狼牙棒,一棒一個,又都了賬。那葉三姐卻不啼哭,說道:『長官休得
凶惡,我跟你回家便了!』那長官大喜,將葉三姐帶得回家。不料葉三姐覷他
不防,突然搶步過去,拔出那長官的腰刀,對準了他心口,一刀刺將過去,說
時遲,那時快,這一刀刺去,眼見便可報得父母兄弟的大仇。不料那長官久經
戰陣,武藝精熟,順手一推,葉三姐登時摔了出去,那長官剛罵得一聲:『小
賤人!』葉三姐已舉起鋼刀,在脖子中一勒。可憐她:「花容月貌無雙女,惆
悵芳魂赴九泉。」
他說一段,唱一段,只聽得眾村民無不咬牙切齒,憤怒嘆息。
那人又說道:「眾位看官,常言道得好:為人切莫用欺心,舉頭三尺有神
明。若還作惡無報應,天下凶徒人吃人。可是那金兵佔了我大宋天下,殺人放
火,奸淫擄掠,無惡不作,卻又不見他遭到什麼報應。只怪我大宋官家不爭氣
,我中國本來兵多將廣,可是一見到金兵到來,便遠遠的逃之夭夭,只剩下老
百姓遭殃。好似那葉三姐一家的慘禍,江北之地,實是成千成萬,便如家常便
飯一般。諸君住在江南,當真是在天堂裡了,怕只怕何日金兵到來。正是:寧
作太平犬,莫為亂世人。小人張十五,今日路經貴地,服侍眾位看官這一段說
話,叫作『葉三姐節烈記』。話本說徹,權作散場。」將兩片梨花木板拍拍拍
的亂敲一陣,托出一只盤子。
眾村民便有人拿出兩文三文,放入木盤,霎時間得了六七十文。張十五謝
了,將銅錢放囊中,便欲起行。
村民中走出一個二十來歲的大漢,說道:「張先生,你可是從北方來的嗎
?」張十五見他身材魁梧,濃眉大眼,便道:「正是。」那大漢道:「小弟作
東,請先生去飲上三杯如何?」張十五大喜,說道:「素不相識,怎敢叨擾?
」那大漢笑道:「飲上三杯,那便相識了。我姓郭,叫郭嘯天。」指著身邊一
個白淨面皮的漢子道:「這位是楊鐵心楊兄弟。適才我二人聽先生說唱葉三姐
節烈記,果然是說得好,卻有幾句話想要請問。」張十五道:「好說,好說。
今日得遇郭楊二位,也是有緣。」
郭嘯天帶著張十五來到村頭一家小酒店中,在張板桌旁坐了。
小酒店的主人是個跛子,撐著兩根拐杖,慢慢燙了兩壺黃酒,擺出一碟蠶
豆、一碟鹹花生、一碟豆腐乾,另有三個切開的鹹蛋,自行在門口板凳上坐了
,抬頭瞧著天邊正要落山的太陽,卻更不向三人望上一眼。
郭嘯天斟了酒,勸張十五喝了兩杯,說道:「鄉下地方,只初二、十六方
有肉賣。沒了下酒之物,先生莫怪。」張十五笑道:「有酒便好。聽兩位口音
,遮莫也是北方人?」楊鐵心道:「我兩兄弟原是山東人氏。只因受不了金狗
的骯髒氣,三年前來到此間,愛這裡人情厚,便住了下來。剛才聽得先生說道
,我們住在江南,猶似在天堂裡一般,怕只怕金兵何日到來。你說金兵會不會
打過江來?」
張十五嘆道:「江南花花世界,遍地皆是金銀,放眼但見美女,金兵又有
哪一日不想過來?只是他來與不來,拿主意的卻不是金國,而是臨安的大宋朝
廷。」郭嘯天和楊鐵心齊感詫異,同聲問道:「這卻是怎生說?」
張十五道:「我中國百姓,比女真人多上一百倍也還不止。只要朝廷肯用
忠臣良將,咱們一百個打他一個,金兵如何能夠抵擋?我大宋北方這半壁江山
,是當年徽宗、欽宗、高宗他父子三人奉送給金人的。這三個皇帝任用奸臣,
欺壓百姓,把出力抵抗金兵的大將罷免的罷免,殺頭的殺頭。花花江山,雙手
送將過去,金人卻之不恭,也只得收了。今後朝廷倘若仍是任用奸臣,那就是
跪在地下,請金兵駕到,他又如何不來?」郭嘯天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只拍
得杯兒、筷兒、碟兒都跳將起來,說道:「正是!」
張十五道:「想當年徽宗道君皇帝一心只想長生不老,要做神仙,所用的
奸臣,像蔡京、王黼,是幫皇帝搜刮的無恥之徒;像童貫、梁師成,是只會吹
牛拍馬的太監;像高俅、李邦彥,是陪皇帝嫖院玩耍的浪子。道君皇帝正事諸
般不理,整裡不是求仙學道,便是派人到各處去尋找稀奇古怪的花木石頭。一
旦金兵打到跟前來,他束手無策,頭一縮,便將皇位傳給了兒子欽宗。那時忠
臣李綱守住了京城汴梁,各路大將率兵勤王,金兵攻打不進,只得退兵。不料
想欽宗聽信了奸臣的話,竟將李綱罷免了,又不用威名素著、能征慣戰的宿將
,卻信用一個自稱能請天神天將,會得呼風喚雨的騙子郭京,叫他請天將守城
。天將不肯來,這京城又如何不破?終於徽宗、欽宗都給金兵擄了去。這兩個
昏君自作自受,那也罷了,可害苦了我中國千千萬萬百姓。」
郭嘯天、楊鐵心越聽越怒。郭嘯天道:「靖康年間徽欽二帝被金兵擄去這
件大恥,我們聽得多了。天神天將什麼的,倒也聽見過的,只道是說說笑話,
豈難道真有此事?」張十五道:「那還有假的!」楊鐵心道:「後來康王在南
京接位做皇帝,手下有韓世忠、岳爺爺這些大將,本來大可發兵北伐,就算不
能直搗黃龍,要收復京城汴梁,卻也並非難事。只恨秦檜這奸賊一心想議和,
卻把岳爺爺給害死了。」
張十五給郭、楊二人斟了酒,自己又斟一杯,一口飲乾,說道:「岳爺爺
有兩句詩道:『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這兩句詩,當真說出了
中國全國百姓的心裡話。唉,秦檜這大奸臣運氣好,只可惜咱們遲生了六十年
。」郭嘯天道:「若是早了六十年,卻又如何?」張十五道:「那時憑兩位這
般英雄氣慨,豪傑身手,去到臨安,將這奸臣一把揪住,咱三個就吃他的肉,
喝他的血,卻不用在這裡吃蠶豆、喝冷酒了!」說著三人大笑。
楊鐵心見一壺酒已喝完了,又要了一壺,三人只是痛罵秦檜。那跛子又端
上一碟蠶豆、一碟花生,聽他三人罵得痛快,忽然嘿嘿兩聲冷笑。
楊鐵心道:「曲三,怎麼了?你說我們罵秦檜罵得不對嗎?」那跛子曲三
道:「罵得好,罵得對,有什麼不對?不過我曾聽得人說,想要殺岳爺爺議和
的,罪魁禍首卻不是秦檜。」三人都感詫異,問道:「不是秦檜?那麼是誰?
」曲三道:「秦檜做的是宰相,議和也好,不議和也好,他都做他的宰相。可
是岳爺爺一心一意要滅了金國,迎接徽欽二帝回來。這兩個皇帝一回來,高宗
皇帝他又做什麼呀?」他說了這幾句話,一蹺一拐的又去坐在木凳上,抬頭望
天,又是一動不動的出神。
這曲三瞧他容貌也不過二十來歲年紀,可是弓腰曲背,鬢邊見白,從背後
瞧去,倒似是個老頭子模樣。
張十五和郭楊二人相顧啞然。隔了半晌,張十五道:「對,對!這一位兄
弟說得很是。真正害死岳爺爺的罪魁禍首,只怕不是秦檜,而是高宗皇帝。這
個高宗皇帝,原本無恥的很,這種事情自然做得出來。」
郭嘯天問道:「他卻又怎麼無恥了?」張十五道:「當年岳爺爺幾個勝仗
,只殺得金兵血流成河,屍積如山,只有逃命之力,更無招架之功,而北方我
國義民,又到處起兵抄韃子的後路。金人正在手忙腳亂、魂不附體的當兒,忽
然高宗送到降表,說要求和。金人的皇帝自然大喜若狂,說道:議和倒也可以
,不過先得殺了岳飛。於是秦檜定下奸計,在風波亭中害死了岳爺爺。紹興十
一年十二月,議和就成功了。宋金兩國以淮水中流為界。高宗皇帝向金國稱臣
,你道他這道降表是怎生書寫?」楊鐵心道:「那定是寫得很不要臉了。」
張十五道:「可不是嗎?這道降表,我倒也記得。高宗皇帝名叫趙構,他
在降表中寫道:『臣構言:既蒙恩造,許備藩國,世世子孫,謹守臣節。每年
皇帝生辰並正旦,遣使稱賀不絕。歲貢銀二十五萬兩,絹二十五萬匹。』他不
但自己做奴才不打緊,還叫世世子孫都做金國皇帝的奴才。他做奴才不打緊,
咱們中國百姓可不是跟著也成了奴才?」
砰的一聲,郭嘯天又在桌上重重拍了一記,震倒了一只酒杯,酒水流得滿
桌,怒道:「不要臉,不要臉!這鳥皇帝算是那一門子的皇帝!」
張十五道:「那時候全國軍民聽到了這個訊息,無不憤慨之極。淮水以北
的百姓眼見河山恢復無望,更是傷心泣血。高宗見自己的寶座從此坐得穩若泰
山,便道是秦檜的大功。秦檜本來已封到魯國公,這時再加封太師,榮寵無比
,權勢燻天。高宗傳孝宗,孝宗傳光宗,金人佔定了我大半江山。光宗傳到當
今天子慶元皇帝手裡,他在臨安已坐了五年龍廷,用的是這位韓冑韓宰相,今
後的日子怎樣?嘿嘿,難說,難說!」說著連連搖頭。
郭嘯天道:「什麼難說?這裡是鄉下地方,盡說無妨,又不比臨安城裡,
怕給人聽了去惹禍。韓※冑這賊宰相,哪一個不說他是大大的奸臣?說到禍國
殃民的本事,跟秦檜是拜把子的兄弟。」
張十五說到了眼前之事,卻有些膽小了,不敢再那麼直言無忌,喝了一杯
酒,說道:「叨擾了兩位一頓酒,小人卻有一句話相勸,兩位是血性漢子,說
話行事,卻還得小心,免惹禍端。時勢既是這樣,咱們老百姓也只有混口苦飯
吃,挨日子罷了,唉!正是: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南風燻得遊
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楊鐵心問道:「這四句詩,說的又是什麼故事?」張十五道:「那倒不是
故事。說的是我大宋君臣只顧在西湖邊上飲酒作樂,觀賞歌舞,打算就把杭州
當作京師,再也不想收復失地、回汴梁舊京去了。」
張十五喝得醺醺大醉,這才告辭,腳步踉蹌,向東往臨安而去,只聽他口
中兀自喃喃的念著岳飛那首《滿江紅》中的句子:「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
,何時滅?駕長車……」
郭嘯天付了酒錢,和楊鐵心並肩回家。他兩人比鄰而居,行得十餘丈,便
到了家門口。
郭嘯天的渾家李氏正在趕雞入籠,笑道:「哥兒兩又喝飽了酒了。楊叔叔
,你跟嫂子一起來我家吃飯吧,咱們宰一隻雞。」
楊鐵心笑道:「好,今晚又擾嫂子的。我家裡那個養了這許多雞鴨,只是
白費糧食,不捨得殺他一隻兩隻,老是來吃你的。」李氏道:「你嫂子就是心
好,說這些雞鴨從小養大的,怎麼也狠不下心來殺了。」楊鐵心笑道:「我說
讓我來殺,她就要哭哭啼啼的,也真好笑。今兒晚我去打些野味,明兒還請大
哥大嫂。」郭嘯天道:「自己兄弟,說什麼還請不還請?今兒晚咱哥兒一起去
打。」
當晚三更時分,郭楊二人躲在村西七裡的樹林子中,手裡拿著弓箭獵叉,
只盼有隻野豬或是黃麋夜裡出來覓食。兩人已等了一個多時辰,始終聽不到有
何聲息。正有些不耐煩了,忽聽得林外傳來一陣鐸鐸鐸之聲,兩人心中一凜,
均覺奇怪:「這是什麼?」
便在此時,忽聽得遠處有人大聲吆喝:「往哪裡走?」「快給我站住!」
接著黑影幌動,一人閃入林中,月光照在他身上,郭楊二人看得分明,不
由得大奇,原來那人撐著兩條拐杖,卻是村頭開小酒店的那個跛子曲三。只見
他右拐在地下一撐,發出的一聲,便即飛身而起,躲在樹後,這一下實是高明
之極的輕身功夫。
郭楊二人不約而同的伸出一手,互握了一下,心中均是驚詫萬分:「我們
在牛家村住了三年,全不知道這跛子曲三武功竟然如此了得!」當下躲在長草
之中,不敢稍動。
只聽得腳步聲響,三人追到林邊,低聲商議了幾句,便一步步的踏入林來
。
只見三人都是武官裝束,手中青光閃動,各握著一柄單刀。一人大聲喝道
:「兀那跛子,老子見到你了,還不跪下投降?」曲三卻只是躲在樹後不動。
三名武官揮動單刀,呼呼虛劈,漸漸走近。突然波的一聲,曲三右拐從樹後戳
出,正中一名武官胸口,勢道甚是緊急。那武官一下悶哼,便向後飛了出去,
摔在地下。另外兩名武官揮動單刀,向曲三砍去。
曲三右拐在地下一撐,向左躍開數尺,避開了兩柄單刀,左拐向一名武官
面門點去,那武官武功也自不弱,挺刀擋架。曲三不讓他單刀踫到拐杖,左拐
收回著地,右拐掃向另外一名武功腰間。只見他雙拐此起彼落,快速無倫,雖
然一拐須得撐地支持身子,只餘一拐空出來對敵,卻是絲毫不落下風。
郭楊二人見他背上負著一個包裹,甚是累贅,鬥了一會,一名武官鋼刀砍
去,削在他包裹之上,當啷一聲,包裹破裂,散出無數物事。曲三乘他歡喜大
叫之際,右拐揮出,啪的一聲,一名武官頂門中拐,撲地倒了。餘下那人大駭
,轉身便逃。他腳步甚快,頃刻間奔出數丈。曲三右手往懷中一掏,跟著揚手
,月光下只見一塊圓盤似的黑物飛將出去,托的一下輕響,嵌入了那武官後腦
。那武官慘聲長叫,單刀脫手飛出,雙手亂舞,仰天緩緩倒下,扭轉了幾下,
就此不動,眼見是不活了。
郭楊二人見跛子曲三於頃刻之間連斃三人,武功之高,生平從未所見,心
中都是怦怦亂跳,大氣也不敢喘上一口,均想:「這人擊殺命官,犯下了滔天
大罪。我們若是給他發覺,只怕他要殺人滅口,我兄弟倆可萬萬不是敵手。」
卻見曲三轉過身來,緩緩說道:「郭兄,楊兄,請出來吧!」郭楊二人大
吃一驚,只得從草叢中長身而起,手中緊緊握住了獵叉。楊鐵心向郭嘯天手中
獵叉瞧了一眼,隨即踏上兩步。曲三微笑道:「楊兄,你使楊家槍法,這獵叉
還將就用得。你義兄使的是一對短戟,兵刃可太不就手了,因此你擋在他身前
。好好,有義氣!」楊鐵心給他說穿了心事,不由得有些手足無措。曲三又道
:「郭兄,就算你有雙戟在手,你們兩位合力,鬥得過我嗎?」
郭嘯天搖頭道:「鬥不過!我兄弟倆當真有眼無珠,跟你老兄在牛家村同
住了這麼些年,全沒瞧出你老兄是一位身懷絕技的高手。」
曲三搖搖頭,嘆了口氣,說道:「我雙腿已廢,還說得上什麼絕技不絕技
?」似乎十分的意興闌珊,又道:「若在當年,要料理這三個宮中的帶刀侍衛
,又怎用得著如此費事?唉,不中用了,不中用了。」郭楊二人對望一眼,不
敢接口。曲三道:「請兩位幫我跛子一個忙,將這三具屍首埋了,行不行?」
郭楊二人又對望一眼,楊鐵心道:「行!」
二人用獵叉在地下掘了個大坑,將三具屍首搬入。搬到最後一具時,楊鐵
心見那個黑色的盤形之物兀自嵌在那武官後腦,深入數寸,於是右手運勁,拔
了出來,著手沉甸甸的,原來是個鐵鑄的八卦,在屍身上拭去了血漬,拿過去
交給曲三。
曲三道:「勞駕!」將鐵八卦收入囊中,解下外袍攤在地下,撿起散落的
各物,一一放入袍中包起。郭楊二人搬土掩埋屍首,斜眼看去,見有三個長長
的卷軸,另有不少亮晶晶的金器玉器。曲三留下一把金壺、一只金杯不包入袍
中,分別交給郭楊二人,道:「這些物事,是我去臨安皇宮中盜來的。皇帝害
苦了百姓,拿他一些從百姓身上搜刮來的金銀,算不得是賊贓。這兩件金器,
轉送給了兩位。」
郭楊二人聽說他竟敢到皇宮中去劫盜大內財物,不由得驚呆了,都不敢伸
手去接。
曲三厲聲道:「兩位是不敢要呢,還是不肯要?」郭嘯天道:「我們無功
不受祿,不能受你的東西。至於今晚之事,我兄弟倆自然不泄漏一字半句,老
兄盡管放心。」曲三道:「哼,我怕你們泄漏了秘密?你二人的底細,我若非
早就查的清清楚楚,今晚豈能容你二位活著離開?郭兄,你是梁山泊好漢地佑
星賽仁貴郭盛的後代,使的是家傳戟法,只不過變長為短,化單成雙。楊兄,
你祖上楊再興是岳爺爺麾下的名將。你二位是忠義之後,北方淪陷,你二人流
落江湖,其後八拜為交,義結金蘭,一起搬到牛家村來居住,是也不是?」
郭楊二人聽他將自己身世來歷說得一清二楚,更是驚訝無比,只得點頭稱
是。
曲三道:「你二位的祖宗郭勝和楊再興,本來都是綠林好漢,後來才歸順
朝廷,為大宋出力。劫盜不義之財,你們的祖宗都幹過了的。這兩件金器,到
底收是不收?」楊鐵心尋思:「若是不收,定然得罪了他。」只得雙手接過,
說道:「如此多謝了!」
曲三霽然色喜,提起包裹縛在背上,說道:「回家去吧!」
當下三人並肩出林。曲三道:「今晚大有所獲,得到了道君皇帝所畫的兩
幅畫,又有他寫的一張字。這傢伙做皇帝不成,翎毛丹青,瘦金體的法書,卻
委實是妙絕天下。」
郭楊二人也不懂什麼叫「翎毛丹青」與「瘦金體法書」,只唯唯而應。
走了一會,楊鐵心道:「日間聽那說書的先生言道,我大宋半壁江山,都
送在這道君皇帝手裡,他畫的畫、寫的字,又是什麼好東西了?老兄何必甘冒
大險,巴巴的到皇宮去盜了出來?」曲三微笑道:「這個你就不懂了。」郭嘯
天道:「這道君皇帝既然畫得一筆好畫,寫得一手好字,定是聰明得很的,只
可惜他不專心做皇帝。我小時候聽爹爹說,一個人不論學文學武,只能專心做
一件事,倘若東也要抓,西也要摸,到頭來定然一事無成。」
曲三道:「資質尋常之人,當然是這樣,可是天下盡有聰明絕頂之人,文
才武學,書畫琴棋,算數韜略,以至醫卜星象,奇門五行,無一不會,無一不
精!只不過你們見不著罷了。」說著抬起頭來,望著天邊一輪殘月,長嘆一聲
。
月光映照下,郭楊二人見他眼角邊忽然滲出了幾點淚水。
郭楊二人回到家中,將兩件金器深深埋入後院地下,對自己妻室也不吐露
半句。兩人此後一如往日,耕種打獵為生,閑來習練兵器拳腳,便只兩人相對
之時,也決不提及此事。兩人有時也仍去小酒店對飲幾壺,那跛子曲三仍是燙
上酒來,端來蠶豆、花生等下酒之物,然後一蹺一拐的走開,坐在門邊,對著
大江自管默默想他的心事,那晚林中夜鬥,似乎從來就不曾有過。但郭楊二人
瞧向他的眼色,自不免帶上幾分敬畏之意。
秋盡冬來,過一天冷似一天。這一日晚間刮了半夜北風,便下起雪來。第
二日下得更大,銀絮飛天,瓊瑤匝地,四下裡都白茫茫地。楊鐵心跟渾家包氏
說了,今晚整治酒肴,請義兄夫婦過來飲酒賞雪。吃過中飯後,他提了兩個大
葫蘆,到村頭酒店去沽酒,到得店前,卻見一對門板關得緊緊的,酒簾也收了
起來。
楊鐵心打了幾下門,叫道:「曲三哥,跟你沽三斤酒。」卻不聽得應聲。
隔了一會,他又叫了幾聲,屋內仍無應聲,走到窗邊向內一張,只見桌上
灰塵積得厚厚地,心想:「幾天沒到村頭來,原來曲三已有幾天不在家了。可
別出了事才好。」當下只得衝風冒雪,到五里外的紅梅村去買了酒,就便又買
了一隻雞,回到家來,把雞殺了,請渾家整治。
他渾家包氏,閨名惜弱,便是紅梅村私塾中教書先生的女兒,嫁給楊鐵心
還不到兩年。當晚包氏將一隻雞和著白菜、豆腐、粉絲放入一只大瓦罐中,在
炭火上熬著,再切了一盤臘魚臘肉。到得傍晚,到隔壁去請郭嘯天夫婦飲酒。
郭嘯天欣然過來。他渾家李氏卻因有了身孕,這幾日只是嘔酸,吃了東西
就吐,便推辭不來。李氏的閨名單名一個萍字。包惜弱和她有如姊妹一般,兩
人在房中說了好一陣子話。包惜弱給她泡了一壺熱茶,這才回家來張羅,卻見
丈夫和郭嘯天把炭爐搬在桌上,燙了酒,兩人早在吃喝了。
郭嘯天道:「弟妹。我們不等你了,快來請坐。」郭楊二人交好,又都是
豪傑之士,鄉下人家更不講究什麼男女避嫌的禮法。包惜弱微笑答應,在炭爐
中添了些炭,拿一只酒杯來斟了酒,坐在丈夫下首,見兩人臉上都是氣忿忿地
,笑問:「又有什麼事,惹得哥兒倆生氣了?」楊鐵心道:「我們正在說臨安
朝廷中的混帳事。」
郭嘯天道:「昨兒我在眾安橋頭喜雨閣茶樓,聽人談到韓※冑這賊宰相的
事。那人說得有頭有尾,想來不假。他說不論那一個官員上書稟報,公文上要
是不注明『並獻某某物』的字樣,這賊宰相壓根兒就不瞧他的文書。」楊鐵心
嘆道:「有這樣的皇帝,就有這樣的宰相;有這樣的宰相,就有這樣的官吏。
臨安涌金門外的黃大哥跟我說,有一日他正在山邊砍柴,忽然見到大批官兵擁
著一群官兒們過來,卻是韓宰相帶了百官到郊外游樂,他自管砍柴,也不理會
。忽聽得那韓※冑嘆道:『這裡竹籬茅舍,真是絕妙的山水風光,就可惜少了
些雞鳴犬吠之聲!』他話剛說完不久,忽然草叢裡汪汪汪的叫了起來。」包惜
弱笑道:「這狗兒倒會湊趣!」楊鐵心道:「是啊,倒會湊趣。那狗子叫了一
會,從草叢裡鑽將出來,你道是甚麼狗子?卻原來是咱們臨安府的府尹趙大人
。」包惜弱笑彎了腰,直叫:「啊喲!」郭嘯天道:「趙大人這一扮狗叫,指
日就要高升。」楊鐵心道:「這個自然。」
三人喝了一會酒,只見門外雪下得更大了。熱酒入肚,三人身上都覺得暖
烘烘地,忽聽得東邊大路上傳來一陣踏雪之聲,腳步起落極快,三人轉頭望去
,卻見是個道士。
那道士頭戴斗笠,身披簑衣,全身罩滿了白雪,背上斜插一柄長劍,劍把
上黃色絲條在風中左右飛揚,風雪滿天,大步獨行,實在氣概非凡。郭嘯天道
:「這道士身上很有功夫,看來也是條好漢。只沒個名堂,不好請教。」楊鐵
心道:「不錯,咱們請他進來喝幾杯,交交這個朋友。」兩人都生性好客,當
即離座出門,卻見那道人走得好快,幌眼之間已在十餘丈外,卻也不是發足奔
跑,如此輕功,實所罕見。
倆人對望了一眼,都感驚異。楊鐵心揚聲大叫:「道長,請留步!」喊聲
甫歇,那道人倏地回身,點了點頭。楊鐵心道:「天凍大雪,道長何不過來飲
幾杯解解寒氣?」
那道人冷笑一聲,健步如飛,頃刻間來到門外,臉上滿是鄙夷不屑之色,
冷然道:「叫我留步,是何居心?爽爽快快的說出來吧!」
楊鐵心心想我們好意請你喝酒,你這道人卻恁地無禮,當下揚頭不睬。郭
嘯天卻抱拳道:「我們兄弟正自烤火飲酒,見道長冒寒獨行,斗膽相邀,衝撞
莫怪。」那道人雙眼一翻,朗聲道:「好好好,喝酒就喝酒!」大踏步進來。
楊鐵心更是氣惱,伸手一把抓住他左腕,往外一帶,喝道:「還沒請教道
長法號。」陡然間忽覺那道人的手滑如游魚,竟從自己手掌中溜出,知道不妙
,正待退開,突然手腕上一緊,已被那道人反手抓住,霎時之間,便似被一個
鐵圈牢牢箍住,又疼又熱,疾忙運勁抵禦,那知整條右臂已然酸麻無力,腕上
奇痛徹骨。
郭嘯天見義弟忽然滿臉脹得通紅,知他吃虧,心想本是好意結交,倘若貿
然動手,反得罪了江湖好漢,忙搶過去道:「道長請這邊坐!」那道人又是冷
笑兩聲,放脫了楊鐵心的手腕,走到堂上,大模大樣的居中而坐,說道:「你
們倆個明明是山東大漢,卻躲在這裡假扮臨安鄉農,只可惜滿口山東話卻改不
了。莊稼漢又怎會武功?」
楊鐵心又窘又怒,走進內室,在抽屜裡取了一柄匕首,放在懷裡,這才回
到內堂上,篩了三杯酒,自己乾了一杯,默默不語。
那道人望著門外大雪,既不飲酒,又不說話,只是微微冷笑。郭嘯天見他
滿臉敵意,知他定是疑心酒中做了手腳,取過道人面前酒杯,將杯中酒一口乾
了,說道:「酒冷得快,給道長換一杯熱的。」說著又斟了一杯,那道人接過
一口喝了,說道:「酒裡就是有蒙汗藥,也迷我不倒。」楊鐵心更是焦躁,發
作道:「我們好意請你飲酒,難道起心害你?你這道人說話不三不四,快請出
去吧。我們的酒不會酸了,菜又不會臭了沒人吃。」
那道人「哼」了一聲,也不理會,取過酒壺,自斟自飲,連乾三杯,忽地
解下簑衣斗笠,拋在地下。郭楊二人細看時,只見他三十餘歲年紀,雙眉斜飛
,臉色紅潤,方面大耳,目光炯炯照人。他跟著解下背上革囊,往桌上一倒,
咚的一聲,郭楊二人都跳起身來。原來革囊中滾出來的,竟是一個血肉模糊的
人頭。
包惜弱驚叫:「哎唷!」逃進了內室。楊鐵心伸手去摸懷中匕首,那道人
將革囊又是一抖,跌出兩團血肉模糊的東西來,一個是心,一個是肝,看來不
像是豬心豬肝,只怕便是人心人肝。楊鐵心喝道:「好賊道!」匕首出懷,疾
向那道人胸口刺去。
道人冷笑道:「鷹爪子,動手了嗎?」左手掌緣在他手腕上一擊。楊鐵心
腕上一陣酸麻,五指登時無力,匕首已被他夾手奪去。
郭嘯天在旁看得大驚,心想義弟是名將之後,家傳的武藝,平日較量武功
,自己尚稍遜他一籌,這道人卻竟視他有如無物,剛才這一手顯然是江湖上相
傳的「空手奪白刃」絕技,這功夫只曾聽聞,可從來沒見過,當下惟恐義弟受
傷,俯身舉起板凳,只待道人匕首刺來,就舉凳去擋。
誰知那道人並不理會,拿起匕首一陣亂剁,把人心人肝切成碎塊,跟著一
聲長嘯,聲震屋瓦,提起右手,一掌劈將下來,騰的一聲,桌上酒杯菜盆都震
得跳了起來,看那人頭時,已被他手掌擊得頭骨碎裂,連桌子中間也裂開一條
大縫。
兩人正自驚疑不定,那道人喝道:「無恥鼠輩,道爺今日要大開殺戒了!
」
楊鐵心怒極,那裡還忍耐得住,抄起靠在屋角的鐵槍,搶到門外雪地裡,
叫道:「來來來,教你知道楊家槍法的厲害。」那道人微微冷笑,說道:「憑
你這為虎作倀的公門鼠輩也配使楊家槍!」縱身出門。
郭嘯天見情勢不妙,奔回家去提了雙戟,只見那道人也不拔劍,站在當地
,袍袖在朔風裡獵獵作響。楊鐵心喝道:「拔劍吧!」那道人道:「你們兩個
鼠輩一齊上來,道爺也只是空手對付。」
楊鐵心使個旗鼓,一招「毒龍出洞」,槍上紅櫻抖動,捲起碗大槍花,往
道人心口直搠過去。那道人一怔,贊道:「好!」身隨槍走,避向左側,左掌
翻轉,逕直來抓槍頭。
楊鐵心在這桿槍下曾苦下幼功,深得祖傳技藝。要知楊家槍非同小可,當
年楊再興憑一桿鐵槍,率領三百宋兵在小商河大戰金兵四萬,奮力殺死敵兵二
千餘名,刺殺萬戶長撒八孛堇、千戶長、百戶長一百餘人,其時金兵箭來如雨
,他身上每中一枝敵箭,隨手折斷箭桿再戰,最後馬陷泥中,這才力戰殉國。
金兵焚燒他的屍身,竟燒出鐵箭頭二升有餘。這一仗殺得金兵又敬又怕,楊家
槍法威震中原。
楊鐵心雖然不及先祖威勇,卻也已頗得槍法心傳,只見他攢、刺、打、挑
、攔、搠、架、閉,槍尖銀光閃閃,槍櫻紅光點點,好一路槍法!
楊鐵心把那槍使發了,招數靈動,變幻巧妙。但那道人身隨槍走,趨避進
退,卻那裡刺得著他半分?七十二路楊家槍法堪堪使完,楊鐵心不禁焦躁,倒
提鐵槍,回身便走,那道人果然發足追來。楊鐵心大喝一聲,雙手抓住槍柄,
陡然間擰腰縱臂,回身出槍,直刺道人面門。這一槍剛猛狠疾,正是楊家槍法
中臨陣破敵、屢殺大將的一招「回馬槍」。當年楊再興在降宋之前與岳飛對敵
,曾以這一招刺殺岳飛之弟岳翎,端的厲害無比。
那道人見一瞬間槍尖已到面門,叫道:「好槍法!」雙掌合攏,啪的一聲
,已把槍尖挾在雙掌之間。楊鐵心猛力挺槍向前疾送,竟是紋絲不動,不由得
大驚,奮起平身之力往裡奪回,槍尖卻如已鑄在一座鐵山之中,那裡更拉得回
來?
他脹紅了臉連奪三下,槍尖始終脫不出對方雙掌的挾持。那道人哈哈大笑
,右掌忽然提起,快如閃電般在槍身中一擊,格的一聲,楊鐵心只覺得虎口劇
痛,急忙撒手,鐵槍已摔在雪地之中。
那道人笑道:「你使的果然是楊家槍法,得罪了。請教貴姓。」楊鐵心驚
魂未定,隨口答道:「在下姓楊,草字鐵心。」道人道:「楊再興楊將軍是閣
下祖上嗎?」楊鐵心道:「那是先曾祖。」
那道人肅然起敬,報拳道:「適才誤以為兩人乃是歹人,多有得罪,卻原
來竟是忠良之後,實是失敬,請教這位高姓。」郭嘯天道:「在下姓郭,賤字
嘯天。」楊鐵心道:「他是我的義兄,是梁山泊好漢賽仁貴郭盛郭頭領的後人
。」那道人道:「貧道可真是魯莽了,這裡謝過。」說著又施了一禮。
郭嘯天和楊鐵心一齊還禮,說道:「好說,好說,請道長入內再飲三杯。
」
楊鐵心一面說,一面拾起鐵槍。道人笑道:「好!正要與兩位喝個痛快!
」
包惜弱掛念丈夫與人爭鬥,提心吊膽的站在門口觀看,見三人釋兵言歡,
心中大慰,忙入內整治杯盤。
三人坐定,郭楊二人請教道人法號。道人道:「貧道姓丘名處機……」楊
鐵心叫了一聲:「啊!」跳起身來。郭嘯天也吃了一驚,叫道:「遮莫不是長
春子嗎?」丘處機笑道:「這是道侶相贈的賤號,貧道愧不敢當。」郭嘯天道
:「原來是全真派大俠長春子,真是有幸相見。」兩人撲地便拜。
丘處機急忙扶起,笑道:「今日我手刃了一個奸人,官府追得甚緊,兩位
忽然相招飲酒,這裡是帝王之都,兩位又不似是尋常鄉民,是以起了疑心。」
郭嘯天道:「我這兄弟性子急躁,進門是試了道長一手,那是更惹道長起
疑了。」丘處機道:「常人手上那有如此勁力?我只道兩位必是官府的鷹犬,
喬裝改扮,在此等候,要捉拿貧道。適才言語無禮,實是魯莽的緊。」楊鐵心
笑道:「不知不怪。」三人哈哈大笑。
三人喝了幾杯酒。丘處機指著地下碎裂的人頭,說道:「這人名叫王道乾
,是個大大的漢奸。去歲皇帝派他去向金主慶賀生辰,他竟與金人勾結,圖謀
侵犯江南。貧道追了他十多天,才把他幹了。」郭楊二人久聞江湖上言道,長
春子丘處機武功卓絕,為人俠義,這是見他一片熱腸,為國除奸,更是敬仰。
兩人乘機向他討教些武功,丘處機詳為點撥。
楊家槍法雖是兵家絕技,用於戰場上衝鋒陷陣,固是所向無敵,當者披靡
,但以之與武學高手對敵,畢竟頗為不足。丘處機內外兼修,武功雖然尚未登
峰造極,卻也已臻甚高境界,楊鐵心又如何能與他拆上數十招之多?卻是丘處
機見他出手不凡,心中暗暗稱奇,有意引得他把七十二路槍法使完,以便確知
他是否楊家嫡傳,要是真的對敵,數招之間就已把他的鐵槍震飛了;當下說明
這路槍法的招數本意用於馬上,若是步戰,須當更求變化,不可拘泥成法。郭
楊二人聽得不住點頭稱是。楊家槍是傳子不傳女的絕藝,丘處機所知雖博,卻
也不明槍法中的精奧,當下也向楊鐵心請教了幾招。
三人酒酣耳熱,言談甚是投機。
楊鐵心道:「我們兄弟兩人得遇道長,真是平生幸事。道長可能在舍下多
盤桓幾日麼?」丘處機正待答話,忽然臉色一變,說道:「有人來找我了。不
管遇到甚麼事,你們無論如何不可出來,知道麼?」郭楊二人點頭答應。丘處
機附身拾起人頭,開門出外,飛身上樹,躲在枝葉之間。
郭楊二人見他舉動奇特,茫然不解。這是萬籟無聲,只聽得門外朔風虎虎
,過了一陣,西面傳來隱隱的馬蹄之聲。楊鐵心道:「道長的耳朵好靈。」又
想:「這位道長的武功果然高得很了,但若與那跛子曲三相比,卻不知是誰高
誰下?」
又過了一會。馬蹄聲越來越近,只見風雪中十餘騎急奔而來。乘客都是黑
衣黑帽,直衝到門前。
當先一人突然勒馬,叫道:「足跡到此為止。剛才有人在這裡動過手。」
後面數人翻身下馬,察看雪地上的足跡。
為首那人叫道:「進屋去搜!」便有兩人下馬,來拍楊家大門。突然間樹
上擲下一物,砰的一聲,正打在那人頭上。這一擲勁力奇大,那人竟被此物撞
得腦漿迸裂而死。眾人一陣大嘩,幾個人圍住了大樹。一人拾起擲下之物,驚
叫:「王大人的頭!」
為首那人抽出長刀,大聲吆喝,十餘人把大樹團團圍住。他又是一聲口令
,五個人彎弓搭箭,五枝羽箭齊向丘處機射去。
楊鐵心提起鐵槍要出屋助戰,郭嘯天一把拉住,低聲道:「道長叫咱們別
出去,要是他寡不敵眾,咱們再出手不遲。」話聲甫閉,只見樹上一枝羽箭飛
將下來,卻是丘處機閃開了四箭接住了最後一箭,以甩手箭手法投擲下來,只
聽得「啊」的一聲,一名黑衣人中箭落馬,滾入了草叢之中。
丘處機拔劍躍下,劍光起處,兩名黑衣人已然中劍。為首的黑衣人叫道:
「好賊道,原來是你!」唰唰唰三枝短弩隨手打出,長刀劈風,勒馬衝來。丘
處機劍光連閃,有是兩人中劍落馬。楊鐵心只看得張大了口合不攏來,心想自
己也練得十年的武藝,但這位道爺出劍如此之快,別說抵擋,連瞧也沒能瞧清
除,剛才如不是他手下容情,自己早就死於非命了。
但見丘處機來去如風,正和騎馬使刀那人相鬥,那使刀的也甚了得,一柄
刀遮架砍劈,甚為威猛。再鬥一陣,郭楊二人已看出丘處機存心與他纏鬥,捉
空兒或出掌擊、或以劍刺,殺傷對方一人,用意似要把全部來敵一鼓殲滅,聲
怕傷了為頭之人,餘黨一哄而散,那就不易追殺了。
只過半頓飯時分,來敵已只乘下六七名。那使刀的知道不敵,一聲呼哨,
雙腿一挾,撥轉馬頭就逃。丘處機左掌前探,已拉住他的馬尾,手上一甩勁,
身子倏地飛起,還未躍上馬背,一劍已從他的後背插進,前胸穿出。丘處機拋
下敵屍,勒韁控馬,四下兜截趕殺,只見鐵蹄翻飛,劍光閃爍,驚呼駭叫聲中
,一個個屍首倒下,鮮血把白雪皚皚的大地片片染紅。
丘處機提劍四顧,惟見一匹匹空馬四散狂奔,再無一名敵人剩下,他哈哈
大笑,向郭楊二人招手道:「殺得痛快嗎?」
郭楊二人開門出來,神色間驚魂未定。郭嘯天道:「道長,那是些甚麼人
?」丘處機道:「你在他們身上搜搜。」
郭嘯天往那持刀人身上抄摸,掏出一件公文來,抽出來看時,卻是那裝狗
叫的臨安府趙知府所發的密令,內稱大金國使者在臨安府坐索殺害王道乾的凶
手,著令捕快會同大金國人員,克日拿捕凶手歸案。郭嘯天正自看得憤怒,那
邊楊鐵心也叫了起來,手裡拿著幾塊從屍身上撿出來的腰牌,上面刻著金國文
字,卻原來這批黑衣人中,有好幾人竟是金兵。
郭嘯天道:「敵兵到咱們國境內任意逮人殺人,我大宋官府竟要聽他們使
者的號令,那還成甚麼世界?」楊鐵心嘆道:「大宋皇帝既向金國稱臣,再威
猛的文武百官還不都成了金人的奴才嗎?」丘處機恨恨的道:「出家人本應慈
悲為懷,可是一見了害民奸賊、敵國仇寇,貧道竟是不能手下留情。」郭楊二
人齊聲道:「殺得好,殺得好!」
小村中居民本少,天寒大雪,更是無人外出,就算有人瞧見,也早逃回家
去閉門不出,誰敢過來察看詢問?楊鐵心取出鋤頭鐵鍬,三人把十餘具屍首埋
入一個大坑之中。
包惜弱拿了掃帚掃除雪上血跡,掃了一會,突覺腥血之氣直通胸臆,眼前
一陣金星亂冒,呀的一聲,坐倒在雪地之中。楊鐵心吃了一驚,忙搶過去扶起
,連聲問道:「怎麼?」包惜弱閉目不答。楊鐵心見她臉如白紙,手足冷冰,
心裡十分驚惶。
丘處機過來拿住包惜弱右手手腕,一搭脈搏,大聲笑道:「恭喜,恭喜!
」
楊鐵心愕然道:「甚麼?」這時包惜弱「嚶」了一聲,醒了過來,見三個
男人站在身周,不禁害羞,忙回進屋裡。
丘處機微笑道:「尊夫人有喜啦!」楊鐵心喜道:「當真?」丘處機笑道
:「貧道平生所學,稍足自慰的只有三件。第一是醫道,煉丹不成,於藥石倒
因此所知不少。第二是做幾首歪詩,第三才是這幾手三腳貓的武藝。」郭嘯天
笑道:「道長這般驚人的武功若是三腳貓,我兄弟倆只好說是獨腳老鼠了!」
三人一面說笑,一面掩埋屍首。掩埋完畢後入屋重整杯盤。丘處機今日一舉殺
了不少金人,大暢心懷,意興甚豪。
楊鐵心想到妻子有了身孕,笑吟吟的合不攏口來,心想:「這位道長會做
詩,那是文武雙全了。」說道:「郭大嫂也懷了孩子,就煩道長給取兩個名字
好麼?」丘處機微一沉吟,說道:「郭大哥的孩子就叫郭靖,楊二哥的孩子叫
楊康,不論男女,都可用這兩個名字。」郭嘯天道:「好,道長的意思是叫們
不忘靖康之恥、要記得二帝被虜之辱。」
丘處機道:「正是!」伸手入懷,摸出兩柄短劍來,放在桌上。這對劍長
短形狀完全相同,都是綠皮鞘、金吞口、烏木的劍柄。他拿起楊鐵心的那柄匕
首,在一把短劍的劍柄上刻了「郭靖」兩字,在另一把短劍上刻了「楊康」兩
字。
郭楊二人見他運劍如飛,比常人寫字還要迅速,剛剛明白他的意思,丘處
機已刻完了字,笑道:「客中沒帶甚麼東西,這對短劍,就留給兩個還沒出世
的孩子吧。」郭楊二人謝了接過,抽劍出鞘,只覺冷氣森森,劍刃鋒利之極。
丘處機道:「這對短劍是我無意之中得來的,雖然鋒銳,但劍刃短了,貧
道不合使,將來孩子們倒可用來殺敵防身。十年之後,貧道如尚苟活人世,必
當再來,傳授孩子們幾手功夫,如何?」郭楊二人大喜,連聲稱謝。丘處機道
:「金人竊據北方,對百姓暴虐之極,其勢必不可久。兩位好自為之吧。」舉
起酒杯,一飲而盡,開門走出。郭楊二人待要相留,卻見他邁步如飛,在雪地
裡早已去得遠了。
郭嘯天嘆道:「高人俠士總是這樣來去飄忽,咱們今日雖有幸會見,想多
討教一點,卻是無緣。」楊鐵心笑道:「大哥,道長今日殺得好痛快,也給咱
們出了一口悶氣。」拿著短劍,拔出鞘來摩挲劍刃,忽道:「大哥,我有個傻
主意,你瞧成不成?」
郭嘯天道:「怎麼?」楊鐵心道:「要是咱們的孩子都是男兒,那麼讓他
們結為兄弟,倘若都是女兒,就結為姊妹……」郭嘯天搶著道:「若是一男一
女,那就結為夫妻。」兩人雙手一握,哈哈大笑。
包惜弱從內堂出來,笑問:「甚麼事樂成這個樣子?」楊鐵心把剛才的話
說了。包惜弱臉上一紅,心中也甚樂意。
楊鐵心道:「咱們先把這對短劍掉換了再說,就算是文定之禮。若是兄弟
姊妹,咱們再換回來。要是小夫妻麼……」郭嘯天道:「那麼對不起得很,兩
柄劍都到了做哥哥的家裡啦。」包惜弱笑道:「說不定都到做兄弟的家裡呢。
」
當下郭楊二人換過了短劍。其時指腹為婚,事屬尋常,兩個孩子未出娘胎
,雙方父母往往已代他們定下了終身大事。
郭嘯天當下拿了短劍,喜孜孜的回家去告知妻子。李萍聽了也是歡喜。
楊鐵心把玩短劍,自斟自飲,不覺大醉。包惜弱將丈夫扶上了床,收拾杯
盤,見天色已晚,到後院去收雞入籠,待要去關後門,只見雪地裡點點血跡,
橫過後門。她吃了一驚,心想:「原來這裡還有血跡沒打掃乾淨,要是給官府
公差見到,豈不是天大一樁禍事?」忙拿了掃帚,出門掃雪。
那血跡直通到屋後林中,雪地上留著有人爬動的痕跡,包惜弱愈加起疑,
跟著血跡走進松林,轉到一座古墳之後,只見地下有黑黝黝的一團物事。
包惜弱走近一看,赫然是具屍首,身穿黑衣,就是剛才來捉拿丘處機的眾
人之一,想是他受傷之後,一時未死,爬到了這裡。她正待回去叫醒丈夫出來
掩埋,忽然轉念:「別鬼使神差的,偏偏有人這時過來撞見。」鼓起勇氣,過
去拉那屍首,想拉入草叢之中藏起,再去叫丈夫。不料她伸手一拉,那屍首忽
然扭動,跟著一聲呻吟。
包惜弱這一下嚇得魂飛天外,只道是僵屍作怪,轉身要逃,可是雙腳就如
釘在地上一般,再也動彈不得。隔了半晌,那屍首並不再動,她拿掃帚去輕輕
踫觸一下,那屍首又呻吟了一下,聲音甚是微弱。她才知此人未死。定睛看時
,見他背後肩頭中了一枝狼牙利箭,深入肉裡,箭枝上染滿了血污。天空雪花
兀自不斷飄下,那人全身已罩上了薄薄一層白雪,只須過得半夜,便凍也凍死
了。
她自幼便心地仁慈,只要見到受了傷的麻雀、田雞、甚至蟲豸螞蟻之類,
必定帶回家來妥為餵養,直到傷愈,再放回田野,若是醫治不好,就會整天不
樂,這脾氣大了仍舊不改,以致屋子裡養滿了諸般蟲蟻、小禽小獸。她父親是
個屢試不第的村學究,按著她性子給她取個名字,叫作惜弱。紅梅村包家老公
雞老母雞特多,原來包惜弱飼養雞雛之後,決不肯宰殺一隻,父母要吃,只有
到市上另買,是以家裡每隻小雞都是得享天年,壽終正寢。她嫁到楊家以後,
楊鐵心對這位如花似玉的妻子十分憐愛,事事順著她的性子,楊家的後院子裡
自然也是小鳥小獸的天下了。後來楊家的小雞小鴨也慢慢變成了大雞大鴨,只
是她嫁來未久,家中尚未出現老雞老鴨,但大勢所趨,日後自必如此。
這時她見這人奄奄一息的伏在雪地之中,慈心登生,明知此人並非好人,
但眼睜睜的見他痛死凍死,心中無論如何不忍。她微一沉吟,急奔回屋,要叫
醒丈夫商量,無奈楊鐵心大醉沉睡,推他只是不動。
包惜弱心想,還是救了那人再說,當下撿出丈夫的止血散金創藥,拿了小
刀碎布,在灶上提了半壺熱酒,又奔到墳後。那人仍是伏著不動。包惜弱扶他
起來,把半壺熱酒給他慢慢灌入嘴裡。她自幼醫治小鳥小獸慣了,對醫傷倒也
有點兒門道,見這一箭射得極深,一拔出來只怕當時就要噴血斃命,但如不把
箭拔出,終不可治,於是咬緊牙關,奮力用小刀割開箭旁肌肉,拿住箭桿,奮
力向外一提。那人慘叫一聲,暈死了過去,創口鮮血直噴,只射得包惜弱胸前
衣襟上全是血點,那枝箭終於拔了出來。
包惜弱心中突突亂跳,忙拿止血散按在創口,用布條緊緊紮住。過了一陣
,那人悠悠醒來,可是疲弱無力,連哼都哼不出聲。
包惜弱嚇得手酸足軟,實在扶不動這個大男人,靈機一動,回家拿了塊門
板,就像一倆雪車般將他拖回家裡,安置在柴房之中。
她忙了半日,這時心神方定,換下污衣,洗淨手臉,從瓦罐中倒出一碗適
才沒喝完的雞湯,一手拿了燭台,再到柴房去瞧那漢子。見那人呼吸細微,並
未斷氣,包惜弱心中甚慰,把雞湯餵他。那人喝了半碗,忽然劇烈咳嗽起來。
包惜弱吃了一驚,舉起燭台一瞧,燭光下只見這人眉清目秀,鼻樑高聳,
竟是個相貌俊美的青年男子。她臉上一紅,左手微顫,幌動了燭台,幾滴燭油
滴在那人臉上。
那人睜開眼來,驀見面前一張芙蓉秀臉,雙頰暈紅,星眼如波,眼光中又
是憐惜,又是羞澀,當前光景,宛在夢中,不禁看得呆了。
包惜弱低聲道:「好些了麼?把這碗湯喝了吧。」那人伸手要接,但手上
無力,險些把湯全倒在身上。包惜弱搶住湯碗,這是救人要緊,只得餵著他一
口一口的喝了。
那人喝完雞湯後,眼中漸漸現出光采,凝望著她,顯是不勝感激。包惜弱
倒給他瞧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拿了幾捆稻草給他蓋上,持燭回房。
這一晚再也睡不安穩,連做了幾個噩夢,忽見丈夫一槍把柴房中那人刺死
,又見那人提刀殺了丈夫,卻來追逐自己,四面都是深淵,無處可以逃避,幾
次都從夢中驚醒,嚇得身上都是冷汗。待得天明起身,丈夫早已下床,只見他
拿著鐵槍,正用磨刀石磨礪槍頭,包惜弱想起夜來夢境,嚇了一跳,忙走去柴
房,推開門來,一驚更甚,原來裡面只剩亂草一堆,那人已不知去向。
她奔到後院,只見後門虛掩,雪地裡赫然是一行有人連滾帶爬向西而去的
痕跡。她望著那痕跡,不覺怔怔的出了神。過了良久,一陣寒風撲面吹來,忽
覺腰酸骨軟,十分困倦。回到前堂,楊鐵心已燒好了白粥,放在桌上,笑道:
「你瞧,我燒的粥還不錯吧?」包惜弱知道丈夫因自己懷了身孕,是以特別體
惜,一笑而坐,端起粥碗吃了起來。她想若把昨晚之事告知丈夫,他嫉惡如仇
,定會趕去將那人殺死,豈不是救人沒救徹底?當下絕口不提。
忽忽臘盡春回,轉眼間過了數月,包惜弱腰圍漸粗,愈來愈感慵困,於那
晚救人之事也漸漸淡忘了。
這日楊氏夫婦吃過晚飯,包惜弱在燈下給丈夫縫套新衫褲。楊鐵心打好了
兩雙草鞋,把草鞋掛在牆上,記起日間耕田壞了犁頭,對包惜弱道:「犁頭損
了,明兒叫東村的張木兒加一斤半鐵,打一打。」包惜弱道:「好!」楊鐵心
瞧著妻子,說道:「我衣衫夠穿啦!你身子弱,又有了孩子,好好兒多歇歇,
別再給我做衣裳。」包惜弱轉過頭來一笑,卻不停針。楊鐵心走過去,輕輕拿
起她針線。包惜弱這才伸個懶腰,熄燈上床。
睡到午夜,包惜弱朦朧間忽聽丈夫陡然坐起身來,一驚而醒,只聽得遠處
隱隱有馬蹄之聲,聽聲音是從西面東來,過得一陣,東邊也傳來了馬蹄聲,接
著北面南面都有了蹄聲。包惜弱坐起身來,道:「怎麼四面都有了馬?」
楊鐵心匆匆下床穿衣,片刻之間,四面蹄聲越來越近,村中犬兒都吠叫起
來。楊鐵心道:「咱們給圍住啦!」包惜弱驚道:「幹甚麼呀?」楊鐵心道:
「不知道。」把丘處機所贈短劍遞給妻子,道:「你拿著防身!」從牆上摘下
一桿鐵槍,握在手裡。
這時東南西北人聲馬嘶,已亂成一片,楊鐵心推開窗子外望,只見大隊兵
馬已把村子團團圍住,眾兵丁手裡高舉火把,七八名武將騎在馬上往來奔馳。
只聽得眾兵丁齊聲叫喊:「捉拿反賊,莫讓反賊逃了!」楊鐵心尋思:「
是來捉拿曲三麼?這幾日卻不見他在村裡,幸好他不在,否則的話,他武功再
強,也敵不過這許多兵馬。」忽聽一名武將高聲叫道:「郭嘯天、楊鐵心兩名
反賊,快快出來受縛納命。」
楊鐵心大吃一驚,包惜弱更是嚇的臉色蒼白。楊鐵心低聲道:「官家不知
為了何事,竟來污害良民。跟官府是辯不清楚的,咱們只好逃命。你別慌,憑
我這桿槍,定能保你衝出重圍。」他一身武藝,又是在江湖上闖蕩過的,這時
臨危不亂,掛上箭袋,握住妻子右手。
包惜弱道:「我來收拾東西。」楊鐵心道:「還收拾甚麼?通通不要了。
」
包惜弱心中一酸,垂下淚來,顫聲道:「我們這家呢?」楊鐵心道:「咱
們只要逃得性命,我和你自可在別地重整家園。」包惜弱道:「這些小雞小貓
呢?」楊鐵心嘆道:「傻孩子,還顧得到它們麼?」頓了一頓,安慰她道:「
官兵又怎會跟你的小雞小貓為難。」
一言方畢,窗外火光閃耀,眾兵已點燃了兩間草房,又有兩名兵丁高舉火
把來燒楊家屋檐,口中大叫:「郭嘯天、楊鐵心兩個反賊再不出來,便把牛家
村燒成了白地。」
楊鐵心怒氣填膺,開門走出,大聲喝道:「我就是楊鐵心!你們幹甚麼?
」
兩名兵丁嚇了一跳,丟下火把轉身退開。
火光中一名武官拍馬走近,叫道:「好,你是楊鐵心,跟我見官去。拿下
了!」四五名兵丁一擁而上。楊鐵心倒轉槍來,一招「白虹經天」,把三名兵
丁掃倒在地,又是一招「春雷震怒」,槍柄跳起一兵,摜入了人堆,喝道:「
要拿人,先得說說我犯了甚麼罪。」
那武官罵道:「大膽反賊,竟敢拒捕!」他口中叫罵,但也畏懼對方武勇
,不敢逼近,他身另一名武官叫道:「好好跟老爺過堂去,免得加重罪名。有
公文在此。」楊鐵心道:「拿來我看!」那武官道:「還有一名郭犯呢?」
郭嘯天從窗口探出半身,彎弓搭箭,叫道:「郭嘯天在這裡。」箭頭對準
了他。
那武官心頭發毛,只覺得背脊上一陣陣的涼氣,叫道:「你把箭放下,我
讀公文給你們聽。」郭嘯天厲聲道:「快讀!」把弓扯得更滿了。那武官無奈
,拿起公文大聲讀道:「臨安府牛家村村民郭嘯天、楊鐵心二犯,勾結巨寇,
圖謀不軌,著即拿問,嚴審法辦。」郭嘯天道:「甚麼衙門的公文?」那武官
道:「是韓相爺的手諭。」
郭楊二人都是一驚,均想:「甚麼事這樣厲害,竟要韓※冑親下手諭?難
道丘道長殺死官差的事發了?」郭嘯天道:「誰是首告?有甚麼憑據?」那武
官道:「我們只管拿人,你們到府堂上自己分辨去。」楊鐵心叫道:「韓丞相
專害無辜好人,誰不知道?我們可不上這個當。」領隊的武官叫道:「抗命拒
捕,罪加一等。」
楊鐵心轉頭對妻子道:「你快多穿件衣服,我奪他的馬給你。待我先射倒
將官。兵卒自然亂了。」弦聲響處,箭發流星,正中那武官右肩。那武官啊喲
一聲,跌下馬來,眾兵丁齊聲發喊,另一名武官叫道:「拿反賊啊!」眾兵丁
紛紛衝來。郭楊二人箭如連珠,轉瞬間射倒六七名兵丁,但官兵勢眾,在武官
督率下衝到兩家門前。
楊鐵心大喝一聲,疾衝出門,鐵槍起處,官兵驚呼倒退。他縱到一個騎白
馬的武官身旁,挺槍刺去,那武官舉槍擋架。豈知楊家槍法變化靈動,他槍桿
下沉,那武官腿上著招。楊鐵心舉槍挑起,那武官一個觔斗倒翻下來。
楊鐵心槍桿在地下一撐,飛身躍上馬背,雙腿一夾,那馬一聲長嘶,於火
光中向屋門奔去。楊鐵心挺槍刺倒門邊一名兵丁,俯身伸臂,把包惜弱抱上馬
背,高聲叫道:「大哥,跟著我來!」郭嘯天舞動雙戟,保護著妻子李萍,從
人叢中衝殺出來。官兵見二人勢凶,攔阻不住,紛紛放箭。
楊鐵心縱馬奔到李萍身旁,叫道:「大嫂,快上馬!」說著一躍下馬。李
萍急道:「使不得。」楊鐵心那裡理她,一把將她攔腰抱起,放上馬背。義兄
弟兩人跟在馬後,且戰且走,落荒而逃。
走不多時,突然前面喊聲大作,又是一隊軍馬衝殺過來。郭楊二人暗暗叫
苦,待要覓路奔逃,前面羽箭颼颼射來。包惜弱叫了一聲:「啊喲!」坐騎中
箭跪地,把馬背上兩個女子都拋下馬來。楊鐵心道:「大哥,你護著她們,我
再去搶馬!」說著挺槍往人叢中衝殺過去。十餘名官兵排成一列,手挺長矛對
準了楊鐵心,齊聲吶喊。
郭嘯天眼見官兵勢大,心想:「憑我兄弟二人,逃命不難,但前後有敵,
妻子是無論如何救不出了。我們又沒犯法,與其白白在這裡送命,不如上臨安
府分辨去。上次丘處機道長殺了官差,可沒放走了一個,死無對證,諒官府也
不能定我們的罪。再說,那些官差、金兵又不是我們殺的。」當下縱身叫道:
「兄弟,別殺了,咱們就跟他們去!」楊鐵心一呆,拖槍回來。
帶隊的軍官下令停箭,命兵士四下圍住,叫道:「拋下兵器弓箭,饒你們
不死。」
楊鐵心道:「大哥,別中了他們的奸計。」郭嘯天搖搖頭,把雙戟往地下
一拋。楊鐵心見愛妻嚇得花容失色,心下不忍,嘆了一口氣,也把鐵槍的弓箭
擲在地下。郭楊二人的兵器剛一離手,十餘只長矛的矛頭立刻刺到了四人的身
旁。八名將士走將過來,兩個服侍一個,將四人反手縛住。
楊鐵心嘿嘿冷笑,昂頭不理。帶隊的軍官舉起馬鞭,唰的一鞭,擊在楊鐵
心臉上,罵道:「大膽反賊,當真不怕死嗎?」這一鞭只打得他自額至頸,長
長一條血痕。楊鐵心怒道:「好,你叫甚麼名字?」那軍官怒氣更熾,鞭子如
雨而下,叫道:「老爺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姓段名天德,上天有好生之德的
天德。記住了麼?你到閻王老子那裡去告狀吧。」楊鐵心毫不躲避,圓睜雙眼
,凝視著他。段天德喝道:「老爺額頭有刀疤,臉上有青記,都記住了!」說
著又是一鞭。
包惜弱見丈夫如此受苦,哭叫:「他是好人,又沒做壞事。你……你幹麼
要這樣打人呀?你……你怎麼不講道理?」
楊鐵心一口唾沫,呸得一聲,正吐在段天德臉上。段天德大怒,拔出腰刀
,叫道:「先斃了你這反賊!」舉刀摟頭砍將下來。楊鐵心向旁閃過,身旁兩
名兵士長矛前挺,抵住他的兩脅。段天德又是一刀,楊鐵心無處可避,只得向
後急縮。那段天德倒也有幾分武功,一刀不中,隨即向前一送,他使的是一柄
鋸齒刀,這一下便在楊鐵心的左肩上鋸了一道口子,接著第二刀又劈將下來。
郭嘯天見義弟性命危殆,忽地縱起,飛腳向段天德面門踢去。段天德吃了
一驚,收刀招架。郭嘯天雖然雙手被縛,腳上功夫仍是了得,身子未落,左足
收轉,右足飛起,正踢在段天德腰裡。
段天德劇痛之下,怒不可遏,叫道:「亂槍戳死了!上頭吩咐了的,反賊
若是拒捕,格殺勿論。」眾兵舉矛齊刺。郭嘯天接連踢倒兩兵,終是雙手被縛
,轉動不靈,身子閃讓長矛,段天德自後趕上,手起刀落,把他一隻右膀斜斜
砍了下來。
楊鐵心正自力掙雙手,急切無法脫縛,突見義兄受傷倒地,心中急痛之下
,不知從哪裡忽然生出來一股巨力,大喝一聲,繩索繃斷,揮拳打倒一名士兵
,搶過一柄長矛,展開了楊家槍法,這時候一夫拼命,萬夫莫擋。長矛起處,
登時搠翻兩名官兵。段天德見勢頭不好,先自退開。楊鐵心初時尚有顧慮,不
敢殺死官兵,這時一切都豁出去了,東挑西打,頃刻間又戳死數兵。眾官兵見
他凶猛,心下都怯了,發一聲喊,四下逃散。
楊鐵心也不追趕,扶起義兄,只見他斷臂處血如泉涌,全身已成了一個血
人,不禁垂下淚來。郭嘯天咬緊牙關,叫道:「兄弟,別管我……快,快走!
」楊鐵心道:「我去搶馬,拼死救你出去。」郭嘯天道:「不……不……」暈
了過去。
楊鐵心脫下衣服,要給他裹傷,但段天德這一刀將他連肩帶胸的砍下,創
口佔了半個身子,竟是無法包紮。郭嘯天悠悠醒來,叫道:「兄弟,你去救你
弟婦與你嫂子,我……我是……不成的了……」說著氣絕而死。
楊鐵心和他情逾骨肉,見他慘死,滿腔悲憤,腦海中一閃,便想到了兩人
結義時的那句誓言:「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抬頭四望,自己妻子和郭大嫂
在混亂中都已不知去向。他大聲叫道:「大哥,我去給你報仇!」挺矛向官兵
隊裡衝去。
官兵這時又已列成隊伍,段天德傳下號令,箭如飛蝗般射來。楊鐵心渾不
在意,撥箭疾衝。一名武官手揮大刀,當頭猛砍,楊鐵心身子一矮,突然鑽到
馬腹之下。那武官一刀砍空,正待回馬,後心已被一矛刺進。楊鐵心擲開屍首
,跳上馬背,舞動長矛。眾官兵那敢接戰,四下奔逃。
他趕了一陣,只見一名武官抱著一名女子,騎在馬上疾馳。楊鐵心飛身下
馬,橫矛桿打倒一名士兵,在他手裡搶過弓箭,火光中看準那武官坐騎,颼的
一箭射去,正中馬臀,馬腿前跪,馬上兩人滾了下來。楊鐵心再是一箭,射死
了武官,搶將過去,只見那女子在地上掙扎著坐起身來,正是自己妻子。
包惜弱乍見丈夫,又驚又喜,撲到了他懷裡。楊鐵心問道:「大嫂呢?」
包惜弱道:「在前面,給……給官兵捉去了。」楊鐵心道:「你在這裡等
著,我去救她。」包惜弱驚道:「後面又有官兵追來了!」
楊鐵心回過頭來,果見一隊官兵手舉火把趕來。楊鐵心咬牙道:「大哥已
死,我無論如何要救大嫂出來,保全郭家的骨血。要是天可憐見,你我將來還
有相見之日。」包惜弱緊緊摟住丈夫的脖子,死不放手,哭道:「咱們永遠不
能分離,你說過的,咱們就是要死,也死在一塊!是麼?你說過的。」
楊鐵心心中一酸,抱住妻子親了親,硬起心腸拉脫她雙手,挺矛往前直追
,奔出數十步回頭一望,只見妻子哭倒在塵埃之中,後面官兵已趕到她身旁。
楊鐵心伸袖子一抹臉上的淚水、汗水、血水,把生死置之度外,一心只想
救出李氏,為義兄報全後代,趕了一陣,又奪到了一匹馬,抓住一名官兵喝問
,得知李氏正在前面。
他縱馬疾馳,忽聽得道旁樹林中一個女子聲音大叫大嚷,急忙兜轉馬頭,
衝入林中,只見李氏雙手已自脫縛,正和兩名兵士廝打。她是農家女子,身子
壯健,雖然不回武藝,但這時拼命蠻打,自有一股剛勇,那兩名兵士又笑有罵
,一時卻也奈何她不得。楊鐵心更不打話,衝上去一矛一個,戳死了兩兵,把
李氏扶上坐騎,兩人同乘,回馬再去找尋妻子。
奔到與包氏分手的地方,卻已無人。此時天色微明,他下馬察看,只見地
下馬蹄雜沓,尚有人身拖曳的痕跡,想是妻子又給官兵擄去了。
楊鐵心急躍上馬,雙足在馬腹上亂踢,那馬受痛,騰身飛馳。趕得正急間
,忽然道旁號角聲響,衝出十餘名黑衣武士。當先一人舉起狼牙棒往他頭頂猛
砸下來。楊鐵心舉矛隔開,還了一矛。那人回棒橫掃,棒法奇特,似非中原武
術所有家數。
楊鐵心以前與郭嘯天談論武藝,知道當年梁山泊好漢中有一位霹靂火秦明
,狼牙棒法天下無雙,大除他之外,武林豪傑使這兵刃的向來極少,因狼牙棒
份量沉重,若非有極大臂力不易運用自如。只有金兵將官卻甚喜用,以金人生
長遼東苦寒之地,身強力大,兵器沉重,則陣上多佔便宜。當年金兵入寇,以
狼牙棒砸擊大宋軍民。眾百姓氣憤之餘,忽然說起笑話來。某甲道:「金兵有
甚麼可怕,他們有一物,咱們自有一物抵擋。」某乙道:「金兵有金兀術。」
甲道:「咱們有韓少保。」乙道:「金兵有拐子馬。」甲道:「咱們有麻札刀
。」乙道:「金兵有狼牙棒。」甲道:「咱們有天靈蓋。」那天靈蓋是頭頂的
腦門,金兵狼牙棒打來,大宋百姓只好用天靈蓋去抵擋,笑謔之中實含無限悲
憤。
這是楊鐵心和那使狼牙棒的鬥了數合,想起以前和郭嘯天的談論,越來越
是疑心,瞧這人棒法招術,明明是金兵將官,怎地忽然在此現身?又鬥數合,
槍招加快,挺矛把那人刺於馬下。餘人大驚,發喊逃散。
楊鐵心轉頭去看騎在馬後的李氏,要瞧她在戰鬥之中有無受傷,突然間樹
叢中射出一枝冷箭,楊鐵心不及閃避,這一箭直透後心。李氏大驚,叫道:「
叔叔,箭!箭!」楊鐵心心中一涼:「不料我今日死在這裡!但我死前先得把
賊兵殺散,好讓大嫂逃生。」當下揚矛狂呼,往人多處直衝過去,但背上箭傷
創痛,眼前一閃漆黑,昏暈在馬背之上。
當時包惜弱被丈夫推開,心中痛如刀割,轉眼間官兵追了上來,待要閃躲
,早被幾名兵士擁上一匹坐騎。一個武官舉起火把,把她臉上仔細打量了一會
,點點頭,說道:「瞧不出那兩個蠻子倒有點本事,傷了咱們不少兄弟。」另
一武官笑道:「現下總算大功告成,這趟辛苦,每人總有十幾兩銀子賞賜罷。
」那武官道:「哼,只盼上頭少扣些。」轉頭對號手道:「收隊罷!」那號手
舉起號角,嗚嗚嗚的吹了起來。
包惜弱吞聲飲泣,心中只是掛念丈夫,不知他性命如何。這時天色已明,
路上漸有行人,百姓見到官兵隊伍,都遠遠躲了開去。包惜弱起初擔心官兵無
禮,那知眾武官居然言語舉止之間頗為客氣,這才稍稍放心。
行不數裡,忽然前面喊聲大振,十餘名黑衣人手執兵刃,從道旁衝殺出來
,當先一人喝道:「無恥官兵,殘害良民,通通下馬納命。」帶隊的武官大怒
,喝道:「何方大膽匪徒,在京畿之地作亂,快滾開些!」一眾黑衣人更不答
話,衝入官兵隊裡,雙方混戰起來。官兵雖然人多,但黑衣人個個武藝精熟,
一時之間殺的不分勝負。
包惜弱暗暗歡喜,心想:「莫不是鐵哥的朋友們得到訊息,前來相救?」
混戰中一箭飛來,正中包惜弱坐騎的後臀,那馬負痛,縱蹄向北疾馳。
包惜弱大驚,雙臂摟住馬頸,只怕掉下馬來。只聽後面蹄聲急促,一騎馬
追來。轉眼間一匹黑馬從身旁掠過,馬上乘客手持長索,在空中轉了幾圈,呼
的一聲,長索飛出,索上繩圈套住了包惜弱的坐騎,兩騎馬並肩而弛。那人漸
漸收短繩索,兩騎馬奔跑也緩慢了下來,再跑數十步,那人呼哨一聲,他所乘
黑馬收腳站住。包惜弱的坐騎被黑馬一帶,無法向前,一聲長嘶,前足提起,
人立起來。
包惜弱勞頓了大半夜,又是驚恐,又是傷心,這時再也拉不住韁,雙手一
鬆,跌下馬來,暈了過去。
昏睡中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等到悠悠醒轉,只覺似是睡在柔軟的床上,
又覺身上似蓋了棉被,很是溫暖,她睜開眼睛,首先入眼的是青花布帳的帳頂
,原來果是睡在床上。她側頭望時,見床前桌上點著油燈。似有個黑衣男子坐
在床沿。
那人聽得她翻身,忙站起身來,輕輕揭開了帳子,低聲問道:「睡醒了嗎
?」包惜弱神智尚未全復,只覺這人依稀似曾相識。那人伸手在她額頭一摸,
輕聲道:「燒得好燙手,醫生快來啦。」包惜弱迷迷糊糊的重又入睡。
過了一會,似覺有醫生給她把脈診視,又有人餵她喝藥。她只是昏睡,夢
中突然驚醒,大叫:「鐵哥,鐵哥!」隨覺有人輕拍她肩膀,低語撫慰。
她再次醒來時已是白天,忍不住出聲呻吟。一個人走近前來,揭開帳子。
這時面面相對,包惜弱看得分明,不覺吃了一驚,這人面目清秀,嘴角含
笑,正是幾個月前她在雪地裡所救的那個垂死少年。
包惜弱道:「這是什麼地方,我當家的呢?」那少年搖搖手,示意不可作
聲,低聲道:「外邊官兵搜捕很緊,咱們現下是借住在一家鄉農家裡。小人斗
膽,謊稱是娘子的丈夫,娘子可別露了形跡。」包惜弱臉一紅,點了點頭,又
問:「我當家的呢?」那人道:「娘子身子虛弱,待大好之後,小人再慢慢告
知。」
包惜弱大驚,聽他語氣,似乎丈夫已遭不測,雙手緊緊抓住被角,顫聲道
:「他……他……怎麼了?」那人只是不說,道:「娘子這時心急也是無益,
身子要緊。」包惜弱道:「他……他可是死了?」那人滿臉無可奈何之狀,點
了點頭,道:「楊爺不幸,給賊官兵害死了。」說著只是搖頭嘆息。包惜弱傷
痛攻心,暈了過去,良久醒轉,放聲大哭。
那人細聲安慰。包惜弱抽抽噎噎的道:「他……他怎麼去世的?」那人道
:「楊爺可是二十來歲年紀,身長膀闊,手使一柄長矛的麼?」包惜弱道:「
正是。」那人道:「我今日一早見到他和官兵相鬥,殺了好幾個人,可惜……
唉,可惜一名武官偷偷繞到他身後,一槍刺進了他背脊。」
包惜弱夫妻情重,又暈了過去,這一日水米不進,決意要絕食殉夫。那人
也不相強,整日只是斯斯文文的和她說話解悶,包惜弱到後來有些過意不去了
,問道:「相公高姓大名?怎會知道我有難而來打救?」那人道:「小人姓顏
,名烈,昨天和幾個朋友經過這裡,正遇到官兵逞凶害人。小人路見不平,出
手相救,不料老天爺有眼,所救的竟是我的大恩人,也真是天緣巧合了。」
包惜弱聽到「天緣巧合」四字,臉上一紅,轉身向裡,不再理他,心下琢
磨,忽然起了疑竇,轉身問道:「你和官兵本來是一路的?」顏烈道:「怎…
…怎麼?」包惜弱道:「那日你不是和官兵同來捉拿那位道長,這才受傷的嗎
?」
顏烈道:「那日也真是冤枉。小人從北邊來,要去臨安府,路過貴村,那
知道無端端一箭射來,中了肩背。如不是娘子大恩相救,真是死得不明不白。
到底他們要捉什麼道士呀?道士捉鬼,官兵卻捉道士,真是一塌糊塗。」說著
笑了起來。
包惜弱道:「啊,原來你是路過,不是他們一伙。我還道你也是來捉那道
長的,那天還真不想救你呢。」當下便述說官兵怎樣前來捉拿丘處機,他又怎
樣殺散官兵。
包惜弱說了一會,卻見他怔怔的瞧自己,臉上神色痴痴迷迷,似乎心神不
屬,當即住口,顏烈一驚,陪笑道:「對不住。我在想咱們怎樣逃出去,可別
再讓官兵捉到。」
包惜弱哭道:「我……我丈夫即已過世,我還活著幹什麼?你一個人走吧
。」顏烈正色道:「娘子,官人為賊兵所害,含冤莫白,你不設法為他報仇,
卻只是一意尋死。官人生前是英雄豪傑之士,他在九泉之下,只怕也不能瞑目
吧?」
包惜弱道:「我一個弱女子,又怎有報仇的能耐?」顏烈義憤於色,昂然
道:「娘子要報殺夫之仇,這件事著落在小人身上。你可知道仇人是誰?」包
惜弱想了一下,說道:「統率官兵的將官名叫段天德,他額頭有個刀疤,臉上
有塊青記。」顏烈道:「即有姓名,又有記認,他就是逃到了天涯海角,也非
報此仇不可。」他出房去端來一碗稀粥,碗裡有個剝開了的鹹蛋,說道:「你
不愛惜身子,怎麼報仇呀?」包惜弱心想有理,接過碗來慢慢吃了。
次日早晨,包惜弱整衣下床,對鏡梳好了頭髻,找到一塊白布,剪了朵白
花插在鬢邊,替丈夫帶孝,但見鏡中紅顏如花,夫妻倆卻已人鬼殊途,悲從中
來,又伏桌痛哭起來。
顏烈從外面進來,待她哭聲稍停,柔聲道:「外面道上官兵都已退了,咱
們走吧。」包惜弱隨他出屋。顏烈摸出一錠銀子給了屋主,把兩匹馬牽了過來
。包惜弱所乘的馬本來中了一箭,這時顏烈已把箭創裹好。
包惜弱道:「到那裡去呀?」顏烈使個眼色,要她在人前不可多問,扶她
上馬,倆人並轡向北。走出十餘里,包惜弱又問:「你帶我到那裡去?」顏烈
道:「咱們先找個隱蔽的所在住下,避一避風頭。待官家追拿得鬆了,小人再
去找尋官人的屍首,好好替他安葬,然後找到段天德那個奸賊,殺了替官人報
仇。」
包惜弱性格柔和,自己本少主意,何況大難之餘,孤苦無依,聽他想的周
到,心中好生感激,道:「顏相公,我……我怎生報答你才好?」顏烈凜然道
:「我性命是娘子所救,小人這一生供娘子驅使,就是粉身碎骨,赴湯蹈火,
那也是應該的。」包惜弱道:「只盼盡快殺了那大壞人段天德,給鐵哥報了大
仇,我這就從他與地下。」想到這裡,又垂下淚來。
兩人行了一日,晚上在長安鎮上投店歇宿。顏烈自稱夫婦二人,要了一間
房。包惜弱心中惴惴不安,吃晚飯時一聲不作,暗自撫摸丘處機所贈的那柄短
劍,心中打定了主意:「要是他稍有無禮,我就一劍自殺。」
顏烈命店伴拿了兩捆稻草入房等店伴出去,上了房門,把稻草鋪在地下,
自己倒在稻草之中,身上蓋了一張氈毯,對包惜弱道:「娘子請安睡吧!」說
著閉上了眼。
包惜弱的心怦怦亂跳,想起故世的丈夫,真是柔腸寸斷,呆呆的坐了大半
個時辰,長長嘆了口氣,也不熄滅燭火,手中緊握短劍,和衣倒在床上。
次日包惜弱起身時,顏烈已收拾好馬具,命店伴安排了早點。包惜弱暗暗
感激他是個至誠君子,防範之心登時消了大半。待用早點時,見是一碟雞炒乾
絲、一碟火腿、一碟臘腸、一碟燻魚,另有一小鍋清香撲鼻的香梗米粥。她出
生於小康之家,自歸楊門,以務農為生,平日吃早飯只是幾根鹹菜,半個鹹蛋
,除了過年過節、喜慶宴會之外,那裡吃過這樣考究的飲食?食用之時,心裡
頗不自安。
待得吃完,店伴送來應該包裹。這時顏烈已走出房去,包惜弱問道:「這
是甚麼?」店伴道:「相公今日一早出去買來的,是娘子的替換衣服,相公說
,請娘子換了上道。」說罷放下包裹,走出房去。包惜弱打開包裹一看,不覺
呆了,只見是一套全身縞素的衣裙,白鞋白襪固然一應俱全,連內衣、小襖以
及羅帕、汗巾等等也都齊備,心道:「難為他一個少年男子,怎地想得如此周
到?」換上內衣之時,想到是顏烈親手所買,不由得滿臉紅暈。她半夜倉卒離
家,衣衫本已不整,再加上一夜的糾纏奔波,更是滿身破損塵污,待得裡外一
新,精神也不覺為之一振。待得顏烈回房,見他身上也已換得光鮮煥然。
兩人縱馬上道,有時一前一後,有時並轡而行。這時正是江南春意濃極的
時光,道旁垂柳拂肩,花氣醉人,田中禾苗一片新綠。
顏烈為了要她寬懷減愁,不時跟她東扯西談。包惜弱的父親是個小鎮上的
不第學究,丈夫和義兄郭嘯天都是粗豪漢子,她一生之中,實是從未遇到如此
吐屬俊雅、才識博洽的男子,但覺他一言一語無不含意俊妙,心中暗暗稱奇。
只是眼見一路北去,離臨安越來越遠,他卻絕口不提如何為己報仇,更不提安
葬丈夫,忍不住道:「顏相公,我夫君的屍身,不知落在那裡?」
顏烈道:「非是小人不肯去尋訪尊夫屍首,為他安葬,實因前日救娘子時
殺了官兵,眼下正是風急火旺的當口,我只要在臨安左近一現身,非遭官兵的
毒手不可。眼下官府到處追拿娘子,說道尊夫殺官造反,罪大惡極,拿到他的
家屬,男的斬首,女的充作官妓。小人死不足惜,但若娘子無人保護,給官兵
逮了去,遭遇必定極慘。小人身在黃泉之下,也要傷心含恨了。」包惜弱聽他
說得誠懇,點了點頭。顏烈道:「我仔細想過,眼下最要緊的,是為尊夫收屍
安葬。咱們到了嘉興,我便取出銀子,托人到臨安去妥為辦理。倘若娘子定要
我親自去辦這才放心,那麼在嘉興安頓好娘子之後,小人冒險前往便了。」包
惜弱心想要他干冒大險,於理不合,說道:「相公如能找到妥當可靠的人去辦
,那也是一樣的。」又道:「我丈夫有個姓郭的義兄,同時遭難,敢煩相公一
並為他安葬,我……我……」說著垂下淚來。
顏烈道:「此事容易,娘子放心便是。倒是報仇之事,段天德那賊子是朝
廷武將,要殺他著實不易,此刻他又防備得緊,只有慢慢的等候機會。」包惜
弱只想殺了仇人之後,便自殺殉夫。顏烈這番話雖然句句都是實情,卻不知要
等到何年何月,心下一急,哭出聲來,抽抽噎噎的道:「我也不想要報什麼仇
了。我當家的如此英雄,尚且被害,我……我一個弱女子,又……又有什麼能
耐?我一死殉夫便是。」
顏烈沉吟半晌,似也十分為難,終於說道:「娘子,你信得過我嗎?」包
惜弱點了點頭。顏烈道:「眼下咱們只有去北方,方能躲避官兵的追捕。大宋
官兵不能追到北方去捉人。咱們只要過得長江,就沒多大危險了。待事情冷下
來之後,咱們再南下報仇雪恨。娘子放心寬懷,官人的血海沉冤,自有小人一
力承擔。」
包惜弱大為躊躇:自己家破人亡,舉目無親,如不跟隨他去,孤身一個弱
女子又到那裡去安身立命?那晚親眼見到官兵殺人放火的凶狠模樣,若是落入
了他們手中,被充作官妓,那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了。但此人非親非故,
自己是個守節寡婦,如何可隨一個青年男子同行?此刻若是舉刃自刎,此人必
定阻攔。只覺去路茫茫,來日大難,思前想後,真是柔腸百轉。她連日悲傷哭
泣,這時卻連眼淚也幾乎流乾了。
顏烈道:「娘子如覺小人的籌劃不妥,但請吩咐,小人無有不遵。」包惜
弱見他十分遷就,心中反覺過意不去,除非此時自己立時死了,一了百了,否
則實在也無他法,無可奈何之下,只得低頭道:「你瞧著辦吧。」
顏烈大喜,說道:「娘子的活命大德,小人終身不敢忘記,娘子……」包
惜弱道:「這事以後別再提啦。」顏烈道:「是,是。」
當晚兩人在硤石鎮一家客店中歇宿,仍是同處一室。自從包惜弱答允同去
北方之後,顏烈的言談舉止,已不如先前拘謹,時時流露出喜不自勝之情。包
惜弱隱隱覺得有些不妥,只是見他並無絲毫越禮,心想他不過是感恩圖報,料
來不致有何異心。
次日中午,兩人到了嘉興。那是浙西大城,絲米集散之地,自來就十分繁
盛,宋室南渡之後,嘉興地近京師,市況就更熱鬧。
顏烈道:「咱們找一家客店歇歇吧。」包惜弱一直在害怕官兵追來,道:
「天色尚早,還可趕道呢。」顏烈道:「這裡的店鋪不錯,娘子衣服舊了,得
買幾套來替換。」包惜弱一呆,道:「這不是昨天才買的嗎?怎麼就舊了?」
顏烈道:「道上塵多,衣服穿一兩天就不光鮮了。再說,像娘子這般容色
,豈可不穿世上頂頂上等的衣衫?」
包惜弱聽他誇獎自己的容貌,內心竊喜,低頭道:「我是在熱喪之中……
」
顏烈忙道:「小人理會得。」包惜弱就不言語了。她容貌秀麗,但丈夫楊
鐵心從來沒這般當面贊過,低下頭偷眼相顏烈瞧去,見他並無輕薄神色。一時
心中栗六,也不知是喜是愁。
顏烈問了途人,逕去當地最大的「秀水客棧」投店。漱洗罷,顏烈與包惜
弱一起吃了一些點心,兩人相對坐在房中。包惜弱想要他另要一間客房,卻又
不知如何啟齒才好,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心事重重。過了一會,顏烈道:「娘
子請自寬便,小人出去買了物品就回。」包惜弱點了點頭。道:「相公可別太
多花費了。」顏烈微笑道:「就可惜娘子在服喪,不能戴用珠寶,要多花錢也
花不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二回.江南七怪】
顏烈跨出房門,只見過道中一個中年士人拖著鞋皮,踢踏踢踏的直響,一
路打著哈欠迎面過來。那士人似笑非笑,擠眉弄眼,一副憊懶神氣,全身油膩
,衣冠不整,滿臉污垢,看來少說也有十多天沒洗臉了,拿著一柄破爛的油紙
黑扇,邊搖邊行。
顏烈見這人衣著明明是個斯文士子,卻如此骯髒,不禁皺了眉頭,加快腳
步,只怕沾到了那人身上的污穢。突聽那人乾笑數聲,聲音甚是刺耳,經過他
身旁時,順手伸出折扇,在他肩頭一拍。顏烈身有武功,這一下竟沒避開,不
禁大怒,喝道:「幹什麼?」
那人又是一陣乾笑,踢踏踢踏的向前去了,只聽他走到過道盡頭,對店小
二道:「喂,伙計啊,你別瞧大爺身上破破爛爛的,大爺可有的是銀子。有些
小子可邪著哪,他就是仗著身上光鮮嚇人。招搖撞騙,勾引婦女,吃白食,住
白店,全是這種小子,你得多留點兒神。穩穩當當的,讓他先交了房飯錢再說
。」也不等那店小二答腔,又是踢踏踢踏的走了。
顏烈更是心頭火起,心想好小子,這話不是衝著我來麼?店小二聽那人一
說,斜眼向他看了一眼,不禁起疑,走到他跟前,哈了哈腰,陪笑道:「您老
別見怪,不是小的無禮……」顏烈知他意思,哼了一聲道:「把這銀子給存在
櫃上!」伸手往懷裡一摸,不禁呆了。他囊裡本來放著四五十兩銀子,一探手
,竟已空空如也。店小二見他臉色尷尬,只道窮酸的話不錯,神色登時不如適
才恭謹,挺腰凸肚的道:「怎麼?沒帶錢麼?」
顏烈道:「你等一下,我回房去拿。」他只道匆匆出房,忘拿銀兩,那知
回入房中打開包裹一看,包裡幾十兩金銀竟然盡皆不翼而飛。這批金銀如何失
去,自己竟是茫然不覺,那倒奇了,尋思:「適才包氏娘子出去解手,我也去
了茅房一陣,前後不到一柱香時分,怎地便有人進房來做了手腳?嘉興府的飛
賊倒是厲害。」
店小二在房門口探頭探腦的張望,見他銀子拿不出來,發作道:「這女娘
是你原配妻子嗎?要是拐帶人口,可要連累我們呢!」包惜弱又羞又急,滿臉
通紅。顏烈一個箭步縱到門口,反手一掌,只打得店小二滿臉是血,還打落了
幾枚牙齒。店小二捧住臉大嚷大叫:「好哇!住店不給錢,還打人哪!」顏烈
在他屁股上加了一腳,店小二一個觔斗翻了出去。
包惜弱驚道:「咱們快走吧,不住這店了。」顏烈笑道:「別怕,沒了銀
子問他們拿。」端了一張椅子坐在房門口頭。過不多時,店小二領了十多名潑
皮,掄棒使棍,衝進院子來。顏烈哈哈大笑,喝道:「你們想打架?」忽地躍
出,順手搶過一根桿棒,指東打西,轉眼間打倒了四五個,那些潑皮平素只靠
逞凶使狠,欺壓良善,這時見勢頭不對,都拋下棍棒,一窩蜂的擠出院門,躺
在地下的連爬帶滾,唯恐落後。
包惜弱早已嚇的臉上全無血色,顫聲道:「事情鬧大了,只怕驚動了官府
。」顏烈笑道:「我正要官府來。」包惜弱不知他的用意,只得不言語了。
過不半個時辰,外面人聲喧嘩,十多名衙役手持鐵尺單刀,闖進院子,把
鐵鏈抖的當啷當啷亂響,亂嘈嘈的叫道:「拐賣人口,還要行凶,這還了得?
凶犯在那裡?」顏烈端坐椅上不動。眾衙役見他衣飾華貴,神態儼然,倒也不
敢貿然上前。帶頭的捕快喝道:「喂,你叫什麼名字?到嘉興府來幹什麼?」
顏烈道:「你去叫蓋運聰來!」
蓋運聰是嘉興府的知府,眾衙役聽他直斥上司的名字,都是又驚又恐。那
捕快道:「你失心瘋了麼?亂呼亂叫蓋大爺。」顏烈從懷裡取出一封信來,往
桌上一擲,抬頭瞧著屋頂,說道:「你拿去給蓋運聰瞧瞧,看他來是不來?」
那捕快取信件,見了封皮上的,吃了一驚,但不知真偽,低聲對眾衙役道:「
看著他,別讓他跑了。」隨即飛奔而出。
包惜弱坐在房中,心裡怦怦亂跳,不知吉凶。
過不多時,又涌進數十名衙役來,兩名官員全身官服,搶上來向顏烈跪倒
行禮,稟道:「卑職嘉興府蓋運聰、秀水縣姜文,磕見大人。卑職不知大人駕
到,未能遠迎,請大人恕罪。」顏烈擺了擺手,微微欠身,說道:「兄弟在貴
縣失竊了一些銀子,請兩位勞神查一查。」蓋運聰忙道:「是,是。」手一擺
,兩名衙役托過兩只盤子,一盤黃澄澄的全是金子,一盤白晃晃的則是銀子。
蓋運聰道:「卑職治下竟有奸人盜竊大人使費,全是卑職之罪,這點淺淺
之數,先請大人賞收。」顏烈笑著點點頭,蓋運聰又把那封信恭恭敬敬的呈上
,說道:「卑職已打掃了行台,恭請大人與夫人的憲駕。」顏烈道:「還是這
裡好,我喜歡清清淨淨的,你們別來打擾羅嗦。」說著臉色一沉。蓋運聰與姜
文忙道:「是,是!大人還需用什麼,請盡管吩咐,好讓卑職辦來孝敬。」顏
烈抬頭不答,連連擺手。蓋姜二人忙率領衙役退了出去。
那店小二早已嚇的面無人色,由掌櫃的領著過來磕頭陪罪,只求饒了一條
性命,打多少板子屁股也是心甘。顏烈從盤中取過一錠銀子,擲在地上,笑道
:「賞你吧,快給我滾。」那店小二還不敢相信,掌櫃的見顏烈臉無惡意,怕
他不耐煩,忙撿起銀子,磕了幾個頭,拉著店小二出去。包惜弱兀自心神不定
,問道:「這封信是什麼法寶?怎地做官的見了,竟怕成這個樣子。」顏烈笑
道:「本來我又管不著他們,這些做官的自己沒用。趙構手下盡用這些膿包,
江山不失,是沒天理了。」包惜弱道:「趙構,那是誰?」顏烈道:「就是當
今的寧宗皇帝。」包惜弱吃了一驚,忙道:「小聲!聖上的名字,怎可隨便亂
叫?」顏烈見她關心自己,很是高興,笑道:「我叫卻是不妨。到了北方,咱
們不叫他趙構叫什麼?」包惜弱道:「北方?」
顏烈點了點頭,正要說話,突然門外蹄聲急促,數十騎馬停在客店門口。
包惜弱雪白的臉上本已透出些血色,聽到蹄聲,立即想起那晚官兵捕拿之事,
登時臉色又轉蒼白。顏烈卻是眉頭一皺,好似頗不樂意。
只聽得靴聲連連,院子裡走進數十名錦衣軍士來,見到顏烈,個個臉有喜
色,齊叫:「王爺!」爬下行禮。顏烈微笑道:「你們終於找來啦。」
包惜弱聽他們叫他「王爺」,更是驚奇萬分,只見那些大漢站起身來,個
個虎背熊腰,甚是剽健。
顏烈擺了擺手道:「都出去吧!」眾軍士齊聲唱喏,魚貫而出。顏烈轉頭
對包惜弱道:「你瞧我這些下屬,與宋兵比起來怎樣?」包惜弱奇道:「難道
他們不是宋兵?」顏烈笑道:「現今我對你實說了吧,這些都是大金國的精兵
!」說罷縱聲常笑,神情得意之極。包惜弱顫聲道:「那麼……你……你也是
……」顏烈笑道:「不瞞娘子說,在下的姓氏上還得加多一個『完』字,名字
中加多一個『洪』字。在下完顏洪烈,大金國六王子,封為趙王的,便是區區
。」
包惜弱自小聽父親說起金國蹂躪我大宋河山之慘、大宋皇帝如何被他們擄
去不得歸還,北方百姓如何被金兵殘殺虐待,自嫁了楊鐵心後,丈夫對於金國
更是切齒痛恨,那知道這幾天中於自己朝夕相處的竟是個金國王子,驚駭之餘
,竟說不出話來。
完顏洪烈見她臉上變色,笑聲登斂,說道:「我久慕南朝繁華,是以去年
求父皇派我到臨安來,作為祝賀元旦的使者。再者,宋主尚有幾十萬兩銀子的
歲貢沒依時獻上。父皇要我前來追討。」包惜弱道:「歲貢?」
完顏洪烈道:「是啊,宋朝求我國不要進攻,每年進貢銀兩絹匹,可是他
們常說什麼稅收不足,總是不肯爽爽快快的一次繳足。這次我對韓※冑全不客
氣,跟他說,如不在一個月內繳足。我親自領兵來取,不必再費他心了。」包
惜弱道:「韓丞相又怎樣說?」完顏洪烈道:「他有什麼說的?我人未離臨安
府,銀子絹匹早已送過江去了,哈哈!」包惜弱蹙眉不語。
完顏洪烈道:「催索銀絹什麼的,本來也不須我來,派一個使臣就已足夠
。我本意是想瞧瞧南朝的山川形勝,人物風俗,不意與娘子相識,真是三生有
幸。」包惜弱心頭思潮起伏,茫然失措,仍是默默不語。
完顏洪烈道:「我給娘子買衣衫去。」包惜弱道:「不用啦。」完顏洪烈
笑道:「韓丞相私下另行送給我的金銀,如買了衣衫,娘子一千年也穿著不完
。娘子別怕,客店四周有我親兵好好守著,絕無歹人敢來傷你。」說著揚長出
店。
包惜弱追思自與他相見以來的種種經過,他是大金國王子,對自己一個平
民寡婦如此低聲下氣,不知有何用意?想到丈夫往日恩情,他慘遭非命,撇下
自己一個弱女子處此尷尬境地,實不知如何是好,不由得六神無主,又伏枕痛
哭。
完顏洪烈懷了金銀,逕往鬧市走去,見城中居民人物溫雅,雖然販夫走卒
,亦多俊秀不俗之人,心中暗暗稱羨。
突然間前面蹄聲急促,一騎馬急奔而來。市街本不寬敞,加之行人擁擠,
街旁又擺滿了賣物的攤頭擔子,如何可以馳馬?完顏洪烈忙向街邊一閃,轉眼
之間,見一匹黃馬從人叢中直竄出來。那馬神駿異常,身高膘肥,竟是一匹罕
見的良馬。完顏洪烈暗暗喝一聲采,瞧那馬上乘客,不覺啞然。
那馬如此神駿,騎馬之人卻是個又矮又胖的猥瑣漢子,乘在馬上猶如個大
肉團一般。此人手短足短,沒有脖子,一個頭大的出奇,卻又縮在雙肩之中。
說也奇怪,那馬在人堆裡發足急奔,卻不踫到一人、亦不踢翻一物,只見它出
蹄輕盈,縱躍自如,跳過瓷器堆,跨過青菜擔,每每在間不容髮之際閃讓而過
,鬧市疾奔,竟與曠野馳騁無異。完顏洪烈不自禁的喊了一聲采:「好!」
那矮胖子聽得喝采,回頭望了一眼。完顏洪烈見他滿臉都是紅色的酒糟粒
子,一個酒糟鼻又大又圓,就如一只紅柿子粘在臉上,心想:「這匹馬好極,
我出高價買下來吧。」
就在這時,街頭兩個小孩遊戲追逐,橫過馬前。那馬出其不意,吃了一驚
,眼見左蹄就要踢到小孩身上,那矮胖子一提韁繩,躍離馬鞍,那馬身上一輕
,倏然躍起,在兩個小孩頭頂飛越而過,那矮胖子隨又輕飄飄的落在馬背。
完顏洪烈一呆,心想這矮胖子騎術如此精絕,我大金國善乘之人雖多,卻
未有及得上他的,真是人不可以貌相。如聘得此人回京教練騎馬,我手下的騎
士定可縱橫天下。這比之購得一匹駿馬又好過萬倍了。他這次南來,何處可以
駐兵,何處可以渡江,看得仔仔細細,一一暗記在心,甚至各地州縣長官的姓
名才能,也詳為打聽。此時見到這矮胖子騎術神妙無必,心想南人朝政腐敗,
如此奇士棄而不用,遺諸朝野,何不晉才楚用?
當下決意以重金聘他到燕京去作馬術教頭。
他心意已決,發足疾追,只怕那馬腳力太快,追趕不上,正要出聲高呼,
但見那乘馬奔到大街轉彎角處,忽然站住。完顏洪烈又是一奇,心想馬匹疾馳
,必須逐漸放慢腳步方能停止,此馬竟能在急行之際陡然收步,實是前所未睹
,就算是武功高明之人,也未必能在發力狂奔之時如此神定氣閑的驀地站定。
只見那矮胖子飛身下馬,鑽入一家店內。
完顏洪烈快步走將過去,只見店中直立著一塊大木牌,寫著「太白遺風」
四字,卻是一家酒樓,再抬頭看時,樓頭一塊極大的金字招牌,寫著「醉仙樓
」三個大字,字跡勁秀,旁邊寫著「東坡居士書」五個小字原來是蘇東坡所題
。完顏洪烈見這酒樓氣派豪華,心想:「他來到酒樓,便先請他大吃大喝一番
,乘機結納,正是再好不過。」忽見那矮胖子從樓梯上奔了下來,手裡托著一
個酒罈,走到馬前。完顏洪烈當即閃在一旁。
那矮胖子站在地下,更加顯得臃腫難看,身高不過三尺,膀闊幾乎也有三
尺,那馬偏偏腿長身高,他頭頂不過剛齊到馬鐙。只見他把酒罈放在馬前,伸
掌在酒壇肩上輕擊數掌,隨手一揭,已把酒壇上面一小半的罈封揭了下來,那
酒罈便如是一個深底的瓦盆。黃馬前足揚起,長聲歡嘶,俯頭飲酒。完顏洪烈
聞得酒香,竟是浙江紹興的名釀女兒紅,從這酒香辨來,至少是十來年的陳酒
。
那矮胖子轉身入內,手一揚,當的一聲,將一大錠銀子擲在櫃上,說道:
「給開三桌上等酒菜,兩桌葷的,一桌素的。」掌櫃的笑道:「是啦,韓三爺
。今兒有松江來的四鰓鱸魚,下酒再好沒有。這銀子您韓三爺先收著,慢慢再
算。」矮胖子白眼一翻,怪聲喝道:「怎麼?喝酒不用錢?你當韓三爺是光棍
混混,吃白食的麼?」掌櫃笑嘻嘻的也不以為忤,大聲叫道:「伙計們,加把
勁給韓三爺整治酒菜哪!」眾伙計裡裡外外一疊連聲的答應。
完顏洪烈心想:「這矮胖子穿著平常,出手卻這般豪闊,眾人對他又如此
奉承,看來是嘉興府的一霸,要聘他北上去做馬術教頭,只怕要費點周折了。
且看他要請些什麼客人,再相機行事。」當下拾級登樓,揀了窗邊一個座兒坐
下,要了一斤酒,隨意點了幾個菜。
這醉仙樓正在南湖之旁,湖面輕煙薄霧,幾艘小舟蕩漾其間,半湖水面都
浮著碧油油的菱葉,他放眼觀賞,登覺心曠神怡。這嘉興是古越名城,所產李
子甜香如美酒,因此春秋時這地方稱為醉李。當年越王勾踐曾在這裡打破吳王
闔閭,正是吳越之間交通的孔道。當地南湖中又有一項名產,是綠色的沒角菱
,菱肉鮮甜嫩滑,清香爽脆,為天下之冠,是以湖中菱葉特多。其時正當春日
,碧水翠葉,宛若一泓碧玻璃上鋪滿了一片片翡翠。
完顏洪烈正在賞玩風景,忽見湖心中一葉漁舟如飛般劃來。這漁舟船身狹
長,船頭高高翹起,船舷上停了兩排捉魚的水鳥。完顏洪烈初時也不在意,但
轉眼之間,只見那漁舟已趕過了遠在前頭的小船,竟是快得出奇。
片刻間漁舟漸近,見舟中坐著一人,舟尾劃槳的穿了一身簑衣,卻是個女
子。她伸槳入水,輕輕巧巧的一扳,漁舟就箭也似的射出一段路,船身幾如離
水飛躍,看來這一扳之力少說也有一百來斤,女子而有如此勁力已是奇怪,而
這一枝木槳又怎受得起如此大力?
只見她又是數扳,漁舟已近酒樓,日光照在槳上,亮晃晃的原來是一柄銅
鑄的銅槳。那漁女把漁舟系在酒樓下石級旁的木樁上,輕躍登岸。坐在船艙裡
的漢子挑了一擔粗柴,也跟著上來。兩人逕上酒樓。漁女向那矮胖子叫了聲:
「三哥!」在他身旁坐了下來。矮胖子道:「四弟、七妹,你們來得早!」
完顏洪烈側眼打量那兩人時,見那女人大約十八九歲年紀,身形苗條,大
眼睛,皮膚如雪,正是江南水鄉的人物。她左手倒提銅槳,右手拿了簑笠,露
出一頭烏雲般的秀髮。完顏洪烈心想:「這姑娘雖不及我那包氏娘子美貌,卻
另有一般天然風姿。」
那挑柴的漢子三十歲上下年紀,一身青布衣褲,腰裡束了根粗草繩,足穿
草鞋,粗手大腳,神情木訥。他放下擔子,把扁擔往桌旁一靠,嘰嘰數聲,一
張八仙桌竟給扁擔推動了數寸。完顏洪烈一怔,瞧那條扁擔也無異狀,通身黑
油油地,中間微彎,兩頭各有一個突起的鞘子。這扁擔如此沉重,料想必是精
銅熟鐵所鑄。那人腰裡插了一柄砍柴用的短斧,斧刃上有幾個缺口。
兩人剛坐定,樓下腳步聲響,上來兩人。那漁女叫道:「五哥、六哥,你
們一齊來啦。」前面一人身材魁梧,少說也有二百五六十斤,圍著一條長圍裙
,全身油膩,敞開衣襟,露出毛茸茸的胸膛,袖子捲得高高的,手臂上全是寸
許長的黑毛,腰間皮帶上插著柄尺來長的尖刀,瞧模樣是個殺豬宰羊的屠夫。
後面那人五短身材,頭戴小氈帽,白淨面皮,手裡提了一桿秤,一個竹簍,似
是個小商販。完顏洪烈暗暗稱奇:「瞧頭上三人都是身有武功之人,怎麼這兩
個市井小人卻又跟他們兄弟相稱?」
忽聽街上傳來一陣登登登之聲,似是鐵物敲擊石板,跟著敲擊聲響上樓梯
,上來一個衣衫襤褸的瞎子,右手握著一根粗大的鐵杖。只見他四十來歲年紀
,尖嘴削腮,臉色灰撲撲地,頗有凶惡之態。坐在桌邊的五人都站了起來,齊
叫:「大哥。」漁女在一張椅子上輕輕一拍,道:「大哥,你座位在這裡。」
那瞎子道:「好。二弟還沒來麼?」那屠夫模樣的人道:「二哥已到了嘉興,
這會也該來啦。」漁女笑道:「這不是來了嗎?」只聽的樓梯上一陣踢踏踢踏
拖鞋皮聲響。
完顏洪烈一怔,只見樓梯口上先探上一柄破爛污穢的油紙扇,先扇了幾扇
,接著一個窮酸搖頭晃腦的踱了上來,正是適才在客店中相遇的那人。完顏洪
烈心想:「我的銀兩必是此人偷了去……」心頭正自冒火,那人咧嘴向他一笑
,伸伸舌頭,裝個鬼臉,轉頭和眾人招呼起來,原來便是他們的二哥。
完顏洪烈尋思:「看來這些人個個身懷絕技,倘若能收為己用,實是極大
的臂助。那窮酸偷我金銀,小事一樁,不必計較,且瞧一下動靜再說。」
只見那窮酸喝了一口酒,搖頭晃腦的吟道:「不義之財,……放他過,…
…玉皇大帝,……發脾氣!」口中高吟,伸手從懷裡掏出一錠錠金銀,整整齊
齊的排在桌上,一共掏出八錠銀子,兩錠金子。
完顏洪烈瞧那些金銀的色澤形狀,正是自己所失卻的,心下不怒反奇:「
他入房去偷我金銀倒也不難,但他只用扇子在我肩頭一拍,就將我懷中銀錠偷
去了,當時我竟一無所覺。這妙手空空之技,確是罕見。」
瞧這七人的情狀,似乎他們作東,邀請兩桌客人前來飲酒,因賓客未到,
七人只喝清酒,菜肴並不開上席來。但另外兩桌上各只擺設一副杯筷,那麼客
人只有兩個了。完顏洪烈尋思:「這七個怪人請客,不知請的又是何等怪客?
」
過了一盞茶時分,只聽樓下有人念佛:「阿彌陀佛!」那瞎子道:「焦木
大師到啦!」站起身來,其餘六人也都肅立相迎。又聽得一聲:「阿彌陀佛!
」一個形如槁木的枯瘦和尚上了樓梯。這和尚四十餘歲年紀,身穿黃麻僧衣,
手裡拿著一段木柴,木柴的一頭已燒成焦黑,不知有何用處。
和尚與七人打個問訊,那窮酸引他到一桌空席前坐下。和尚欠身道:「那
人尋上門來,小僧自知不是他的對手,多蒙江南七俠仗義相助,小僧感激之至
。」
那瞎子道:「焦木大師不必客氣。我七兄弟多承大師平日眷顧,大師有事
,我兄弟豈能袖手?何況那人自持武功了得,無緣無故的來與大師作對,那還
把江南武林中人放在眼裡?就是大師不來通知,我們兄弟知道了也決不能干休
……」
話未說完,只聽得樓梯格格作響,似是一頭龐然巨獸走上樓來,聽聲音若
非巨象,便是數百斤的一頭大水牛。樓下掌櫃與眾酒保一疊連聲的驚叫起來:
「喂,這笨傢伙不能拿上去!」「樓板要給你壓穿啦。快,快,攔住他,叫他
下來!」但格格之聲更加響了,只聽喀喇一聲,斷了一根梯板。接著又聽得喀
喀兩聲巨響,樓梯又斷了兩級。
完顏洪烈眼前一花,只見一個道人手中托了一口極大的銅缸,邁步走上樓
來,定睛看時,只嚇得心中突突亂跳,原來這道人正是長春子丘處機。
完顏洪烈這次奉父皇之命出使宋廷,要乘機陰結宋朝大官,以備日後入侵
時作為內應。陪他從燕京南來的宋朝使臣王道乾趨炎附勢,貪圖重賄,已暗中
投靠金國,到臨安後替他拉攏奔走。那知王道乾突然被一個道人殺死,連心肝
首級都不知去向。完顏洪烈大驚之餘,生怕自己陰謀已被這道人查覺,當即帶
同親隨,由臨安府的捕快衙役領路,親自追拿刺客。
追到牛家村時與丘處機遭遇,不料這道人武功高極,完顏洪烈尚未出手,
就被他一甩手箭打中肩頭,所帶來的衙役隨從被他殺的乾乾淨淨。完顏洪烈如
不是在混戰中先行逃開,又得包惜弱相救,堂堂金國王子就此不明不白的葬身
在這小村之中了。
完顏洪烈定了定神,見他目光只在自己臉上掠過,便全神貫注的瞧著焦木
和那七人,顯然並未認出自己,料想那日自己剛探身出來,便給他羽箭擲中摔
倒,並未看清楚自己面目,當即寬心,再看他手中托的那口大銅缸時,一驚之
下,不由得欠身離椅。
這銅缸是廟宇中常見之物,用來焚燒紙錠表章,直徑四尺有餘,只怕足足
有四百來斤,缸中溢出酒香,顯是裝了美酒,那麼份量自必更加沉重,但他托
在手裡卻不見如何吃力。他每跨一步,樓板就喀喀亂響。樓下這時早已亂成一
片,掌櫃、酒保、廚子、打雜的、眾酒客紛紛逃出街去,只怕樓板給他壓破,
咂下來打死了人。
焦木和尚冷然道:「道兄惠然駕臨,卻何以取了小廟的化紙銅缸?老衲給
你引見江南七俠!」丘處機舉起左手為禮,說道:「適才貧道到寶剎奉訪,寺
裡師父言道:大師邀貧道來醉仙樓相會。貧道心下琢磨,大師定是請下好朋友
來了,果然如此。久聞江南七俠威名,今日有幸相見,足慰平生之願。」
焦木和尚向七俠道:「這位是全真派長春子丘處機道長,各位都是久仰的
了。」轉過頭來,向丘處機道:「這位是七俠之首,飛天蝙蝠柯震惡柯大俠。
」說著向那瞎子身旁一指,跟著依次引見。完顏洪烈在旁留神傾聽,暗自記憶
。第二個便是偷他銀兩的那骯髒窮酸,名叫妙手書生朱聰。最先到酒樓來的騎
馬矮胖子是馬王神韓寶駒,排行第三。挑柴擔的鄉農排行第四,名叫南山樵子
南希仁。第五是那身材粗壯、屠夫模樣的大漢,名叫笑彌陀張阿生。那小商販
模樣的後生姓全名金發,綽號鬧市俠隱。那漁女叫作越女劍韓小瑩,顯是江南
七俠中年紀最小的一個。
焦木引見之時,丘處機逐一點首為禮,右手卻一直托著銅缸,竟是不感疲
累。酒樓下眾人見一時無事,有幾個大膽的便悄悄溜上來瞧熱鬧。
柯鎮惡道:「我七兄弟人稱『江南七怪』,都是怪物而已,『七俠』什麼
的,卻不敢當。我兄弟久仰全真七子的威名,素聞長春子行俠仗義,更是傾慕
。這位焦木大師為人最是古道熱腸,不知如何無意中得罪了道長?道長要是瞧
得起我七兄弟,便讓我們做做和事老。兩位雖然和尚道士,所拜的菩薩不同,
但總都是出家人,又都是武林一派,大家盡釋前嫌,一起來喝一杯如何?」
丘處機道:「貧道和焦木大師素不相識,無冤無仇,只要他交出兩個人來
,改日貧道自會到法華禪寺負荊請罪。」柯鎮惡道:「交出什麼人來?」
丘處機道:「貧道有兩個朋友,受了官府和金兵的陷害,不幸死於非命。
他們遺下的寡婦孤苦無依。柯大俠,你們說貧道該不該理?」完顏洪烈一聽,
端在手中的酒杯一晃,潑了些酒水。只聽柯鎮惡道:「別說是道長朋友的遺孀
,就是素不相識之人,咱們既然知道了,也當量力照顧,那是義不容辭之事。
」丘處機大聲道:「是呀!我就是要焦木大師交出兩個身世可憐的女子來;他
是出家人,卻何以將兩個寡婦收在寺裡,定是不肯交出?七位是俠義之人,請
評評這道理看!」
此言一出,不但焦木與江南七怪大吃一驚,完顏洪烈在旁也是暗暗稱奇,
心想:「難道他說的不是楊郭二人的妻子,另有旁人?」
焦木本就臉色焦黃,這時更加氣得黃中泛黑,一時說不出話來,結結巴巴
的道:「你……你……胡言亂道……胡言……」
丘處機大怒,喝道:「你也是武林中知名人物,竟敢如此為非作歹!」右
手一送,一口數百斤重的銅缸連酒帶缸,向著焦木飛去。焦木縱身躍開避過。
站在樓頭看熱鬧的人嚇得魂飛天外,你推我擁,一連串的骨碌碌滾下樓去
。
笑彌陀張阿生估量這銅缸雖重,自己盡可接得住,當下搶上一步,運氣雙
臂,叫一聲:「好!」待銅缸飛到,雙臂一沉,托住缸底,肩背肌肉墳起,竟
自把銅缸接住了,雙臂向上一挺,將銅缸高舉過頂。但他腳下使力太巨,喀喇
一聲,左足在樓板上踏穿了一個洞,樓下眾人又大叫起來。
張阿生上前兩步,雙臂微曲,一招「推窗送月」,將銅缸向丘處機擲去。
丘處機伸出右手接過,笑道:「江南七怪名不虛傳!」隨即臉色一沉,向
焦木喝道:「那兩個女子怎樣了?你把她們兩個婦道人家強行收藏在寺,到底
是何居心?你這賊和尚只要踫了她們一根頭髮,我把你拆骨揚灰,把你法華寺
燒成白地!」
朱聰扇子一扇,搖頭晃腦的道:「焦木大師是有道高僧,怎會做這般無恥
之事?道長定是聽信小人的謠言了。虛妄之極矣,決不可信也。」
丘處機怒道:「貧道親眼見到,怎麼會假?」江南七怪都是一怔。焦木道
:「你就算要到江南來揚名立威,又何必敗壞我的名頭……你……你……你到
嘉興府四下裡去打聽,我焦木和尚豈能做這等歹事?」丘處機冷笑道:「好呀
,你邀了幫手,便想倚多取勝。這件事我是管上了,決計放你不過。你清淨佛
地,窩藏良家婦女,已是大大不該,何況這兩個女子的丈夫乃忠良之後,慘遭
非命。」
柯鎮惡道:「道長說焦木大師收藏了那兩個女子,而大師卻說沒有。咱們
大伙兒到法華寺去瞧個明白,到底誰是誰非,不就清楚了?兄弟眼睛雖然瞎了
,可是別人眼睛不瞎啊。」六兄妹齊聲附和。
丘處機冷笑道:「搜寺?貧道早就裡裡外外搜了個遍。可是明明見到那兩
個女人進去,人卻又不見了。無法可想,只有要和尚交出人來。」朱聰道:「
原來那兩個女子不是人。」丘處機一楞,道:「什麼?」朱聰一本正經的道:
「她們是仙女,不是會隱身法,就是會土遁遁走啦!」當下六怪聽了,都不禁
微笑。
丘處機怒道:「好啊,你們消遣貧道來著。江南七怪今日幫和尚幫定了,
是不是?」
柯鎮惡凜然道:「我們本事低微,在全真派高手看來,自是不足一笑。可
是我們七兄弟在江南也還有一點小小名頭,知道我們的人,都還肯說一句:江
南七怪瘋瘋癲癲,卻不是貪生怕死之徒。我們不敢欺壓旁人,可也不能讓旁人
來欺壓了。」
丘處機道:「江南七俠名聲不壞,這個我是知道的。各位事不關己,不用
趕這淌渾水。我跟和尚的事,讓貧道跟他自行了斷,現下恕不奉陪了。和尚跟
我走吧。」說著伸左手來拉焦木手腕。焦木手腕一沉,當下把他這一拿化解了
開去。
馬王神韓寶駒見兩人動上了手,大聲喝道:「道士,你到底講不講理?」
丘處機道:「韓三爺,怎樣?」韓寶駒道:「我們信得過焦木大師,他說沒有
就是沒有。武林中鐵錚錚的好漢子,難道誰還能撒謊騙人?」丘處機道:「他
不會撒謊,莫非丘某就會沒來由的撒謊冤他?丘某親眼目睹,若是看錯了人,
我挖出這對招子給你。我找這和尚是找定了。七位插手也是插定了,是不是?
」江南七怪齊聲道:「不錯。」
丘處機道:「好,我敬七位每人一口酒。各位喝了酒再伸手吧。」說著右
手一沉,放低銅缸,張口在缸裡喝了一大口酒,叫道:「請吧!」手一抖,那
口銅缸又向張阿生飛來。
張啊生心想:「要是再像剛才那樣把銅缸舉在頭頂,怎能喝酒?」當即退
後兩步,雙手擋在胸口,待銅缸飛到,雙手向外一分,銅缸正撞在胸口。他生
得肥胖,胸口累累的都是肥肉,猶如一個軟墊般托住了銅缸,隨即運氣,胸肌
向外彈出,已把銅缸飛來之勢擋住,雙手合圍,緊緊抱住了銅缸,低頭在缸裡
喝了一大口酒,贊道:「好酒!」雙手突然縮回,抵在胸前,銅缸尚未下落,
已是一招「雙掌移山」,把銅缸猛推出去。這一招勁道既足,變招又快,確是
外家的高明功夫。完顏洪烈在一旁看得暗暗心驚。
丘處機接回銅缸,也喝了一大口,叫道:「貧道敬柯大哥一缸酒!」順手
將銅缸向柯鎮惡擲去。
完顏洪烈心想:「這人眼睛瞎了,又如何接得?」卻不知柯鎮惡位居江南
七怪之首,武功也為七人之冠,他聽辨細微暗器尚且不差厘毫,這口巨大的銅
缸擲來時呼呼生風,自然辨得清楚。只見他意定神閑的坐著,恍如未覺,直至
銅缸飛臨頭頂,這才右手一舉,鐵杖已頂在缸底。那銅缸在鐵杖上溜溜轉的飛
快,猶如耍盤子的人用竹棒頂住了瓷盤玩弄一般。突然間鐵杖一歪,銅缸微微
傾斜,眼見要跌下來打在他的頭頂,這一下還不打得他腦漿迸裂?那知銅缸傾
斜,卻不跌下來,缸中酒水如一條線般射將下來。柯鎮惡張口接住,上面的酒
不住傾下,他骨都骨都的大口吞飲,飲了三四口,鐵杖稍挪,又已頂在缸底正
中,隨即向上一送,銅缸飛了起來。
他揮杖橫擊,當的一聲巨響,震耳欲聾,那缸便飛向丘處機而去,四下裡
嗡嗡之聲好一陣不絕。
丘處機笑道:「柯大俠平時一定愛玩頂盤子。」隨手接住了銅缸。柯鎮惡
冷冷的道:「小弟幼時家貧,靠這玩意兒做叫化子討飯。」丘處機道:「貧賤
不能移,此之謂大丈夫。我敬南四哥一缸!」低頭在缸中喝一口酒,將銅缸向
南山樵子南希仁擲去。
南希仁一言不發,待銅缸飛到,舉起扁擔在空中擋住,當的一聲,銅缸在
空中受阻,落了下來。南希仁伸手在缸裡抄了一口酒,就手吃了,扁擔打橫,
右膝跪倒,扁擔在左膝之上,右手在扁擔一端扳落,扁擔另一端托住銅缸之底
,扳起銅缸,又飛在空中。他正待將缸擊還給丘處機,鬧市俠隱全金發笑道:
「兄弟做小生意,愛佔小便宜,就不費力的討口酒吃吧。」搶到南希仁身邊,
待銅缸再次落下時,也抄一口酒吃了,忽地躍起,雙足抵在缸邊,空中用力,
雙腳一挺,身子如箭般向後射出,那銅缸也給他雙腳蹬了出去。他和銅缸從相
反方向飛出,銅缸逕向丘處機飛去。他身子激射到板壁之上,輕輕滑下。妙手
書生朱聰搖著折扇,不住口的道:「妙哉,妙哉!」
丘處機接住銅缸,又喝了一大口酒,說道:「妙哉,妙哉!貧道敬二哥一
缸。」朱聰狂叫起來:「啊喲,使不得,小生手無縛雞之力,肚無杯酒之量,
不壓死也要醉死……」呼叫未畢,銅缸已向他當頭飛到。朱聰大叫:「壓死人
啦,救命,救命……」伸扇子在缸中一撈,送入口中,倒轉扇柄,抵住缸邊往
外送出,騰的一聲,樓板已被他蹬破一個大洞,身子從洞裡掉了下去,「救命
,救命」之聲不住從洞裡傳將上來。眾人都知他是裝腔作勢,誰也不覺驚訝。
完顏洪烈見他扇柄一抵,銅缸便已飛回,小小一柄折扇,所發勁力竟不弱與南
希仁那根沉重的銅鐵扁擔,心下暗自駭異。
越女劍韓小瑩叫道:「我來喝一口!」右足一點,身子如飛燕掠波,倏地
在銅缸上空躍過,頭一低,已在缸中吸到了一口酒,輕飄飄的落在對面窗格之
上。她擅於劍法輕功,肩力卻非所長,心想輪到這口笨重已極的銅缸向自己擲
來,接擋固是無力,要擲還給這個道士更是萬萬不能,是以乘機施展輕功吸酒
。
這時那銅缸仍一股勁的往街外飛去,街上人來人往,落將下來,勢必釀成
極大災禍。丘處機暗暗心驚,正擬躍到街上去接住。只聽呼的一聲,身旁一個
黃衣人斜刺越過,口中一聲呼哨,樓下那匹黃馬奔到了街口。
樓上眾人都搶到窗口觀看,只見空中一個肉團和銅缸一撞,銅缸下墜之勢
變為向前傾落,肉團和銅缸雙雙落在黃馬背上。那黃馬駛出數丈,轉過身來,
直奔上樓。
馬王神韓寶駒身在馬腹之下,左足勾住鐙子,雙手及右足卻托住銅缸,使
它端端正正的放在馬鞍之上,不致傾側。那黃馬跑的又快又穩,上樓如駛平地
。韓寶駒翻身上馬,探頭在缸中喝了一大口酒,左臂一振,把銅缸推在樓板之
上,哈哈大笑,一提韁,那黃馬倏地從窗口竄了出去,猶如天馬行空,穩穩當
當的落在街心。韓寶駒躍下馬背,和朱聰挽手上樓。
丘處機道:「江南七俠果然名不虛傳!個個武功高強,貧道甚是佩服。衝
著七位的面子,貧道再不跟這和尚為難,只要他交出那兩個女子,就此既往不
咎。」
柯鎮惡道:「丘道長,這就是你的不是了。這位焦木大師數十年清修,乃
是有道的高僧,我們素來敬佩。法華寺也是嘉興府有名的佛門勝地,怎麼會私
藏良家婦女?」丘處機道:「天下之大,盡有欺世盜名之輩。」韓寶駒怒道:
「如此說來,道長是不信我們的話了?」丘處機道:「我寧可信自己的眼睛。
」韓寶駒道:「道長要待怎樣?」他身子雖短,但話聲響亮,說來自有一股威
猛之氣。
丘處機道:「此事本來與七位無關,既然橫加插手,必然自持技藝過人。
貧道不才,只好和七位見個高下,若是不敵,聽憑各位如何了斷便了。」
柯鎮惡道:「道長既然一意如此,就請劃下道兒來罷。」
丘處機微一沉吟,說道:「我和各位向無仇怨,久仰江南七俠也是英俠之
士,動刀動拳,不免傷了和氣。這樣罷。」大聲叫道:「酒保,拿十四個大碗
來!」
酒保本來躲在樓下,這時見樓上再無動靜,聽得叫喚,忙不疊的將大碗送
上樓來。
丘處機命他把大碗都到缸中陷滿了酒,在樓上排成兩列,向江南七怪說道
:「貧道和各位鬥鬥酒量。各位共喝七碗,貧道一人喝七碗,喝道分出勝負為
止。這法兒好不好?」
韓寶駒與張阿生等都是酒量極宏之人,首先說好。柯鎮惡卻道:「我們以
七敵一,勝之不武,道長還是另劃道兒吧。」丘處機道:「你怎知一定能勝得
了我?」
越女劍韓小瑩雖是女子,生性卻是十分豪爽,當下亢聲說道:「好,先比
了酒量再說。這般小瞧我們七兄弟的,小妹倒是第一次遇上。」說著端起一碗
酒來,骨都古都的便喝了下去。她這碗酒喝得急了,頃刻之間,雪白的臉頰上
,泛上了桃紅。
丘處機道:「韓姑娘真是女中丈夫。大家請罷!」七怪中其餘六人各自舉
碗喝了。丘處機碗到酒乾,頃刻間連盡七碗,每一碗都只咕的一聲,便自口入
肚,在喉嚨間竟然不稍停留。酒保興高采烈,大聲叫好,忙又裝滿十四碗。八
人又都喝了。
喝到第三個十四碗時,韓小瑩畢竟量窄,喝得半碗,右手微微發顫。
張阿生接過她手中半碗酒來,道:「七妹,我代你喝了。」韓小瑩道:「
道長,這可不可以?」丘處機道:「行,誰喝都是一樣。」再喝一輪,全金發
也敗了下去。
七怪見丘處機連喝二十八碗酒,竟是面不改色,神態自若。盡皆駭然。
完顏洪烈在一旁瞧著,更是撟舌不下,心想:「最好這老道醉的昏天黑地
,那江南七怪便乘機將他殺了。」
全金發心想己方還剩下五人,然而五人個個酒量兼人,每人再喝三四碗還
可支持,難道對方的肚子裡還裝得下二十多碗酒?就算他酒量當真無底,肚量
卻總有限,料想勝算在握,正自高興,無意中在樓板上一瞥,只見丘處機雙腳
之旁濕了好大一灘,不覺一驚,在朱聰耳邊道:「二哥,你瞧這道士的腳。」
朱聰一看,低聲道:「不好,他是用內功把酒從腳上逼了出來。」全金發低聲
道:「不錯,想不到他內功這等厲害,那怎麼辦?」。
朱聰尋思:「他既有這門功夫,便再喝一百碗也不打緊。須得另尋計較。
」退後一步,突然從先前踹破的樓板洞中摔下去,只聽他大叫:「醉了,醉了
!」又從洞中躍上。
又喝了一巡酒,丘處機足旁全是水漬,猶如有一道清泉從樓板上泊泊流出
。這時南希仁、韓寶駒等也都瞧見了,見他內功如此精深,都是暗自欽服。
韓寶駒把酒碗往桌上一放,便欲認輸。朱聰向他使個眼色,對丘處機道:
「道長內功出神入化,我們佩服之極。不過我們五個拼你一個,總似乎不大公
平。」丘處機一怔,道:「朱二哥瞧著該怎麼辦?」朱聰笑道:「還是讓兄弟
一對一的跟道長較量下去吧。」
此言一出,眾人都覺奇怪,眼見五人與他鬥酒都已處於必敗之地,怎麼他
反而要獨自抵擋?但六怪都知道這位兄弟雖然言語滑稽,卻是滿肚子的詭計,
行事往往高深莫測,他既這麼說,必是另有詐道,當下都不作聲。丘處機呵呵
笑道:「江南七怪真是要強的緊。這樣吧,朱二哥陪著我喝乾了缸中之酒,只
要不分勝敗,貧道就算輸了,好不好?」
這時缸中還剩下小半缸酒,無慮數十大碗,只怕要廟裡兩個彌勒佛的大肚
子,才分裝得下。但朱聰毫不在意,笑道:「兄弟酒量雖然不行,但當年遠遊
,卻也曾勝過幾樣厲害傢伙,乾啊!」他右手揮舞破扇,左手大袖飄揚,一面
說,一面喝酒。丘處機跟著他一碗一碗的喝下去,問道:「什麼厲害傢伙?」
朱聰道:「兄弟有一次到天竺國,天竺王子拉了一頭水牛出來,和我鬥飲烈酒
,結果居然不分勝敗。」
丘處機知他是說笑話罵人,「呸」了一聲,但見他指手劃腳,胡言亂語,
把酒一碗一碗的灌下肚去,手足之上又無酒水滲出,顯然不是以內功逼發,但
見他腹部隆起了一大塊,難道他肚子真能伸縮自如,頗感奇怪,又聽他道:「
兄弟前年到暹羅國,哈,這次更加不得了。暹羅國王牽了一頭大白象和我鬥酒
,這蠢傢伙喝了七缸,你道我喝了幾缸?」
丘處機明知他是說笑,但見他神態生動,說得酣暢淋灕,不由得隨口問了
一句:「幾缸?」朱聰神色突轉嚴重,壓低了聲音,正色道:「九缸!」忽然
間又放大了聲音道:「快喝,快喝!」
但見他手舞足蹈,似醉非醉,如瘋非瘋,便在片刻之間,與丘處機兩人把
銅缸中的酒喝到了底。韓寶駒等從來不知他竟有偌大酒量,無不驚喜交集。
丘處機大拇指一翹,說道:「朱兄真是一位奇人,貧道佩服!」
朱聰笑道:「道長喝酒用的是內功,兄弟用的卻是外功,乃體外之功。你
請瞧吧!」說著哈哈大笑,忽然倒翻一個觔斗,手裡已提著一個木桶,隨手一
幌,酒香撲鼻,桶裡裝的竟是半桶美酒。這許多人個個武功高強,除柯鎮惡外
,無不眼光銳利,但竟沒瞧清楚這木桶是從哪裡來的,再看朱聰的肚子時,卻
是扁平如常,顯然這木桶本來是藏在他的大袍子底下。江南七怪縱聲大笑,丘
處機不禁變色。
要知朱聰最善於雞鳴狗盜、穿牆行竊這術,是以綽號叫做「妙手書生」。
他這袍內藏桶這術,一直流傳至今。魔術家表演之時,空身走出台來,一個觔
斗,手中多了一缸金魚,再一個觔斗,台上又多了一碗清水,可以變到滿台數
十碗清水,每碗水中都有一尾金魚游動,令觀眾看得目瞪口呆,嘆為觀止,即
是師法這門妙術。朱聰第二次摔落樓下,便是將一只木桶藏入了袍底,喝酒時
胡言亂語,揮手揚扇,旨在引開丘處機的目光。
魔術家變戲法時,在千百對眼睛的睽睽注視下,尚且不讓人瞧出破綻,那
時丘處機絲毫沒防到他會使這般手法,竟未看出他使用妙計,將一大碗一大碗
的酒都倒入了袍內的木桶之中。
丘處機道:「哼,你這個怎麼算是喝酒?」朱聰笑道:「你難道算是喝酒
了?我的酒喝在桶裡,你的酒喝在地下,那又有什麼分別?」
他一面說,一面踱來踱去,忽然一不小心踏在丘處機足旁的酒漬之中,一
滑之下,向丘處機身上跌去,丘處機隨手扶了他一把。朱聰向後一躍,踱了一
個圈子,叫道:「好詩,好詩,自古中秋……月最明,涼風屆候……夜彌清。
一天氣象……沉銀漢,四海魚龍……躍水精……」拖長了聲音,郎聲念誦起來
。
丘處機一怔:「這是我去年中秋寫的一首未成律詩,放在身邊,擬待續成
下面四句,從未給別人看過,他怎知道?」伸手往懷裡一摸,錄著這半首詩的
那張紙箋果真已不知去向。朱聰笑吟吟的攤開紙箋,放在桌上,笑道:「想不
到道長武功蓋世,文才也如此雋妙,佩服佩服。」原來他剛才故意一滑一跌,
已施展妙手空空之技,把丘處機衣袋內的這張紙條偷了出來。
丘處機尋思:「適才他伸手到我懷裡,我竟是絲毫不覺,倘若他不是盜我
詩箋,而是用匕首戳上一刀,此刻我那裡還有命在?顯然是他手下留情了。」
言念及此,心意登平,說道:「朱二俠既陪貧道乾光了這一缸酒,貧道自當言
而有信,甘拜下風,今日醉仙樓之會,是丘處機栽在江南七俠手下了。」
江南七怪齊聲笑道:「不敢,不敢。這些玩意兒是當不得真的。」朱聰又
道:「道長內功深湛,我們萬萬不及。」丘處機道:「貧道雖然認輸,但兩個
朋友所遺下的寡婦卻不能不救。」舉手行禮,托起銅缸,說道:「貧道這就去
法華寺要人。」柯鎮惡怒道:「你既已認輸,怎地又跟焦木大師糾纏不清?」
丘處機道:「扶危解困,跟輸贏可不相干。柯大俠,若是你朋友不幸遭難,遺
孀受人欺辱,你救是不救?」說到這裡,突然變色,叫道:「好傢伙,還約了
人啦,就是千軍萬馬,你道爺便豁出了性命不要,也不能就此罷手。」
張阿生道:「就是咱們七兄弟,還用得著約什麼人?」柯鎮惡卻也早聽到
有數十人奔向酒樓而來,還聽到他們兵刃弓箭互相踫撞之聲,當即站起,喝道
:「大家退開,抄傢伙!」張阿生等掄起兵器,只聽得樓梯上腳步聲響,數十
人搶上樓來。
眾人回頭看時,見數十人都是穿著金兵裝束的勁卒,丘處機本來敬重江南
七怪的為人,只道他們被焦木和尚一時欺蒙,是以說話行事始終留了餘地,這
時忽見大批金兵上來,心頭怒極,大叫:「焦木和尚,江南七怪,你們居然去
搬金寇,還有什麼臉面自居俠義道?」韓寶駒怒道:「誰搬金兵來著?」
那些金兵正是完顏洪烈的侍從。他們見王爺出外良久不歸,大家不放心,
一路尋來,聽說醉仙樓上有人凶殺惡鬥,生怕王爺遇險,是以急急趕到。
丘處機哼了一聲,道:「好啊,好啊!貧道恕不奉陪了!這件事咱們沒完
沒了。」手托銅缸,大踏步走向梯口。
柯鎮惡站起身來,叫道:「丘道長,您可別誤會。」丘處機邊走邊道:「
我誤會?你們是英雄好漢,幹嗎要約金兵來助拳?」柯鎮惡道:「我們可沒有
約。」丘處機道:「我又不是瞎子!」柯鎮惡眼睛盲了,生平最忌別人譏諷他
這缺陷,鐵杖一擺,搶上前去,喝道:「瞎子便怎樣?」丘處機更不答話,左
手一抬,啪的一掌,打在一名金兵的頂門上。那金兵哼也沒哼一聲,登時腦漿
迸裂而死。丘處機道:「這便是榜樣!」袍袖一拂,徑自下樓。
眾金兵見打死了同伴,一陣大亂,早有數人挺矛向丘處機後心擲下。
他頭也不回,就似背後生著眼睛,伸手一一撥落。群金兵正要衝下,完顏
洪烈忙喝住,轉身對柯鎮惡道:「這惡道無法無天,各位請過來共飲一杯,商
議對付這策如何?」柯鎮惡聽得他呼喝金兵之聲,知他是金兵頭腦,喝道:「
他媽的,滾開!」完顏洪烈一愕,韓寶駒道:「咱大哥叫你滾開!」
右肩一聳,正撞在他左胯之上,完顏洪烈一個踉蹌,退開數步。江南七怪
和焦木和尚一擁下樓。
朱聰走在最後,經過完顏洪烈身旁時,伸扇又在他肩頭一拍,笑道:「你
拐帶的女子賣掉了麼?賣給我怎樣?哈哈,哈哈!」說著急步下樓。
朱聰先前雖不知完顏洪烈的來歷,但在客店之中看到他對待包惜弱的模樣
,已知他二人不是夫婦,又聽他自誇豪富,便盜了他金銀,小作懲戒。此刻既
知他是金兵頭腦,不取他金銀,那裡還有天理?
完顏洪烈伸手往懷裡一摸,帶出來的幾錠金銀果然又都不翼而飛。他想這
些人個個武功驚人,請那矮胖子去做馬術教頭之事那也免開尊口了,若再給他
們發現包氏娘子竟在自己這裡,更是天大禍事,幸得此刻丘處機與七怪誤會未
釋,再不快走,連命也得送在這裡。當下趕回客店,帶同包惜弱連夜向北,回
金國的都城燕京而去。
原來那日丘處機殺了漢奸王道乾,在牛家村結識郭嘯天、楊鐵心兩人,又
將前來追捕的金兵和衙役殺的一個不剩,心下暢快,到得杭州後,連日在湖上
賞玩風景。西湖之北的葛嶺,乃晉時葛洪煉丹之處,為道家勝地。丘處機上午
四處漫遊,下午便在葛嶺道觀中修煉內功,研讀道藏。
這日走過清河坊前,忽見數十名官兵在街上狼狽經過,甩盔曳甲,折弓斷
槍,顯見是吃了敗仗逃回來的。他心下奇怪,暗想:「此時並沒有和金國開仗
,又沒聽說左近有盜賊做亂,不知官兵是在哪裡吃了這虧?」詢問街上百姓,
眾人也都茫然不知。他好奇心起,遠遠跟隨,見眾官兵進了威果第六指揮所的
營房。
到了夜間,他悄悄摸進指揮所內,抓了一名官兵出來,拖到旁邊小巷中喝
問。那官兵正睡得胡裡胡塗,突然利刃加頸,那敢有絲毫隱瞞,當即把牛家村
捉拿郭、楊二人的事照實說了。丘處機不迭聲的叫苦,只聽那兵士說,郭嘯天
已當場格斃,楊鐵心身受重傷,不知下落,多半也是不活了;又說郭楊二人的
妻子倒是活捉了來,可是走到半路,不知如何,竟有一彪人馬衝了出來,胡裡
胡塗的打了一場,官兵卻吃了老大的虧。丘處機只聽得悲憤不已,但想那小兵
奉命差遣,實是身不由己,當下也不拿他出氣,只問:「你們上官是誰?」那
小兵道:「指揮大人他……他……姓段……官名……官名叫天德。」丘處機放
了小兵,摸到指揮所去找那段天德,卻是遍尋不獲。
次日一早,指揮所前的竿子上高高掛出一顆首級,號令示眾。丘處機一看
,赫然便是新交朋友郭嘯天的頭顱,心中又是難過,又是氣惱,心道:「丘處
機啊丘處機,這兩位朋友是忠義之後,好意請你飲酒,你卻累得他們家破人亡
。你若不替他們報仇雪恨,還稱得上什麼男子漢大丈夫?」想到憤恨之處,反
手一掌,只把指揮所前的旗桿打得石屑紛飛。
好容易守到半夜,他爬上長竿,把郭嘯天的首級取了下來,奔到西湖邊上
挖了一坑,把首級埋了,拜了幾拜,不禁灑下淚來,默默祝禱:「貧道當日答
允傳授兩位後裔的武藝,貧道生平言出必踐,如不將你們的後人調教為英雄人
物,他日黃泉之下,再無面目和兩位相見。」心下盤算,首先要找到那段天德
,殺了他為郭楊兩人報仇,然後去救出兩人的妻子,安頓於妥善之處,天可憐
見生下兩個遺腹子來,好給兩位好漢留下後代。他接連兩晚暗闖指揮所,卻都
未能找到指揮使段天德。
想是此人貪圖安逸、不守軍紀,不宿在營房之中與士卒同甘共苦。第三是
辰牌時分,他逕到指揮所轅門之外,大聲喝道:「段天德在那裡,快給我滾出
來!」。
段天德為了郭嘯天的首級被竊,正在營房中審訊郭嘯天的妻子李萍,要她
招認有什麼大膽不法的朋友,忽聽的營外鬧成一片,探頭從窗口向外張望,只
見一個道士威風凜凜的手提兩名軍士,橫掃直劈,只打的眾兵士叫苦連天。軍
佐一疊連聲的喝叫:「放箭!」倉卒之際,眾官兵有的找到了弓,尋不著箭,
有的拿著箭,卻有不知弓在何處。
段天德大怒,提起腰刀,直搶出去,喝道:「造反了嗎?」揮刀向丘處機
腰裡橫掃過去。丘處機見是一名軍官,將手中軍士一拋,不閃不架,左手一探
,已搶前抓住了他手腕,喝道:「段天德那狗賊在哪裡?」
段天德手上劇痛,全身酸麻,忙道:「道爺要找段大人麼?他……他在西
湖船裡飲酒,也不知今天會不回來。」丘處機信以為真,鬆開了手。段天德向
兩名軍士道:「你們快帶領這位道爺,到湖邊找段指揮去。」兩名軍士尚未領
悟,段天德喝道:「快去,快去,莫惹道爺生氣。」兩名軍士這才會意,轉身
走出。丘處機跟了出去。段天德那裡還敢停留,忙帶了幾名軍士,押了李萍,
急奔雄節第八指揮所,那指揮使和他是酒肉至交,一聽之下,正要點兵去擒殺
惡道,突然營外喧聲大起,據稱一個道士打了進來,想必帶路的軍士受逼不過
,將段天德的常到之處說了出來。
段天德是驚弓之鳥,也不多說,帶了隨從與李萍便走,這次是去投城外的
全捷第二指揮所。那指揮所地處偏僻,丘處機一時找他不到。段天德驚魂稍定
,想起那道人在千百軍士中橫衝直撞的威勢,真是不寒而慄。這時手腕上又開
始劇痛,越腫越高,找了個軍營中的跌打大夫來一瞧,腕骨竟是給捏斷了兩根
。上了甲板敷了藥之後,當晚不敢回家,便住在全捷第二指揮所內。睡到半夜
,營外喧擾起來,說是守崗的軍士忽然不見了。
段天德驚跳起床,心知那軍士定是被道士擄了去逼問,自己不論躲在何處
軍營,他總能找上門來,打是打不過,躲又躲不開,那可如何是好?
這道士已跟自己朝過了相,只衝著自己一人而來,軍營中官兵雖多,卻未
必能保護周全。正自惶急,突然想起自己伯父在雲棲寺出家,他武功了得,不
如投奔他去,又想那道士找自己為難,定與郭嘯天一案有關,如把李萍帶在身
邊,危急時以她為要挾,那惡道便不敢貿然動手,當下逼迫李萍換上軍士裝束
,拉著她從營房後門溜了出去,黑暗中七高八低的往雲棲寺來。
他伯父出家已久,法名枯木,是雲棲寺的主持,以前本是個軍官,武功出
自浙閩交界處仙霞派的嫡傳,屬於少林派的旁支。他素來不齒段天德的為人,
不與交往,這時見他夤夜狼狽逃來,自是十分詫異,當下冷冷的問道:「你來
幹什麼?」
段天德知道伯父一向痛恨金兵,要是說了實情,自己如何會同金兵去捕殺
郭楊二人,只怕伯父立時便殺了自己,因此在路上早已想妥了一套說辭,眼見
伯父神色不善,忙跪下磕頭,連稱:「侄兒給人欺負了,求伯父作主。」
枯木道:「你在營裡當官,不去欺負別人,人家已謝天謝地啦,又有誰敢
欺負你啦?」段天德滿臉慚容,說道:「侄兒不爭氣,給一個惡道趕得東奔西
逃,無路可走。求伯父看在我過世的爹爹面上,救侄兒一命。」
枯木聽他說得可憐,問道:「那道人追你幹什麼?」
段天德知道越是將自己說得不堪,越是易於取信,當下連稱:「佷兒該死
,該死。前日侄兒和幾個朋友,到清冷橋西的瓦子去玩耍……」枯木鼻中哼了
一聲,臉色登時大為不愉。原來宋朝的妓院稱為「瓦舍」,或稱「瓦子」,取
其「來時瓦合,去時瓦解」之義,意思是說易聚易散。
段天德又道:「侄兒有個素日相好的粉頭,這天正在唱歌陪侄兒飲酒,忽
然有個道士進來,說聽她曲子唱得好,定要叫她過去相陪……」枯木怫然不悅
,道:「胡說!出家人又怎會到這種下流地方去?」段天德道:「是啊,侄兒
當下就出言嘲諷,命她出去。那道人凶惡得緊,反罵侄兒指日就要身首異處,
卻在這兒胡鬧。」枯木道:「什麼身首異處?」段天德道:「他說金兵不日渡
江南下,要將咱們大宋官兵殺得乾乾淨淨。」
枯木勃然怒道:「他如此說來?」段天德道:「是。也是侄兒脾氣不好,
跟他爭吵,說道金兵若是渡江,我們拚命死戰,也未必便輸了。」這句話好生
迎合枯木的心意,只聽得他連連點頭,覺得這個侄兒自出得娘胎,唯有這句話
最像人話。段天德見他點頭,心下暗喜,說道:「兩人說到後來,便打將起來
,侄兒卻不是這惡道的對手。他一路追趕,侄兒無處逃避,只得來向伯父求救
。」枯木道:「我是出家人,不來理會你們這般爭風吃醋的醜事。」段天德哀
求道:「只求伯父救我一命,以後決不敢了。」
枯木想起兄弟昔日之情,又惱那道人出言無狀,便道:「好,你就在寺裡
客舍住幾日,避他一避。可不許胡鬧。」段天德連連答應。枯木嘆道:「一個
做軍官的,卻如此無用。當真金兵渡江來攻,那如何得了?唉,相當年,我…
…」
李萍受了段天德的挾制威嚇,在一旁聽得他肆意撒謊,卻不敢出一句聲。
這天下午申牌時分,知客僧進來向枯木稟報:「外面有個道人,大叫大嚷
得好不凶惡,口口聲聲得要段……段長官出去。」
枯木把段天德叫來。段天德驚道:「是他,正是他。」枯木道:「這道人
如此凶狠,他是那一門那一派的?」段天德道:「不知是那裡來的野道士,也
不見武功有什麼了不起,只不過臂力大些,侄兒無用,因此抵敵不住。」枯木
道:「好,我去會會。」當下來到大殿。丘處機正要闖進內殿,監寺拚命攔阻
,卻攔不住。枯木走上前去,在丘處機臂上輕輕一推,潛用內力,想把他推出
殿去,那知這一推猶如踫在棉花堆裡,心知不妙,正想收力,已經來不及了,
身不由己的直跌出去,蓬的一聲,背心撞在供桌之上,喀喇喇幾聲響,供桌被
撞塌了半邊,桌上香爐、燭台紛紛落地。
枯木大驚,心想:「這道人武功高明之極,豈止臂力大些而已?」當下雙
手合十,打個問訊。道:「道長光臨敝寺,有何見教?」丘處機道:「我是找
一個姓段的惡賊。」枯木自知決不是他的敵手,說道:「出家人慈悲為懷,道
長何必跟俗人一般見識?」丘處機不理,大踏步走向內殿。這時段天德早已押
著李萍在密室裡躲了起來。雲棲寺香火極盛,其時正是春天進香的季節,四方
來的善男信女絡繹不絕。丘處機不便強搜,冷笑數聲,退了出去。
段天德從隱藏之處出來。枯木怒道:「什麼野道士了?如不是他手下容情
,我一條老命早已不在了。」段天德道:「這惡道只怕是金人派來的細作,否
則怎麼定要跟咱們大宋軍官為難?」知客僧回來稟報,說那道人已經走了。枯
木道:「他說些什麼?」知客僧道:「他說本寺若不交出那個……那個段長官
,他決不罷休。」
枯木向段天德怒視一眼,說道:「你說話不盡不實,我也難以深究。只是
這道人武功實是太強,你若落入他手,性命終究難保。」沉吟半晌,道:「你
在這裡不能待了。我師弟焦木禪師功力遠勝於我,只有他或能敵得住這道人,
你到他那裡去避一避吧。」段天德那裡敢說半個不字,討了書信,連夜雇船往
嘉興來,投奔法華寺住持焦木大師。
焦木怎知他攜帶的隨從竟是個女子,既有師兄書信,便收留了。豈知丘處
機查知蹤跡,跟著追來,在後園中竟見到了李萍,待得衝進後園查察時,段天
德已將李萍拉入了地窖。丘處機還道包惜弱也給藏在寺內,定要焦木交出人來
。他是親眼所見,不管焦木如何解說,他總是不信。兩人越說越僵,丘處機一
顯武功,焦木自知不是敵手,他與江南七怪素來交好,便約丘處機在醉仙樓上
見面。丘處機那口大缸,便是從法華寺裡拿來的。
待得在醉仙樓頭撞到金兵,丘處機誤會更深。
焦木於此中實情,所知自是十分有限,與江南七怪出得酒樓,同到法華寺
後,說了師兄枯木禪師薦人前來之事,又道:「素聞全真七子武功了得,均已
得了當年重陽真人的真傳,其中長春子尤為傑出,果然名不虛傳。這人魯莽了
些,但看來也不是無理取鬧之人,與老衲無怨無仇,中間定有重大誤會。」
全金發道:「還是把令師兄薦來的那兩人請來,仔細問問。」焦木道:「
不錯,我也沒好好盤問過他們。」正要差人去請段天德,柯鎮惡道:「那丘處
機性子好不暴躁,一上來便聲勢洶洶,渾沒把咱們江南武林人物瞧在眼裡。他
全真派在北方稱雄,到南方來也想這般橫行霸道,那可不成。這誤會要是解說
不了,不得不憑武功決勝,咱們一對一的跟他動手,誰也抵擋不住。他是善者
不來,來者不善……」朱聰道:「咱們跟他來個一擁齊上!」韓寶駒道:「八
人打他一個?未免不是好漢。」全金發道:「咱們又不是要傷他性命,只不過
叫他平心靜氣的聽焦木大師說個清楚。」韓小瑩道:「江湖上傳言出去,說焦
木大師和江南七怪以多欺少,豈不是壞了咱們名頭?」
八人議論未決,忽聽得大殿是震天價一聲巨響,還夾著金鐵破碎這聲,只
見丘處機托著銅缸,正在敲撞大殿上懸著的那口鐵鐘,數擊之下,銅缸已出現
了裂口。那道人鬍鬚戟張,圓睜雙眼,怒不可遏。江南七怪不知丘處機本來也
非如此一味蠻不講理之人,只因他連日追尋段天德不得,怒火與日俱增,更將
平素憎恨金兵之情,盡皆加在一起。七怪卻道他恃藝欺人,決意跟他大拚一場
。全真七子威名越盛,七怪越是不肯忍讓,倘若丘處機只是個無名之輩,反而
易於分說了。
韓寶駒叫道:「七妹,咱兄妹先上。」他是韓小瑩的堂兄,性子最急,唰
的一聲,腰間一條金龍鞭已握在手中,一招「風捲殘雲」,疾往丘處機托著銅
缸的右手手腕上卷去。韓小瑩也抽出長劍,逕往丘處機後心刺到。丘處機前後
受敵,右手回轉,鏜的一聲金龍鞭打在銅缸之上,同時身子略側,已讓過了後
心來劍。
古時吳越成仇,越王勾踐臥薪嘗膽,相圖吳國。可是吳王手下有個大將伍
子胥,秉承孫武遺教,訓練的士卒精銳異常。勾踐眼見兵卒武藝不及敵國,悶
悶不樂。有一日越國忽然來了個美貌少女,劍術精妙無比。勾踐大喜,請她教
導越兵劍法,終於以此滅了吳國。嘉興是當年吳越交界之處,兩國用兵,向來
以此為戰場,這套越女劍法就在此處流傳下來。只是越國處女當日教給兵卒的
劍法旨在上陣決勝,是以斬將刺馬頗為有用,但以之與江湖上武術名家相鬥,
就嫌不夠輕靈翔動。到得唐朝末葉,嘉興出了一位劍術名家,依據古劍法要旨
而再加創新,於鋒銳之中另蘊復雜變化。韓小瑩從師父處學得了這路劍法,雖
然造詣未精,但劍招卻已頗為不凡,她的外號「越女劍」便由劍法之名而得。
數招一過,丘處機看出她劍法奧妙,當下以快打快。她劍法快,丘處機出
手更快,右手以銅缸擋住韓寶駒的金龍鞭,左掌招招搶快,硬打硬拿,要強行
奪取韓小瑩手中長劍。片刻之間,韓小瑩倏遇險招,被逼得退到了佛像之旁。
南山樵子南希仁和笑彌陀張阿生一個手持純銅扁擔,一個挺起屠牛尖刀,
上前夾攻。南希仁一語不發,一根扁擔使的虎虎生風。張阿生卻是吼叫連連,
滿口江南的市井俚語,丘處機既不懂他說些什麼,便跟他來個充耳不聞。
酣戰中丘處機突飛左掌,往張阿生面門劈到。張阿生後仰相避,那知他這
一招乃是虛招,右足突然飛出,張阿生手腕一疼,尖刀脫手飛出,他拳術上造
詣遠勝兵刃,尖刀脫手,竟是毫不在意,左腿略挫,右掌虛幌,呼的一聲,左
拳猛擊而出,勁雄勢急。
丘處機贊道:「好!」側身避開,連叫:「可惜!可惜!」張阿生問道:
「可惜什麼?」丘處機道:「可惜你一身好功夫,卻是自甘墮落,既與惡僧為
伍,又去做金兵的走狗。」張阿生大怒,喝道:「蠻不講理的賊道士,你才做
金兵走狗!」呼呼呼連擊三拳。丘處機身子一縮,銅缸斜轉,鏜鏜兩聲,張阿
生接連兩拳竟都打在銅缸上。
朱聰見己方四人聯手,兀自處於下風,向全金發一招手,兩人從兩側攻了
上去。全金發用的是一桿大鐵秤,秤桿使的是桿棒路子,秤鉤飛出去可以鉤人
,猶如飛爪,秤錘則是一個鏈子錘,是以一件兵器卻有三般用途。朱聰善於點
穴之術,破油紙扇的扇骨乃是鋼鑄,將扇子當作了點穴撅,在各人兵器飛舞中
找尋對方的穴道。
丘處機的銅缸回旋轉側,宛如一個巨大的盾牌,擋在身前,各人的兵器那
裡攻得進去?他左手擒拿劈打,卻又乘隙反擊。那沉重的銅缸拿在手裡,身法
雖然再也無法靈動,但以寡敵眾,由此而盡擋敵人來招,畢竟還是利勝於弊。
焦木見眾人越打越猛,心想時刻一久,雙方必有損傷,急得大叫:「各位
住手,請聽我一言。」但眾人鬥發了性,卻那裡收得住手?
丘處機喝道:「下流東西,誰來聽你胡說?瞧我的!」突然間左手拳掌並
用,變化無方,連下殺手,酣鬥中驀地飛出一掌,猛向張阿生肩頭劈去,這一
掌「天外飛山」去勢奇特,迅捷異常,眼見張阿生無法避開。焦木叫道:「道
長休下殺手!」
但丘處機與六人拚鬥,對方個個都是能手,實已頗感吃力,鬥得久了,只
怕支持不住。而且對方尚有兩人虎視在旁,隨時都會殺入,那時自己只怕要葬
身在這江南古剎之中了。這時好容易抓到敵方破綻,豈肯容情,這一掌竟是使
上了十成力。
張阿生練就了一身鐵布衫橫練功夫,在屠房裡時常脫光了衣衫,與蠻牛相
撞角力為戲,全身又粗又硬,真如包了一層牛皮相似。他知對方這掌劈下來非
同小可,但既已閃架不及,當下運氣於肩,猛喝一聲:「好!」
硬接了他這一掌,只聽得喀喇一聲,上臂竟被他蘊蓄全真派上乘內功的一
掌生生擊斷。
朱聰一見大驚,鐵骨扇穿出,疾往丘處機「璇璣穴」點去,這招是寓防與
攻,生怕五弟受傷以後,敵人繼續追擊。
丘處機打傷一人,精神一振,在兵器叢中單掌猶如鐵抓般連續進招。
全金發「啊喲」一聲,秤錘已被他抓住。丘處機回力急奪,全金發力氣不
及,被他拉近了兩尺。丘處機側過銅缸,擋在南希仁與朱聰面前,左掌呼的一
聲,往全金發天靈蓋直擊下去。
韓寶駒與韓小瑩大驚,雙雙躍起,兩般兵刃疾向丘處機頭頂擊落。丘處機
只得閃身避開。全金發乘機竄出,這一下死裡逃生,只嚇的全身冷汗,但腰眼
裡還是給踹中了一腳,劇痛徹骨,滾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
焦木本來不想出手,只盼設法和丘處機說明誤會,可是眼見邀來相助的朋
友紛紛受傷,自己是正主兒,不能不上,當下袍袖一拂,舉起一段烏焦的短木
,往丘處機腋下點去。丘處機心想:「原來這和尚也是個點穴能手,出手不凡
。」當下凝神對付。
柯鎮惡聽得五弟六弟受傷不輕,挺起鐵杖,便要上前助戰。全金發叫道:
「大哥,發鐵菱吧!打『晉』位,再打『小過』!」叫聲未歇,颼颼兩聲,兩
件暗器一前一後往丘處機眉心與右胯飛到。
丘處機吃了一驚,心想目盲之人也會施發暗器,而且打的部位如此之準,
真是罕見罕聞,雖有旁人以伏羲六十四卦的方位指點,終究也是極難之事。當
下銅缸斜轉,當當兩聲,兩只鐵菱都落入了缸內。這鐵菱是柯鎮惡的獨門暗器
,四面有角,就如菱角一般,但尖角鋒銳,可不似他故鄉南湖中的沒角菱了,
這是他雙眼未盲之時練成的絕技,暗器既沉,手法又準。
丘處機接住兩只鐵菱,銅缸竟是一幌,心道:「這瞎子好大手勁!」
這時韓氏兄妹、朱聰、南希仁等都已避在一旁。全金發不住叫喚:「打『
中孚』、打『離』位!……好,現下道士踏到了『明夷』……」他這般呼叫方
位,和柯鎮惡是十餘年來練熟了的,便是以自己一對眼睛代作義兄的眼睛,六
兄妹中也只有他一人有此能耐。
柯鎮惡聞聲發菱,猶如親見,瞬時間接連打出了十幾枚鐵菱,把丘處機逼
得不住倒退招架,再無還手的餘暇,可是也始終傷他不得。
柯鎮惡心念一動:「他聽了六弟的叫喊,先有了防備,自然打他不中了。
」這時全金發聲音越來越輕,叫聲中不住夾著哼吟,想是傷痛甚烈,而張啊生
竟是一言不作,不知生死如何。只聽全金發道:「打……打……他……『同人
』。」柯鎮惡這次卻是不依言,雙手一揚,四枚鐵菱一齊飛出,兩枚分打『同
人』之右的『節』位、『損』位,另外兩枚分打『同人』之左的『豐』位、『
離』位。
丘處機向左跨一大步,避開了『同人』的部位,沒料到柯鎮惡會突然用計
,只聽兩個人同時驚呼。丘處機右肩中了一菱,另外對準『損』位發出的一菱
,卻打在韓小瑩背心。
柯鎮惡又驚又喜,喝道:「七妹,快來!」
韓小瑩知道大哥的暗器喂有劇毒,厲害無比,忙搶到他身邊。柯鎮從袋裡
摸出一顆黃色藥丸,塞在她口裡,道:「去睡在後園白泥地上,不可動彈,等
我來給你治傷。」韓小瑩拔腳就奔。柯鎮惡叫道:「別跑,別跑!慢慢走去。
」韓小瑩登時領悟,暗罵自己愚蠢,中毒後發力奔跑,血行加快,把毒素帶到
心裡立時無救,當下放慢腳步,踱到後園。
丘處機中了一菱,並不如何疼痛,當下也不在意,又和朱聰、焦木等鬥在
一起,酣鬥中忽聽得柯鎮惡連叫「別跑!」心念一動,只覺得傷口隱隱發麻,
不覺大驚,知道暗器上有毒,心裡一寒,不敢戀戰,當即運勁出拳,往南希仁
面門猛擊過去。
南希仁見來勢猛惡,立定馬步,橫過純鋼扁擔,一招「鐵鎖橫江」,攔在
面前。丘處機並不收拳,揚聲吐氣,嘿的一聲,一拳打在扁擔正中。南希仁全
身大震,雙手虎口迸裂,鮮血直流,當啷一響,扁擔跌在地下。
丘處機情急拚命,這一拳用上了全身之力。南希仁立受內傷,腳步虛浮,
突然眼前金星亂冒,喉口發甜,哇的一聲,口中鮮血直噴。
丘處機雖然又傷一人,但肩頭越來越麻,托著銅缸甚感吃力,大喝一聲,
左腿橫掃。韓寶駒躍起避開。丘處機叫道:「往那裡逃?」右手推出,銅缸從
半空中罩將下來。韓寶駒身在空中,無處用力,只翻了半個觔斗,銅缸已罩到
頂門,他怕傷了身子,當即雙手抱頭縮成一團,砰的一聲大響,銅缸已端端正
正的把他罩住。丘處機拋出銅缸,當即抽劍在手,點足躍起,伸劍割斷了巨鐘
頂上的粗索,左掌推處,那千餘斤重的巨鐘震天價一聲,壓在銅缸之上。韓寶
駒再有神力,也爬不出來了。丘處機這兩下使力大了,只感手足酸軟,額頭上
黃豆般的汗珠一顆顆滲出來。
柯鎮惡叫道:「快拋劍投降,再挨的片刻,你性命不保。」
丘處機心想那惡僧與金兵及官兵勾結,寺中窩藏婦女,行為奸惡之極,江
南七怪既與他一伙,江湖上所傳俠名也必不確,丘某寧教性命不在,豈能向奸
人屈膝?當下長劍揮動,向外殺出。
江南七怪中只剩下柯鎮惡、朱聰兩人不傷,餘人存亡不知,這時怎能容他
脫身出寺?柯鎮惡一擺鐵杖,攔在大門。
丘處機奪路外闖,長劍勢挾勁風,逕刺柯鎮惡面門。飛天蝙蝠柯鎮惡聽聲
辨形,舉杖擋格。當的一聲,丘處機險些拿劍不住,不覺大驚,心道:「這瞎
子內力如此深厚,難道功力在我之上?」接著一劍,又與對方鐵杖相交,這才
發覺右肩受傷減力,並非對方厲害,倒是自己功力不濟,當即劍交左手,使開
一套學成後未在臨敵時用過的「同歸劍法」來,劍光閃閃,招招指向柯鎮惡、
朱聰、焦木三人要害,竟自不加防守,一味凌厲進攻。
這路「同歸劍法」取的是「同歸於盡」之意,要是敵人厲害,自己性命危
殆,無可奈何之際,只得使這路劍法拚命,每一招都是猛攻敵人要害,招招狠
,劍劍辣,純是把性命豁出去了的打法,雖是上乘劍術,倒與流氓潑皮耍無賴
的手段同出一理。原來全真派有個大對頭,長住西域,為人狠毒,武功深不可
測,遠在全真七子之上。當年只有他們師父制他得住,現今師尊逝世,此人一
旦重來中原,只怕全真派有覆滅之虞。全真派有一個「天罡北斗陣法」足可與
之匹敵,但必須七人同使,若是倉卒與此人邂逅相逢,未必七人聚齊。這套「
同歸劍法」也是意在對付這大對頭,然而可單獨使用,只盼犧牲的一二人與之
同歸於盡,因而保全了一眾同門。丘處機此刻身中劇毒,又被三個高手纏住,
命在頃刻,只得使出這路不顧一切的武功來。
拆的十餘招,柯鎮惡腿上中劍。焦木大叫:「柯大哥、朱二弟,讓這道人
去吧。」就這麼一疏神,丘處機長劍已從他右肋中刺入。焦木驚呼倒地。
這時丘處機也已搖搖欲墜,站立不穩。朱聰紅了雙眼,口中咒罵,繞著他
前後遊鬥。再戰數合,柯鎮惡總是眼不能視物,被丘處機聲東擊西,虛虛實實
,霍霍霍的連刺七八劍,劍勢來路辨別不清,右腿又中一劍,俯身直跌。
朱聰大罵:「狗道士,賊道士,你身上的毒已行到心啦!你再刺三劍試試
。」
丘處機鬚眉俱張,怒睜雙目,左手提劍,踉踉蹌蹌的追來。朱聰輕功了得
,在大殿中繞著佛像如飛般奔逃。丘處機自知再也支持不住了,嘆了一口氣,
止步不追,只覺眼前一片模糊,定了定神,想找尋出寺的途徑,突然啪的一聲
,後心給一物一撞,原來是朱聰從腳上脫下來的一只布鞋,鞋子雖軟,卻是帶
著內勁。
丘處機身子一幌,腦中只覺煙霧騰騰,神智漸失,正收攝心神間,咚的一
下,後腦上又吃了一記,這次是朱聰在佛像面前抓起的一個木魚。幸得丘處機
內功深厚,換了常人,這一下就得送命,但也已打得他眼前一陣發黑。他提聲
叫道:「罷了,罷了!長春子今日死在無恥之徒的手裡!」突覺雙腿酸軟,摔
倒在地。
朱聰怕他摔倒後又再躍起,拿起扇子,俯身來點他胸口穴道,突見他左手
一動,知道不妙,忙伸右臂在胸前一擋,只覺小腹上有一股大力推來,登時向
後直飛出去,人未落地,口中已是鮮血狂噴。丘處機最後這一擊乃平生功力之
所聚,雖然身子已動彈不得,但這一掌將體內殘存的內勁盡數迸發出來,實是
非同小可,朱聰那裡抵受得住?
法華寺中眾僧都不會武藝,也不知方丈竟然身懷絕藝,突見大殿中打得天
翻地覆,早就嚇的個個躲了起來。過了好一陣,聽得殿上沒了聲響,幾個大膽
的小沙彌探頭張望,只見地下躺滿了人,殿上到處都是血,大驚之下,大呼小
叫,跌跌撞撞的忙去找段天德。
段天德一直躲在地窖之中,聽眾僧說相鬥雙方人人死傷倒地,當真是不勝
之喜,還怕丘處機不在其內,命小沙彌再去看明白那道士有沒有死,等小沙彌
回來報稱那道士閉目俯伏,這才放心,拉了李萍奔到大殿。
他在丘處機身上踢了一腳。丘處機微微喘息,尚未斷氣。段天德拔出腰刀
,喝道:「你這賊道追得我好苦,老子今日送你上西天吧!」
焦木重傷之餘,見段天德要行凶傷人,提氣叫道:「不……不可傷他!」
段天德道:「幹什麼?」焦木道:「他是好人……只是性子急……急,生
了誤會……」段天德道:「什麼好人?砍了再說。」焦木怒道:「你聽不聽我
的話?放……下刀子。」段天德哈哈大笑,道:「要我放下刀子?哈哈!立地
成佛麼?」舉起腰刀,向丘處機頂門便砍。
焦木怒極,奮起平生之力,將手中一段烏焦木頭對準段天德擲去。段天德
身子急側,可是武功實在太差,沒能避開,這段焦木打在他嘴角之上,登時撞
下了三顆牙齒。段天德疼極,惡性大發,也不顧焦木於自己有恩,舉刀便往他
頭上砍落,站在他身旁的小沙彌狠命拉住他右臂,另一個去拉他衣領。段天德
怒極,回刀將兩個小沙彌砍翻在地。
丘處機、焦木、江南七怪武功雖強,這時卻個個受傷甚重,只有眼睜睜的
瞧著他行凶。
李萍大叫:「惡賊,快住手!」她給段天德拉了東奔西逃,本想伺機殺了
他為夫報仇,這時見到滿地鮮血,而這惡賊又欲殺人,再也忍耐不住,當即撲
上去狠命廝打。
各人見她身穿軍士裝束,只道是段天德的部屬,何以反而拚命攔阻他傷人
?均感詫異。
柯鎮惡眼睛瞎了,耳朵特別靈敏,一聽她叫嚷之聲,便知是女子,嘆道:
「焦木和尚,我們都給你害死啦。你寺裡果真藏著女人!」
焦木一怔,立時醒悟,心想自己一時不察,給這畜牲累死,無意中出賣了
良友,又氣又急,雙手在地上一撐,和身縱起,雙手箕張,猛向段天德撲去。
段天德見他來勢猛惡,大駭避開。焦木重傷後身法呆滯,竟爾一頭撞在大殿柱
上,腦漿迸裂,立時斃命。
段天德嚇的魂不附體,那裡還敢停留,拉了李萍,急奔而出。李萍大叫:
「救命啊,我不去,救命啊!」終於聲音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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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大漠風沙】
寺裡僧眾見焦木圓寂,盡皆悲哭。有的便替傷者包紮傷口,抬入客舍。忽
聽得巨鐘下的銅缸內當當當響聲不絕,不知裡面是何怪物,眾僧面面相覷,手
足無措,當下齊聲口誦《高王經》,豈知「救苦救難」、「阿彌陀佛」聲中,
缸內響音始終不停,最後終於大了膽子,十多個和尚合力用粗索吊起大鐘,剛
將銅缸掀起少許,裡面滾出來一個巨大的肉團。眾僧大驚,四散逃開。只見那
肉團一躍站起,呼呼喘氣,卻是韓寶駒。他被罩在銅缸之中,不知後半段的戰
局,眼見焦木圓寂,義兄弟個個重傷,急得哇哇大叫。提起金龍鞭便欲向丘處
機頭頂擊落。全金發叫道:「三哥,不可!」韓寶駒怒道:「為甚麼?」全金
發腰間劇痛,只道:「千……千萬不可。」
柯鎮惡雙腿中劍,受傷不輕,神智卻仍清明,從懷中摸出解毒藥來,命僧
人分別去給丘處機及韓小瑩服下,一面將經過告知韓寶駒。韓寶駒大怒,轉身
奔出,要去追殺段天德。柯鎮惡喝住,說道:「那惡徒慢慢再找不遲,你快救
助受了內傷的眾兄弟。」
朱聰與南希仁所受內傷甚重。全金發腰間所受的這一腳也著實不輕。張阿
生胳臂折斷,胸口受震,一時痛暈過去,但醒轉之後,卻無大礙。當下眾人在
寺裡養傷。法華寺監寺派人到杭州雲棲寺去向枯木禪師報信,並為焦木禪師料
理後事。
過了數日,丘處機與韓小瑩身上中的毒都消解了。
丘處機精通醫道,開了藥方給朱聰等人調治,又分別給各人推拿按摩。幸
得各人根柢均厚,內傷外傷逐漸痊可,又過數日,都能坐起身來。
這日八人聚集在一間僧房之中,想起受了奸人從中播弄,這許多江湖上的
大行家竟自誤打誤殺,弄得個個重傷,還賠了焦木禪師一條性命,都是黯然不
語。
過了一會,韓小瑩首先說道:「丘道長英明,天下皆知,我們七兄弟也不
是初走江湖之人,這次人家竟然胡裡胡塗的栽在這無名之輩手裡,流傳出去,
定讓江湖上好漢恥笑。這事如何善後,還得請道長示下。」
丘處機這幾日也是深責自己過於魯莽,如不是這般性急,只消平心靜氣的
與焦木交涉,必可弄個水落石出,當下對柯鎮惡道:「柯大哥,你說怎麼辦?
」
柯鎮惡脾氣本就怪僻,瞎了雙眼之後更是乖戾,這次七兄弟被丘處機一人
打倒,實是生平的奇恥大辱,再加上腿上劍創兀自疼痛難當,氣惱愈甚,當下
冷笑道:「丘道長仗劍橫行天下,哪裡把別人瞧在眼裡?這事又何必再問我們
兄弟?」丘處機一楞,知他氣憤未消,當下站起身來向七人團團行了一禮,說
道:「貧道無狀,行事胡塗,實是抱愧得緊,這裡向各位謝過。」
朱聰等都還了禮。柯鎮惡卻裝作不知,冷冷的道:「江湖上的事,我兄弟
再也沒面目理會啦。我們在這裡打魚的打魚,砍柴的砍柴,只要道長不要再來
尋事,我們總可以安安穩穩的過這下半輩子。」丘處機給他一頓搶白,臉上微
紅,默不作聲,僵了一陣,站起來道:「貧道這次壞了事,此後決不敢再踏進
貴境。焦木大師的怨仇,著落在貧道身上,我必手刃奸徒,出這口惡氣。現下
貧道就此別過。」說著又是團團一揖,轉身出外。
柯鎮惡喝道:「且慢!」丘處機轉身道:「柯大哥有何吩咐?」柯鎮惡道
:「你把我們兄弟個個打得重傷,單憑這麼一句話,就算了事嗎?」丘處機道
:「柯大哥意思怎樣?貧道只要力所能及,無有不遵。」柯鎮惡低沉了聲音道
:「這口氣我們咽不下去,還求道長再予賜教。」江南七怪雖然行俠仗義,卻
是個個心高氣傲,行止怪異,要不怎會得了「七怪」的名頭?他們武功既高,
又是人多勢眾,在武林中與人爭鬥從未吃過虧。當年與淮陽幫失和動手,七個
人在長江邊上打敗了淮陽幫的一百多條好漢,其時韓小瑩年紀尚幼,卻也殺了
兩名敵人,江南七怪,端的是名震江湖。這一次敗在丘處機一人手裡,自是心
情異常難堪,何況焦木是七怪的好友,不幸遭難,也可說是由丘處機行事魯莽
而起。可是法華寺中明明藏著女人,而且確是郭嘯天的遺孀,這一節是己方理
虧,江南七怪卻又置之不理了。
丘處機道:「貧道中了暗器,要不是柯大哥賜予解藥,這時早登鬼域。咱
們雙方拚鬥了一場,貧道寧願認輸。」柯鎮惡道:「既是如此,你把背上長劍
留下,就讓你走。」他明知此時若再動手,己方只韓氏兄妹能夠下場,勝負之
數那也不用提了,但說就此罷休,寧可七怪一齊命喪於他劍底。
丘處機怒氣上衝,心想:「我給你們面子,已給得十足,又已賠罪認輸,
還待怎的?」當下說道:「這是貧道護身的兵器,就如柯大哥的鐵杖一般。」
柯鎮惡大聲道:「你譏笑我眼盲嗎?」丘處機道:「不敢。」柯鎮惡怒道:「
現下咱們大家受傷,難決勝負。明年今日,請道長再在醉仙樓相會。」
丘處機眉頭一皺,心想這七怪並非歹人,我何苦與他們爭這閑氣?那日焦
木死後,韓寶駒從銅缸中脫身而出,如要殺我,易如反掌。再說這件事總究是
自己莽撞了,大丈夫是非分明,錯了便當認錯,但如何擺脫他們的糾纏,卻也
不易,沉吟了一會兒,心念一動,說道:「各位既要與貧道再決勝負,也無不
可,只是辦法卻要由貧道規定。否則的話,貧道在醉仙樓頭鬥酒,已輸了給朱
二俠:法華寺較量武功,又輸了給七位,連輸兩場。第三場仍然是輸,那也不
必再比了。」
韓寶駒、韓小瑩、張阿生三人當即站起,朱聰等睡在床上,也昂起頭來,
齊聲道:「江南七怪跟人較量,時刻與所在向來由人選擇。」丘處機見他們如
此好勝,微微一笑,道:「不論是甚麼賭法,都能聽貧道的主意?」朱聰與全
金發均想就算你有甚麼詭道奸計,也不致就輸了給你,齊聲說道:「由你說好
了。」丘處機道:「君子一言?」韓小瑩接口道:「快馬一鞭。」柯鎮惡還在
沉吟。
丘處機道:「我這主意要是各位覺得不妥,貧道話說在先,算是我輸。」
這是擺明了以退為進,心知七怪要強,決不肯輕易讓他認輸,柯鎮惡果然接口
道:「不用言語相激,快說罷。」
丘處機坐了下來,道:「我這個法子,時候是拖得長些,可是賭的卻是真
功夫真本事,並非單拚一時的血氣之勇。刀劍拳腳上爭先決勝,凡是學武的個
個都會。咱們都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決不能再像後生小子們那樣不成器。」
江南七怪都想:「不用刀劍拳腳決勝負,又用甚麼怪法子?難道再來比喝酒?
」丘處機昂然道:「咱們來個大比賽,我一人對你們七位,不但比武功,還得
鬥恆心毅力,鬥智巧計謀,這一場大比拚下來,要看到得頭來,到底誰是真英
雄真豪傑。」這番話只聽得江南七怪個個血脈賁張。
韓小瑩道:「快說,快說,越難的事兒越好。」朱聰笑道:「比賽修仙煉
丹,畫符捉鬼,我們可不是你道爺的對手。」丘處機也笑道:「貧道也不會想
跟朱二哥比賽偷雞摸狗,順手牽羊。」韓小瑩嘻嘻一笑,跟著又一迭連聲的催
促:「快說,快說。」丘處機道:「推本溯源,咱們誤打誤傷,是為了拯救忠
義的後代而起,那麼這件事還得歸結在這上面。」於是把如何結識郭楊二人、
如何追趕段天德的經過說了。
江南七怪聽在耳中,不住口的痛罵金人暴虐,朝廷官吏無恥。
丘處機述畢,說道:「那段天德帶出去的,便是郭嘯天的妻子李氏,除了
柯大哥與韓家兄妹,另外四位都見到他們了。」柯鎮惡道:「我記得她的聲音
,永世不會忘記。」丘處機道:「很好。至於楊鐵心的妻子包氏,卻不知落在
何方。那包氏貧道曾經見過,各位卻不認得。貧道與各位賭的就是這回事。因
此法子是這樣……」韓小瑩搶著道:「我們七人去救李氏,你去救包氏,誰先
成功誰勝,是不是?」
丘處機微微一笑道:「說到救人嗎,雖然不易,卻也難不倒英雄好漢。貧
道的主意卻還要難得多,費事得多。」柯鎮惡道:「還要怎地?」丘處機道:
「那兩個女子都已懷了身孕,救了她們之後,須得好好安頓,待她們產下孩子
,然後我教姓楊的孩子,你們七位教姓郭的孩子……」江南七怪聽他越說越奇
,都張大了口。韓寶駒道:「怎樣?」丘處機道:「過得一十八年,孩子們都
十八歲了,咱們再在嘉興府醉仙樓頭相會,大邀江湖上的英雄好漢,歡宴一場
。酒酣耳熱之餘,讓兩個孩子比試武藝,瞧是貧道的徒弟高明呢,還是七俠的
徒弟了得?」江南七怪面面相覷,啞口無言。
丘處機又道:「要是七位親自與貧道比試,就算再勝一場,也不過是以多
贏少,也沒甚麼光彩。待得貧道把全身本事教給了一人,七位也將藝業傳給一
人。讓他二人一對一的比拚,那時如果貧道的徒弟得勝,七俠可非得心服口服
不可。」柯鎮惡豪氣充塞胸臆,鐵杖重重在地下一頓,叫道:「好,咱們賭了
。」全金發道:「要是這時候那李氏已給段天德害死,那怎麼辦?」丘處機道
:「這就是賭一賭運氣了。天老爺要我得勝,有甚麼可說的?」韓寶駒道:「
好,救孤恤寡,本是俠義道該做之事,就算比你不過,我們總也是作了一件美
事。」丘處機大拇指一翹,朗聲道:「韓三爺說得不錯。七位肯承擔將郭氏的
孤兒教養成人,貧道先代死去的郭兄謝謝。」說著團團作揖。
朱聰道:「你這法子未免過於狡獪。憑這麼幾句話,就要我兄弟為你費心
一十八年?」丘處機臉上變色,仰天大笑。韓小瑩慍道:「有甚麼好笑?」丘
處機道:「我久聞江南七怪大名,江湖上都道七俠急人之難,真是行俠仗義的
英雄豪傑,豈知今日一見,嘿嘿!」韓寶駒與張阿生齊聲道:「怎樣?」丘處
機道:「這叫作浪得虛名,見面不如聞名!」
江南七怪怒火上衝。韓寶駒在板凳上猛擊一掌,正待開言,丘處機道:「
古來大英雄真俠士,與人結交是為朋友賣命,只要是義所當為,就算把性命交
給了他,又算得甚麼?可不曾聽說當年荊軻、聶政,有甚麼斤斤計較。朱家、
郭解扶危濟困、急人之難,不見得又討價還價了。」這番話一頓搶白,朱聰臉
上無光,心下慚愧,當即扇子一張,道:「道長說得不錯,兄弟知罪了。我們
七怪擔當這件事就是。」丘處機站起身來,說道:「今日是三月廿四,十八年
後的今日正午,大伙兒在醉仙樓相會,讓普天下英雄見見,誰是真正的好漢子
!」袍袖一拂,滿室生風,當即揚長出門。
韓寶駒道:「我這就追那段天德去,要是給他躲進了烏龜洞,從此無影無
蹤,那可要大費手腳了。」
七怪中只他一人沒有受傷,當下搶出山門,跨上追風黃名駒,急去追趕段
天德和李氏。朱聰急叫:「三弟,三弟,你不認得他們啊!」但韓寶駒性子極
急,追風黃又是馬如其名,果真奔馳如風,早去得遠了。
段天德拉了李萍,向外急奔,回頭見寺裡無人追趕出來,這才稍覺放心,
奔到河邊,見到一艘小船,跳上船頭,舉刀喝令船夫開船。江南是水鄉之地,
河道密如蛛網,小船是尋常代步之具,猶如北方的馬匹騾車一般,是以向來有
「北人乘馬,南人乘船」之說。那船夫見是一個惡狠狠的武官,哪敢違拗,當
即解纜搖櫓,駕船出城。
段天德心想:「我闖了這個大禍,若回臨安,別的不說,我伯父立時就要
取我性命,只得且到北邊去避一避風頭。最好那賊道和江南七怪都傷重身死,
我伯父又氣得一命嗚呼,那時再回去作官不遲。」當下督著船夫一路往北。韓
寶駒的坐騎腳程雖快,但盡在旱道上東問西找,自然尋他不著。段天德連轉了
幾次船,更換了身上軍官裝束,勒逼李萍也換了衣衫。十多日後過江來到揚州
,投了客店,正想安頓個處所,以作暫居之計,說也湊巧,忽聽到有人在向客
店主人打聽自己的蹤跡。段天德大吃一驚,湊眼從門縫中張望,見是一個相貌
奇醜的矮胖子和一個美貌少女,兩人都是一口嘉興土音,料想是江南七怪中的
人物,幸好揚州掌櫃不大懂兩人言語,雙方一時說不明白,當下急忙拉了李萍
,從後門溜了出去,雇船再行。他不敢稍有停留,沿運河北上,一口氣到了山
東境內微山湖畔的利國驛。李萍粗手大腳,容貌本陋,這時肚腹隆起,整日價
詈罵啼哭,段天德雖是下流胚子,對之卻不起非禮之心。兩人日常相對,只是
相打相罵,沒一刻安寧。
過不了幾天,那矮胖子和那少女又追到了。段天德只想在屋裡悄悄躲過,
不料李萍得知來了救星,高聲大叫起來。段天德忙用棉被塞住她嘴,狠狠打了
她一頓,李萍拚命掙扎呼叫,雖然沒讓韓寶駒、小瑩兄妹發現,卻已驚險之至
。段天德帶了她同逃,原是想以她為質,危急時好令敵人不敢過於緊逼,但眼
前情勢已變,心想自己單身一人易於逃脫,留著這潑婦在身邊實是個大大的禍
胎,不如一刀殺卻,乾手淨腳,待韓氏兄妹走後,當即拔出刀來。
李萍時時刻刻在找尋機會,要與這殺夫仇人同歸於盡,但每到晚間睡覺之
時,就被他縛住了手足,不得其便,這時見他目露凶光,心中暗暗祝禱:「嘯
哥,嘯哥,求你陰靈佑護,教我手刃這個惡賊。我這就來跟你相會了。」當即
從懷中取出了丘處機所贈的那柄短劍。這短劍她貼肉而藏,倒沒給段天德搜去
。
段天德冷笑一聲,舉刀砍將下來,李萍死志已決,絲毫不懼,出盡平生之
力,挺短劍向段天德扎去。段天德只覺寒氣直逼面門,回刀一挑,想把短劍打
落,哪知短劍鋒利已極,只聽得當啷一聲,腰刀斷了半截,跌在地下,短劍劍
頭已抵在自己胸前。段天德大駭,往後便跌,嗤的一聲,胸前衣服被劃破了一
條大縫,自胸至腹,割了長長的一條血痕,只要李萍力氣稍大得一點兒,已自
遭了破胸開膛之禍。他驚惶之下,忙舉起椅子擋住,叫道:「快收起刀子,我
不殺你!」李萍這時也已手酸足軟,全身乏力,同時腹內胎兒不住跳動,再也
不能跟他廝拚,坐在地下連連喘息,手裡卻緊緊抓住短劍不放。段天德怕韓寶
駒等回頭再來,如獨自逃走,又怕李萍向對頭泄露自己形跡,忙逼著她上船又
行,仍是沿運河北上,經臨清、德州,到了河北境內。
每次上陸小住,不論如何偏僻,過不多時總有人找尋前來,後來除了那矮
胖子與女子之外,又多了個手持鐵杖的盲人,總算這三人不認得他,都是他在
明而對方在暗,得能及時躲開,卻也已險象環生。
不久又多了一件大頭痛事,李萍忽然瘋癲起來,客店之中,旅途之上,時
時大聲胡言亂語,引人注目,有時扯髮撕衣,怪狀百出。段天德初時還道她迭
遭大變,神智迷糊,但過了數日,猛然省悟,原來她是怕追蹤的人失了線索,
故意留下形跡,這樣一來,要想擺脫敵人的追蹤可更加難了。這時盛暑漸過,
金風初動,段天德逃避追蹤,已遠至北國,所攜帶的銀子也用得快要告罄,而
仇人仍然窮追不捨,不禁自怨自艾:「老子當初在杭州當官,雞肉老酒,錢財
粉頭,那是何等快活,沒來由的貪圖了人家銀子,到牛家村去殺這賊潑婦的惡
強盜老公,卻來受這活罪。」
他幾次便欲撇下李萍,自行偷偷溜走,但轉念一想,總是不敢,對她暗算
加害,又沒一次成功。這道護身符竟變成了甩不脫、殺不掉的大累贅,反要提
心吊膽的防她來報殺夫之仇,當真苦惱萬分。不一日來到金國的京城中都燕京
,段天德心想大金京師,地大人多,找個僻靜所在躲了起來,只消俟機殺了這
潑婦,仇人便有天大的本事也找不到自己了。
他滿肚子打的如意算盤,不料剛到城門口,城中走出一隊金兵來,不問情
由,便將二人抓住,逼令二人挑擔。李萍身材矮小,金兵給她的擔子輕些。段
天德肩頭卻是一副一百來斤的重擔,只壓得他叫苦連天。
這隊金兵隨著一名官員一路向北。原來那官是派赴蒙古部族宣示金主敕令
的使者。隨行護送的金兵亂拉漢人百姓當作腳夫,挑負行李糧食。段天德抗辯
得幾句,金兵的皮鞭便夾頭夾腦的抽將下來。這般情形他倒也閱歷甚多,不足
為奇,只不過向來是他以皮鞭抽百姓之頭,今日卻是金兵以皮鞭抽其本人之頭
而已。皮鞭無甚分別,腦袋卻頗有不同了。
這時李萍肚子越來越大,挑擔跋涉,實是疲累欲死,但她決意要手刃仇人
,一路上竭力掩飾,不讓金兵發現破綻,好在她自幼務農,習於勞苦,身子又
甚是壯健,當下豁出了性命,勉力支撐。數十日中,盡在沙漠苦寒之地行走。
這時雖是十月天時,但北國奇寒,這一日竟滿天灑下雪花,黃沙莽莽,無處可
避風雪。三百餘人排成一列,在廣漠無垠的原野上行進。
正行之間,突然北方傳來隱隱喊聲,塵土飛揚中只見萬馬奔騰,無數兵馬
急衝而來。
眾人正驚惶間,大隊兵馬已涌將過來,卻是一群敗兵。眾兵將身穿皮裘,
也不知是漠北的一個甚麼部族,但見行伍大亂,士眾拋弓擲槍,爭先恐後的急
奔,人人臉現驚惶,有的沒了馬匹,徒步狂竄,給後面乘馬的涌將上來,轉眼
間倒在馬蹄之下。金國官兵見敗兵勢大,當即四散奔逃。李萍本與段天德同在
一起,但眾敗兵猶如潮水般涌來,混亂中段天德已不知去向。李萍拋下擔子,
拚命往人少處逃去,幸而人人只求逃命,倒也無人傷她。
她跑了一陣,只覺腹中陣陣疼痛,再也支持不住,伏倒在一個沙丘之後,
就此暈了過去。過了良久良久,悠悠醒來,昏迷中似乎聽得一陣陣嬰兒啼哭的
聲音。她尚自迷迷糊糊,不知是已歸地府,還是尚在人間,但兒啼聲越來越響
,她身子一動,忽覺胯間暖暖的似有一物。這時已是夜半,大雪初停,一輪明
月從雲間鑽了出來,她陡然覺醒,不禁失聲痛哭,原來腹中胎兒已在患難流離
之際誕生出來了。
她疾忙坐起,抱起孩兒,見是一個男孩,喜極流淚,當下用牙齒咬斷臍帶
,貼肉抱在懷裡。月光下只見這孩子濃眉大眼,啼聲洪亮,面目依稀是亡夫的
模樣。她雪地產子,本來非死不可,但一見到孩子,竟不知如何的生出一股力
氣,掙扎著爬起,躲入沙丘旁的一個淺坑中以蔽風寒,眼瞧嬰兒,想起亡夫,
不禁悲喜交集。在沙坑中躲了一晚,到第二天中午,聽得四下無聲,鼓勇出去
,只見遍地都是死人死馬,黃沙白雪之中,拋滿了刀槍弓箭,環首四望,竟無
一個活人。
她從死兵的背囊中找到些乾糧吃了,又從死兵身上找到了火刀火石,割了
一塊馬肉,生火烤了。剝下死兵的皮裘,一件裹住孩子,自己也穿了一件。好
在天時酷寒,屍體不腐,她以馬肉為食,在戰場上挨了十來天,精力漸復,抱
了孩子,信步往東走去。這時懷中抱著的是親生孩兒,那恨之切骨的段天德已
不知去向,本來的滿腔悲痛憤恨,登時化為溫柔慈愛,大漠中風沙如刀,她只
求不刮到孩兒臉上,自己卻是絲毫不以為苦。
行了數日,地下草木漸多,這日向晚,忽見前面兩騎馬奔馳而來。乘者見
到她的模樣,便勒馬詢問。她連說帶比,將遇到敗兵、雪地產兒的事說了。那
兩人是蒙古牧民,雖不懂她言語,但蒙古人生性好客,憐貧恤孤,見她母子可
憐,就邀她到蒙古包去飽餐了一頓,好好睡了一覺。
蒙古人以遊牧為生,趕了牲口東遷西徙,追逐水草,並無定居,用毛氈搭
成帳篷以蔽風雪,就叫做蒙古包。
這群牧民離開時留下了四頭小羊給她。
李萍含辛茹苦的撫養嬰兒,在大漠中熬了下來。她在水草旁用樹枝搭了一
所茅屋,畜養牲口,又將羊毛紡條織氈,與牧人交換糧食。忽忽數年,孩子已
經六歲了。李萍依著丈夫的遺言,替他取名為郭靖。這孩子學話甚慢,有點兒
呆頭呆腦,直到四歲時才會說話,好在筋骨強壯,已能在草原上放牧牛羊。母
子兩人相依為命,勤勤懇懇,牲口漸繁,生計也過得好些了,又都學會了蒙古
話,只是母子對話,說的卻仍是臨安故鄉言語。李萍瞧著兒子憨憨的模樣,說
著甚麼「羊兒、馬兒」,全帶著自己的臨安鄉下土音,時時不禁心酸:「你爹
爹是山東好漢,你也該當說山東話才是。只可惜我跟你爹爹時日太短,沒學會
他的捲舌頭說話,無法教你。」
這一年方當十月,天日漸寒,郭靖騎了一匹小馬,帶了牧羊犬出去牧羊。
中午時分,空中忽然飛來一頭黑鵰,向羊群猛撲下來,一頭小羊受驚,向東疾
奔而去。郭靖連聲呼喝,那個羊卻頭也不回的急逃。
他忙騎上小馬追去,直追了七八里路,才將小羊趕上,正想牽了小羊回來
,突然間前面傳來一陣陣隱隱的轟隆之聲。郭靖吃了一驚,他小小的心中也不
知是甚麼,心想或許是打雷。只聽得轟雷之聲愈來愈響,過了一會,又聽得轟
隆聲中夾著陣陣人喧馬嘶。
他從未聽到過這般的聲音,心裡害怕,忙牽了小馬小羊,走上一個土山,
鑽在灌木叢裡,躲好後再探出頭來。
只見遠處塵土蔽天,無數車馬奔馳而至,領隊的長官發施號令,軍馬排列
成陣,東一隊,西一隊,不計其數。眾兵將有的頭上纏了白色頭巾,有的插了
五色翎毛。
郭靖這時不再害怕,看得很是開心。又過一陣,忽聽左首數裡外號角聲響
,幾排兵馬衝將過來,當先的將官是個瘦長青年,身上披了紅色斗篷,高舉長
刀,領頭衝鋒。雙方兵馬衝近,廝殺起來。攻過來的那一隊人數甚少,不久便
抵敵不住,退了下去,後面又有援兵抵達,只打得殺聲震天。眼見攻來的兵馬
又要支持不住,忽然數十支號角齊聲吹動,一陣急鼓,進攻的軍士大聲歡呼:
「鐵木真大汗來啦,大汗來啦!」雙方軍士手不停鬥,卻不住轉頭向東方張望
。郭靖順著各人眼光望去,只見黃沙蔽天之中,一隊人馬急馳而來,隊中高高
舉起一根長桿,桿上掛著幾叢白毛。歡呼聲由遠而近,進攻的兵馬勇氣百倍,
先到的兵馬陣腳登時散亂。那長桿直向土山移來,郭靖忙縮向灌木深處,一雙
光溜溜的小眼仍往外望,只見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漢子縱馬上了土山。他頭戴
鐵盔,下頦生了一叢褐色鬍子,雙目一轉,精光四射。郭靖自不知他便是蒙古
部落的酋長鐵木真,就算知道,也不懂「大汗」是甚麼。
鐵木真騎在馬上凝望山下的戰局,身旁有十餘騎隨從。過了一會,那身披
紅色斗篷的少年將軍縱馬上山,叫道:「父王,敵人人數多,咱們退一下吧!
」
鐵木真這時已看清楚雙方形勢,低沉了嗓子道:「你帶隊向東退卻!」他
雙目望著雙方兵馬交戰,口中傳令:「木華黎,你與二王子帶隊向西退卻。博
爾朮,你與赤老溫帶隊向北退卻。忽必來,你與速不台帶隊向南退卻。見這裡
大纛高舉,號角吹動,一齊回頭衝殺。」眾將齊聲答應,下山率領部屬,片刻
之間,蒙古兵四下退散。
敵兵齊聲歡呼,見到鐵木真的白毛大纛仍是豎在山上,四下裡都大叫起來
:「活捉鐵木真,活捉鐵木真!」密密麻麻的兵馬爭先恐後向土山涌來,都不
去理會四下退開的蒙古兵卒。
萬馬踐沙揚塵,土山四周涌起了一團團黃霧。
鐵木真站在土山高處,凜然不動,十餘名勁卒舉起鐵盾,在他四周擋去射
來的弩箭。
鐵木真的義弟忽都虎與猛將者勒米率領了三千精兵守在土山周圍,箭射刀
砍,死守不退。
刀光矛影中殺聲震天。
郭靖瞧得又是興奮,又是害怕。
激戰了半個多時辰,數萬名敵兵輪番衝擊,鐵木真部下三千精兵已傷亡四
百餘名,敵兵也被他們殺傷了千餘名。鐵木真放眼望去,但見原野上敵軍遺屍
遍地,鞍上無人的馬匹四散奔馳,但敵兵射過來的羽箭兀自力道強勁。眼見東
北角敵兵攻得尤猛,守軍漸漸抵擋不住,鐵木真的第三子窩闊台很是焦急,問
道:「爹爹,可以舉纛吹號了嗎?」
鐵木真雙眼如鷹,一瞬也不瞬的望著山下敵兵,低沉了嗓子道:「敵兵還
沒有疲!」這時東北角上敵軍調集重兵猛攻,豎了三桿黑纛,顯然是有三名大
將在那裡督戰。
蒙古兵漸漸後退,者勒米奔上土山,叫道:「大汗,孩兒們抵擋不住啦!
」鐵木真怒道:「擋不住?你誇甚麼英雄好漢?」
者勒米臉上變色,從軍士手中搶了一柄大刀,荷荷狂叫,衝入敵陣,殺開
一條血路,直衝到黑纛之前。敵軍主將見他來勢凶猛,勒馬退開。者勒米手起
刀落,將三名持纛大漢一一砍死,拋下大刀,雙手抱住三桿黑纛回上土山,倒
轉了插入土中。敵軍見他如此悍勇,盡皆駭然。蒙古兵歡呼狂叫,將東北角上
的缺口又堵住了。
又戰良久,西南角上敵軍中忽有一名黑袍將軍越眾而出,箭無虛發,接連
將蒙古兵射倒了十餘人。兩名蒙古將官持矛衝上前去,被他嗖嗖兩箭,都倒撞
下馬來。
鐵木真誇道:「好箭法!」話聲未畢,那黑袍將軍已衝近土山,弓弦響處
,一箭正射在鐵木真頸上,接著又是一箭,直向鐵木真肚腹上射來。鐵木真左
頸中箭,眼見又有箭到,急提馬韁,坐騎倏地人立,這一箭勁力好生厲害,從
馬胸插入,直穿沒羽,那馬撲地倒了。
蒙古軍見主帥中箭落馬,人人大驚失色。
敵軍吶喊聲中,如潮水般衝殺上來。窩闊台替父親拔出頸中箭羽,撕下衣
襟,要替他裹傷。鐵木真喝道:「別管我,守住了山口。」窩闊台應命轉身,
抽箭射倒了兩名敵兵。
忽都虎從西邊率隊迎戰,只打得箭盡槍折,只得退了回來。
者勒米紅了眼,叫道:「忽都虎,像兔子般逃跑嗎?」忽都虎笑道:「誰
逃呀?我沒了箭。」鐵木真坐倒在地,從箭袋裡抽出一把羽箭擲過去。忽都虎
接過箭來,弓弦連響,對面黑纛下一名將軍中箭落馬,忽都虎猛衝下山,搶過
那將軍的駿馬,回上山來。鐵木真贊道:「好兄弟,真有你的!」忽都虎滿身
是血,低聲道:「可以舉纛吹號了嗎?」鐵木真伸手按住頭頸裡的創口,鮮血
從手掌裡直流出來,說道:「敵軍還沒疲,再支持一會。」忽都虎跪了下去,
求道:「我們甘願為你戰死,但大汗你身子要緊。」鐵木真牽過一匹馬來,奮
力上鞍,叫道:「大家牢牢守住了!」揮動長刀,劈死了三名衝上土山的敵兵
。敵軍忽見鐵木真重行上馬,不禁氣為之奪,敗退下山,攻勢頓緩。
鐵木真見敵勢少衰,叫道:「舉纛,吹號!」蒙古兵大叫聲中,一名衛上
站上馬背,將白毛大纛高高舉起,號角嗚嗚吹動。四下裡殺聲震天,遠處一排
排蒙古兵勢若奔雷般衝將過來。敵軍人數雖眾,但都聚集在土山四周圍攻,外
圍的隊伍一潰,中間你推我擠,亂成一團。那黑袍將軍見勢頭不對,大聲喝令
約束,但陣勢已亂,士無鬥志,不到半個時辰,大軍已被衝得土崩瓦解,大股
殲滅,小股逃散。
那黑袍將軍騎了一匹黑馬,落荒而走。鐵木真叫道:「抓住這賊子的,賞
黃金三斤。」數十名蒙古健兒大呼追去。那黑袍將軍箭無虛發,當者落馬,一
口氣射倒了十餘人。
餘人不敢迫近,被他催馬急奔,竟爾逃去。郭靖躲在樹叢中遙遙望見,小
心靈中對那黑袍將軍好生欽仰。
這一仗鐵木真大獲全勝,把世仇泰亦赤兀部殲滅了一大半,料得從此不足
為患,回想當年被泰亦赤兀部所擒,頸帶木枷,痛受毆辱,這場大仇今日方雪
,頸中創口兀自流血不止,但心中歡暢,忍不住仰天長笑。
眾將士歡聲動地,擁著大汗收兵凱旋。
郭靖待大眾走遠,清理戰場的士辛也因天黑歸去,這才從樹叢中溜將出來
,回到家裡時已是半夜,母親正急得猶如熱鍋上的螞蟻,不知如何是好,見兒
子回來,喜從天降。郭靖說起剛才所見,雖是結結巴巴的口齒不清,卻也說了
個大概。
李萍見他眉飛色舞,並無俱色,心想孩子雖小,人又蠢笨,終是將門之後
,倒也大有父風,不禁又喜又悲。
第三日早上,李萍拿了手織的兩條毛氈,到三十裡外的市集去換糧食。郭
靖自在門外放羊,想起前日在土山上所見的惡戰,覺得好玩之極,舉起趕羊的
鞭子,騎在馬背上使將起來,口中大聲吆喝,驅趕羊群,自覺儼然是大將軍領
兵打仗一般。
正玩得高興,忽聽得東邊馬蹄聲響,一騎匹馬慢慢踱來,馬背一人俯首伏
在鞍上。那馬蹄到臨近,停了腳步,馬上那人抬起頭來,郭靖嚇了一跳,不禁
驚叫出聲。只見那人滿臉又是泥沙,又是血污,正是前日所見的那個黑袍將軍
。他左手拿著一柄刀頭已斷的半截馬刀,刀上凝結了紫紅的血漬,力殺追敵的
弓箭卻已不知去向,想是前日逃脫後又曾遭遇過敵人。右賴上老大一個傷口,
正不住流血,馬腿上也受了傷。只見他身子搖晃,眼中布滿紅絲,嘶嘎了聲音
叫道:「水,水……給我水?」
郭靖忙進屋去,在水缸裡舀了一碗清水,捧到門口。那人夾手奪過,咕嘟
咕嘟全喝了下去,說道:「再拿一碗來!」郭靖又去倒了一碗。那人喝到一半
,臉上血水滴在碗裡,半碗清水全成紅色。那人哈哈一笑,忽然臉上筋肉扭動
,一個倒栽蔥跌下馬來,暈了過去。
郭靖大聲驚呼,不知如何是好。
過了一陣,那人悠悠醒轉,叫道:「你給馬喝水,有吃的沒有?」郭靖拿
了幾塊熟羊肉給他吃了,又提水給馬飲了。
那人一頓大嚼,登時精神勃勃,一骨碌跳起身來,叫道:「好兄弟,多謝
你!」從手腕上褪下一只粗大的黃金鐲子,遞給郭靖,道:「給你!」郭靖搖
頭道:「媽媽說的,應當接待客人,不可要客人東西。」那人哈哈大笑,叫道
:「好孩子,好孩子!」將金鐲套回手腕,撕下半幅衣襟,包紮好自己臉上與
馬腿的傷口。
突然東邊隱隱傳來馬群奔馳之聲,那人滿臉怒容,喝道:「哼,竟是放不
過我!」兩人出門向東遙望,見遠處塵土飛揚,人馬不計其數,正向這裡奔來
。
那人道:「好孩子,你家裡有弓箭嗎?」郭靖道:「有!」轉身入內。那
人聽了,臉露喜色,卻見郭靖拿了自己玩耍的小弓小箭出來。那人哈哈一笑,
隨即眉頭一皺,道:「我要跟人打仗,要大的!」郭靖搖了搖頭。
這時追兵愈來愈近,遠遠已望得見旗幟晃動。那人心想坐騎受傷,大漠上
奔逃不遠,在此處躲藏雖然危險,卻已無第二條路可走,便道:「我一個人打
他們不過,要躲起來。」眼見茅屋內外實是無地可躲,情勢緊迫,便向屋旁一
個大乾草堆指了指,說道:「我躲在這裡。你把我的馬趕得越遠越好。你也遠
遠躲了開去,別讓他們見到。」說著鑽進了乾草堆中。
蒙古人一過炎夏,便割草堆積,冬日飼養牲口,燒火取暖,全憑乾草,是
以草堆往往比住人的蒙古包還大。
那將軍躲入了草堆,若非仔細搜索,倒也不易發覺。
郭靖在黑馬臀上刷刷兩鞭,那黑馬縱蹄狂奔,跑得遠遠的才停下來吃草。
郭靖騎了小馬,向西馳去。追兵望見有人,兩名軍士騎馬趕來。郭靖的小馬奔
跑不快,不久便給追上了。兩名軍士喝問:「孩子,見到一個騎黑馬的漢子嗎
?」郭靖不會說謊,張大了嘴不答。兩名軍士又問幾句,見他傻裡傻氣,始終
不答,便道:「帶他見大王子去!」拉著小馬的韁繩,將他帶到茅屋之前。
郭靖心中打定了主意:「我只是不說。」只見無數蒙古戰士簇擁著一個身
披紅色斗篷的瘦長青年。郭靖記得他的臉孔,這人昨天曾領兵大戰,士卒個個
聽他號令,知道他是黑袍將軍的敵人。那大王子大聲喝道:「小孩怎麼說?」
兩名軍士道:「這小孩嚇壞了,話也不會說。」大王子凝目四望,突然見到那
匹黑馬在遠處吃草,低沉了聲音道:「是他的馬嗎?去拉來瞧瞧。」十名蒙古
兵分成五組,從五個不同的方向悄悄朝黑馬圍去,待那黑馬驚覺,昂頭想逃,
已沒了去路。
大王子見了牽過來的黑馬,哼了一聲道:「這不是哲別的馬嗎?」眾軍士
齊聲道:「正是!」大王子提起馬鞭,刷的一聲,在郭靖的小腦袋上抽了一下
,喝道:「他躲在哪裡?快說。你可別想騙我!」
哲別躲在乾草堆裡,手中緊緊握住長刀,眼見郭靖吃了一鞭,額上登時起
了一道殷紅的血痕,心中突突亂跳。他知這人是鐵木真的長子術赤,殘酷狠辣
,名聞大漠,心想孩子定會受不住恐嚇而說了出來,那只有跳出來決死一拚。
郭靖痛得要哭,卻拚命忍住眼淚,昂頭道:「你為甚麼打我?我又沒做壞事!
」他只知做了壞事才該挨打。
術赤怒道:「你還倔強!」刷的又是一鞭,郭靖大哭起來。這時眾兵丁已
在郭靖家中搜查一過,兩名軍士挺著長矛往乾草堆中亂刺,幸好那草堆甚大,
沒刺到哲別藏身的所在。
術赤道:「坐騎在這裡,他一定不會逃遠。小孩,你說不說?」刷刷刷,
接連又是三鞭。郭靖伸手想去抓他鞭子,卻哪裡抓得著?突然間遠處號角聲響
,眾軍士道:「大汗來啦!」術赤住手不打,拍馬迎了上去。
眾軍士擁著鐵木真馳來。
術赤迎上去叫了一聲:「爹爹!」前日鐵木真被哲別這一箭射得傷勢極重
,在激戰時強行忍住,收兵之後,竟痛暈了數次。
大將者勒米和鐵木真的三子窩闊台輪流用口吸吮他創口瘀血,或咽或吐。
眾將士與他的四個兒子在床邊守候了一夜,到第二日清晨,方脫險境。蒙古兵
偵騎四出,眾人立誓要抓住哲別,將他四馬裂體,亂刀分屍,為大汗報那一箭
之仇。
第二日傍晚,一小隊蒙古兵終於遇上哲別,卻被他殺傷數人逃脫,但哲別
也受了傷。
鐵木真得訊,先派長子追趕,再親率次子察合台、三子窩闊台、幼子拖雷
一齊趕來。
術赤向黑馬一指,道:「爹爹,找到那賊子的黑馬啦!」鐵木真道:「我
不要馬,要人。」術赤道:「是,咱們一定能找到。」奔回到郭靖面前,拔出
腰刀,在空中虛劈兩刀,喝道:「你說不說?」郭靖被他打得滿臉是血,反而
更加倔強,不住叫道:「我不說,我不說!」鐵木真聽這孩子說話天真,不說
「不知道」而說「我不說」,那必是知曉哲別的所在,低聲對三子窩闊台道:
「你去騙這小孩說出來。」
窩闊台笑嘻嘻的走到郭靖面前,從自己頭盔上拔下兩根金碧輝煌的孔雀翎
毛,拿在手裡,笑道:「你說出來,我把這個給你。」郭靖仍道:「我不說。
」
鐵木真的二子察合台道:「放狗!」他的隨從軍士當即從後隊牽了六頭巨
獒過來。
蒙古人性喜打獵,酋長貴人無不畜養獵犬獵鷹。察合台尤其愛狗,這次追
蹤哲別,正用得著獵狗,是以帶了六頭獒犬,這時放將出來,先命六犬環繞著
黑馬周圍一陣亂嗅,然後找尋哲別藏身的所在。
六頭巨獒汪汪吠叫,在茅屋中不住的奔進奔出。
郭靖與哲別本不相識,但前日見他在戰陣英勇異常,不禁欽佩,而給術赤
抽了這幾鞭之後,心裡怒極,激發了天性中的一股倔強之氣,呼哨一聲,呼出
自己的牧羊犬來。這時察合台的六犬已快嗅到乾草堆前,那牧羊犬聽了郭靖的
號令,守在草堆前,不許六犬過去。察合台大聲呼叱,六頭巨犬同時撲了上去
,一時犬吠之聲大作,七頭狗狂吠亂咬的打了起來。那牧羊犬身形既小,又是
以一敵六,轉瞬間就被咬得遍體鱗傷,可是十分勇敢,竟自不退,負隅死鬥。
郭靖一面哭,一面呼喝著鼓勵愛犬力戰。
鐵木真和窩闊台等見狀,早知哲別必是躲在草堆之中,都笑吟吟的瞧著七
犬相鬥。
術赤大怒,舉起馬鞭又是刷刷數鞭,打得郭靖痛徹心肺,他滿地打滾,滾
到術赤身邊,忽地躍起,抱住他的右腿,死命不放,術赤用力一抖,哪知這孩
子抱得緊極,竟自抖不下來。察合台、窩闊台、拖雷三人見了兄長的狼狽樣子
,都哈哈大笑起來,鐵木真也不禁莞爾,術赤脹紅了臉,拔出腰間長刀,往郭
靖頭頂劈了下去。眼見這孩子就要身首異處,突然草堆中一柄斷頭馬刀疾伸出
來,當啷一聲,雙刀相交,術赤只覺手裡一震,險些把捏不定。眾軍士齊聲呼
叫,哲別已從草堆裡躍了出來。
他左手將郭靖一扯,拉到身後,冷笑道:「欺侮孩子,不害臊嗎?」眾軍
士刀矛齊舉,圍在哲別身周。
哲別見無可抵擋,拋下手中馬刀。
術赤上去當胸一拳,哲別並不還手,喝道:「快殺我!」隨即低沉了聲音
道:「可惜我不能死在英雄好漢手裡!」鐵木真道:「你說甚麼?」哲別道:
「要是我在戰場之上,被勝過我的好漢殺了,那是死得心甘情願。現今卻是大
鷹落在地下,被螞蟻咬死!」說著圓睜雙眼,猛喝一聲。察合台的六犬已把牧
羊犬壓在地下亂咬,陡然間聽到這一聲威猛異常的大喝,嚇得一齊跳起身來,
尾巴夾在後腿之間,畏畏縮縮的逃開。
鐵木真身旁閃出一人,叫道:「大汗,別讓這小子誇口,我來鬥他。」鐵
木真見是大將博爾朮,心中甚喜,道:「好,你跟他比比。咱們別的沒有,有
的是英雄好漢。」
博爾朮上前數步,喝道:「我一個人殺你,教你死得心甘情願。」哲別見
他身材魁梧,聲音洪亮,喝道:「你是誰?」博爾朮道:「我是博爾朮。你沒
聽見過嗎?」哲別心中一凜:「早聽說博爾朮是蒙古人中的英雄,原來是他。
」橫目斜睨,哼了一聲。鐵木真道:「你自誇弓箭了得,人家叫你做哲別。你
就和我這好朋友比比箭吧。」
蒙古語中,「哲別」兩字既指「槍矛」,又是「神箭手」之意。哲別本來
另有名字,只因他箭法如神,人人叫他哲別,真名反而無人知曉了。
哲別聽鐵木真叫博爾朮為「好朋友」,叫道:「你是大汗的好朋友,我先
殺了你。」
蒙古眾軍士聽了,都哈哈大笑起來。人人都知博爾朮武藝精熟,所向無敵
,威名揚於大漠,眾人雖見過哲別的箭法高強,但說要殺博爾朮,那真叫做不
自量力了。當初鐵木真年輕之時,被仇敵泰亦赤兀部人捉去,頭頸裡套了木枷
,泰亦赤兀部眾在斡難河濱宴會,一面喝酒,一面用馬鞭抽打,要恣意侮辱他
之後,再加殺害。後來與宴人眾喝得大醉,鐵木真用枷頭打暈了看守兵卒,逃
入樹林之中。泰亦赤兀人大舉挨戶搜查,有一個青年名叫赤老溫,不怕危險,
仗義留他,將他木枷打碎,放在火裡燒毀,把他藏在一輛裝羊毛的大車之中。
追兵在赤老溫家裡到處搜查,搜到大車前,拉去了幾把羊毛,快要露出鐵木真
的腳了。赤老溫的父親情急智生,笑道:「這樣大熱天,羊毛裡怎麼能藏人?
熱也熱死了他。」其時正當盛暑,人人汗下如雨,追兵心想有理,這才放過不
搜。鐵木真生平經歷危難無數,以這一次最是千鈞一髮的大險。
鐵木真逃得性命後狼狽之極,與母親弟弟靠捕殺野鼠過活。有一天,他養
的八匹白馬又被別的部落盜了去,鐵木真單身去追,遇到一個青年在擠馬奶。
鐵木真問起盜賊的消息。那青年就是博爾朮,說道:「男兒的苦難都是一樣,
我和你結成朋友。」
兩人騎馬一起追趕,追了三天,趕上盜馬的部落。兩人箭無虛發,殺敗數
百名敵人,把八匹馬奪回。鐵木真要分馬給他,問他要幾匹。博爾朮道:「我
為好朋友出力,一匹馬也不要。」自此兩人一同創業,鐵木真一直叫他做好朋
友,實是患難之交。博爾朮、赤老溫兩人,連同木華黎、博爾忽,並為蒙古的
開國四大功臣。
鐵木真素知博爾朮箭法如神,取下自己腰裡弓箭遞給了他,隨即跳下馬來
,說道:「你騎我的馬,用我的弓箭,就算是我射殺了他。」博爾朮道:「遵
命!」左手持弓,右手拿箭,躍上鐵木真的白口寶馬。鐵木真對窩闊台道:「
你把坐騎借給哲別。」窩闊台道:「便宜了他。」躍下馬來,一名親兵將馬牽
給哲別。
哲別躍上馬背,向鐵木真道:「我已被你包圍住,你要殺我,便如是宰羊
一般容易。你既放我與他比箭,我不能不知好歹,再與他平比。我只要一張弓
,不用箭。」博爾朮怒道:「你不用箭?」哲別道:「不錯,我一張空弓也能
殺得了你!」
蒙古眾軍士又大聲鼓噪起來:「這傢伙好會吹大氣。」鐵木真吩咐取一張
好弓給他。
博爾朮在陣上見過哲別的本事,知他箭法了得,本來不敢怠慢,但他此刻
有弓無箭,箭法再高,卻又如何施展?料知他必是要接了自己射去的羽箭使用
,兩腿一夾,胯下的白口寶馬撥剌剌的跑了開去。這匹馬奔跑迅速,久經戰陣
,在戰場上乘者雙腿稍加示意,即能進退自如,鐵木真向來十分喜愛。哲別見
對手馬快,當下勒馬反走,博爾朮彎弓搭箭,嗖的一聲,發箭往哲別頭頸射去
。哲別側過身子,眼明手快,抓住了箭尾。
博爾朮暗叫一聲:「好!」又是一箭。
哲別聽得箭聲,知道來勢甚急,不能手接,俯低身子,伏在鞍上,那箭從
頭頂擦了過去。他當即縱馬前奔,仰身坐直,哪知博爾朮有一手連珠箭神技,
嗤嗤兩箭,接著從兩側射來。哲別料不到對方如此厲害,猛地溜下馬鞍,右足
鉤住鐙子,身子幾乎著地,那坐騎跑得正急,把他拖得猶如一只傍地飛舞的紙
鷂一般。他腰間一扭,身子剛轉過一半,已將適才接來的箭扣上弓弦,拉弦射
出,羽箭向博爾朮肚腹上射去,隨即又翻背上馬。博爾朮喝聲:「好!」覷準
來箭,也是一箭射出,雙箭箭頭相撞,但餘勢不衰,斜飛出去,都插入沙地之
中。
鐵木真與眾人齊聲喝彩。
博爾朮虛拉一弓,待哲別往右邊閃避,突然發箭向右射去。哲別左手拿弓
輕撥,那箭落在地下,博爾朮連射三箭,都被他躲了開去。哲別縱馬急馳,突
然俯身,在地下拾起了三枝羽箭,搭上弓回身射出。
博爾朮要顯本事,躍身站上馬背,左腳立鞍,右腳踢開來箭,跟著居高臨
下,一箭猛射過去。哲別催馬旁閃,還射一箭,喀喇一聲,把來箭的箭桿劈為
兩截。
博爾朮心想:「我有箭而他無箭,到現下仍打個平手,如何能報大汗之仇
?」心中焦躁起來,連珠箭發,嗖嗖嗖的不斷射去,眾人瞧得眼都花了。哲別
來不及接箭,只得東閃西避,無奈箭來如飛,又多又快,突然噗的一聲,左肩
竟自中了一箭。
眾人齊聲歡呼。
博爾朮大喜,正要再射數箭,結束他的性命,伸手往箭袋裡一抽,卻摸了
個空,原來剛才一輪連珠急射,竟把鐵木真交給他的羽箭都用完了。他上陣向
來攜箭極多,腰間兩袋,馬上六袋,共攜八袋羽箭,這次所使是大汗自用的弓
矢,激鬥之中,竟依著平時習性使用,忘了箭數有限,待得驚覺箭已用完,疾
忙回馬,俯身去拾地下箭枝。
哲別瞧得親切,嗖的一箭,響聲未歇,羽箭已中博爾朮後心。旁觀眾人驚
叫起來,但說也奇怪,這一箭雖然力勁奇大,把博爾朮後心撞得一陣疼痛,但
竟透不進去,滑在地下。
博爾朮順手將箭拾起,一看之下,那箭頭竟是被哲別拗去了的,原來是手
下留情。
他翻上馬背,叫道:「我是為大汗報仇,不領你這個情!」哲別道:「哲
別向來不饒敵人!剛才這一箭是一命換一命!」鐵木真見博爾朮背上中箭,心
裡一陣劇烈酸痛,待見他竟然不死,不禁大喜若狂,這時便要他將部族中成千
成萬的牛羊馬匹都拿出去換博爾朮的性命,他也毫不猶豫的換了,聽哲別如此
說,忙道:「好,大家別比了。他一命換你一命。」哲別道:「不是換我的命
。」鐵木真道:「甚麼?」哲別指著站在屋門口的郭靖,說道:「換他的性命
!求大汗別難為這孩子。至於我,」他眉毛一揚,道:「我射傷大汗,罪有應
得。博爾朮,你來吧!」伸手拔下肩頭羽箭,血淋淋的搭在弓上。這時博爾朮
的部下早已呈上六袋羽箭,博爾朮道:「好,咱們再比過!」嗖嗖嗖嗖,一陣
連珠急射。前箭後箭幾乎相續,在空中便如接成了一條箭鏈。
哲別見來勢甚急,一個鐙裡藏身,鑽到了馬腹之下,斜眼覷準,一箭往博
爾朮肚上射去,那白口名駒見羽箭疾到,不待主人拉韁,往左急閃。哪知哲別
這一箭來勢奇快,非比平常,噗的一聲,插入名駒腦袋,那馬登時滾倒在地。
博爾朮臥在地下,怕他追擊,反身一箭,將哲別手中硬弓的弓桿劈為兩截。
哲別失了武器,更無還擊之能,心中暗暗叫苦,只得縱馬曲曲折折的奔跑
閃避。
蒙古眾軍士齊聲吶喊,為博爾朮助威。
博爾朮心想:「此人真是一條好漢子!」不禁起了英雄惜英雄之心,不欲
傷他性命,搭箭上弓,瞄準他後心,運足了勁,一箭飛去。
當真是將軍神箭,更無虛發,那箭正中哲別後頸。哲別身子一晃,摔下馬
來,那箭掉在他身畔,卻原來箭頭也是拗去了的。
博爾朮又抽一枝箭搭在弓上,對準了哲別,轉頭對鐵木真道:「大汗,求
你開恩,饒了他罷!」
鐵木真看到這時,早已愛惜哲別神勇,叫道:「你還不投降嗎?」哲別望
著鐵木真威風凜凜的神態,不禁折服傾倒,奔將過來,跪倒在地。鐵木真哈哈
大笑,道:「好好,以後你跟著我罷!」
蒙古人表達心情,多喜唱歌。哲別拜伏在地,大聲唱了起來:「大汗饒我
一命,以後赴湯蹈火,我也願意。橫斷黑水,粉碎岩石,扶保大汗。征討外敵
,挖取人心!叫我到哪裡,我就到哪裡。為大汗衝鋒陷陣,奔馳萬里,日夜不
停!」
鐵木真大喜,取出兩塊金子,賞給博爾朮一塊,給哲別一塊。
哲別謝了,道:「大汗,我轉送給這孩子,可以嗎?」鐵木真笑道:「是
我的金子,我愛給誰就給誰。是你的金子,你愛給誰就給誰!」
哲別拿金子送給郭靖,郭靖仍是搖頭不要,說道:「媽媽說的,須得幫助
客人,不可要客人的東西。」
鐵木真先前見郭靖力抗術赤不屈,早就喜愛這孩子的風骨,聽了這幾句話
,更是高興,對哲別道:「回頭你帶這孩子到我這裡。」率領隊伍,向來路去
了。
幾名隨從軍士把那匹白口名駒的屍體放在兩匹馬上,跟在後面。
哲別死裡逃生,更得投明主,十分高興,躺在草地上休息,等李萍從市集
回來,說明經過。李萍見兒子頭上臉上鞭痕累累,好不心疼,但聽哲別說起兒
子的剛強俠義,便道:「好孩子,為人該當如此。」心想兒子若是一生在草原
牧羊,如何能報父仇,不如到軍中多加歷練,圖個機遇。
當下母子兩人隨同哲別到了鐵木真軍中。
鐵木真命哲別在三子窩闊台部下當一名十夫長。
哲別見過三王子後,再去拜謝博爾朮。
兩人互相敬佩,結成了好友。
哲別感念郭靖的恩德,對他母子兩人照顧極為周到,準擬郭靖年紀稍大,
就把自己的箭法武功傾囊相授。
這日郭靖正在和幾個蒙古孩子擲石遊戲,忽見遠處兩騎蒙古兵急馳奔來,
顯是有急訊向大汗稟報。
兩兵進入鐵木真帳中不久,號角嗚嗚響起,各處營房中的兵丁飛奔涌出。
鐵木真訓練部眾,約束嚴峻,軍法如鐵。
十名蒙古兵編為一小隊,由一名十夫長率領,十個十夫隊由一名百夫長率
領,十個百夫隊由一名千夫長率領,十個千夫隊由一名萬夫長率領。
鐵木真號令一出,數萬人如心使臂,如臂使指,直似一人。
郭靖和眾孩在旁觀看,聽號角第一遍吹罷,各營士卒都已拿了兵器上馬。
第二遍號角吹動時,四野裡蹄聲雜沓,人頭攢動。第三遍號角停息,轅門前大
草原上已是黑壓壓的一片,整整齊齊的排列了五個萬人隊,除了馬匹呼吸喘氣
之外,更無半點耳語和兵器撞踫之聲。
鐵木真在三個兒子陪同下走出轅門,大聲說道:「咱們打敗了許多敵人,
大金國也已知道了。現今大金國皇帝派了他三太子、六太子到咱們這裡,來封
你們大汗的官職!」蒙古兵舉起馬刀,齊聲歡呼。
當時金人統有中國北方,兵勢雄強,威聲遠震,蒙古人還只是草原大漠中
的一個小部落,是以鐵木真頗以得到大金國的封號為榮。
鐵木真號令傳下,大王子術赤率領了一萬人隊上去迎接,其餘四萬人隊在
草原上擺了開來。
其時金國章宗完顏在位,得悉漠北王罕、鐵木真等部強盛,生怕成為北方
之患,於是派了三子榮王完顏洪熙、六子趙王完顏洪烈前去冊封官職,一來加
以羈縻,二來察看各部虛實,或以威服,或以智取,相機行事。那趙王完顏洪
烈便是曾出使臨安、在牛家村為丘處機所傷、在嘉興遇到過江南七怪之人。
郭靖和眾小孩遠遠的站在一旁看熱鬧,過了好一陣,只見遠處塵頭飛揚,
術赤已接了完顏洪熙、完顏洪烈兩人過來。
完顏兄弟帶領了一萬名精兵,個個錦袍鐵甲,左隊執長矛,右隊持狼牙棒
,跨下高頭大馬,鐵甲上鏗鏘之聲里許外即已聽到。待到臨近,更見錦衣燦爛
,盔甲鮮明,刀槍耀目,軍容極盛。
完顏洪熙兄弟並轡而來,鐵木真和眾子諸將站在道旁迎接。
完顏洪熙見郭靖等許多蒙古小孩站在遠處,睜大了小眼,目不轉瞬的瞧著
,便哈哈大笑,探手入懷,抓了一把金錢,用力往小孩群中擲去,笑道:「賞
給你們!」
他把金錢撒得遠遠地,滿擬眾小孩定會群起歡呼搶奪,那時既顯得自己氣
派豪闊,且可引為笑樂。
但蒙古人最注重的是主客相敬之禮,他這舉動固然十分輕浮,也是不敬之
至。蒙古諸將士卒,無不相顧愕然。
這群小孩都是蒙古兵將的兒女,年紀雖小,卻是個個自尊,對擲來的金幣
沒人加以理睬。
完顏洪熙討了個老大沒趣,又用勁擲出一把金幣,叫道:「大家搶啊,他
媽的小鬼!」
蒙古眾人聽了,更是憤然變色。
當時的蒙古人尚無文字,風俗粗獷,卻是最重信義禮節,尤其尊敬客人,
蒙古人自來不說污言穢語,即是對於深仇大寇,或在遊戲笑謔之際,也從不咒
詛謾罵。客人來到蒙古包裡,不論識與不識,必定罄其所有的招待,而做客人
的也決不可對主人有絲毫侮慢,如不遵主客之禮,皆以為莫大罪惡。完顏洪熙
說的雖是女真話,蒙古兵將不明其意,但從他神態舉止之中,誰都知道是侮辱
群孩的言語。
郭靖平時常聽母親講金人殘暴的故事,在中國如何奸淫擄掠,虐殺百姓,
如何與漢奸勾結,害死中國的名將岳飛等等,小小的心靈中早深種下對金人的
仇恨,這時見這金國王子如此無禮,在地下撿起幾枚金幣,奔近去猛力往完顏
洪熙臉上擲去,叫道:「誰要你的錢!」
完顏洪熙偏頭相避,但終有一枚金幣打在他顴骨之上,雖然郭靖力弱,這
一下並不疼痛,但總是在數萬人之前出了個醜。
蒙古人自鐵木真以下,個個心中稱快。
完顏洪熙大怒,喝道:「你這小鬼討死!」他在中國時稍不如意,便即舉
手殺人,誰敢對他如此侮辱,這時怒火上衝,從身旁侍衛手裡拿過一枝長矛,
猛力往郭靖胸口擲去。
完顏洪烈知道不妥,忙叫:「三哥住手!」但那長矛已經飛出,眼見郭靖
要死於矛下,突然左邊蒙古軍的萬人隊中飛出一箭,猶如流星趕月,當的一聲
,射中在長矛矛頭之上。
這一箭勁力好大,雖然箭輕矛重,但竟把長矛激開,箭矛雙雙落地。郭靖
急忙逃開。
蒙古兵齊聲喝采,聲震草原。
射箭之人,正是哲別。
完顏洪烈低聲道:「三哥,莫再理他!」
完顏洪熙見了蒙古兵的聲勢,心裡也有些害怕,狠狠瞪了郭靖一眼,又低
罵一聲:「小雜種!」
這時鐵木真和諸子迎了上來,把兩位金國王子接入帳幕,獻上馬乳酒、牛
羊馬肉等食物。
雙方各有通譯,傳譯女真和蒙古言語。
完顏洪熙宣讀金主敕令,冊封鐵木真為大金國北強招討使,子孫世襲,永
為大金國北方屏藩。
鐵木真跪下謝恩,收了金主的敕書和金帶。
當晚蒙古人大張筵席,款待上國天使。
飲酒半酣,完顏洪熙道:「明日我兄弟要去冊封王罕,請招討使跟我們同
去。」鐵木真聽了甚喜,連聲答應。
王罕是草原上諸部之長,兵多財豐,待人寬厚,頗得各部酋長貴人愛戴。
王罕當年曾與鐵木真的父親結拜為兄弟。後來鐵木真的父親被仇人毒死,鐵木
真淪落無依,便拜王罕為義父,歸附於他。鐵木真新婚不久,妻子就被蔑爾乞
惕人擄去,全仗王罕與鐵木真的義弟札木合共同出兵,打敗蔑爾乞惕人,才把
他妻子搶了回來。
因此鐵木真聽說義父王罕也有冊封,很是高興,問道:「大金國還冊封誰
嗎?」完顏洪熙道:「沒有了。」完顏洪烈加上一句道:「北方就只大汗與王
罕兩位是真英雄真豪傑,餘人皆不足道。」鐵木真道:「我們這裡還有一位人
物,兩位王爺或許還沒聽說過。」完顏洪烈道:「是嗎?是誰?」鐵木真道:
「那就是小將的義弟札木合。他為人仁義,善能用兵,小將求三王爺、六王爺
也封他一個官職。」
鐵木真和札木合是總角之交,兩人結義為兄弟時,鐵木真還只十一歲。蒙
古結義為兄弟,稱為「結安答」,「安答」即是義兄、義弟。
蒙古人習俗,結安答時要互送禮物,那時札木合送給鐵木真一個髀石,鐵
木真送給札木合一個銅灌髀石。髀石是蒙古人射打兔子之物,兒童常用以拋擲
玩耍。
兩人結義後,就在結了冰的斡難河上拋擲髀石游戲。
第二年春天,兩人用小木弓射箭,札木合送給鐵木真一個響箭頭,那是他
用兩只小牛角鑽了孔製成的,鐵木真回贈一個柏木頂的箭頭,又結拜了一次。
兩人長大之後,都住在王罕部中,始終相親相愛,天天比賽早起,誰起得
早,就用義父王罕的青玉杯飲酸奶。
後來鐵木真的妻子被擄,王罕與札木合出兵幫他奪回,鐵木真與札木合互
贈金帶馬匹,第三次結義。
兩人日間同在一只杯子裡飲酒,晚上同在一條被裡睡覺。
後來因追逐水草,各領牧隊分離,鐵木真威名日盛,札木合麾下部族也不
斷增多,兩人情好始終不渝,尤勝於骨肉兄弟。
這時鐵木真想起自己已得榮封而義弟未有,是以代他索討。
完顏洪熙酒已喝得半醺,順口答道:「蒙古人這麼多,個個都封官,我們
大金國哪有這許多官兒?」完顏洪烈向他連使眼色,完顏洪熙只是不理。
鐵木真聽了,怫然不悅,說道:「那麼把小將的官職讓了給他,也沒打緊
。」
完顏洪熙一拍大腿,厲聲道:「你是小覷大金的官職嗎?」鐵木真瞪起雙
眼,便欲拍案而起,終於強忍怒氣,不再言語,拿起酒杯,一飲而盡。完顏洪
烈忙說笑話,岔了開去。
第二日一早,鐵木真帶同四個兒子,領了五千人馬,護送完顏洪熙、洪烈
去冊封王罕。
這時太陽剛從草原遠處天地交界線升起,鐵木真上了馬,五個千人隊早已
整整齊齊的排列在草原之上,金國兵將卻兀自在帳幕中酣睡未醒。
鐵木真初時見金兵人強馬壯,兵甲犀利,頗有敬畏之心,這時見他們貪圖
逸樂,鼻中哼了一聲,轉頭問木華黎道:「你瞧金兵怎樣?」木華黎道:「咱
們蒙古兵一千人可以破他們五千人。」鐵木真笑道:「我正也這麼想。只是聽
說大金國有兵一百餘萬,咱們可只有五萬人。」木華黎道:「一百萬兵不能一
起上陣。咱們分開來打,今天幹掉他十萬,明天又掃去他十萬。」鐵木真拍拍
他肩膀,笑道:「說到用兵,你的話總是最合我心意。一百多斤的一個人,可
以吃掉十頭一千斤的肥牛,只不過不是一天吃。」兩人同時哈哈大笑。
鐵木真按轡徐行,忽見第四子拖雷的坐騎鞍上無人,怒道:「拖雷呢?」
拖雷這時還只九歲,雖然年紀尚幼,但鐵木真不論訓子練兵,都是嚴峻之
極,犯規者決不寬貸,他大聲喝問,眾兵將個個悚慄不安。
大將博爾忽是拖雷的師傅,見大汗怪責,心下惶恐,說道:「這孩子從來
不敢晏起,我去瞧瞧。」剛要轉馬去尋,只見兩個孩子手挽手的奔來。一個頭
上裹著一塊錦緞,正是鐵木真的幼子拖雷,另一個卻是郭靖。
拖雷奔到鐵木真跟前,叫了聲:「爹!」鐵木真厲聲道:「你到哪裡去啦
!」拖雷道:「我剛才和郭兄弟在河邊結安答,他送了我這個。」說著手裡一
揚,那是一塊紅色的汗巾,上面繡了花紋,原來是李萍給兒子做的。
鐵木真想起自己幼時與札木合結義之事,心中感到一陣溫暖,臉上登現慈
和之色,又見馬前兩個孩子天真爛漫,當下溫言道:「你送了他甚麼?」郭靖
指著自己頭頸道:「這個!」
鐵木真見是幼子平素在頸中所帶的黃金項圈,微微一笑,道:「你們兩個
以後可要相親相愛,互相扶助。」拖雷和郭靖點頭答應。
鐵木真道:「都上馬吧,郭靖這小子也跟咱們去。」拖雷和郭靖高興之極
,各自上馬。
又等了大半個時辰,完顏洪熙兄弟才梳洗完畢,走出帳幕。完顏洪烈見蒙
古兵早已列隊相候,忙下令集隊。完顏洪熙卻擺弄上國王子的威風,自管喝了
幾杯酒,吃了點心才慢慢上馬,又耗了半個時辰,才把一萬名兵馬集好。大隊
向北而行,走了六日,王罕派了兒子桑昆和義子札木合先來迎接。鐵木真得報
札木合到了,忙搶上前去。兩人下馬擁抱。
鐵木真的諸子都過來拜見叔父。
完顏洪烈瞧那札木合時,見他身材高瘦,上唇稀稀的幾睫黃鬚,雙目炯炯
有神,顯得十分的精明強悍。那桑昆卻肥肥白白,多半平時養尊處優,竟不像
是在大漠中長大之人,又見他神態傲慢,對鐵木真愛理不理的,渾不似札木合
那麼親熱。
又行了一日,離王罕的住處已經不遠,鐵木真部下的兩名前哨忽然急奔回
來,報道:「前面有乃蠻部攔路,約有三萬人。」完顏洪熙聽了傳譯的言語,
大吃一驚,忙問:「他們要幹甚麼?」哨兵道:「好像是要和咱們打仗。」完
顏洪熙道:「他……他們人數……當真有三萬?豈不是多過咱們的……這……
這……」
鐵木真不等他話說完,向木華黎道:「你去問問。」木華黎帶了十名親兵
,向前馳去,大隊停了下來。
過了一會,木華黎回來稟報:「乃蠻人聽說大金國太子來封大汗官職,他
們也要討封。若是不封,他們說就要把兩位太子留下來抵押,待大金國封了他
們官職之後才放還。那些乃蠻人又說,他們的官職一定要大過鐵木真大汗的。
」
完顏洪熙聽了,臉上變色,說道:「官職豈有強討的?這……這可不是要
造反了嗎?那怎麼辦?」完顏洪烈即命統兵的將軍布開隊伍,以備不測。
札木合對鐵木真道:「哥哥,乃蠻人時時來搶咱們牲口,跟咱們為難,今
日還放過他們嗎?不知大金國兩位太子又如何吩咐?」鐵木真眼瞧四下地形,
已是成竹在胸,說道:「今日叫大金國兩位太子瞧一瞧咱兄弟的手段!」提氣
一聲長嘯,高舉馬鞭,在空中虛擊兩鞭,拍拍兩下響過,五千名蒙古兵突然齊
聲大叫起來。
完顏兄弟出其不意,不覺嚇了一跳。
只見前面塵頭大起,敵軍漸漸逼近,蒙古兵的前哨已退回本陣。
完顏洪熙道:「六弟,快叫咱們的兒郎衝上去,這些蒙古人沒用。」
完顏洪烈低聲道:「讓他們打頭陣。」
完顏洪熙登時醒悟,點了點頭。
蒙古兵齊聲大叫,卻不移動。
完顏洪熙皺起了眉頭,說道:「這些蒙古兵叫得牛鳴馬嘶一般,不知幹甚
麼。就算喊得驚天動地,能把敵兵嚇退嗎?」
博爾忽領兵在左,對拖雷道:「你跟著我,可別落後了,瞧咱們怎生殺敵
。」
拖雷和郭靖隨著眾兵,也是放開了小喉嚨大叫。
頃刻之間,塵沙中敵兵已衝到跟前數百步遠,蒙古兵仍然只是吶喊。這時
完顏洪烈也感詫異,見到乃蠻人來勢凌厲,生怕衝動陣腳,喝令:「放箭!」
金兵幾排箭射了出去,但相距尚遠,箭枝未到敵兵跟前,便已紛紛跌落。
完顏洪熙見敵兵面目漸漸清楚,個個相貌猙獰,咬牙切齒的催馬衝來,只
嚇得心中怦怦亂跳,轉頭向完顏洪烈道:「不如依從他們,胡亂封他一個官職
便了。大些便大些,又不用花本錢!」
鐵木真忽然揮動長鞭,又在空中拍拍數響,蒙古兵喊聲頓息,分成兩翼。
鐵木真和札木合各領一翼,風馳電掣的往兩側高地上搶去。兩人伏鞍奔跑,大
聲發施號令。蒙古兵一隊一隊的散開,片刻之間,已將四周高地盡數佔住,居
高臨下,羽箭扣在弓上,箭頭瞄準了敵人,卻不發射。乃蠻兵的統帥見形勢不
利,帶領人馬往高地上搶來。蒙古兵豎起了軟牆。
那是數層羊毛厚氈所製,用以擋箭。
弓箭手在氈後發箭射敵,附近高地上的蒙古兵又發箭支援,攻敵側翼。乃
蠻兵東西馳突,登時潰亂。
鐵木真在左首高地上觀看戰局,見敵兵已亂,叫道:「者勒米,衝他後隊
。」
者勒米手執大刀,領了一個千人隊從高地上直衝下來,徑抄敵兵後路。
哲別挺著長矛,一馬當先,他剛歸順鐵木真,決心要斬將立功,報答大汗
不殺之恩,俯身馬背,直衝入敵陣之中。
兩員勇將這麼一陣衝擊,乃蠻後軍登時大亂,前軍也是軍心搖動。統兵的
將軍正自猶豫不決,札木合和桑昆也領兵衝了下來。
乃蠻部左右受攻,戰不多時,便即潰敗,主將撥轉馬頭便走,部眾跟著紛
紛往來路敗退下去。
者勒米勒兵不追,放大隊過去,等敵兵退到還剩兩千餘人時,驀地呼哨衝
出,截住路口。
乃蠻殘兵陷入了重圍,無路可走,勇悍的奮力抵抗,盡被砍殺,餘下的拋
弓下馬,棄槍投降。這一役殺死敵兵一千餘人,俘獲二千餘人,蒙古兵只傷亡
了一百餘名。
鐵木真下令剝下乃蠻兵的衣甲,將二千餘名降兵連人帶馬分成四份,給完
顏兄弟一份,義父王罕一份,義弟札木合一份,自己要了一份。
凡是戰死的蒙古士兵,每家撫恤五匹馬、五名俘虜作為奴隸。
完顏洪熙這時才驚魂大定,興高采烈的不住議論剛才的戰鬥。笑道:「他
們要討官職,六弟,咱們封他一個『敗北逃命招討使』便了。」說著捧腹狂笑
。
完顏洪烈見鐵木真和札木合以少勝多,這一仗打得光彩之極,不覺暗暗心
驚,心想:「現下北方各部自相砍殺,我北陲方得平安無事。要是給鐵木真和
札木合統一了漠南漠北諸部,大金國從此不得安穩了。」又見自己部下這一萬
名金兵始終未曾接仗,但當乃蠻人前鋒衝到之時,陣勢便現散亂,眾兵將臉上
均有懼色,可說兵鋒未交,勝負已見,蒙古人如此強悍,實是莫大的隱憂。
正自尋思,忽然前面塵沙飛揚,又有一隊軍馬馳來。
熾天使書城
【第四回.黑風雙煞】
完顏洪熙笑道:「好,再打他個痛快。」
哪知蒙古兵前哨報來:「王罕親自前來迎接大金國兩位太子。」
鐵木真、札木合、桑昆三人忙去迎接。
沙塵中一隊軍馬涌到。數百名親兵擁衛下,王罕馳馬近前,滾下馬背,攜
著鐵木真和札木合兩個義子,到完顏兄弟馬前跪下行禮。
只見他身材肥胖,鬚髮如銀,身穿黑貂長袍,腰束黃金腰帶,神態甚是威
嚴,完顏洪烈忙下馬還禮,完顏洪熙卻只在馬上抱一抱拳。
王罕道:「小人聽說乃蠻人要待無禮,只怕驚動了兩位王子,連忙帶兵趕
來,幸喜仗著兩位殿下的威風,三個孩兒已把他們殺退了。」當下親自開道,
恭恭敬敬的將完顏洪熙兄弟領到他所居的帳幕之中。
只見他帳幕中鋪的盡是貂皮、狐皮,器用華貴,連親兵衛士的服飾也勝過
了鐵木真,他父子自己更不用說了。
帳幕四周,數里內號角聲嗚嗚不絕,人喧馬騰,一番熱鬧氣象,完顏兄弟
自出長城以來首次得見。
封爵已畢,當晚王罕大張筵席,宴請完顏兄弟。大群女奴在貴客之前獻歌
獻舞,熱鬧非常,比之鐵木真部族中招待的粗獷簡陋,那是天差地遠了。
完顏洪熙大為高興,看中了兩個女奴,心中只是轉念頭,如何開口向王罕
索討。
酒到半酣,完顏洪烈道:「老英雄威名遠震,我們在中都也久已聽聞,那
是不消說了。蒙古人年輕一輩中出名的英雄好漢,我也想見見。」王罕笑道:
「我這兩個義兒,就是蒙古人中最出名的英雄好漢。」
王罕的親子桑昆在旁聽了,很不痛快,不住大杯大杯的喝酒。
完顏洪烈瞧到他的怒色,說道:「令郎更是英雄人物,老英雄怎麼不提?
」王罕笑道:「老漢死了之後,自然是他統領部眾。但他怎比得上他的兩個義
兄?札木合足智多謀,鐵木真更是剛勇無雙,他是赤手空拳,自己打出來的天
下。蒙古人中的好漢,哪一個不甘願為他賣命?」完顏洪烈道:「難道老英雄
的將士,便不及鐵木真汗的部下嗎?」
鐵木真聽他言語中隱含挑撥之意,向他望了一眼,心下暗自警惕。王罕捻
鬚不語,喝了一口酒,慢慢的道:「上次乃蠻人搶了我幾萬頭牲口去,全虧鐵
木真派了他的四傑來幫我,才把牲口搶回來。他兵將雖然不多,卻個個驍勇。
今日這一戰,兩位殿下親眼見到了。」
桑昆臉現怒色,把金杯在木案上重重的一碰。鐵木真忙道:「我有甚麼用
?我能有今日,全是靠了義父的栽培提拔。」完顏洪烈道:「四傑?是哪幾位
呀?我倒想見見。」王罕向鐵木真道:「你叫他們進帳來吧。」鐵木真輕輕拍
了拍掌,帳外走進四位大將。
第一個相貌溫雅,臉色白淨,是善於用兵的木華黎。第二個身材魁梧,目
光如鷹,是鐵木真的好友博爾朮。第三個短小精悍,腳步矯捷,便是拖雷的師
父博爾忽。第四個卻是滿臉滿手的刀疤,面紅似血,是當年救過鐵木真性命的
赤老溫。這四人是後來蒙古開國的四大功臣,其時鐵木真稱之為四傑。
完顏洪烈見了,各各獎勉了幾句,每人賜了一大杯酒。待他們喝了,完顏
洪烈又道:「今日戰場之上,有一位黑袍將軍,衝鋒陷陣,勇不可當,這是誰
啊?」鐵木真道:「那是小將新收的一名十夫長,人家叫他做哲別。」完顏洪
烈道:「也叫他進來喝一杯吧。」鐵木真傳令出去。
哲別進帳,謝了賜酒,正要舉杯,桑昆叫道:「你這小小的十夫長,怎敢
用我的金杯喝酒?」哲別又驚又怒,停杯不飲,望著鐵木真的眼色。
蒙古人習俗,阻止別人飲酒是極大的侮辱,何況在這眾目睽睽之下,教人
如何忍得?
鐵木真尋思:「瞧在義父臉上,我便再讓桑昆一次。」當下對哲別道:「
拿來,我口渴,給我喝了!」從哲別手裡接過金杯,仰脖子一飲而乾。
哲別向桑昆怒視一眼,大踏步出帳。
桑昆喝道:「你回來!」哲別理也不理,昂頭走了出去。桑昆討了個沒趣
,說道:「鐵木真義兄雖有四傑,但我只要放出一樣東西來,就能把四傑一口
氣吃了。」說罷嘿嘿冷笑。
他叫鐵木真為義兄,是因鐵木真拜他父親王罕為義父之故,他和鐵木真卻
並未結為安答。
完顏洪熙聽他這麼說,奇道:「那是甚麼厲害東西?這倒奇了。」桑昆道
:「咱們到帳外去瞧吧。」王罕喝道:「好好喝酒,你又要胡鬧甚麼?」完顏
洪熙卻一心想瞧熱鬧,道:「喝酒喝得悶了,瞧些別的也好。」說著站起身來
,走出帳外,眾人只得跟了出去。
帳外蒙古眾兵將燒了數百個大火堆,正在聚飲,見大汗等出來,只聽得轟
隆一聲,西邊大群兵將同時站起,整整齊齊的肅立不動,正是鐵木真的部屬,
東邊王罕的部將士卒跟著紛紛站起,或先或後,有的還在低聲笑語。完顏洪烈
瞧在眼裡,心道:「王罕兵將雖多,卻是遠遠不及鐵木真了!」
鐵木真在火光下見哲別兀自滿臉怒色,便叫道:「拿酒來!」隨從呈上了
一大壺酒。鐵木真提了酒壺,大聲說道:「今天咱們把那蠻人殺得大敗,大家
都辛苦了。」眾兵將叫道:「是王罕大汗、鐵木真汗、札木合汗帶領咱們打的
。」鐵木真道:「今天我見有一個人特別勇敢,衝進敵人後軍,殺進殺出一連
三次。射死了數十名敵人,那是誰呀?」眾兵叫道:「是十夫長哲別!」鐵木
真道:「甚麼十夫長?是百夫長!」眾人一楞,隨即會意,歡呼叫道:「哲別
是勇士,可以當百夫長。」鐵木真對者勒米道:「拿我的頭盔來!」者勒米雙
手呈上,鐵水真伸手拿過,舉在空中,叫道:「這是我戴了殺敵的鐵盔,現今
給勇士當酒杯!」揭開酒壺蓋,把一壺酒都倒在鐵盔裡面,自己喝了一大口,
遞給哲別。
哲別滿心感激,一膝半跪,接過來幾口喝乾了,低聲道:「鑲滿天下最貴
重寶石的金杯,也不及大汗的鐵盔。」鐵木真微微一笑,接回鐵盔,戴在頭上
。
蒙古眾兵將都知道剛才哲別為喝酒受了桑昆侮辱,都在為他不平,便是王
罕的部下也均覺桑昆不對,這時見鐵木真如此相待,都高聲歡呼起來。
完顏洪烈心想:「鐵木真這人真乃人傑。這時候他就叫哲別死一萬次,那
人也是心甘情願。朝中大臣一向總是說,北方蠻人盡是些沒腦子的番兒,可將
人瞧得小了。」
完顏洪熙心中,卻只想著桑昆所說吃掉四傑之事。他在隨從搬過來的虎皮
椅上坐下,問桑昆道:「你有甚麼厲害傢伙,能把四傑一口氣吃了?」桑昆微
微一笑,低聲道:「我請殿下瞧一場好戲。甚麼四傑威震大漠,多半還不及我
的兩頭畜生。」縱聲叫道:「鐵木真義兄的四傑呢?」木華黎等四人走過來躬
身行禮。桑昆轉頭對自己的親信低聲說了幾句,那人答應而去。
過了一會,忽聽得一陣猛獸低吼之聲,帳後轉出兩頭全身錦毛斑斕的金錢
大豹來。黑暗中只見豹子的眼睛猶如四盞碧油油的小燈,慢慢移近。
完顏洪熙嚇了一跳,伸手緊握佩刀刀柄,待豹子走到火光之旁,這才看清
豹頸中套有皮圈,每頭豹子由兩名大漢牽著,大漢手中各執長竿,原來是飼養
獵豹的豹夫。
蒙古人喜養豹子,用於圍獵,獵豹不但比獵犬奔跑更為迅速,而且凶猛非
常,獵物當者立死。不過豹子食量也大,若非王公貴酋,常人自然飼養不起。
桑昆這兩頭獵豹雖由豹夫牽在手裡,仍是張牙舞爪,目露凶光,忽而竄東
,忽而撲西,全身肌肉中似是蘊蓄著無窮精力,只盼發泄出來。
完顏洪熙心中發毛,周身不自在,眼見這兩頭豹子的威猛矯捷模樣,若要
掙脫豹夫手中皮帶,實是輕易之極。
桑昆向鐵木真道:「義兄,倘若你的四傑真是英雄好漢,能空手把我這兩
頭獵豹打死,那我才服了你。」四傑一聽,個個大怒,均想:「你侮辱了哲別
,又來侮辱我們。我們是野豬嗎?是山狼嗎?叫我們跟你的豹子鬥!」
鐵木真也是極不樂意,說道:「我愛四傑如同性命,怎能讓他們跟豹子相
鬥?」桑昆哈哈大笑,道:「是嗎?那麼還吹甚麼英雄好漢?連我兩頭豹子也
不敢鬥。」四傑中的赤老溫性烈如火,跨上一步,向鐵木真道:「大汗,咱們
讓人恥笑不要緊,卻不能丟了你的臉。我來跟豹子鬥。」完顏洪熙大喜,從手
指上除下一個鮮紅的寶石戒指,投在地下,道:「只要你打贏豹子,這就是你
的。」赤老溫瞧也不瞧,猱身上前。
木華黎一把將他拉住,叫道:「咱們威震大漠,是殺敵人殺得多,豹子能
指揮軍隊嗎?能打埋伏包圍敵人嗎?」鐵木真道:「桑昆兄弟,你贏啦。」俯
身拾起紅寶石戒指,放在桑昆的手裡。桑昆將戒指套在指上,縱聲長笑,舉手
把戒指四周展示。王罕部下的將士都歡呼起來。
札木合皺眉不語,鐵木真卻神色自若。
四傑憤憤的退了下去。
完顏洪熙見人豹相鬥不成,老大掃興,向王罕討了兩名女奴,回帳而去。
次日早晨,拖雷與郭靖兩人手拉手的出外遊玩,信步行去,離營漸遠,突然一
只白兔從兩人腳邊奔了過去。
拖雷取出小弓小箭,嗖的一聲,正射中在白兔肚上。
他年幼力微,雖然射中,卻不致命,那白兔帶箭奔跑,兩人大呼大叫,拔
足追去。白兔跑了一陣,終於摔倒,兩人齊聲歡呼,正要搶上去撿拾,忽然旁
邊樹林中奔出七八個孩子來。一個十一二歲左右的孩子眼明手快,一把將白兔
抓起,拔下小箭往地下一擲,瞪眼向拖雷與郭靖望了一眼,抱了兔子轉身就走
。
拖雷叫道:「喂,兔子是我射死的,你拿去幹嗎?」那孩子回過身來,笑
道:「誰說是你射死的?」拖雷道:「這枝箭不是我的嗎?」那孩子突然眉毛
豎起,雙睛凸出,喝道:「兔子是我養的,我不要你賠已經好啦!」拖雷道:
「你說謊,這明明是野兔。」那孩子是更加凶了,走過來在拖雷肩頭一推,道
:「你罵誰?我爺爺是王罕,我爹爹是桑昆,你知道嗎?兔子就算是你射死的
,我拿了又怎樣?」拖雷傲然道:「我爹爹是鐵木真。」
那孩子道:「呸,是鐵木真又怎樣?你爹爹是膽小鬼,怕我爺爺,也怕我
爹爹。」
這孩子名叫都史,是桑昆的獨子。桑昆生了一個女兒後,相隔多年才再生
這男孩,此外別無所出,是以十分寵愛,將他縱得驕橫之極。鐵木真和王罕、
桑昆等隔別已久,兩人的兒子幼時雖曾會面,這時卻已互相不識。拖雷聽他侮
辱自己父親,惱怒之極,昂然道:「誰說的?我爹爹誰也不怕!」都史道:「
你媽媽給人家搶去,是我爹爹和爺爺去奪轉來還給你爹爹的,當我不知道嗎?
我拿了你這隻小小兔兒,又有甚麼要緊?」
王罕當年幫了義子這個忙,桑昆妒忌鐵木真的威名,時常對人宣揚,連他
的幼子也聽得多了。拖雷一來年幼,二來鐵木真認為這是奇恥大辱,當然不會
對兒子說起。這時拖雷一聽,氣得臉色蒼白,怒道:「你說謊!我告訴爹爹去
。」轉身就走。
都史哈哈大笑,叫道:「你爹爹怕我爹爹,你告訴了又怎樣?昨晚我爹爹
放出兩頭花豹來,你爹爹的四傑就嚇得不敢動彈。」四傑中的博爾忽是拖雷的
師父,拖雷聽了更加生氣,結結巴巴的道:「我師父連老虎也不怕,怕甚麼豹
子?他只是不願跟野獸打架罷了。」都史搶上兩步,忽地一記耳光,打在拖雷
臉上,喝道:「你再倔強?你怕不怕我?」拖雷一楞,小臉脹得通紅,想哭又
不肯哭。
郭靖在一旁氣惱已久,這時再也忍耐不住,悶聲不響,突然衝上前去,挺
頭往都史小腹急撞。都史出其不意,被他一頭撞中,仰天跌倒。
拖雷拍手笑道:「好呀!」拖了郭靖的手轉身就逃。
都史怒叫:「打死這兩個小子!」
都史的眾同伴追將上去,雙方拳打足踢,鬥了起來。
都史爬起身來,怒衝衝加入戰團。
都史一伙年紀既大,人數又多,片刻間就把拖雷與郭靖掀倒在地。
都史不住向郭靖背上用拳猛打,喝道:「投降了就饒你!」郭靖想用力掙
扎起來,但被他按住了動彈不得;那邊拖雷也給兩個孩子合力壓在地下毆擊。
正自僵持不下,忽然沙丘後馬鈴聲響,一小隊人乘馬過來。
當先一個矮胖子騎著一匹黃馬,望見群孩相鬥,笑道:「好呀,講打嗎?
」縱馬走近,見是七八個大孩子欺侮兩個小孩,兩個小的給按在地下,都已給
打得鼻青口腫,喝道:「不害臊嗎?快放手。」都史罵道:「走開!別在這裡
囉唆。你們可知我是誰?我要打人,誰都管不著。」他爹爹是雄視北方的君長
,他驕蠻已慣,向來人人都讓他。
那騎黃馬的人罵道:「這小子這樣橫,快放手!」這時其餘的人也過來了
。一個女子道:「三哥,別管閑事,走吧。」那騎黃馬的道:「你自己瞧。這
般打架,成甚麼樣子?」
這幾人便是江南七怪,他們自南而北,一路追蹤段天德直到大漠,此後就
再也沒了消息,六年多來,他們在沙漠中、草原上到處打聽段天德和李萍的行
蹤,七人都學會了一口蒙古話,但段李兩人卻始終渺無音訊。江南七怪性格堅
毅,更是十分好勝,既與丘處機打了這場賭,別說只不過找尋一個女子,就是
再艱難十倍、凶險萬分之事,他們也絕不罷手退縮。
七怪人人是同一般的心思,若是永遠尋不著李萍,也須尋足一十八年為止
,那時再到嘉興醉仙樓去向丘處機認輸。何況丘處機也未必就能找到楊鐵心的
妻子包氏。倘若雙方都找不到,鬥成平手,不妨另出題目,再來比過。韓小瑩
跳下馬去,拉起騎在拖雷背上的兩個孩子,說道:「兩個大的打一個小的,那
不可以!」拖雷背上一輕,掙扎著跳起。
都史一呆,郭靖猛一翻身,從他胯下爬了出來。兩人既得脫身,發足奔逃
。
都史叫道:「追呀!追呀!」領著眾孩隨後趕去。
江南七怪望著一群蒙古小孩打架,想起自己幼年時的胡鬧頑皮,都不禁微
笑。
柯鎮惡道:「趕道吧,別等前面市集散了,可問不到人啦!」這時都史等
又已將拖雷與郭靖追上,四下圍住。都史喝問:「投不投降?」拖雷滿臉怒容
,搖頭不答。
都史道:「再打!」眾小孩一齊擁上。
倏地寒光一閃,郭靖手中已握了一柄匕首,叫道:「誰敢上來?」原來李
萍鐘愛兒子,把丈夫所遺的那柄匕首給了他,要他帶在身畔。她想寶物可以闢
邪,本意是要保護兒子不受邪魔所侵,此刻郭靖受人欺逼甚急,便拔了出來。
都史等見他拿了兵器,一時倒也不敢上前動手。
妙手書生朱聰縱馬已行,忽見匕首在陽光下一閃,光芒特異,不覺一凜。
他一生偷盜官府富戶,見識寶物甚多,心想:「這光芒大非尋常,倒要瞧瞧是
甚麼寶貝。」當即勒馬回頭,只見一個小孩手中拿著一柄匕首。
那匕首刃身隱隱發出藍光,游走不定,頗是十分珍異的利器,卻不知如何
會在一個孩子手中。再看群孩,除了郭靖之外,個個身穿名貴貂皮短衣,而郭
靖頸中也套著一個精致的黃金頸圈,顯見都是蒙古豪酋的子弟了。
朱聰心想:「這孩子定是偷了父親的寶刀私下出來玩弄。王公酋長之物,
取不傷廉。」當下起了據為己有之念,笑吟吟的下馬,說道:「大家別打了,
好好玩兒罷。」一言方畢,已閃身挨進眾孩人圈,夾手將匕首搶了過來。他使
的是空手入白刃的上乘武技,別說郭靖是個小小孩子,就算是武藝精熟的大人
,只要不是武林高手,遇上了這位妙手書生,也別想拿得住自己兵刃。朱聰匕
首一到手,縱身竄出,躍上馬背,哈哈大笑,提韁縱馬,疾馳而去,趕上眾人
,笑道:「今日運氣不壞,無意間得了一件寶物。」笑彌陀張阿生笑道:「二
哥這偷雞摸狗的脾氣總是不改。」鬧市俠隱全金發道:「甚麼寶貝,給我瞧瞧
。」朱聰手一揚,擲了過去。
只見一道藍光在空中劃過,給太陽光一照,光芒閃爍,似乎化成了一道小
小彩虹,眾人都喝了一聲采。
匕首飛臨面前,全金發只感一陣寒意,伸手抓住劍柄,先叫聲:「好!」
越看越是不住口的嘖嘖稱賞,再看劍柄,見刻著「楊康」兩字,心中一楞:「
這是漢人的名字啊,怎麼此劍落在蒙古?楊康?楊康?倒不曾聽說有哪一位英
雄叫做楊康。可是若非英雄豪傑,又如何配用這等利器?」叫道:「大哥,你
知道誰叫楊康嗎?」柯鎮惡道:「楊康?」沉吟半晌,搖頭道:「沒聽說過。
」
「楊康」是丘處機當年給包惜弱腹中胎兒所取的名字,楊郭兩人交換了匕
首,因此刻有「楊康」字樣的匕首是在李萍手中,江南七怪卻不知此事。柯鎮
惡在七人中年紀最長,閱歷最富,他既不知,其餘六人是更加不知了。全金發
為人細心,說道:「丘處機追尋的是楊鐵心的妻子,不知這楊康與那楊鐵心有
無牽連。」朱聰笑道:「咱們若是找到了楊鐵心的妻子,日後帶到醉仙樓頭,
總也勝了牛鼻子一籌。」七人在大漠中苦苦尋找了六年,絲毫沒有頭緒,這時
忽然似乎有了一點線索,雖然渺茫之極,卻也不肯放過。
韓小瑩道:「咱們回去問問那小孩。」
韓寶駒馬快,當先衝了回去,只見眾小孩又打成了一團,拖雷和郭靖又已
給掀倒在地。
韓寶駒喝斥不開,急了起來,抓起幾個小孩擲在一旁。
都史不敢再打,指著拖雷罵道:「兩隻小狗,有種的明天再在這裡打過。
」拖雷道:「好,明天再打。」他心中已有了計較,回去就向三哥窩闊台求助
。三個兄長中三哥和他最好,力氣又大,明日一定能來助拳。都史帶了眾孩走
了。
郭靖滿臉都是鼻血,伸手向朱聰道:「還我!」朱聰把匕首拿在手裡,一
拋一拋,笑道:「還你就還你。但是你得跟我說,這把短劍是哪裡來的?」郭
靖用袖子一擦鼻中仍在流下來的鮮血,道:「媽媽給我的。」朱聰道:「你爹
爹叫甚麼名字?」郭靖從來沒有爹爹,這句話倒將他楞住了,當下搖了搖頭。
全金發問道:「你姓楊嗎?」郭靖又搖了搖頭。
七怪見這孩子傻頭傻腦的,都好生失望。
朱聰問道:「楊康是誰?」郭靖仍是茫然搖頭。
江南七怪極重信義,言出必踐,雖是對一個孩子,也決不能說過的話不算
,朱聰便把匕首交在郭靖手裡,韓小瑩拿出手帕,給郭靖擦去鼻血,柔聲道:
「回家去吧,以後別打架啦。你人小,打他們不過的。」七人掉轉馬頭,縱馬
東行。
郭靖怔怔的望著他們,拖雷道:「郭靖,回去罷。」
這時七人已走出一段路,但柯鎮惡耳音銳敏之極,聽到「郭靖」兩字,全
身大震,立即提韁,回馬轉來,問道:「孩子,你姓郭?你是漢人,不是蒙古
人?」郭靖點了點頭。柯鎮惡大喜,急問:「你媽媽叫甚麼名字?」郭靖道:
「媽媽就是媽媽。」柯鎮惡搔搔頭,問道:「你帶我去見你媽媽,好嗎?」郭
靖道:「媽媽不在這裡。」柯鎮惡聽他語氣之中似乎含有敵意,叫道:「七妹
,你來問他。」
韓小瑩跳下馬來,溫言道:「你爹爹呢?」郭靖道:「我爹爹給壞人害死
了,等我長大了,去殺死壞人報仇。」韓小瑩問道:「你爹爹叫甚麼名字?」
她過於興奮,聲音也發顫了。郭靖卻搖了搖頭,柯鎮惡道:「害死你爹爹的壞
人叫甚麼名字?」郭靖咬牙切齒的道:「他……名叫段天德!」
原來李萍身處荒漠絕域之地,知道隨時都會遭遇不測,是否得能生還中原
故土,實是渺茫之極,要是自己突然之間喪命,那麼兒子連仇人的姓名也永遠
不知道了,是以早就將段天德的名字形貌,一遍又一遍的說給兒子聽了。她是
個不識字的鄉下女子,自然只叫丈夫為「嘯哥」,聽旁人叫他「郭大哥」,丈
夫叫甚麼名字,她反而並不在意。郭靖也只道爹爹便是爹爹,從來不知另有名
字。
這「段天德」三字,郭靖說來也不如何響亮,但突然之間傳入七怪耳中,
七個人登時目瞪口呆,便是半空中三個晴天霹靂,亦無這般驚心動魄的威勢,
一剎那間,宛似地動山搖,風雲變色。
過了半晌,韓小瑩才歡呼大叫,張阿生以拳頭猛捶自己胸膛,全金發緊緊
摟住了南希仁的脖子,韓寶駒卻在馬背連翻觔斗,柯鎮惡捧腹狂笑,朱聰像一
個陀螺般急轉圈子。
拖雷與郭靖見了他們的樣子,又是好笑,又是奇怪。過了良久,江南七怪
才慢慢安靜下來,人人卻是滿臉喜色。張阿生跪在地下不住向天膜拜,喃喃的
道:「菩薩有靈,多謝老天爺保佑!」韓小瑩對郭靖道:「小兄弟,咱們坐下
來慢慢說話。」拖雷心裡掛念著去找三哥窩闊台助拳,又見這七人言行詭異,
說的蒙古話又都怪聲怪氣,音調全然不準,看來不是好人,雖然剛才他們解了
自己之圍,卻不願在當地多耽,不住催郭靖回去。
郭靖道:「我要回去啦。」拉了拖雷的手,轉身就走。
韓寶駒急了,叫道:「喂,喂,你不能走,讓你那小朋友先回去罷。」兩
個小孩見他形貌奇醜,害怕起來,當即發足奔跑。韓寶駒搶將上去,伸出肥手
,疾往郭靖後領抓去。朱聰叫道:「三弟,莫莽撞。」在他手上輕輕一架,韓
寶駒愕然停手,朱聰加快腳步,趕在拖雷與郭靖頭裡,從地下撿起三枚小石子
,笑嘻嘻的道:「我變戲法,你們瞧不瞧?」郭靖與拖雷登感好奇,停步望著
他。
朱聰攤開右掌,掌心中放了三枚小石子,喝聲:「變!」手掌成拳,再伸
開來時,小石子全已不見。
兩個小孩奇怪之極。朱聰向自己頭上帽子一指,喝道:「鑽進去!」揭下
帽子,三顆小石子好端端的正在帽裡。
郭靖和拖雷哈哈大笑,齊拍手掌。
正在這時,遠遠雁聲長唳,一群鴻雁排成兩個人字形,從北邊飛來。朱聰
心念一動,道:「現在咱們來請我大哥變個戲法。」從懷中摸出一塊汗巾,交
給拖雷,向柯鎮惡一指,道:「你把他眼睛蒙住。」
拖雷依言把汗巾縛在柯鎮惡眼上,笑道:「捉迷藏嗎?」朱聰道:「不,
他蒙住了眼睛,卻能把空中的大雁射下來。」說著將一副弓箭放在柯鎮惡手裡
。拖雷道:「那怎麼能夠?我不信。」說話之間,雁群已飛到頭頂。
朱聰揮手將三塊石子往上拋去,他手勁甚大,石子飛得老高,雁群受驚,
領頭的大雁高聲大叫,正要率領雁群轉換方向,柯鎮惡已辨清楚了位置,拉弓
發矢,嗖的一聲,正中大雁腹肚,連箭帶雁,跌了下來。
拖雷與郭靖齊聲歡呼,奔過去拾起大雁,交在柯鎮惡手裡,小心靈中欽佩
之極。
朱聰道:「剛才他們七八個打你們兩個,要是你們學會了本事,就不怕他
們人多了。」拖雷道:「明天我們還要打,我去叫哥哥來。」朱聰道:「叫哥
哥幫忙?哼,那是沒用的孩子。我來教你們一些本事,管教明天打贏他們。」
拖雷道:「我們兩個打贏他們八個?」朱聰道:「正是!」拖雷大喜道:「好
,那你就教我。」朱聰見郭靖在一旁似乎不感興趣,問道:「你不愛學嗎?」
郭靖道:「媽媽說的,不可跟人家打架。學了本事打人,媽媽要不高興的
。」韓寶駒輕輕罵道:「膽小的孩子!」朱聰又問:「那麼剛才你們為甚麼打
架?」郭靖道:「是他們先打我們的。」柯鎮惡低沉了聲音道:「要是你見到
了仇人段天德,那怎麼辦?」郭靖小眼中閃出怒光,道:「我殺了他,給爹爹
報仇。」柯鎮惡道:「你爹爹一身好武藝,尚且給他殺了。你不學本事,當然
打他不過,又怎能報仇?」郭靖怔怔的發呆,無法回答。
韓小瑩道:「所以哪,本事是非學不可的。」
朱聰向左邊荒山一指,說道:「你要學本事報仇,今晚半夜裡到這山上來
找我們。不過,只能你一個人來,除了你這個小朋友之外,也不能讓旁人知道
。你敢不?怕不怕鬼?」郭靖仍是呆呆不答。
拖雷卻道:「你教我本事罷。」朱聰忽地拉住他手膀一扯,左腳輕輕一勾
,拖雷撲地倒了。他爬起身來,怒道:「你怎麼打我?」朱聰笑道:「這就是
本事,你學會了嗎?」拖雷很是聰明,當即領悟,照式學了一遍,說道:「你
再教。」朱聰向他面門虛晃一拳,拖雷向左閃避,朱聰右拳早到,正打在他鼻
子之上,只是這一拳並不用力,觸到鼻子後立即收回。拖雷大喜,叫道:「好
極啦,你再教。」朱聰忽地俯身,肩頭在他腰眼裡輕輕一撞,拖雷猛地跌了出
去,全金發飛身去接住,穩穩的將他放在地下。
拖雷喜道:「叔叔,再教。」朱聰笑道:「你把這三下好好學會,大人都
不一定打得贏你了。夠啦夠啦。」轉頭問郭靖道:「你學會了嗎?」郭靖正自
呆呆出神,不知在想些甚麼,茫然搖了搖頭。
七怪見拖雷如此聰明伶俐,相形之下,郭靖更是顯得笨拙無比,都不禁悵
然若失。
韓小瑩一聲長嘆,眼圈兒不禁紅了,全金發道:「我瞧也不必多費心啦。
好好將他們母子接到江南,交給丘道長。比武之事,咱們認輸算了。」朱聰道
:「這孩子資質太差,不是學武的胚子。」韓寶駒道:「他沒一點兒剛烈之性
,我也瞧不成。」七怪用江南土話紛紛議論。
韓小瑩向兩孩子揮揮手道:「你們去罷。」拖雷拉了郭靖,歡歡喜喜的走
了。江南七怪辛苦六年,在茫茫大漠中奔波數千里,一旦尋到了郭靖,本是喜
從天降,不料只歡喜得片刻,便見郭靖資質顯然十分魯鈍,決難學會上乘武功
,不由得心灰意懶,這番難過,只有比始終尋不到郭靖更甚。韓寶駒提起軟鞭
,不住擊打地下沙子出氣,只打得塵沙飛揚,兀自不肯停手,只有南山樵子南
希仁卻始終一言不發。
柯鎮惡道:「四弟,你說怎樣?」南希仁道:「很好。」朱聰道:「甚麼
很好?」南希仁道:「孩子很好。」韓小瑩急道:「四哥總是這樣,難得開一
下金口,也不肯多說一個字。」南希仁微微一笑,道:「我小時候也很笨。」
他向來沉默寡言,每一句話都是思慮周詳之後再說出口來,是以不言則已,言
必有中,六怪向來極尊重他的意見,聽他這麼說,登時猶如見到一線光明,已
不如先時那麼垂頭喪氣。張阿生道:「對,對!我幾時又聰明過了?」說著轉
頭向韓小瑩瞧去。朱聰道:「且瞧他今晚敢不敢一個人上山來。」全金發道:
「我瞧多半不敢。我先去找到他的住處。」說著跳下馬來,遙遙跟著拖雷與郭
靖,望著他們走進蒙古包裡。
當晚七怪守在荒山之上,將至亥時三刻,眼見斗轉星移,卻哪裡有郭靖的
影子?
朱聰嘆道:「江南七怪威風一世,到頭來卻敗在這臭道士手裡!」
但見西方天邊黑雲重重疊疊的堆積,頭頂卻是一片暗藍色的天空,更無片
雲,西北風一陣緩、一陣急,明月漸至中天,月旁一團黃暈。
韓小瑩道:「只怕今晚要下大雨。一下雨,這孩子更不會來了。」張阿生
道:「那麼咱們明兒找上門去。」柯鎮惡道:「資質笨些,也不打緊。但這孩
子要是膽小怕黑,唉!」說著搖了搖頭。
七人正自氣沮,韓寶駒忽然「咦」了一聲,向草叢裡一指道:「那是甚麼
?」
月光之下,只見青草叢中三堆白色的東西,模樣甚是詭奇。
全金發走過去看時,只見三堆都是死人的骷髏頭骨,卻疊得整整齊齊。他
笑道:「定是那些頑皮孩子搞的,把死人頭排在這裡……啊,甚麼?……二哥
,快來!」
各人聽他語聲突轉驚訝,除柯鎮惡外,其餘五人都忙走近。
全金發拿起一個骷髏遞給朱聰,道:「你瞧!」朱聰就他手中看去,只見
骷髏的腦門上有五個窟窿,模樣就如用手指插出來的一般。他伸手往窟窿中一
試,五隻手指剛好插入五個窟窿,大拇指插入的窟窿大些,小指插入的窟窿小
些,猶如照著手指的模樣細心鵰刻而成,顯然不是孩童的玩意。
朱聰臉色微變,再俯身拿起兩個骷髏,只見兩個頭骨頂上仍是各有剛可容
納五指的洞孔,不禁大起疑心:「難道是有人用手指插出來的?」但想世上不
會有如此武功高強之人,五指竟能洞穿頭骨,是以只是暗自沉吟,口中不說。
韓小瑩叫道:「是吃人的山魈妖怪嗎?」韓寶駒道:「是了,定是山魈。
」全金發沉吟道:「若是山魈,怎會把頭骨這般整整齊齊的排在這裡?」柯鎮
惡聽到這句話,躍將過來,問道:「怎麼排的?」全金發道:「一共三堆,排
成品字形,每堆九個骷髏頭。」柯鎮惡驚問:「是不是分為三層?下層五個,
中層三個,上層一個?」全金發奇道:「是啊!大哥,你怎知道?」柯鎮惡不
回答他問話,急道:「快向東北方、西北方各走一百步。瞧有甚麼。」
六人見他神色嚴重,甚至近於惶急,大異平素泰然自若之態,不敢怠慢,
三人一邊,各向東北與西北數了腳步走去,片刻之間,東北方的韓小瑩與西北
方的全金發同時大叫起來:「這裡也有骷髏堆。」柯鎮惡飛身搶到西北方,低
聲喝道:「生死關頭,千萬不可大聲。」三人愕然不解,柯鎮惡早已急步奔到
東北方韓小瑩等身邊,同樣喝他們噤聲。
張阿生低聲問:「是妖怪呢還是仇敵?」柯鎮惡道:「我的瞎眼便是拜受
他們之賜。」這時西北方的全金發等都奔了過來,圍在柯鎮惡身旁,聽他這樣
說,無不驚心。
他們六人與柯鎮惡雖然義結金蘭,情同手足,但他極恨別人提及他的殘疾
,是以六兄妹只道他是幼時不幸受傷,從來不敢問起,直至此時始知是仇敵所
害。
柯鎮惡武功高強,為人又精明沉著,竟然落得如此慘敗,那麼仇敵必定厲
害之極了。
柯鎮惡拿起一枚骷髏頭骨,仔細撫摸,將右手五指插入頭骨上洞孔,喃喃
道:「練成了,練成了,果然練成了。」又問:「這裡也是三堆骷髏頭?」韓
小瑩道:「不錯。」柯鎮惡低聲道:「每堆都是九個?」韓小瑩道:「一堆九
個,兩堆只有八個。」柯鎮惡道:「快去數數那邊的。」韓小瑩飛步奔到東北
方,俯身一看,隨即奔回,說道:「那邊每堆都是七個。都是死人首級,肌肉
未爛。」柯鎮惡低聲道:「那麼他們馬上就會到來。」將骷髏頭骨交給全金發
,道:「小心放回原處,別讓他們瞧出有過移動的痕跡。」全金發放好骷髏,
回到柯鎮惡身邊。
六兄弟惘然望著大哥,靜待他解說。只見他抬頭向天,臉上肌肉不住扭動
,森然道:「這是銅屍鐵屍!」
朱聰嚇了一跳,道:「銅屍鐵屍不早就死了嗎,怎麼還在人世?」柯鎮惡
道:「我也只道已經死了。卻原來躲在這裡暗練九陰白骨爪。各位兄弟,大家
快上馬,向南急馳,千萬不可再回來。馳出一千里後等我十天,我第十天上不
到,就不必再等了。」韓小瑩急道:「大哥你說甚麼?咱們喝過血酒,立誓同
生共死,怎麼你叫我們走?」柯鎮惡連連揮手,道:「快走,快走,遲了可來
不及啦!」韓寶駒怒道:「你瞧我們是無義之輩嗎?」張阿生道:「江南七怪
打不過人家,留下七條性命,也就是了,哪有逃走之理?」
柯鎮惡急道:「這兩人武功本就十分了得,現今又練成了九陰白骨爪。咱
們七人絕不是他們對手,何苦在這裡白送性命?」
六人知他平素心高氣傲,從不服輸,以長春子丘處機如此武功,敢與之拚
鬥,也是毫不畏縮,對這兩人卻如此忌憚,想來對方定是厲害無比。
全金發道:「那麼咱們一起走。」柯鎮惡冷冷的道:「他們害了我一生受
苦,那也罷了,我兄長之仇卻不能不報。」南希仁道:「有福共享,有難同當
。」他言簡意賅,但說了出來之後,再無更改。
柯鎮惡沉吟片刻,素知各人義氣深重,原也決無臨難自逃之理,適才他說
這番話,危急之際顧念眾兄弟的性命,已近於口不擇言,當下嘆了口氣,說道
:「好,既是如此,大家千萬要小心了。那銅屍是男人,鐵屍是女人,兩個是
夫妻,當年他們初練九陰白骨爪,給我兄弟撞見了,我兄長死在他們手裡,我
壞了一對招子。別的詳情來不及說了,大家須防他們手爪厲害。六弟,你向南
走一百步,瞧是不是有口棺材?」
全金發連奔帶跑的數著步子走去,走滿一百步,沒見到棺材,仔細察看,
見地下露出石板一角,用力一掀,石板紋絲不動。轉回頭招了招手,各人一齊
過來,張阿生、韓寶駒俯身用力,嘰嘰數聲,兩人合力把石板抬了起來。月光
下只見石板之下是個土坑,坑中並臥著兩具屍首,穿著蒙古人的裝束。柯鎮惡
躍入土坑之中,說道:「那兩個魔頭待會練功,要取屍首應用。我躲在這裡,
出其不意的攻他們要害。大家四周埋伏,千萬不可先讓他們驚覺了,務須等我
發難之後,大家才一齊涌上,下手不可有絲毫留情,這般偷襲暗算雖然不夠光
明磊落,但敵人太狠太強,若非如此,咱七兄弟個個性命不保。」他低沉了聲
音,一字一句的說著,六兄弟連聲答應。
柯鎮惡又道:「那兩人機靈之極,稍有異聲異狀,在遠處就能察覺,把石
板蓋上罷,只要露一條縫給我透氣就是。」六人依言,輕輕把石板蓋上,各拿
兵刃,在四周草叢樹後找了隱蔽的所在分別躲好。
韓小瑩見柯鎮惡如此鄭重其事,那是與他相識以來從未見過的,又是掛慮
,又是好奇,躲藏時靠近朱聰,悄聲問道:「銅屍鐵屍是甚麼人?」朱聰道:
「這兩人合稱黑風雙煞,當年在北方作惡。這兩人心狠手辣,武功高強,行事
又十分機靈,當真是神出鬼沒。後來不知怎的,江湖上不見了他們的蹤跡,過
了幾年,大家都只道他們惡貫滿盈,已經死了,哪知道卻是躲在這窮荒極北之
地。」韓小瑩問道:「這二人叫甚麼名字?」朱聰道:「銅屍是男的,名叫陳
玄風,他臉色焦黃,有如赤銅,臉上又從來不露喜怒之色,好似僵屍一般,因
此人家叫他銅屍。」韓小瑩道:「那麼那個女的鐵屍,臉色是黑黝黝的了?」
朱聰道:「不錯,她姓梅,名叫梅超風。」韓小瑩道:「大哥說他們練九陰白
骨爪,那是甚麼功夫?」朱聰道:「我也從沒聽說過。」
韓小瑩向那疊成一個小小白塔似的九個骷髏頭望去,見到頂端那顆骷髏一
對黑洞洞的眼孔正好對準著自己,似乎直瞪過來一般,不覺心中一寒,轉過頭
不敢再看,沉吟道:「怎麼大哥從來不提這回事?難道……」她話未說完,朱
聰突然左手在她口上一掩,右手向小山下指去。
韓小瑩從草叢間望落,只見遠處月光照射之下,一個臃腫的黑影在沙漠上
急移而來,甚是迅速,暗道:「慚愧!原來二哥和我說話時,一直在毫不懈怠
的監視敵人。」
頃刻之間,那黑影已近小山,這時已可分辨出來,原來是兩人緊緊靠在一
起,是以顯得特別肥大,韓寶駒等先後都見到了,均想:「這黑風雙煞的武功
果然怪異無比。兩人這般迅捷的奔跑,竟能緊緊靠攏,相互間當真是寸步不離
!」
六人屏息凝神,靜待大敵上山。朱聰握住點穴用的扇子,韓小瑩把劍插入
土裡,以防劍光映射,但右手卻緊緊抓住劍柄。
只聽山路上沙沙聲響,腳步聲直移上來,各人心頭怦怦跳動,只覺這一刻
特別長。
這時西北風更緊,西邊的黑雲有如大山小山,一座座的涌將上來。過了一
陣,腳步聲停息,山頂空地上豎著兩個人影,一個站著不動,頭上戴著皮帽,
似是蒙古人打扮,另一人長髮在風中飄動,卻是個女子。
韓小瑩心想:「那必是銅屍鐵屍了,且瞧他們怎生練功。」只見那女子繞
著男子緩緩行走,骨節中發出微微響聲,她腳步逐漸加快,骨節的響聲也越來
越響,越來越密,猶如幾面羯鼓同時擊奏一般。
江南六怪聽著暗暗心驚:「她內功竟已練到如此地步,無怪大哥要這般鄭
重。」只見她雙掌不住的忽伸忽縮,每一伸縮,手臂關節中都是喀喇聲響,長
髮隨著身形轉動,在腦後拖得筆直,尤其詭異可怖。
韓小瑩只覺一股涼意從心底直冒上來,全身寒毛豎起。突然間那女子右掌
一立,左掌拍的一聲打在那男子胸前。
江南六怪無不大奇:「難道她丈夫便以血肉之軀抵擋她的掌力?」眼見那
男子往後便倒,那女子已轉到他身後,一掌打在他後心,只見她身形挫動,風
聲虎虎,接著連發八掌,一掌快似一掌,一掌猛似一掌,那男子始終不出一聲
,待到第九掌發出,那女子忽然躍起,飛身半空,頭下腳上,左手抓起那男子
的皮帽,噗的一聲,右手手指插入了那人腦門!
韓小瑩險些失聲驚呼。只見那女子落下地來,哈哈長笑,那男子俯身跌倒
,更不稍動。那女子伸出一隻染滿鮮血腦漿的手掌,在月光下一面笑一面瞧,
忽地回過頭來。
韓小瑩見她臉色雖是黝黑,模樣卻頗為俏麗,大約是四十歲左右年紀。江
南六怪這時已知那男子並非她丈夫,只是一個被她捉來喂招練功的活靶子,這
女子自必是鐵屍梅超風了。
梅超風笑聲一停,伸出雙手,嗤嗤數聲,撕開了死人的衣服。北國天寒,
人人都穿皮襖,她撕破堅韌的皮衣,竟如撕布扯紙,毫不費力,隨即伸手扯開
死人胸腹,將內臟一件件取出,在月光下細細檢視,看一件,擲一件。
六怪瞧拋在地下的心肺肝脾,只見件件都已碎裂,才明白她以活人作靶練
功的用意,她在那人身上擊了九掌,絲毫不聞骨骼折斷之聲,內臟卻已震爛。
她檢視內臟,顯是查考自己功力進度若何了。
韓小瑩惱怒之極,輕輕拔起長劍,便欲上前偷襲。朱聰急忙拉住,搖了搖
手,心下尋思:「這時只有鐵屍一人,雖然厲害,但我們七兄弟合力,諒可抵
敵得過,先除了她,再來對付銅屍,那就容易得多。要是兩人齊到,我們無論
如何應付不了……但安知銅屍不是躲在暗裡,乘隙偷襲?大哥深知這兩個魔頭
的習性,還是依他吩咐,由他先行發難為妥。」
梅超風檢視已畢,微微一笑,似乎頗為滿意,坐在地下,對著月亮調勻呼
吸,做起吐納功夫來。她背脊正對著朱聰與韓小瑩,背心一起一伏,看得清清
楚楚。
韓小瑩心想:「這時我發一招『電照長空』,十拿九穩可以穿她個透明窟
窿。但若一擊不中,那可誤了大事。」她全身發抖,一時拿不定主意。朱聰也
是不敢喘一口大氣,但覺背心上涼嗖嗖地,卻是出了一身冷汗,一斜眼間,但
見西方黑雲裡遮滿了半個天空,猶似一張大青紙上潑滿了濃墨一般,烏雲中電
光閃爍,更增人心中驚怖惶恐之情。
輕雷隱隱,窒滯鬱悶,似乎給厚厚的星雲裹纏住了難以脫出。
梅超風打坐片時,站起身來,拖了屍首,走到柯鎮惡藏身的石坑之前,彎
腰去揭石板。
江南六怪個個緊握兵刃,只等她一揭石板,立即躍出。
梅超風忽聽得背後樹葉微微一響,似乎不是風聲,猛然回頭,月光下一個
人頭的影子正在樹梢上顯了出來,她一聲長嘯,陡然往樹上撲去。躲在樹巔的
正是韓寶駒,他仗著身矮,藏在樹葉之中不露形跡,這時作勢下躍,微一長身
,竟然立被敵人發覺。
他見這婆娘撲上之勢猛不可當,金龍鞭一招「烏龍取水」,居高臨下,往
她手腕上擊去。
梅超風竟自不避,順手一帶,已抓住了鞭梢,韓寶駒膂力甚大,用勁回奪
,梅超風身隨鞭上,左掌已如風行電掣般拍到。掌未到,風先至,迅猛已極,
韓寶駒眼見抵擋不了,鬆手撤鞭,一個觔斗從樹上翻將下來。梅超風不容他緩
勢脫身,跟著撲落,五指向他後心疾抓。韓寶駒只感頸上一股涼氣,忙奮力往
前急挺,同時樹下南希仁的透骨錐與全金發的袖箭已雙雙向敵人打到。梅超風
左手中指連彈,將兩件暗器一一彈落。嗤的一聲響,韓寶駒後心衣服被扯去了
一塊。
他左足點地,立即向前縱出,哪知梅超風正落在他的面前。這鐵屍動如飄
風,喝道:「你是誰,到這裡幹甚麼?」雙爪已搭在他肩頭。韓寶駒只感一陣
劇痛,敵人十指猶如十把鐵錐般嵌入了肉裡,他大驚之下,飛起右腳,踢向敵
人小腹。梅超風右掌斬落,喀的一聲,韓寶駒足背幾乎折斷,他臨危不亂,立
即借勢著地滾開。梅超風提腳往他臀部踢去,忽地右首一條黑黝黝的扁擔閃出
,猛往她足踝砸落,正是南山樵子南希仁。梅超風顧不得追擊韓寶駒,急退避
過,頃刻間,只見四面都是敵人,一個手拿點穴鐵扇的書生與一個使劍的妙齡
女郎從右攻到,一個長大胖子握著屠牛尖刀,一個瘦小漢子拿著一件怪樣兵刃
從左搶至,正面掄動扁擔的是個鄉農模樣的壯漢,身後腳步聲響,料想便是那
個使軟鞭的矮胖子。
這些人都不相識,然而看來個個武功不弱,心道:「他們人多,先施辣手
殺掉幾個再說。管他們叫甚麼名字,是甚麼來歷,反正除了恩師和我那賊漢子
,天下人人可殺!」身形晃動,手爪猛往韓小瑩臉上抓去。
朱聰見她來勢凶銳,鐵扇疾打她右臂肘心的「曲池穴」。豈知這鐵屍竟然
不理,右爪直伸,韓小瑩一招「白露橫江」,橫削敵人手臂,梅超風手腕翻處
,伸手硬抓寶劍,看樣子她手掌竟似不怕兵刃,韓小瑩大駭,急忙縮劍退步,
只聽拍的一聲,朱聰的鐵扇已打中梅超風的「曲池穴」。這是人身的要穴,點
中後全臂立即酸麻失靈,動彈不得,朱聰正在大喜,忽見敵人手臂陡長,手爪
已抓到了他的頭頂。朱聰仗著身形靈動,於千鈞一髮之際倏地竄出,才躲開了
這一抓,驚疑不定:「難道她身上沒有穴道?」
這時韓寶駒已撿起地下的金龍鞭,六人將梅超風圍在垓心,刀劍齊施。梅
超風絲毫不懼,一雙肉掌竟似比六怪的兵刃還要厲害。她雙爪猶如鋼抓鐵鉤,
不是硬奪兵刃,就是往人身上狠抓惡挖,江南六怪想起骷髏頭頂五個手指窟窿
,無不暗暗心驚。更有一件棘手之事,這鐵屍渾號中有一個「鐵」字,殊非偶
然,周身真如銅鑄鐵打一般。
她後心給全金發秤錘擊中兩下,卻似並未受到重大損傷,才知她橫練功夫
亦已練到了上乘境界。眼見她除了對張阿生的尖刀、韓小瑩的長劍不敢以身子
硬接之外,對其餘兵刃竟是不大閃避,一味凌厲進攻,鬥到酣處,全金發躲避
稍慢,左臂被她一把抓住。五怪大驚,向前疾攻,梅超風一扯之下,全金發手
臂上連衣帶肉,竟被她血淋淋的抓了一塊下來。
朱聰心想:「有橫練功夫之人,身上必有一個功夫練不到的練門,這地方
柔嫩異常,一碰即死,不知這惡婦的練門是在何處?」他縱高竄低,鐵扇晃動
,連打敵人頭頂「百會」、咽喉「廉泉」兩穴,接著又點她小腹「神闕」、後
心「中樞」兩穴,霎時之間,連試了十多個穴道,要查知她對身上哪一部門防
護特別周密,那便是「練門」的所在了。
梅超風明白他用意,喝道:「鬼窮酸,你姑奶奶功夫練到了家,全身沒練
門!」倏的一抓,抓住了他的手腕,朱聰大驚,幸而他動念奇速,手法伶俐,
不待她爪子入肉,手掌翻動,已將鐵扇塞入了她掌心,說道:「扇子上有毒!
」
梅超風突然覺到手裡出現一件硬物,一呆之下,朱聰已把手掙脫。梅超風
也怕扇上當真有毒,立即拋下。
朱聰躍開數步,提手只見手背上深深的五條血痕,不禁全身冷汗,眼見久
戰不下,己方倒已有三人被她抓傷,待得她丈夫銅屍到來,七兄弟真的要暴骨
荒山了,只見張阿生、韓寶駒、全金發部已氣喘連連,額頭見汗,只有南希仁
功力較深,韓小瑩身形輕盈,尚未見累,敵人卻是愈戰愈勇,一斜眼瞥見月亮
慘白的光芒從烏雲間射出,照在左側那堆三堆骷髏頭骨之上,不覺一個寒噤,
情急智生,飛步往柯鎮惡躲藏的石坑前奔去,同時大叫:「大家逃命呀!」五
俠會意,邊戰邊退。
梅超風冷笑道:「哪裡鑽出來的野種,到這裡來暗算老娘,現今想逃可已
遲了。」飛步追來。
南希仁、全金發、韓小瑩拚力擋住,朱聰、張阿生、韓寶駒三人俯身合力
,砰的一聲,將石板抬在一邊。
就在此時,梅超風左臂已圈住南希仁的扁擔,右爪遞出,直取他的雙目。
朱聰猛喝一聲:「快下來打!」手指向上一指,雙目望天,左手高舉,連連招
手,似是叫隱藏在上的同伴下來夾擊。
梅超風一驚,不由自主的抬頭一望,只見烏雲滿天,半遮明月,哪裡有人
?
朱聰叫道:「七步之前!」柯鎮惡雙手齊施,六枚毒菱分上中下三路向著
七步之前激射而出。
呼喝聲中,柯鎮惡從坑中急躍而起,江南七怪四面同時攻到。
梅超風慘叫一聲,雙目已被兩枚毒菱同時打中,其餘四枚毒菱卻都打空,
總算她應變奇速,鐵菱著目,腦袋立刻後仰,卸去了來勢,鐵菱才沒深入頭腦
,但眼前陡然漆黑,甚麼也瞧不見了。
梅超風急怒攻心,雙掌齊落,柯鎮惡早已閃在一旁,只聽得「砰砰」兩聲
,她雙掌都擊在一塊岩石之上。她憤怒若狂,右腳急出,踢中石板,那石板登
時飛起。七怪在旁看了,無不心驚,一時不敢上前相攻。
梅超風雙目已瞎,不能視物,展開身法,亂抓亂拿。朱聰連打手勢,叫眾
兄弟避開,只見她勢如瘋虎,形若邪魔,爪到處樹木齊折,腳踢時沙石紛飛。
但七怪屏息凝氣,離得遠遠地,卻哪裡打得著?
過了一會,梅超風感到眼中漸漸發麻,知道中了喂毒暗器,厲聲喝道:「
你們是誰?快說出來!老娘死也死得明白。」朱聰向柯鎮惡搖搖手,要他不可
開口說話,讓她毒發身死,剛搖了搖手,猛地想起大哥目盲,哪裡瞧得見手勢
?
只聽得柯鎮惡冷冷的道:「梅超風,你可記得飛天神龍柯闢邪、飛天蝙蝠
柯鎮惡嗎?」梅超風仰天長笑,叫道:「好小子,你還沒死!你是給飛天神龍
報仇來著?」柯鎮惡道:「不錯,你也還沒死,那好得很。」梅超風嘆了口氣
,默然不語。
七怪凝神戒備。這時寒風刺骨,月亮已被烏雲遮去了大半,月色慘淡,各
人都感到陰氣森森。只見梅超風雙手微張,垂在身側,十根尖尖的指甲上映出
灰白光芒,她全身宛似一座石像,更無絲毫動彈,疾風自她身後吹來,將她一
頭長髮刮得在額前挺出。
這時韓小瑩正和她迎面相對,見她雙目中各有一行鮮血自臉頰上直流至頸
。
突然間朱聰、全金發齊聲大叫:「大哥留神!」語聲未畢,柯鎮惡已感到
一股勁風當胸襲來,鐵杖往地下疾撐,身子縱起,落在樹巔,梅超風一撲落空
,一把抱住柯鎮惡身後大樹,雙手十根手指插入了樹干之中。
六怪嚇得面容變色,柯鎮惡適才縱起只要稍遲一瞬,這十指插在身上,哪
裡還有性命?
梅超風一擊不中,忽地怪聲長嘯,聲音尖細,但中氣充沛,遠遠的送了出
去。
朱聰心念一動:「不好,她是在呼喚丈夫銅屍前來相救。」忙叫:「快幹
了她!」運氣於臂,施重手法往她後心拍去。
張阿生雙手舉起一塊大岩石,猛力往她頭頂砸落。
梅超風雙目剛瞎,未能如柯鎮惡那麼聽風辨形,大石砸到時聲音粗重,尚
能分辨得出,身子向旁急閃,但朱聰這一掌終於未能避開,「哼」一聲,後心
中掌,饒是她橫練功夫厲害,但妙手書生豈是尋常之輩,這一掌也叫她痛徹心
肺。
朱聰一掌得手,次掌跟著進襲,梅超風右爪反鉤,朱聰疾忙跳開避過。餘
人正要上前夾擊,忽聽得遠處傳來一聲長嘯,聲音就如梅超風剛才的嘯聲一般
,隱隱傳來,令人毛骨悚然,頃刻之間,第二下嘯聲又起,但聲音已近了許多
。
七怪都是一驚:「這人腳步好快!」
柯鎮惡叫道:「銅屍來啦。」韓小瑩躍在一旁,向山下望去,只見一個黑
影疾逾奔馬的飛馳而來,邊跑邊嘯。此時梅超風守緊門戶,不再進擊,一面運
氣裹毒,使眼中的毒不致急速行散,只待丈夫趕來救援,盡殲敵人。朱聰向全
金發打個手勢,兩人鑽入了草叢。朱聰眼見鐵屍如此厲害,遠遠瞧那銅屍的身
法,似乎功力更在妻子之上,明攻硬戰,顯非他夫妻敵手,只有暗中偷襲,以
圖僥幸。
韓小瑩突然間「咦」了一聲,只見在那急奔而來的人影之前,更有一個矮
小的人影在走上山來,只是他走得甚慢,身形又小,是以先前沒有發見。她凝
神看時,見那矮小的人形是個小孩,心知必是郭靖,又驚又喜,忙搶下去要接
他上來。她與郭靖相距已不甚遠,又是下山的道路,但銅屍陳玄風的輕身功夫
好快,片刻之間,已搶了好大一段路程。
韓小瑩微一遲疑:「我搶下去單身遇上銅屍,決不是他對手……但眼見這
小孩勢必遭他毒手,怎能不救?」隨即加快腳步,同時叫道:「孩子,快跑!
」郭靖見到了她,歡呼大叫,卻不知大禍已在眉睫。
張阿生這些年來對韓小瑩一直心中暗暗愛慕,只是向來不敢絲毫表露情愫
,這時見她涉險救人,情急關心,當即飛奔而下,準擬擋在她的前面,好讓她
救了人逃開。
山上南希仁、韓寶駒等不再向梅超風進攻,都注視著山腰裡的動靜,各人
手裡扣住暗器,以備支援韓張二人。
轉眼韓小瑩已奔到郭靖面前,一把拉住他的小手,轉身飛逃,只奔得丈許
,猛覺手裡一輕,郭靖一聲驚呼,竟被陳玄風夾背抓了過去。
韓小瑩左足一點,劍走輕靈,一招「鳳點頭」,疾往敵人左脅虛刺,跟著
身子微側,劍尖光芒閃動,直取敵目,又狠又準,的是「越女劍法」中的精微
招數。
陳玄風將郭靖挾在左腋之下,猛見劍到,倏地長出右臂,手肘抵住劍身輕
輕往外一推,手掌「順水推舟」,反手就是一掌。
韓小瑩圈轉長劍,斜裡削來,哪知陳玄風的手臂陡然間似乎長了半尺,韓
小瑩明明已經閃開,還是拍的一掌,正中肩頭,登時跌倒在地。
這兩招交換只是一瞬之間的事,陳玄風下手毫不容情,跟著就是一爪,往
韓小瑩天靈蓋上插落。
這「九陰白骨爪」摧筋破骨,狠辣無比,這一下要是給抓上了,韓小瑩頭
頂勢必是五個血孔。張阿生和她相距尚有數步,眼見勢危,情急拚命,立時和
身撲上,將自己身子蓋在韓小瑩頭上。陳玄風一爪下去,噗的一聲,五指直插
入張阿生背心!
張阿生大聲吼叫,尖刀猛往敵人胸口刺去。陳玄風伸手格出,張阿生尖刀
脫手。陳玄風隨手又是一掌,將張阿生直摔出去。
朱聰、全金發、南希仁、韓寶駒大驚,一齊急奔而下。
陳玄風高聲叫道:「賊婆娘,怎樣了?」梅超風扶住大樹,慘聲叫道:「
我一雙招子讓他們毀啦!賊漢子,這七個狗賊只要逃了一個,我跟你拚命。」
陳玄風叫道:「賊婆娘,你放心,一個也跑不了。你……痛不痛?站著別動。
」舉手又往韓小瑩頭頂抓下。
韓小瑩一個「懶驢打滾」,滾開數尺。
陳玄風罵道:「還想逃?」左手又即抓落。
張阿生身受重傷,躺在地下,迷糊中見韓小瑩情勢危急,拚起全身之力,
舉腳往敵人手指踢去。陳玄風順勢抓出,五指又插入他小腿之中。張阿生挺身
翻起,雙臂緊緊抱住陳玄風腰間。陳玄風抓住他後頸,運勁要將他摜出,張阿
生只擔心敵人去傷害韓小瑩,雙臂說甚麼也不放鬆。陳玄風砰的一拳,打在他
腦門正中。張阿生登時暈去,手臂終於鬆了。
就這麼一攔,韓小瑩已翻身躍起,遞劍進招。她不敢欺進,展開輕靈身法
,繞著敵人的身形滴溜溜地轉動,口中只叫:「五哥,五哥,你怎樣?」她轉
得兩個圈子,南希仁、韓寶駒等同時趕到,朱聰與全金發的暗器也已射出。
陳玄風見敵人個個武功了得,甚是驚奇,心想:「這荒漠之中,哪裡鑽出
來這幾個素不相識的硬爪子?」高聲叫道:「賊婆娘,這些傢伙是甚麼人?」
梅超風叫道:「飛天神龍的兄弟、飛天蝙蝠的同黨。」陳玄風哼了一聲,罵道
:「好,狗賊還沒死,巴巴的趕到這裡送終。」他掛念妻子的傷勢,叫道:「
賊婆娘,傷得怎樣?會要了你的臭命嗎?」梅超風怒道:「快殺啊,老娘死不
了。」陳玄風見妻子扶住大樹,不來相助,知她雖然嘴硬,但受傷一定不輕,
心下焦急,只盼盡快料理了敵人,好去相救妻子。
這時朱聰等五人已將他團團圍住,只柯鎮惡站在一旁,伺機而動。
陳玄風將郭靖用力往地下一擲,左手順勢一拳往全金發打到。
全金發大驚,心想這一擲之下,那孩子豈有性命?俯身避開了敵人來拳,
隨手接住郭靖,一個觔斗,翻出丈餘之外,這一招「靈貓撲鼠」既避敵,又救
人,端的是又快又巧,陳玄風也暗地喝了一聲采。
這銅屍生性殘忍,敵人越強,他越是要使他們死得慘酷。何況敵人傷了他
愛妻,尤甚於傷害他自己。
黑風雙煞十指抓人的「九陰白骨爪」與傷人內臟的「摧心掌」即將練成,
此時火候已到十之八九,他忽地一聲怪嘯,左掌右抓,招招攻向敵人要害。江
南五怪知道今日到了生死關頭,哪敢有絲毫怠忽,當下奮力抵禦,人人不敢逼
近,包圍的圈子愈放愈大。
戰到分際,韓寶駒奮勇進襲,使開「地堂鞭法」著地滾進,專向對方下盤
急攻,一輪盤打揮纏,陳玄風果然分心,蓬的一聲,後心被南希仁一扁擔擊中
,銅屍痛得哇哇怪叫,右手猛向南希仁抓來,南希仁扁擔未及收回,敵爪已到
,當即使了半個「鐵板橋」,上身向後急仰,忽見陳玄風手臂關節喀喇一響,
手臂陡然長了數寸,一隻大手已觸到眉睫。
高手較技,進退趨避之間相差往往不逾分毫,明明見他手臂已伸到盡頭,
這時忽地伸長,哪裡來得及趨避?
被他一掌按在面門,五指即要向腦骨中插進,南希仁危急中左手疾起,以
擒拿法勾住敵人手腕,向左猛撩,就在此時,朱聰已撲在銅屍背上,右臂如鐵
,緊緊扼住他的喉頭。這一招自己胸口全然賣給了敵人,他見義弟命在呼吸之
間,顧不得犯了武術家的大忌,救人要緊。
正在這雙方性命相撲之際,半空中忽然打了一個霹靂,烏雲掩月,荒山上
伸手不見五指,跟著黃豆大的雨點猛撒下來。
只聽得喀喀兩聲,接著又是噗的一聲,陳玄風以力碰力,已震斷了南希仁
的左臂,同時左手手肘在朱聰胸口撞去。朱聰只覺前胸劇痛,不由自由的放鬆
了扼在敵人頸中的手臂,向後直跌出去。
陳玄風也感咽喉間被扼得呼吸為難,躍在一旁,狠狠喘氣。
韓寶駒在黑暗中大叫:「大家退開!七妹,你怎樣?」韓小瑩道:「別作
聲!」說著向旁奔了幾步。
柯鎮惡聽了眾人的動靜,心下甚奇,問道:「二弟,你怎麼了?」全金發
道:「此刻漆黑一團,誰也瞧不見誰?」柯鎮惡大喜,暗叫:「老天助我!」
江南七怪中三人重傷,本已一敗塗地,這時忽然黑雲籠罩,大雨傾盆而下
。各人屏息凝氣,誰都不敢先動。柯鎮惡耳音極靈,雨聲中仍辨出左側八九步
處那人呼吸沉重,並非自己兄弟,當下雙手齊揚,六枚毒菱往他打去。陳玄風
剛覺勁風撲面,暗器已到眼前,急忙躍起。
他武功也真了得,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竟能將六枚毒菱盡數避開。
這一來卻也辨明了敵人方向。
他不發一聲,突然縱起,雙爪在身前一尺處舞了個圓圈,猛向柯鎮惡撲去
,柯鎮惡聽得他撲到的風聲,向旁急閃,回了一杖,白日黑夜,於他全無分別
,但陳玄風視物不見,功夫恰如只剩了一成。兩人登時打了個難分難解。陳玄
風鬥得十餘招,一團漆黑之中,似乎四面八方都有敵人要撲擊過來,自己發出
去的拳腳是否能打到敵人身上,半點也沒有把握,瞬息之間,宛似身處噩夢。
韓寶駒與韓小瑩、全金發三人摸索著去救助受傷的三人,雖然明知大哥生
死繫於一髮,但漆黑之中,實是無法上前相助,只有心中乾著急的份兒。
大雨殺殺聲中,只聽得陳玄風掌聲嗖嗖,柯鎮惡鐵杖呼呼,兩人相拆不過
二三十招,但守在旁邊的眾人,心中焦慮,竟如過了幾個時辰一般。猛聽得蓬
蓬兩聲,陳玄風狂呼怪叫,竟是身上連中兩杖。
眾人正自大喜,突然電光一閃。照得滿山通明。
全金發急叫:「大哥留神!」陳玄風已乘著這剎時間的光亮,欺身進步,
運氣於肩,蓬的一聲,左肩硬接了對方一杖,左手向外一搭,已抓住了鐵杖,
右手探出,電光雖隱,右手卻已搭上了柯鎮惡胸口。
柯鎮惡大驚,撒杖後躍。陳玄風這一得手哪肯再放過良機,適才一抓已扯
破了對方衣服,倏地變爪為拳,身子不動,右臂陡長,潛運內力,一拳結結實
實的打在柯鎮惡胸口,剛感到柯鎮惡直跌出去,左手揮出,一枝鐵杖如標槍般
向他身上插去。
這幾下連環進擊,招招是他生平絕技,不覺得意之極,仰天怪嘯。
便在此時,雷聲也轟轟響起。霹靂聲中電光又是兩閃,韓寶駒猛見鐵杖正
向大哥飛去,而柯鎮惡茫如不覺,這一驚非同小可,金龍鞭倏地飛出,捲住了
鐵杖。
陳玄風叫道:「現下取你這矮胖子的狗命!」舉足向他奔去,忽地腳下一
絆,似是個人體,俯身抓起,那人又輕又小,卻是郭靖。
郭靖大叫:「放下我!」陳玄風哼了一聲,這時電光又是一閃。
郭靖只見抓住自己的人面色焦黃,雙目射出凶光,可怖之極,大駭之下,
順手拔出腰間的匕首,向他身上插落,這一下正插入陳玄風小腹的肚臍,八寸
長的匕首直沒至柄。
陳玄風狂叫一聲,向後便倒。他一身橫練功夫,練門正是在肚臍之中,別
說這柄匕首鋒銳無匹,就是尋常刀劍碰中了他練門,也是立時斃命。
當與高手對敵之時,他對練門防衛周密,決不容對方拳腳兵刃接近小腹,
這時抓住一個幼童,對他哪裡有絲毫提防之心,何況先前已在山腰裡抓住過他
,知他全然不會武功,殊不知「善泳溺水,平地覆車」,這個武功厲害之極的
陳玄風,竟自喪生在一個全然不會武功的小兒之手。
郭靖一匕首將人刺倒,早嚇得六神無主,胡裡胡塗的站在一旁,張嘴想哭
,卻又哭不出聲來。
梅超風聽得丈夫長聲慘叫,夫妻情深,從山上疾衝下來,踏了一個空,連
跌了幾個觔斗。
她撲到丈夫身旁,叫道:「賊漢子,你……你怎麼啦!」陳玄風微聲道:
「不成啦,賊……賊婆……快逃命吧。」梅超風咬牙切齒的道:「我給你報仇
。」陳玄風道:「那部經……經……已經給我燒啦,秘要……在我胸……」一
口氣接不上來,就此斃命。
梅超風心中悲苦,當即伸手到他胸口,去摸那部《九陰真經》的秘要。
陳玄風和梅超風是同門師兄妹,兩人都是東海桃花島島主黃藥師的弟子。
黃藥師武功自成一派,論到功力之深湛,技藝之奧秘,實不在號稱天下武學泰
鬥的全真教與威震天南的段氏之下。
陳玄風與梅超風學藝未成而暗中私通,情知如被師父發覺,不但性命不保
,而且死時受刑必極盡慘酷,兩人暗中商量,越想越怕,終於擇了一個風高月
黑之夜,乘小船偷渡到了東面的橫島,再輾轉逃到浙江寧波。
陳玄風臨走時自知眼前這點武功在江湖上防身有餘,成名不足,一不做二
不休,竟摸進師父秘室,將黃藥師視為至寶的半部《九陰真經》偷了去。
黃藥師當然怒極,但因自己其時立誓不離桃花島一步,心願未償,不能自
違毒誓、出島追捕,暴跳如雷之際,竟然遷怒旁人,將餘下弟子一一挑斷大腿
筋脈,盡數逐出了桃花島,自己閉門生氣。
黑風雙煞這一來累得眾同門個個受了無妄之災,但依著《九陰真經》中的
秘傳,也終於練成了一身武林中罕見罕聞的功夫。
這《九陰真經》中所載本是上乘的道家正派武學,但陳梅夫婦只盜到下半
部,學不到上半部中修習內功的心法,而黃藥師的桃花島一派武學又是別創蹊
徑,與道家內修外鑠的功夫全然不同,黑風雙煞生性殘忍,一知半解,但憑己
意,胡亂揣摸,練的便都是些陰毒武技。
那一日陳梅夫婦在荒山中修習「九陰白骨爪」,將死人骷髏九個一堆的堆
疊,湊巧給柯氏兄弟撞上了,柯氏兄弟見他夫婦殘害無辜,出頭干預,一動上
手,飛天神龍柯闢邪死在陳玄風掌下。幸好其時陳梅二人「九陰白骨爪」尚未
練成,柯鎮惡終於逃得性命,但一雙眼睛睛也送在他夫婦手裡。
夫妻兩人神功初成後,在江湖上一闖,竟是沒遇上敵手,尋常武師固然望
風披靡,連成名的英雄人物,折在他們手裡的也是不計其數。夫婦兩人便得了
個「黑風雙煞」的外號。眼見師父不出,更是橫行無忌,直到武林中數十名好
手大舉圍攻,夫妻倆都受了重傷,這才銷聲匿跡的隱居起來。
多年來武林中不再聽到他們的消息,只道兩人傷發而死,哪知卻遠遠的躲
在漠北,秘修陰毒武功。
這「九陰白骨爪」和「摧心掌」的功夫,都載在《九陰真經》之上。陳玄
風和梅超風雖以夫妻之親。對她也始終不肯出示真經原本。只是自己參悟習練
之後,再行轉授妻子,不論梅超風如何硬索軟纏,他總是不允。說道:「這部
真經有上下兩部。我只偷到了下半部,一切紮根基、修真元的基礎功夫,卻全
在上半部之中。如我把經給你看了,你貪多務得,把經上所載的功夫都練將起
來,非走火入魔不可,輕則受傷,重則要了你的性命。經上所載武功雖多,但
只有與我們所學基本功夫配合得起的,才可修練。」
梅超風聽著有理,而且深知丈夫對自己一片真心,雖然平日說話總是「賊
婆娘,臭婆娘」的亂罵,其實卻是情意深摯,於是也就不再追索。
梅超風此時見丈夫臨死,這才問起,可是他一口氣喘不上來,只說了半句
,就此氣絕。她在丈夫胸口摸索,卻無一物,一怔之下,想再摸時,韓寶駒、
韓小瑩、全金發已乘著天空微露光芒、略可分辨人形之際急攻上來。梅超風雙
目己盲,同時頭腦昏暈,顯是暗器上毒發,她與丈夫二人修習「九陰白骨爪」
,十餘年來均是連續不斷的服食少量砒霜,然後運功逼出,以此不得已的笨法
子來強行增強內力外功,身上由此自然而然的已具抗毒之能,否則以飛天蝙蝠
鐵菱之毒,她中了之後如何能到這時尚自不死?
當下展開擒拿手,於敵人攻近時凌厲反擊。
江南三怪非但不能傷到敵人分毫,反而連遇險招。
韓寶駒焦躁起來,尋思:「我們三人合鬥一個受傷的瞎眼賊婆娘,尚且不
能得手,江南七怪威名真是掃地了。」鞭法一變,刷刷刷連環三鞭,連攻梅超
風後心。
韓小瑩見敵人腳步蹣跚,漸漸支持不住,挺劍疾刺,全金發也是狠撲猛打
。
眼見便可得手,突然間狂風大作,黑雲更濃,三人眼前登時又是漆黑一團
,沙石被疾風捲起,在空中亂舞亂打。
韓寶駒等各自縱開,伏在地下,過了良久,這才狂風稍息,暴雨漸小,層
層黑雲中又鑽出絲絲月光來。韓寶駒躍起身來,不禁大叫一聲,不但梅超風人
影不見,連陳玄風的屍首也已不知去向。
只見柯鎮惡、朱聰、南希仁、張阿生四人躺在地下,郭靖的小頭慢慢從岩
石後面探了上來,人人身上都被大雨淋得內外濕透。全金發等三人忙救助四個
受傷的兄弟。
南希仁折臂斷骨,幸而未受內傷;何鎮惡和朱聰內功深湛,雖然中了銅屍
的猛擊,但以力抗力,內臟也未受到重大損傷;只張阿生連中兩下「九陰白骨
爪」,頭頂又被猛擊一拳,雖已醒轉,性命已是垂危。
江南六怪見他氣息奄奄,傷不可救,個個悲痛之極。
韓小瑩更是心痛如絞,五哥對自己懷有情意,心中如何不知,只是她生性
豪邁,一心好武,對兒女之情看得極淡,張阿生又是終日咧開了大口嘻嘻哈哈
的傻笑,是以兩人從來沒表露過心意,想到他為救自己性命而把身子掩到敵人
爪下,不禁既感且悲,抱住了張阿生痛哭起來。
張阿生一張胖臉平常笑慣了的,這時仍然微露笑意,伸出扇子般的屠牛大
手,輕撫韓小瑩的秀髮,安慰道:「別哭,別哭,我很好。」韓小瑩哭道:「
五哥,我嫁給你作老婆罷,你說好嗎?」張阿生嘻嘻的笑了兩下,他傷口劇痛
,神志漸漸迷糊。韓小瑩道:「五哥,你放心,我已是你張家的人,這生這世
決不再嫁別人。我死之後,永遠和你廝守。」張阿生又笑了兩下,低聲道:「
七妹,我一向待你不好。我……我也配不上你。」韓小瑩哭道:「你待我很好
,好得很,我都知道的。」
朱聰眼中含了淚水,向郭靖道:「你到這裡,是想來跟我們學本事的了?
」郭靖道:「是。」朱聰道:「那麼你以後要聽我們的話。」郭靖點頭答應。
朱聰哽咽道:「我們七兄弟都是你的師父,現今你這位五師父快要歸天了,你
先磕頭拜師罷。」郭靖也不知「歸天」是何意思,聽朱聰如此吩咐,便即撲翻
在地,咚咚咚的,不住向張阿生磕頭。
張阿生慘然一笑,道:「夠啦!」強忍疼痛,說道:「好孩子,我沒能授
你本事……唉,其實你學會了我的本事,也管不了用。我生性愚笨,學武又懶
,只仗著幾斤牛力……要是當年多用點苦功,今日也不會在這裡送命……」說
著兩眼上翻,臉色慘白,吸了一口氣,道:「你天資也不好,可千萬要用功。
想要貪懶時,就想到五師父這時的模樣吧……」欲待再說,已是氣若游絲,韓
小瑩把耳朵湊到他嘴邊,只聽得他說道:「把孩子教好,別輸在……臭道士手
裡……」韓小瑩道:「你放心,咱們江南七怪,決不會輸。」張阿生幾聲傻笑
,閉目而逝。
六怪伏地大哭。他七人義結金蘭,本已情如骨肉,這些年來為了追尋郭靖
母子而遠來大漠,更無一日分離,忽然間一個兄弟傷於敵手,慘死異鄉,如何
不悲?
六人盡情一哭,才在荒山上掘了墓穴,把張阿生葬了。
待得立好巨石,作為記認,天色已然大明。
全金發和韓寶駒下山查看梅超風的蹤跡,狂風大雨之後,沙漠上的足跡已
全然不見,不知她逃到何處。兩人追出數里,盼在沙漠中能找到些微痕跡,始
終全無線索,只得回上山來說了。
朱聰道:「在這大漠之中,諒那盲……那婆娘也逃不遠。她中了大哥的毒
菱,多半這時已毒發身死。且把孩子先送回家去,咱們有傷的先服藥養傷,然
後三弟、六弟、七妹你們三人再去尋找。」餘人點頭稱是,和張阿生的墳墓灑
淚而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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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彎弓射雕】
一行人下得山來,走不多時,忽聽前面猛獸大吼之聲一陣陣的傳來。韓寶
駒一提韁,胯下黃馬向前竄出,奔了一陣,忽地立定,不論如何催迫,黃馬只
是不動。
韓寶駒心知有異,遠遠望去,只見前面圍了一群人,有幾頭獵豹在地上亂
抓亂扒。他知坐騎害怕豹子,躍下馬來,抽出金龍鞭握在手中,搶上前去,只
見兩頭豹子已在沙土中抓出一具屍首。
韓寶駒踏上幾步,見那屍首赫然便是銅屍陳玄風,只是自咽詠鎖骨直至小
腹一片模糊,似乎整塊皮肉給人割了去。他心中大奇:「昨晚他明明是給那孩
子一匕首刺中肚臍練門而斃命,屍首怎會在這裡出現?而且人已死了,怎會有
人這般作賤他屍體,不知是誰下的毒手?有何用意?莫非黑風雙煞在大漠中另
有仇怨極深的對頭?」
不久朱聰等也已趕到,大家都想不出其中緣故,見到陳玄風的屍首兀自面
目猙獰,死後猶有餘威,想起昨夜荒山惡鬥,如不是郭靖巧之又巧的這一匕首
,人人難逃大劫,心下都是不寒而慄。
這時兩頭豹子已在大嚼屍體,旁邊一個小孩騎在馬上,大聲催喝豹夫,快
將豹子牽走。
他一轉頭見到郭靖,叫道:「哈,你躲在這裡。你不敢去幫拖雷打架,沒
用的東西!」這孩子便是桑昆的兒子都史。
郭靖急道:「你們又打拖雷了?他在哪裡?」都史得意洋洋的道:「我牽
豹子去吃他。你快投降,否則連你也一起吃了。」他見江南六怪站在一旁,心
中有點害怕,不然早就縱豹去吃郭靖了。
郭靖道:「拖雷呢?」都史大叫:「豹子吃拖雷去!」領了豹夫向前就跑
。
一名豹夫勸道:「小公子。那人是鐵木真汗的兒子呀。」都史舉起馬鞭,
在那豹夫頭上刷的一鞭,喝道:「怕甚麼?誰叫他今天又動手打我?快走。」
那豹夫不敢違抗,只得牽了豹子,跟他走去。另一名豹夫怕闖出大禍,轉頭就
跑,叫道:「我去稟報鐵木真汗。」都史待要喝止,那豹夫如飛去了。都史恨
道:「好,咱們先吃了拖雷,瞧鐵木真伯伯來了又有甚麼法子?」揮鞭催馬馳
去。
郭靖雖然懼怕豹子,但終是掛念義兄的安危,對韓小瑩道:「師父。他叫
豹子吃我義兄,我去叫他快逃。」韓小瑩道:「你若趕去。連你也一起吃了,
你難道不怕?」郭靖道:「我怕。」韓小瑩道:「那你去不去?」郭靖稍一遲
疑,道:「我去!」撒開小腿,急速前奔。
朱聰因傷口疼痛,平臥在馬背上,見郭靖此舉甚有俠義之心,說道:「孩
子雖笨,卻正是我輩中人。」韓小瑩道:「四哥眼力不差!咱們快去救人。」
全金發叫道:「這個小霸王家裡養有獵豹,定是大酋長的子弟。大家小心了,
可別惹事,咱們有三人身上帶傷。」韓寶駒展開輕身功夫,搶到郭靖身後,一
把將他抓起,放在自己肩頭。他雖然身矮腳短,但雙腿移動快速已極,倏忽間
已搶出數丈之外。
郭靖坐在他肥肥的肩頭上猶如乘坐駿馬一般,又快又穩。韓寶駒奔到追風
黃身畔,縱身躍起,連同郭靖一起上了馬背,片刻間便搶在都史和獵豹的前頭
,馳出一陣,果見十多名孩子圍住了拖雷,大家聽了都史號令,並不上前相攻
,卻圍成了圈子不讓他離開。
拖雷跟朱聰學會了三手巧招之後,當晚練習純熟,次晨找尋郭靖不見,也
不叫三哥窩闊台助拳,獨自來和都史相鬥。
都史帶了七八個幫手,見他只單身一人,頗感詫異。
拖雷說道,只能一個個的來打,不能一擁而上。都史哪把他放在心上,自
然一口答應。哪知一動上手,拖雷三下巧招反復使用,竟把都史等七八個孩子
一一打倒。
要知朱聰教他的這三下招數雖然簡易,卻是「空空拳」中的精微之著,拖
雷十分聰明,這三下又無甚麼繁復變化,因此一學就會,使將出來,蒙古眾小
孩竟是無人能敵。
蒙古人甚守然諾,既已說定了單打獨鬥,眾小孩心中雖是氣惱,卻也並不
一擁而上。
都史被拖雷連摔兩次,鼻上又中了一拳,大怒之下,奔回去趕了父親的獵
豹出來。
拖雷獨勝群孩,得意之極,站在圈子中顧盼睥睨,也不想衝將出來,哪知
大禍已經臨頭。
郭靖遠遠大叫:「拖雷,拖雷,快逃啊,都史帶豹子來吃你啦!」拖雷聞
言大驚,要待衝出圈子,群孩四下攔住,無法脫身,不多時韓小瑩等與都史先
後馳到,跟著豹夫也率著兩頭獵豹到來。
江南六怪如要攔阻,伸手就可以將都史擒住,但他們不欲惹事,且要察看
拖雷與郭靖如何應付危難,是以並不出手。
忽聽得背後蹄聲急促,數騎馬如飛趕來,馬上一人高聲大叫:「豹子放不
得,豹子放不得!」卻是木華黎、博爾忽等四傑得到豹夫報信,不及稟報鐵木
真,急忙乘馬趕來。
鐵木真和王罕、札木合、桑昆等正在蒙古包中陪完顏洪熙兄弟敘話,聽了
豹夫稟報,大吃一驚,忙搶出帳來,躍上馬背。王罕對左右親兵道:「快趕去
傳我號令,不許都史胡鬧。千萬不能傷了鐵木真汗的孩兒!」親兵接命,上馬
飛馳而去。
完顏洪熙昨晚沒瞧到豹子鬥人的好戲,正自納悶,這時精神大振,站起來
道:「大伙兒瞧瞧去。」完顏洪烈暗自打算:「要是桑昆的豹子咬死了鐵木真
的兒子,他們兩家失和,若是從此爭鬥不休,打個兩敗俱傷,同歸於盡,實是
我大金國之福!」
完顏兄弟、王罕、桑昆、札木合等一行馳到,只見兩頭獵豹頸中皮帶已經
解開,四腿踞地,喉間不住發出低聲吼叫,豹子前面並排站著兩個孩子,正是
拖雷和他義弟郭靖。
鐵木真和四傑把弓扯得滿滿的,箭頭對準了豹子,目不轉瞬的凝神注視。
鐵木真雖見幼子處於危境,但知那兩頭獵豹是桑昆心愛之物,在幼時捉來
馴養教練,到如此長大凶猛,實非朝夕之功,只要豹子不暴起傷人,就不想發
箭射殺。
都史見眾人趕到,仗著祖父和父親的寵愛,反而更恁威風,不住口的呼喝
,命豹子撲上去咬人。
王罕叫道:「使不得!」忽聽得背後蹄聲急促,一騎紅馬如飛馳到。馬上
一個中年女子,身披貂皮斗篷,懷裡抱著一個幼女,躍下馬來,正是鐵木真的
妻子、拖雷之母。
她在蒙古包中與桑昆的妻子等敘話,得到消息後忙帶了女兒華箏趕到,眼
見兒子危險,又驚又急,喝道:「快放箭!」隨手把女兒放在地下。她這時全
神貫注的瞧著兒子,卻忘了照顧女兒。
華箏這小姑娘年方四歲,哪知豹子的凶猛,笑嘻嘻的奔到哥哥身前,眼見
豹子全身花斑,甚是好看,還道和二哥察合台所豢養的獵犬一般,伸手想去摸
豹子的頭。
眾人驚呼喝止,已經不及。兩頭獵豹本已蓄勢待發,忽見有人過來,同時
吼叫,猛地躍起。
眾人齊聲驚叫。鐵木真等雖然扣箭瞄準,但華箏突然奔前,卻是人人所意
想不到,只一霎眼間,豹子已然縱起。這時華箏正處於鐵木真及兩豹之間,擋
住了兩豹頭部要害,發箭只能傷及豹身,一時不得便死,只有更增凶險。四傑
拋箭抽刀,齊齊搶出。
卻見郭靖著地滾去,已抱起了華箏,同時一頭豹子的前爪也已搭上了郭靖
肩頭。
四傑操刀猱身而上,忽聽得嗤嗤幾聲輕微的聲響,耳旁風聲過去,兩頭豹
子突然向後滾倒,不住的吼叫翻動,再過一會,已是肚皮向天,一動也不動了
。
博爾忽過去看時,只見兩豹額頭上汨汨流出鮮血,顯是有高手用暗器打入
豹腦,這才立時致命,他回過頭來,只見六個漢人神色自若的在一旁觀看,心
知這暗器是他們所發。
鐵木真的妻子忙從郭靖手裡抱過嚇得大哭的華箏,連聲安慰,同時又把拖
雷摟在懷裡。
桑昆怒道:「誰打死了豹子?」眾人默然不應。
柯鎮惡聽著豹子吼聲,生怕傷了郭靖,發出四枚帶毒的鐵蒺藜,只是一揮
手之事,當時人人都在注視豹子,竟沒人親眼見到是誰施放了暗器。
鐵木真笑道:「桑昆兄弟,回頭我賠你四頭最好的豹子,再加八對黑鷹。
」
桑昆大怒,並不言語。
王罕怒罵都史。都史在眾人面前受辱,忽地撒賴,在地下打滾,大哭大叫
,王罕大聲喝止,他只是不理。
鐵木真感激王罕昔日的恩遇,心想不可為此小事失了兩家和氣,當即笑著
俯身抱起都史,都史只是哭嚷,猛力掙扎,但給鐵木真鐵腕一拿,哪裡還掙扎
得動?鐵木真向王罕笑道:「義父,孩子們鬧著玩兒,打甚麼緊?我瞧這孩子
很好,我想把這閨女許配給他,你說怎樣?」王罕看華箏雙目如水,皮色猶如
羊脂一般,玉雪可愛,心中甚喜,呵呵笑道:「那還有甚麼不好的?咱們索性
親上加親,把我的大孫女給了你的兒子術赤吧?」鐵木真喜道:「多謝義父!
」回頭對桑昆道:「桑昆兄弟,咱們可是親家啦。」桑昆自以為出身高貴,對
鐵木真一向又是妒忌又是輕視,和他結親很不樂意,但父王之命不能違背,只
得勉強一笑。
完顏洪烈陡然見到江南六怪,大吃一驚:「他們到這裡幹甚麼來了?定是
為了追我,不知那姓丘的惡道是否也來了?」此刻在無數兵將擁護之下,原也
不懼這區區六人,但若下命擒拿,只怕反而招惹禍端,見六怪在聽鐵木真等人
說話,並未瞧見自己,當即轉過了頭,縱馬走到眾衛士身後,凝思應付之策,
於王罕、鐵木真兩家親上加親之事,反不掛在心上了。
鐵木真知道是江南六怪救了女兒性命,待王罕等眾人走後,命博爾忽厚賞
他們皮毛黃金,伸手撫摸郭靖頭頂,不住贊他勇敢,又有義氣,這般奮不顧身
的救人,別說是個小小孩子,就是大人,也所難能,問他為甚麼膽敢去救華箏
,郭靖卻傻傻的答不上來,過了一會,才道:「豹子要吃人的。」鐵木真哈哈
大笑。拖雷又把與都史打架的經過說了。
鐵木真聽得都史揭他從前的羞恥之事,心下恚怒,卻不作聲,只道:「以
後別理睬他。」微一沉吟,向全金發道:「你們留在我這裡教我兒子武藝,要
多少金子?」
全金發心想:「我們正要找個安身之所教郭靖本事,若在這裡,那是再好
也沒有。」當下說道:「大汗肯收留我們,正是求之不得。請大汗隨便賞賜吧
,我們哪敢爭多論少?」鐵木真甚喜,囑咐博爾忽照料六人,隨即催馬回去,
替完顏兄弟餞行。
江南六怪在後緩緩而行,自行計議。
韓寶駒道:「陳玄風屍首上胸腹皮肉都給人割了去,下手之人當然是他仇
敵。」全金發道:「黑風雙煞凶狠惡毒,到處結怨,原不希奇。只不知他的仇
敵何以不割他首級,又不開胸破膛,卻偏偏割去他胸腹上的一大片皮?」柯鎮
惡道:「我一直就在想這件事,其中緣由,可實在參詳不出。現下當務之急,
要找到鐵屍的下落。」朱聰道:「正是,此人不除,終是後患。我怕她中毒後
居然不死。」韓小瑩垂淚道:「五哥的深仇,豈能不報?」
當下韓寶駒、韓小瑩、全金發三人騎了快馬,四下探尋,但一連數日,始
終影跡全無。
韓寶駒道:「這婆娘雙目中了大哥的毒菱,必定毒性發作,跌死在山溝深
谷之中了。」
各人都道必是如此。柯鎮惡深知黑風雙煞的厲害狠惡,心中暗自憂慮,忖
念如不是親手摸到她的屍首,總是一件重大心事,但怕惹起弟妹們煩惱,也不
明言。
江南六怪就此定居大漠,教導郭靖與拖雷的武功。
鐵木真知道這些近身搏擊的本事只能防身,不足以稱霸圖強,因此要拖雷
與郭靖只略略學些拳腳,大部時刻都去學騎馬射箭、衝鋒陷陣的戰場功夫。這
些本事非六怪之長,是以教導兩人的仍以神箭手哲別與博爾忽為主。
每到晚上,江南六怪把郭靖單獨叫來,拳劍暗器、輕身功夫,一項一項的
傳授。
郭靖天資頗為魯鈍,但有一般好處,知道將來報父親大仇全仗這些功夫,
因此咬緊牙關,埋頭苦練。
雖然朱聰、全金發、韓小瑩的小巧騰挪之技他領悟甚少,但韓寶駒與南希
仁所教的紮根基功夫,他一板一眼的照做,竟然練得甚是堅實。可是這些根基
功夫也只能強身健體而已,畢竟不是克敵制勝的手段。韓寶駒常說:「你練得
就算駱駝一般,壯是壯了,但駱駝打得贏豹子嗎?」郭靖聽了只有傻笑。
六怪雖是傳授督促不懈,但見教得十招,他往往學不到一招,也不免灰心
,自行談論之際,總是搖頭嘆息,均知要勝過丘處機所授的徒兒,機會百不得
一,只不過有約在先,難以半途而廢罷了。但全金發是生意人,精於計算,常
說:「丘處機要找到楊家娘子,最多也只八成的指望,眼下咱們已贏了二分利
息。楊家娘子生的或許是個女兒,生兒子的機會只有一半,咱們又賺了四分。
若是兒子,未必養得大,咱們又賺了一分。就算養大了,說不定也跟靖兒一般
笨呢。所以啊,我說咱們倒已佔了八成贏面。」五怪也想這話倒也不錯,但說
楊家的兒郎學武也如郭靖一般蠢笨,卻均知不過是全金發的寬慰之言罷了。總
算郭靖性子純厚,又極聽話,六怪對他人品倒很喜歡。
漠北草原之上,夏草青青,冬雪皚皚,晃眼間十年過去,郭靖已是個十六
歲的粗壯少年,距比武之約已不過兩年,江南六怪督促得更加緊了,命他暫停
練習騎射,從早到晚,苦練拳劍。
在這十年之間,鐵木真征戰不停,並吞了大漠上無數部落。他統率部屬,
軍紀嚴明,人人奮勇善戰,他自己智勇雙全,或以力攻,或以智取,縱橫北國
,所向無敵。加之牛馬繁殖,人口滋長,儼然已有與王罕分庭抗禮之勢。
朔風漸和,大雪初止,北國大漠卻尚苦寒。
這日正是清明,江南六怪一早起來,帶了牛羊祭禮,和郭靖去張阿生墳上
掃墓。
蒙古人居處遷徙無定,這時他們所住的蒙古包與張阿生的墳墓相距已遠,
快馬奔馳大半天方到。
七人走上荒山,掃去墓上積雪,點了香燭,在墳前跪拜。
韓小瑩暗暗禱祝:「五哥,十年來我們傾心竭力的教這個孩子,只是他天
資不高,沒能將我們功夫學好。但願五哥在天之靈保佑,後年嘉興比武之時,
不讓這孩子折了咱們江南七怪的威風!」
六怪向居江南山溫水暖之鄉,這番在朔風如刀的大漠一住十六年,憔悴冰
霜,鬢絲均已星星。
韓小瑩雖然風致不減,自亦已非當年少女朱顏。
朱聰望著墳旁幾堆骷髏,十年風雪,兀未朽爛,心中說不出的感慨。
這些年來他與全金發兩人踏遍了方圓數百里之內的每一處山谷洞穴,找尋
鐵屍梅超風的下落。此人如中毒而斃,定有骸骨遺下,要是不死,她一個瞎眼
女子勢難長期隱居而不露絲毫蹤跡,哪知她竟如幽靈般突然消失,只餘荒山上
一座墳墓,數堆白骨,留存下黑風雙煞當年的惡跡。
七人在墓前吃了酒飯,回到住處,略一休息,六怪便帶了郭靖往山邊練武
。
這日他與四師父南山樵子南希仁對拆開山掌法。南希仁有心逗他盡量顯示
功夫,接連拆了七八十招,忽地左掌向外一撒,翻身一招「蒼鷹搏兔」,向他
後心擊去,郭靖矮身避讓,「秋風掃落葉」左腿盤旋,橫掃師父下盤。南希仁
「鐵牛耕地」,掌鋒截將下來。郭靖正要收腿變招,南希仁叫道:「記住這招
!」左手倏出,拍向郭靖胸前,郭靖右掌立即上格,這一掌也算頗為快捷,南
希仁左掌飛出,拍的一聲,雙掌相交,雖只使了三成力,郭靖已是身不由主的
向外跌出。他雙手在地下一撐,立即躍起,滿臉愧色。
南希仁正要指點他這招的精要所在,樹叢中突然發出兩下笑聲,跟著鑽出
一個少女,拍手而笑,叫道:「郭靖,又給師父打了嗎?」郭靖脹紅了臉,道
:「我在練拳,你別來!」那少女笑道:「我就愛瞧你挨打!」
這少女便是鐵木真的幼女華箏。
她與拖雷、郭靖年紀相若,自小一起玩耍,她因父母寵愛,脾氣不免嬌縱
。郭靖卻生性憨直,當她無理取鬧時總是衝撞不屈,但吵了之後,不久便言歸
於好,每次總是華箏自知理屈,向他軟言央求,華箏的母親念著郭靖曾舍生在
豹口下相救女兒,是以也對他另眼相看,常常送他母子衣物牲口。
郭靖道:「我在跟師父拆招,你走開吧!」華箏笑道:「甚麼拆招?是挨
揍!」說話之間,忽有數名蒙古軍士騎馬馳來,當先一名十夫長馳近時翻身下
馬,向華箏微微躬身,說道:「華箏,大汗叫你去。」
其時蒙古人質樸無文,不似漢人這般有諸般不同的恭敬稱謂,華箏雖是大
汗之女,眾人卻也直呼其名。
華箏道:「幹甚麼啊?」十夫長道:「是王罕的使者到了。」華箏立時皺
起了眉頭,怒道:「我不去。」十夫長道:「你不去,大汗要生氣的。」
華箏幼時由父親許配給王罕的孩子都史,這些年來卻與郭靖很是要好,雖
然大家年幼,說不上有甚麼情意,但每一想到將來要與郭靖分別,去嫁給那出
名驕縱的都史,總是好生不樂,這時撅起了小嘴,默不作聲,挨了一會,終究
不敢違拗父命,隨著十夫長而去。
原來王罕與桑昆以兒子成長,要擇日成婚,命人送來了禮物,鐵木真要她
會見使者。
當晚郭靖睡到中夜,忽聽得帳外有人輕輕拍了三下手掌,他坐起身來,只
聽得有人以漢語輕聲道:「郭靖,你出來。」郭靖微感詫異,聽聲音不熟,揭
開帳幕一角往外張望,月光下只見左前方大樹之旁站著一個人。
郭靖出帳近前,只見那人寬袍大袖,頭髮打成髻子,不男不女,面貌為樹
影所遮,看不清楚。
原來這人是個道士,郭靖卻從來沒見過道士,問道:「你是誰?找我幹甚
麼?」
那人道:「你是郭靖,是不是?」郭靖道:「是。」那人道:「你那柄削
鐵如泥的匕首呢?拿來給我瞧瞧!」身子微晃,驀地欺近,發掌便往他胸口按
去。
郭靖見對方沒來由的出手便打,而且來勢凶狠,心下大奇,當下側身避過
,喝道:「幹甚麼?」那人笑道:「試試你的本事。」左手劈面又是一拳,勁
道甚是凌厲。
郭靖怒從心起,斜身避過,伸手猛抓敵腕,左手拿向敵人肘部,這一手是
「分筋錯骨手」中的「壯士斷腕」,只要敵人手腕一給抓住,肘部非跟著被拿
不可,前一送,下一扭,喀喇一聲,右腕關節就會立時脫出。這是二師父朱聰
所授的分筋錯骨功夫。
朱聰言語行止甚是滑稽,心思卻頗縝密,他和柯鎮惡暗中計議了幾次,均
想梅超風雙目雖中毒菱,但此人武功怪異,說不定竟能治愈,她若不死,必來
尋仇,來得越遲,布置必定越是周密,手段也必越加毒辣。是以十年來梅超風
始終不現蹤影,六怪卻非但不敢怠懈,反更加意提防。
朱聰每見手背上被梅超風抓傷的五條傷疤,心中總生慄然之感,想她一身
橫練功夫,急切難傷,要抵禦「九陰白骨爪」,莫如「分筋錯骨手」。這門功
夫專在脫人關節、斷人骨骼,以極快手法,攻擊對方四肢和頭骨頸骨,卻不及
胴體。朱聰自悔當年在中原之時,未曾向精於此術的名家請教,六兄弟中又無
人能會,後來轉念一想,天下武術本是人創,既然無人傳授,難道我就不能自
創?
他外號「妙手書生」,一雙手機靈之極,加之雅擅點穴,熟知人身的穴道
關節,有了這兩大特長,鑽研分筋錯骨之術自不如何為難,數年之後,已深通
此道的精微,手法雖與武林中出自師授的功夫不同,卻也頗具威力,與全金發
拆解純熟之後,都授了郭靖。
這時郭靖陡逢強敵,一出手就是分筋錯骨的妙著,他於這門功夫拆解甚熟
,熟能生巧是生不出的,熟極而流卻也差相彷彿。那人手腕與手肘突然被拿,
一驚之下,左掌急發,疾向郭靖面門拍去。郭靖雙手正要抖送,扭脫敵人手腕
關節,哪知敵掌驟至,自己雙手都沒空,無法抵擋,只得放開雙手,向後躍出
,只覺掌風掠面而過,熱辣辣的十分難受,一轉身,明暗易位,只見敵人原來
是個少年,長眉俊目,容貌秀雅,約莫十七八歲年紀,只聽他低聲道:「功夫
不錯,不枉了江南六俠十年教誨。」郭靖單掌護身,嚴加戒備,問道:「你是
誰?找我幹嗎?」那少年喝道:「咱們再練練。」語聲未畢,掌隨身至。
郭靖凝神不動,待到掌風襲到胸口,身子略偏,左手拿敵手臂,右手暴起
,捏向敵腮,只要一搭上臉頰,向外急拉,下顎關節應手而脫,這一招朱聰給
取了個滑稽名字,叫做「笑語解頤」,乃是笑脫了下巴之意。
但這次那少年再不上當,右掌立縮,左掌橫劈,郭靖仍以分筋錯骨手對付
。轉瞬間兩人已拆了十多招,那少年道士身形輕靈,掌法迅捷瀟灑,掌未到,
身已轉,瞧不清楚他的來勢去跡。
郭靖學藝後初逢敵手便是個武藝高強之人,鬥得片刻,心下怯了,那少年
左腳飛來,拍的一聲,正中他右胯。幸而他下盤功夫堅實,敵人又似未用全力
,當下只是身子一晃,立即雙掌飛舞,護住全身要害,盡力守禦,又拆數招,
那少年道士步步進逼,眼見抵敵不住,忽然背後一聲音喝道:「攻他下盤!」
郭靖聽得正是三師父韓寶駒的聲音,心中大喜,挫身搶到右首,再回過頭
來,只見六位師父原來早就站在自己身後,只因全神對付敵人,竟未發覺。
這一來精神大振,依著三師父的指點,猛向那道士下三路攻去。
那人身形飄忽,下盤果然不甚堅穩,江南六怪旁觀者清,早已看出他的弱
點所在,他被郭靖一輪急攻,不住倒退。
郭靖乘勝直上,眼見敵人一個踉蹌,似在地下絆了一下,當下一個連環鴛
鴦腿,雙足齊飛。哪知敵人這一下正是誘敵之計,韓寶駒與韓小瑩同聲呼叫:
「留神!」
郭靖畢竟欠了經驗,也不知該當如何留神才是,右足剛踢出,已被敵人抓
住。
那少年道士乘著他踢來之勢,揮手向外送出,郭靖身不由主,一個觔斗翻
跌下來,蓬的一聲,背部著地,撞得好不疼痛。
他一個「鯉魚打挺」,立即翻身躍起,待要上前再鬥,只見六位師父已把
那少年道士團團圍住。
那道士既不抵禦,也不作勢突圍,雙手相拱,朗聲說道:「弟子尹志平,
奉師尊長春子丘道長差遣,謹向各位師父請安問好。」說著恭恭敬敬的磕下頭
去。
江南六怪聽說這人是丘處機差來,都感詫異,但恐有詐,卻不伸手相扶。
尹志平站起身來,從懷中摸出一封書信,雙手呈給朱聰。柯惡鎮聽得巡邏的蒙
古兵逐漸走近,道:「咱們進裡面說話。」尹志平跟著六怪走進蒙古包內。全
金發點亮了羊脂蠟燭。
這蒙古包是五怪共居之所,韓小瑩則與單身的蒙古婦女另行居住。
尹志平見包內陳設簡陋,想見六怪平日生活清苦,躬身說道:「各位前輩
辛勞了這些年,家師感激無已,特命弟子先來向各位拜謝。」柯鎮惡哼了一聲
,心想:「你來此若是好意,為何將靖兒跌一個觔斗?豈不是在比武之前,先
殺了我們一個下馬威?」
這時朱聰已揭開信封,抽出信箋,朗聲讀了出來:「全真教下弟子丘處機
沐手稽首,謹拜上江南六俠柯公、朱公、韓公、南公、全公、韓女俠尊前:江
南一別,忽忽十有六載。七俠千金一諾,間關萬里,雲天高義,海內同欽,識
與不識,皆相顧擊掌而言曰:不意古人仁俠之風,復見之於今日也。」
柯鎮惡聽到這裡,皺著的眉頭稍稍舒展。
朱聰接著讀道:「張公仙逝漠北,尤足令人扼腕長嘆,耿耿之懷,無日或
忘。貧道仗諸俠之福,幸不辱命,楊君子嗣,亦已於九年之前訪得矣。」
五怪聽到這裡,同時「啊」了一聲。他們早知丘處機了得,他全真教門人
弟子又遍於天下,料想那楊鐵心的子嗣必能找到,是以對嘉興比武之約念茲在
茲,無日不忘,然而尋訪一個不知下落之女子的遺腹子息,究是十分渺茫之事
,生下的是男是女,更是全憑天意,若是女子,武功終究有限,這時聽到信中
說已將孩子找到,心頭都不禁一震。
六人一直未將此事對郭靖母子說起。朱聰望了郭靖一眼,見他並無異色,
又讀下去:「二載之後,江南花盛草長之日,當與諸公置酒高會醉仙樓頭也。
人生如露,大夢一十八年,天下豪傑豈不笑我輩痴絕耶?」讀到這裡,就住了
口。
韓寶駒道:「底下怎麼說?」朱聰道:「信完了。確是他的筆跡。」
當日酒樓賭技,朱聰曾在丘處機衣袋中偷到一張詩箋,是以認得他的筆跡
。
柯鎮惡沉吟道:「那姓楊的孩子是男孩?他叫楊康?」尹志平道:「是。
」柯鎮惡道:「那麼他是你師弟了?」尹志平道:「是我師兄。弟子雖然年長
一歲,但楊師哥入門比弟子早了兩年。」江南六怪適才見了他的功夫,郭靖實
非對手,師弟已是如此,他師兄當然是更加了得,這一來身上都不免涼了半截
,而自己的行蹤丘處機知道得一清二楚,張阿生的逝世他也已知曉,更感到己
方已全處下風。
柯鎮惡冷冷的道:「適才你與他過招,是試他本事來著?」尹志平聽他語
氣甚惡,心中頗為惶恐,忙道:「弟子不敢!」柯鎮惡道:「你去對你師父說
,江南六怪雖然不濟,醉仙樓之會決不失約,叫你師父放心吧。我們也不寫回
信啦!」尹志平聽了這幾句話,答應又不是,不答應又不是,十分尷尬。
他奉師命北上投書,丘處機確是叫他設法查察一下郭靖的為人與武功。長
春子關心故人之子,原是一片好意,但尹志平少年好事,到了蒙古斡難河畔之
後,不即求見六怪,卻在半夜裡先與郭靖交一交手。
這時見六怪神情不善,心生懼意,不敢多耽,向各人行了個禮,說道:「
弟子告辭了。」
柯鎮惡送到蒙古包口,尹志平又行了一禮。
柯鎮惡厲聲道:「你也翻個觔斗吧!」左手倏地伸出,抓住了他胸口衣襟
,尹志平大驚,雙手猛力向上一格,想要掠開柯鎮惡的手臂,豈知他不格倒也
罷了,只不過跌一個觔斗,這一還手,更觸柯鎮惡之怒。他左臂一沉,將尹志
平全身提起,揚聲吐氣,「嘿」的一聲,將這小道士重重摔在地下。尹志平跌
得背上疼痛如裂,過了一會才慢慢掙扎起來,一跛一拐的走了。
韓寶駒道:「小道士無禮,大哥教訓得好。」
柯鎮惡默然不語,過了良久,長長嘆了一口氣。五怪人同此心,但各黯然
。
南希仁忽道:「打不過,也要打!」韓小瑩道:「四哥說得是。咱們七人
結義,同闖江湖以來,不知經過了多少艱險,江南七怪可從來沒有退縮過。」
柯鎮惡點點頭,對郭靖道:「回去睡吧,明兒咱們再加把勁。」
自此之後,六怪授藝更加督得嚴了。可是不論讀書學武,以至彈琴弈棋諸
般技藝,若是極盼速成,戮力以赴,有時反而窒滯良多,停頓不前。六怪望徒
藝成心切,督責綦嚴,而郭靖又絕非聰明穎悟之人,較之常人實更蠢鈍了三分
,他心裡一嚇,更是慌了手腳。自小通士尹志平夜訪之後,三月來竟是進步極
少,倒反似退步了,正合了「欲速則不達」、「貪多嚼不爛」的道理。江南六
怪各有不凡藝業,每人都是下了長期苦功,方有這等成就,要郭靖在數年間盡
數領悟練成,就算聰明絕頂之人尚且難能,何況他連中人之資都還夠不上呢。
江南六怪本也知道若憑郭靖的資質,最多只能單練韓寶駒或南希仁一人的武功
,二三十年苦練下來,或能有韓南二人的一半成就。張阿生若是不死,郭靖學
他的質樸功夫最是對路。但六怪一意要勝過丘處機,明知「既學眾家,不如專
精一藝」的道理,總不肯空有一身武功,卻眼睜睜的袖手旁觀,不傳給這傻徒
兒。
這十六年來,朱聰不斷追憶昔日醉仙樓和法華寺中動手的情景,丘處機的
一招一式,在他心中盡皆清晰異常,尤勝當時所見。但要在他武功中尋找甚麼
破綻與可乘之機,實非已之所能,有時竟會想到:「只有銅屍鐵屍,或能勝得
過這牛鼻子。」
這天清晨,韓小瑩教了他越女劍法中的兩招。
那招「枝擊白猿」要躍身半空連挽兩個平花,然後回劍下擊。
郭靖多紮了下盤功夫,縱躍不夠輕靈,在半空只挽到一個半平花,便已落
下地來,連試了七八次,始終差了半個平花。
韓小瑩心頭火起,勉強克制脾氣,教他如何足尖使力,如何腰腿用勁,哪
知待得他縱躍夠高了,卻忘了劍挽平花,一連幾次都是如此。韓小瑩思想自己
七人為他在漠北苦寒之地挨了十多年,五哥張阿生更葬身異域,教來教去,卻
教出如此一個蠢材來,五哥的一條性命,七人的連年辛苦,竟全都是白送了,
心中一陣悲苦,眼淚奪眶而出,把長劍往地上一擲,掩面而走。
郭靖追了幾步沒追上,呆呆的站在當地,心中難過之極。他感念師恩如山
,只盼練武有成,以慰師心,可是自己盡管苦練,總是不成,實不知如何是好
。
正自怔怔出神,突然聽到華箏的聲音在後叫道:「郭靖,快來,快來!」
郭靖回過頭來,見她騎在匹青驄馬上,一臉焦慮與興奮的神色。郭靖道:「怎
麼?」華箏道:「快來看啊,好多大鵰打架。」郭靖道:「我在練武呢。」華
箏笑道:「練不好,又給師父罵了是不是?」郭靖點了點頭。華箏道:「那些
大鵰打得真厲害呢,快去瞧。」
郭靖少年心情,躍躍欲動,但想到七師父剛才的神情,垂頭喪氣的道:「
我不去。」華箏急道:「我自己不瞧,趕著來叫你。你不去,以後別理我!」
郭靖道:「你快去看吧,回頭你說給我聽也是一樣。」華箏跳下馬背,噘起小
嘴,說道:「你不去,我也不去。也不知道是黑鵰打勝呢,還是白鵰勝。」郭
靖道:「就是懸崖上那對大白鵰和人打架嗎?」華箏道:「是啊,黑鵰很多,
但白鵰厲害得很,已啄死了三四頭黑鵰……」
懸崖上住有一對白鵰,身形奇巨,比之常鵰大出倍許,實是異種。鵰羽白
色本已稀有,而鵰身如此龐大,蒙古族中縱是年老之人,也說從所未見,都說
是一對「神鳥」,愚魯婦人竟有向之膜拜的。
郭靖聽到這裡,再也忍耐不住,牽了華箏的手,一躍上馬,兩人共乘一騎
,馳到懸崖之下。
果見有十七八頭黑鵰圍攻那對白鵰,雙方互啄,只打得毛羽紛飛。白鵰身
形既大,嘴爪又極厲害,一頭黑鵰閃避稍慢,被一頭白鵰在頭頂正中一啄,立
即斃命,從半空中翻將下來,落在華箏馬前。餘下黑鵰四散逃開,但隨即又飛
回圍攻白鵰。
又鬥一陣,草原上的蒙古男女都趕來觀戰,懸崖下圍聚了六七百人,紛紛
指點議論。鐵木真得報,也帶了窩闊台和拖雷馳到,看得很有興味。
郭靖與拖雷、華箏常在懸崖下遊玩,幾乎日日見到這對白鵰飛來飛去,有
時觀看雙鵰捕捉鳥獸為食,有時將大塊牛羊肉拋上空中,白鵰飛下接去,百不
失一,是以對之已生感情,又見白鵰以寡敵眾,三個人不住口的為白鵰吶喊助
威:「白鵰啄啊,左邊敵人來啦,快轉身,好好,追上去,追上去!」
酣鬥良久,黑鵰又死了兩頭,兩頭白鵰身上也傷痕累累,白羽上染滿了鮮
血。
一頭身形特大的黑鵰忽然高叫幾聲,十多頭黑鵰轉身逃去,沒入雲中,尚
有四頭黑鵰兀自苦鬥。
眾人見白鵰獲勝,都歡呼起來。過了一會,又有三頭黑鵰也掉頭急向東方
飛逃,一頭白鵰不捨,隨後趕去,片刻間都已飛得影蹤不見,只剩下一頭黑鵰
,高低逃竄,被餘下那頭白鵰逼得狼狽不堪,眼見那黑鵰難逃性命,忽然空中
怪聲急唳,十多頭黑鵰從雲中猛撲下來,齊向白鵰啄去。
鐵木真大聲喝采:「好兵法!」
這時白鵰落單,不敵十多頭黑鵰的圍攻,雖然又啄死了一頭黑鵰,終於身
受重傷,墮在崖上,眾黑鵰撲上去亂抓亂啄。
郭靖與拖雷、華箏都十分著急,華箏甚至哭了出來,連叫:「爹爹,快射
黑鵰。」鐵木真卻只是想著黑鵰出奇制勝的道理,對窩闊台與拖雷道:「黑鵰
打了勝仗,這是很高明的用兵之道,你們要記住了。」兩人點頭答應。
眾黑鵰啄死了白鵰,又向懸崖的一個洞中撲去,只見洞中伸出了兩隻小白
鵰的頭來,眼見立時要給黑鵰啄死。
華箏大叫:「爹爹,你還不射?」又叫:「郭靖,郭靖,你瞧,白鵰生了
一對小鵰兒,咱們怎地不知道?啊喲。爹爹,你快射死黑鵰!」鐵木真微微一
笑,彎硬弓,搭鐵箭,嗖的一聲,飛箭如電,正穿入一頭黑鵰的身中,眾人齊
聲喝采。
鐵木真把弓箭交給窩闊台道:「你來射。」窩闊台一箭也射死了一頭。待
拖雷又射中一頭時,眾黑鵰見勢頭不對,紛紛飛逃。
蒙古諸將也都彎弓相射,但眾黑鵰振翅高飛之後,就極難射落,強弩之末
勁力已衰,未能觸及鵰身便已掉下。
鐵木真叫道:「射中的有賞。」神箭手哲別有意要郭靖一顯身手,拿起自
己的強弓硬弩,交在郭靖手裡,低聲道:「跪下,射項頸。」
郭靖接過弓箭,右膝跪地,左手穩穩托住鐵弓,更無絲毫顫動,右手運勁
,將一張二百來斤的硬弓拉了開來。他跟江南六怪練了十年武藝,上乘武功雖
然未窺堂奧,但雙臂之勁,眼力之準,卻已非比尋常,眼見兩頭黑鵰比翼從左
首飛過,左臂微挪,瞄準了黑鵰項頸,右手五指鬆開,正是:弓彎有若滿月,
箭去恰如流星。
黑鵰待要閃避,箭桿已從頸對穿而過。這一箭勁力未衰,接著又射進了第
二頭黑鵰腹內,一箭貫著雙鵰,自空急墮。
眾人齊聲喝采。
餘下的黑鵰再也不敢停留,四散高飛而逃。
華箏對郭靖悄聲道:「把雙鵰獻給我爹爹。」
郭靖依言捧起雙鵰,奔到鐵木真馬前,一膝半跪,高舉過頂。鐵木真生平
最愛的是良將勇士,見郭靖一箭力貫雙鵰,心中甚喜。
要知北國大鵰非比尋常,雙翅展開來足有一丈多長,羽毛堅硬如鐵,撲擊
而下,能把整頭小馬大羊攫到空中,端的厲害之極,連虎豹遇到大鵰時也要迅
速躲避,一箭雙鵰,殊屬難能。
鐵木真命親兵收起雙鵰,笑道:「好孩子,你的箭法好得很啊!」郭靖不
掩哲別之功,道:「是哲別師父教我的。」鐵木真笑道:「師父是哲別,徒弟
也是哲別。」在蒙古語中,哲別是神箭手之意。
拖雷相幫義弟,對鐵木真道:「爹爹,你說射中的有賞。我安答一箭雙鵰
,你賞甚麼給他?」鐵木真道:「賞甚麼都行。」問郭靖道:「你要甚麼?」
拖雷喜道:「真的賞甚麼都行?」鐵木真笑道:「難道我還能欺騙孩子?」
郭靖這些年來依鐵木真而居。諸將都喜他樸實和善,並不因他是漢人而有
所歧視,這時見大汗神色甚喜,大家望著郭靖,都盼他能得到重賞。
郭靖道:「大汗待我這麼好,我媽媽甚麼都有了,不用再給我啦。」鐵木
真笑道:「你這孩子倒有孝心,總是先記著媽媽。那麼你自己要甚麼?隨便說
罷,不用怕。」郭靖微一沉吟,雙膝跪在鐵木真馬前,道:「我自己不要甚麼
,我是代別人求大汗一件事。」鐵木真道:「甚麼?」郭靖道:「王罕的孫子
都史又惡又壞,華箏嫁給他後一定要吃苦。求求大汗別把華箏許配給他。」
鐵木真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說道:「真是孩子話,那怎麼成?好罷,我
賞你一件寶物。」從腰間解下一口短刀,遞給郭靖。
蒙古諸將嘖嘖稱賞,好生艷羨,原來這是鐵木真十分寶愛的佩刀,曾用以
殺敵無數,若不是先前把話說得滿了,決不能輕易解賜。
郭靖謝了賞,接過短刀。這口刀他也時時見到鐵木真佩在腰間,這時拿在
手中細看,見刀鞘是黃金所鑄,刀柄盡頭處鑄了一個黃金的虎頭,猙獰生威。
鐵木真道:「你用我金刀,替我殺敵。」郭靖應道:「是。」
華箏忽然失聲而哭,躍上馬背,疾馳而去。
鐵木真心腸如鐵,但見女兒這樣難過,也不禁心中一軟,微微嘆了口氣,
掉馬回營,蒙古眾王子諸將跟隨在後。
郭靖見眾人去盡,將短刀拔出鞘來,只覺寒氣逼人,刃鋒上隱隱有血光之
印,知道這口刀已不知殺過多少人了,刀鋒雖短,但刀身厚重,甚是威猛。
把玩了一會,將刀鞘穿入腰帶之中,拔出長劍,又練起越女劍法來,練了
半天,那一招「枝擊白猿」仍是練不成,不是躍得太低,便是來不及挽足平花
。他心裡一躁,沉不住氣,反而越來越糟,只練得滿頭大汗。
忽聽馬蹄聲響,華箏又馳馬而來,她馳到近處,翻身下馬,橫臥在草地之
上,一手支頭,瞧著郭靖練劍,見他神情辛苦,叫道:「別練了,休息一會兒
吧。」郭靖道:「你別來吵我,我沒功夫陪你說話。」華箏就不言語了,笑吟
吟的望著他,過了一會,從懷裡摸出了一塊手帕,打了兩個結,向他拋擲過去
,叫道:「擦擦汗吧。」郭靖嗯了一聲,卻不去接,任由手帕落地,仍是練劍
。
華箏道:「剛才你求懇爹爹,別讓我嫁給都史,那為甚麼?」郭靖道:「
都史很壞,從前放豹子要吃你哥哥拖雷。你嫁了給他,他說不定會打你的。」
華箏微笑道:「他如打我,你來幫我啊。」郭靖一呆,道:「那……那怎麼成
?」華箏凝視著他,柔聲道:「我如不嫁給都史,那麼嫁給誰?」郭靖搖搖頭
,道:「我不知道。」華箏「呸」了一聲,本來滿臉紅暈,突然間轉成怒色,
說道:「你甚麼都不知道!」過了一會,她臉上又現微笑,只聽得懸崖頂上兩
頭小白鵰不住啾啾鳴叫,忽然遠處鳴聲慘急,那頭大白鵰疾飛而至。它追逐黑
鵰到這時方才回來,想是眾黑鵰將它誘引到了極遠之處。鵰眼視力極遠,早見
到愛侶已喪生在懸崖之上,那鵰晃眼間猶如一朵白雲從頭頂飛掠而過,跟著迅
速飛回。
郭靖住了手,抬起頭來,只見那頭白鵰盤來旋去,不住悲鳴。
華箏道:「你瞧這白鵰多可憐。」郭靖道:「嗯,它一定很傷心!」
只聽得白鵰一聲長鳴,振翼直上雲霄。
華箏道:「它上去幹甚麼……」語聲未畢,那白鵰突然如一枝箭般從雲中
猛衝下來,噗的一聲,一頭撞在岩石之上,登時斃命。
郭靖與華箏同聲驚呼,一齊跳了起來,嚇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忽然背後一個洪亮的聲音說道:「可敬!可敬!」兩人回過頭來,見是一
個蒼鬚道士,臉色紅潤,手裡拿著一柄拂麈。
這人裝束十分古怪,頭頂梳了三個髻子,高高聳立,一件道袍一塵不染,
在這風沙之地,不知如何竟能這般清潔。他說的是漢語,華箏不懂,也就不再
理會,轉頭又望懸崖之頂,忽道:「兩頭小白鵰死了爹娘,在這上面怎麼辦?
」
這懸崖高聳接雲,四面都是險岩怪石,無可攀援。兩頭乳鵰尚未學會飛翔
,眼見是要餓死在懸崖之頂了。
郭靖望了一會,道:「除非有人生翅膀飛上去,才能救小白鵰下來。」拾
起長劍,又練了起來,練了半天,這一招「枝擊白猿」仍是毫無進步,正自焦
躁,忽聽得身後一個聲音冷冷的道:「這般練法,再練一百年也是沒用。」郭
靖收劍回顧,見說話的正是那頭梳三髻的道士,問道:「你說甚麼?」那道士
微微一笑,也不答話,忽地欺進兩步,郭靖只覺右臂一麻,也不知怎的,但見
青光一閃,手裡本來緊緊握著的長劍已到了道士手中。
空手奪白刃之技二師父本也教過,雖然未能練熟,大致訣竅也已領會,但
這道士剎那間奪去自己長劍,竟不知他使的是甚麼手法。這一來不由得大駭,
躍開三步,擋在華箏面前,順手抽出鐵木真所踢的金柄短刀,以防道士傷害於
她。
那道士叫道:「看清楚了!」縱身而起,只聽得一陣嗤嗤嗤嗤之聲,已揮
劍在空中連挽了六七個平花,然後輕飄飄的落在地下。郭靖只瞧得目瞪口呆,
楞楞的出了神。那道士將劍往地下一擲,笑道:「那白鵰十分可敬,它的後嗣
不能不救!」一提氣,直往懸崖腳下奔去,只見他手足並用,捷若猿猴,輕如
飛鳥,竟在懸崖上爬將上去。
這懸崖高達數十丈,有些地方直如牆壁一般陡峭,但那道士只要手足在稍
有凹凸處一借力,立即竄上,甚至在光溜溜的大片石面之上,也如壁虎般游了
上去。
郭靖和華箏看得心中怦怦亂跳,心想他只要一個失足,跌下來豈不是成了
肉泥?
但見他身形越來越小,似乎已鑽入了雲霧之中。
華箏掩住了眼睛不敢再看,問道:「怎樣了?」郭靖道:「快爬到頂了…
…好啦,好啦!」華箏放下雙手,正見那道士飛身而起,似乎要落下來一般,
不禁失聲驚呼,那道士卻已落在懸崖之頂。
他道袍的大袖在崖頂烈風中伸展飛舞,自下望上去,真如一頭大鳥相似。
那道士探手到洞穴之中,將兩頭小鵰捉了出來,放在懷裡,背脊貼著崖壁
,直溜下來,遇到凸出的山石時或是手一鉤,或是腳一撐,稍緩下溜之勢,溜
到光滑的石壁上時則順瀉而下,轉眼之間腳已落地。
郭靖和華箏急奔過去。那道士從懷裡取出了白鵰,以蒙古語對華箏道:「
你能好好的餵養嗎?」華箏又驚又喜,忙道:「能、能、能!」伸手去接。那
道士道:「小心別給啄到了。鵰兒雖小,這一啄可仍是厲害得緊。」華箏解下
腰帶,把每頭小鵰的一隻腳縛住,喜孜孜的捧了,道:「我去拿肉來餵小鵰兒
。」那道士道:「且慢!你須答應我一件事,才把小鵰兒給你。」華箏道:「
甚麼事?」那道士道:「我上崖頂抓鵰兒的事,你們兩個可不能對人說起。」
華箏笑道:「好,那還不容易?我不說就是。」那道士微笑道:「這對白鵰長
大了可凶猛得很呢,餵的時候得留點兒神。」華箏滿心歡喜,對郭靖道:「咱
們一個人一隻,我拿去先幫你養,好嗎?」郭靖點點頭。華箏翻上馬背,飛馳
而去。
郭靖楞楞的一直在想那道士的功夫,便如傻了一般。
那道士拾起地下長劍,遞還給他,一笑轉身。
郭靖見他要走,急道:「你……請你,你別走。」道士笑道:「幹嘛?」
郭靖摸頭搔耳,不知如何是好,忽地撲翻在地,砰砰砰不住磕頭,一口氣也不
知磕了幾十個。
道士笑道:「你向我磕頭幹甚麼?」郭靖心裡一酸,見到那道士面色慈祥
,猶如遇到親人一般,似乎不論甚麼事都可向他傾吐,忽然兩滴大大的眼淚從
胸頰上流了下來,哽咽道:「我我……我蠢得很,功夫老是學不會,惹得六位
恩師生氣。」那道士微笑道:「你待怎樣?」郭靖道:「我日夜拚命苦練,可
總是不行,說甚麼也不行……」道士道:「你要我指點你一條明路?」郭靖道
:「正是!」伏在地下,又砰砰砰的連磕了十幾個頭。
那道士又是微微一笑,說道:「我瞧你倒也誠心。這樣吧,再過三天是月
半,明日中天之時,我在岸頂上等你。你可不許對誰說起!」說著向著懸崖一
指,飄然而去。
郭靖急道:「我……我上不去!」那道士毫不理會,猶如足不點地般,早
去得遠了。
郭靖心想:「他是故意和我為難,明明是不肯教我的了。」轉念又想:「
我又不是沒師父,六位師父這般用心教我,我自己愚笨,又有甚麼法子?那伯
伯本領再高,我學不會,也是枉然。」
想到這裡,望著岸頂出了一會神,就撇下了這件事,提起長劍,把「枝擊
白猿」那一招一遍又一遍的練下去,直練到太陽下山,腹中饑餓,這才回家。
三天晃眼即過。
這日下午韓寶駒教他金龍鞭法,這軟兵刃非比別樣,巧勁不到,不但傷不
到敵人,反而損了自己。驀然間郭靖勁力一個用錯,軟鞭反過來刷的一聲,在
自己腦袋上砸起了老大一個疙瘩。韓寶駒脾氣暴躁,反手就是一記耳光。郭靖
不敢作聲,提鞭又練。
韓寶駒見他努力,於自己發火倒頗為歉然,郭靖雖接連又出了幾次亂子,
也就不再怪責,教了五招鞭法,好好勉勵了幾句,命他自行練習,上馬而去。
練這金龍鞭法時苦頭可就大啦,只練了十數趟,額頭、手臂、大腿上已到
處都是烏青。
郭靖又痛又倦,倒在草原上呼呼睡去,一覺醒來,月亮已從山間鑽了出來
,只感鞭傷陣陣作痛,臉上給三師父打的這一掌,也尚有麻辣之感。他望著崖
頂,忽然間生出了一股狠勁,咬牙道:「他能上去,我為甚麼不能?」
奔到懸崖腳下,攀藤附葛,一步步的爬上去,只爬了六七丈高,上面光溜
溜的崖陡如壁,寸草不生,哪裡能再上去一步?他咬緊牙關,勉力試了兩次,
都是剛爬上一步,就是一滑,險險跌下去粉身碎骨。
他心知無望,吁了一口氣,要想下來,哪知望下一瞧,只嚇得魂飛魄散。
原來上來時一步步的硬挺,想從原路下去時,本來的落腳之點已給凸出的岩石
擋住,再也摸索不到,若是涌身向下一跳,勢必碰在山石上撞死。
他處於絕境之中,忽然想起四師父說過的兩句話:「天下無難事,只怕有
心人。」心想左右是個死,與其在這裡進退不得,不如奮力向上,當下拔出短
刀,在石壁上慢慢鑿了兩個孔,輕輕把足搬上,踏在一孔之上,試了一下可以
吃得住力,於是又把右足搬上,總算上了數尺,接著再向上挖孔。這般勉力硬
上了一丈多高已累得頭暈目眩,手足酸軟。
他定了定神,緊緊伏在石壁之上,調勻呼吸,心想上到山頂還不知要鑿多
少孔,而且再鑿得十多個孔,短刀再利,也必鋒摧刃折,但事已至此,只有奮
力向上爬去,休息了一會,正要舉刀再去鑿孔,忽聽得崖頂上傳下一聲長笑。
郭靖身子不敢稍向後仰,面前看到的只是一塊光溜溜的石壁,聽到笑聲,
心中只感奇異,卻不能抬頭觀看。
笑聲過後,只見一根粗索從上垂下,垂到眼前就停住不動了,又聽得那三
髻道人的聲音說道:「把繩索縛在腰上,我拉你上來。」郭靖大喜,還刀入鞘
,左手伸入一個小洞,手指緊緊扣住了,右手將繩子在腰裡繞了兩圈,打了兩
個死結。
那道人叫道:「縛好了嗎?」郭靖道:「縛好了。」那道人似乎沒有聽見
,又問:「縛好了嗎?」郭靖再答:「縛好啦。」那道人仍然沒有聽見,過了
片刻,那道人笑道:「啊,我忘啦,你中氣不足,聲音送不到這麼遠。你如縛
好了,就把繩子扯三下。」郭靖依言將繩子連扯三扯,突然腰裡一緊,身子忽
如騰雲駕霧般向上飛去。
他明知道人會將他吊扯上去,但決想不到會如此快法,只感腰裡又是一緊
,身子向上飛舉,落將下來,雙腳已踏實地,正落在那道人面前。
郭靖死裡逃生,雙膝點地,正要磕頭,那道人拉住了他臂膀一扯,笑道:
「三天前你已磕了成百個頭了,夠啦,夠啦!好好,你這孩子很有志氣。」
崖頂是個巨大的平台,積滿了皚皚白雪。
那道人指著兩塊石鼓般的圓石說道:「坐下。」郭靖道:「弟子站著侍奉
師父好了。」那道人笑道:「你不是我門中人,我不是你師父,你也不是我弟
子。坐下吧。」郭靖心中惶然,依言坐下。
那道人道:「你這六位師父,都是武林中頂兒尖兒的人物,我和他們雖然
素不相識,但一向聞名相敬。你只要學得六人中恁誰一人的功夫,就足以在江
湖上顯露頭角。你又不是不用功,為甚麼十年來進益不多,你可知是甚麼原因
?」郭靖道:「那是因為弟子太笨,師父們再用心教也教不會。」那道人笑道
:「那也未必盡然,這是教而不明其法,學而不得其道。」郭靖道:「請師…
…師……你的話我實在不明白。」那道人道:「講到尋常武功,如你眼下的造
詣,也是算不錯的了。你學藝之後,首次出手就給小道士打敗,於是心中餒了
,以為自己不濟,哈哈,那完全錯了。」
郭靖心中奇怪:「怎麼他也知道這回事?」那道人又道:「那小道士雖然
摔了你一個觔斗,但他全以巧勁取勝,講到武功根基,未必就強是過你。再說
,你六位師父的本事,也並不在我之下,因此武功我是不能傳你的。」郭靖應
道:「是。」心道:「那也不錯。我六個師父武功很高,本來是我自己太蠢。
」那道士又道:「你的七位恩師曾與人家打賭。要是我傳你武功,你師父們知
道之後必定不快。他們是極重信義的好漢子,與人賭賽豈能佔人便宜?」郭靖
道:「賭賽甚麼?」那道人道:「原來你不知道。嗯,你六位師父既然尚未與
你說知。你現今也不必問。兩年之內,他們必會和你細說。這樣吧,你一番誠
心,總算你我有緣,我就傳你一些呼吸、坐下、行路、睡覺的法子。」郭靖大
奇,心想:「呼吸、坐下、行路、睡覺,我早就會了,何必要你教我?」他暗
自懷疑,口中卻是不說。
那道人道:「你把那塊大石上的積雪除掉,就在上面睡吧。」郭靖更是奇
怪。依言撥去積雪,橫臥在大石之上。那道人道:「這樣睡覺,何必要我教你
?我有四句話,你要牢牢記住:思定則情忘,體虛則氣運,心死則神活,陽盛
則陰消。」
郭靖念了幾遍,記在心中,但不知是甚麼意思。那道人道:「睡覺之前,
必須腦中空明澄澈,沒一絲思慮,然後斂身側臥,鼻息綿綿,魂不內蕩,神不
外游。」當下傳授了呼吸運氣之法、靜坐斂慮之術。
郭靖依言試行,起初思潮起伏,難以歸攝,但依著那道人所授緩吐深納的
呼吸方法做去,良久良久,漸感心定,丹田中卻有一股氣漸漸暖將上來,崖頂
上寒風刺骨,卻也不覺如何難以抵擋。
這般靜臥了一個時辰,手足忽感酸麻,那道人坐在他對面打坐,睜開眼道
:「現下可以睡著了。」郭靖依言睡去,一覺醒來,東方已然微明。那道人用
長索將他縋將下去,命他當晚再來,一再叮囑他不可對任何人提及此事。
郭靖當晚又去,仍是那道人用長繩將他縋上。
他平日跟著六位師父學武,時時徹夜不歸,他母親也從來不問。
如此晚來朝去。郭靖夜夜在崖頂打坐練氣。說也奇怪,那道人並未教他一
手半腳武功,然而他日間練武之時,竟爾漸漸身輕足健,半年之後,本來勁力
使不到的地方,現下一伸手就自然而然的用上了巧勁;原來拚了命也來不及做
的招術,忽然做得又快又準。
江南六怪只道他年紀長大了,勤練之後,終於豁然開竅,個個心中大樂。
他每晚上崖時,那道人往往和他並肩齊上,指點他如何運氣使力。直至他
無法再上,那道人才攀上崖頂,用長索縋他上去。
時日過去,他不但越上越快,而且越爬越高,本來難以攀援之地,到後來
已可一躍而上,只在最難處方由那道人用索吊上。
又過一年,離比武之期已不過數月,江南六怪連日談論的話題,總離不開
這場勢必轟動天下豪傑之士的嘉興比武。
眼見郭靖武功大進,六怪均覺取勝極有把握,再想到即可回歸江南故鄉,
更是喜悅無已。然而於這場比武的原因,始終不向郭靖提及。
這天一早起來,南希仁道:「靖兒,這幾個月來你盡練兵器,拳術上只怕
生疏了,咱們今兒多練練掌法。」郭靖點頭答應。
眾人走到平日練武的場上,南希仁緩步下場,正要與郭靖過招,突然前面
塵煙大起,人聲馬嘶,一大群馬匹急奔而來。牧馬的蒙古人揮鞭約束,好一陣
才把馬群定住。
馬群剛靜下來,忽見西邊一匹全身毛赤如血的小紅馬猛衝入馬群之中,一
陣亂踢亂咬。馬群又是大亂,那紅馬卻飛也似的向北跑得無影無蹤。片刻之間
,只見遠處紅光閃動,那紅馬一晃眼又衝入馬群,搗亂一番。
眾牧人恨極,四下兜捕。
但那紅馬奔跑迅捷無倫,卻哪裡抓得住?頃刻間又跑得遠遠地,站在數十
丈外振鬣長嘶,似乎對自己的頑皮傑作十分得意。
眾牧人好氣又好笑,都拿它沒有法子。
待小紅馬第三次衝來時,三名牧人彎弓發箭。
那馬機靈之極,待箭到身邊時忽地轉身旁竄,身法之快,連武功高強之人
也未必及得上。
六怪和郭靖都看得出神。
韓寶駒愛馬如命,一生之中從未見過如此神駿的快馬,他的追風黃馬已是
世上罕有的英物,蒙古快馬雖多,卻也少有其匹,但與這匹小紅馬一比,卻又
遠遠不及。他奔到牧人身旁,詢問紅馬來歷。
一個牧人道:「這匹小野馬不知是從哪處深山裡鑽出來的。前幾天我們見
牠生得美,想用繩圈套牠,哪知道非但沒套到,反而惹惱了牠,這幾日天天來
搗亂。」一個老年牧人神色嚴肅,道:「這不是馬。」韓寶駒奇道:「那是甚
麼?」老牧人道:「這是天上的龍變的,惹它不得。」另一個牧人笑道:「誰
說龍會變馬?胡說八道。」老牧人道:「小伙子知道甚麼?我牧了幾十年馬,
哪見過這般厲害的畜生?……」說話未了,小紅馬又衝進了馬群。
馬王神韓寶駒的騎術說得上海內獨步,連一世活在馬背上的蒙古牧人也自
嘆勿如,這時見紅馬又來搗亂,他熟識馬性,知道那紅馬的退路所必經之地,
斜刺裡兜截過去,待那紅馬馳到,忽地躍起,那紅馬正奔到他的胯下,時刻方
位扣得不差分厘。
韓寶駒往下一落,準擬穩穩當當的便落在馬背之上,他一生馴服過不知多
少凶狠的劣馬,只要一上馬背,天下更沒一匹馬能再將他顛下背來。
豈知那紅馬便在這一瞬之間,突然發力,如箭般往前竄了出去,他這下竟
沒騎上。韓寶駒大怒,發足疾追。他身矮腿短,卻哪裡追得上?
驀地裡一個人影從旁躍出,左手已抓住了小紅馬頸中馬鬣。
那紅馬吃了一驚,奔跑更快,那人身子被拖著飛在空中,手指卻只是緊抓
馬鬣不放。
眾牧人都大聲鼓噪起來。
江南六怪見抓住馬鬣的正是郭靖,都不禁又是驚奇,又是喜歡。
朱聰道:「他哪裡學來這般高明的輕身功夫?」韓小瑩道:「靖兒這一年
多來功力大進,難道他死了的父親真的在暗中保佑?又難道五哥……」
他們怎知過去兩年之中,那三髻道人每晚在高崖之頂授他呼吸吐納之術,
雖然未教他半點武藝,但所授的卻是上乘內功,郭靖每晚上崖下崖,其實是修
習了極精深的輕身本領「金雁功」。
他自己尚自渾渾噩噩,那道人既囑他每晚上崖,也就每晚遵命上崖睡覺。
他內功日有精進,所練的「金雁功」成就,也只在朱聰、全金發和韓小瑩所教
的輕功中顯示出來,連他自己都不知,六怪自也只是時感意想不到的欣慰而已
,絕未察覺其中真相。
這時郭靖見那紅馬奔過,三師父沒有擒到,飛身躍出,已抓住了馬鬣。
六怪見郭靖身在空中,轉折如意、身法輕靈,絕非朱聰和全金發、韓小瑩
所授輕功,定是另有所師,六人面面相覷,無不詫異之極。
只見郭靖在空中忽地一個倒翻觔斗,上了馬背,奔馳回來。
那小紅馬一時前足人立,一時後腿猛踢,有如發瘋中魔,但郭靖雙腿夾緊
,始終沒給它顛下背來。
韓寶駒在旁大聲指點,教他馴馬之法。
那小紅馬狂奔亂躍,在草原上前後左右急馳了一個多時辰,竟是精神愈來
愈長。
眾牧人都看得心下駭然。
那老牧人跪下來喃喃祈禱,求天老爺別為他們得罪龍馬而降下災禍,又大
聲叫嚷,要郭靖快快下馬。
但郭靖全神貫注的貼身馬背,便如用繩子牢牢縛住了一般,隨著馬身高低
起伏,始終沒給摔下馬背。
韓小瑩叫道:「靖兒,你下來讓三師父替你吧。」韓寶駒叫道:「不成!
一換人就是前功盡棄。」
他知道凡是駿馬必有烈性,但如被人制服之後,那就一生對主人敬畏忠心
,要是眾人合力對付,它卻寧死不屈。
郭靖也是一股子的倔強脾氣,被那小紅馬累得滿身大汗,忽地右臂伸入馬
頸底下,雙臂環抱,運起勁來。
他內力一到臂上,越收越緊,小紅馬翻騰跳躍,擺脫不開,到後來呼氣不
得,窒息難當,這才知道遇上了真主,忽地立定不動。
韓寶駒喜道:「成啦,成啦!」郭靖怕那馬逃去,還不敢跳下馬背。
韓寶駒道:「下來吧。這馬跟定了你,你趕也趕不走啦。」
郭靖依言躍下,那小紅馬伸出舌頭,來舐他的手背,神態十分親熱,眾人
看得都笑了起來。
一名牧人走近細看,小紅馬忽然飛起後足,將他踢了個觔斗。
郭靖把馬牽到槽邊,細細洗刷。他累了半天,六怪也就不再命他練武,各
存滿腹狐疑。
午飯以後,郭靖來到師父帳中。
全金發道:「靖兒,我試試你的開山掌練得怎樣了。」郭靖道:「在這裡
嗎?」全金發道:「不錯。在哪裡都能遇上敵人,也得練練在小屋子裡與人動
手。」說著左手虛揚,右手出拳。
郭靖照規矩讓了三招,第四招舉手還掌,全金發攻勢凌厲,毫不容情,突
然間雙拳「深入虎穴」猛向郭靖胸口打到,這一招絕非練武手法,竟是傷人性
命的殺手絕招,雙拳出招狠辣,沉猛之極。
郭靖急退,後心已抵到蒙古包的氈壁。他大吃一驚,危急中力求自救原是
本性,何況他腦筋向來遲鈍,不及轉念,左臂運勁回圈,已搭住全金發的雙臂
,使力往外猛一甩。這時全金發拳鋒已撞到他的要害,未及收勁,已覺他胸肌
綿軟一團,竟如毫不受力,轉瞬之間,又被他圈住甩出,雙臂酸麻,竟爾蕩了
開去,連退三步,這才站定。
郭靖一呆之下,雙膝跪地,叫道:「弟子做錯了事,但憑六師父責罰。」
他心中又驚又懼,不知自己犯了甚麼大罪,六師父竟要使殺手取他性命。
柯鎮惡等都站起身來,神色嚴峻。
朱聰道:「你暗中跟別人練武,幹麼不讓我們知道?若不是六師父這麼相
試,你還想隱瞞下去,是不是?」郭靖急道:「只有哲別師父教我射箭刺槍。
」朱聰沉著臉道:「還要說謊?」郭靖急得眼淚直流,道:「弟子……弟子決
不敢欺瞞師父。」朱聰道:「那麼你一身內功是跟誰學的?你仗著有高人撐腰
,把我們六人不放在眼裡了,哼!」郭靖呆呆的道:「內功?弟子一點也不會
啊!」
朱聰「呸」的一聲,伸手往他胸骨頂下二寸的「鳩尾穴」戳去。這是人身
要穴,點中了立即昏暈。
郭靖不敢閃避抵禦,只有木立不動,哪知他跟那三髻道人勤修了將近兩年
,雖然心不自知,其實周身百骸均已灌注了內勁,朱聰這指戳到,他肌肉自然
而然的生出化勁,收緊反彈,將來指滾在一旁,這一下雖然仍是戳到了他身上
,卻只令他胸口一痛,並無點穴之功。
朱聰這一指雖是未用全力,但竟被他內勁化開,不禁更是驚訝,同時怒氣
大盛,喝道:「這還不是內功嗎?」郭靖心念一動:「難道那道長教我的竟是
內功?」說道:「這兩年來,有一個人每天晚上來教弟子呼吸、打坐、睡覺。
弟子一直依著做,覺得倒也有趣好玩。不過他真的沒傳我半點武藝。他叫我千
萬別跟誰說。弟子心想這也不是壞事,又沒荒廢了學武,因此沒稟告恩師。」
說著跪下來磕了個頭,道:「弟子知錯啦,以後不敢再去跟他玩了。」
六怪面面相覷,聽他語氣懇摯,似乎不是假話。
韓小瑩道:「你不知道這是內功嗎?」郭靖道:「弟子真的不知道甚麼叫
做內功。他教我坐著慢慢透氣,心裡別想甚麼東西,只想著肚子裡一股氣怎樣
上下行走。從前不行,近來身體裡頭真的好像有一隻熱烘烘的小耗子鑽來鑽去
,好玩得很。」
六怪又驚又喜,心想這傻小子竟練到了這個境界,實在不易。
原來郭靖心思單純,極少雜念,修習內功易於精進,遠勝滿腦子各種念頭
此來彼去、難以驅除的聰明人,因此不到兩年,居然已有小成。
朱聰道:「教你的是誰?」郭靖道:「他不肯說自己姓名。他說六位恩師
的武功不在他之下,因此他不能傳我武功,並非是我師父。還要弟子發了誓,
決不能跟誰說起他的形狀相貌。」
六怪愈聽愈奇,起初還道郭靖無意間得遇高人,那自是他的福氣,不由得
為他歡喜,但那人如此詭秘,中間似乎另有重大蹊蹺。
朱聰揮手命郭靖出去,郭靖又道:「弟子以後不敢再跟他玩了。」
朱聰道:「你還是去罷,我們不怪你。不過你別說我們已經知道了這件事
。」
郭靖連聲答應,見眾位師父不再責怪,高高興興的出去,掀開帳門,便見
華箏站在蒙古包外,身旁停著兩頭白鵰。
這時雙鵰已長得十分神駿,站在地下,幾乎已可與華箏齊頭,華箏道:「
快來,我等了你半天啦。」
一頭白鵰飛躍而起,停上了郭靖肩頭。
郭靖道:「我剛才收服了一匹小紅馬,跑起來可快極啦。不知牠肯不肯讓
你騎。」華箏道:「牠不肯嗎?我宰了牠。」郭靖忙道:「千萬不可!」兩人
手攜手的到草原中馳馬弄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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