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風雪驚變】
帳中六怪低聲計議。韓小瑩道:「那人傳授靖兒的是上乘內功,自然不是
惡意。」全金發道:「他為甚麼不讓咱們知道?又幹嘛不對靖兒明言這是內功
?」朱聰道:「只怕是咱們相識之人。」韓小瑩道:「相識之人?那麼不是朋
友,就是對頭了。」全金發沉吟道:「咱們交好的朋友之中,可沒一個有這般
高明的功夫。」韓小瑩道:「要是對頭,幹嘛來教靖兒功夫?」柯鎮惡冷冷的
道:「焉知他不是安排著陰謀毒計。」眾人心中都是一凜。
朱聰道:「今晚我和六弟悄悄躡著靖兒,去瞧瞧到底是何方高人。」五怪
點頭稱是。
等到天黑,朱聰與全金發伏在郭靖母子的蒙古包外,過了小半個時辰,只
聽郭靖說道:「媽,我出去啦!」便從蒙古包中出來。
兩人悄悄跟在後面,見他腳步好快,片刻間已奔出老遠,好在草原之上並
無他物遮蔽,相隔雖遠,仍可見到。
兩人加緊腳步跟隨,只見他奔到懸崖之下,仍不停步,徑自爬了上去。這
時郭靖輕身功夫大進,這懸崖又是晚晚爬慣了的,已不須那道人援引,眼見他
漸爬漸高,上了崖頂。
朱聰和全金發更加驚訝,良久作聲不得。
過了一會,柯鎮惡等四人也跟著到了。他們怕遇上強敵,身邊都帶了兵刃
暗器。
朱聰說道郭靖已上了崖頂,韓小瑩抬頭仰望,見高崖小半截沒在雲霧之中
,不覺心中一寒,說道:「咱們可爬不上。」柯鎮惡道:「大家在樹叢裡伏下
,等他們下來。」各人依言埋伏。
韓小瑩想起十年前夜鬥黑風雙煞,七兄妹埋伏待敵,其時寒風侵膚,冷月
窺人,四下裡黃沙莽莽,荒山寂寂,萬籟俱靜之中,遠處偶爾傳來幾下馬嘶,
此情此景,宛若今宵,只是自那一晚後,張阿生那張老是嘻嘻傻笑的肥臉,卻
再也見不到了,忍不住一陣心酸。
時光一刻一刻的過去,崖頂始終沒有動靜,直等到雲消日出,天色大明,
還是不見郭靖和傳他內功的奇人下來,又等了一個時辰,仍舊不見人影。極目
上望,崖頂空蕩蕩的不似有人。
朱聰道:「六弟,咱們上去探探。」韓寶駒道:「能上去麼?」朱聰道:
「不一定,試一試再說。」
他奔回帳去,拿了兩條長索,兩柄斧頭,數十枚巨釘,和全金發一路鑿洞
打釘,互相牽引,仗著輕身功夫了得,雖是累出了一身大汗,終於上了崖頂,
翻身上崖,兩人同時驚呼,臉色大變。但見崖頂的一塊巨石之旁,整整齊齊的
堆著九個白骨骷髏頭,下五中三頂一,就和當日黑風雙煞在荒山上所擺的一模
一樣。再瞧那些骷髏,每個又都是腦門上五個指孔。只是指孔有如刀剜,孔旁
全無細碎裂紋。比之昔年,那人指力顯已大進。兩人心中怦怦亂跳,提心吊膽
的在崖頂巡視一周,卻不見有何異狀,當即縋下崖來。
韓寶駒等見兩人神色大異,忙問端的。
朱聰道:「梅超風!」四人大吃一驚,韓小瑩急道:「靖兒呢?」全金發
道:「他們從另一邊下去了。」當下把崖頂所見說了。
柯鎮惡嘆道:「咱們一十八年辛苦,想不到竟是養虎貽患。」韓小瑩道:
「靖兒忠厚老實,決不是忘恩負義之人。」柯鎮惡冷笑道:「忠厚老實?他怎
地跟那妖婦練了兩年武功,卻不透露半點口風。」韓小瑩默然,心中一片混亂
。韓寶駒道:「莫非那妖婦眼睛盲了,因此要借靖兒之手加害咱們?」朱聰道
:「必是如此。」韓小瑩道:「就算靖兒存心不良,他也不能裝假裝得這樣像
。」全金發道:「或許妖婦覺得時機未至,尚未將陰謀對他說知。」韓寶駒道
:「靖兒輕功雖高,內功也有了根底,但講到武藝,跟咱們還差得遠,那妖婦
幹嘛不教他?」柯鎮惡道:「那妖婦只不過是借刀殺人,她對靖兒難道還能安
甚麼好心?她丈夫不是死在靖兒手裡的嗎?」朱聰道:「對啦,對啦!她也要
咱們個個死在靖兒手下,那時她再下手殺了靖兒,這才算是真正報了大仇。」
五人均覺有理,無不慄然。
柯鎮惡將鐵杖在地下重重一頓,低沉了聲音道:「咱們現下回去,只作不
知,待靖兒回來,先把他廢了。那妖婦必來找他,就算她功力已非昔比,但眼
睛不便,咱六人也必應付得了。」韓小瑩驚道:「把靖兒廢了?那麼比武之約
怎樣?」
柯鎮惡冷冷的道:「性命要緊呢,還是比武要緊?」眾人默然不語。
南希仁忽道:「不能!」韓寶駒道:「不能甚麼?」南希仁道:「不能廢
了。」韓寶駒道:「不能將靖兒廢了?」南希仁點了點頭。韓小瑩道:「我和
四哥意思一樣,總得先仔細問個水落石出,再作道理。」全金發道:「這事非
同小可。要是咱們一念之仁,稍有猶豫,給他泄露了機密,那怎麼辦?」朱聰
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咱們要對付的是妖婦梅超風,可不是旁人。」柯
鎮惡道:「三弟你說怎樣?」韓寶駒心中模稜兩可,決斷不下,見七妹淚光瑩
瑩,神色可憐,就道:「我看在四弟一面,要殺靖兒,我終究下不了手。」這
時六人中三人主張對郭靖下殺手,三人主張持重。
朱聰嘆道:「要是五弟還在,咱們就分得出哪一邊多,哪一邊少。」韓小
瑩聽他提到張阿生,心中一酸,忍住眼淚,說道:「五哥之仇,豈能不報?咱
們聽大哥吩咐罷!」柯鎮惡道:「好,回去。」六人回到帳中,個個思潮起伏
,心緒不寧。
柯鎮惡道:「待他來時,二弟與六弟擋住退路,我來下手。」
那晚郭靖爬上崖去,那道人已在崖頂等著,見他上來,便向巨石旁一指,
悄聲道:「你瞧!」郭靖走近一看,月光下見是九個骷髏頭,嚇了一跳,顫聲
道:「黑風雙煞又……又來了。」那道人奇道:「你也知道黑風雙煞?」郭靖
將當年荒山夜鬥、五師父喪命,以及自己無意中刺死陳玄風的事說了一遍。述
說這段往事時,想到昔日荒山夜鬥雙屍的諸般情狀,心中不寒自慄,語音不斷
發顫。
刺死陳玄風之時,他年紀尚極幼小,但那晚的情景實在太過可怖,已深深
印入小小的腦海之中。
那道人嘆道:「那銅屍無惡不作,卻原來已死在你手!」郭靖道:「我六
位師父時時提起黑風雙煞,三師父與七師父料想鐵屍已經死了,大師父卻總是
說:『未必,未必!』這九個骷髏頭是今天擺在這兒的,那麼鐵屍果然沒……
沒死!」說到這句話,忍不住打個寒噤,問道:「你見到她了嗎?」那道人道
:「我也剛來了不多一會,一上來就見到這堆東西。這麼說來,那鐵屍定是衝
著你六位師父和你來啦。」郭靖道:「她雙眼已給大師父打瞎了,咱們不怕她
。」
那道人拿起一顆骷髏骨,細細摸了一遍,搖頭道:「這人武功當真厲害之
極,只怕你六位師父不是她的敵手,再加上我,也勝不了。」郭靖聽他說得鄭
重,心下驚疑,道:「十年前惡鬥時,她眼睛不盲,還敵不過我七位恩師,現
下咱們有八個人,你……你當然幫我們的,是不是?」那道人出了一會神,道
:「先前我已琢磨了半晌,猜想不透她手指之力怎會如此了得,善者不來,來
者不善。她既敢前來尋仇,必是有恃無恐。」郭靖道:「她幹麼把骷髏頭擺在
這裡?豈不是讓咱們知道之後有了防備?」那道人道:「料想這是練九陰白骨
爪的規矩。多半她想這懸崖高險難上,必定無人到來,哪知陰差陽錯,竟教咱
們撞見了。」郭靖生怕梅超風這時已找上了六位師父,道:「我這就下去稟告
師父。」
那道人道:「好。你說有個好朋友要你傳話,最好是避她一避,再想善策
,犯不著跟她硬拚。」郭靖答應了,正要溜下崖去,那道人忽然伸臂在他腰裡
一抱,縱身而起,輕輕落在一塊大岩石之後,蹲低了身子。
郭靖待要發問,嘴巴已被按住,當下伏在地上,不敢作聲,從石後露出一
對眼睛,注目凝視。
過不多時,懸崖背後一條黑影騰躍而上,月光下長髮飛舞,正是鐵屍梅超
風。那崖背比崖前更加陡峭,想來她目不見物,分不出兩者的難易。幸而如此
,否則江南六怪此時都守在崖前,要是她從正面上來,雙方一動上手,只怕六
怪之中已有人遭到她的毒手了。
梅超風陡然間轉過身子,郭靖嚇得忙縮頭岩下,過得片刻,才想起她雙目
已盲,又悄悄探出頭來,只見她盤膝坐在自己平素打坐的大石上,做起吐納功
夫來。
郭靖恍然大悟,才知這呼吸運氣,果然便是修習內功,心中對那道人暗暗
感激不已。
過了一陣,忽聽得梅超風全身發出格格之聲,初時甚為緩慢,後來越來越
密,猶如大鍋沙炒豆,豆子熟時紛紛爆裂一般。聽聲音是發自人身關節,但她
身子紋絲不動,全身關節竟能自行作響,郭靖雖不知這是上乘奇門內功,但也
覺得此人功夫實在非同小可。
這聲音繁音促節的響了良久,漸漸又由急而慢,終於停息,只見她緩緩站
起身來,左手在腰裡一拉一抖,月光下突然飛出爛銀也似的一條長蛇來,郭靖
吃了一驚,凝神看時,原來是條極長的銀色軟鞭。
他三師父韓寶駒的金龍鞭長不過六尺,梅超風這條鞭子竟長了七八倍,眼
見是四丈有餘。
只見她緩緩轉過身來,月光照在她臉上,郭靖見她容顏仍是頗為秀麗,只
是閉住了雙目,長髮垂肩,一股說不出的陰森詭異之氣。
一片寂靜之中,但聽得她幽幽嘆了口氣,低聲:「賊漢子,你在陰世,可
也天天念著我嗎?」只見她雙手執在長鞭中腰,兩邊各有二丈,一聲低笑,舞
了起來。
這鞭法卻也古怪之極,舞動並不迅捷,並無絲毫破空之聲,東邊一捲,西
邊一翻,招招全然出人意料之外,突然間她右手橫溜,執住鞭梢,四丈長的鞭
子伸將出去,搭住一塊大石,捲了起來,這一下靈便確實,有如用手一般。
郭靖正在驚奇,那鞭頭甩去了大石,忽然向他頭上捲來,月光下看得分明
,鞭頭裝著十多只明晃晃的尖利倒鉤。
郭靖早已執刀在手,眼見鞭到,更不思索,順手揮刀往鞭頭上撩去,突然
手臂一麻,背後一隻手伸過來將他掀倒在地,眼前銀光閃動,長鞭的另一端已
從頭頂緩緩掠過。
郭靖嚇出一身冷汗,心想:「如不是伯伯相救,這一刀只要撩上了鞭子,
我已被長鞭打得腦漿迸裂了。」幸喜剛才那道人手法敏捷,沒發出半點聲響,
梅超風並未察覺。
她練了一陣,收鞭回腰,從懷裡摸出一大塊東西來,攤在地下,用手摸索
,想了一會,站起來做了幾個姿勢,又在那東西上摸索尋思,這般鬧了許久,
才把那塊不知是布是革的東西收入懷裡,從懸崖背後翻了下去。
郭靖長長喘了口氣,站起身來。
那道人低聲道:「咱們跟著她,瞧她還鬧甚麼鬼。」抓住郭靖的腰帶,輕
輕從崖後溜將下去。兩人下崖著地時,梅超風的人影已在北面遠處。
那道人左手托在郭靖腋下,郭靖登時覺得行走時身子輕了大半。兩人步履
如飛,遠遠跟蹤,在大漠上不知走了多少路,天色微明時,見前面影影綽綽豎
立著數十個大營帳,梅超風身形晃動,隱沒在營帳之中。兩人加快腳步,避過
巡邏的哨兵,搶到中間一座黃色的大帳之外,伏在地下,揭開帳幕一角往裡張
望時,只見一人拔出腰刀,用力劈落,將一名大漢砍死在地。
那大漢倒將下來,正跌在郭靖與道人眼前。郭靖識得這人是鐵木真的親兵
,不覺一驚,心想:「怎麼他在這裡給人殺死?」轉輕把帳幕底邊又掀高了些
,持刀行凶的那人正好轉過面來,卻是王罕的兒子桑昆。
只見他把長刀在靴底下擦去血跡,說道:「現下你再沒疑心了罷?」另一
人道:「鐵木真義兄智勇雙全,就怕這事不易成功。」郭靖認得這人是鐵木真
的義弟札木合。桑昆冷笑道:「你愛你義兄,那就去給他報信罷。」札木合道
:「你也是我的義弟,你父親待我這般親厚,我當然不會負你。再說,鐵木真
一心想併吞我的部眾,我又不是不知,只不過瞧在結義的份上,沒有跟他破臉
而已。」
郭靖尋思:「難道他們陰謀對付鐵木真大汗?這怎麼會?」
又聽得帳中另一人說道:「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若是給他先動手幹
你們,你們就糟了。事成之後,鐵木真的牲口、婦女、財寶全歸桑昆;他的部
眾全歸札木合,我大金再封札木合為鎮北招討使。」
郭靖只見到這人的背影,於是悄悄爬過數尺,瞧他側面,這人好生面熟,
身穿瓖貂的黃色錦袍,服飾甚是華貴,琢磨一下他的語氣,這才想起:「嗯,
他是大金國的六王爺。」
札木合聽了這番話,似乎頗為心動,道:「只要是義父王罕下令,我當然
服從。」桑昆大喜,道:「事已如此,爹爹如不下令,便是得罪了大金國。回
頭我去請令,他不會不給六王爺的面子。」完顏洪烈道:「我大金國就要興兵
南下滅宋,那時你們每人統兵二萬前去助戰,大功告成之後,另有封賞。」
桑昆喜道:「向來聽說南朝是花花世界,滿地黃金,女人個個花朵兒一般
。六王爺能帶我們兄弟去遊玩一番,真是再好不過。」完顏洪烈微微一笑,道
:「那還不容易?就只怕南朝的美女太多,你要不了這麼多。」說著二人都笑
了起來。
完顏洪烈道:「如何對付鐵木真,請兩位說說。」頓了一頓,又道:「我
先已和鐵木真商議過,要他派兵相助攻宋,這傢伙只是不允。他為人精明,莫
要就此有了提防,怕我圖謀於他。這件事可須加倍謹慎才是。」
這時那道人在郭靖衣襟上一扯,郭靖回過頭來,只見梅超風在遠處抓住了
一個人,似乎在問他甚麼。
郭靖心想:「不管她在這裡搗甚麼鬼,恩師們總是暫且不妨。我且聽了他
們計算大汗的法子,再作道理。」於是又伏下地來。
只聽桑昆道:「他已把女兒許給了我兒子,剛才他派人來跟我商量成親的
日子。」說著向那被他砍死的大漢一指,又道:「我馬上派人去,請他明天親
自來跟我爹爹面談。他聽了必定會來,也決不會多帶人手。我沿路埋伏軍馬,
鐵木真就有三頭六臂,也逃不出我手掌心了。」說著哈哈大笑。
札木合道:「好,幹掉鐵木真後,咱們兩路兵馬立即衝他大營。」
郭靖又氣又急,萬料不到人心竟會如此險詐,對結義兄弟也能圖謀暗算,
正待再聽下去,那道人往他腰裡一托,郭靖身子略側,耳旁衣襟帶風,梅超風
的身子從身旁擦了過去,只見她腳步好快,轉眼已走出好遠,手裡卻仍抓著一
人。
那道人牽著郭靖的手,奔出數十步,遠離營帳,低聲道:「她是在詢問你
師父們的住處。咱們須得快去,遲了怕來不及啦。」兩人展開輕身功夫,全力
奔跑,回到六怪的蒙古包外時,已近午時。
那道人道:「我本來不願顯露行藏,因此要你不可跟六位師父說知,但眼
下事急,再也顧不得小節。你進去通報,說全真教馬鈺求見江南六俠。」
郭靖兩年來跟他夜夜相處,這時才知他的名字。他也不知全真教馬鈺是多
大的來頭,當下點頭答應,奔到蒙古包前,揭開帳門,叫聲:「大師父!」跨
了進去。
突然兩隻手的手腕同時一緊,已被人抓住,跟著膝後劇疼,被人踢倒在地
,呼的一聲,鐵杖當頭砸將下來。郭靖側身倒地,只見持杖打來的正是大師父
柯鎮惡,只嚇得魂飛天外,再也想不到抵擋掙扎,只有閉目待死,卻聽得當的
一聲,兵刃相交,一人撲在自己身上。
他睜眼看時,只見七師父韓小瑩護住了自己,叫道:「大哥,且慢!」她
手中長劍卻已被柯鎮惡鐵杖砸飛。
柯鎮惡長嘆一聲,鐵杖在地下重重一頓,道:「七妹總是心軟。」
郭靖這時才看清楚抓住自己雙手的是朱聰和全金發,膽戰心驚之下,全然
胡塗了。
柯鎮惡森然道:「教你內功的那個人呢?」郭靖結結巴巴的道:「他他…
…他……在外面,求見六位師父。」
六怪聽說梅超風膽敢白日上門尋仇,都是大出意料之外,一齊手執兵刃,
搶出帳外,日影下只見一個蒼髻道人拱手而立,哪裡有梅超風的影子?
朱聰仍是抓著郭靖右腕脈門不放,喝道:「梅超風那妖婦呢?」郭靖道:
「弟子昨晚見到她啦,只怕待會就來。」六怪望著馬鈺,驚疑不定。
馬鈺搶步上前,拱手說道:「久慕江南六俠威名,今日識荊,幸何如之。
」朱聰仍是緊緊抓住郭靖的手腕不放,只點頭為禮,說道:「不敢,請教道長
法號。」
郭靖想起自己還未代他通報,忙搶著道:「他是全真教馬鈺。」
六怪吃了一驚,他們知道馬鈺道號丹陽子,是全真教教祖王重陽的首徒,
王重陽逝世後,他便是全真教的掌教,長春子丘處機還是他的師弟。只是他閉
觀靜修,極少涉足江湖,是以在武林中名氣不及丘處機,至於武功修為,卻是
誰也沒有見過,無人知道深淺。
柯鎮惡道:「原來是全真教掌教到了,我們多有失敬。不知道長光降漠北
,有何見教?可是與令師弟嘉興比武之約有關嗎?」馬鈺道:「敝師弟是修道
練性之人,卻愛與人賭強爭勝,大違清靜無為的道理,不是出家人所當為,貧
道曾重重數說過他幾次。他與六俠賭賽之事,貧道實不願過問,更與貧道沒半
點干係。兩年之前,貧道偶然和這孩子相遇,見他心地純良,擅自授了他一點
兒強身養性、以保天年的法門,事先未得六俠允可,務請勿予怪貴。只是貧道
沒傳他一招半式武功,更無師徒名份,說來只是貧道結交一個小朋友,倒也沒
壞了武林中的規矩。」說著溫顏微笑。
六俠均感詫異,卻又不由得不信。
朱聰和全金發當即放脫了郭靖的手腕。
韓小瑩喜道:「孩子,是這位道長教你本事的嗎?你幹嘛不早說?我們都
錯怪你啦。」說著伸手撫摸他肩頭,心中十分憐惜。郭靖道:「他……他叫我
不要說的。」韓小瑩斥道:「甚麼他不他的?沒點規矩,傻孩子,該叫『道長
』。」雖是斥責,臉上卻盡是喜容。郭靖道:「是,是道長。」
這兩年來,他與馬鈺向來「你、我」相稱,從來不知該叫「道長」,馬鈺
也不以為意。
馬鈺道:「貧道雲遊無定,不喜為人所知,是以與六俠雖近在咫尺,卻未
前來拜見,伏乞恕罪。」說著又行了一禮。
原來馬鈺得知江南六怪的行事之後,心中好生相敬,又從尹志平口中查知
郭靖並無內功根基。他是全真教掌教,深明道家抑己從人的至理,雅不欲師弟
丘處機又在這件事上壓倒了江南六怪。但數次勸告丘處機認輸,他卻說甚麼也
不答應,於是遠來大漠,苦心設法暗中成全郭靖。否則哪有這麼巧法,他剛好
會在大漠草原之中遇到郭靖?又這般毫沒來由的為他花費兩年時光?若不是梅
超風突然出現,他一待郭靖內功已有根基,便即飄然南歸,不論江南六怪還是
丘處機,都不會知道此中原委的了。
六怪見他氣度謙沖,真是一位有道之士,與他師弟慷慨飛揚的豪態截然不
同,當下一齊還禮。正要相詢梅超風之事,忽聽得馬蹄聲響,數騎馬飛馳而來
,奔向鐵木真所居的大帳。
郭靖知道是桑昆派來誘殺鐵木真的使者,心中大急,對柯鎮惡道:「大師
父,我過去一會就回來。」
柯鎮惡適才險些傷了他性命,心下甚是歉疚,對這徒兒更增憐愛,只怕他
走開之後,竟遇上了梅超風而受到傷害,忙道:「不,你留在我們身邊,千萬
不可走開。」
郭靖待要說明原委,卻聽柯鎮惡已在與馬鈺論當年荒山夜鬥雙煞的情景。
他焦急異常,大師父性子素來嚴峻,動不動便大發脾氣,實不敢打斷他的
話頭,只待他們說話稍停,即行稟告,忽見一騎馬急奔而來,馬背上一人身穿
黑狐皮短裘,乃是華箏,離開他們十多步遠就停住了,不住招手。郭靖怕師父
責怪,不敢過去,招手要她走近。
華箏雙目紅腫,似乎剛才大哭過一場,走近身來,抽抽噎噎的道:「爹爹
要我,要我就去嫁給那個都史……」一言方畢,眼淚又流了下來。
郭靖道:「你快去稟告大汗,說桑昆與札木合安排了詭計,要騙了大汗去
害死他。」華箏大吃一驚,道:「當真?」郭靖道:「千真萬確,是我昨晚親
耳聽見的,你快去對你爹爹說。」華箏道:「好!」登時喜氣洋洋,轉身上馬
,急奔而去。
郭靖心想:「人家安排了陰謀要害大汗,你怎麼反而高興?」轉念一想:
「啊,這樣一來,她就不會去嫁給都史了。」他與華箏情若兄妹,一直對她十
分關切愛護,想到她可以脫卻厄運,不禁代她歡喜,笑容滿臉的轉過身來。
只聽馬鈺說道:「不是貧道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那梅超風顯然已得
東海桃花島島主黃藥師的真傳,九陰白骨爪固然已練到出神入化,而四丈銀鞭
的招數更是奧妙無方。咱們合八人之力,當然未必便輸給了她,但要除她,只
怕自己也有損傷。」韓小瑩道:「這女子的武功確是十分厲害,但我們江南七
怪跟她仇深似海。」馬鈺道:「聽說張五俠與飛天神龍柯大俠都是為銅屍陳玄
風所害。但各位既誅了陳玄風,大仇可說已經報了。自古道:冤家宜解不宜結
。梅超風一個孤身女子,又有殘疾,處境其實也很可憐。」六怪默然不語。
過了一會,韓寶駒道:「她練這陰毒功夫,每年不知害死多少無辜,道長
俠義為懷,總不能任由她如此為非作歹。」朱聰道:「現下是她找上門來,不
是我們去找他。」全金發道:「就算這次我們躲過了,只要她存心報仇,今後
總是防不勝防。」馬鈺道:「貧道已籌劃了一個法子,不過要請六俠寬大為懷
,念她孤苦,給她一條自新之路。」朱聰等不再接口,靜候柯鎮惡決斷。
柯鎮惡道:「我們江南七怪生性粗魯,向來只知蠻拚硬鬥。道長指點明路
,我們感激不盡,就請示下。」他聽了馬鈺的語氣,知道梅超風在這十年之中
武功大進,馬鈺口中說求他們饒她一命,其實是顧全六怪面子,真意是在指點
他們如何避開她的毒手。
韓寶駒等卻道大哥忽然起了善念,都感詫異。馬鈺道:「柯大俠仁心善懷
,必獲天佑。此外還有一層緊要之事。據貧道猜想,這十年之中,那梅超風一
定又得了黃藥師的傳授。」朱聰驚道:「聽說黑風雙煞是桃花島的叛徒,黃藥
師怎能再傳她功夫?」馬鈺道:「貧道本也這樣想,但聽柯大俠所說當年荒山
之戰的情形,那梅超風當時的功夫與現下相差甚遠。她如不再得明師指點,但
憑自己苦練,決計到不了眼下這個地步。咱們今日誅了鐵屍,要是黃藥師見怪
,這……」
柯鎮惡和朱聰都曾聽人說過黃藥師的武功,總是誇大到了荒誕離奇的地步
,未必可信,但全真教是天下武術正宗,馬鈺以掌教之尊,對他尚且如此忌憚
,自然是非同小可。
朱聰說道:「道長顧慮周詳,我兄弟佩服得緊,就請示下妙策。」馬鈺道
:「貧道這法子說來有點狂妄自大,還請六俠不要見笑才好。」朱聰道:「道
長不必過謙,重陽門下全真七子威震天下,誰不欽仰?」這句話向著馬鈺說來
,他是一片誠敬之意。丘處機雖也是全真七子之一,朱聰卻萬萬不甘對他說這
句話。
馬鈺道:「仗著先師遺德,貧道七個師兄弟在武林之中尚有一點兒虛名,
想來那梅超風還不敢同時向全真七子下手。是以貧道想施個詭計,用這點兒虛
名將她驚走。這法子說來實非光明正大,只不過咱們的用意是與人為善,詭道
亦即正道,不損六俠的英名令譽。」當下把計策說了出來。
六怪聽了,均覺未免示弱,又想就算梅超風當真武功大進,甚至黃藥師親
來,那又如何?最多也不過都如張阿生一般命喪荒山得是了。馬鈺勸之再三,
最後說到「勝之不武」的話來,柯鎮惡等衝著他的面子,又感念他對郭靖的盛
情厚意,終於都答允了。
各人飽餐之後,齊向懸崖而去。
馬鈺和郭靖先上,朱聰等見馬鈺毫不炫技逞能,跟在郭靖之後,慢慢的爬
上崖去,然見他步法穩實,身形端凝,顯然功力深厚。均想:「他功夫決不在
他師弟丘處機之下,只是丘處機名震南北,他卻沒沒無聞,想來是二人性格不
同使然了。」
馬鈺與郭靖爬上崖頂之後,垂下長索,將六怪逐一吊上崖去。
六怪檢視梅超風在崖石上留下的一條條鞭痕,盡皆駭然,這時才全然信服
馬鈺確非危言聳聽。
八人在崖頂盤膝靜坐,眼見暮色罩來,四野漸漸沉入黑暗之中,又等良久
,已是亥末子初。
韓寶駒焦躁起來,道:「怎麼她還不來?」柯鎮惡道:「噓,來啦。」眾
人心裡一凜,側耳靜聽,卻是聲息全無。
這時梅超風尚在數里之外,柯鎮惡耳朵特靈,這才聽到。
那梅超風身法好快,眾人極目下望,月光下只見沙漠上有如一道黑煙,滾
滾而來,轉瞬間衝到了崖下,跟著便迅速之極的攀援而上。
朱聰向全金發和韓小瑩望了一眼,見兩人臉色慘白,神色甚為緊張,想來
自己也必如此。過不多時,梅超風縱躍上崖,她背上還負了一人,但軟軟的絲
毫不動,不知是死是活。
郭靖見那人身上穿了黑狐皮短裘,似是華箏之物,凝神再看,卻不是華箏
是誰?不由得失聲驚呼,嘴巴甫動,妙手書生朱聰眼明手快,伸過來一把按住
,朗聲說道:「梅超風這妖孽,只要撞在我丘處機手裡,決不與她干休!」
梅超風聽得崖頂之上竟有人聲,已是一驚,而聽朱聰自稱丘處機,還提及
她的名字,更是驚詫,當下縮身在岸石之後傾聽。
馬鈺和江南六怪看得清清楚楚,雖在全神戒備之中,也都不禁暗自好笑。
郭靖卻懸念華箏的安危,心焦如焚。
韓寶駒道:「梅超風把白骨骷髏陣布在這裡,待會必定前來,咱們在這裡
靜候便了。」
梅超風不知有多少高手聚在這裡,縮於石後,不敢稍動。
韓小瑩道:「她雖然作惡多端,但全真教向來慈悲為懷,還是給她一條自
新之路吧。」朱聰笑道:「清靜散人總是心腸軟。無怪師父一再說你成道容易
。」
全真教創教祖師王重陽門下七子,武林中見聞稍廣的無不知名:大弟子丹
陽子馬鈺、二弟子長真子譚處端、以下是長生子劉處玄、長春子丘處機、玉陽
子王處一、廣寧子郝大通,最末第七弟子清靜散人孫不二,則是馬鈺出家以前
所娶的妻子。
韓小瑩道:「譚師哥你說怎樣?」南希仁道:「此人罪不容誅。」朱聰道
:「譚師哥,你的指筆功近來大有精進,等那妖婦到來,請你出手,讓眾兄弟
一開眼界如何?」南希仁道:「還是讓王師弟施展鐵腳功。踢她下岸,摔個身
魂俱滅。」全真七子中丘處機威名最盛,其次則屬玉陽子王處一。
他某次與人賭勝,曾獨足立,憑臨萬丈深谷之上,大袖飄飄,前搖後擺,
只嚇得山東河北數十位英雄好漢目迷神眩,橋舌不下,因而得了個「鐵腳仙」
的名號。他洞居九年,刻苦修練,丘處機對他的功夫也甚佩服,曾送他一首詩
,內有「九夏迎陽立,三冬抱雪眠」等語,描述他內功之深。
馬鈺和朱聰等你一言我一語,所說的話都是事先商酌好了的,柯鎮惡曾與
黑風雙煞說過幾次話,怕她認出聲音,始終一言不發。梅超風越聽越驚,心想
:「原來全真七子全都在此,單是一個牛鼻子,我就未必能勝,何況七子聚會
?我行藏一露,哪裡還有性命?」
此時皓月中天,照得滿崖通明,朱聰卻道:「今晚烏雲密布,伸手不見五
指,大家可要小心了,別讓那妖婦乘黑逃走。」梅超風心中竊喜:「幸好黑漆
一團,否則他們眼力厲害,只怕早就見到我了。謝天謝地,月亮不要出來。」
郭靖一直望著華箏,忽然見她慢慢睜開眼來,知她無恙,不禁大喜,雙手
連搖,叫她不要作聲。華箏也見到了郭靖,叫道:「快救我,快救我!」郭靖
大急,叫道:「別說話!」梅超風這一驚決不在郭靖之下,立即伸指點了華箏
的啞穴,心頭疑雲大起。
全金發道:「志平,剛才是你說話來著?」郭靖扮的是小道士尹志平的角
色,說道:「弟子……弟子……」朱聰道:「我好似聽到一個女子的聲音。」
郭靖忙道:「正是。」梅超風心念一動:「全真七子忽然來到大漠,聚在這荒
僻之極的懸崖絕頂,哪有如此巧事?莫非有人欺我目盲,故布疑陣,叫我上當
?」
馬鈺見她慢慢從岩石後面探身出來,知她已起疑心,要是她發覺了破綻,
立即動手,自己雖然無礙,華箏性命必定不保,六怪之中只怕也有損折,不覺
十分焦急,只是他向無急智,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朱聰見梅超風手中提了一條銀光閃耀的長鞭,慢慢舉起手來,眼見就要發
難,朗聲說道:「大師哥,你這幾年來勤修師父所傳的『金關玉鎖二十四訣』
,定是極有心得,請你試演幾下,給我們見識見識如何?」
馬鈺會意,知道朱聰是要他立顯功夫以折服梅超風,當即說道:「我雖為
諸同門之長,但資質愚魯,怎及得上諸位師弟?師父所傳心法,說來慚愧,我
所能領會到的實是十中不到一二。」一字一語的說來,中氣充沛之極,聲音遠
遠傳送出去。他說話平和謙沖,但每一個字都震得山谷鳴響,最後一句話未說
完,第一句話的回聲已遠遠傳來,夾著崖頂風聲,真如龍吟虎嘯一般。梅超風
聽得他顯了如此深湛的內功,哪裡還敢動手,慢慢縮回岩後。
馬鈺又道:「聽說那梅超風雙目失明,也是情有可憫,要是她能痛改前非
,決不再殘害無辜,也不再去和江南六怪糾纏,那麼咱們就饒她一命吧。何況
先師當年,跟桃花島主也互相欽佩,丘師弟,你跟江南六怪有交情,你去疏通
一下,請他們不要再找梅超風清算舊帳。兩家既往不咎,各自罷手。」這番話
卻不再蘊蓄內力,以免顯得餘人功力與他相差太遠。
朱聰接口道:「這倒容易辦到,關鍵是在那梅超風肯不肯改過。」突然岩
後一個冷冷的聲音道:「多謝全真七子好意,我梅超風在此。」說著長出身形
。
馬鈺本擬將她驚走,望她以後能痛悟前非,改過遷善,不意這鐵屍藝高膽
大,竟敢公然露面,倒大非始料所及。
又聽梅超風道:「我是女子,不敢向各位道長請教。久仰清靜散人武術精
湛,我想領教一招。」說著橫鞭而立,靜待韓小瑩發聲。這時郭靖見華箏橫臥
地下,不明生死,他自小與拖雷、華箏兄妹情如手足,哪裡顧得梅超風的厲害
,忽地縱身過去,扶起華箏。梅超風左手反鉤,已拿住他的左腕。郭靖跟馬鈺
學了兩年玄門正宗內功,周身百骸已有自然之勁,當下右手急送,將華箏向韓
小瑩擲去,左手力扭回奪,忽地掙脫。梅超風手法何等快捷,剛覺他手腕滑開
,立即又是向前擒拿,再度抓住,這次扣住了他脈門,使他再也動彈不得,厲
聲喝道:「是誰?」朱聰叫道:「志平,小心!」郭靖被她抓住,心下大為慌
亂,正想脫口而出:「我是郭靖。」聽得二師父這句話,才道:「弟子長春…
…長春真人門下尹……尹志平。」這幾個字他早已念三四十遍,這時惶急之下
,竟然說來還是結結巴巴。梅超風心想:「他門下一個少年弟子,內功竟也不
弱,不但在我掌底救得了人去,第一次給我抓住了又居然能夠掙脫。看來我只
好避開了。」當下哼了一聲,鬆開手指。
郭靖急忙逃回,只見左腕上五個手指印深嵌入肉,知她心有所忌,這一抓
未用全力,否則自己手腕早已被她捏斷,思之不覺駭然。
這一來,梅超風卻也不敢再與假冒孫不二的韓小瑩較藝,忽地心念一動,
朗聲道:「馬道長,『鉛汞謹收藏』,何解?」馬鈺順口答道:「鉛體沉墜,
以比腎水:汞性流動,而擬心火。『鉛汞謹收藏』就是說當固腎水,息心火,
修息靜功方得有成。」梅超風又道:「『奼女嬰兒』何解?」馬鈺猛地省悟她
是在求教內功秘訣,大聲喝道:「邪魔外道,妄想得我真傳。快走快走!」梅
超風哈哈一笑,說道:「多謝道長指點。」倏地拔起身子,銀鞭在石上一捲,
身隨鞭落,凌空翻下崖頂,身法之快,人人都覺確是生平僅見。
各人眼見她順著崖壁溜將下去,才都鬆了一口氣,探首崖邊,但見大漠上
又如一道黑煙般滾滾而去。倏來倏去,如鬼如魅,雖已遠去,兀自餘威懾人。
馬鈺解開華箏等穴道,讓她躺在石上休息。
朱聰謝道:「十年不見,不料這鐵屍的功夫已練到這等地步,若不是道長
仗義援手,我們師徒七人今日難逃大劫。」馬鈺謙遜了幾句,眉頭深蹙,似有
隱憂。朱聰道:「道長如有未了之事,我兄弟雖然本事不濟,當可代供奔走之
役,請道長不吝差遣。」馬鈺嘆了一口氣道:「貧道一時不察,著了這狡婦的
道兒。」各人大驚,齊問:「她竟用暗器傷了道長嗎?」馬鈺道:「那倒不是
。她剛才問我一句話,我匆忙間未及詳慮,順口回答,只怕成為日後之患。」
眾人都不明其意。
馬鈺道:「這鐵屍的外門功夫,已遠在貧道與各位之上,就算丘師弟與王
師弟真的在此,也未必定能勝得了她。桃花島主有徒如此,真乃神人也。只是
這梅超風內功卻未得門徑。不知她在哪裡偷聽到了一些修練道家內功的奧秘,
卻因無人指點,未能有成。適才她出我不意所問的那句話,必是她苦思不得其
解的疑難之一。雖然我隨即發覺,未答她第二句語,但是那第一句話,也已能
使她修習內功時大有精進。」韓小瑩道:「只盼她頓悟前非,以後不再作惡。
」馬鈺道:「但願如此,否則她功力一深,再作惡起來,那是更加難制了。唉
,只怪我胡塗,沒防人之心。」過了一會,又沉吟道:「桃花島武功與我道家
之學全然不同,可是梅超風所問的兩句,卻純是道家的內功,卻不知何故?」
他說到這裡,華箏「啊」的一聲,從石上翻身坐起,叫道:「郭靖,爹爹
不信我的話,已到王罕那裡去啦。」郭靖大吃一驚,忙問:「他怎麼不信?」
華箏道:「我對他說,桑昆叔叔和札木合叔叔要謀害他。他哈哈大笑,說
我不肯嫁給都史,膽敢捏造謊話騙他。我說是你親耳聽來的,他更加不信,說
道回來還要罰你。我見他帶了三位哥哥和幾隊衛兵去了,忙來找你,哪知道半
路上給那瞎婆娘抓住了。她是帶我來見你嗎?」眾人心想:「要是我們不在這
裡,你腦袋上早已多了五個窟窿了。」郭靖急問:「大汗去了有多久啦?」華
箏道:「好大半天啦。爹爹說要盡快趕到,不等天明就動身,他們騎的都是快
馬,這會兒早去得老遠了。桑昆叔叔真要害爹爹嗎?那怎麼辦?」說著哭了起
來。
郭靖一生之中初次遇到重大難事,登時彷徨無策。
朱聰道:「靖兒,你快下去,騎小紅馬去追大汗,就算他不信你的話,也
請他派人先去查探明白。華箏,你去請你拖雷哥哥趕快集兵,開上去救你爹爹
。」
郭靖連聲稱是,搶先下崖。接著馬鈺用長索縛住華箏,吊了下去。郭靖急
奔回他母子所住的蒙古包旁,跨上小紅馬,疾馳而去。
這時晨曦初現,殘月漸隱,郭靖心中焦急異常:「只怕大汗進了桑昆的埋
伏,那麼就是趕上也沒用了。」那小紅馬神駿無倫,天生喜愛急馳狂奔。跑發
了性,越跑越快,越跑越是高興,到後來在大草原上直如收不住了腳。郭靖怕
它累倒,勒韁小休,它反而不願,只要韁繩一鬆,立即歡呼長嘶,向前猛衝。
這馬雖然發力急馳,喘氣卻也並不如何加劇,似乎絲毫不見費力。
這般大跑了兩個時辰,郭靖才收韁下馬稍息,然後上馬又跑,再過一個多
時辰,忽見遠處草原上黑壓壓的列著三隊騎兵,瞧人數是三個千人隊。轉眼之
間,紅馬已奔近隊伍。
郭靖看騎兵旗號,知是王罕的部下,只見個個弓上弦,刀出鞘,嚴陣戒備
,心中暗暗叫苦:「大汗已走過了頭,後路給人截斷啦。」雙腿一夾,小紅馬
如箭離弦,呼的縱出,四蹄翻騰,從隊伍之側飛掠而過。帶隊的將官大聲喝阻
,一人一騎早去得遠了。
郭靖不敢停留,一連又繞過了三批伏兵,再奔一陣,只見鐵木真的白毛大
高舉在前,數百騎人馬排成了一列,各人坐騎得得小跑,正向北而行。郭靖催
馬上前,奔到鐵木真馬旁,叫道:「大汗,快回轉去,前面去不得!」鐵木真
愕然勒馬,道:「怎麼?」郭靖把前晚在桑昆營外所見所聞、以及後路已被人
截斷之事說了。
鐵木真將信將疑,斜眼瞪視郭靖,瞧他是否玩弄詭計,心想:「桑昆那廝
素來和我不睦,但王罕義父正在靠我出力,札木合義弟和我又是生死之交,怎
能暗中算計於我?難道當真是那大金國的六太子從中挑撥?」郭靖見他有不信
之意,忽道:「大汗,你派人向來路查探便知。」鐵木真身經百戰,自幼從陰
謀詭計之中惡鬥出來,雖覺王罕與札木合聯兵害他之事絕無可能,但想:「過
份小心,一千次也不打緊;莽撞送死,一次也太多了!」當下吩咐次子察合台
與大將赤老溫:「回頭哨探!」兩人放馬向來路奔去。
鐵木真察看四下地勢,發令:「上土山戒備!」他隨從雖只數百人,但個
個是猛將勇士,不等大汗再加指點,各人馳上土山,搬石掘土,做好了防箭的
擋蔽。
過不多時,南邊塵頭大起,數千騎急趕而來,煙塵中察合台與赤老溫奔在
最前。哲別目光銳利,已望見追兵的旗號,叫道:「真的是王罕軍馬。」
這時追兵分成幾個百人隊,四下兜截,要想包抄察合台和赤老溫;兩人伏
在鞍上,揮鞭狂奔。哲別道:「郭靖,咱倆接應他們去。」兩人縱馬馳下土山
。
郭靖跨下那紅馬見是衝向馬群,興發飛馳,轉眼間到了察合台面前。郭靖
嗖嗖嗖三箭,把三名最前的追兵射倒,隨即縱馬疾衝,攔在兩人與追兵之間,
翻身一箭,又射死了一名追兵。此時哲別也已趕到,他箭術更精,連珠箭發,
當者立斃。但追兵勢大,眼見如潮水般涌來,哪裡抵擋得住?察合台與赤老溫
也各翻身射了數箭,與哲別、郭靖都退上了土山。鐵木真和博爾朮、術赤等個
個箭無虛發,追兵一時倒不敢逼近。
鐵木真站在土山上望,過得約莫擠兩桶牛乳時分,只見東南西北四方,王
罕部下一隊隊騎兵如烏雲般涌來,黃旗下一人乘著一匹高頭大馬,正是王罕的
兒子桑昆。
鐵木真知道萬難突出重圍,目下只有權用緩兵之計,高聲叫道:「請桑昆
義弟過來說話。」桑昆在親兵擁衛下馳近土山,數十名軍士挺著鐵盾,前後護
住,以防山上冷箭。桑昆意氣昂揚,大聲叫道:「鐵木真,快投降罷。」鐵木
真道:「我甚麼地方得罪了王罕義父,你們發兵攻我?」桑昆道:「蒙古人世
世代代,都是各族分居,牛羊牲口一族共有,你為甚麼違背祖宗遺法,想要各
族混在一起?我爹爹常說,你這樣做不對。」
鐵木真道:「蒙古人受大金國欺壓。大金國要我們年年進貢幾萬頭牛羊馬
匹,難道應該的嗎?大家給大金國逼得快餓死了。咱們蒙古人只要不是這樣你
打我,我打你,為甚麼要怕大金國?我和義父王罕素來和好,咱們兩家並無仇
怨,全是大金國從中挑撥。」桑昆部下的士卒聽了,人人動心,都覺他說得有
理。
鐵木真又道:「蒙古人個個是能幹的好戰士,咱們幹甚麼不去拿金國的金
銀財寶?幹麼要年年進獻牲口毛皮給他們?蒙古人中有的勤勉放牧牛羊,有的
好吃懶做,為甚麼要勤勞的養活懶惰的?為甚麼不讓勤勞的多些牛羊?為甚麼
不讓懶惰的人餓死?」
蒙古當時是氏族社會,牲口歸每一族公有,近年來牲口日繁,財物漸多,
又從中原漢人處學到使用鐵製器械,多數牧民切盼財物私有。戰士連年打仗,
分得的俘虜財物,都是用性命去拚來的,更不願與不能打仗的老弱族人共有。
因此鐵木真這番話,眾戰士聽了個個暗中點頭。
桑昆見鐵木真煽惑自己部下軍心,喝道:「你立刻拋下弓箭刀槍投降!否
則我馬鞭一指,萬弩齊發,你休想活命!」郭靖見情勢緊急,不知如何是好,
忽見山下一個少年將軍,鐵甲外披著銀灰貂裘,手提大刀,跨下駿馬來往馳騁
,耀武揚威。定睛看時,認得是桑昆的兒子都史。郭靖幼時曾和他鬥過,這人
當年要放豹子吃了拖雷,是個大大的壞小子。
他絲毫不明白王罕、桑昆、札木合等何以要圖謀鐵木真,心想王罕和鐵木
真素來如父子一般,必是都史這壞人聽信了大金國六太子的話,從中說大批謊
話害人,我去將他捉來,逼他承認說謊,那麼王罕、桑昆他們就可明白真相,
和鐵木真大汗言歸於好,於是雙腿一夾,胯下小紅馬疾衝下山。
眾兵將一怔之間,那紅馬來得好快,已從人叢中直衝到都史身邊。都史揮
刀急砍,郭靖矮身伏鞍,大刀從頭頂掠過,右手伸出,已扣住都史左腕脈門,
這一扣是朱聰所傳的分筋錯骨手,都史哪裡還能動彈?被他順手一扯,提過馬
來。就在此時,郭靖只覺背後風聲響動,左臂彎過,向兩柄刺來的長矛上格去
,喀的一聲,雙矛飛上半空。
他右膝頭在紅馬頸上輕輕一踫,小紅馬已知主人之意,回頭奔上土山,上
山之快,竟不遜於下山時的急馳如飛。山下眾軍官齊叫:「放箭!」郭靖舉起
都史,擋在身後,眾軍士怕傷了小主,哪敢扯動弓弦?郭靖直馳上山,把都史
往地下一擲,叫道:「大汗,定是這壞小子從中搗鬼,你叫他說出來。」
鐵木真大喜,鐵槍尖指在都史胸前,向桑昆叫道:「叫你部下退開一百丈
。」桑昆見愛子被敵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從眾軍之中擒去,又氣又急,只
得依言撤下軍馬,命部下用大車結成圓圈,在土山四周密密層層的圈了七八重
,這樣一來,鐵木真坐騎再快,也必無法衝出。
這邊山上鐵木真連聲誇獎郭靖,命他用腰帶將都史反背縛起。桑昆接連派
了三名使者上山談判,命鐵木真放出都史,然後投降,就可饒他性命。鐵木真
每次都將使者割了雙耳逐下山去。
僵持多時,太陽在草原盡頭隱沒。
鐵木真怕桑昆乘黑衝鋒,命各人不可絲毫怠忽。
守到半夜,忽見一人全身白衣,步行走到山腳邊,叫道:「我是札木合,
要見鐵木真義兄說話。」鐵木真道:「你上來吧。」札木合緩步上山,見鐵木
真凜然站在山口,當即搶步上前,想要擁抱。
鐵木真擦的一聲拔出佩刀,厲聲道:「你還當我是義兄嗎?」札木合嘆了
一口氣,盤膝坐下,說道:「義兄,你已是一部之主,何必更要雄心勃勃,想
要把所有的蒙古人聯在一起?」鐵木真道:「你待怎樣?」札木合道:「各部
各族的族長們都說,咱們祖宗已這樣過了幾百年,鐵木真汗為甚麼要改變舊法
?上天也不容許。」鐵木真道:「咱們祖宗阿蘭豁雅夫人的故事,你還記得嗎
?她的五個兒子不和,她煮了臘羊肉給他們吃,給了他們每人一支箭,叫他們
折斷,他們很容易就折斷了。她又把五支箭合起來叫他們折斷,五個人輪流著
折,誰也不能折斷。你記得她教訓兒子的話嗎?」札木合低聲道:「你們如果
一個個分散,就像一支箭似的會給任何人折斷。你們如果同心協力,那就像五
支箭似的緊固,不會給任何人折斷。」鐵木真道:「好,你還記得,後來怎樣
?」札木合道:「後來她五個兒子同心協力,創下好大的基業,成為蒙古人的
族祖。」
鐵木真道:「是啊!咱倆也都是英雄豪傑,幹麼不把所有的蒙古人都集合
在一起?自己不要你打我,我打你,大家同心協力的把大金國滅掉。」札木合
驚道:「大金國兵多將廣,黃金遍地,糧如山積,蒙古人怎能惹他?」鐵木真
哼了一聲,道:「那你是寧可大家受大金國欺壓的了?」札木合道:「大金國
也沒欺壓咱們。大金國皇帝封了你做招討使。」鐵木真怒道:「初時我也還當
大金國皇帝是好意,哪知他們貪得無厭,向咱們徵索越來越厲害,要了牛羊,
又要馬匹,現今還要咱們派戰士幫他打仗。大宋隔得咱們這麼遠,就算滅了大
宋,佔來的土地也都是大金的,咱們損傷戰士有甚麼好處?牛羊不吃身邊的青
草,卻翻山過去啃沙子,哪有這樣的蠢事?咱們要打,只打大金!」
札木合道:「王罕和桑昆都不肯背叛大金。」鐵木真道:「背叛,哼,背
叛!那麼你呢?」札木合道:「我來求義兄不要發怒,把都史還給桑昆。由我
擔保,桑昆一定放你們平安回去。」鐵木真道:「我不相信桑昆,也不相信你
。」札木合道:「桑昆說,一個兒子死了,還可再生兩個;一個鐵木真死了,
世上就永沒鐵木真了!不放都史,你見不到明天的太陽。」鐵木真深知桑昆和
札木合的為人,若是落入他二人手中,必然無倖,倘若王罕親自領軍,投降後
尚有活命之望,當下舉刀在空中呼的一聲,劈了一刀,厲聲叫道:「寧戰死,
不投降!世上只有戰死的鐵木真,沒有投降敵人的鐵木真!」
札木合站起身來,道:「你把奪來的牛羊俘虜分給軍士,說是他們的私產
,不是部族公有。各族族長都說你的做法不對,不合祖規。」鐵木真厲聲道:
「可是年輕的戰士們個個都歡喜。族長們見到奪來的珍貴財物,說沒法子公平
分給每一個人,於是就自己要了,拚命打仗的戰士都感到氣忿。咱們打仗,是
靠那些又胡塗又貪心的族長呢,還是靠年輕勇敢的戰士?」札木合道:「鐵木
真義兄,你一意孤行,不聽各部族長的話,可別說我忘恩負義。這些日子來,
你不斷派人來誘惑我部下,要他們向你投靠,說你的部屬打仗時奪來的財物都
是自有,不必大伙兒攤分。你當我不知嗎?」鐵木真心想:「你既已知道此事
,我跟你更是永無和好之日。」從懷內摸出一個小包,擲在札木合身前,說道
:「這是咱們三次結義之時你送給我的禮物,現今你收回去罷。待會你拿鋼刀
斬在這裡。」說著伸手在自己脖子裡作勢一砍,說道:「殺的只是敵人,不是
義兄。」嘆道:「我是英雄,你也是英雄,蒙古草原雖大,卻容不下兩個英雄
。」札木合拾起小包,也從懷裡掏出一個革製小囊,默默無言的放在鐵木真腳
邊,轉身下山。
鐵木真望著他的背影,良久不語,當下慢慢打開皮囊,倒出了幼時所玩的
箭頭髀石,從前兩個孩子在冰上同玩的情景,一幕幕的在心頭涌現。他嘆了一
口氣,用佩刀在地下挖了一個坑,把結義的幾件禮物埋在坑裡。
郭靖在一旁瞧著,心頭也很沉重,明白鐵木真所埋葬的實是一份心中最寶
貴的友情。
鐵木真站起身來,極目遠眺,但見桑昆和札木合部下所燃點的火堆,猶如
天上繁星般照亮了整個草原,聲勢甚是浩大。他出了一會神,回過頭來,見郭
靖站在身邊,問道:「你怕麼?」郭靖道:「我在想我媽。」鐵木真道:「嗯
,你是勇士,是極好的勇士。」指著遠處點點火光,說道:「他們也都是勇士
。咱們蒙古人有這麼多好漢,但大家總是不斷的互相殘殺。只要大家聯在一起
,」眼睛望著遠處的天邊,昂然道:「咱們能把青天所有覆蓋的地方……都做
蒙古人的牧場!」郭靖聽著這番抱負遠大、胸懷廣闊的說話,對鐵木真更是五
體投地的崇敬,挺胸說道:「大汗,咱們能戰勝,決不會給膽小卑鄙的桑昆打
敗。」
鐵木真也是神采飛揚的,說道:「對,咱們記著今兒晚上的話,只要咱們
這次不死,我以後把你當親兒子一般看待。」說著將郭靖抱了一抱。
說話之間,天色漸明,桑昆和札木合隊伍中號角嗚嗚嗚吹動。
鐵木真道:「救兵不來啦,咱們今日就戰死在這土山之上。」只聽得敵車
中兵戈鏗鏘,馬鳴蕭蕭,眼見就要發動拂曉攻擊。
郭靖忽道:「大汗,我這匹紅馬腳力快極,你騎了回去,領兵來打,我們
在這裡擋住敵兵。」鐵木真微笑,伸手撫了撫他頭,說道:「鐵木真要是肯拋
下朋友部將,一人怕死逃走,那便不是你們的大汗了。」郭靖道:「是,大汗
,我說錯了。」
鐵木真與三子、諸將及親兵伏在土堆之後,箭頭瞄準了每一條上山的路徑
。過了一陣,一面黃旗從桑昆隊伍中越眾而出,旗下三人連轡走到山邊,左是
桑昆,右是札木合,中間一人赫然是大金國的六王子趙王完顏洪烈。他金盔金
甲,左手持著擋箭的金盾,叫道:「鐵木真,你膽敢背叛大金嗎?」
鐵木真的長子術赤對準了他嗖的一箭,完顏洪烈身旁縱出一人,一伸手把
箭綽在手中,身手矯捷之極。
完顏洪烈喝道:「去將鐵木真擒來。」四人應聲撲上山來。
郭靖不覺一驚,見這四人使的都是輕身功夫,竟是武術好手,並非尋常戰
士。四人奔到半山,哲別與博爾朮等連珠箭如雨射下,都被他們用軟盾擋開。
郭靖暗暗心驚:「我們這裡雖都是大將勇士,但決不能與武林的好手相敵,這
如何是好?」
一個黑衣中年男子縱躍上山,窩闊台挺刀攔住,那男子手一揚,一支袖箭
打在他項頸之上,隨即舉起單刀砍下,忽覺白刃閃動,斜刺裡一劍刺來,直取
他的手腕,竟是又狠又準。那人吃了一驚,手腕急翻,退開三步,瞧見一個粗
眉大眼的少年仗劍擋在窩闊台的身前。他料不到鐵木真部屬中竟也有精通劍術
之人,喝道:「你是誰?留下姓名。」說的卻是漢語。郭靖道:「我叫郭靖。
」那人道:「沒聽見過!快投降吧。」郭靖游目四顧,見其餘三人也已上山,
正與赤老溫、博爾朮等短兵相接,白刃肉搏,當即挺劍向那單刀的刺去。那人
橫刀擋開,刀厚力沉,與郭靖鬥在一起。
桑昆的部眾待要隨著衝上,木華黎把刀架在都史頸裡,高聲大叫:「誰敢
上來,這就是一刀!」桑昆很是焦急,對完顏洪烈道:「六王爺,叫他們下來
吧,咱們再想別法!別傷了我孩兒。」完顏洪烈微笑道:「放心,傷不了。」
他有心要令鐵木真殺了都史,讓這兩部蒙古人從此結成死仇。
桑昆的部眾不敢上山,完顏洪烈手下四人卻已在山上乒乒乓乓的打得十分
激烈。
郭靖展開韓小瑩所授的「越女劍法」,劍走輕靈,與那使單刀的交上了手
。數招一過,竟是迭遇凶險,那人刀厚力沉,招招暗藏內勁,實非庸手。江南
六怪的武功既雜,見聞又廣,平日早將武林各家各派主要的招數與郭靖拆解過
了,但這人刀法自成一格,眼見他自右劈來,中途不知怎麼一轉,刃鋒卻落在
左邊,郭靖不住倒退,又拆數招,忽然心念一動:「大師父常說,交手時要制
人而不可受制於人,現今我竭力招架,豈非受制於人?」見他舉刀砍來,竟自
不避,右足曲為前弓,左手捏著劍訣,右手平膀順肘,橫劍向敵人急推,正是
「十萬橫磨」之勢。那人見他似乎情急拚命,使的是兩敗俱傷的打法,倒是一
驚,急忙回刀,郭靖硬爭先手,這一下得了勢,哪肯再鬆,長劍晃動,青光閃
閃,劍尖在敵人身邊刺來劃去,招招不離要害。那人被他一輪急攻,倒鬧了個
手忙足亂。
這時他三個同伴已將鐵木真手下的將領打倒了四五人,見他落在下風,一
個提著大槍縱身而上,叫道:「大師哥,我來助你。」那使單刀的自恃是武林
好手,由完顏洪烈以重金聘來,今日首次出馬,在千軍之前、眾目睽睽之下,
怎能對一個後生小輩認輸?怎肯讓師弟上前相助?喝道:「你在旁瞧看,看看
大師兄的手段。」
郭靖乘他說話分心,左膝一低,曲肘豎肱,一招「起鳳騰蛟」,刷的一聲
,劍尖猛撩上來。那人向後急避,左袖已被劍鋒劃破。那使花槍的笑道:「來
瞧大師哥的手段啊!」語氣中竟是頗有幸災樂禍之意,似乎殊以大師兄落敗出
醜為喜。
哲別等這時都圍在鐵木真周圍保護。衝上來的四人中餘下兩個一使鐵鞭,
一人使一對短斧,見這些蒙古將軍各挺長矛,威風凜凜的聚在一起,倒也不敢
貿然相攻,聽得二師哥叫喚,心想反正這些人逃不了,不如先瞧瞧熱鬧再說,
當下縱身過來,三人站成一排,袖手看大師哥與郭靖相鬥。
那使單刀的跳出圈子,喝道:「你是誰的門下?為甚麼在這裡送死?」郭
靖橫劍捏訣,學著師父們平日所教的江湖口吻,說道:「弟子是江南七俠門下
,請教四位大姓高名。」這兩句話他學了已久,這時第一次才對人說,危急之
中,居然並未忘記,只是把「高姓大名」說得顛倒了。
那使單刀的向三個師弟望了一眼,轉頭說道:「我們姓名,說來諒你後生
小輩也不知道,看刀!」揮刀斜劈下來。
郭靖和他打了這一陣,已知他功力在自己之上,但七師父所傳劍法極為精
奇,鋒銳處敵人也十分忌憚,當下仍取搶攻,不向後退,見敵刀砍到,右足反
而繞前避過,「探海斬蛟」,回鋒下插,徑攻敵人下盤。兩人一搭上手,轉眼
間又拆了二三十招。
這時山下數萬兵將、山上鐵木真諸人與攻上來的三人,個個目不轉瞬的凝
神觀戰,那使單刀的一心要陣前顯威,好叫大金六太子另眼相看,抖擻精神,
把一柄刀使得呼呼風響,眼見久鬥不下,心中焦躁起來,刀法愈來愈狠,忽地
橫刀猛砍,向郭靖腰裡斫來。郭靖身子拗轉,「翻身探果」,撩向敵臂。那人
眼見對手不避,反而回攻,心中大喜,心想待你劍到,我的刀早已砍進你身子
之中了,當下並不變招,順勢力斫,眼見刀鋒及於敵腰。哪知郭靖內功已有根
基,下盤不動,上盤不避,就是將腰向左一挪,陡然移開半尺,右手送出,一
劍刺在那人胸口。
那人狂叫一聲,撤手拋刀,猛力揮掌把郭靖的長劍打落在地,這一劍便只
刺入胸口半寸,總算逃得性命,但手掌卻已在劍鋒上割得鮮血淋灕,急忙跳開
。
郭靖這一劍本可取他性命,終因經驗不足,未能得手,心中暗呼:「可惜
,可惜!」忙俯身把敵人的單刀搶在手裡,只聽背後風響,哲別叫道:「小心
後面!」郭靖也不回身,後腿向後反踢,踢開刺來的槍桿,乘勢一刀撩向敵手
,這招正是南希仁所授外家「南山刀法」中的「燕子入巢」,這一腿踢出時眼
睛不見,只要部位稍有不準,敵槍早已插入背心,這一踢卻是他練了幾百遍才
練成的。
那使槍的喝一聲:「好!」槍上紅纓一震,抖起個碗大槍花,當胸刺到。
郭靖一個「帶醉脫靴」,挺刀掛開,飛起右腳,踢向敵人手腕。那人只道郭靖
劍法有獨得之秘,眼見他長劍脫手,忙搶上來動手,存心要撿個便宜,不料他
武學甚廣,非拘一路,使起刀來也是頗為熟練,見郭靖飛腳踢來,雙手回槍裡
縮,郭靖踏上一步,單刀已順著槍桿削了下來,那人在這桿槍上已用了二十多
年苦功,師父又是武林中的佼佼健者,槍法實非等閑,當下盤、打、刺、扎,
紅纓閃動,與郭靖打了個難解難分。鬥到分際,郭靖見敵人槍力沉猛,每一招
都在想將自己單刀砸飛,招術靈動,出槍甚快,顯然是想急切之間取勝,好在
三軍陣前揚名露臉,是以一味貪速貪巧,但數十招之後,那人槍法已漸見澀滯
,郭靖把「南山刀法」使發了,已不用顧盼擬合,信手而應縱橫前後,悉逢肯
綮。
只見他刀光閃閃,劈刺截掃,斬削砍剁,越鬥越是凌厲。四人中的大師兄
本是單刀名家,在旁也看得暗暗心驚。
酣鬥中那人挺槍當胸刺來,郭靖一個「進步提籃」,左掌將槍推開,按照
原來招數,推開敵槍之後,右足進步順手一刀,但他掌心與槍桿一觸到,立覺
敵人抽槍竟不迅捷。他修習了兩年內功,身子感應迅敏之極,遠比他腦中想事
為快,一覺有變,未及思索,左掌翻處,已用分筋錯骨手抓住槍桿,右手單刀
不斬敵身,卻順著槍桿直削下去,敵人如不撤槍,十根手指無一能保。那人使
勁奪槍,竟是紋絲不動,已自吃驚,突見刀鋒相距前手不到半尺,急忙鬆手,
撤槍後退。
原來江南六怪想到楊鐵心是名將楊再興的嫡派子孫,於楊家槍法必有獨到
的造詣,丘處機將他子嗣訪到之後,除了傳授其他武功之外,對槍法一定特加
注重,好教他不墮了祖宗的威名,是以南希仁在傳郭靖刀法時,於「單刀破槍
」之術,督促他練得滾瓜爛熟。想不到這套刀法未在嘉興顯威,已先在漠北立
功。
郭靖取勝之後,精神一振,右手用力一揮,將單刀遠遠擲到了山下,挺槍
而立。
四人中的老四大聲吼叫,雙斧著地捲來。郭靖把槍使開了,那人雙斧怎搶
得進去?武學家道:「一寸長,一寸強,一分短,一分險。」凡用短兵刃的,
定要搶到敵人身邊肉搏,方能取勝,江南六怪既防到嘉興比武時對手擅用長槍
,自然也命郭靖精研槍法,那是知己知彼之意。
全金發秤桿的打法本從槍中脫胎而來,因此郭靖的長槍是從六師父學的。
有宋一代,軍中最為著重槍法,近如岳家槍法,那不必說了,北宋名將如
楊業、呼延贊等都是使槍的英雄。這時郭靖所使的正是軍中流傳甚廣的呼延槍
法。
那人雙斧揮舞,斧口上白光閃爍,風聲呼呼,卻始終攻不進郭靖身旁一丈
以內的圈子。其時郭靖防身有餘,但那人雙斧上功力甚深,要想傷他,卻也不
易,再鬥數合,想起六師父所授的古怪法門,突然賣個破綻。那人大喜,好容
易有這良機,豈肯放過,猛喝一聲,直撲到郭靖身邊,雙斧直上直下的砍將下
來。郭靖橫槍擋格,喀喀兩聲,槍桿已被雙斧斬為三截,那人待要揮斧再斫,
突覺小腹上一痛,已被郭靖一腳踢中,身子直飛出去,這時左手已收不住勁,
順勢圈回,利斧竟往自己頭上砍去。
四人中的三師兄急忙搶上,舉起鐵鞭在他斧上力架,當的一聲,火星飛濺
,那人利斧脫手,一交坐在地下,總算逃脫了性命,卻已嚇得面如土色。那人
是個莽夫,一定神間,才知已然輸了,怒得哇哇大叫,拾起斧頭,又再撲上。
郭靖手中沒了兵刃,雙掌一錯,以空手奪白刃之法和他拚鬥起來。那三師兄提
起鐵鞭上前夾攻。
山下蒙古眾軍突然大聲鼓噪,呼喊怒罵。須知蒙古人生性質樸,敬重英雄
好漢,眼見這四人用車輪戰法輪鬥郭靖已自氣憤,再見二人夾擊,一個空手之
人,實非大丈夫的行徑,都高聲吆喝,要那兩人住手。
郭靖雖是他們敵人,大家反而為他吶喊助威。博爾朮、哲別兩人挺起長刀
,加入戰團,對方旁觀的兩人也上前接戰。這兩位蒙古名將在戰陣中斬將奪旗
,勇不可當;但小巧騰挪、撕奪截打的步戰功夫卻非擅長,仗著身雄力猛,勉
強支持了數十招,終於兵刃被敵人雙雙砸落。郭靖見博爾朮勢危,縱身過去,
發掌往使單刀的大師兄背上拍去。那人回刀截他手腕,郭靖手臂陡然縮轉,回
肘撞向二師兄,又解救了哲別之危。
那四人均想:「咱們四兄弟今日折在你這小子手裡,以後怎能再在江湖上
行走?怎能在六王子府中立足?」四人是一般的心思,決意要先殺了郭靖,當
下不去理會兩個蒙古將軍,四人圍攻郭靖。
山上山下蒙古兵將吶喊叫罵,更是厲害,那四人充耳不聞,那使槍的在地
下拾起一枝長矛,刀矛鞭斧,齊往郭靖身上招呼。郭靖手中沒了兵刃,又受這
四個好手夾擊,哪裡抵擋得住?只得展開輕身功夫,在四人兵刃縫中穿來插去
。
博爾朮揚起了中長刀,叫道:「接刀!」揮手向郭靖擲去。郭靖縱身待接
,卻被使鐵鞭的揮鞭將刀砸飛。
那使雙斧的惱恨適才一踢之辱,不顧一切的雙斧當地捲來,郭靖縱躍避開
,但頭上單刀也已砍到,身子急偏,閃過了這刀,左足踹落,正踹在使斧的頂
門,就在這時,右邊大腿卻也中了一鞭。這一下痛入骨髓,幸好鐵鞭著隨時乘
勢一讓,卸去了一半來勁,骨頭未斷,但足下踉蹌,險些摔倒。那使斧的拋去
斧頭,雙手合圍,將郭靖兩腿抱住,牢牢不放。
郭靖立足不穩,跌倒在地,眼見白光閃動,頭頂刀鞭齊下,心知這次性命
不保,突然間母親、七位恩師、馬鈺道長、義兄拖雷、義妹華箏的影子如閃電
般在腦海中迅速閃過,俯身抓住那使斧的胸口,用力舉起,擋在自己身上。其
餘三人投鼠忌器,忙收兵刃。
郭靖左手扣住了敵人脈門,叫他動彈不得,右手叉住他的咽喉,自己蜷縮
身子,躲在那人之下。那三人舉足往郭靖肩頭腳上猛踢,郭靖置之不理,心想
:「我雖死了,也得扼死一個敵人抵數。」叉在他咽喉的手更加用力。
這般蠻打,已全然沒了武術家數,然憑著一股剛勇狠勁,那三人一時卻也
奈何他不得。
哲別等見郭靖被壓在底下,各挺兵刀來救。那使單刀的大師兄對兩個師弟
道:「你們擋住韃子,我來殺這個雜種。」俯身下去,將刀尖對準郭靖露在外
面的肩頭,右手運勁,挺刀插將下去。郭靖突覺肩頭疼痛,腰腿用勁,一個「
懶驢打滾」,滾開兩丈。
這時抱住他雙腿的那人已被他叉的喘氣不得,暈死過去。郭靖躍起身來,
眼見敵人提刀趕來,待要抵敵,右腿鞭傷甚重,立足不穩,又自跌倒。
那人揮刀砍將下來,郭靖忽然想起,伸手在腰裡一帶,順勢抖出,已將護
身軟鞭取在手中,仰天而臥,使開一路「金龍鞭法」,將各處要害防得風雨不
透。
馬王神韓寶駒身子矮短,專研攻敵下盤的法門,郭靖此時臥地而鬥,這套
鞭法恰是得其所哉,使開來得心應手,那人狂呼怒罵,卻也無法傷他。
拆了二十餘招,暈去的人醒了轉來,另外兩人也殺退蒙古將領,轉身再行
圍攻郭靖,眼見情勢再緊,突然山下軍伍中一陣混亂,六個人東一穿西一插,
奔上山來。
桑昆和札木合的部下只道又是完顏洪烈的武士,再要上去圍攻郭靖,個個
大聲咒罵。
山上眾人待要射箭阻攔,哲別眼尖,已認出原來是郭靖的師父江南六怪到
了,大聲叫道:「靖兒,你師父們來啦!」郭靖本已累得頭暈眼花,聽了這話
,登時精神大振。
朱聰和全金發最先上山,見郭靖躺在地下被四人夾擊,已是命在頃刻,如
何不急?全金發縱身上前,秤桿掠出,同時架開了四件兵刃,喝道:「要不要
臉?」四人手上同時劇震,感到敵人功力遠在那少年之上,急忙躍開。
朱聰將郭靖扶起,柯鎮惡等也已上山,全金發罵道:「不知羞恥的匪徒,
快滾下去吧。」那使單刀的大師兄眼見眾寡之勢突然倒轉,再動手必然不敵,
但如逃下山去,那是顏面何存,如何還能在六太子府中耽下去?當下硬了頭皮
,問道:「六位可是江南六怪嗎?」朱聰笑嘻嘻的道:「不錯,四位是誰?」
那人道:「我們是鬼門龍王門下弟子。」柯鎮惡與朱聰等本以為他們合鬥郭靖
,必是無名之輩,忽聽他們的師父是武林中成名人物鬼門龍王沙通天,都吃了
一驚。
柯鎮惡冷冷的道:「瞎充字號嗎?鬼門龍王是響當當的腳色,門下哪有你
們這種不成器的家伙!」使雙斧的撫著頸中被郭靖叉起的紅痕,怒道:「誰充
字號來著?他是大師兄斷魂刀沈青剛,這是二師兄追命槍吳青烈,那是三師兄
奪魄鞭馬青雄,我是喪門斧錢青健。」柯鎮惡道:「聽來倒似不假,那麼便是
黃河四鬼了。你們在江湖上並非無名之輩,為甚麼竟自甘下賤,四個鬥我徒兒
一人。」
吳青烈強詞奪理,道:「怎麼是四個打一個?這裡不是還有許多蒙古人幫
著他嗎?我們是四個鬥他們幾百個。」錢青健問馬青雄道:「三師哥,這瞎子
大剌剌的好不神氣,是甚麼傢伙?」這句話說得雖輕,柯鎮惡卻已聽見,心頭
大怒,鐵杖在地下一撐,躍到他身旁,左手抓住他背心,提起來擲到山下。三
鬼一驚,待要撲上迎敵,柯鎮惡身法如風,接連三抓三擲,旁人還沒看清楚怎
的,三人都已被他擲向山下。山上山下蒙古兵將齊聲歡呼。
黃河四鬼跌得滿頭滿臉的塵沙,個個腰酸背痛,滿腔羞愧的掙扎著爬起。
便在此時,忽然遠處塵頭大起,似有數萬人馬殺奔前來,桑昆隊伍陣腳登
時鬆動。鐵木真見來了救兵,心中大喜,知道札木合治軍甚嚴,是能幹的將才
,所部兵精,桑昆卻是借著父親餘蔭,庸碌無能,當下指著桑昆的左翼,喝道
:「向這裡衝!」哲別、博爾朮、術赤、察合台四人當先衝下,遠處救兵齊聲
吶喊。
木華黎把都史抱在手裡,舉刀架在他項頸之中,大叫:「快讓路,快讓路
!」桑昆見眾人衝下,正要指揮人馬攔截,眼見都史這等模樣,不禁呆住,心
下躊躇,不知如何是好,轉眼之間,鐵木真等已衝到了眼前。哲別看準了桑昆
腦門,發箭射去。桑昆突見箭到,忙向左閃避,那箭正中右腮,撞下馬去。眾
兵將見主帥落馬,登時大亂。
鐵木真直衝出陣,數千人吶喊追來,被哲別、博爾朮、郭靖等一陣連珠箭
射開。眾人且戰且走,奔出數里,只見塵頭起處,拖雷領兵趕到。王罕與札木
合部下將士素來敬畏鐵木真,初時欺他人少,待見援軍大至,便紛紛勒馬回轉
。
原來拖雷年輕,又無鐵木真的令符,族長宿將都不聽他的調度,只得率領
了數千名青年兵將趕來,拖雷甚有智計,眼見敵兵勢大,衝入救人必致覆沒,
於是下令在每匹馬尾上縛了樹枝,遠遠望來塵沙飛揚,不知有多少人馬。鐵木
真整軍回營,半路上遇到華箏又領了一小隊軍馬趕來。她見眾人無恙,心中大
喜,咭咭咯咯的說個不停。
當晚鐵木真大犒將士,卻把都史請在首席坐了。眾人見狀,都是憤憤不平
。鐵木真向都史敬了三杯酒,說道:「王罕義父、桑昆義兄對我恩重如山,雙
方毫無仇怨,請你回去代我請罪。我再挑選貴重禮物來送給義父義兄,請他們
不要介意。你回去之後,就預備和我女兒成親,咱兩家大宴各部族長,須得好
好熱鬧一番。你是我的女婿,也就是我兒子,今後兩家務須親如一家,不可受
人挑撥離間。」
都史蒙他不殺,已是意外之喜,當下沒口子的答應,只見鐵木真說話時右
手撫住胸口,不住咳嗽,心想:「莫非他受了傷。」果聽鐵木真道:「今日這
裡中了一箭,只怕得養上三個月方能痊愈,否則我該當親自送你回去才是。」
說著右手從胸口衣內伸了出來,滿手都是鮮血。又道:「不用等我傷愈,你們
就可成親,否則……否則就等太久了。」
諸將見大汗如此懦弱,畏懼王罕,仍是要將華箏嫁給都史,都感氣惱。一
名千夫長的兒子是鐵木真的貼身衛士,昨晚於守御土山時為桑昆部屬射殺,那
千夫長這時怒火衝天,拔刀要去斫殺都史。鐵木真立命拿下,拖到帳前,當著
都史之前打了四十下軍棍,直打得他全身鮮血淋灕,暈了過去。鐵木真喝道:
「監禁起來,三日之後,全家斬首。」次日一早,鐵木真備了兩車黃金貂皮厚
禮,一千頭肥羊,一百匹良馬,派了五十名軍士護送都史回去,又派一名能言
善道的使者,命他向王罕及桑昆鄭重謝罪。送別之時,鐵木真竟然不能乘馬,
躺在擔架之上,上氣不接下氣的與都史道別。
等他去了八日,鐵木真召集諸將,說道:「大家集合部眾,咱們出發去襲
擊王罕。」諸將相顧愕然,鐵木真道:「王罕兵多,咱們兵少,明戰不能取勝
,必須偷襲。我放了都史,贈送厚禮,再假裝胸口中箭,受了重傷,那是要他
們不作提防。」諸將俱都拜服。
鐵木真這時才下令釋放那名千夫長,厚加賞賜。那千夫長聽說去打王罕、
桑昆,雀躍不已,伏地拜謝,求為前鋒,鐵木真允了。
當下兵分三路,晝停夜宿,繞小路從山谷中行軍,遇到牧人,盡數捉了隨
軍而行,以免泄露軍機。
王罕和桑昆本來生怕鐵木真前來報仇,日日嚴加戒備,待見都史平安回來
,還攜來重禮,既聽鐵木真的使者言辭極盡卑屈,又知鐵木真受了重傷,登時
大為寬心,撤了守軍,連日與完顏洪烈、札木合在帳中飲宴作樂。哪知鐵木真
三路兵馬在黑夜中猶如天崩地裂般衝殺進來。
王罕、札木合聯軍雖然兵多,但慌亂之下,士無鬥志,登時潰不成軍。王
罕、桑昆倉皇逃向西方,後來分別為乃蠻人和西遼人所殺。都史在亂軍中被馬
蹄踏成了肉泥。
黃河四鬼奮力突圍,保著完顏洪烈連夜逃回中都去了。
札木合失了部眾,帶了五名親兵逃到唐努山上,那五名親兵乘他吃羊肉時
將他擒住,送到鐵木真帳中來。
鐵木真大怒,喝道:「親兵背叛主人,這種不義之人,留著何用?」下令
將五名親兵在札木合之前斬下首級,轉頭對札木合道:「咱倆還是做好朋友罷
?」札木合流淚道:「義兄雖然饒了我性命,我也再沒臉活在世上,只求義兄
賜我不流血而死,使我靈魂不隨著鮮血而離開身體。」鐵木真黯然良久,說道
:「好,我賜你不流血而死,把你葬在我倆幼時一起遊玩的地方。」
札木合跪下行禮,轉身出帳。
數日之後,鐵木真在斡難河源大會各族部眾,這時他威震大漠,蒙古各族
牧民戰士,無不畏服。王罕與札木合的部眾也盡皆歸附。在大會之中,眾人推
舉鐵木真為全蒙古的大汗,稱為「成吉思汗」,那是與大海一般廣闊強大的意
思。
成吉思汗大賞有功將士,木華黎、博爾朮、博爾朮、赤老溫四傑,以及哲
別、者勒米、速不台等大將,都封為千夫長。
郭靖這次立功極偉,竟也被封千夫長,一個十多歲的少年,居然得與諸大
功臣名將並列。
在慶功宴中,成吉思汗受諸將敬酒,喝得微醺,對郭靖道:「好孩子,我
再賜你一件我最寶貴的物事。」郭靖忙跪下謝賞。成吉思汗道:「我把華箏給
你,從明天起,你是我的金刀駙馬。」眾將轟然歡呼,紛紛向郭靖道賀,大呼
:「金刀駙馬,好,好,好!」拖雷更是高興,一把摟住了義弟不放。郭靖卻
呆在當地,做聲不得。
他向來把華箏當作親妹子一般,實無半點兒女私情,數年來全心全意的練
武,心不旁騖,哪裡有過絲毫綺念?這時突然聽到成吉思汗這幾句話,登時茫
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眾人見他傻楞楞的發呆,都轟然大笑起來。
酒宴過後,郭靖忙去稟告母親。李萍沉吟良久,命他將江南六怪請來,說
知此事。
六怪見愛徒得大汗器重,都向李萍道喜。李萍默然不語,忽地跪下,向六
人磕下頭去。六怪大驚,都道:「嫂子有何話請說,何必行此大禮?」韓小瑩
忙伸手扶起。
李萍道:「我孩兒承六位師父教誨,今日得以成人。小女子粉身碎骨,難
報大恩大德。現下有一件為難之事,要請六位師父作主。」當下把亡夫昔年與
義弟楊鐵心指腹為婚之事說了,最後道:「大汗招我兒為婿,自是十分榮耀之
事,不過倘若楊叔叔遺下了一個女孩,我不守約言,他日九泉之下,怎有臉去
見我丈夫和楊叔叔?」
朱聰微笑道:「嫂子卻不必擔心,那位楊英雄果然留下了後嗣,不過不是
女兒,卻是男子。」李萍又驚又喜,忙問:「朱師父怎地知道?「朱聰道:「
中原一位朋友曾來信說及,並盼望我們把靖兒帶到江南,和那位姓楊的世兄見
面,大家切磋一下功夫。」
原來江南六怪於如何與丘處機賭賽的情由,始終不對李萍與郭靖說知,郭
靖問起那小道士尹志平的來歷,六怪也含糊其辭,不加明言。六人深知郭靖天
性厚道,若是得悉楊康的淵源,比武時定會手下留情,該勝不勝,不該敗反敗
,不免誤了大事。
李萍聽了朱聰之言,心下大喜,細問楊鐵心夫婦是否尚在人世,那姓楊的
孩子人品如何,江南六怪卻均不知。當下李萍與六怪商定,由六怪帶同郭靖到
江南與楊鐵心的子嗣會面,並設法找尋段天德報仇,回來之後,再和華箏成親
。
郭靖去向成吉思汗請示,成吉思汗道:「好,你就到南方去走一遭,把大
金國六皇子完顏洪烈的腦袋給我提來。義弟札木合和我失和,枉自送了性命,
全因完顏洪烈這廝而起。去幹這件大事,你要帶多少名勇士?」他統一蒙古諸
部,眼前強敵,僅餘大金,料知遲早不免與之一戰。他與完顏洪烈數次會面,
知道此人精明能幹,於己大大不利,最好能及早除去。至於他與札木合失和斷
義,真正原因還在自己改變祖法、分配財物以歸戰士私有、並勸誘札木合的部
屬歸附於己,只是他與札木合結義多年,眾所周知,此時正好將一切過錯盡數
推在大金國與完顏洪烈頭上。
郭靖自小聽母親講述舊事,向來對大金國十分憎恨,這次與完顏洪烈手下
的黃河四鬼惡鬥,又險些命喪其手,聽了成吉思汗的話後,心想:「只要六位
師父相助,大事必成,多帶不會高來高去的勇士,反而礙事。」說道:「孩兒
有六位師父同去,不必再帶武士。」
成吉思汗道:「很好,咱們兵力尚弱,還不是大金國敵手,你千萬不可露
了痕跡。」郭靖點頭答應。
成吉思汗當下賞了十斤黃金,作為盤纏,又把從王罕那裡搶來的金器珍寶
贈了一批給江南六怪。
拖雷、哲別等得知郭靖奉命南去,都有禮物贈送。拖雷道:「安答,南人
說了話常常不算的,你可得小心,別上了當。」郭靖點頭答應。
第三日一早,郭靖隨同六位師父到張阿生墓上去磕拜了,與母親灑淚而別
,向南進發。李萍眼望著小紅馬上兒子高大的背影,在大漠上逐漸遠去,想起
當年亂軍中產子的情景,不禁又是歡喜,又是心酸。
郭靖走出十餘里,只見兩頭白雕在空中盤旋飛翔,拖雷與華箏並騎馳來送
行。拖雷又贈了他一件名貴的貂裘,通體漆黑,更無一根雜毛,那也是從王罕
的寶庫中奪來的。華箏知道父親已把自己終身許配給他,雙額紅暈,脈脈不語
。拖雷笑道:「妹子,你跟他說話啊!我不聽就是。」說著縱馬走開。
華箏側過了頭,想不出說甚麼話好,隔了一陣,才道:「你早些回來。」
郭靖點頭,問道:「你還要跟我說甚麼?」華箏搖搖頭。郭靖道:「那麼我要
去了。」華箏低頭不語。郭靖從馬上探過身去,伸臂輕輕的抱她一抱,馳到拖
雷身邊,也和他抱了抱,催馬追向已經走遠的六位師父。
華箏見他硬繃繃的全無半點柔情蜜意,既訂鴛盟,復當遠別,卻仍與平時
一般相待,心中很不樂意,舉起馬鞭,狂打猛抽,只把青驄馬身上打得條條血
痕。
熾天使書城
【第二回.比武招親】
江南六怪與郭靖曉行夜宿,向東南進發,在路非止一日,過了大漠草原。
這天離張家口已不在遠。郭靖初履中土,所有景物均是生平從所未見,心情甚
是舒暢,雙腿一夾,縱馬疾馳,只覺耳旁呼呼風響,房屋樹木不住倒退。直到
小紅馬一口氣奔到了黑水河邊,他才在路旁一家飯店歇馬,等候師父。他見小
紅馬這次長途疾馳,肩胛旁滲出了許多汗水,心下憐惜,拿了汗巾給馬抹拭,
一縮手間,不覺大吃一驚,只見汗巾上全是殷紅的血漬,再在紅馬右肩上一抹
,也是滿肩的鮮血。他嚇得險些流淚,自怨這番不惜馬力的大跑,這匹駿馬只
怕是生生的給自己毀了,抱住馬頸不住的慰藉,但那馬卻仍是精神健旺,全無
半分受傷之象。
郭靖只盼三師父韓寶駒趕快到來,好給他愛馬治傷,不住伸長了脖子向來
路探望,忽聽得一陣悠揚悅耳的駝鈴之聲,四匹全身雪白的駱駝從大道上急奔
而來。每匹駱駝上都乘著一個白衣男子。他一生長於大漢,可從未見過如此美
麗的駱駝,不覺伸長了脖子,瞪眼凝視,只見四個乘客都是二十二三歲年紀,
眉清目秀,沒一個不是塞外罕見的美男子。那四人躍下駝背,走進飯店,身法
都頗俐落。
郭靖見四人一色白袍,頸中都翻出一條珍貴的狐裘,不禁瞧得呆了。一個
白衣人被郭靖看得不好意思,一陣紅暈涌上臉頰,低下了頭,另一個卻向郭靖
怒目喝道:「楞小子,瞧甚麼?」郭靖一驚,忙把頭轉了開去,只聽那四人低
聲說了一陣子話,齊聲嘻笑,隱隱聽得一人笑道:「恭喜,恭喜,這傻小子瞧
中你啦!」郭靖知道他們在嘲笑自己,不覺羞慚難當,耳根一陣發熱,正打不
定主意是否要起身走出飯店,忽見韓寶駒騎了追風黃奔到,他忙搶上去把紅馬
肩上出血的事說了。
韓寶駒奇道:「有這等事?」走到紅馬身旁,在馬肩上抹了幾把,伸手映
在日光下一看,哈哈大笑,說道:「這不是血,是汗!」郭靖一愕,道:「汗
?紅色的汗?」韓寶駒道:「靖兒,這是一匹千年難逢的汗血寶馬啊。」
郭靖聽說愛馬並非受傷,心花怒放,道:「三師父,怎麼馬兒的汗跟血一
樣?」韓寶駒道:「我曾聽先師說道,西域大宛有一種天馬,肩上出汗時殷紅
如血,脅如插翅,日行千里。然而那只是傳說而已,誰都沒有見過,我也不大
相信,不料竟會給你得到了。」說話之間,柯鎮惡等也已馳到。朱聰飽讀詩書
,搖頭晃腦的說道:「那在史記和漢書上都寫得明明白白的。當年博望候張騫
出使西域,在大宛國貳師城見了汗血寶馬,回來奏知漢武帝。皇帝聽了,欣羨
異常,命使者帶了黃金千斤,又鑄了一匹與真馬一般大的金馬,送到大宛國去
,求換一匹汗血寶馬。那大宛國王言道:『貳師天馬,乃大宛國寶,不能送給
漢人。』那漢使自居是天朝上國的使者,登時大怒,在大宛王朝廷上出口無狀
,椎破金馬。大宛王見漢使無禮,命人殺死使者,將黃金和金馬都奪了去。」
郭靖「啊」了一聲,見朱聰舉碗喝茶,忙問:「後來怎樣?」四個白衣人
也出了神,側耳傾聽朱聰講寶馬的故事。朱聰喝了一口茶,說道:「三弟,你
是養馬名家,可知道那寶馬從何而來?」韓寶駒道:「我曾聽先師說,那是家
馬與野馬交配而生。」朱聰道:「不錯,據史書上說,貳師城附近有一座高山
,山上生有野馬,奔躍如飛,無法捕捉。大宛國人生了一個妙計,春天晚上把
五色母馬放在山下。野馬與母馬交配了,生下來就是汗血寶馬了。靖兒,你這
匹小紅馬,只怕是從大宛國萬里而來的呢。」
韓小瑩要聽故事,問道:「漢武帝得不到寶馬,難道就此罷手了不成?」
朱聰道:「他怎肯罷手?當下發兵數萬,令大將李廣利統率,到大宛國貳師城
取馬,為了志在必得,把李廣利封為貳師將軍。但從長安到大宛國,西出嘉峪
關後一路都是沙漠,無糧無水,途中士兵死亡枕藉,未到大宛,軍隊已只剩下
了三成。李廣利兵困馬乏,一戰不利,退回敦煌,向皇帝請援。漢武帝大怒,
命使者帶劍守在玉門關,下旨言道:遠征兵將,有敢進關者一概斬首。李廣利
進退不得,只得留在敦煌。」說到這裡,只聽得駝鈴悠揚,又有四人騎了白駱
駝到來,下駝進店。
郭靖見這四人也都是身披白袍、頸圍貂裘的美貌少年,更感驚奇。這四人
與先前四人坐在一桌,要了飯菜。
朱聰繼續講下去:「漢武帝心想,寶馬得不到,還喪了數萬士卒,豈不是
讓外國看輕了我大漢天子?於是大發邊騎,一共二十餘萬人,牛馬糧草,不計
其數,還怕兵力不足,又下旨令全國犯罪小吏、贅婿、商人,一概從軍出征,
弄得天下騷然,還封了兩名著名的馬師做大官,一個官拜驅馬校尉,一個官拜
執馬校尉,只待破了大宛,選取駿馬。六弟,漢朝重農輕商,你若生在漢武帝
時可就倒了大霉,三弟卻可官拜驅馬校尉、執馬校尉了,哈哈!」
韓小瑩問道:「贅婿又犯了甚麼罪?」
朱聰道:「若不是貧窮無告之人,誰肯去做贅婿?強徵贅婿去遠征,便是
欺壓窮人了。那李廣利帶了大軍,圍攻大宛城四十餘日,殺死大宛兵將無數。
大宛的眾人害怕了,斬了國王的頭投降,獻出寶馬。李廣利凱旋回京,皇帝大
喜,封他為海西侯,軍官各有封賞。為了這幾匹汗血寶馬,天下不知死了多少
人,耗費了多少錢財。當日漢武帝大宴群臣,做了一首天馬之歌,說道:『大
一貢兮天馬下,露赤汗兮沫流赭,騁容與兮萬里,今安匹兮龍與友!』這詩是
說,只有天上的龍,才配與這天馬做朋友呢。」
八個白衣人聽他說著故事,不住轉頭打量門外的小紅馬,臉上滿是欣羨之
色。
朱聰道:「殊不知這大宛天馬的驍健,全由野馬而來。漢武帝以傾國之力
得了幾匹汗血寶馬,但沒貳師城外高山上的野馬與之交配,傳了數代,也就不
怎麼神駿,身上也滲不出紅汗了。」朱聰說完故事,七人談談說說,吃起麵條
來。
八個白衣人悄聲議論,柯鎮惡耳朵極靈,雖然雙方座頭相隔頗遠,仍然聽
得清清楚楚,只聽一人道:「要動手馬上就幹,給他上了馬,怎麼還追得上?
」另一人道:「這裡人多,他又有同伴。」一人道:「他們敢來攔阻,一起殺
了。」柯鎮惡吃了一驚:「這八個女子怎地如此狠毒?」當下絲毫不動聲色,
自管稀哩呼嚕的吃麵。
只聽一人道:「咱們把這寶馬獻給少主,他騎了上京,那就更加大大露臉
了,叫甚麼參仙老怪、靈智上人他們再也逞不出威風。」柯鎮惡曾聽過靈智上
人的名頭,知道他是西藏密宗的著名人物,以「大手印」武功馳名西南,參仙
老怪卻不知是何等樣人物。又聽另一人道:「這幾日道上撞見了不少黑道上的
家伙,都是千手人屠彭連虎的手下,他們也必都是去京裡聚會的。這匹好馬要
是給他們撞見了,還有咱們的份兒嗎?」
柯鎮惡心中一凜,他知彭連虎是河北、山西一帶的悍匪,手下嘍囉甚多,
聲勢浩大,此人行事毒辣,殺人如麻,是以綽號叫做「千手人屠」,尋思:「
這些厲害的大頭子到京裡聚會,去幹甚麼?這八個女子又是甚麼來頭?」
只聽她們低聲商量了一陣,決定先出鎮甸,攔在路上,下手奪郭靖的寶馬
。但此後這八個女子嘰嘰喳喳談的都是些風流之事,甚麼「少主」最喜歡你啦
,甚麼「少主」這時一定在想你啦。柯鎮惡皺起眉頭,甚是不耐,但言語傳進
耳來,卻又不能不聽。只聽一名女子道:「咱們把這匹汗血寶馬拿去獻給少主
,你猜他會獎賞甚麼?」另一人笑道:「要你多陪他幾晚哪!」先一人嬌嗔不
依,起身扭打,八人咭咭咯咯的笑成一團。
又一人道:「大家別太放肆啦,小心露了行藏。對方看來也不是好相與的
。」又一人低聲道:「那個女子身上帶劍,定然會武,生得可俊,要是年輕了
十歲,少主見了不害相思病才怪呢。」柯鎮惡知她說的是韓小瑩,心中怒氣勃
發,心想這甚麼「少主」一定不是個好東西。耳聽得八個女子吃了麵點,匆匆
跨上白駝,出店而去。
柯鎮惡聽他們去遠,說道:「靖兒,你瞧這八個女子功夫怎樣?」郭靖奇
道:「女子?」柯鎮惡道:「怎麼?」朱聰道:「她們男裝打扮,靖兒沒瞧出
來,是不是?」柯鎮惡道:「有誰知道白駝山麼?」朱聰等都說沒聽見過。柯
鎮惡把剛才聽見的話說了一遍,朱聰等聽這幾個女子膽大妄為,竟要來泰山頭
上動土,都覺好笑。
韓小瑩道:「其中有兩個女子高鼻碧眼,卻不是中土人民。」韓寶駒道:
「是啊,這樣全身純白的駱駝也只西域才有。」柯鎮惡道:「奪馬事小,但她
們說有許多厲害腳色要到北京聚會,中間必有重大圖謀,多半要不利於大宋,
說不定要害死我千千萬萬漢人百姓。既讓咱們撞見了,可不能不理。」全金發
道:「只是嘉興比武之期快到,不能再有耽擱。」六人躊躇半晌,都覺事在兩
難。
南希仁忽道:「靖兒先去!」韓小瑩道:「四哥說要靖兒獨自先去嘉興,
咱們探明這事之後再行趕去?」南希仁點了點頭。朱聰道:「不錯,靖兒也該
一人到道上歷練歷練了。」郭靖聽說要與眾師父分手,很是依依不捨。柯鎮惡
斥道:「這麼大了,還是小孩子一樣。」韓小瑩安慰他道:「你先去等我們,
不到一個月,我們也跟著來了。」朱聰道:「嘉興比武之約,我們迄今沒跟你
詳細說明。總而言之,三月廿四中午,你必須趕到嘉興府醉仙酒樓,便有天大
的事也不能失約不到。」郭靖答應了。
柯鎮惡道:「那八個女子要奪你馬,不必跟她們動手,你馬快,她們追趕
不上。你有要事在身,不可旁生枝節。」韓寶駒道:「這些女人要是膽敢作惡
,江南七怪也決不能放過了。」張阿生逝世已十多年,但六怪說到甚麼事,總
仍是自稱「江南七怪」,從不把這位兄弟除開不算。
當下郭靖向六位師父辭別。六怪日前見他獨鬥黃河四鬼,已能善用所傳武
藝,這次放他獨行,一則是所聽到的訊息只怕事關重大,若是置之不理,於心
不安;二則也是讓他孤身出去闖蕩江湖,得些經歷,那是任何師父所不能傳授
的。
各人臨別之時又都囑咐了幾句,南希仁便和往常一般,逢到輪流說話,總
是排在最後,當下說了四個字:「打不過,逃!」他深知郭靖生性倔強,寧死
不屈,要是遇上高手,動手時一味蠻鬥狠拚,非送命不可,是以教了他這意味
深長的四字訣。
朱聰道:「武學無底,山外有山,人上有人。恁你多大的本事,也不能天
下無敵。大丈夫能屈能伸,當真遇上了危難,須得忍一時之氣,這叫作留得青
山在,不怕沒柴燒,卻不是膽小怕死。倘若對手人多,眾寡不敵,更不能徒逞
血氣之勇。四師父這句話,你要記住了!」
郭靖點頭答應,向六位師父磕了頭,上馬向南而去。十多年來與六位師父
朝夕與共,一旦分別,在馬上不禁流下淚來,想起母親孤身留在大漠,雖有成
吉思汗、拖雷等人照料,衣食自必無缺,但終究寂寞,心中又是一陣難過。馳
出十餘里,地勢陡高,道旁高山夾峙,怪石嵯峨,郭靖初次出道,見了這險惡
形勢不覺暗暗心驚,手按劍柄,凝神前望,心想:「三師父見了我這副慌慌張
張的模樣,定要罵我沒用了。」這時道路愈來愈窄,轉過一個山坳,突見前面
白濛濛的一團,正是四個男裝白衣女子騎在白駱駝上,攔於當路。
郭靖心中突的一跳,遠遠將馬勒住,高聲叫道:「勞駕哪,借光借光。」
四個女子哈哈大笑,一人笑道:「小伙子,怕甚麼?過來喲,又不會吃了你的
。」郭靖臉上一陣發燒,不知如何是好,是跟她們善言相商呢,還是衝過去動
武?
只聽另一個女子笑道:「你的馬不壞啊,來。給我瞧瞧。」聽她語氣,全
是對小孩子說話的聲口。郭靖心中有氣,眼見身右高山壁立,左邊卻是望不見
底的峽谷,雲氣濛濛,不知多深,不禁膽寒,心想:「大師父叫我不必動手。
我放馬疾衝過去,她們非讓路不可。」一提韁,雙腿一夾,紅馬如一支箭般向
前衝去。
郭靖提劍在手,揚聲大叫:「馬來啦,快讓路!有誰給撞下山谷去可不關
我事!」那馬去得好快,轉眼間已奔到四女跟前。一個白衣女子躍下駝背,縱
身上來,伸身便來扣紅馬的轡頭。紅馬一聲長嘶,忽地騰空躍起,竄過四匹駱
駝。郭靖在半空猶如騰雲駕霧一般,待得落下,已在四女身後。這一下不但四
女吃驚,連郭靖也是大感意外。
只聽得一女嬌聲怒叱,郭靖回過頭來,只見兩件明晃晃的暗器撲面飛來。
他初闖江湖,牢記眾師父的囑咐,事事小心謹慎,只怕暗器有毒,不敢伸手徑
接,除下頭上皮帽,扭身兜去,將兩件暗器都兜在帽裡,遙聽得兩個女子齊聲
贊道:「好功夫。」
郭靖低頭看時,見帽裡暗器是兩只銀梭,梭頭尖利,梭身兩旁極為鋒銳,
打中了勢必喪命。他心中有氣:「大家無冤無仇,你們不過看中我一匹馬,就
要傷人性命!」他把銀梭收入衣囊,生怕另外四個白衣女子在前攔阻,當即縱
馬疾馳,不到一個時辰,已奔出七八十里,幸喜始終沒見另外四女,想是雖然
埋伏道旁,卻給他快馬奔馳,疾竄而過,不及邀擊。
他休息片刻,上馬又行,天色未黑,已到了張家口,算來離那些白衣女子
已有三日行程,她們再也追不上了。
張家口是南北通道,塞外皮毛集散之地,人煙稠密,市肆繁盛。郭靖手牽
紅馬,東張西望,他從未到過這般大城市,但見事事透著新鮮,來到一家大酒
店之前,腹中饑餓,便把馬繫在門前馬樁之上,進店入座,要了一盤牛肉,兩
斤麵餅,大口吃了起來。他胃口奇佳,依著蒙古人的習俗,抓起牛肉麵餅一把
把往口中塞去,正自吃得痛快,忽聽店門口吵嚷起來。
他掛念紅馬,忙搶步出去,只見那紅馬好端端的在吃草料。兩名店伙卻在
大聲呵斥一個衣衫襤褸、身材瘦削的少年。那少年約莫十五六歲年紀,頭上歪
戴著一頂黑黝黝的破皮帽,臉上手上全是黑煤,早已瞧不出本來面目,手裡拿
著一個饅頭,嘻嘻而笑,露出兩排晶晶發亮的雪白細牙,卻與他全身極不相稱
,眼珠漆黑,甚是靈動。
一個店伙叫道:「幹麼呀?還不給我走?」那少年道:「好,走就走。」
剛轉過身去,另一個店伙叫道:「把饅頭放下。」那少年依言將饅頭放下,但
白白的饅頭上已留下幾個污黑的手印,再也賣不得。一個伙計大怒,出拳打去
,那少年矮身躲過。
郭靖見他可憐,知他餓得急了,忙搶上去攔住,道:「別動粗,算在我帳
上。」撿起饅頭,遞給少年。那少年接過饅頭,道:「這饅頭做得不好。可憐
東西,給你吃罷!」丟給門口一隻癩皮小狗。小狗撲上去大嚼起來。
一個店伙嘆道:「可惜,可惜,上白的肉饅頭喂狗。」郭靖也是一楞,只
道那少年腹中饑餓,這才搶了店家的饅頭,哪知他卻丟給狗子吃了。
郭靖回座又吃。那少年跟了進來,側著頭望他。郭靖給他瞧得有些不好意
思,招呼道:「你也來吃,好嗎?」那少年笑道:「好,我一個人悶得無聊,
正想找伴兒。」說的是一口江南口音。
郭靖之母是浙江臨安人,江南六怪都是嘉興左近人氏,他從小聽慣了江南
口音,聽那少年說的正是自己鄉音,很感喜悅。
那少年走到桌邊坐下,郭靖吩咐店小二再拿飯菜。店小二見了少年這副骯
髒窮樣,老大不樂意,叫了半天,才懶洋洋的拿了碗碟過來。那少年發作道:
「你道我窮,不配吃你店裡的飯菜嗎?只怕你拿最上等的酒菜來,還不合我的
胃口呢。」店小二冷冷的道:「是麼?你老人家點得出,咱們總是做得出,就
只怕吃了沒人回鈔。」那少年向郭靖道:「任我吃多少,你都作東嗎?」郭靖
道:「當然,當然。」轉頭向店小二道:「快切一斤牛肉,半斤羊肝來。」他
只道牛肉羊肝便是天下最好的美味,又問少年:「喝酒不喝?」那少年道:「
別忙吃肉,咱們先吃果子。喂,伙計,先來四乾果、四鮮果、兩鹹酸、四蜜餞
。」店小二嚇了一跳,不意他口出大言,冷笑道:「大爺要些甚麼果子蜜餞?
」那少年道:「這種窮地方小酒店,好東西諒你也弄不出來,就這樣吧,乾果
四樣是荔枝、桂圓、蒸棗、銀杏。鮮果你揀時新的。鹹酸要砌香櫻桃和姜絲梅
兒,不知這兒買不買到?蜜餞嗎?就是玫瑰金橘、香藥葡萄、糖霜桃條、梨肉
好郎君。」
店小二聽他說得十分在行,不由得收起小覷之心。那少年又道:「下酒菜
這裡沒有新鮮魚蝦,嗯,就來八個馬馬虎虎的酒菜吧。」店小二問道:「爺們
愛吃甚麼?」少年道:「唉,不說清楚定是不成。八個酒菜是花炊鵪子、炒鴨
掌、雞舌羹、鹿肚釀江瑤、鴛鴦煎牛筋、菊花兔絲、爆獐腿、姜醋金銀蹄子。
我只揀你們這兒做得出的來點,名貴點兒的菜肴嘛,咱們也就免了。」
店小二聽得張大了口合不攏來,等他說完,道:「這八樣菜價錢可不小哪
,單是鴨掌和雞舌羹,就得用幾十隻雞鴨。」少年向郭靖一指道:「這位大爺
做東,你道他吃不起嗎?」店小二見郭靖身上一件黑貂甚是珍貴,心想就算你
會不出鈔,把這件黑貂皮剝下來抵數也盡夠了,當下答應了,再問:「夠用了
嗎?」少年道:「再配十二樣下飯的菜,八樣點心,也就差不多了。」店小二
不敢再問菜名,只怕他點出來採辦不到,當下吩咐廚下揀最上等的選配,又問
少年:「爺們用甚麼酒?小店有十年陳的三白汾酒,先打兩角好不好?」少年
道:「好吧,將就對付著喝喝!」不一會,果子蜜餞等物逐一送上桌來,郭靖
每樣一嘗,件件都是從未吃過的美味。
那少年高談闊論,說的都是南方的風物人情,郭靖聽他談吐雋雅,見識淵
博,不禁大為傾倒。他二師父是個飽學書生,但郭靖傾力學武,只是閑時才跟
朱聰學些粗淺文字,這時聽來,這少年的學識似不在二師父之下,不禁暗暗稱
奇,心想:「我只道他是個落魄貧兒,哪知學識竟這麼高。中土人物,果然與
塞外大不相同。」
再過半個時辰,酒菜擺滿了兩張拼起來的桌子。那少年酒量甚淺,吃菜也
只揀清淡的夾了幾筷,忽然叫店小二過來,罵道:「你們這江瑤柱是五年前的
宿貨,這也能賣錢?」掌櫃的聽見了,忙過來陪笑道:「客官的舌頭真靈。實
在對不起。小店沒江瑤柱,是去這裡最大的酒樓長慶樓讓來的。張家口沒新鮮
貨。」
那少年揮揮手,又跟郭靖談論起來,聽他說是從蒙古來,就問起大漠的情
景。
郭靖受過師父囑咐,不能泄露自己身分,只說些彈兔、射雕、馳馬、捕狼
等諸般趣事。
那少年聽得津津有味,聽郭靖說到得意處不覺拍手大笑,神態甚是天真。
郭靖一生長於沙漠,雖與拖雷、華箏兩個小友交好,但鐵木真愛惜幼子,
拖雷常跟在父親身邊,少有空閑與他遊玩。華箏則脾氣極大,郭靖又不肯處處
遷就順讓,盡管常在一起玩耍,卻動不動便要吵架,雖然一會兒便言歸於好,
總是不甚相投,此時和這少年邊吃邊談,不知如何,竟是感到了生平未有之喜
。他本來口齒笨拙,不善言辭,通常總是給別人問到,才不得不答上幾句,韓
小瑩常笑他頗有南希仁惜言如金之風,是四師父的入室子弟,可是這時竟說得
滔滔不絕,把自己諸般蠢舉傻事,除了學武及與鐵木真有關的之外,竟一古腦
兒的都說了出來,說到忘形之處,一把握住了少年的左手。一握之下,只覺他
手掌溫軟嫩滑,柔若無骨,不覺一怔。
那少年低低一笑,俯下了頭。郭靖見他臉上滿是煤黑,但頸後膚色卻是白
膩如脂、肌光勝雪,微覺奇怪,卻也並不在意。那少年輕輕掙脫了手,道:「
咱們說了這許久,菜冷了,飯也冷啦!」郭靖道:「是,冷菜也好吃。」那少
年搖搖頭。郭靖道:「那麼叫熱一下吧。」那少年道:「不,熱過的菜都不好
吃。」把店小二叫來,命他把幾十碗冷菜都撤下去倒掉,再用新鮮材料重做熱
菜。酒店中掌櫃的、廚子、店小二個個稱奇,既有生意,自然一一照辦。蒙古
人習俗,招待客人向來傾其所有,何況郭靖這次是平生第一次使錢,渾不知銀
錢的用途,但就算知道,既和那少年說得投契,心下不勝之喜,便多花十倍銀
錢,也絲毫不會放在心上。等到幾十盆菜肴重新擺上,那少年只吃了幾筷,就
說飽了。
店小二心中暗罵郭靖:「你這傻蛋,這小子把你冤上啦。」
一會結帳,共是一十九兩七錢四分。郭靖摸出一錠黃金,命店小二到銀鋪
兌了銀子付帳。
出得店來,朔風撲面。那少年似覺寒冷,縮了縮頭頸,說道:「叨擾了,
再見罷。」郭靖見他衣衫單薄,心下不忍,當下脫下貂裘,披在他身上,說道
:「兄弟,你我一見如故,請把這件衣服穿了去。」他身邊尚剩下四錠黃金,
取出兩錠,放在貂裘的袋中。那少年也不道謝,披了貂裘,飄然而去。那少年
走出數十步,回過頭來,見郭靖手牽著紅馬,站在長街上兀自望著自己,呆呆
出神,知他捨不得就此分別,向他招了招手。郭靖快步過去,道:「賢弟可還
缺少甚麼?」那少年微微一笑,道:「還沒請教兄長高姓大名。」郭靖笑道:
「真是的,這倒忘了。我姓郭名靖。兄弟你呢?」那少年道:「我姓黃,單名
一個蓉字。」郭靖道:「你要去哪裡?若是回南方,咱們結伴同行如何?」黃
蓉搖頭道:「我不回南方。」忽然說道:「大哥,我肚子又餓啦。」郭靖喜道
:「好,我再陪兄弟去用些酒飯便是。」這次黃蓉領著他到了張家口最大的酒
樓長慶樓,鋪陳全是仿照大宋舊京汴梁大酒樓的格局。黃蓉不再大點酒菜,只
要了四碟精致細點,一壺龍井,兩人又天南地北的談了起來。
黃蓉聽郭靖說養了兩頭白雕,好生羨慕,說道:「我正不知到哪裡去好,
這麼說,明兒我就上蒙古,也去捉兩隻小白雕玩玩。」郭靖道:「那可不容易
碰上。」黃蓉道:「怎麼你又碰上呢?」郭靖無言可答,只好笑笑,心想蒙古
苦寒,朔風猛烈,他身子單薄,只怕禁受不住,問道:「你家在哪裡?幹麼不
回家?」黃蓉眼圈兒一紅,道:「爹爹不要我啦。」郭靖道:「幹麼呀?」黃
蓉道:「爹爹關住了一個人,老是不放,我見那人可憐,獨個兒又悶得慌,便
拿些好酒好菜給他吃,又陪他說話。爹爹惱了罵我,我就夜裡偷偷逃了出來。
」郭靖道:「你爹爹這時怕在想你呢。你媽呢?」黃蓉道:「早死啦,我從小
就沒媽。」郭靖道:「你玩夠之後,就回家去罷。」黃蓉流下淚來,道:「爹
爹不要我啦。」郭靖道:「不會的。」黃蓉道:「那麼他幹麼不來找我?」郭
靖道:「或許他是找的,不過沒找著。」黃蓉破涕為笑,道:「倒也說得是。
那我玩夠之後就回去,不過先得捉兩隻白雕兒。」
兩人談了一陣途中見聞,郭靖說到八個穿男裝的白衣女子意圖奪馬之事。
黃蓉問起小紅馬的性子腳程,聽郭靖說後,神色十分欣羨,喝了一口茶,笑吟
吟的道:「大哥,我向你討一件寶物,你肯嗎?」郭靖道:「哪有不肯之理?
」黃蓉道:「我就是喜歡你這匹汗血寶馬。」郭靖毫不遲疑,道:「好,我送
給兄弟就是。」黃蓉本是隨口開個玩笑,心想他對這匹千載難逢的寶馬愛若性
命,自己與他不過萍水相逢,存心是要瞧瞧這老實人如何出口拒絕,哪知他答
應得豪爽之至,實是大出意外,不禁愕然,心中感激,難以自已,忽然伏在桌
上,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這一下郭靖更是大為意外,忙問:「兄弟,怎麼?
你身上不舒服嗎?」黃蓉抬起頭來,雖是滿臉淚痕,卻是喜笑顏開,只見他兩
條淚水在臉頰上垂了下來,洗去煤黑,露出兩道白玉般的肌膚,笑道:「大哥
,咱們走罷!」
郭靖會了鈔下樓,牽過紅馬,囑咐道:「我把你送給了我的好朋友,你要
好好聽話,決不可發脾氣。」拉住轡頭,輕輕撫摸馬毛,說道:「兄弟,你上
馬罷!」那紅馬本不容旁人乘坐,但這些日子來野性已大為收斂,又見主人如
此,也就不加抗拒。
黃蓉翻身上馬,郭靖放開了手,在馬臀上輕輕一拍,小紅馬絕塵而去。
等到黃蓉與紅馬的身形在轉角處消失,郭靖才轉過身來,眼看天色不早,
當下去投了客店,正要熄燈就寢,忽聽房門上有剝啄之聲,郭靖心中一喜,只
道是黃蓉,問道:「是兄弟嗎?好極了!」外面一人沙啞了嗓子道:「是你老
子!有甚麼好?」郭靖一楞,打開門來,燭光下只見外面影影綽綽的站著五人
,一看之下,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
原來四個人提刀執槍、掛鞭持斧,正是當日曾在土山頂上與之惡鬥的黃河
四鬼,另一個是四十歲左右的青臉瘦子,面頰極長,額角上腫起了三個大肉瘤
,形相極是難看。
那瘦子冷笑一聲,大踏步走進房來,大剌剌往炕上一坐,側過了頭斜眼看
著郭靖,燭光映射在他肉瘤之上,在臉上留下三團陰影。黃河四鬼中的斷魂刀
沈青剛冷笑道:「這位是我們師叔,大名鼎鼎的三頭蛟侯通海侯二爺,快磕頭
罷!」
郭靖眼見身入重圍,單是黃河四鬼,已自對付不了,何況再加上他們一個
師叔,看來此人功夫必極厲害,當下抱拳問道:「各位有甚麼事?」侯通海道
:「你那些師父呢?」郭靖道:「我六位師父不在這裡。」侯通海道:「嘿嘿
,那就讓你多活半天,若是現下殺了你,倒讓人說我三頭蛟欺侮小輩。明天中
午,我在西郊十里外的黑松林相候,叫你六個師父陪你一起來。」說著站起身
來,也不等郭靖回答,徑自出房。追命槍吳青烈把門帶上,只聽得喀的一聲,
在門外反扣上了。
郭靖吹滅燭火,坐在炕上,只見窗紙上一個人影緩緩移來移去,顯然敵人
是在窗外守住啦。過了半晌,忽聽得屋頂響動,有人用兵器在屋瓦上敲擊幾下
,喝道:「小子,別想逃走,你爺爺守在這兒。」郭靖知道已無法脫身,便即
上炕而睡,雙眼望著屋頂,盤算明日如何脫身,但半條妙法也沒有想出,便已
睡著了。
次日起身,店小二送進臉水麵點。錢青健執著雙斧,在後虎虎監視。郭靖
心想六位師父相距尚遠,定然無法趕到相救,既然逃不了,大丈夫就落個力戰
而死,四師父雖曾教導:「打不過,逃!」可是我打也沒打,就即撒腿而逃,
跟四師父的指點卻又不合了。其實單憑錢青健一人監視,他要自行逃走,並不
為難,只是他腦子不大會轉彎,再加南希仁當日傳授他這四字訣又多了一個字
,當時倘若只說:「危險,逃!」他多半就會狂奔逃命,諒那錢青健是一莽之
夫,卻也追他不上。那三頭蛟侯通海只道江南六怪必在左近,依他們身分,決
不會有約不赴,全沒防到郭靖會單身逃走。
郭靖坐在炕上,依著馬鈺所授法子打坐練功,錢青健在他身前揮動雙斧,
四下裡空砍虛劈,口中大聲吆喝,又指摘他打坐方法不對,郭靖也不理睬,眼
見日將中天,站起身來,對錢青健道:「去罷!」付了房飯錢,兩人並肩而行
。向西走了十里,果見好一座松林,枝葉遮天蔽日,林中陰沉沉的望不出數十
步遠。錢青健撇下郭靖,快步入林。郭靖解下腰間軟鞭,提氣凝神,一步步向
前走去,只怕敵人暗算。順著林中小徑走了里許,仍是不見敵蹤,林中靜悄悄
地,偶然聽得幾聲鳥叫,越走越是害怕,突然心想:「此時已無敵人在旁監視
,樹林又如此濃密,我何不躲藏起來?我只是躲,可不算逃!」正要閃入左首
樹叢,忽聽頭頂有人高聲怒罵:「小雜種,混帳、王八蛋!」
郭靖躍開二步,軟鞭一抖,一招起手式,擺開了陣勢,抬頭望時,不禁又
是驚愕又是好笑,只見黃河四鬼高高的吊在四棵大樹之上,每個人手足都被反
縛,在空中蕩來蕩去,拚命掙扎,卻無借力之處。四人見了郭靖,更加破口大
罵。郭靖笑道:「你們在這裡蕩秋千嗎?好玩得很罷?再見,再見,失陪啦!
」走出幾步,回頭問道:「是誰把你們吊在樹上的?」錢青健罵道:「你奶奶
雄,鬼計暗算,不是好漢!」沈青剛叫道:「好小子,你有種就把我們放下來
,單打獨鬥,決個勝敗。我們四人若是一擁而上,不算英雄。」郭靖雖不聰明
,卻也不至於蠢得到了家,當下哈哈大笑,說道:「算你們是英雄好漢便了,
那也不必再打啦!」
他怕三頭蛟侯通海隨時趕到,不敢逗留,飛步出林,回到城裡,買了一匹
好馬,當即上道向南,一路心中琢磨:「暗地裡救我的恩人不知是誰?這黃河
四鬼功夫並非尋常,竟能將他們吊上樹去。那三頭蛟侯通海凶神惡煞一般,怎
麼這時又不見了影子?師父們說,跟人訂下了約會,便有天大凶險也不能不赴
。這約會我是赴過了,他自己不來,卻怪不得我。」
一路無話,這一日到了中都北京。這是大金國的京城,當時天下第一形勝
繁華之地,即便宋朝舊京汴梁、新都臨安,也是有所不及。郭靖長於荒漠,哪
裡見過這般氣象?只見紅樓畫閣,繡戶朱門,雕車競駐,駿馬爭馳。高櫃巨鋪
,盡陳奇貨異物;茶坊酒肆,但見華服珠履。真是花光滿路,簫鼓喧空;金翠
耀日,羅綺飄香。只把他這從未見過世面的少年看得眼花繚亂。所見之物,十
件中倒有九件不知是甚麼東西。他不敢走進金碧輝煌的酒樓,揀了一間小小飯
鋪吃了飯,信步到長街閑逛。走了半日,忽聽得前面人聲喧嘩,喝采之聲不絕
於耳,遠遠望去,圍著好大一堆人,不知在看甚麼。
他好奇心起,挨入人群張望,只見中間老大一塊空地,地下插了一面錦旗
,白底紅花,繡著「比武招親」四個金字,旗下兩人正自拳來腳去的打得熱鬧
,一個是紅衣少女,一個是長大漢子。
郭靖見那少女舉手投足皆有法度,顯然武功不弱,那大漢卻武藝平平。拆
鬥數招,那紅衣少女賣個破綻,上盤露空。那大漢大喜,一招「雙蛟出洞」,
雙拳呼地打出,直取對方胸口。那少女身形略偏,當即滑開,左臂橫掃,蓬的
一聲,大漢背上早著。那大漢收足不住,向前直跌出去,只跌得灰頭土臉,爬
起身來,滿臉羞慚,擠入人叢中去了。旁觀眾人連珠采喝將起來。那少女掠了
掠頭髮,退到旗桿之下。
郭靖看那少女時,見她十七八歲年紀,玉立亭亭,雖然臉有風塵之色,但
明眸皓齒,容顏娟好。那錦旗在朔風下飄揚飛舞,遮得那少女臉上忽明忽暗。
錦旗左側地下插著一桿鐵槍,右側插著兩枝鑌鐵短戟。只見那少女和身旁的一
個中年漢子低聲說了幾句話。那漢子點點頭,向眾人團團作了一個四方揖,朗
聲說道:「在下姓穆名易,山東人氏。路經貴地,一不求名,二不為利,只為
小女年已及笄,尚未許得婆家。她曾許下一願,不望夫婿富貴,但願是個武藝
超群的好漢,因此上斗膽比武招親。凡年在三十歲以下,尚未娶親,能勝得小
女一拳一腳的,在下即將小女許配於他。在下父女兩人,自南至北,經歷七路
,只因成名的豪傑都已婚配,而少年英雄又少肯於下顧,是以始終未得良緣。
」說到這裡,頓了一頓,抱拳說道:「北京是臥虎藏龍之地,高人俠士必多,
在下行事荒唐,請各位多多包涵。」郭靖見這穆易腰粗膀闊,甚是魁梧,但背
脊微駝,兩鬢花白,滿臉皺紋,神色間甚是愁苦,身穿一套粗布棉襖,衣褲上
都打了補釘,那少女卻穿著光鮮得多。
穆易交代之後,等了一會,只聽人叢中一些混混貧嘴取笑,又對那少女評
頭品足,卻無人敢下場動手,穆易抬頭望望天,眼見鉛雲低壓,北風更勁,自
言自語:「看來轉眼有一場大雪。唉,那日也是這樣的天色……」轉身拔起旗
桿,正要把「比武招親」的錦旗捲起,忽然人叢中東西兩邊同時有人喝道:「
且慢!」兩個人一齊竄入圈子。
眾人一看,不禁轟然大笑起來。原來東邊進來的是個肥胖的老者,滿臉濃
髯,鬍子大半斑白,年紀少說也有五十來歲。西邊來的更是好笑,竟是個光頭
和尚,那胖子對眾人喝道:「笑甚麼?他比武招親,我尚未娶妻,難道我比不
得?」那和尚嬉皮笑臉的道:「老公公,你就算勝了,這樣花一般的閨女,叫
她一過門就做寡婦麼?」那胖子怒道:「那麼你來幹甚麼?」和尚道:「得了
這樣美貌的妻子,我和尚馬上還俗。」眾人更是大笑起來。
那少女臉呈怒色,柳眉雙豎,脫下剛剛穿上的披風,就要上前動手。穆易
拉了女兒一把,叫她稍安毋躁,隨手又把旗桿插入地下。這邊和尚和胖子爭著
要先和少女比武,你一言,我一語,已自鬧得不可開交,旁觀的閑漢笑著起哄
:「你哥兒倆先比一比吧,誰贏了誰上!」和尚道:「好,老公公,咱倆玩玩
!」說著呼的就是一拳。那胖子側頭避開,回打一拳。
郭靖見那和尚使的是少林羅漢拳,胖子使的是五行拳,都是外門功夫。和
尚縱高伏低,身手便捷。那胖子卻是拳腳沉雄,莫瞧他年老,竟是招招威猛。
鬥到分際,和尚猱身直進,砰砰砰,在胖子腰裡連錘三拳,那胖子連哼三聲,
忍痛不避,右拳高舉,有如巨錘般錘將下來,正錘在和尚的光頭之上。和尚抵
受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下,微微一楞,忽地從僧袍中取出戒刀,揮刀向胖子小
腿劈去。
眾人高聲大叫。那胖子跳起避開,伸手從腰裡一抽,鐵鞭在手,原來兩人
身上都暗藏兵刃。轉眼間刀來鞭往,鞭去刀來,殺得好不熱鬧。眾人嘴裡叫好
,腳下不住後退,只怕兵器無眼,誤傷了自己。穆易走到兩人身旁,朗聲說道
:「兩位住手。這裡是京師之地,不可掄刀動槍。」那兩人殺得性起,哪來理
他?穆易忽地欺身而進,飛腳把和尚手中戒刀踢得脫手,順手抓住了鐵鞭鞭頭
,一扯一奪,那胖子把捏不住,只得鬆手。
穆易將鐵鞭重重擲在地下,和尚與胖子不敢多話,各自拾起兵刃,鑽入人
叢而去。
眾人轟笑聲中,忽聽得鸞鈴響動,數十名健僕擁著一個少年公子馳馬而來
。那公子見了「比武招親」的錦旗,向那少女打量了幾眼,微微一笑,下馬走
進人叢,向少女道:「比武招親的可是這位姑娘嗎?」那少女紅了臉轉過頭去
,並不答話。穆易上前抱拳道:「在下姓穆,公子爺有何見教?」那公子道:
「比武招親的規矩怎麼樣?」穆易說了一遍。那公子道:「那我就來試試。」
郭靖見這公子容貌俊美,約莫十八九歲年紀,一身錦袍,服飾極是華貴,
心想:「這公子跟這姑娘倒是一對兒,幸虧剛才那和尚和胖老頭武功不濟,否
則……否則……」
穆易抱拳陪笑道:「公子爺取笑了。」那公子道:「怎見得?」穆易道:
「小人父女是江湖草莽,怎敢與公子爺放對?再說這不是尋常的賭勝較藝,事
關小女終身大事,請公子爺見諒。」那公子望了紅衣少女一眼,道:「你們比
武招親已有幾日了?」穆易道:「經歷七路,已有大半年了。」那公子奇道:
「難道竟然無人勝得了她?這個我卻不信了。」穆易微微一笑,說道:「想來
武藝高強之人,不是已婚,就是不屑和小女動手。」那公子叫道:「來來來!
我來試試。」緩步走到中場。穆易見他人品秀雅,豐神雋朗,心想:「這人若
是個尋常人家的少年,倒也和我孩兒相配。但他是富貴公子,此處是金人的京
師,他父兄就算不在朝中做官,也必是有財有勢之人。我孩兒若是勝過了他,
難免另有後患;要是被他得勝,我又怎能跟這等人家結親?」便道:「小人父
女是山野草莽之人,不敢與公子爺過招。咱們就此別過。」
那公子笑道:「切磋武藝,點到為止,你放心,我決不打傷打痛你的姑娘
便是。」轉頭對那少女笑道:「姑娘只消打到我一拳,便算是你贏了,好不好
?」那少女道:「比武過招,勝負自須公平。」人圈中登時有人叫將起來:「
快動手罷。早打早成親,早抱胖娃娃!」眾人都轟笑起來。那少女皺起眉頭,
含嗔不語,脫落披風,向那公子微一萬福。那公子還了一禮,笑道:「姑娘請
。」穆易心道:「這公子爺嬌生慣養,豈能真有甚麼武功了?盡快將他打發了
,我們這就出城,免得多生是非。」說道:「那麼公子請寬了長衣。」那公子
微笑道:「不用了。」
旁觀眾人見過那少女的武藝,心想你如此托大,待會就有苦頭好吃;也有
的說道:「穆家父女是走江湖之人,怎敢得罪了王孫公子?定會將他好好打發
,不敬他失了面子。」又有人悄悄的道:「你道他們真是『比武招親』嗎?他
是仗著閨女生得美貌,又有武藝,父女倆出來騙錢財的。這公子爺這一下可就
要破財了。」
那少女道:「公子請。」那公子衣袖輕抖,人向右轉,左手衣袖突從身後
向少女肩頭拂去。那少女見他出手不凡,微微一驚,俯身前竄,已從袖底鑽過
。哪知這公子招數好快,她剛從袖底鑽出,他右手衣袖已勢挾勁風,迎面撲到
,這一下教她身前有袖,頭頂有袖,雙袖夾擊,再難避過。那少女左足一點,
身子似箭離弦,倏地向後躍出,這一下變招救急,身手敏捷。那公子叫了聲:
「好!」踏步進招,不待她雙足落地,跟著又是揮袖抖去。那少女在空中扭轉
身子,左腳飛出,徑踢對方鼻梁,這是以攻為守之法,那公子只得向右躍開,
兩人同時落地。那公子這三招攻得快速異常,而那少女三下閃避也是十分靈動
,各自心中佩服,互相望了一眼。那少女臉上一紅,出手進招。兩人鬥到急處
,只見那公子滿場遊走,身上錦袍燦然生光;那少女進退趨避,紅衫絳裙,似
乎化作了一團紅雲。
郭靖在一旁越看越奇,心想這兩人年紀和我相若,竟然都練成了如此一身
武藝,實在難得;又想他們年貌相當,如能結成夫妻,閑下來時時這般「比武
招親」,倒也有趣得緊。他張大了嘴巴,正看得興高采烈,忽見公子長袖被那
少女一把抓住,兩下一奪,嗤的一聲,扯下了半截,那少女向旁躍開,把半截
袖子往空中一揚。
穆易叫道:「公子爺,我們得罪了。」轉頭對女兒道:「這就走罷!」那
公子臉色一沉,喝道:「可沒分了勝敗!」雙手抓住袍子衣襟,向外分扯,錦
袍上玉扣四下摔落。一名僕從步進場內,幫他寬下長袍。另一名僕從拾起玉扣
。
只見那公子內裡穿著湖綠緞子的中衣,腰裡束著一根蔥綠汗巾,更襯得臉
如冠玉,唇若塗丹。他左掌向上甩起,虛劈一掌,這一下可顯了真實功夫,一
股凌厲勁急的掌風將那少女的衣帶震得飄了起來。這一來郭靖、穆易和那少女
都是一驚,心想:「瞧不出這相貌秀雅之人,功夫竟如此狠辣!」這時那公子
再不相讓,掌風呼呼,打得興發,那少女再也欺不到他身旁三尺以內。
郭靖心想:「這公子功夫了得,這姑娘不是敵手,這門親事做得成了。」
暗自代雙方欣喜。又想:「六位師父常說,中原武學高手甚多,果然不錯。這
位公子爺掌法奇妙,變化靈巧,若是跟我動手,我多半便打他不過。」
穆易也早看出雙方強弱之勢早判,叫道:「念兒,不用比啦,公子爺比你
強得多。」心想:「這少年武功了得,自不是吃著嫖賭的紈褲子弟。待會問明
他家世,只消不是金國官府人家,便結了這門親事,我孩兒終身有托。」連聲
呼叫,要二人罷鬥。但兩人鬥得正急,一時哪裡歇得了手?那公子心想:「這
時我要傷你,易如反掌,只是有點捨不得。」忽地左掌變抓,隨手鉤出,已抓
住少女左腕,少女一驚之下,立即向外掙奪。那公子順勢輕送,那少女立足不
穩,眼見要仰跌下去,那公子右臂抄去,已將她抱在懷裡,旁觀眾人又是喝采
,又是喧鬧,亂成一片。那少女羞得滿臉通紅,低聲求道:「快放開我!」那
公子笑道:「你叫我一聲親哥哥,我就放你!」那少女恨他輕薄,用力一掙,
但被他緊緊摟住,卻哪裡掙扎得脫?穆易搶上前來,說道:「公子勝啦,請放
下小女罷!」那公子哈哈一笑,仍是不放。
那少女急了,飛腳向他太陽穴踢去,要叫他不能不放開了手。那公子右臂
鬆脫,舉手一擋,反腕鉤出,又已拿住了她踢過來的右腳。他這擒拿功夫竟是
得心應手,擒腕得腕,拿足得足。那少女更急,奮力抽足,腳上那只繡著紅花
的繡鞋竟然離足而去,但總算掙脫了他的懷抱,坐在地下,含羞低頭,摸著白
布的襪子。那公子嘻嘻而笑,把繡鞋放在鼻邊作勢一聞。旁觀的無賴子哪有不
乘機湊趣之理,一齊大叫起來:「好香啊!」穆易笑道:「你尊姓大名?」那
公子笑道:「不必說了吧!」轉身披上錦袍,向那紅衣少女望了一眼,把繡鞋
放入懷裡。
便在這時,一陣風緊,天上飄下片片雪花,閑人中許多叫了起來:「下雪
啦,下雪啦!」穆易道:「我們住在西大街高升客棧,這就一起去談談罷。」
那公子道:「談甚麼?天下雪啦,我趕著回家。」穆易愕然變色,道:「你既
勝了小女,我有言在先,自然將女兒許配給你。終身大事,豈能馬虎?」那公
子哈哈一笑,說道:「我們在拳腳上玩玩,倒也有趣。招親嘛,哈哈,可多謝
了!」穆易氣得臉色雪白,一時說不出話來,指著他道:「你……你這……」
公子的一名親隨冷笑道:「我們公子爺是甚麼人?會跟你這種走江湖賣解的低
三下四之人攀親?你做你的清秋白日夢去罷!」穆易怒極,反手一掌,力道奇
勁,那親隨登時暈了過去。
那公子也不和他計較,命人扶起親隨,就要上馬。穆易怒道:「你是存心
消遣我們來著?」那公子也不答話,左足踏上了馬鐙。穆易左手一翻,抓住了
那公子的左臂,喝道:「好,我閨女也不能嫁你這般輕薄小人,把鞋子還來!
」那公子笑道:「這是她甘願送我的,與你何干?招親是不必了,采頭卻不能
不要。」手臂繞了個小圈,微一運勁,已把穆易的手震脫。穆易氣得全身發顫
,喝道:「我跟你拚啦!」縱身高躍,疾撲而前,雙拳「鐘鼓齊鳴」,往他兩
邊太陽穴道打去。那公子仰身避開,左足在馬鐙上一登,飛身躍入場子,笑道
:「我如打敗了你這老兒,你就不逼我做女婿了罷?」
旁觀眾人大都氣惱這公子輕薄無行,仗勢欺人,除了幾個無賴混混哈哈大
笑之外,餘人都是含怒不言。
穆易不再說話,腰帶一緊,使一招「海燕掠波」,身子躍起,向那公子疾
撞過去。那公子知他怒極,當下不敢怠慢,擰過身軀,左掌往外穿出,「毒蛇
尋穴手」往他小腹擊去。穆易向右避過,右掌疾向對方肩井穴插下。那公子左
肩微沉,避開敵指,不待左掌撤回,右掌已從自己左臂下穿出,「偷雲換日」
,上面左臂遮住了對方眼光,臂下這一掌出敵不意,險狠之極。穆易左臂一沉
,手肘已搭在他掌上,右手橫掃一拳,待他低頭躲過,猝然間雙掌合攏,「韋
護捧桿式」猛劈他雙頰。那公子這時不論如何變招,都不免中他一掌,心一狠
,雙手倏地飛出,快如閃電,十根手指分別插入穆易左右雙手手背,隨即向後
躍開,十根指尖已成紅色。
旁觀眾人齊聲驚呼,只見穆易手背鮮血淋灕。那少女又氣又急,忙上來扶
住父親,撕下父親衣襟,給他裹傷。穆易把女兒一推,道:「走開,今日不跟
他拚了不能算完。」那少女玉容慘淡,向那公子注目凝視,突然從懷裡抽出一
把匕首,一劍往自己胸口插去。穆易大驚,顧不得自己受傷,舉手擋格,那少
女收勢不及,這一劍竟刺入了父親手掌。眾人眼見一樁美事變成血濺當場,個
個驚咦嘆息,連那些無賴地痞臉上也都有不忍之色,有人在輕輕議論那公子的
不是。
郭靖見了這等不平之事,哪裡還忍耐得住?見那公子在衣襟上擦了擦指上
鮮血,又要上馬,當下雙臂一振,輕輕推開身前各人,走入場子,叫道:「喂
,你這樣幹不對啊!」那公子一呆,隨即笑道:「要怎樣幹才對啊?」他手下
隨從見郭靖打扮得土頭土腦,說話又是一口南方土音,聽公子學他語音取笑,
都縱聲大笑。
郭靖楞楞的也不知他們笑些甚麼,正色道:「你該當娶了這位姑娘才是。
」那公子側過了頭,笑吟吟的道:「要是我不娶呢?」郭靖道:「你既不願娶
她,幹麼下場比武?她旗上寫得明明白白是『比武招親』。」那公子臉色一沉
,道:「你這小子來多管閑事,要想怎地?」郭靖道:「這位姑娘相貌既好,
武藝又高,你幹麼不要?你不見這位姑娘氣得拿刀子要抹脖子嗎?」那公子道
:「你這渾小子,跟你多說也白費。」轉身便走。郭靖伸手攔住,道:「咦?
怎麼又要走啦?」那公子道:「怎麼?」郭靖道:「我不是勸你娶了這位姑娘
嗎?」那公子一聲冷笑,大踏步走出。
穆易見郭靖慷慨仗義,知他是個血性少年,然而聽他與那公子一問一答,
顯然心地純厚,全然不通世務,當下走近身來,對他道:「小兄弟,別理他,
只要我有一口氣在,此仇不能不報。」提高了嗓子叫道:「喂,你留下姓名來
!」那公子笑道:「我說過不能叫你丈人,又問我姓名幹麼?」郭靖大怒,縱
身過去,喝道:「那麼你將花鞋還給這位姑娘。」那公子怒道:「關你屁事?
你自己看上了這姑娘是不是?」郭靖搖頭道:「不是!你到底還不還?」那公
子忽出左掌,重重打了郭靖一個耳光。
郭靖大怒,施展擒拿手中的絞拿之法,左手向上向右,右手向下向左,雙
手交叉而落,一絞之下,同時拿住了那公子雙腕脈門。
那公子又驚又怒,一掙沒能掙脫,喝道:「你要死嗎?」飛起右足,往郭
靖下陰踢去。郭靖雙手奮力抖出,將他擲回場中。那公子輕身功夫甚是了得,
這一擲眼見是肩頭向下,哪知他將著地時右足距往地下一撐,已然站直。他疾
將錦袍抖下,喝道:「你這臭小子活得不耐煩了?有種的過來,跟公子爺較量
較量。」郭靖搖頭道:「我幹麼要跟你打架?你既不肯娶她,就將鞋子還了人
家。」眾人只道郭靖出來打抱不平,都想見識見識他的功夫,不料他忽然臨陣
退縮,有些無賴子都噓了起來,叫道:「只說不練,算哪門子的好漢?」
那公子剛才給郭靖這麼拿住雙腕一擲,知他武功不弱,內力強勁,心中也
自忌憚三分,見他不願動手,正合心意,但被迫交還繡鞋,在眾目睽睽之下如
何下得了這個台?當下把錦袍搭在臂上,冷笑轉身。郭靖伸左手抓住錦袍,叫
道:「怎麼便走了?」那公子忽施計謀,手臂一甩,錦袍猛地飛起,罩在郭靖
頭上,跟著雙掌齊出,重重打在他的肋上。
郭靖突覺眼前一黑,同時胸口一股勁風襲到,急忙吐氣縮胸,已自不及,
拍拍兩聲,肋上已中了兩掌。幸而他曾跟丹陽子馬鈺修習過兩年玄門正宗的內
功,這兩掌雖給打得胸口劇痛徹骨,卻也傷他不得,當此危急之際,雙腳鴛鴦
連環,左起右落,左落右起,倏忽之間接連踢出了九腿。這是馬王神韓寶駒的
生平絕學,腳下曾踢倒無數南北好漢。郭靖雖未學得三師父腿法的神髓,頭上
又罩著錦袍,目不見物,只得飛腳亂踢,那公子卻也被他踢得手忙腳亂,避開
了前七腿,最後兩腳竟然未能避過,噠噠兩下,左胯右胯均被踢中。
兩人齊向後躍。郭靖忙把罩在頭上的錦袍甩脫,不由得又驚又怒,心想事
先說好了是比武招親,這公子比武得勝,竟會不顧信義,不要人家的姑娘,而
自己與他講理,他既打人在先,又猛下毒手,要不是自己練有內功,受了這兩
掌豈非肋骨斷折、內臟震傷?他天性質樸,自幼又與粗獷誠實之人相處,是以
對人性之險惡竟自全然不知。雖然朱聰、全金發等近年來已說了不少江湖上陰
毒狡猾之事給他聽,但這些事他只當聽故事一般,聽過便算,既非親身經歷,
便難以深印腦中。這時憤怒之下,又是茫然不解,真不信世間竟有這等事情。
那公子中了兩腿,勃然大怒,身形一晃,陡然間欺到郭靖身邊,左掌「斜
掛單鞭」,呼的一聲,向他頭頂劈落。郭靖舉手擋格,雙臂相交,只覺胸口一
陣劇痛,心裡一驚,被那公子搶攻數招,腳下一勾,撲地跌倒。公子的僕從都
嘻笑起來。那公子拍了拍胯上的塵土,冷笑道:「憑這點三腳貓功夫就想打抱
不平嗎?回家叫你師娘再教二十年罷?」
郭靖一聲不響,吸了口氣,在胸口運了幾轉,疼痛立減,說道:「我沒師
娘!」那公子哈哈大笑,說道:「那麼叫你師父趕快娶一個罷!」郭靖正想說
:「我有六個師父,其中一個是女的。」卻見那公子正想走出圈子,這句話來
不及說了,忙縱身而上,叫道:「看拳!」肘底衝拳,往他後腦擊去。那公子
低頭避過,郭靖左手鉤拳從下而上,擊他面頰。那公子舉臂擋開,兩人雙臂相
格,各運內勁,向外崩擊。郭靖本力較大,那公子武功較深,一時僵住了不分
上下。
郭靖猛吸一口氣,正待加強臂上之力,忽覺對方手臂陡鬆,自己一股勁力
突然落空,身不由主的向前撲出,急忙拿樁站穩,後心敵掌已到。郭靖忙回掌
招架,但他是憑虛,對方踏實,那公子道:「去罷!」掌力震出,郭靖又是一
交跌倒,這一交卻是俯跌。他左肘在地下一搭,身子已然彈起,在空中轉了半
個圈子,左腿橫掃,向那公子胸口踢去。旁觀眾人見他這一下變招迅捷,欲在
敗中取勝,稍會拳藝的人都喝了一聲采。
那公子向左側身,雙掌虛實並用,一掌擾敵,一掌相攻。郭靖當下展開「
分筋錯骨手」雙手飛舞,拿筋錯節,招招不離對手全身關節穴道。那公子見他
來勢凌厲,掌法忽變,竟然也使出「分筋錯骨手」來。只是郭靖這路功夫係妙
手書生朱聰自創,與中原名師所傳的全然不同。兩人拳路甚近,手法招術卻是
大異,拆得數招,一個伸食中兩指扣拿對方腕後「養老穴」,另一個反手鉤擒
,抓向對方指關節。雙方各有所忌,都不敢把招術使實了,稍發即收,如此拆
了三四十招,兀自不分勝敗。
雪片紛落,眾人頭上肩上都已積了薄薄一層白雪。
那公子久戰不下,忽然賣個破綻,露出前胸,郭靖乘機直上,手指疾點對
方胸口「鳩尾穴」,心念忽動:「我和他並無仇怨,不能下此重手!」手指微
偏,戳在穴道之旁。豈知那公子右臂忽地穿出,將郭靖雙臂掠在外門,左掌蓬
蓬兩拳,擊在他腰眼之中。郭靖忙彎腰縮身,發掌也向那公子腰裡打到。那公
子早算到了這招,右手鉤轉,已刁住他手腕,「順手牽羊」往外帶出,右腿在
郭靖右腿迎面骨上一撥,借力使力,郭靖站立不定,咕咚一聲,重重的又摔了
一跤。
穆易雙手由女兒裹好了創口,站在旗下觀鬥,見郭靖連跌三跤,顯然不是
那公子的對手,忙搶上扶起,說道:「老弟,咱們走罷,不必再跟這般下流胚
子一般見識。」
郭靖剛才這一交摔得頭暈眼花,額角撞在地下更是好不疼痛,怒火大熾,
掙脫穆易拉住他的手,搶上去又是拳掌連施,狠狠的向那公子打去。
那公子真料不到他竟然輸了不走,反而愈鬥愈勇,躍開三步,叫道:「你
還不服輸?」郭靖並不答話,搶上來仍是狠打。那公子道:「你再糾纏不清,
可莫怪我下殺手了!」郭靖道:「好!你不把鞋子還出來,咱們永遠沒完。」
那公子笑道:「這姑娘又不是你親妹子,幹麼你拚死要做我大舅子?」這句是
北京罵人的話兒,旁邊的無賴子一齊哄笑。
郭靖全然不懂,道:「我又不認得她,她本來不是我親妹子。」那公子又
好氣又好笑,斥道:「傻小子,看招!」兩人搭上了手,翻翻滾滾的又鬥了起
來。這次郭靖留了神,那公子連使詭計,郭靖盡不上當。講到武功,那公子實
是稍勝一籌,但郭靖拚著一股狠勁,奮力劇戰,身上盡管再中拳掌,卻總是纏
鬥不退。他幼時未學武藝之時,與都史等一群小孩打架便已是如此。這時武藝
雖然高了,打法其實仍是出於天性,與幼時一般無異,蠻勁發作,早把四師父
所說「打不過,逃!」的四字真言拋到了九霄雲外。在他內心,一向便是六字
真言:「打不過,加把勁。」只是自己不知而已。這時聞聲而來圍觀的閑人越
聚越眾,廣場上已擠得水泄不通。風雪漸大,但眾人有熱鬧好瞧,竟是誰也不
走。
穆易是老江湖,知道如此打鬥下去,定會驚動官府,鬧出大事來,但人家
仗義出來打抱不平,自己豈能就此一走了之,在一旁瞧著,心中十分焦急,無
意中往人群一瞥,忽見觀鬥眾人中竟多了幾個武林人物、江湖豪客,或凝神觀
看,或低聲議論。適才自己全神貫注的瞧著兩個少年人相鬥,也不知這些人是
幾時來的。穆易慢慢移動腳步,走近那公子的隨從聚集之處,側目斜睨,只見
隨從群中站著三個相貌特異之人。一個身披大紅袈裟,頭戴一頂金光燦然的僧
帽,是個藏僧,他身材魁梧之極,站著比四周眾人高出了一個半頭。另一個中
等身材,滿頭白髮如銀,但臉色光潤,不起一絲皺紋,猶如孩童一般,當真是
童顏白髮,神采奕奕,穿一件葛布長袍,打扮非道非俗。第三個五短身材,滿
眼紅絲,卻是目光如電,上唇短髭翹起。穆易看得暗暗驚訝,只聽一名僕從道
:「上人,你老下去把那小子打發了罷,再纏下去,小王爺要是一個失手,受
了點兒傷,咱們跟隨小王爺的下人們可都活不了啦。」
穆易大吃一驚,心道:「原來這無賴少年竟是小王爺,再鬥下去,可要闖
出大禍來。看來這些人都是王府裡的好手,想必眾隨從害怕出事,去召了來助
拳。」
只見那藏僧微微一笑,並不答話。那白髮老頭笑道:「靈智上人是西藏密
宗大高手,等閑怎能跟這種渾小子動手,沒的失了自己身分。」轉頭向那僕從
笑道:「最多王爺打折你們的腿,還能要了性命嗎?」那矮小漢子說道:「小
王爺功夫比那小子高,怕甚麼?」他身材短小,卻是聲若洪鐘。旁人都嚇了一
跳,人人回頭看他,被他閃電似的目光一瞪,又都急忙回頭,不敢再看。
那白髮老人笑道:「小王爺學了這一身功夫,不在人前露臉,豈不是空費
了這多年寒暑之功?要是誰上去相幫,他準不樂意。」那矮小漢子道:「梁公
,你說小王爺的掌法是哪一門功夫?」這次他壓低了嗓門。白髮老人呵呵笑道
:「彭老弟,這是考較比老哥來著?小王爺掌法飛翔靈動,虛實變化,委實不
容易。要是你老哥不走了眼,那麼他必是跟全真教道士學的武功。」
穆易心中一凜:「這下流少年是全真派的?」那矮小漢子道:「梁公好眼
力。你向在長白山下修仙煉藥,聽說很少到中原來,對中原武學的家數門派卻
是一瞧便知,兄弟很是佩服。」那白髮老頭微笑道:「彭老弟取笑了。」那矮
小漢子又道:「只是全真教的道士個個古怪,怎會去教小王爺武藝,這倒奇了
。」那白髮老頭笑道:「六王爺折節下交,甚麼人請不到?似你彭老弟這般縱
橫山東山西的豪傑,不是也到了王府裡嗎?」那矮小漢子點了點頭。
白髮老頭望著圈中兩人相鬥,見郭靖掌法又變,出手遲緩,門戶卻守得緊
密異常,小王爺數次搶攻,都被他厚重的掌法震了回去,問那矮小漢子道:「
你瞧這小子的武功是甚麼家數?」那人遲疑了一下,道:「這小子武功很雜,
好似不是一個師父所授。」旁邊一人接口道:「彭寨主說得對,這小子是江南
七怪的徒弟。」
穆易向他瞧去,見是個青臉瘦子,額上生了三個肉瘤,心想:「這人叫他
彭寨主,難道這個矮小漢子,竟然便是那殺人不眨眼的大盜千手人屠彭連虎?
江南七怪的名字很久沒聽見了,難道還在人世?」
正自疑惑,那青臉瘦子忽然怒喝:「臭小子,你在這裡?」當啷啷一聲,
從背上拔出一柄短柄三股鋼叉,縱身躍入場子。郭靖聽得身後響聲,回頭一看
,迎面便是三個肉瘤不住晃動,正是黃河四鬼的師叔三頭蛟侯通海搶將進來,
吃了一驚,他想事不快,一時不知該當如何才是,就這麼一疏神,肩頭中了一
拳,忙即還手,又與那公子相鬥。
眾人見侯通海手執兵刃躍入場子,自是要相助其中一方,都覺不公,紛紛
叫喊起來。
穆易見他與那彭寨主等接話,知他是小王爺府中人物,雙掌一錯,搶上幾
步,只要他向郭靖動手,自己馬上就接了過來,雖然對方人多勢眾,但勢逼處
此,也只得一拚了。哪知侯通海並不奔向郭靖,卻是直向對面人叢中衝去。一
個滿臉煤黑、衣衫襤褸的瘦弱少年見他衝來,叫聲:「啊喲!」轉頭就跑。侯
通海快步追去,他身後四名漢子跟著趕去。
郭靖一瞥之間,見侯通海所追的正是自己新交好友黃蓉,後面尚有黃河四
鬼,手執兵刃,殺氣騰騰的追趕,心裡一急,腿上被小王爺踢中了一腳。他跳
出圈子,叫道:「且住!我出去一下,回頭再打。」小王爺給他纏住了狠拚爛
打,早已沒了鬥志,只盼盡早停手,聽他這麼說正是求之不得,當下冷笑道:
「你認輸就好!」
郭靖一心掛念黃蓉的安危,正要追去相助,忽聽噠噠噠聲響,黃蓉拖了鞋
皮,嘻嘻哈哈的奔回,後面侯通海連聲怒罵,搖動鋼叉,一叉又一叉的向他後
心刺去。但黃蓉身法甚是敏捷,鋼叉總是差了少些,無法刺著。鋼叉三股叉尖
在日光下閃閃發亮,叉身上套著三個銅環,搖動時互相撞擊,當啷啷的直響。
黃蓉在人叢中東鑽西鑽,頃刻間在另一頭鑽了出來。侯通海趕到近處,眾
人無不失聲而笑,原來他左右雙頰上,各有一個黑黑的五指掌印,顯然是給那
瘦小子打的。侯通海在人叢中亂推亂擠,待得挨出,黃蓉早已去得遠了。哪知
他十分頑皮,遠遠站定了等候,連連招手。侯通海氣得哇哇大叫:「不把你這
臭小子剝皮拆骨,我三頭蛟誓不為人!」挺著鋼叉疾追過去。黃蓉待他趕到相
距數步,這才發足奔逃。
眾人看得好笑,忽見那邊廂三人氣喘吁吁的趕來,正是黃河三鬼,卻少了
個喪門斧錢青健。
郭靖看了黃蓉身法,驚喜交集:「原來他身懷絕技,日前在張家口黑松林
中引走侯通海、把黃河四鬼吊在樹上,自然都是他幹的了。」
這邊廂那藏僧等一干人都暗自詫異。靈智上人心想:「你參仙老怪適才吹
得好大的氣兒,說甚麼久在長白山下,卻於中原武學的家數門派一瞧便知。」
說道:「參仙,這小叫化身法靈動,卻是甚麼門派?侯老弟似乎吃了他虧啦!
」那童顏白髮的老頭名叫梁子翁,是長白山武學的一派宗師,自小服食野山人
參與諸般珍奇藥物,是以駐顏不老,武功奇特,人稱參仙老怪。這「參仙老怪
」四字向來分開了叫,當著面稱他為「參仙」,不是他一派的弟子,背後都稱
他為「老怪」了。他瞧不出那小叫化來歷,只是微微搖頭,隔了一會,說道:
「我在關外時,常聽得鬼門龍王是一把了不起的高手,怎麼他師弟這樣不濟,
連一個小孩子也鬥不過?」那矮小漢子正是彭連虎,所了皺眉不語。他與鬼門
龍王沙通天向來交好,互為奧援,大做沒本錢買賣。他素知三頭蛟侯通海武功
不弱,今日竟如此出醜,實在令人不解。
黃蓉與侯通海這樣一鬧,郭靖與小王爺暫行罷手不鬥。那小王爺激鬥大半
個時辰,雖把郭靖摔了六七跤,大佔上風,對方終於知難而退,但自己身上也
中了不少拳腳,累得手疲腳軟,滿身大汗,抄起腰間絲巾不住抹汗。
穆易已收起了「比武招親」的錦旗,執住郭靖的手連聲道謝慰問,正要和
他盡快離開這是非之地,忽然噠噠噠拖鞋皮聲響,當啷啷三股叉亂鳴,黃蓉與
侯通海一逃一追,奔了回來。黃蓉手中揚著兩塊布條,看侯通海時,衣襟上撕
去了兩塊,露出毛茸茸的胸口。再過一陣,吳青烈和馬青雄一個挺槍、一個執
鞭,氣喘吁吁的趕來,其中少了個斷魂刀沈青剛,想是被黃蓉做了手腳,不知
打倒在哪裡了。這時黃蓉和侯通海又已奔得不見了人影。
旁觀眾人無不又是奇怪,又是好笑。
突然西邊一陣喝道之聲,十幾名軍漢健僕手執藤條,向兩邊亂打,驅逐閑
人。眾人紛紛往兩旁讓道。只見轉角處六名壯漢抬著一頂繡金紅呢大轎過來。
小王爺的眾僕從叫道:「王妃來啦!」小王爺皺眉罵道:「多事,誰去稟
告王妃來著?」僕從不敢回答,待繡轎抬到比武場邊,一齊上去侍候。繡轎停
下,只聽得轎內一個女子聲音說道:「怎麼跟人打架啦?大雪天裡,也不穿長
衣,回頭著了涼!」聲音甚是嬌柔。
穆易遠遠聽到這聲音,有如身中雷轟電震,耳朵中嗡的一聲,登時出了神
,心中突突亂跳:「怎麼這說話的聲音,和我那人這般相似?」隨即黯然:「
這是大金國的王妃,我想念妻子發了痴,真是胡思亂想。」但總是情不自禁,
緩緩的走近轎邊。只見轎內伸出一隻縴縴素手,手裡拿著一塊手帕,給小王爺
拭去臉上汗水塵污,又低聲說了幾句不知甚麼話,多半又是責備又是關切之意
。小王爺道:「媽,我好玩呢,一點沒事。」王妃道:「快穿衣服,咱娘兒倆
一起回去。」穆易又是一驚:「天下怎會有說話聲音如此相同之人?」
眼見那隻雪白的手縮入轎中,轎前垂著一張暖帷,帷上以金絲繡著幾朵牡
丹。他雖瞪目凝望,眼光又怎能透得過這張金碧輝煌的暖帷。
小王爺的一名隨從走到郭靖跟前,拾起小王爺的錦袍,罵道:「小畜生,
這件袍子給你弄得這個樣子!」一名隨著王妃而來的軍漢舉起藤條,刷的一鞭
往郭靖頭上猛抽下去。郭靖側身讓開,隨手鉤住他手腕,左腳掃出,這軍漢撲
地倒了。郭靖奪過藤條,在他背上刷刷刷三鞭,喝道:「誰叫你亂打人?」旁
觀的百姓先前有多人曾被眾軍漢藤條打中,這時見郭靖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
身,無不暗暗稱快。其餘十幾名軍漢高聲叫罵,搶上去救援同伴,被郭靖一雙
雙的提起,扔了出去。
小王爺大怒,喝道:「你還要猖狂?」接住郭靖迎面擲來的兩名軍漢,放
在地上,跟著搶上前去,左足踢出,直取郭靖小腹。郭靖閃身進招,兩人又搭
上了手。
那王妃連聲喝止,小王爺對母親似乎並不畏懼,頗有點兒恃寵而驕,回頭
叫道:「媽,你瞧我的!這鄉下小子到京師來撒野,不好好給他吃點苦頭,只
怕他連自己老子姓甚麼也不知道。」
兩人拆了數十招,小王爺賣弄精神,存心要在母親面前顯示手段,只見他
身形飄忽,掌法靈動,郭靖果然抵擋不住,又給他打中一拳,跟著連摔了兩跤
。
穆易這時再也顧不到別處,凝神注視轎子,只見繡帷一角微微掀起,露出
一雙秀眼、幾縷鬢髮,眼光中滿是柔情關切,瞧著小王爺與郭靖相鬥。穆易望
著這雙眼睛,身子猶如泥塑木雕般釘在地下,再也動彈不得。
郭靖雖是接連輸招,卻是愈戰愈勇。小王爺連下殺手,只想傷得他無力再
打,但郭靖皮堅肉厚,又練有內功,身上吃幾拳並不在乎,兼之小王爺招術雖
巧,功力卻以限於年齡,未見狠辣,一時也傷不了他。小王爺十指成爪,不斷
戳出,便以先前傷了穆易的陰毒手法抓向郭靖,但郭靖使出分筋錯骨手來,盡
能抵擋得住。
鬥了一陣,黃蓉與侯通海又一逃一追的奔來。這次侯通海頭髮上插了老大
一個草標,這本是出賣物件的記號,插在頭上,便是出賣人頭之意,自是受了
黃蓉的戲弄,但他竟茫然不覺,只是發足疾追,後面的黃河二鬼也已不知去向
,想必都是給黃蓉打倒在哪裡了。
梁子翁等無不納罕,猜不透黃蓉究是何等人物,眼見侯通海奔跑著實迅捷
,卻終是追不上這個衣衫襤褸的孩子。彭連虎忽道:「難道這小子是丐幫中的
?」丐幫是當時江湖上第一大幫會,幫中上下個個都是乞丐。梁子翁臉上肌肉
一動,卻不答話。
圈子中兩個少年拳風虎虎,掌影飄飄,各自快速搶攻,突然間郭靖左臂中
了一掌,過一會小王爺右腿給踢了一腳,兩人愈鬥愈近,呼吸相聞。旁觀眾人
中不會武藝的固然是看的神馳目眩,就是內行的會家子,也覺兩人拚鬥越來越
險,稍一疏神,不死也受重傷。
彭連虎和梁子翁手裡都扣了暗器,以備在小王爺遇險時相救,眼看著兩人
鬥了這許多時候,郭靖雖狠,武藝卻也不過如此,緊急時定能及時制得住他。
郭靖鬥發了性,他自小生於大漠,歷經風沙冰雪、兵戈殺伐,那小王爺究
竟嬌生慣養,似這樣狠鬥硬拚,竟然有點不支起來。他見郭靖左掌劈到,閃身
避過,回了一拳。郭靖乘他這拳將到未到之際,右手在他右肘上急撥,搶身上
步,左臂已自他右腋下穿入,左手反鉤上來,同時右手拿向對方咽喉。小王爺
料不到他如此大膽進襲,左掌急翻,刁住對方手腕,右手五指也已抓住郭靖的
後領。兩人胸口相貼,各自運勁,一個要叉住對方喉頭,一個要扭斷敵人的手
腕,眼見情勢緊迫,頃刻之間,勝負便決。
眾人齊聲驚叫,那王妃露在繡帷外的半邊臉頰變得全無血色。穆易的女兒
本來坐在地上,這時也躍起身來,臉色驚惶。只聽得拍的一聲,郭靖臉上重重
中了一掌,原來小王爺忽然變招,右手陡鬆,快如閃電般的擊出一掌。郭靖被
打得頭暈眼花,左目中眼淚直流,驀地大喝一聲,雙手抓住小王爺的衣襟,把
他身子舉了起來,用力往地下擲去。這一招既非分筋錯骨手,也不是擒拿短打
,卻是蒙古人最擅長的摔交之技,是郭靖跟著神射手哲別學來的。
那小王爺武功也確有過人之處,身剛著地,立向前撲出,伸臂抱住郭靖雙
腿,兩人同時跌倒,小王爺壓在上面。他當即放手躍起,回身從軍漢手裡搶過
一柄大槍,挺槍往郭靖小腹上刺去。郭靖急滾逃開,小王爺刷刷刷連環三槍,
急刺而至,槍法竟是純熟之極。郭靖大駭,一時給槍招罩住了無法躍起,只得
仰臥在地,施展空手奪白刃之技想奪他大槍,幾次出手都抓奪不到。小王爺抖
動槍桿,朱纓亂擺,槍頭嗤嗤聲響,顫成一個大紅圈子。
那王妃叫道:「孩兒,千萬別傷人性命。你贏了就算啦!」但小王爺只盼
一槍將郭靖釘在地下,母親的話全沒聽到。郭靖只覺耀眼生花,明晃晃的槍尖
離鼻頭不過數寸,情急之下手臂揮出,硬生生格開槍桿,一個觔斗向後翻出,
順手拖過穆易那面「比武招親」的錦旗,橫過旗桿,一招「撥雲見日」,挺桿
直截,跟著長身橫臂,那錦旗呼的一聲直翻出去,罩向小王爺面門。小王爺斜
身移步,槍桿起處,圓圓一團紅影,槍尖上一點寒光疾向郭靖刺來,郭靖揮旗
擋開。
兩人這時動了兵刃,郭靖使的是大師父飛天蝙蝠柯鎮惡所授的降魔杖法,
雖然旗桿長大,使來頗不順手,但這套杖法變化奧妙,原是柯鎮惡苦心練來對
付鐵屍梅超風之用,招中蘊招,變中藏變,詭異之極。小王爺不識這杖法,挺
槍進招,那旗桿忽然倒翻上來,如不是閃避得快,小腹已被挑中,只得暫取守
勢。穆易初見那小王爺掄動大槍的身形步法,已頗訝異,後來愈看愈奇,只見
他刺、扎、鎖、拿、盤、打、坐、崩,招招是「楊家槍法」。這路槍法是楊家
的獨門功夫,向來傳子不傳女,在南方已自少見,誰知竟會在大金國的京城之
中出現。只是他槍法雖然變化靈動,卻非楊門嫡傳正宗,有些似是而非,倒似
是從楊家偷學去的。他女兒雙蛾深蹙,似乎也是心事重重。只見槍頭上紅纓閃
閃,長桿上錦旗飛舞,捲的片片雪花狂轉急旋。
那王妃眼見兒子累得滿頭大汗,兩人這一動上兵刃,更是刻刻有性命之憂
,心中焦急,連叫:「住手,別打啦!」彭連虎聽得王妃的說話,大踏步走向
場中,左臂振出,格在旗桿之上。郭靖陡然間只覺雙手虎口陡然劇痛,旗桿脫
手飛向天空。錦旗在半空被風一吹,張了開來,獵獵作響,雪花飛舞中展出「
比武招親」四個金字。
郭靖大吃一驚,尚未看清楚對方身形面貌,只覺風聲颯然,敵招已攻到面
門,危急中斜竄出去,饒是他身法快捷,彭連虎一掌已擊中他的手臂。郭靖站
立不穩,登時摔倒。彭連虎向小王爺一笑,說道:「小王爺,我給你料理了,
省得以後這小子再糾纏不清!」右手後縮,吸一口氣,手掌抖了兩抖,暴伸而
出,猛往郭靖頭頂拍落。
郭靖心知無倖,只得雙臂挺舉,運氣往上擋架。靈智上人與參仙老怪對望
了一眼,知道郭靖雙臂已不能保全,千手人屠彭連虎這掌下來,他手臂非斷不
可。
就在這一瞬間,人叢中一人喝道,「慢來!」一道灰色的人影倏地飛出,
一件異樣兵刃在空中一揮,彭連虎的手腕已被捲住。彭連虎右腕運勁回拉,噠
的一聲,把來人的兵器齊中拉斷,左掌隨即發出,那人低頭避過,左手將郭靖
攔腰抱起,向旁躍開。
眾人才看清楚那人是個中年道人,身披灰色道袍,手中拿著的拂麈只剩一
個柄,拂麈的絲條已被彭連虎拉斷,還繞在他手腕之上。
那道人與彭連虎互相注視,適才雖只換了一招,但都已知對方甚是了得。
那道人道:「足下可是威名遠震的彭寨主?今日識荊,幸何如之。」彭連虎道
:「不敢,請教道長法號。」這時數百道目光,齊向那道人注視。
那道人並不答話,伸出左足向前踏了一步,隨即又縮腳回來,只見地下深
深留了一個印痕,深竟近尺,這時大雪初落,地下積雪未及半寸,他漫不經意
的伸足一踏,竟是這麼一個深印,腳下功夫當真驚世駭俗。彭連虎心頭一震,
道:「道長可是人稱鐵腳仙的玉陽子王真人嗎?」那道人道:「彭寨主言重了
。貧道正是王處一,『真人』兩字,決不敢當。」
彭連虎與梁子翁、靈智上人等都知王處一是全真教中響當當的角色,威名
之盛,僅次於長春子丘處機,只是雖然久聞其名,卻是從未見過,這時仔細打
量,只見他長眉秀目,頦下疏疏的三叢黑鬚,白襪灰鞋,似是一個十分著重修
飾的羽士,若非適才見到他的功夫,真不信此人就是獨足立憑臨萬丈深谷,使
一招「風擺荷葉」,由此威服河北、山東群豪的鐵腳仙玉陽子。
王處一微微一笑,向郭靖一指,說道:「貧道與這位小哥素不相識,只是
眼看他見義勇為,奮不顧身,心下好生相敬,斗膽求彭寨主饒他一命。」彭連
虎聽他說得客氣,心想既有全真教的高手出頭,只得賣個人情,當下抱拳道:
「好說,好說!」王處一拱手相謝,轉過身來,雙眼一翻,霎時之間臉上猶如
罩了一層嚴霜,厲聲向那小王爺道:「你叫甚麼名字?你師父是誰?」
那小王爺聽到王處一之名,心中早已惴惴,正想趕快溜之大吉,不料他突
然厲聲相詢,只得站定了答道:「我叫完顏康,我師父名字不能對你說。」王
處一道:「你師父左頰上有一顆紅痣,是不是?」完顏康嘻嘻一笑,正想說句
俏皮話,突見王處一兩道目光猶如閃電般射來,心中一驚,登時把一句開玩笑
的話吞進了肚裡,點了點頭。
王處一道:「我早料到你是丘師兄的弟子。哼,你師父傳你武藝之前,對
你說過甚麼話來?」完顏康暗覺事情要糟,不由得惶急:「今日之事要是給師
父知道了,可不得了。」心念一轉,當即和顏悅色的道:「道長既識得家師,
必是前輩,就請道長駕臨舍下,待晚輩恭聆教益。」王處一哼了一聲,尚未答
話。
完顏康又向郭靖作了一揖,微笑道:「我與郭兄不打不相識。郭兄武藝,
小弟佩服得緊,請郭兄與道長同到舍下,咱們交個朋友如何?」郭靖指著穆易
父女道:「那麼你的親事怎麼辦?」完顏康臉現尷尬之聲,道:「這事慢慢的
從長計議。」穆易一拉郭靖的衣袖,說道:「郭小哥,咱們走罷,不用再理他
。」完顏康向王處一又作了一揖,說道:「道長,晚輩在舍下恭候,你問趙王
府便是。天寒地凍,正好圍爐賞雪,便請來喝上幾杯罷。」跨上僕從牽過來的
駿馬,韁繩一抖,縱馬就向人叢中奔去,竟不管馬蹄是否會傷了旁人。眾人紛
紛閃避。
王處一見了他這副驕橫的模樣,心頭更氣,向郭靖道:「小哥,你跟我來
。」郭靖道:「我要等我的好朋友。」剛說得這句話,只見黃蓉從人叢中向上
躍起,笑道:「我沒事,待會我來找你。」兩句話說畢,隨即落下。他身材矮
小,落入人堆之中,登時便不見蹤影,卻見那三頭蛟侯通海又從遠處搖叉奔來
。
郭靖回過身來,當即在雪地裡跪倒,向王處一叩謝救命之恩。王處一雙手
扶起,拉住他的手臂,擠出人叢,腳不點地般快步向郊外走去。
熾天使書城
【第三回.各顯神通】
王處一腳步好快,不多時便已到了城外,再行數里,到了一個山峰背後。
他不住加快腳步,有心試探郭靖武功,到後來越奔越快。郭靖當日跟丹陽子馬
鈺學吐納功夫,兩年中每晚上落懸岩,這時一陣急奔,雖在劇鬥之後,倒也還
支持得住。疾風夾著雪片迎面撲來,王處一向著一座小山奔去,坡上都是積雪
,著足滑溜,到後來更忽上陡坡,但郭靖習練有素,竟然面不加紅,心不增跳
,隨著王處一奔上山坡,如履平地。
王處一放手鬆開了他手臂,微感詫異,道:「你的根基紮得不壞啊,怎麼
打不過他?」郭靖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楞楞的一笑。王處一道:「你師父是誰
?」
郭靖那日在懸崖頂上奉命假扮尹志平欺騙梅超風,知道馬鈺的師弟之中有
一個正是王處一,當下毫不相瞞,將江南七怪與馬鈺授他功夫的事簡略說了。
王處一喜道:「大師哥教過你功夫,好極啦!那我還有甚麼顧慮?」
郭靖圓睜大眼,呆呆的望著他,不解其意。王處一道:「跟你相打的那個
甚麼小王爺完顏康,是我師兄長春子丘處機的弟子,你知道嗎?」郭靖一呆,
奇道:「是嗎?我一點也不知道。」原來丹陽子馬鈺雖然傳了他一些內功基礎
,以及上落懸崖的輕身功夫「金雁功」,但拳腳兵刃卻從未加以點撥,是以他
不知全真派武功的家數,這時聽了王處一的話,又想起那晚與小道士尹志平交
手,他的招數似乎與這完顏康確是一派,不禁心感惶悚,低頭道:「弟子不知
那小王爺原來是丘道長門下,粗魯冒犯,請道長恕罪。」王處一哈哈大笑,說
道:「你義俠心腸,我喜歡得緊,哪會怪你?」隨即正色道:「我全真教教規
極嚴。門人做錯了事,只有加倍重處,決不偏袒。這人輕狂妄為,我要會同丘
師兄好好罰他。」郭靖道:「他要是肯同那位穆姑娘結親,道長就饒了他罷。
」
王處一搖頭不語,見他宅心仁厚,以恕道待人,更是喜歡,尋思:「丘師
兄向來嫉惡如仇,對金人尤其憎惡,怎會去收一個金國王爺公子為徒?何況那
完顏康所學的本派武功造詣已不算淺,顯然丘師哥在他身上著實花了不少時日
與心血,而這人武功之中另有旁門左道的詭異手法,定是另外尚有師承,那更
教人猜想不透了。」對郭靖道:「丘師兄約了我在燕京相會,這幾天就會到來
,一切見了面當再細問。聽說他收了一個姓楊的弟子,說要到嘉興和你比武,
不知那姓楊的功夫如何。但你放心,有我在這裡,決不能叫你吃虧。」
郭靖奉了六位師父之命,要在八月中秋中午之前趕到兩浙西路的嘉興府,
至於去干甚麼,六位師父始終未對他說明,於是問道:「道長,比甚麼武啊?
」
王處一道:「你六位師父既然尚未明言,我也不便代說。」他曾聽丘處機
說起過前後的原委,對江南六怪的義舉心下好生相敬。他和馬鈺是一般的心思
,也盼江南六怪獲勝,不過他是師弟,卻不便明勸丘師哥相讓,今日見了郭靖
的為人,暗自思量如何助他一臂之力,卻又不能挫折丘師哥的威名,決意屆時
趕到嘉興,相機行事,從中調處。
王處一道:「咱們瞧瞧那穆易父女去。那女孩子性子剛烈,別鬧出人命來
。」郭靖聞言嚇了一跳。
兩人徑到西城大街高升客棧來。走到客店門口,只見店中走出十多名錦衣
親隨,躬身行禮,向王處一道:「小的奉小主之命,請道長和郭爺到府裡赴宴
。」說著呈上大紅名帖,上面寫著「弟子完顏康敬叩」的字樣,呈給郭靖的那
張名帖則自稱「侍教弟」。
王處一接過名帖,點頭道:「待會就來。」那為首的親隨道:「這些點心
果物,小主說請道長和郭爺將就用些。兩位住在哪裡,小的這就送去。」其餘
親隨托上果盒,揭開盒蓋,只見十二只盒中裝了各式細點鮮果,模樣十分精致
。郭靖心想:「黃蓉賢弟愛吃精致點心,我多留些給他。」王處一不喜完顏康
為人,本待揮手命他們拿回,卻見郭靖十分喜歡,心想:「少年人嘴饞,這也
難怪!」微微一笑,命將果盒留在櫃上。
王處一問明穆易所住的店房,走了進去,只見穆易臉如白紙,躺在床上,
他女兒坐在床沿上不住垂淚,兩人見王處一和郭靖入來,同時叫了一聲,都是
頗出意料之外。那姑娘當即站起。穆易也在床上坐起身來。
王處一看穆易雙手的傷痕時,只見每隻手背五個指孔,深可見骨,猶如被
兵刃所傷,兩隻手腫得高高,傷口上搽了金創藥,只是生怕腐爛,不敢包扎,
心下大惑不解:「完顏康這門陰毒狠辣的手法,不知是何人所傳,傷人如此厲
害,自非朝夕之功,丘師哥怎會不知?知道之後,又怎會不理?」轉頭問那姑
娘道:「姑娘,你叫甚麼名字?」那姑娘低聲道:「我叫穆念慈。」她向郭靖
望了一眼,眼色中充滿感激之意,隨即低下了頭。
郭靖一轉眼間,只見那根錦旗的旗桿倚在床腳邊,繡著「比武招親」四字
的錦旗卻已剪得稀爛,心下茫然不解:「她再也不比武招親了?」王處一道:
「令尊的傷勢不輕,須得好好調治。」見父女倆行李蕭條,料知手頭窘迫,只
怕治傷的醫藥之資頗費張羅,當即從懷中取出兩錠銀子,放在桌上,說道:「
明日我再來瞧你們。」不待穆易和穆念慈相謝,拉了郭靖走出客店。
只見四名錦衣親隨又迎了上來,說道:「小主在府裡專誠相候,請道爺和
郭爺這就過去。」王處一點了點頭。郭靖道:「道長,你等我一忽兒。」奔入
店房,揭開完顏康送來的果盒蓋子,揀了四塊點心,用手帕包好了放在懷內,
又再奔出,隨著四名親隨,和王處一徑到王府。
來到府前,郭靖見朱紅的大門之前左右旗桿高聳,兩頭威武猙獰的玉石獅
子盤坐門旁,一排白玉階石直通到前廳,勢派豪雄之極。大門正中寫著「趙王
府」三個金字。
郭靖知道趙王就是大金國的六皇子完顏洪烈,不由得心頭一震:「原來那
小王爺就是完顏洪烈的兒子?完顏洪烈認得我的,在這裡相見,可要糟糕。」
正自猶疑,忽聽鼓樂聲喧,小王爺完顏康頭戴束髮金冠,身披紅袍,腰圍
金帶,已搶步出來相迎,只是臉上目青鼻腫,兀自留下適才惡鬥的痕跡。郭靖
也是左目高高腫起,嘴角邊破損了一大塊,額頭和右頰滿是烏青。兩人均自覺
狼狽,不由得相對一笑。
王處一見了他這副富貴打扮,眉頭微微一皺,也不言語,隨著他走進廳堂
。完顏康請王處一在上首坐了,說道:「道長和郭兄光降,真是三生之幸。」
王處一見他既不跪下磕拜,又不口稱師叔,更是心頭有氣,問道:「你跟
你師父學了幾年武藝?」完顏康笑道:「晚輩懂甚麼武藝?只跟師父練了幾年
,三腳貓的玩意真叫道長和郭兄笑話了。」王處一哼了一聲,道:「全真派的
功夫雖然不高,可還不是三腳貓。你師父日內就到,你知道嗎?」完顏康微笑
道:「我師父就在這裡,道長要見他嗎?」王處一大出意外,忙道:「在哪裡
?」完顏康不答他的問話,手掌輕擊兩下,對親隨道:「擺席!」眾親隨傳呼
出去。完顏康陪著王郭兩人向花廳走去。
一路穿回廊,繞畫樓,走了好長一段路。郭靖哪裡見過王府中這般豪華氣
派,只看得眼也花了,老是記著見到完顏洪烈時可不知如何應付,又想:「大
汗命我來刺殺完顏洪烈,可是他兒子卻是馬道長、王道長的師姪,我該不該殺
他父親?」東思西想,心神不定。
來到花廳,只見廳中有六七人相候。其中一人額頭三瘤墳起,正是三頭蛟
侯通海,雙手叉腰,怒目瞪視。郭靖吃了一驚,但想有王道長在旁,諒他也不
敢對自己怎樣,可是畢竟有些害怕,轉過了頭,目光不敢與他相觸,想起他追
趕黃蓉的情狀,又是暗暗好笑。
完顏康滿面堆歡,向王處一道:「道長,這幾位久慕你的威名,都想見見
,」他指著彭連虎道:「這位彭寨主,兩位已經見過啦。」兩人互相行了一禮
。
完顏康伸手向一個紅顏白髮的老頭一張,道:「這位是長白山參仙梁子翁
梁老前輩。」梁子翁拱手道:「得能見到鐵腳仙王真人,老夫這次進關可說是
不虛此行。這位是西藏密宗的大手印靈智上人,我們一個來自東北,一個來自
西南,萬裡迢迢的,可說是前生有緣。」這梁子翁顯是十分健談。王處一向靈
智上人行禮,那藏僧雙手合十相答。
忽聽一人嘶啞著嗓子說道:「原來江南七怪有全真派撐腰,才敢這般橫行
無忌。」
王處一轉過頭打量那人,只見他一個油光光的禿頭,頂上沒半根頭髮,雙
目布滿紅絲,眼珠突出,看了這副異相,心中陡然想起,說道:「閣下可是鬼
門龍王沙老前輩嗎?」那人怒道:「正是,原來你還知道我。」王處一心想:
「咱們河水不犯井水,不知哪裡得罪他了?」當下溫言答道:「沙老前輩的大
名,貧道向來仰慕得緊。」
那鬼門龍王名叫沙通天,武功可比師弟侯通海高得很多,只因他性子暴躁
,傳授武藝時動不動就大發脾氣,因此一身深湛武功四個弟子竟是學不到十之
二三。黃河四鬼在蒙古一戰,佔不到郭靖絲毫上風,在趙王完顏洪烈跟前大失
面子,趙王此後對他四人也就不再如何看重。沙通天得知訊息後暴跳如雷,拳
打足踢,將四人狠狠的打了一頓,黃河四鬼險些兒一齊名副其實。
沙通天再命師弟侯通海去將郭靖擒來,卻又連遭黃蓉戲弄,丟盡了臉面。
他越想越氣,也顧不得在眾人之間失禮,突然伸手就向郭靖抓去。
郭靖急退兩步,王處一舉起袍袖,擋在他身前。沙通天怒道:「好,你真
的袒護這小畜生啦?」呼的一掌,猛向王處一胸前擊來。王處一見他來勢凶惡
,只得出掌相抵,拍的一聲輕響,雙掌相交,正要各運內力推出,突然身旁轉
出一人,左手壓住沙通天手腕,右手壓住王處一手腕,向外分崩,兩人掌中都
感到一震,當即縮手。王處一與沙通天都是當世武林中的成名人物,素知對方
了得,這時一個出掌,一個還掌,都已運上了內勁,豈知竟有人能突然出手震
開兩人手掌。只見那人一身白衣,輕裘緩帶,神態甚是瀟灑,看來三十五六歲
年紀,雙目斜飛,面目俊雅,卻又英氣逼人,身上服飾打扮,儼然是一位富貴
王孫。
完顏康笑道:「這位是西域昆侖白駝山少主歐陽公子,單名一個克字。歐
陽公子從未來過中原,各位都是第一次相見罷?」這人突如其來的現身,不但
王處一和郭靖前所未見,連彭連虎、梁子翁等也都並不相識。大家見他顯了一
手功夫,心中暗暗佩服,但西域白駝山的名字,卻誰也沒聽見過。
歐陽克拱手道:「兄弟本該早幾日來到燕京,只因途中遇上了一點小事,
耽擱了幾天,以致遲到了,請各位恕罪。」郭靖聽完顏康說他是白駝山的少主
,早已想到路上要奪他馬匹的那些白衣女子,這時聽了他的說話,心頭一凜:
「莫非我六位師父已跟他交過手了?不知六位師父有無損傷?」
王處一見對方個個武功了得,這歐陽克剛才這麼出手一壓,內力和自己當
是在伯仲之間,勁力卻頗怪異,要是說僵了動手,一對一尚且未必能勝,要是
對方數人齊上,自己如何能敵?當即問完顏康道:「你師父呢?為甚麼不請他
出來?」完顏康道:「是!」轉頭對親隨道:「請師父出來見客!」那親隨答
應去了。王處一大慰,心想:「有丘師兄在此,勁敵再多,我們三人至少也能
自保。」
過不多時,只聽靴聲橐橐,廳門中進來一個肥肥胖胖的錦衣武官,下頦留
著一叢濃髯,四十多歲年紀,模樣頗為威武。完顏康上前叫了聲「師父」,說
道:「這位道長很想見見您老人家,已經問過好幾次啦。」王處一大怒,心道
:「好小子,你膽敢如此消遣我?」又想:「瞧這武官行路的模樣,身上沒甚
麼高明功夫,那小子的詭異武功定然不是他傳的。」那武官道:「道士,你要
見我有甚麼事,我是素來不喜見僧道尼姑的。」王處一氣極反笑,說道:「我
是要向大人化緣,想化一千兩銀子。」
那武官名叫湯祖德,是趙王完顏洪烈手下的一名親兵隊長,當完顏康幼時
曾教過他武藝,因此趙王府裡人人都叫他師父,這時聽王處一獅子大開口,一
化就是一千兩銀子,嚇了一跳,斥道:「胡說!」完顏康接口道:「一千兩銀
子,小意思,小意思。」向親隨道:「快去準備一千兩銀子,待會給道爺送去
。」湯祖德聽了,張大了口合不攏來,從頭至腳、又從腳至頭的打量王處一,
猜不透這道士是甚麼來頭。
完顏康道:「各位請入席罷。王道長初到,請坐首席。」王處一謙讓不得
,終於在首席坐了。
酒過三巡,王處一道:「各位都是在武林中大有名望的人物,請大家說句
公道話,姓穆的父女兩人之事,該當怎麼辦?」眾人目光都集在完顏康臉上,
瞧他如何對答。完顏康斟了一杯酒,站起身來,雙手奉給王處一,說道:「晚
輩先敬道長一杯,那件事道長說怎麼辦,晚輩無有不遵。」王處一一楞,想不
到他竟答應得這麼爽快,當下舉杯一口飲盡,說道:「好!咱們把那姓穆的請
來,就在這裡談罷。」完顏康道:「正該如此。就勞郭兄大駕,把那位穆爺邀
來如何?」王處一點了點頭。
郭靖當即離席,出了王府,來到高升客棧。走進穆易的店房,父女兩人卻
已人影不見,連行囊衣物都已帶走。一問店伙,卻說剛才有人來接他們父女走
了,房飯錢已經算清,不再回來。郭靖忙問是誰接他們走的,店伙卻說不出個
所以然來。
郭靖匆匆回到趙王府。完顏康下席相迎,笑道:「郭兄辛苦啦,那位穆爺
呢?」郭靖說了。完顏康嘆道:「啊喲,那是我對不起他們啦。」轉頭對親隨
道:「你快些多帶些人,四下尋訪,務必請那位穆爺轉來。」親隨答應著去了
。
這一來鬧了個事無對證,王處一倒不好再說甚麼,但心中好生疑惑,尋思
:「要請那姓穆的前來,只須差遣一兩名親隨便是,這小子卻要郭靖自去,顯
是要他親眼見到穆家父女已然不在,好作見證。」冷笑道:「不管誰弄甚麼玄
虛,將來總有水落石出之日。」完顏康笑道:「道長說得是。不知那位穆爺弄
甚麼玄虛,當真古怪。」
那湯祖德先前見小王爺一下子就給這道士騙去了一千兩銀子,心中早就又
是不忿,又是肉痛,這時見那道士神色凜然,對小王爺好生無禮,更是氣憤,
發話道:「你這道士是哪一所道觀的?憑了甚麼到這裡打秋風?」
王處一道:「你這將軍是哪一國人?憑了甚麼到這裡做官?」他見湯祖德
明明是漢人,卻在金國做武官,欺壓同胞,忍不住出言嘲諷。
湯祖德生平最恨之事,就是別人提起他是漢人。他自覺一身武藝,對金國
辦事又是死心塌地,忠心耿耿,但金朝始終不讓他帶兵,也不給做個方面大員
,辛苦了二十多年,官職雖然不小了,卻仍是在趙王府中領個閑職。
王處一的話正觸到了他的痛處,臉色立變,虎吼一聲,站了起來,隔著梁
子翁與歐陽克兩人,出拳向王處一臉上猛力擊去。王處一眼見拳頭打來,右手
伸出兩根食指,夾住了他手腕,笑道:「你不肯說也就罷了,何必動粗?」湯
祖德這一拳立時在空中停住,連使了幾次勁,始終進不了半寸。他又驚又怒,
罵道:「好妖道,你使妖法!」用力回奪,竟然縮不回來,紫脹了面皮,尷尬
異常。
梁子翁坐在他身旁,笑道:「將軍別生氣,還是坐下喝酒罷!」伸手向他
右肩按去。王處一知道憑自己這兩指之力,夾住湯祖德的手腕綽綽有餘,抵擋
梁子翁這一按卻是不足,當即鬆開手指,順手便向湯祖德左肩按落,這一下變
招迅捷,梁子翁不及縮手,兩股勁力同時按上了湯祖德雙肩。湯祖德當真是祖
上積德,名不虛取,竟有兩大高手同時向他夾擊,面子大是不小,雙手不由自
主的向前撐出,噗噗兩聲,左手按入一碗糟溜魚,右手浸入一碗酸辣湯,喀喇
喇一陣響亮,兩碗碎裂,魚骨共瓷片同刺,熱湯與鮮血齊流。湯祖德哇哇大叫
,雙手亂揮,油膩四濺,湯水淋灕。眾人哈哈大笑,急忙閃避。湯祖德羞憤難
當,急奔而入。眾僕役忍住了笑上前收拾,良久方妥。
沙通天道:「全真派威鎮南北,果然名不虛傳。兄弟要向道長請教一件事
。」王處一道:「不敢,沙老前輩請說。」沙通天道:「黃河幫與全真教向來
各不相犯,道長為甚麼全力給江南七怪撐腰,來跟兄弟為難?全真教雖然人多
勢眾,兄弟可也不懼。」王處一道:「沙老前輩這可有誤會了。貧道雖然知道
江南七怪的名頭,但和他們七人沒一個相識。我一位師兄還和他們結下了一點
小小樑子。說到幫著江南七怪來跟黃河幫生事,那是決計沒有的事。」沙通天
怪聲道:「好極啦,那麼你就把這小子交給我。」一躍離座,伸手就往郭靖頸
口抓來。王處一知道郭靖躲不開這一抓,這一下非受傷不可,當即伸手在郭靖
肩頭輕輕一推,郭靖身不由主的離椅躍出。只聽喀喇一聲,沙通天五指落下,
椅背已斷。這一抓裂木如腐,確是武林中罕見的凌厲功夫。
沙通天一抓不中,厲聲喝道:「你是護定這小子啦?」王處一道:「這孩
子是貧道帶進王府來的,自要好好帶他出去。沙兄放他不過,日後再找他晦氣
如何?」
歐陽克道:「這少年如何得罪了沙兄,說出來大家評評理如何?」沙通天
尋思:「這道士武功絕不在我之下,憑我們師兄弟二人之力,想來留不下那小
畜生。彭賢弟雖會助我,但這歐陽克武功了得,不知是甚麼來頭,要是竟和這
牛鼻子連手,事情就不好辦了。」當下說道:「我有四個不成材的弟子,跟隨
趙王爺到蒙古去辦一件大事,眼見可以成功,卻給這姓郭的小子橫裡竄出來壞
了事,可叫趙王爺惱恨之極。各位想想,咱們連這樣一個小子也奈何不得,趙
王爺請咱們來淨是喝酒吃飯的嗎?」他性子雖然暴躁,卻也非莽撞胡塗的一勇
之夫,這麼一番話,郭靖登時成了眾矢之的。
席上除了王處一與郭靖之外,人人都是趙王厚禮聘請來的,完顏康更是趙
王的世子,聽了沙通天這番話,都是聳然動容,個個決意把郭靖截了下來,交
給趙王處分。
王處一暗暗焦急,籌思脫身之道,但在這強敵環伺之下,實是彷徨無策。
本來他想完顏康是自己師姪,雖是大金王子,對自己總不敢如何,萬料不到他
對師叔非但全無長幼之禮,而且在府中伏下了這許多高手,早知如此,自不能
貿然深入虎穴前來赴宴。就算要來查問清楚,也不該帶了郭靖這少年同來。自
己要脫身而走,諒來眾人也留不住,要同時救出郭靖卻大非易事,當下神色仍
是十分鎮定,心想:「眼下不可立時破臉,須得拖延時刻,探明各人的虛實。
」說道:「各位威名遠震,貧道一向仰慕得緊,今日有緣得見高賢,真是欣喜
已極。」向郭靖一指,道:「這少年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沙龍王,各位既要
將他留下,貧道勢孤力弱,雖是明知不可,卻也難違眾意。只是貧道斗膽求各
位顯一下功夫,好令這少年知道,不是貧道不肯出力,實在愛莫能助。」
三頭蛟侯通海氣已悶了半日,立即離座,捋起長衣,叫道:「我先請教你
的高招。」王處一道:「貧道這一點點薄藝,如何敢和各位過招?盼望侯兄大
顯絕技,讓貧道開開眼界,也好教訓教訓這個少年,教他知道天外有天,人上
有人,日後不敢再妄自逞能。」
侯通海聽他似乎話中含刺,至於含甚麼刺,心中可不明白了,自是不知如
何回答。
沙通天心想:「全真派的道士很難惹,不和他動手也好。」對侯通海道:
「師弟那你就練練『雪裡埋人」的功夫,請王真人指教。」王處一連說不敢。
這時飛雪兀自未停,侯通海奔到庭中,雙臂連掃帶扒,堆成了一個三尺來高的
雪墳,用腳踹得結實,倒退三步,忽地躍起,頭下腳上,撲的一聲,倒插在雪
墳之中,白雪直沒到他胸口。郭靖看了摸不著頭腦,不知這是甚麼功夫,只見
他倒插在雪裡,動也不動。沙通天向完顏康的親隨們道:「相煩各位管家,將
侯爺身旁的雪打實。」眾親隨都覺得十分有趣,笑嘻嘻的將侯通海胸旁四周的
雪踏得結結實實。原來沙通天和侯通海在黃河裡稱霸,水上功夫都極為了得。
熟識水性講究的是水底潛泳不換氣,是以侯通海把頭埋在雪裡土裡,凝住呼吸
,能隔一頓飯的功夫再出來,這是他平日練慣了的。眾人飲酒贊賞,過了良久
,侯通海雙手一撐,一個「鯉魚打挺」,將頭從雪中拔出,翻身直立。郭靖是
少年心性,首先拍掌叫好。侯通海歸座飲酒,卻狠狠望了他一眼。郭靖見他三
枚肉瘤上都留有白雪,忍不住提醒他:「侯三爺,你頭上有雪。」侯通海怒道
:「我渾號三頭蛟,可不是行三,你幹麼叫我侯三爺?我偏偏是侯四爺,你管
得著嗎?我頭上有雪,難道自己不知?我本來要抹,你這小子說了之後,偏偏
不抹。」廳中暖和,雪融為水,從他額上分三行流下,他侯四爺言出如山,大
丈夫說不抹就不抹。沙通天道:「我師弟的功夫很粗魯,真是見笑了。」說著
伸手從碟中抓起一把瓜子,中指連彈,瓜子如一條線般直射出去。一顆顆瓜子
都嵌在侯通海所堆的那個雪堆之上,片刻之間,在雪堆上嵌成了一個簡寫的「
黃」字。雪堆離他座位總有三丈之遙,他彈出瓜子,居然能整整齊齊的嵌成一
字,眼力手力之準實是驚人。王處一心想:「難怪鬼門龍王獨霸黃河,果然是
有非同小可的藝業。」轉眼間雪堆上又出現了一個「河」字,一個「九」字,
看來他是要打成「黃河九曲」四個字了。彭連虎笑道:「沙大哥,你這手神技
可讓小弟佩服得五體投地。咱們向來合伙做買賣,這位王道長既要考較咱們,
做兄弟的借光大哥這手神技,也來露露臉罷。」身子一晃,已躍到廳口。這時
沙通天已把最後一個「曲」字打了一半,彭連虎忽地伸出雙手,左伸右收,右
伸左收,將沙通天彈出的瓜子一顆顆的都從空中截了下來。瓜子體型極小,去
得又快,但他居然沒漏了一顆。一個發得快,一個接得也快,猶如流水一般,
一碟瓜子堪堪都將轉入彭連虎手中。眾人叫好聲中,彭連虎笑躍歸座,沙通天
才將那半個「曲」打成。要是換了別人,彭連虎這一下顯然有損削他威風之嫌
,但兩人交情深厚,沙通天只微微一笑,並不見怪,回頭對歐陽克道:「歐陽
公子露點甚麼,讓我們這些沒見過世面的人開開眼界。」歐陽克聽他語含譏刺
,知道先前震開他的手掌,此人心中已不無芥蒂,心想顯些甚麼功夫,叫這禿
頭佩服我才好,只見侍役正送上四盆甜品,在每人面前放上一雙新筷,將吃過
鹹食的筷子收集起來。歐陽克將那筷子接過,隨手一撒,二十只筷子同時飛出
,插入雪地,整整齊齊的排成四個梅花形。將筷子擲出插入雪中,那是小童也
會之事,自然絲毫不難,但一手撒出二十只筷子而布成如此整齊的圖形,卻又
是難到了極處。這一招的功力深妙之處,郭靖與完顏康還不大了然,但王處一
與沙通天等人都是暗暗驚佩,齊聲喝采。王處一眼見各人均負絕藝,苦思脫身
之計,陡然想起:「這些武林中的好手,平時遇到一人已是不易,怎麼忽然都
聚集在這裡?像白駝山少主、靈智上人、參仙老怪等人,都是極少涉足中原的
,為甚麼一齊來了燕京?這中間定有一樁重大的圖謀。」只見參仙老怪梁子翁
笑嘻嘻的站起身來,向眾人拱了拱手,緩步走到庭中,忽地躍起,左足探出,
已落在歐陽克插在雪地的筷子之上,拉開架子,「懷中抱月」、「二郎擔山」
、「拉弓式」、「脫靴轉身」,把一路巧打連綿的「燕青拳」使了出來,腳下
縱跳如飛,每一步都落在豎直的筷子之上。只見他「讓步跨虎」、「退步收勢
」,把一路「燕青拳」打完,二十只筷子仍是整整齊齊的豎在雪地,沒一只欹
側彎倒。梁子翁臉上笑容不斷,縱身回席。登時采聲滿堂,郭靖更是不住的嘖
嘖稱奇。這時酒筵將完,眾僕在一只只金盆中盛了溫水給各人洗手,王處一心
想:「現下只等靈智上人顯過武功,這些人就要一齊出手了。」斜眼看那藏僧
時,只見他若無其事的把雙手浸在金盆之中,毫不理會。各人早已洗手完畢,
他一雙手還是浸在盆裡,眾人見他慢吞吞的若有所思,都感到有點奇怪,過了
一會,他那只金盆中忽有一縷縷的水氣上升。再過一陣,盆裡水氣愈冒愈盛。
片刻之間,盆裡發出微聲,小水泡一個個從盆底冒將上來。王處一暗暗心驚:
「這藏僧內功好生了得!事不宜遲,我非先發制人不可。」眼見眾人的目光都
集注在靈智上人雙手伸入的金盆,心想:「眼前時機稍縱即逝,只有給他們來
個出其不意,先下手為強。」突然身子微側,左手越過兩人,隔座拿住了完顏
康腕上脈門,將他提過,隨即抓住他背心上的穴道。沙通天等大驚,一時不知
所措。王處一右手提起酒壺,說道:「今日會見各位英雄,實是有緣。貧道借
花獻佛,敬各位一杯。」右手提起酒壺給各人一一斟酒。只見酒壺嘴中一道酒
箭激射而出,依次落在各人酒杯之中,不論那人距他是遠是近,這一道酒箭總
是恰好落入杯內。有的人酒杯已空,有的還剩下半杯,但他斟來無一不是恰到
好處,或多或少,一道酒箭從空而降,落入杯中後正好齊杯而滿,既無一滴溢
出,也無一滴落在杯外。靈智上人等眼見他從斟酒之中,顯示了深湛內功,右
手既能如此斟酒,左手搭在完顏康背上,稍一運勁,立即便能震碎他的心肺內
臟,明明是我眾敵寡,但投鼠忌器,大家眼睜睜的不敢動手。王處一最後替自
己和郭靖斟滿了酒,舉杯飲乾,朗然說道:「貧道和各位無冤無仇,和這位姓
郭的小哥也是非親非故,但見他頗有俠義之心,是個有骨氣的少年,是以想求
各位瞧著貧道薄面,放他過去。」眾人默不作聲。王處一道:「各位若肯大肚
寬容,貧道也就放了小王爺,一位金枝玉葉的小王爺,換一個尋常百姓,各位
決不吃虧,怎麼樣?」梁子翁笑道:「王道長爽快得很,這筆生意就這樣做了
。」王處一毫不遲疑,左手鬆開,完顏康登得自由。王處一知道這些人都是武
林中的成名人物,盡管邪毒狠辣,私底下幹事罔顧信義,但在旁人之前決計不
肯食言而肥,自墮威名,當下向各人點首為禮,拉了郭靖的手,說道:「就此
告辭,後會有期。」眾人眼見一尾入了網的魚兒竟自滑脫,無不暗呼可惜,均
感臉上無光。完顏康定了定神,含笑道:「道長有暇,請隨時過來敘敘,好讓
後輩得聆教益。」站起身來,恭送出去。王處一哼了一聲,說道:「咱們的事
還沒了,定有再見的日子!」走到花廳門口,靈智上人忽道:「道長功力精奧
,令人拜服之至。」雙手合十,施了一禮,突然雙掌提起,一股勁風猛然撲出
。王處一舉手回禮,也是運力於掌,要以數十年修習的內功相抵。兩股勁風剛
觸到,靈智上人突變內力為外功,右掌陡然探出,來抓王處一手腕。這一下迅
捷之至,王處一變招卻也甚是靈動。反手勾腕,強對強,硬踫硬,兩人手腕一
搭上,立即分開。靈智上人臉色微變,說道:「佩服,佩服!」後躍退開。王
處一微笑道:「大師名滿江湖,怎麼說了話不算數?」靈智上人怒道:「我不
是留這姓郭的小子,我是要留你……」他為王處一掌力所震,已然受傷,若是
靜神定心,調勻呼吸,一時還不致發作,但為王處一的言語所激,怒氣上衝,
一言未畢,大口鮮血直噴出來。王處一不敢停留,牽了郭靖的手,急步走出府
門。沙通天、彭連虎等眾人一則有話在先,不肯言而無信,再則見靈智上人吃
了大虧,心下均各凜然,也不再上前阻攔。王處一快步走出趙王府府門十餘丈
,轉了個彎,見後面無人追來,低聲說道:「你背我到客店去。」郭靖聽他聲
音微弱,有氣沒力,不覺大吃一驚,只見他臉色蒼白,滿面病容,和適才神采
飛揚的情狀大不相同,忙道:「道長,你受傷了嗎?」王處一點點頭,一個踉
蹌,竟自站立不穩。郭靖忙蹲下身來,把他負在背上,快步而行,走到一家大
客店門前,正要入內。王處一低聲道:「找……找最僻靜……地方的小……小
店。」郭靖會意,明白是生恐對頭找來,他身受重傷,自己本領低微,只要給
人尋到,那只有束手待斃的份兒,於是低頭急奔。他不識道路,盡往人少屋陋
的地方走去,果然越走越是偏僻,只感到背上王處一呼吸愈來愈弱,好容易找
到一家小客店,眼見門口和店堂又小又髒,當下也顧不得這許多,闖進店房,
將他放在炕上。王處一道:「快……快……找一只大缸……盛滿……滿清水…
…」郭靖道:「還要甚麼?」王處一不再說話,揮手催他快去。郭靖忙出房吩
咐店伴,摸出一錠銀子,放在櫃上,又賞了店小二幾錢銀子。他來到中原數日
,倒也已明白了賞人錢財的道理。那店小二歡天喜地,忙抬了一口大缸放在天
井之中,把清水裝得滿滿地。郭靖回報已經辦妥。王處一道:「好……好孩子
,你抱我放在缸裡……不許……別人過來。」郭靖不解其意,依言將他抱入缸
內,清水直浸到頭頸,再命店小二攔阻閑人。只見王處一閉目而坐,急呼緩吸
,過了一頓飯工夫,一缸清水竟漸漸變成黑色,他臉色卻也略復紅潤。王處一
道:「扶我出來,換一缸清水。」郭靖依然換了水,又將他放入缸內。這時才
知他是以內功逼出身上毒質,化在水裡。這般連換了四缸清水,水中才無黑色
。王處一笑道:「沒事啦。」扶著缸沿,跨了出來,嘆道:「這藏僧的功夫好
毒!」郭靖放了心,甚是喜慰,問道:「那藏僧手掌上有毒麼?」王處一道:
「正是,毒沙掌的功夫我生平見過不少,但從沒見過這麼厲害的,今日幾乎性
命不保。」郭靖道:「幸好沒事了。您要吃甚麼東西,我叫人去買。」王處一
命他向櫃上借了筆硯,開了一張藥方,說道:「我性命已然無礙,但內臟毒氣
未淨,十二個時辰之內如不除去,不免終身殘廢。」郭靖接過藥方,如飛而去
,見橫街上有一家藥鋪,忙將藥方遞到櫃上。店伴接過方子一看,說道:「客
官來得不巧,方子上血竭、田七、沒藥、熊膽四味藥,小店剛巧沒貨。」郭靖
不等他說第二句,搶過方子便走。哪知走到第二家藥鋪,仍是缺少這幾味藥,
接連走了七八家,無不如此。郭靖又急又怒,在城中到處奔跑買藥,連三開間
門面、金字招牌的大藥鋪,也都說這些藥本來存貨不少,但剛才正巧給人盡數
搜買了去。郭靖這才恍然,定是趙王府中的人料到王處一中毒受傷後定要使用
這些藥物,竟把全城各處藥鋪中這幾味主藥都抄得乾乾淨淨,用心可實在歹毒
。當下垂頭喪氣的回到客店,對王處一說了。王處一嘆了一口氣,臉色慘然。
郭靖心中難過,伏在桌上放聲大哭,王處一笑道:「人人有生必有死,生固欣
然,死亦天命,何況我也未見得會死呢,又何必哭泣?」輕輕擊著床沿,縱聲
高歌:「知其雄兮守其雌,知其白兮守其黑,知榮守辱兮為道者損,損之又損
兮乃至無極。」郭靖收淚看著他,怔怔的出神。王處一哈哈一笑,盤膝坐在床
上,用起功來。郭靖不敢驚動,悄悄走出客房,忽想:「我趕到附近市鎮去,
他們未必也把那裡的藥都買光了。」想到此法,心中甚喜,正要去打聽附近市
鎮的遠近道路,只見店小二匆匆進來,遞了一封信給他,信封上寫著「郭大爺
親啟」五字。郭靖心中奇怪:「是誰給我的信?」忙撕開封皮,抽出一張白紙
,見紙上寫道:「我在城外向西十里的湖邊等你,有要緊事對你說,快來。」
下面畫著一個小叫化的圖像,笑嘻嘻的正是黃蓉,形貌甚是神似。郭靖心想:
「他怎知我在這裡?」問道:「這信是誰送來的?」店小二道:「是街邊的一
個閑漢送來的。」郭靖回進店房,見王處一站在地下活動手足,說道:「道長
,我到附近市鎮去買藥。」王處一道:「我們既想到這一層,他們何嘗想不到
?不必去啦。」郭靖不肯死心,決意一試,心想:「黃賢弟聰明伶俐,我先跟
他商量商量。」說道:「我的好朋友約我見面,弟子去一下馬上就回。」說著
將信給王處一看了。王處一沉吟了一下,問道:「這孩子你怎麼認得的?」郭
靖把旅途相逢的事說了。王處一道:「他戲弄侯通海的情狀我都見到了,這人
的身法好生古怪……」隨即正色道:「你此去可要小心了。這孩子的武功遠在
你之上,身法之中卻總是透著一股邪氣,我也摸不準是甚麼緣故。」郭靖道:
「我和他是生死之交,他決不能害我。」王處一嘆道:「你和他相識有多久,
能說甚麼生死之交?你莫瞧他人小,他要算計你時,你定然對付不了。」郭靖
心中對黃蓉絕無半分猜疑,心想:「道長這麼說,必因是不知黃賢弟的為人。
」當下滿口誇說黃蓉的好處。王處一笑道:「你去吧。少年人無不如此,不經
一事,不長一智。這人……瞧這人身形與說話聲音,似乎不是……似乎是個…
…你難道當真看不出……」說到這裡,不說下去了,只搖了搖頭。郭靖把藥方
揣在懷裡,出了西門,放開腳步,向城外奔去。出得城來,飛雪愈大,雪花點
點撲面,放眼只見白茫茫的一片,野外人蹤絕跡,行了將近十里,前面水光閃
動,正是一個小小湖泊。此時天氣倒不甚寒,湖中並未結冰,雪花落在湖面,
都融在水裡,湖邊一排排都是梅樹,梅花再加上冰花雪蕊,更顯皎潔。郭靖四
望不見人影,焦急起來:「莫非他等我不來,先回去了?」放聲大叫:「黃賢
弟,黃賢弟。」只聽忽喇喇一聲響,湖邊飛起兩隻水鳥。郭靖好生失望,再叫
了兩聲,又想:「或許他還未到達,我在這裡等他便了。」當下坐在湖邊,既
掛念黃蓉,又掛念王處一的傷勢,也無心欣賞雪景,何況這大雪紛飛之象,他
從小就在塞外見慣了的,至於黃沙大漠與平湖寒梅之間的不同,他也不放在心
上。等了好一陣,忽聽得西首樹林中隱隱傳來爭吵之聲,他好奇心起,快步過
去,只聽得一人粗聲說道:「這當兒還擺甚麼大師哥的架子?大家半斤八兩,
你還不是也在半空中蕩秋千。」另一人道:「他媽的!剛才你若不是這麼膽小
,轉身先逃,咱們四個打他一個,難道便會輸了?」又一人道:「你逃得摔了
一交,也不見得有甚麼了不起。」聽聲音似乎是黃河四鬼。郭靖手按腰間軟鞭
,探頭往林中張去,卻空蕩蕩的不見人影。忽聽得聲音從高處傳來,有人說道
:「明刀明槍的交戰,咱們決不能輸,誰料得到這小叫化詭計百出……」郭靖
抬起頭來,只見四個人吊在空中,搖搖擺擺,兀自指手劃腳的爭吵不休,卻不
是黃河四鬼是誰?他一見之下,心中大喜,料知黃蓉必在左近,笑吟吟的走過
去,說道:「咦,你們又在這裡練輕功!」錢青健怒道:「誰說是練輕功?你
這渾小子不生眼睛,咱們是給人吊在這裡的。」郭靖哈哈大笑。錢青健怒極,
空中飛腳要去踢他,但相距遠了,卻哪裡踢得著?馬青雄罵道:「臭小子,你
再不滾得遠遠的,老子撒尿淋你了!」郭靖笑得彎了腰,說道:「我站在這裡
,你的尿淋我不著。」突然身後有人輕輕一笑,郭靖轉過頭去,水聲響動,一
葉扁舟從樹叢中飄了出來。只見船尾一個女子持槳蕩舟,長髮披肩,全身白衣
,頭髮上束了條金帶,白雪一映,更是燦然生光。郭靖見這少女一身裝束猶如
仙女一般,不禁看得呆了。那船慢慢蕩近,只見那女子方當韶齡,不過十五六
歲年紀,肌膚勝雪,嬌美無比,容色絕麗,不可逼視。郭靖只覺耀眼生花,不
敢再看,轉開了頭,緩緩退開幾步。那少女把船搖到岸邊,叫道:「郭哥哥,
上船來吧!」郭靖猛吃一驚,轉過頭來,只見那少女笑靨生春,衣襟在風中輕
輕飄動。郭靖如痴似夢,雙手揉了揉眼睛。那少女笑道:「怎麼?不認識我啦
?」郭靖聽她聲音,依稀便是黃蓉模樣,但一個骯髒襤褸的男叫化,怎麼會忽
然變成一個仙女,真是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聽得背後黃河四鬼紛紛叫嚷:
「小姑娘,快來割斷我們身上繩索,放我們下來!」「你來幫個忙,我給你一
百兩銀子!」「每人一百兩,一共四百兩!」「你要八百兩也行。」那少女對
他們渾不理睬,笑道:「我是你的黃賢弟啊,你不睬我了嗎?」郭靖再定神一
看,果見她眉目口鼻確和黃蓉一模一樣,說道:「你……………」只說了兩個
「你」字,再也接不下去了。黃蓉嫣然一笑,說道:「我本是女子,誰要你黃
賢弟、黃賢弟的叫我?快上船來罷。」郭靖恍在夢中,雙足一點,躍上船去。
黃河四鬼兀自將救人的賞格不斷提高。黃蓉把小舟蕩到湖心,取出酒菜,笑道
:「咱們在這裡喝酒賞雪,那不好嗎?」這時離黃河四鬼已遠,叫嚷之聲已聽
不到了。郭靖心神漸定,笑道:「我真胡涂,一直當你是男子,以後不能再叫
你黃賢弟啦!」黃蓉笑道:「你也別叫我黃賢妹,叫我作蓉兒罷。我爸爸一向
這樣叫的。」郭靖忽然想起,說道:「我給你帶了點心來。」從懷裡掏出完顏
康送來的細點,哪知他背負王處一、換水化毒、奔波求藥,早把點心壓得或扁
或爛,不成模樣。黃蓉看了點心的樣子,輕輕一笑。郭靖紅了臉,道:「吃不
得了!」拿起來要拋入湖中。黃蓉伸手接過,道:「我愛吃。」郭靖一怔,黃
蓉已把一塊點心放在口裡吃起來。郭靖見她吃了幾口,眼圈漸紅,眼眶中慢慢
充了淚水,更是不解。黃蓉道:「我生下來就沒了媽,從沒有誰這樣記著我過
……」說著幾顆淚水流了下來。她取出一塊潔白的手帕,郭靖以為她要擦拭淚
水,哪知她把幾塊壓爛了的點心細心包好,放在懷裡,回眸一笑,道:「我慢
慢的吃。」郭靖絲毫不懂這種女兒情懷,只覺這個「黃賢弟」的舉動很是特異
,當下問她道:「你說有要緊事對我說,是甚麼事?」黃蓉笑道:「我要跟你
說,我不是甚麼黃賢弟,是蓉兒,這不是要緊事麼?」郭靖也是微微一笑,說
道:「你這樣多好看,幹麼先前扮成個小叫化?」黃蓉側過了頭,道:「你說
我好看嗎?」郭靖嘆道:「好看極啦,真像我們雪山頂上的仙女一般。」黃蓉
笑道:「你見過仙女了?」郭靖道:「我沒見過,見了那還有命活?」黃蓉奇
道:「怎麼?」郭靖道:「蒙古的老人家說,誰見了仙女,就永遠不想再回到
草原上來啦,整天就在雪山上發痴,沒幾天就凍死了。」黃蓉笑道:「那麼你
見了我發不發痴?」郭靖臉一紅,急道:「咱們是好朋友,那不同的。」黃蓉
點點頭,正正經經的道:「我知道你是真心待我好,不管我是男的還是女的,
是好看還是醜八怪。」隔了片刻,說道:「我穿這樣的衣服,誰都會對我討好
,那有甚麼希罕?我做小叫化的時候你對我好,那才是真好。」她這時心情極
好,笑道:「我唱個曲兒給你聽,好嗎?」郭靖道:「明兒再唱好不好?咱們
要先給王道長買藥。」當下把王處一在趙王府受傷、買不到傷藥的情形簡略說
了。黃蓉道:「我本在奇怪,你滿頭大汗的在一家家藥鋪裡奔進奔出,不知道
幹甚麼,原來是為了這個。」郭靖這才想起,他去買藥時黃蓉已躡在他身後,
否則也不會知道他的住所,說道:「黃賢弟,我騎你的小紅馬去買藥好嗎?」
黃蓉正色道:「第一,我不是黃賢弟。第二,那小紅馬是你的,難道我真會要
你的嗎?我只是試試你的心。第三,到附近市鎮去,也未必能買到藥。」郭靖
聽她所料的與王處一不謀而合,不禁甚是惶急。黃蓉微笑道:「現下我唱曲兒
了,你聽著。」但見她微微側過了頭,斜倚舟邊,一縷清聲自舌底吐出:「雁
霜寒透。正護月雲輕,嫩冰猶薄。溪奩照梳掠。想含香弄粉,覯妝難學。玉肌
瘦弱,更重重龍綃襯著。倚東風,一笑嫣然,轉盼萬花羞落。「寂寞!家山何
在:雪後園林,水邊樓閣。瑤池舊約,麟鴻更仗誰托?粉蝶兒只解尋花覓柳,
開遍南枝未覺。但傷心,冷淡黃昏,數聲畫角。」郭靖一個字一個字的聽著,
雖然於詞義全然不解,但清音嬌柔,低回婉轉,聽著不自禁的心搖神馳,意酣
魂醉,這一番纏綿溫存的光景,竟是他出世以來從未經歷過的。黃蓉一曲既終
,低聲道:「這是辛大人所作的『瑞鶴仙』,是形容雪後梅花的,你說做得好
嗎?」郭靖道:「我一點兒也不懂,歌兒是很好聽的。辛大人是誰啊?」黃蓉
道:「辛大人就是辛棄疾。我爹爹說他是個愛國愛民的好官。北方淪陷在金人
手中,岳爺爺他們都給奸臣害了,現下只有辛大人還在力圖恢復失地。」郭靖
雖然常聽母親說起金人殘暴,虐殺中國百姓,但終究自小生長蒙古,家國之痛
在他並不深切,說道:「我從未來過中原,這些事你將來慢慢說給我聽,這當
兒咱們想法兒救王道長要緊。」黃蓉道:「你聽我話,咱們在這兒多玩一陣,
不用著急。」郭靖道:「他說十二個時辰之內不服藥,就會殘廢的!」黃蓉道
:「那就讓他殘廢好了,又不是你殘廢,我殘廢。」郭靖「啊」的一聲,跳起
身來,道:「這……這……」臉上已現怒色。黃蓉微笑道:「不用著惱,我包
你有藥就是。」郭靖聽她言下之意似是十拿九穩,再者自己也無別法,心想:
「她計謀武功都遠勝於我,聽她的話一定錯不了。」只得暫且放寬胸懷。黃蓉
說起怎樣把黃河四鬼吊在樹上,怎樣戲弄侯通海,兩人拊掌大笑。
眼見暮色四合,漸漸的白雪、湖水、梅花都化成了朦朦朧朧的一片,黃蓉
慢慢伸出手去,握住了郭靖的手掌,低聲道:「現今我甚麼都不怕啦。」郭靖
道:「怎麼?」黃蓉道:「就算爸爸不要我,你也會要我跟著你的,是不是?
」郭靖道:「那當然。蓉兒,我跟你在一起,真是……真是……真是歡喜。」
黃蓉輕輕靠在他胸前。郭靖只覺一股甜香圍住了他的身體,圍住了湖水,圍住
了整個天地,也不知是梅花的清香,還是黃蓉身上發出來的。
兩人握著手不再說話。過了良久良久,黃蓉嘆了口氣,道:「這裡真好,
只可惜咱們要走啦。」郭靖道:「為甚麼?」黃蓉道:「你不是要去拿藥救王
道長嗎?」郭靖喜道:「啊,到哪裡去拿?」黃蓉道:「藥鋪子的那幾味藥,
都到哪裡去啦?」郭靖道:「定是給趙王府的人搜去了。」黃蓉道:「不錯,
咱們就到趙王府拿去。」郭靖嚇了一跳,道:「趙王府?」黃蓉道:「正是!
」郭靖道:「那去不得。咱們倆去只有送命的份兒。」
黃蓉道:「難道你就忍心讓王道長終身殘廢?說不定傷勢厲害,還要送命
呢!」郭靖熱血上衝,道:「好,不過,不過你不要去。」黃蓉道:「為甚麼
?」郭靖道:「總而言之,你不能去。」卻說不出個道理來。
黃蓉低聲道:「你再體惜我,我可要受不了啦。要是你遇上了危難,難道
我獨個兒能活著嗎?」
郭靖心中一震,不覺感激、愛惜、狂喜、自憐,諸般激情同時涌上心頭,
突然間勇氣百倍,頓覺沙通天、彭連虎等人殊不足畏,天下更無難事,昂然道
:「好,咱倆去拿藥。」
兩人把小舟劃進岸邊,上岸回城,向王府而去。走到半路,郭靖忽然記起
黃河四鬼兀自掛在樹上,停步說道:「啊,要不要去放了那四個人下來?」黃
蓉格格一笑,道:「這四個傢伙自稱『剛烈雄健』,厲害得很,凍不爛、餓不
死的。就算餓死了,『梅林四鬼』可也比『黃河四鬼』高雅得多。」
熾天使書城
【第四回.鐵槍破犁】
郭黃二人來到趙王府後院,越牆而進,黃蓉柔聲道:「你的輕身功夫好得
很啊!」郭靖伏在牆腳邊,察看院內動靜,聽她稱贊,心頭只覺說不出的溫馨
甜美。
過了片刻,忽聽得腳步聲響,兩人邊談邊笑而來,走到相近,只聽一人道
:「小王爺把這姑娘關在這裡,你猜是為了甚麼?」另一個笑道:「那還用猜
?這樣美貌的姑娘,你出娘胎之後見過半個嗎?」先一人道:「瞧你這副色迷
迷的樣兒,小心小王爺砍掉你的腦袋。這個姑娘麼,相貌雖美,可還不及咱們
王妃。」另一人道:「這種風塵女子,你怎麼拿來跟王妃比?」先一人道:「
王妃,你道她出身又……」說到這裡,忽然住口,咳嗽了兩聲,轉口道:「小
王爺今日跟人打架,著實吃了虧,大伙兒小心些,別給他作了出氣袋,討一頓
好打。」另一人道:「小王爺這麼一拳打來,我就這麼一避,跟著這麼一腳踢
出……」先一人笑道:「別自己臭美啦!」
郭靖尋思:「原來那完顏康已經有了個美貌的意中人,因此不肯娶那穆姑
娘了,倒也難怪。但既是如此,他就不該去跟穆姑娘比武招親,更不該搶了人
家的花鞋兒不還。他為甚麼又把人家關起來?難道是人家不肯,他要用強逼迫
嗎?」
這時兩人走得更近了,一個提了一盞風燈,另一個提著一只食盒,兩人都
是青衣小帽、僕役的打扮。那提食盒的笑道:「又要關人家,又怕人家餓壞了
,這麼晚啦,還巴巴的送菜去。」另一個道:「不是又風流又體貼,怎能贏得
美人兒的芳心?」」兩人低聲談笑,漸漸走遠。
黃蓉好奇心起,低聲道:「咱們瞧瞧去,到底是怎麼樣的美人。」郭靖道
:「還是盜藥要緊。」黃蓉道:「我偏要先看美人!」舉步跟隨兩個僕役。郭
靖心想:「女人有甚麼好看?真是古怪。」他卻哪裡知道,凡是女子聽說哪一
個女人美貌,若不親眼見上一見,可比甚麼都難過,如果自己是美麗女人,那
是更加非去看一看、比一比不可。
郭靖卻只道她孩子氣厲害,只得跟去。那趙王府好大的園林,跟著兩個僕
役曲曲折折的走了好一會,才來到一座大屋跟前,望見屋前有人手執兵刃把守
。黃蓉和郭靖閃在一邊,只聽得兩僕和看守的親兵說了幾句話,親兵打開門放
二人進去。黃蓉撿起一顆石子,噗的一聲,把風燈打滅,拉著郭靖的手,縱身
擠進門去,反而搶在兩僕之前。兩僕和眾親兵全未知覺,只道屋頂上偶然跌下
了石子。兩僕說笑咒罵,取出火絨火石來點亮了燈,穿過一個大天井,開了裡
面的一扇小門,走了進去。
黃蓉和郭靖悄悄跟隨,只見裡面是一條條極粗鐵條編成的柵欄,就如監禁
猛獸的大鐵籠一般,柵欄後面坐著兩人,依稀可辨是一男一女。
一個僕人點燃了一根蠟燭,伸手進柵,放在桌上。燭光照耀下郭靖看得分
明,不禁大奇,只見那男子鬚髮蒼然,滿臉怒容,正是穆易,一個妙齡少女垂
首坐在他身旁,不是他女兒穆念慈是誰?郭靖滿腹疑團,大惑不解:「他們怎
麼會在這裡?是了,定是給完顏康捉了來。那完顏康卻是甚麼心思?到底愛這
姑娘不愛?」兩名僕人從食盒中取出點心酒菜,一盆盆的送進柵去。
穆易拿起一盆點心擲將出來,罵道:「我落了你們圈套,要殺快殺,誰要
你們假惺惺討好?」
喝罵聲中,忽聽得外面眾親兵齊聲說道:「小王爺您好!」黃蓉和郭靖互
望一眼,忙在門後躲起,只見完顏康快步入內,大聲呵斥道:「誰惹怒穆老英
雄啦?回頭瞧我打不打斷你們的狗腿子。」兩個僕人各跪下一腿,俯首說道:
「小的不敢。」完顏康道:「快滾出去。」兩僕忙道:「是,是。」站起來轉
身出去,走到門邊時,相對伸了伸舌頭,做個鬼臉。
完顏康等他們反帶上了門,和顏悅色的對穆易父女道:「我請兩位到這裡
,另有下情相告,兩位千萬不要誤會。」穆易怒道:「你把我們當犯人的關在
這裡,這是『請』嗎?」完顏康道:「實在對不住。請兩位暫且委曲一下,我
心中實在是很過意不去。」穆易怒道:「這些話騙三歲孩子去。做官做府的人
吃人不吐骨頭,難道我還見得少了?」完顏康幾次要說話,都給穆易一陣怒罵
擋了回去,但他居然涵養甚好,笑嘻嘻的並不生氣。穆念慈聽了一陣,低聲道
:「爹,你且聽他說些甚麼。」穆易哼了一聲,這才不罵。
完顏康道:「令僾如此品貌,世上罕有,我又不是不生眼珠子,哪有不喜
愛的?」穆念慈一陣紅暈罩上雙頰,把頭俯得更低了。只聽完顏康又道:「只
不過我是王爵的世子,家教又嚴,要是給人知道,說我和一位江湖英雄、草莽
豪傑結了親家,不但父王怪罪,多半聖上還要嚴旨切責父王呢。」穆易道:「
依你說怎樣?」完顏康道:「我是想請兩位在舍下休息幾日,養好了傷,然後
回到家鄉去。過得一年半載,待這事冷了一冷之後,或者是我到府上來迎親,
或者是請老前輩送令愛來完姻,那豈不是兩全其美?」穆易沉吟不語,心中卻
在想著另一件事。完顏康道:「父王為了我頑皮闖禍,三個月前已受過聖上的
幾次責備,如再知道我有這等事,婚事決不能諧。是以務懇老前輩要嚴守秘密
。」穆易怒道:「依你說來,我女孩兒將來就算跟了你,也是一輩子的偷偷摸
摸,不是正大光明的夫妻了?」完顏康道:「這個我自然另有安排,將來邀出
朝裡幾位大臣來做媒,總要風風光光的娶了令愛才是。」
穆易臉色忽變,道:「你去請你母親來,咱們當面說個清楚。」完顏康微
微一笑,道:「我母親怎能見你?」穆易斬釘截鐵的道:「不跟你母親見面,
任你如何花言巧語,我決不理睬。」說著抓起酒壺,從鐵柵中擲了出來。
穆念慈自和完顏康比武之後,一顆芳心早已傾注在他身上,耳聽他說得合
情合理,正自竊喜,忽見父親突然無故動怒,不禁又是驚訝又是傷心。
完顏康袍袖一翻,捲住了酒壺,伸手放回桌上,笑道:「不陪啦!」轉身
而出。
郭靖聽著完顏康的話,覺得他確有苦衷,所說的法子也很周到,哪料穆易
卻忽然翻臉,心想:「我這就勸勸他去。」正想長身出來,黃蓉扯扯他衣袖,
拉著他從門裡竄了出去。只聽完顏康問一個僕人道:「拿來了嗎?」那僕人道
:「是。」舉起手來,手裡提著一隻兔子。完顏康接過,喀喀兩聲,把兔子的
兩條後腿折斷了,放在懷中,快步而去。
郭靖與黃蓉甚是奇怪,不知他玩甚麼花樣,一路遠遠跟著。繞過一道竹籬
,眼前出現三間烏瓦白牆的小屋。這是尋常鄉下百姓的居屋,不意在這豪奢富
麗的王府之中見到,兩人都是大為詫異。只見完顏康推開小屋板門,走了進去
。兩人悄步繞到屋後,俯眼窗縫,向裡張望,心想完顏康來到這詭秘的所在,
必有特異行動,哪知卻聽他叫了一聲:「媽!」裡面一個女人聲音「嗯」的應
了一聲。
完顏康走進內室,黃蓉與郭靖跟著轉到另外一扇窗子外窺視,只見一個中
年女子坐在桌邊,一手支頤,呆呆出神。這女子四十歲不到,姿容秀美,不施
脂粉,身上穿的也是粗衣布衫。黃蓉心道:「這位王妃果然比那個穆姑娘又美
了幾分,可是她怎麼扮作個鄉下女子,又住在這般破破爛爛的屋子裡?難道是
給趙王打入了冷宮?」郭靖有了黃蓉的例子在先,倒是不以為奇,只不過另有
一番念頭:「她定是跟蓉兒一般,故意穿些粗布衣衫,假裝窮人,鬧著玩兒。
」
完顏康走到她身旁,拉住她手道:「媽,你又不舒服了嗎?」那女子嘆了
口氣道:「還不是為你耽心?」完顏康靠在她身邊,笑道:「兒子不是好好地
在這裡嗎?又沒少了半個腳趾頭。」說話神情,全是在撒嬌。那女子道:「眼
也腫了,鼻子也破了,還說好好地?你這樣胡鬧,你爹知道了倒也沒甚麼,要
是給你師父聽到風聲,可不得了。」
完顏康笑道:「媽,你道今兒來打岔的那個道士是誰?」那女人道:「是
誰啊?」完顏康道:「是我師父的師弟。說來該是我的師叔,可是我偏偏不認
他的,道長前、道長後的叫他。他向著我吹鬍子,瞪眼珠,可拿我沒法子。」
說著笑了起來。那女子卻吃了一驚,道:「糟啦,糟啦。我見過你師父發怒的
樣兒,他殺起人來,可真教人害怕。」
完顏康奇道:「你見過師父殺人?在哪裡?他幹麼殺人?」那女子抬頭望
著燭光,似乎神馳遠處,緩緩的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唉,我差不
多都忘啦!」
完顏康不再追問,得意洋洋的道:「那王道士逼上門來,問我比武招親的
事怎樣了結。我一口應承,只要那姓穆的到來,他怎麼說就怎麼辦。」那女子
道:「你問過爹爹嗎?他肯答允嗎?」完顏康笑道:「媽你就這麼老實。我早
差人去把那姓穆的父女騙了來,鎖在後面鐵牢裡。那王道士又到哪裡找他去?
」完顏康說得高興,郭靖在外面愈聽愈怒,心想:「我還道他真是好意,哪知
竟是如此奸惡。」又想:「幸虧穆老英雄不上他的當。」
那女子也頗不以為然,慍道:「你戲弄了人家閨女,還把人家關了起來,
那成甚麼話?快去放了,再多送些銀子,好好賠罪,請他們別要見怪。」郭靖
暗暗點頭,心想:「這還說得過去。」完顏康道:「媽你不懂的,這種江湖上
的人才不希罕銀子呢。要是放了出去,他們在外宣揚,怎不傳進師父的耳裡?
」那女子急道:「難道你要關他們一世?」完顏康笑道:「我說些好話,把他
們騙回家鄉,叫他們死心塌地的等我一輩子。」說著哈哈大笑。
郭靖怒極,伸掌便要向窗格子上拍去,剛要張口怒喝,突覺一隻滑膩的手
掌按住了自己嘴唇,同時右手手腕也被人從空捏住,一個柔軟的聲音在耳邊輕
聲道:「別發脾氣。」郭靖登時醒悟,轉頭向黃蓉微微一笑,再向裡張望,只
聽完顏康道:「那姓穆的老兒奸猾得緊,一時還不肯上鉤,再關他幾天,瞧他
聽不聽話?」
他母親道:「我見那個姑娘品貌很好,我倒很喜歡。我跟你爹說說,不如
就娶了她,可不是甚麼事都沒了。」完顏康笑道:「媽你又來啦,咱們這般的
家世,怎麼能娶這種江湖上低三下四的女子?爹常說要給我擇一門顯貴的親事
。就只可惜我們是宗室,也姓完顏。」那女子道:「為甚麼?」完顏康道:「
否則的話,我準能娶公主,做駙馬爺。」那女子嘆了口氣,低聲道:「你瞧不
起貧賤人家的女兒……你自己難道當真……」完顏康笑道:「媽,還有一樁笑
話兒呢。那姓穆的說要見你,和你當面說明了,他才相信。」那女子道:「我
才不幫你騙人呢,做這種缺德事。」完顏康笑嘻嘻的在室中走了幾個圈子,笑
道:「你就是肯去,我也不給。你不會撒謊,說不了三句便露出馬腳。」
黃蓉和郭靖打量室中陳設,只見桌凳之物都是粗木所製,床帳用具無一不
是如同民間農家之物,甚是粗糙簡陋,壁上掛著一根生了�蛌瘍K槍、一張殘破
了的犁頭,屋子一角放著一架紡紗用的舊紡車。兩人都是暗暗稱奇:「這女子
貴為王妃,怎地屋子裡卻這般擺設?」
只見完顏康在胸前按了兩下,衣內那隻兔子吱吱的叫了兩聲。那女子問道
:「甚麼呀?」完顏康道:「啊,險些兒忘了。剛才見到一隻兔子受了傷,撿
了回來,媽,你給它治治。」說著從懷裡掏出那隻小白兔來,放在桌上。那兔
兒後腿跛了,行走不得。那女子道:「好孩子!」忙拿出刀掛傷藥,給兔子治
傷。
郭靖怒火上衝,心想這人知道母親心慈,便把好好一隻兔子折斷腿骨,要
她醫治,好教她無心理會自己幹的壞事,對親生母親尚且如此玩弄權謀,心地
之壞,真是無以復加了。黃蓉靠在郭靖身旁,忽覺他全身顫抖,知他怒極,怕
他發作出來給完顏康驚覺,忙牽著他手躡足走遠,說道:「不理他們,咱們找
藥去。」郭靖道:「你可知藥在哪裡?」黃蓉搖頭道:「不知道。這就去找。
」
郭靖心想,偌大王府,到哪裡找去?要是驚動了沙通天他們,那可大禍臨
頭,止要開言和她商量,突然前面燈光一閃,一人手提燈籠,嘴裡低哼小曲:
「我的小親親喲,你不疼我疼誰個?還是疼著我……」一陣急一陣緩的走近。
郭靖待要閃入樹後,黃蓉卻迎了上去,那人一怔,還未開口,黃蓉手腕一翻,
一柄明晃晃的分水蛾眉刺已抵在他喉頭,喝道:「你是誰?」那人嚇得魂不附
體,隔了好一陣,才結結巴巴的道:「我……是府裡的簡管家。你……你幹甚
麼?」黃蓉道:「幹甚麼?我要殺了你!你是管家,那好極啦。今日小王爺差
你們去買來的那些藥,放在哪裡?」簡管家道:「都是小王爺自己收著,我…
…我不知道啊!」
黃蓉左手在他手腕上一捏,右手微微向前一送,蛾眉鋼刺嵌入了他咽喉幾
分。那簡管家只覺手腕上奇痛徹骨,可是又不敢叫出聲來。黃蓉低聲喝道:「
你說是不說?」簡管家道:「我真的不知道。」黃蓉右手扯下他帽子,按在他
口上,跟著左手一拉一扭,喀喇一聲,登時將他右臂臂骨扭斷了。那簡管家大
叫一聲,立時昏暈,但嘴巴被帽子按住了,這一聲叫喊慘厲之中夾著窒悶,傳
不出去。
郭靖萬料不到這個嬌滴滴的小姑娘下手竟會如是毒辣,不覺驚呆了。黃蓉
在簡管家脅下戳了兩下,那人醒了過來。她把帽子順手在他頭頂一放,喝道:
「要不要將左臂也扭斷了?」簡管家痛得眼淚直流,屈膝跪倒,道:「小的真
是不知道,姑娘殺了小的也沒用。」黃蓉這才信他不是裝假,低聲道:「你到
小王爺那裡,說你從高處摔下來摔斷了手臂,又受了不輕的內傷,大夫說要用
血竭、田七、熊膽、沒藥等等醫治,北京城裡買不到,你求小王爺賞賜一點。
」
黃蓉說一句,那管家應一句,不敢有絲毫遲疑。黃蓉又道:「小王爺在王
妃那裡,快去,快去!我跟著你,要是你裝得不像,露出半點痕跡,我扭斷你
的脖子,挖出你的眼珠子。」說著伸出手指,將尖尖的指甲在他眼皮上一抓。
簡管家打個寒噤,爬起身來,咬緊牙齒,忍痛奔往王妃居室。完顏康還在和母
親東拉西扯的談論,忽見簡管家滿頭滿臉的汗水、眼淚、鼻涕,奔進來把黃蓉
教的話說了一遍。王妃見他痛得臉如白紙,不待完顏康答覆,已一疊連聲的催
他給藥。完顏康皺眉道:「那些藥梁老先生要去啦,你自己拿去。」
簡管家哭喪著臉道:「求小王爺賞張字條!」王妃忙拿出筆墨紙硯,完顏
康寫了幾個字。簡管家磕頭謝賞,王妃溫言道:「快去,拿到藥好治傷。」簡
管家退了出來,剛走得幾步,一柄冰寒徹骨的利刃已架在後頸,只聽黃蓉道:
「到梁老先生那裡去。」簡管家走了幾步,實在支持不住了,一個踉蹌,就要
跌倒。黃蓉道:「不拿到藥,你的脖子就是喀喇一聲,斷成兩截。」說著按住
他的腦袋重重一扭。簡管家大驚,冷汗直冒,不知哪裡突來了一股力氣,急往
前走。路上接連遇見七八個僕役侍從。眾僕見郭靖、黃蓉與他在一起,也無人
查問。
來到梁子翁所住館舍,簡管家過去一瞧,館門反鎖,出來再問,一個僕役
說王爺在香雪廳宴客。郭靖見簡管家腳步蹣跚,伸手托在他脅下,三人並肩往
香雪廳而去。離廳門尚有數十步遠,兩個提著燈籠的衛士迎了上來,右手都拿
著鋼刀,喝道:「停步,是誰?」
簡管家取出小王爺的字條,一人看了字條,放他過去,又來詢問郭黃二人
,簡管家道:「是自己人!」一名衛士道:「王爺在廳裡宴客,吩咐了誰也不
許去打擾。有事明天再回……」話未說完,兩人只覺脅下一陣酸麻,動彈不得
,已被黃蓉點中了穴道。黃蓉把兩名衛士提在花木叢後,牽了郭靖的手,隨著
簡管家走到香雪廳前。她在簡管家身後輕輕一推,與郭靖縱身躍起,攀住檐頭
,從窗縫中向裡觀看。
只見廳裡燈燭輝煌,擺著一桌筵席,郭靖一看桌邊所坐諸人,心中不禁突
突亂跳,只見日間同席過的白駝山少主歐陽克、鬼門龍王沙通天、三頭蛟侯通
海、參仙老怪梁子翁、千手人屠彭連虎都圍坐在桌邊,在下首相陪的正是大金
國六皇子完顏洪烈。桌旁放著一張太師椅,墊了一張厚厚的氈毯,靈智上人坐
在椅上,雙目微張,臉如金紙,受傷顯是不輕。
郭靖暗喜:「你暗算王道長,教你自己也受一下好的。」
只見簡管家推門而進,向梁子翁行了個禮,將完顏康所寫的字條遞給他。
梁子翁一看,望了簡管家一眼,把字條遞給完顏洪烈道:「王爺,這是小王爺
的親筆吧?」完顏洪烈接過來看了,道:「是的,梁公瞧著辦吧。」梁子翁對
身後一名青衣童子道:「今兒小王爺送來的四味藥材,各拿五錢給這位管家。
」那童子應了,隨著簡管家出來。
郭靖在黃蓉耳邊道:「快走吧,那些人個個厲害得緊。」黃蓉笑了笑,搖
搖頭。郭靖只覺她一縷柔髮在自己臉上輕輕擦過,從臉上到心裡,都有點癢癢
的,當下不再和她爭辯,涌身往下便跳。黃蓉急忙抓住他的手腕,身子向前撲
出,雙足鉤住屋檐,緩緩將他放落地下。郭靖暗叫:「好險!裡面這許多高手
,我這往下一跳,他們豈有不發覺之理?」自愧初涉江湖,事事易出毛病。
簡管家和那小童出來,郭靖跟在後面,走出十餘丈,回過頭來,只見黃蓉
使個「倒捲珠簾勢」,正在向裡張望,清風中白衫微動,猶如一朵百合花在黑
夜中盛開。
黃蓉向廳裡看了一眼,見各人並未發覺,回頭目送郭靖的身形正在黑暗之
中消失,這才再向內窺探,突然間彭連虎一轉頭,兩道閃電般的目光在窗上掃
了一圈。黃蓉不敢再看,側頭附耳傾聽。只聽一個嗓子沙啞的人道:「那王處
一今日橫加插手,各位瞧他是無意中踫著呢,還是有所為而來?」一個聲音極
響的人道:「不管他是有意無意,總之受了靈智上人這一掌,不死也落個殘廢
。」黃蓉向內張望,見說話之人是那身材矮小、目光如電的彭連虎。又聽得一
個聲音清朗的人笑道:「兄弟在西域之時,也曾聽過全真七子的名頭,確也不
是浪得虛名之輩,要不是靈智上人送了他個大手印,咱們今日全算折在他手裡
啦。」一個粗厚低沉的聲音道:「歐陽公子別在老衲臉上貼金啦,我跟這道士
都吃了虧,誰也沒贏。」歐陽克道:「總之他不喪命就落個殘廢,上人卻只要
靜養些時日。」
此後各人不再談論,聽聲音是主人在敬酒。隔了一會,一人說道:「各位
遠道而來,小王深感榮幸。此番能邀到各位大駕,實是大金國之福。」黃蓉心
想,說這話的必是趙王完顏洪烈了。眾人謙遜了幾句。完顏洪烈又道:「靈智
上人是西藏得道高僧,梁老先生是關外一派的宗師,歐陽公子已得令叔武功真
傳,彭寨主威震中原,沙幫主獨霸黃河。五位中只要有一位肯拔刀相助,大金
國的大事就能成功,何況五位一齊出馬,哈哈,哈哈。那真是獅子搏兔用全力
了。」言下得意之極。
梁子翁笑道:「王爺有事差遣,咱們當得效勞,只怕老夫功夫荒疏,有負
王爺重托,那就老臉無光了,哈哈!」彭連虎等也均說了幾句「當得效勞」之
類的言語。
這幾個人向來獨霸一方,都是自尊自大慣了的,語氣之中儼然和完顏洪烈
分庭抗禮,並無卑諂之意。完顏洪烈又向眾人敬了一杯酒,說道:「小王既請
各位到來,自是推心置腹,天大的事也不能相瞞。各位知曉之後,當然也決不
會和旁人提及,以免對方有所防備,壞了我大金朝廷的大事,這也是小王信得
過的。」
各人會意,他這幾句話雖然說得婉轉,其實是要他們擔保嚴守秘密的意思
,都道:「王爺放心,這裡所說的話,誰都不能泄漏半句。」各人受完顏洪烈
重聘而來,均知若非為了頭等大事,決不致使了偌大力氣,費了這許多金銀珠
寶前來相請,到底為了何事,他卻一直不提,也不便相詢,這時卻知他便要揭
開一件重大的機密,個個又是好奇,又是興奮。
完顏洪烈道:「大金太宗天會三年,那就是趙官兒徽宗的宣和七年了,我
金兵由粘沒喝、斡離不兩位元帥率領征伐宋朝,俘虜了宋朝徽宗、欽宗兩個皇
帝,自古以來,兵威從無如此之盛的。」眾人都嘖嘖稱贊。
黃蓉心道:「好不要臉!除了那個藏僧之外,你們都是漢人。這金國王爺
如此自吹自擂,說擄了大宋的兩個皇帝,你們竟都來捧場。」
只聽完顏洪烈又道:「那時我大金兵精將廣,本可統一天下,但到今日將
近百年,趙官兒還在杭州做他的皇帝,各位可知道是甚麼原因嗎?」梁子翁道
:「這要請王爺示下。」完顏洪烈嘆了口氣道:「當年我大金國敗在岳飛那廝
手裡,那是天下皆知之事,也不必諱言。我大金元帥兀術善會用兵,可是遇到
岳飛,總是連吃敗仗。後來岳飛雖被我大金授命秦檜害死,但金兵元氣大傷,
此後再也無力大舉南征。然而小王卻雄心勃勃,不自量力,想為我聖上立一件
大功,這事非眾位相助不可。」各人面面相覷,不明其意,均想:「衝鋒陷陣
,攻城掠地,實非吾輩所長,難道他要我們去刺殺南朝的元帥大將?」
完顏洪烈神色得意,語音微顫,說道:「幾個月前,小王無意間在宮裡舊
檔之中,看到一通前朝留下來的文書,卻是岳飛寫的幾首詞,辭句十分奇特。
我揣摸了幾個月,終於端詳出了其中的意思。原來岳飛給關在獄中之時,知道
已無活命之望,他這人精忠報國,倒是不假,竟把生平所學的行軍布陣、練兵
攻伐的秘要,詳詳細細的寫了一部書,只盼得到傳人,用以抗禦金兵。幸虧秦
檜這人也好生厲害,怕岳飛與外人暗通消息,防備得周密之極,獄中官吏兵丁
,個個都是親信心腹。要知岳飛部下那些兵將勇悍善戰,若是造起反來,宋朝
無人抵擋得住。當年所以沒人去救岳飛,全因岳飛不肯違抗朝廷旨意,倘若他
忽然改變了主意,那可不得了啦,是不是?他可不知道岳飛想救的不是他自己
的性命,而是大宋的江山。但也幸得這樣,岳飛這一部兵書,一直到死後也沒
能交到外面。」眾人聚精會神的聽著,個個忘了喝酒。黃蓉懸身閣外,也如聽
著一個奇異的故事。
完顏洪烈道:「岳飛無法可施,只得把那部兵書貼身藏了,寫了四首甚麼
《菩薩蠻》、《醜奴兒》、《賀聖朝》、《齊天樂》的歪詞。這四首詞格律不
對,平仄不葉,句子顛三倒四,不知所云。那秦檜雖然說得上才大如海,卻也
不明其中之意,於是差人送到大金國來。數十年來,這四首歪詞收在大金宮裡
秘檔之中,無人領會其中含意,人人都道岳飛臨死氣憤,因此亂寫一通,語無
倫次,哪知其中竟是藏著一個極大的啞謎。小王苦苦思索,終於解明了,原來
這四首歪詞須得每隔三字的串讀,先倒後順,反復連貫,便即明明白白。岳飛
在這四首詞中囑咐後人習他的兵法遺書,直搗黃龍,滅了我大金。他用心雖苦
,但宋朝無人,卻也枉然,哈哈!」眾人齊聲驚嘆,紛紛稱譽完顏洪烈的才智
。
完顏洪烈道:「想那岳飛用兵如神,打仗實是厲害得緊。要是咱們得了他
這部遺書,大金國統一天下豈不是易如反掌嗎?」眾人恍然大悟,心想:「趙
王請我們來,原來是要我們去做盜墓賊。」完顏洪烈道:「小王本來想,這部
遺書必是他帶到墳墓中去了。」說到這裡頓了一頓,續道:「各位是大英雄大
豪傑,難道請各位去盜墓嗎?再說,那岳飛是大金讎寇,但他精忠神武,天下
人人相欽,咱們也不能動他墳墓。小王翻檢歷年南朝密探送來的稟報,卻另外
得到了線索,原來岳飛當日死在風波亭之後,葬在附近的眾安橋邊,後來宋孝
宗將他的遺體遷至西湖邊上隆重安葬,建造祠廟。他的衣冠遺物,卻被人放在
另外一處,這部遺書自然也在其中。這地方也是在臨安。」
他說到這裡,眼光逐一向眾人望去。眾人都急於聽他說出藏書的地點來。
哪知他卻轉過話題,說道:「小王曾想:既有人搬動過岳飛的衣冠遺物,只怕
也已把這部書取了出來。但仔細一琢磨,知道決計不會。須知宋人對他敬若神
明,既不知他的原意,決不敢動他的遺物,咱們到了那個地方,必能手到拿來
,只是南方奇材異能之士極多,咱們要不是一舉成功,露出了風聲,反被宋人
先行得去,那可是弄巧成拙了。這件事有關兩國的氣運,是以小王加意鄭重將
事,若非請到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相助,決計不敢輕舉妄動。」眾人聽得連連
點頭。完顏洪烈道:「不過藏他遺物的所在,卻也是非同小可,因此這件事說
它難嗎,固然也可說難到極處,然而在有大本領的人看來,卻又容易之極。原
來他的遺物是藏在……」正說到這裡,突然廳門推開,一人衝了進來,面目青
腫,奔到梁子翁面前,叫道:「師父……」眾人看時,卻是梁子翁派去取藥的
那個青衣童子。
郭靖跟隨簡管家和那青衣童子去取藥,左手仍是托在簡管家脅下,既防他
支持不住而跌倒,又教他不敢向青衣童子通風示意。三人穿廊過舍,又來到梁
子翁所住的館舍。那童子開門進去,點亮了蠟燭。
郭靖一踏進房,便覺藥氣衝鼻,又見桌上、榻上、地下,到處放滿了諸般
藥材,以及大大小小的瓶兒、罐兒、缸兒、缽兒,看來梁子翁喜愛調弄丹藥,
雖在客中,也不放下這些傢伙。那個童顯也熟習藥性,取了四味藥,用白紙分
別包了,交給簡管家。郭靖伸手接過,轉身出房。他藥已到手,不再看住簡管
家。不料這管家甚是狡猾,出房時故意落後,待郭靖與那小童一出門,立時將
門關上,撐上門閂,大聲叫喊:「有賊啊,有賊啊!」郭靖一怔,轉身推門,
那門甚是堅實,一時推之不開。那青衣童子年紀雖小,卻機伶異常,聽得簡管
家叫喊,知道不妙,乘郭靖使力推門之際,夾手搶過他手中那四包藥,往旁邊
池塘中一丟。郭靖擊出兩掌,居然都給他閃避開去。郭靖又驚又怒,雙掌按在
門上,運起內力,喀喇一響,門閂立時崩斷。他搶進門去,一拳擊在簡管家下
顎之上,顎骨登時碎裂,哪裡還能做聲?幸好梁子翁性喜僻靜,居處指定要與
別的房舍遠離,那簡管家這幾下叫喚,倒無旁人聽到。
他回身出門,見那童子已奔在數丈之外,急忙提氣縱身,霎時間已追到身
後,伸手往他後領抓落。那童子聽得腦後風響,身子一挫,右腿橫掃,身手竟
自不弱。郭靖知道只要給他聲張出來,不但藥物不能得手,而且黃蓉與自己尚
有性命之憂,下手更不容情,鉤、拿、抓、打,招招是分筋錯骨手的狠辣家數
。那童子跟著梁子翁,到處受人尊敬,從未遇過強敵,這時不覺心慌意亂,臉
上連中了兩拳。郭靖乘勢直上,拍的一記,又在他天靈蓋上擊了一掌,那童子
立時昏暈過去。郭靖提足將他撥入路旁草叢,回進房去,打火點亮蠟燭,見那
簡管家倒在地下,兀自昏暈。
郭靖暗罵自己胡塗:「那童兒剛才從哪四個瓶罐裡取藥,我可全沒留意,
現今怎知這四味藥放在哪裡?」但見瓶罐上面畫的都是些彎彎曲曲的符號,竟
無一個文字,心下好生為難:「記得他是站在這裡拿的,我且把這個角落裡的
數十罐藥每樣都拿些,回頭請王道長選出來就是。」取過一疊白紙,每樣藥材
都包了一包,生怕剛才簡管家叫喊時被人聽見,心裡一急,包得更加慢了。
好容易在每個藥瓶中都取了藥包好,揣在懷裡,大功告成,心下歡喜,回
過身來,不提防手肘在旁邊的大竹簍上一撞。那竹簍橫跌翻倒,蓋子落下,驀
地呼嚕一聲,竄出一條殷紅如血的大蛇,猛向他臉上撲來。
郭靖大吃一驚,急忙向後縱開,只見那蛇身子有小碗粗細,半身尚在簍中
,不知其長幾何,最怪的是通體朱紅,蛇頭忽伸忽縮,蛇口中伸出一條分叉的
舌頭,不住向他搖動。
蒙古苦寒之地,蛇蟲本少,這般紅色的奇蛇他更是生平未見,慌亂中倒退
幾步,背心撞向桌邊,燭台受震跌倒,室中登時漆黑一團。他藥材已得,急步
奪門而出,剛走到門邊,突覺腿上一緊,似被人伸臂抱牢,又如是給一條極粗
的繩索緊緊縛住,當時不暇思索,向上急縱,不料竟是掙之不脫,隨即右臂一
陣冰冷,登時動彈不得。
郭靖心知身子已被那條大蛇纏住,這時只剩下左手尚可任意活動,立即伸
手向腰間去摸成吉思汗所賜的那柄金刀。突然間一陣辛辣的藥氣撲鼻而至,其
中又夾著一股腥味,臉上一涼,竟是那蛇伸舌來舐他臉頰,當這危急之際,哪
裡還有餘暇去抽刀殺蛇,忙提起左手,叉住了蛇頸。那蛇力大異常,身子漸漸
收緊,蛇頭猛力向郭靖臉上伸過來。郭靖挺臂撐持,過了片刻,只感覺腿腳酸
麻,胸口被蛇纏緊,呼吸越來越是艱難,運內勁向外力崩,蛇身稍一放鬆,但
隨即纏得更緊。郭靖左手漸感無力,蛇口中噴出來的氣息難聞之極,胸口發惡
,只是想嘔。再相持了一會,神智竟逐漸昏迷,再無抗拒之力,左手一鬆,大
蛇張口直咬下來。
那青衣童子被郭靖擊暈,過了良久,慢慢醒轉,想起與郭靖相鬥之事,躍
起身來,回頭見師父房中漆黑一團,聲息全無,想來那人已逃走了,忙奔到香
雪廳中,氣急敗壞的向梁子翁稟告。黃蓉在窗縫中聽到那童子說話,心下驚惶
,一個「雁落平沙」,輕輕落下。但廳中這許多高手何等了得,適才只傾聽完
顏洪烈說話,未曾留意外面,這時聽那童子一說,個個已在凝神防敵,黃蓉這
一下雖輕,但彭連虎等立時驚覺。
梁子翁身形晃動,首先疾竄而出,已擋住了黃蓉去路,喝道:「甚麼人?
」黃蓉見了他這一躍,便知他武功遠勝於己,別說廳裡還有許多高手,單這老
兒一人已不是他敵手,當下微微一笑,道:「這裡的梅花開得挺好呀,你折一
枝給我好不好?」梁子翁想不到在廳外的竟是一個秀美絕倫的少女,衣飾華貴
,又聽她笑語如珠,不覺一怔,料想必是王府中人,說不定還是王爺的千金小
姐,是位郡主娘娘,當即縱身躍起,伸手折了一枝梅花下來。黃蓉含笑接過,
道:「老爺子,謝謝您啦。」
這時眾人都已站在廳口,瞧著兩人。彭連虎見黃蓉轉身要走,問完顏洪烈
道:「王爺,這位姑娘是府裡的嗎?」完顏洪烈搖頭道:「不是。」彭連虎縱
身攔在黃蓉面前,說道:「姑娘慢走,我也折一枝梅花給你。」右手一招「巧
扣連環」,便來拿她手腕,五指伸近黃蓉身邊,突然翻上,抓向她的喉頭。黃
蓉本想假裝不會武藝,含糊混過,以謀脫身,豈知彭連虎非但武功精湛,而且
機警過人,只一招就使對方不得不救。黃蓉微微一驚,退避已自不及,右手揮
出,拇指與食指扣起,餘下三指略張,手指如一枝蘭花般伸出,姿勢美妙已極
。彭連虎只感上臂與小臂之交的「曲池穴」上一麻,手臂疾縮,總算變招迅速
,沒給她拂中穴道。
這一來心中大奇,想不到這樣一個小姑娘竟然身負技藝,不但出招快捷,
認穴極準,而這門以小指拂穴的功夫,饒是他見多識廣,卻也從未見過。殊不
知黃蓉這「蘭花拂穴手」乃家傳絕技,講究的是「快、準、奇、清」,快、準
、奇,這還罷了,那個「清」字,務須出手優雅,氣度閑逸,輕描淡寫,行若
無事,才算得到家,要是出招緊迫狠辣,不免落了下乘,配不上「蘭花」的高
雅之名了。四字之中,倒是這「清」字訣最難。
黃蓉這一出手,旁觀的無不驚訝。彭連虎笑道:「姑娘貴姓?尊師是哪一
位?」黃蓉笑道:「這枝梅花真好,是麼?我去插在瓶裡。」竟是不答彭連虎
的話。
眾人俱各狐疑,不知她是甚麼來頭。侯通海厲聲道:「彭大哥問你話,你
沒聽見嗎?」黃蓉笑道:「問甚麼啊?」彭連虎日間曾見黃蓉戲弄侯通海,見
了她這個嘴微扁、笑嘻嘻的鄙夷神態,突然想起:「啊,那髒小子原來是你打
扮的。」當下笑道:「老侯,你不認得這位姑娘了嗎?」侯通海愕然,上下打
量黃蓉。彭連虎笑道:「你們日裡捉了半天迷藏,怎麼忘了?」侯通海又呆呆
向黃蓉望了一陣,終於認出,虎吼一聲:「好,臭小子!」他追逐黃蓉時不住
罵她「臭小子」,現下她雖改了女裝,這句咒罵仍不覺衝口而出,雙臂前張,
向她猛撲過去。黃蓉向旁閃避,侯通海這一撲便落了空。
鬼門龍王沙通天身形晃動,已搶前抓住黃蓉右腕,喝道:「往哪裡跑?」
黃蓉左手疾起,雙指點向他的兩眼。沙通天右手伸出,又將她左手拿住。
黃蓉一掙沒能掙脫,叫道:「不要臉!」沙通天道:「甚麼不要臉?」黃
蓉道:「大人欺侮孩子,男人欺侮女人!」沙通天一愕,他是成名的前輩,覺
得果然是以大壓小,放鬆了雙手,喝道:「進廳去說話。」黃蓉知道不進去不
行,只得踏進門去。
侯通海怒道:「我先廢了這臭小子再說。」上前又要動手。彭連虎道:「
先問清楚她師父是誰,是誰派來的!」他見了黃蓉這等武功,又是這麼的衣飾
人品,料知必是大有來頭,須得先行問明,才好處理。侯通海卻不加理會,舉
拳當頭向黃蓉打下。黃蓉一閃,道:「你真要動手?」侯通海道:「你不許逃
。」他最怕黃蓉逃跑,可就追她不上了。黃蓉道:「你要和我比武那也成。」
拿起桌上一只裝滿酒的酒碗頂在頭上,雙手又各拿一只,說道:「你敢不敢學
我這樣?」侯通海怒道:「搗甚麼鬼?」
黃蓉環顧眾人,笑道:「我和這位額頭生角的爺又沒冤仇,要是我失手打
傷了他,那怎麼對得起大家?」侯通海踏上一步,怒道:「你傷得了我?憑你
這臭小子,我額頭上生的是瘤子,不是角!你瞧瞧清楚,可別胡說八道!」
黃蓉不去理他,仍是臉向旁人,說道:「我和他各拿三碗酒,比比功夫。
誰的酒先潑出來,誰就輸了,好不好?」她見梁子翁折花、彭連虎發招、沙通
天擒拿,個個武功了得,均是遠在自己之上,即如這三頭蛟侯通海,雖曾迭加
戲弄,但自己也只是仗著輕身功夫和心思靈巧才佔上風,要講真實本領,自知
頗有不如,心想:「唯今之計,只有以小賣小,跟他們胡鬧,只要他們不當真
,就可脫身了。」
侯通海怒道:「誰跟你鬧著玩!」劈面又是一拳,來勢如風,力道沉猛。
黃蓉閃身避過,笑道:「好,我身上放三碗酒,你就空手,咱們比劃比劃。」
侯通海年紀大她兩倍有餘,在江湖上威名雖遠不如師兄沙通天,總也是成
名的人物,受她這般當著眾人連激幾句,更是氣惱,不加思索的也將一碗酒往
頭頂一放,雙手各拿一碗,左腿微曲,右腿已猛往黃蓉踢去。
黃蓉笑道:「好,這才算英雄。」展開輕功,滿廳遊走。侯通海連踢數腿
,都給她避開。眾人笑吟吟的瞧著二人相鬥。但見黃蓉上身穩然不動,長裙垂
地,身子卻如在水面飄蕩一般,又似足底裝了輪子滑行,想是以細碎腳步前趨
後退。侯通海大踏步追趕,一步一頓,騰騰有聲,顯然下盤功夫扎得極為堅實
。黃蓉以退為進,連施巧招,想以手肘踫翻他酒碗,卻都被他側身避過。
梁子翁心道:「這女孩功夫練到這樣,確也不容易了。但時候一長,終究
不是老侯對手。管他誰勝誰敗,都不關我事。」心中記掛的只是自己房裡的珍
藥奇寶,當即轉身走向門邊,要去追拿盜藥的奸細,心想:「對方要的是血竭
、田七、熊膽、沒藥這四味藥,自是王處一派人來盜的了。這四味也不是甚麼
名貴藥物,給他盡數取去了也不打緊。可別給他順手牽羊,拿了我旁的甚麼。
」
郭靖被大蛇纏住,漸漸昏迷,忽覺異味陡濃,藥氣衝鼻,知道蛇嘴已伸近
臉邊,若是給蛇牙咬中,那還了得?危急中低下頭來,口鼻眼眉都貼在蛇身之
上,這時全身動彈不得,只剩下牙齒可用,情急之下,左手運勁托住蛇頭,張
口往蛇頸咬下,那蛇受痛,一陣扭曲,纏得更加緊了。郭靖連咬數口,驀覺一
股帶著藥味的蛇血從口中直灌進來,辛辣苦澀,其味難當,也不知血中有毒無
毒,但不敢張口吐在地下,生怕一鬆口後,再也咬它不住;又想那蛇失血多了
,必減纏人之力,當下盡力吮吸,大口大口吞落,吸了一頓飯時分,腹中飽脹
之極。那蛇果然漸漸衰弱,幾下痙攣,放鬆了郭靖,摔在地下,再也不動了。
郭靖累得筋疲力盡,扶著桌子想逃,只是雙腳酸麻,過得一會,只覺全身
都是熱烘烘地,猶如在一堆大火旁烤火一般,心中有些害怕,但過不多時,手
足便已行動如常,周身燥熱卻絲毫不減,手背按上臉頰,著手火燙。一摸懷中
各包藥材並未跌落,心想:「藥材終於取得,王道長有救了。那穆易父女被完
顏康無辜監禁,說不定會給他害死,須得救他們脫險才是。」出得門來,辨明
方向,徑往監禁穆氏父女的鐵牢而去。
來到牢外,只見眾親兵來往巡邏,把守甚嚴。郭靖等了一會,無法如先前
一般混入,於是奔到屋子背後,待巡查的親兵走過,躍上屋頂,輕輕落入院子
,摸到鐵牢旁邊,側耳傾聽,牢旁並無看管的兵丁,低聲道:「穆老前輩,我
來救你啦。」
穆易大為詫異,問道:「尊駕是誰?」郭靖道:「晚輩郭靖。」穆易日間
曾依稀聽到郭靖名字,但當時人聲嘈雜,兼之受傷之後,各事紛至沓來,是以
並未在意,這時午夜人靜,突然間「郭靖」兩字送入耳鼓,心中一震,顫聲道
:「甚麼?郭靖?你……你……姓郭?」郭靖道:「是,晚輩就是日間和小王
爺打架的那人。」穆易道:「你父親叫甚麼名字?」郭靖道:「先父名叫嘯天
。」他幼時不知父親的名字,後來朱聰教他識字,已將他父親的名字教了他。
穆易熱淚盈眶,抬頭叫道:「天哪,天哪!」從鐵柵中伸出手來,緊緊抓
住郭靖手腕。
郭靖只覺他那隻手不住顫抖,同時感到有幾滴淚水落在自己手臂之上,心
想:「他見我前來相救,歡喜得不得了。」輕聲道:「我這裡有柄利刃,斬斷
了鎖,前輩就可以出來啦。那小王爺先前說的話都是存心欺騙,兩位不可相信
。」穆易卻問:「你娘姓李,是不是?她活著呢還是故世啦?」郭靖大奇,道
:「咦,你怎麼知道我媽姓李?我媽在蒙古。」穆易心情激動,抓住郭靖的手
只是不放。郭靖道:「你放開我手,我好斬鎖。」穆易似乎拿住了一件奇珍異
寶,唯恐一放手就會失去,仍是牢牢握住他手,嘆道:「你……你長得這麼大
啦,唉,我一閉眼就想起你故世的爸爸。」郭靖奇道:「前輩認識先父?」穆
易道:「你父親是我的義兄,我們八拜之交,情義勝於同胞手足。」說到這裡
,喉頭哽住,再也說不下去。郭靖聽了,眼中也不禁濕潤。
這穆易就是楊鐵心了。他當日與官兵相鬥,背後中槍,受傷極重,伏在馬
背上奔出數里,摔下馬來,暈在草叢之中。次晨醒轉,拚死爬到附近農家,養
了月餘,才勉強支撐著可以起床。他寄居的村子叫荷塘村,離牛家村有十五六
裡。幸好那家人家對他倒是盡心相待。他記掛妻子,卻又怕官兵公差在牛家村
守候,又隔數日,半夜裡回家查看。來到門前,但見板門反扣,心下先自涼了
,開門進屋,只見事出之夕妻子包氏替他縫了一半的新衣兀自拋在床上,牆上
本來掛著兩桿鐵槍,一桿已在混戰中失落,餘下一桿仍是倚壁而懸,卻是孤零
零地,宛似自己一般形單影隻,失了舊侶。屋中除了到處滿積灰塵,一切便與
當晚無異,顯是妻子沒回來過。再去看隔壁義兄郭家,也是如此。
他想賣酒的曲三是個身負絕藝的異人,或能援手,可是來到小酒店前,卻
見也是反鎖著門,無人在內。敲門向牛家村相熟的村人詢問,都說官兵去後,
郭楊兩家一無音訊。他再到紅梅村岳家去探問,不料岳父得到噩耗後受了驚嚇
,已在十多天前去世。楊鐵心欲哭無淚,只得又回去荷塘村那家農家。當真是
禍不單行,當地瘟疫流行,那農家一家七口,六個人在數天之內先後染疫身亡
,只留下一個出世未久的女嬰。楊鐵心責無旁貸,收了這女嬰為義女,帶著她
四下打聽,找尋郭嘯天之妻與自己妻子的下落,但這時一個遠投漠北,一個也
已到了北方,哪裡找尋得著?他不敢再用楊鐵心之名,把「楊」字拆開,改「
木」為「穆」,變名穆易。
十餘年來東奔西走,浪跡江湖,義女穆念慈也已長大,出落得花朵一般的
人才。楊鐵心料想妻子多半已死在亂軍之中,卻盼望老天爺有眼,義兄郭嘯天
有後,因此才要義女拋頭露面,豎起「比武招親」的錦旗,打造了一對鑌鐵短
戟,插在旗旁,實盼能與郭靖相會結親。但人海茫茫,卻又怎能遇得著?過得
大半年,楊鐵心也心淡了,只盼為義女找到一個人品篤實、武藝過得去的漢子
為婿,也已心滿意足。哪知道日間遇上了完顏康這件尷尬事,而這個仗義出手
的少年,竟是日夜掛在心懷的義兄之子,怎教他如何不心意激蕩、五內如沸?
穆念慈在一旁聽兩人敘舊,便想出言提醒,要郭靖先救他們出去,再慢慢
談論,忽然轉念一想:「這一出去,只怕永遠見不到他啦。」一句話剛到口邊
,又縮了回去。郭靖也已想到救人要緊,緩緩伸手出柵,舉起金刀正要往鐵鎖
上斬去,門縫中忽然透進幾道亮光,有腳步聲走向門邊。他忙往門後一縮,牢
門打開,進來幾人。
郭靖從門縫裡瞧出去,見當先那人手提紗燈,看服色是個親兵隊長,身後
跟著的卻是完顏康的母親趙王王妃。只聽她問道:「這兩位便是小王爺今兒關
的嗎?」親兵隊長應道:「是。」王妃道:「馬上將他們放了。」那隊長有些
遲疑,並不答應。王妃道:「小王爺問起,說是我教放的。快開鎖罷!」那隊
長不敢違拗,開鎖放了兩人出來。王妃摸出兩錠銀子,遞給楊鐵心,溫言說道
:「你們好好出去罷!」楊鐵心不接銀子,雙目盯著她,目不轉睛的凝視。王
妃見他神色古怪,料想他必甚氣惱,心中甚是歉疚,輕聲道:「對不起得很,
今日得罪了兩位,實是我兒子不好,請別見怪。」
楊鐵心仍是瞪目不語,過了半晌,伸手接過銀子揣入懷裡,牽了女兒的手
,大踏步走了出去。那隊長罵道:「不懂規矩的野人,也不拜謝王妃的救命之
恩。」楊鐵心只如不聞。
郭靖等眾人出去,關上了門,聽得王妃去遠,這才躍出,四下張望,已不
見楊鐵心父女的蹤跡,心想他們多半已經出府,於是到香雪廳來尋黃蓉,要她
別再偷聽,趕緊回去送藥給王處一服用。
走了一程,前面彎角處轉出兩盞紅燈,有人快步而來。郭靖忙縮在旁邊假
山之後。那人卻已瞧見了他,喝道:「誰?」縱身撲到,舉手抓將下來。郭靖
伸臂格開,燈光掩映下看得明白,正是小王爺完顏康。
原來那親兵隊長奉王妃之命放走楊鐵心父女,忙去飛報小王爺。完顏康一
驚:「母親一味心軟,不顧大局,卻將這兩人放走了。要是給我師父得知,帶
了他父女來和我對質,再也抵賴不得,那可糟了。」忙來查看,想再截住兩人
,豈知在路上撞見了郭靖。兩人白日裡已打了半天,不意黑夜中又再相遇,一
個急欲出府送藥,一個極盼殺人滅口,這一搭上手,打得比日間更是狠辣三分
。
郭靖幾次想奪路而逃,總是被完顏康截住了無法脫身,眼見那親兵隊長拿
出腰刀,更欲上來相助,心中只是叫苦。
梁子翁料到黃蓉要敗,哪知他剛一轉身,廳上情勢倏變。黃蓉雙手齊振,
頭頂一昂,三只碗同時飛了起來,一個「八步趕蟾」雙掌向侯通海胸前劈到。
侯通海手中有碗,不能發招抵御,只得向左閃讓。黃蓉右手順勢掠去,侯通海
避無可避,只得舉臂擋格,雙腕相交,侯通海雙手碗中的酒水潑得滿地都是,
頭上的碗更落在地下,當啷一聲,打得粉碎。黃蓉拔起身子,向後疾退,雙手
接住空中落下的兩碗,另一碗酒端端正正的落在她雲鬢之頂,三碗酒竟沒濺出
一點。
眾人見她以巧取勝,不禁都暗叫一聲:「好!」歐陽克卻大聲喝采。沙通
天怒目向他瞪了一眼。歐陽克渾沒在意,反而加上一聲:「好得很啊!」
侯通海滿臉通紅,叫道:「再比過。」黃蓉手指在臉上一刮,笑道:「不
害臊嗎?」沙通天見師弟失利,哼了一聲道:「小丫頭鬼計多端,你師父到底
是誰?」黃蓉笑道:「明兒再對你說,現下我可要走啦。」沙通天膝不彎曲,
足不跨步,不知怎樣,突然間身子已移在門口,攔住了當路。黃蓉剛才被他抓
住雙手手腕,立時動彈不得,已知他厲害,這時見他這一下「移形換位」功夫
更是了得,心中暗驚,臉上卻是神色不變,眉頭微皺,問道:「你攔住我幹嗎
?」沙通天道:「要你說出是誰門下,闖進王府來幹甚麼?」黃蓉秀眉微揚,
道:「要是我不說呢?」沙通天道:「鬼門龍王的問話,不能不答!」
黃蓉眼見廳門就在他身後,相距不過數尺,可就是給他攔在當路,萬難闖
關,見梁子翁正要走出,叫道:「老伯伯,他攔住我,不讓我回家。」
梁子翁聽她這般柔聲訴苦,笑道:「沙龍王問你話,你好好回答,他就會
放你。」黃蓉格的一笑,說道:「我就偏不愛答。」對沙通天道:「你不讓路
,我可要闖啦。」沙通天冷冷的道:「只要你有本事出去。」黃蓉笑道:「你
可不能打我。」沙通天道:「要攔住你這小小丫頭,何必沙龍王動手。」黃蓉
道:「好,大丈夫一言為定。沙龍王,你瞧那是甚麼?」說著向左一指。
沙通天順著她手指瞧去,黃蓉乘他分心,衣襟帶風,縱身從他肩旁鑽出,
身法甚是迅捷。不料沙通天「移形換位」的功夫實是不凡,黃蓉剛要搶出,驀
地裡見他右手伸出兩根手指,對準了她眼睛,只待她自己撞將上去,幸而她能
發能收,去勢雖急,仍然在中途猛然止住,立即後退。她忽左忽右,後退前趨
,身法變幻,連闖三次,總是給沙通天擋住了去路。最後一次卻見他一個油光
晶亮的禿頭俯下尺許,正對準了自己鼻尖,若不是收腳得快,只怕自己的鼻血
便得染上了他的禿頭,只嚇得黃蓉大聲尖叫。
梁子翁笑道:「沙龍王是大行家,別再試啦,快認輸罷。」說著加快腳步
,疾往自己房中奔去。剛踏進門,一股血腥氣便撲鼻而至,猛叫不妙,晃亮火
折子,只見那條朱紅大蛇已死在當地,身子乾癟,蛇血已被吸空,滿屋子藥罐
藥瓶亂成一團。梁子翁這一下身子涼了半截,二十年之功廢於一夕,抱住了蛇
屍,忍不住流下淚來。
原來這參仙老怪本是長白山中的參客,後來害死了一個身受重傷的前輩異
人,從他衣囊中得了一本武學秘本和十餘張藥方,照法修練研習,自此武功了
得,兼而精通藥理。
藥方中有一方是以藥養蛇、從而易筋壯體的秘訣。他照方採集藥材,又費
了千辛萬苦,在深山密林中捕到了一條奇毒的大蝮蛇,以各種珍奇的藥物飼養
。那蛇體色本是灰黑,服了丹砂、參茸等藥物後漸漸變紅,喂養二十年後,這
幾日來體已全紅。因此他雖從遼東應聘來到燕京,卻也將這條累贅的大蛇帶在
身畔。眼見功德圓滿,只要稍有數日之暇,就要吮吸蛇血,靜坐修功之後,便
可養顏益壽,大增功力。哪知蛇血突然被人吸去,豈不令他傷痛欲絕?
他定了定神,見蛇頸血液未凝,知道仇人離去未久,當下疾奔出房,躍上
高樹,四下眺望,只見園中有兩人正在翻翻滾滾的惡鬥。他怒火如焚,霎時趕
到郭靖與完顏康身旁,甫近身就聞到郭靖衣上蛇血的腥氣。
郭靖武功本來不及完顏康,這番交手,初時又吃了幾下虧,拆不十餘招,
只覺腹中炎熱異常,似有一團火球在猛烈燃燒,體內猶如滾水沸騰,熱得難受
,口渴異常,周身欲裂,到處奇癢無比,心想:「這番我真要死了,蛇毒發作
出來了。」驚懼之下,背上又被完顏康連打了兩拳。只是體內難受無比,相形
之下,身上中拳已不覺如何疼痛。
梁子翁怒喝道:「小賊,誰指使你來盜我寶蛇?」他想這寶蛇古方隱密異
常,諒郭靖這毛頭小子決不能知道,必是另有高人指點了他來下手,十之八九
便是王處一。郭靖也是心中大怒,叫道:「這條放在房中害人的毒蛇原來是你
養的。我已中了毒,跟你拚啦!」飛步過去,舉拳向梁子翁打到。
梁子翁聞到他身上藥氣,惡念陡生:「他喝了我的蝮蛇寶血,我立即取他
性命,喝幹他的血,藥力仍在,或許更佳也未可知。」想到此處,不禁大喜,
雙掌翻飛,數招間已抓住郭靖手臂,腳下一勾,郭靖撲地倒了。梁子翁拿住他
左手脈門,將他掀倒在地,張口便去咬他咽喉,要吸回寶血,收受這二十年採
藥飼蛇之功。
黃蓉連搶數次,不論如何快捷,總被沙通天毫不費力的擋住。此時沙通天
如要擒她,可說手到拿來,然見趙王完顏洪烈在旁觀看,便乘機露一手上乘輕
功。
黃蓉暗暗著急,忽然停步,道:「只要我一出這門,你不能再跟我為難,
成不成?」沙通天道:「只要你能出去,我就認輸。」黃蓉嘆道:「唉,可惜
我爹爹只教了我進門的本事,卻沒教出門的。」沙通天奇道:「甚麼進門的,
出門的?」黃蓉道:「你這路『移形換位』功夫,雖然已很不差,但比起我爹
爹可還差得遠,簡直差了十萬八千里。」沙通天怒道:「小丫頭胡說八道。你
爹爹是誰?」黃蓉道:「我爹爹的名字說出來只怕嚇壞了你,不說也罷。當時
他教我闖門的本事,他守在門口,我從外面進來,闖了幾次也闖不進。但似你
這般微末功夫哪,我從裡到外雖然走不出,但從外面闖進來,卻是不費吹灰之
力。」沙通天冷笑道:「從外入內,跟從內到外還不是一樣?好!你倒來闖闖
看。」當即讓開身子,要瞧她從外入內,又有甚麼特別不同的功夫。黃蓉閃身
出門,哈哈大笑,道:「你中計啦。你說過的,我一到門外,你就認輸,不能
再難為我。現下我可不是到了門外?沙龍王是當世高人,言出如山,咱們這就
再見啦。」沙通天心想這一小丫頭雖然行詭,但自己確是有言在先,對她這等
後輩如何能說過了不算?左手在光頭頂門上搔了三搔,脹紅了臉,一時無計可
施。
彭連虎卻哪能讓黃蓉就此脫身,雙手連揚,兩枚銅錢激射而出,從黃蓉頭
頂飛越而過。
黃蓉見錢鏢雙雙越過頭頂,正自奇怪此人發射暗器的準頭怎麼如此低劣,
突然間當的一聲,背後風聲響動,兩枚錢鏢分左右襲來,直擊腦後。原來彭連
虎發出的錢鏢算準了方位勁力,錢鏢在廊下大理石柱子上一撞,便即回過來打
向黃蓉後腦。
錢鏢所向,正是要害之處,黃蓉無法擋架,只得向前急躍,身剛站定,後
面錢鏢又到。彭連虎鏢發連珠,十數枚接連不斷的撞向石柱,彈了回來。黃蓉
閃避固是不及,伸手相接更是難能,只得向前縱躍,數躍之後,又已回進了大
廳。彭連虎發射錢鏢,只是要將她逼回廳內,其志不在傷人,是以使勁不急。
眾人喝采聲中,彭連虎擋住了門口,笑道:「怎麼?你又回進來啦?」
黃蓉小嘴一撅,說道:「你暗器功夫好,可是用來欺侮女孩兒家,又有甚
麼希奇?」彭連虎道:「誰欺侮你啦?我又沒傷你。」黃蓉道:「那麼你讓我
走。」彭連虎道:「你先得說說,教你功夫的是誰。」黃蓉笑道:「是我在娘
肚子裡自己學的。」彭連虎道:「你不肯說,難道我就瞧不出。」反手一掌,
向她肩頭揮去。黃蓉竟是不閃不避,不招不架,明知鬥不過,便索性跟他撒賴
。彭連虎手背剛要擊到她肩頭,見她不動,果然撤掌回臂,喝道:「快招架!
十招之內,我必能揭出你這小丫頭的底來。」他生平各家各派的武功見得多了
,眼見黃蓉身法詭異,一時瞧不準她的來歷,但自料只要動上了手,不出十招
,便能辨明她的宗派門戶。
黃蓉道:「要是十招認不出呢?」彭連虎道:「那我就放你走。看招!」
左掌斜劈,右拳衝打,同時右腿直踹出去,這一招「三徹連環」雖是一招,卻
包含三記出手。黃蓉轉身閃過,右手拇指按住了小指,將食指、中指、無名指
三指伸展開來,戳了出去,便如是一把三股叉模樣,使的是一招叉法「夜叉探
海」。侯通海大叫:「『夜叉探海』!大師哥,這臭小子使的是……是本門武
功。」沙通天斥道「胡說!」心知黃蓉戲弄這個寶貝師弟多時,早已學會了幾
招他的叉法。
彭連虎也忍不住好笑,掄拳直衝。黃蓉斜身左竄,膝蓋不曲,足不邁步,
已閃在一旁。
侯通海叫道:「『移形換位』!大師哥,是你教的嗎?」沙通天斥道:「
少說幾句成不成?老是出醜。」心中倒也佩服這姑娘聰明之極,這一下「移形
換位」勁力方法雖然完全不對,但單看外形,倒與自己的功夫頗為相似,而且
一竄之下,居然避得開彭連虎出手如風的一拳,那可著實不易。
接下去兩招,黃蓉右掌橫劈,使的是沈青剛的「斷魂刀法」,雙臂直擊,
用上了馬青雄的「奪魄鞭法」。只把侯通海看得連聲「咦,咦,咦」的呼叫,
說道:「大師哥,這……這臭小子當真是本門……」若不是見到大師哥臉色不
善,早已將本門的招數叫出來了。彭連虎怒氣漸生,心道:「我手下留情,小
丫頭忒煞狡猾。若是不下殺手,諒她不會用本門拳法招架。」要知學武之人修
習本門功夫之後,盡有旁採博取、再去學練別派拳技的,但到了生死之際,自
然而然的總是以最精熟的本門功夫抵禦。
彭連虎初時四招只是試招,到第五招上,竟不容情,呼的一聲,雙掌帶風
,迎面劈去。旁觀諸人見他下了殺手,不自禁的都為黃蓉擔心。眾人不知她來
歷,又均與她無冤無仇,見她年幼嬌美,言行又俏皮可喜,都不想見她就此命
喪彭連虎的殺手之下。惟有侯通海才盼這「臭小子」死得越快越好。
黃蓉還了一招完顏康的全真派掌法,又架了一招郭靖的「南山掌法」,那
都是日間見到兩人比武時學來的,第七招「三徹連環」,竟然現學現賣,便是
彭連虎自己所使的第一招,但左支右絀,已是險象環生。若憑二人真實功夫,
黃蓉出盡全力,尚且抵禦不住,何況如此存心戲弄?總算彭連虎招數雖狠,畢
竟不願真下毒手,憑凌厲內力取她性命,只是要從她招數上認出她的師承來歷
,這才容她拆了七招。
白駝山少主歐陽克笑道:「小丫頭聰明得緊,可用上了彭寨主的拳法,啊
喲,不成啦,不成啦,還不向左?」彭連虎拳法靈動,虛實互用,到第八招上
,左手虛晃,右拳搶出。黃蓉料得他左手似虛乃實,右拳如實卻虛,正要向右
閃避,忽聽歐陽克叫破,心念一動,當即斜身輕飄飄向左躍出,這下姿式美妙
,廳上眾人竟是誰也認不出來。
彭連虎聽歐陽克從旁指點,心下著惱,心想:「難道我就斃不了你這丫頭
?」
他號稱「千手人屠」,生性最是殘忍不過,初時見黃蓉年幼,又是女子,
若是殺了她未免有失自己身分,這時拆了八招,始終瞧不出分毫端倪,如何不
怒,第九招「推窗望月」,竟自用上了十成力,左掌陰,右掌陽,一柔一剛,
同時推到。黃蓉暗叫不妙,正待急退閃躲,其勢已是不及,眼見拳鋒掌力迫到
面門,急忙頭一低,雙臂內彎,手肘向前,似箭般向敵人胸口撞去。彭連虎這
一招去勢雖猛,知她尚能拆解,但接著第十招料得她萬難招架,倏然間見她以
攻為守,襲向自己要害,第十招「星落長空」本已使出一半,立即凝住內力,
便如懸崖勒馬一般硬生生扣招不發,叫道:「你是黑風雙煞門下!」語聲竟是
微微顫抖,右臂振處,黃蓉向後直跌出了七八步。
彭連虎此言一出,眾人都是聳然動容。除了趙王完顏洪烈外,廳中對黑風
雙煞人人忌憚。彭連虎第十招本要痛下殺手,至少也要打得這小丫頭重傷嘔血
,但在第九招忽然看出她本門武功竟是黑風雙煞一路,大驚之下,這個連殺百
人不眨一眼的魔頭竟然斂手躍開。
黃蓉被他一推,險些摔倒,待得勉力定住,只覺全身都是震得隱隱作痛,
雙臂更似失了知覺,待要答話,靜夜中遠處傳來一聲大叫,正是郭靖的聲音,
叫聲中帶著驚慌憤怒,似乎遇到了極大危險。黃蓉情切關心,不禁失色。
郭靖被梁子翁按倒在地,手上腿上脈門同時被拿,再也動彈不得,倏覺梁
子翁張口來咬自己咽喉,危急中也不知哪裡來了一股神力,奮力猛掙,一個「
鯉魚打挺」,已躍起身來。梁子翁反手一掌。郭靖向前急躍,但梁子翁掌法如
風,這一掌如何避得開?拍的一聲,背心早著。這一下與完顏康的拳頭可大不
相同,登時奇痛徹骨。
郭靖只嚇得心膽俱寒,哪敢逗留,急步向前奔逃。他輕功本好,在花園中
假山花木之間東西奔竄,梁子翁一時倒也追他不著。郭靖逃了一陣,稍一遲緩
,嗤的一聲,後心衣服被撕下了一大片,背心隱隱作痛,料知已被抓破皮肉。
郭靖大駭,沒命的奔逃,眼見前面正是王妃所居的農舍,當即躍入,只盼黑暗
中敵人找尋不到,得以脫難。
他伏在牆後,不敢稍動,只聽梁子翁與完顏康一問一答,慢慢走近,梁子
翁粗聲暴氣,顯是怒不可抑。郭靖心想:「躲在牆邊,終究會給他找到。王妃
心慈,或能救我。」危急中不暇再想,直闖進房,只見房中燭火尚明,那王妃
卻在另室。他四下一望,見東邊有個板櫥,當即打開櫥門,縮身入內,再將櫥
門關上,把金刀握在手裡,剛鬆得一口氣,只聽腳步聲響,有人走進房來。郭
靖從櫥縫中望出去,見進來的正是王妃。
只見她緩步走到桌邊坐下,望著燭火呆呆出神。不久完顏康進來,問道:
「媽,沒壞人進來嚇了您嗎?」王妃搖搖頭。完顏康退了出去,與梁子翁另行
搜查去了。王妃關上了門,便欲安寢。郭靖心想:「待她吹滅燈火,我就從窗
裡逃出去。不,還是多待一會,別又撞上了小王爺和那白髮老頭。這老頭兒剛
才要咬我的咽喉,這一招實在古怪,師父們可從來沒教過,下次見到,須得好
好請問。人家咬你咽喉,那又如何拆解?」又想:「鬧了這麼久,想來蓉兒早
回去啦。我得快些出去,否則她定會記掛。」忽然窗格一響,有人推窗跳了進
來。郭靖和王妃都大吃一驚,王妃更是失聲而呼。
郭靖看這人時,正是那自稱穆易的楊鐵心,不禁大出意料之外,只道他早
已帶了女兒逃出王府,豈知仍在此處。王妃稍一定神,看清楚是楊鐵心,說道
:「你快走罷,別讓他們見到。」楊鐵心道:「多謝王妃的好心!我不親來向
您道謝,死不瞑目。」但語含譏諷,充滿酸苦辛辣之意。王妃嘆道:「那也罷
了,這本是我孩兒不好,委屈了你們父女兩位。」楊鐵心在室中四下打量,見
到桌凳櫥床,竟然無一物不是舊識,心中一陣難過,眼眶一紅,忍不住要掉下
眼淚來,伸袖子在眼上抹了抹,走到牆旁,取下壁上掛著的一根生滿了�蛌瘍K
槍,拿近看時,只見近槍尖六寸處赫然刻著「鐵心楊氏」四字。
他輕輕撫挲槍桿,嘆道:「鐵槍生�蚺F。這槍好久沒用啦。」王妃溫言道
:「請您別動這槍。」楊鐵心道:「為甚麼?」王妃道:「這是我最寶貴的東
西。」
楊鐵心澀然道:「是嗎?」頓了一頓,又道:「鐵槍本有一對,現下只剩
下一根了。」王妃道:「甚麼?」楊鐵心不答,把鐵槍掛回牆頭,向槍旁的一
張破犁注視片刻,說道:「犁頭損啦,明兒叫東村張木兒加一斤半鐵,打一打
。」王妃聽了這話,全身顫動,半晌說不出話來,凝目瞧著楊鐵心,道:「你
……你說甚麼?」楊鐵心緩緩的道:「我說犁頭損啦,明兒叫東村的張木兒加
一斤半鐵,打一打。」王妃雙腳酸軟無力,跌在椅上,顫聲道:「你……你是
誰?你怎麼……怎麼知道我丈夫去世那一夜……那一夜所說的話?」
這位王妃,自就是楊鐵心的妻子包惜弱了。金國六王子完顏洪烈在臨安牛
家村中了丘處機一箭,幸得包惜弱相救,見了她嬌柔秀麗的容貌,竟是念念不
能去心,於是以金銀賄賂了段天德,要他帶兵夜襲牛家村,自己卻假裝俠義,
於包惜弱危難之中出手相救。包惜弱家破人亡,舉目無親,只道丈夫已死,只
得隨完顏洪烈北來,禁不住他低聲下氣,出盡了水磨功夫,無可奈何之下,終
於嫁了給他。
包惜弱在王府之中,十八年來容顏並無多大改變,但楊鐵心奔走江湖,風
霜侵磨,早已非復昔時少年子弟的模樣,是以此日重會,包惜弱竟未認出眼前
之人就是丈夫。只是兩人別後互相思念,於當年遭難之夕對方的一言一動,更
是魂牽夢縈,記得加倍分明。
楊鐵心不答,走到板桌旁邊,拉開抽屜,只見放著幾套男子的青布衫褲,
正與他從前所穿著的一模一樣,他取出一件布衫,往身上披了,說道:「我衣
衫夠穿啦!你身子弱,又有了孩子,好好兒多歇歇,別再給我做衣裳。」這幾
句話,正是十八年前那晚,他見包惜弱懷著孕給他縫新衫之時,對她所說。
她搶到楊鐵心身旁,捋起他衣袖,果見左臂上有個傷疤,不由得驚喜交集
,只是十八年來認定丈夫早已死了,此時重來,自是鬼魂顯靈,當即緊緊抱住
他,哭道:「你……你快帶我去……我跟你一塊兒到陰間,我不怕鬼,我願意
做鬼,跟你在一起。」楊鐵心抱著妻子,兩行熱淚流了下來,過了好一陣,才
道:「你瞧我是鬼嗎?」包惜弱摟著他道:「不管你是人是鬼,我總是不放開
你。」頓了一頓,又道:「難道你沒死?難道你還活著?那……那……」楊鐵
心正要答言,忽聽完顏康在窗外道:「媽,你怎麼又傷心啦?你在跟誰說話?
」
包惜弱一驚,道:「我沒事,就睡啦。」完顏康明明聽得室內有男人之聲
,起了疑心,繞到門口,輕輕打門,道:「媽,我有話跟你說。」包惜弱道:
「明天再說罷,這時候我倦得很。」完顏康見母親不肯開門,疑心更甚,道:
「只說幾句話就走。」楊鐵心知他定要進來,走到窗邊想越窗而出,一推窗子
,那窗卻給人在外面反扣住了。包惜弱惶急之下,心想只有暫且瞞過兒子再說
,室中狹隘,無地可藏,於是指了指板櫥。楊鐵心與愛妻劫後重逢,再也不肯
分手,拉開櫥門,便要進去。櫥門一開,房內三人同時大驚。
包惜弱乍見郭靖,禁不住叫出聲來,完顏康聽得母親驚呼,更是擔心,只
怕有人加害於他,肩頭在門上猛撞。郭靖一把將楊鐵心拉進板櫥,關上了櫥門
。門閂跟著便斷,門板飛起,完顏康直闖進來。他見母親臉色蒼白,頰有淚痕
,但房中卻無別人,甚為奇怪,忙問:「媽,出了甚麼事?」包惜弱定了定神
,道:「沒事,我心裡不大舒服。」完顏康走到母親身邊,靠在她懷裡,說道
:「媽,我不再胡鬧啦。你別傷心,是兒子不好。」包惜弱道:「嗯,你去吧
,我要睡啦。」完顏康只覺母親不住顫抖,問道:「媽,沒人進來過嗎?」包
惜弱驚道:「誰?」完顏康道:「王府混進來了奸細。」包惜弱道:「是嗎?
你快去睡,這些事情你別理會。」完顏康道:「那些衛兵真夠膿包的。媽,你
休息罷。」正要退出,忽見板櫥門縫中露出一片男子衣角,心中疑雲大起,當
下不動聲色,坐了下來,斟了一杯茶,慢慢喝著,心中琢磨:「櫥裡藏得有人
,不知媽知不知道?」喝了幾口茶,站起來緩步走動,道:「媽,兒子今天的
槍使得好不好?」
包惜弱道:「下次不許你再仗勢欺人。」完顏康道:「仗甚麼勢啊?我和
那渾小子是憑真本事一拳一槍的比武。」說著從壁上摘下鐵槍,一抖一收,紅
纓一撲,一招「起鳳騰蛟」,猛向板櫥門上刺去。這一下直戳進去,郭靖與楊
鐵心不知抵禦,眼見是不明不白的送了性命。包惜弱心中大急,登時暈了過去
。完顏康槍尖未到櫥門,已自收轉,心想:「原來媽知道櫥裡有人。」拄槍靠
在身旁,扶起母親,雙眼卻注視著櫥中動靜。
包惜弱悠悠醒轉,見櫥門好端端地並未刺破,大為喜慰,但這般忽驚忽喜
,已是支持不住,全身酸軟,更無半分力氣。完顏康甚是恚怒,道:「媽,我
是您的親兒子嗎?」包惜弱道:「當然是啊,你問這個幹嘛?」完顏康道:「
那為甚麼很多事你瞞著我?」包惜弱思潮起伏,心想:「今日之事,必得跟他
明言,讓他們父子相會。然後我再自求了斷。我既失了貞節,鑄成大錯,今生
今世不能再和鐵哥重圓的了。」言念及此,淚落如線。完顏康見母親今日神情
大異,心下驚疑不定。
包惜弱道:「你好生坐著,仔細聽我說。」完顏康依言坐了,手中卻仍綽
著鐵槍,目不轉睛的瞧著櫥門。包惜弱道:「你瞧瞧槍上四個甚麼字?」完顏
康道:「我小時候就問過媽了,你不肯對我說那楊鐵心是誰。」包惜弱道:「
此刻我要跟你說了。」楊鐵心躲在櫥內,母子兩人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心中
怦然,暗道:「她現今是王妃之尊,豈能再跟我這草莽匹夫?她泄漏我的行藏
,莫非要他兒子來殺我嗎?」
只聽包惜弱道:「這枝鐵槍,本來是在江南大宋京師臨安府牛家村,是我
派人千里迢迢去取來的。牆上那個半截犁頭,這屋子裡的桌子、凳子、板櫥、
木床,沒一件不是從牛家村運來的。」完顏康道:「我一直不明白,媽為甚麼
定要住在這破破爛爛的地方。兒子給你拿些家具來,你總是不要。」包惜弱道
:「你說這地方破爛嗎?我可覺得比王府裡畫棟雕樑的樓閣要好得多呢!孩子
,你沒福氣,沒能和你親生的爹爹媽媽一起住在這破爛的地方。」
楊鐵心聽到這裡,心頭大震,眼淚撲簌簌的落下。
完顏康笑道:「媽,你越說越奇怪啦,爹爹怎能住在這裡?」包惜弱嘆道
:「可憐他十八年來東奔西走,流落江湖,要想安安穩穩的在這屋子裡住上一
天半日,又哪裡能夠?」完顏康睜大了眼睛,顫聲道:「媽,你說甚麼?」包
惜弱厲聲道:「你可知你親生的爹爹是誰?」完顏康更奇了,說道:「我爹爹
是大金國趙王的便是,媽你問這個幹嘛?」
包惜弱站起身來,抱住鐵槍,淚如雨下,哭道:「孩子,你不知道,那也
怪你不得,這……這便是你親生爹爹當年所用的鐵槍……」指著槍上的名字道
:「這才是你親生爹爹的名字!」完顏康身子顫抖,叫道:「媽,你神智胡塗
啦,我請太醫去。」包惜弱道:「我胡塗甚麼?你道你是大金國女真人嗎?你
是漢人啊!你不叫完顏康,你本來姓楊,叫作楊康!」完顏康驚疑萬分,又感
說不出的憤怒,轉身道:「我請爹爹去。」包惜弱道:「你爹爹就在這裡!」
大踏步走到板櫥邊,拉開櫥門,牽著楊鐵心的手走了出來。
熾天使書城
【第五回.冤家聚頭】
完顏康陡然見到楊鐵心,驚詫之下,便即認出,大叫一聲:「啊,是你!
」提起鐵槍,「行步蹬虎」、「朝天一炷香」,槍尖閃閃,直刺楊鐵心咽喉。
包惜弱叫道:「這是你親生的爹爹啊,你……你還不信嗎?」舉頭猛往牆
上撞去,蓬的一聲,倒在地下。完顏康大驚,回身撤步,收槍看母親時,只見
她滿額鮮血,呼吸細微,存亡未卜。他倏遭大變,一時手足無措。楊鐵心俯身
抱起妻子,奪門就往外闖。
完顏康叫道:「快放下!」上步「孤雁出群」,槍勢如風,往他背心刺去
。楊鐵心聽到背後風聲響動,左手反圈,已抓住了槍頭之後五寸處。「楊家槍
」戰陣無敵,一招「回馬槍」尤為世代相傳的絕技。楊鐵心這一下以左手拿住
槍桿,乃「回馬槍」中第三個變化的半招,本來不待敵人回奪,右手早已一槍
迎面搠去,這時他右手抱著包惜弱,回身喝道:「這招槍法我楊家傳子不傳女
,諒你師父沒有教過。」
丘處機武功甚高,於槍法卻不精研。大宋年間楊家槍法流傳江湖,可是十
九並非嫡傳正宗。他所知的正宗楊家槍法,大抵便是當年在牛家村雪地裡和楊
鐵心試槍時見得,楊家世代秘傳的絕招,畢竟並不通曉。
完顏康果然不懂這招槍法,一怔之下,兩人手力齊進,那鐵槍年代長久,
桿子早已朽壞,喀的一聲,齊腰折斷。郭靖縱身上前,喝道:「你見了親生爹
爹,還不磕頭?」完顏康躊躇難決。楊鐵心早已抱了妻子衝出屋去。穆念慈在
屋外接應,父女兩人越牆而出。
郭靖不敢逗留,奔到屋外,正要翻牆隨出,突覺黑暗中一股勁風襲向頂門
,急忙縮頭,掌風從鼻尖上直擦過去,臉上一陣劇痛,猶如刀刮。這敵人掌風
好不厲害,而且悄沒聲的襲到,自己竟然毫不知覺,不禁駭然,只聽那人喝道
:「渾小子,老子在這兒候得久啦!把頭頸伸過來,讓老子吸你的血!」正是
參仙老怪梁子翁。
黃蓉聽彭連虎說她是黑風雙煞門下,笑道:「你輸啦!」轉身走向廳門。
彭連虎晃身攔在門口,喝道:「你既是黑風雙煞門下,我也不來為難你。但你
得說個明白,你師父叫你到這兒來幹甚麼?」黃蓉笑道:「你說十招中認不出
我的門戶宗派,就讓我走,你好好一個大男人,怎麼如此無賴?」彭連虎怒道
:「你最後這招『靈鰲步』,還不是黑風雙煞所傳?」黃蓉笑道:「我從來沒
見過黑風雙煞。再說,他們這一點兒微末功夫,怎配做我師父?」彭連虎道:
「你混賴也沒用。」黃蓉道:「黑風雙煞的名頭我倒也聽見過。我只知道這兩
人傷天害理,無惡不作,欺師滅祖,乃是武林中的無恥敗類。彭寨主怎能把我
和這兩個下流傢伙拉扯在一起?」
眾人起先還道她不肯吐實,待得聽她如此詆毀黑風雙煞,不禁面面相覷,
才信她決不是雙煞一派,要知再無稽的天大謊話也有人敢說,但決計無人敢於
當眾辱罵師長。
彭連虎向旁一讓,說道:「小姑娘,算你贏啦。老彭很佩服,想請教你的
芳名。」黃蓉嫣然一笑,道:「不敢當,我叫蓉兒。」彭連虎道:「你貴姓?
」黃蓉道:「那就說不得了。我既不姓彭,也不姓沙。」
這時閣中諸人除藏僧靈智與歐陽克之外,都已輸在她的手裡。靈智身受重
傷,動彈不得,只有歐陽克出手,才能將她截留,各人都注目於他。
歐陽克緩步而出,微微一笑,說道:「在下不才,想請教姑娘幾招。」黃
蓉看了他一身白衣打扮,道:「那些騎白駱駝的美貌姑娘們,都是你一家的嗎
?」歐陽克笑道:「你見過她們了?這些女子通統加在一起,也及不上你一半
美貌。」黃蓉臉上微微一紅,聽他稱贊自己容貌,也自歡喜,道:「你倒不像
這許多老頭兒們那麼蠻不講理。」
這歐陽克武功了得,又仗著叔父撐腰,多年來橫行西域。他天生好色,歷
年派人到各地搜羅美女,收為姬妾,閑居之餘又教她們學些武功,因此這些姬
妾又算得是他女弟子。這次他受趙王之聘來到燕京,隨行帶了二十四名姬人,
命各人身穿白衣男裝,騎乘白駝,因姬妾數眾,兼之均會武功,是以分批行走
。其中八人在道上遇到了江南六怪與郭靖,聽朱聰說起汗血寶馬的來歷,便起
心劫奪,想將寶馬獻給歐陽克討好,卻未成功。
歐陽克自負下陳姬妾全是天下佳麗,就是大金、大宋兩國皇帝的後宮也未
必能比得上,哪知在趙王府中卻遇到了黃蓉,但見她秋波流轉,嬌腮欲暈,雖
然年齒尚稚,實是生平未見的絕色,自己的眾姬相比之下竟如糞土,當她與諸
人比武之時,早已神魂飄蕩,這時聽她溫顏軟語,更是心癢骨軟,說不出話來
。
黃蓉道:「我要走啦,要是他們再攔我,你幫著我,成不成?」歐陽克笑
道:「要我幫你也成,你得拜我為師,永遠跟著我。」黃蓉道:「就算拜師父
,也不用永遠跟著啊!」歐陽克道:「我的弟子可與別人的不同,都是女的,
永遠跟在我身邊。我只消呼叫一聲,她們就全都來啦。」黃蓉側了頭,笑道:
「我不信。」歐陽克一聲呼哨,過不片刻,門中走進二十幾個白衣女子,或高
或矮,或肥或瘦,但服飾打扮全無二致,個個體態婀娜,笑容冶艷,一齊站在
歐陽克身後。原來他在香雪廳飲宴,眾姬都在廳外侍候。彭連虎等個個看得眼
都花了,心中好生羨慕他真會享福。
黃蓉出言相激,讓他召來眾姬,原想乘閣中人多雜亂,借機脫身,哪知歐
陽克看破她的心思,待眾姬進廳,立即擋在門口,折扇輕搖,紅燭下斜睨黃蓉
,顯得又是瀟灑,又是得意。
二十四名姬人都是目不轉睛的瞧著黃蓉,有的自慚形穢,有的便生妒心,
料知這樣的美貌姑娘既入「公子師父」之眼,非成為他的「女弟子」不可,此
後自己再也休想得他寵愛了。
這二十四名姬人在他身後這麼一站,有如兩面屏風,黃蓉更難奪門而出。
黃蓉見計不售,說道:「你如真的本領了得,我拜你為師那是再好沒有,
省得我給人家欺侮。」歐陽克道:「莫非你要試試?」黃蓉道:「不錯。」歐
陽克道:「好,你來吧,不用怕,我不還手就是。」黃蓉道:「怎麼?你不用
還手就勝得了我?」歐陽克笑道:「你打我,我喜歡還來不及,怎捨得還手?
」眾人心中笑他輕薄,卻又頗為奇怪:「這小姑娘武功不弱,就算你高她十倍
,不動手怎能將她打敗?難道會使妖法?」黃蓉道:「我不信你真不還手。我
要將你兩隻手縛了起來。」歐陽克解下腰帶,遞給了她,雙手疊在背後,走到
她面前。
黃蓉見他有恃無恐,全不把自己當一回事,臉上雖然仍露笑容,心中卻越
來越驚,一時彷徨無計,心想:「只好行一步算一步了。」於是接過腰帶,雙
手微微向外一崩,那腰帶似是用金絲織成,雖用上了內力,竟然崩它不斷,當
下將他雙手緊緊縛住,笑道:「怎麼算輸?怎麼算贏?」歐陽克伸出右足,點
在地下,以左足為軸,雙足相離三尺,在原地轉了個圈子,只見磚地上已被他
右足尖畫了淺淺的一個圓圈,直徑六尺,畫得整整齊齊。畫這圓圈已自不易,
而足下內勁如此了得,連沙通天、彭連虎等也均佩服。
歐陽克走進圈子,說道:「誰出了圈子,誰就輸了。」黃蓉道:「要是兩
人都出圈子呢?」歐陽克道:「算我輸好啦。」黃蓉道:「若是你輸了,就不
能再追我攔我?」歐陽克道:「這個自然。如你給我推出了圈子,可得乖乖的
跟我走。這裡眾位前輩都是見證。」黃蓉道:「好!」走進圈子,左掌「回風
拂柳」,右掌「星河在天」,左輕右重,勁含剛柔,同時發出。
歐陽克身子微側,這兩掌竟沒能避開,同時擊在他肩背之上。黃蓉掌力方
與他身子相遇,立知不妙,這歐陽克內功精湛,說不還手真不還手,但借力打
力,自己有多少掌力打到他身上,立時有多少勁力反擊出來。他手不動,足不
起,黃蓉竟是站立不穩,險些便跌出了圈子。她哪敢再發第二招,在圈中走了
幾步,說道:「我要走啦,卻不是給你推出圈子的。你不能出圈子追我。剛才
你說過了,兩人都出圈子就是你輸。」
歐陽克一怔,黃蓉已緩步出圈子。她怕夜長夢多,再生變卦,加快腳步,
只見她髮上金環閃閃,身上白衫飄動,已奔到門邊。歐陽克暗呼:「上當!」
只是有言在先,卻也不便追趕。沙通天、彭連虎等見黃蓉又以詭計僵住了歐陽
克,忍不住捧腹大笑。
黃蓉正要出門,猛聽得頭頂風響,身前一件巨物從空而墮。她側身閃避,
只怕給這件大東西壓住了,但見空中落下來的竟是坐在太師椅的那個高大藏僧
。他身穿紅袍,坐在椅上竟還比她高出半個頭,他連人帶椅,縱躍而至,椅子
便似乎粘在他身上一般。
黃蓉正要開言,忽見這藏僧從僧袍下取出一對銅鈸,雙手合處,當的一聲
,震耳欲聾,正自詫異,突然眼前一花,那對銅鈸一上一下,疾飛過來,只見
鈸邊閃閃生光,鋒利異常,這一打中,身子只怕要被雙鈸切成三截,大驚之下
,銅鈸離身已近,哪裡還來及閃避,立即竄起,反向前衝,右掌從上面銅鈸底
下一托,左足在下面銅鈸上一頓,竟自在兩鈸之間衝了過去。這一下凶險異常
,雙鈸固然逃過,但也已躍進靈智身旁。靈智巨掌起處,「大手印」向她拍去
,黃蓉便似收足不住,仍是向前猛衝,直撲向敵人懷裡。
眾人同聲驚呼,這樣花一般的少女眼見要被靈智巨掌震得筋折骨斷,五臟
碎裂。
歐陽克大叫:「手下留情!」哪裡還來得及?眼見靈智的巨掌已擊在她背
上,卻見他手掌立即收轉,大聲怪叫。黃蓉已乘著他這一掌之勢飛出廳外。遠
遠聽得她清脆的笑聲不絕,似乎全未受傷,料想靈智這一掌擊出時力道雖巨,
但不知如何,他手掌甫及對方身子,立即迅速異常的回縮,掌力竟然來不及發
出。
眾人一凝神間,但聽得靈智怒吼連連,右手掌中鮮血淋漓。他舉起掌來,
只見掌中竟被刺破了十多個小孔,驀地裡想起,叫道:「軟蝟甲!軟蝟甲!」
叫聲中又是驚,又是怒,又有痛楚。
彭連虎驚道:「這丫頭身上穿了『軟蝟甲』?那是東海桃花島的鎮島之寶
!」沙通天奇道:「她小小年紀,怎能弄到這副「軟蝟甲』?」歐陽克掛念著
黃蓉,躍出門外,黑暗中不見人影,不知她已逃到了何處,一聲呼哨,領了眾
姬追尋,心中卻感喜慰:「她既逃走,想來並未受傷。好歹我要抱她在手裡。
」
侯通海問道:「師哥,甚麼叫軟蝟甲?」彭連虎搶著道:「刺蝟見過嗎?
」侯通海道:「當然見過。」彭連虎道:「她外衣內貼身穿著一套軟甲,這軟
甲不但刀槍不入,而且生滿了倒刺,就同刺蝟一般。誰打她一拳,踢她一腳,
就夠誰受的!」侯通海伸了伸舌頭,道:「虧得我從來沒打中過這臭小子!」
沙通天道:「我去追她回來!」侯通海道:「師哥,她……她身子可碰不得。
」沙通天道:「還用你說?我抓住她頭髮拖了回來。」侯通海道:「對,對,
怎麼我便想不到。師哥,你當真聰明。」師兄弟倆和彭連虎一齊追了出去。
這時趙王完顏洪烈已得兒子急報,得悉王妃被擄,驚怒交集之下,父子兩
人點起親兵,出府追趕,同時湯祖德率領了衛隊大呼小叫,搜捕刺客。王府裡
裡外外,鬧得天翻地覆。
郭靖又在牆邊遇到梁子翁,怎肯乖乖的將頭頸伸過去讓他吸血?大駭之下
,轉頭狂奔,不辨東西南北,盡往最暗處鑽去。梁子翁一心要喝他鮮血,半步
不肯放鬆。
幸好郭靖輕功了得,又在黑夜,否則已為所擒,奔了好一陣,四下裡已然
燈燭無光,也不知到了何處,忽覺遍地都是荊棘,亂石嶙峋,有如無數石劍倒
插。
王府之中何來荊棘亂石,郭靖哪有餘暇尋思?只覺小腿被荊棘刺得甚是疼
痛,他一想到那白髮老頭咬向自己咽喉的牙齒,別說是小小荊棘,就是刀山劍
林,也是毫不猶豫的鑽進去了。
突然間腳下一軟,叫聲不好,身子已憑空下墮,似乎跌了四五丈這才到底
,竟是一個極深的洞穴。他身在半空已然運勁,只待著地時站定,以免跌傷,
哪知雙足所觸處都是一個個圓球,立足不穩,仰天一跤跌倒,撐持著坐起身來
時手觸圓球,嚇了一跳,摸得幾下,辨出這些大圓球都是死人骷髏頭,看來這
深洞是趙王府殺了人之後拋棄屍體的所在。
只聽梁子翁在上面洞口叫道:「小子,快上來!」郭靖心想:「我可沒那
麼笨,上來送死!」伸手四下摸索,身後空洞無物,於是向後退了幾步,以防
梁子翁躍下追殺。
梁子翁叫罵了幾聲,料想郭靖決計不會上來,喝道:「你逃到閻王殿上,
老子也會追到你。」涌身一躍,跳了下來。郭靖大驚,又向後退了幾步,居然
仍有容身之處。他轉過身來,雙手伸出探路,一步步前行,原來是個地道。
接著梁子翁也發覺了是地道,他藝高人膽大,雖然眼前漆黑一團,伸手不
見五指,但也不怕郭靖暗算,發足追去,心中反而喜歡:「甕中捉鱉,你這小
子再也逃不了啦。這一下還不喝乾了你身上鮮血?」郭靖暗暗叫苦:「這地道
總有盡頭,我命休矣!」梁子翁哈哈大笑,雙手張開,摸著地道的兩壁,也不
性急,慢慢的一步步緊迫。
郭靖又逃了數丈,陡覺前面一空,地道已完,到了一個土室。梁子翁轉眼
追到,笑道:「臭小子,再逃到哪裡去?」忽然左邊角落裡一個冷冷的聲音說
道:「誰在這裡撒野?」兩人萬料不到這地底黑洞之中竟會有人居住,陡然間
聽到這聲音,語聲雖輕,在兩人耳中卻直是轟轟焦雷一般。郭靖固然嚇得心中
突突亂跳,梁子翁也不禁毛骨悚然。
只聽得那聲音又陰森森的道:「進我洞來,有死無生。你們活得不耐煩了
嗎?」話聲似是女子,說話時不住急喘,像是身患重病。兩人聽話聲不像是鬼
怪,驚懼稍減。
郭靖聽她出言怪責,忙道:「我是不小心掉進來的,有人追我……」一言
未畢,梁子翁已聽清楚了他的所在,搶上數步,伸手來拿。郭靖聽到他手掌風
聲,疾忙避開。梁子翁一拿不中,連施擒拿。郭靖左躲右閃。一團漆黑之中,
一個亂抓,一個瞎躲。突然嗤的一聲響,梁子翁扯裂了郭靖左手的衣袖。
那女子怒道:「誰敢到這裡捉人?」梁子翁罵道:「你裝神扮鬼,嚇得倒
我嗎?」那女人氣喘喘的道:「哼,少年人,躲到我這裡來。」郭靖身處絕境
,危急萬狀,聽了她這話,不加思索的便縱身過去,突覺五根冰涼的手指伸過
來一把抓住了自己手腕,勁力大得異乎尋常,被她一拉之下,身子不由自主的
向前撲出,撞在一團乾草之上。那女人喘著氣,向梁子翁道:「你這幾下擒拿
手,勁道不小啊。你是關外來的罷?」
梁子翁大吃一驚,心想:「我瞧不見她半根寒毛,怎地她連我的武功家數
都認了出來?難道她竟能黑中視物?這個女人,可古怪得緊了!」當下不敢輕
忽,朗聲道:「在下是關東參客,姓梁。這小子偷了我的要物,在下非追還不
可,請尊駕勿以阻攔。」那女子道:「啊,是參仙梁子翁。別人不知,無意中
闖進我洞來,已是罪不可赦,梁老怪你是一派宗師,難道武林中的規矩你也不
懂嗎?」梁子翁愈覺驚奇,問道:「請教尊駕的萬兒。」那女人道:「我……
我……」郭靖突覺拿住自己手腕的那隻手劇烈顫抖,慢慢鬆開了手指,又聽她
強抑呻吟,似乎十分痛苦,問道:「你有病嗎?」
梁子翁自負武功了得,又聽到她的呻吟,心想這人就算身負絕技,也是非
病即傷,不足為患,當下運勁於臂,雙手齊出,疾向郭靖胸口抓去,剛踫到他
衣服,正待手指抓緊,突然手腕上遇到一股大力向左粘去。梁子翁吃了一驚,
左手回轉,反拿敵臂。那女子喝道:「去罷!」一掌拍在梁子翁背上。騰的一
聲,將他打得倒退三步,幸而他內功了得,未曾受傷。梁子翁罵道:「好賊婆
!你過來。」
那女子只是喘氣,絲毫不動,梁子翁知她果真下身不能移動,驚懼之心立
時減了七分,慢慢逼近,正要縱身上前襲擊,突然間腳踝上有物捲到,似是一
條軟鞭,這一下無聲無息,鞭來如電,更是大吃一驚,他應變奇速,就在這一
瞬間身隨鞭起,右腿向那女子踢去,噗的一下,頭頂已撞上了土壁。
他腿上功夫原是武林一絕,在關外享大名逾二十年,這一腿當者立斃,端
的厲害無比。哪知他腳尖將到未到之際,忽覺「衝陽穴」上一麻,大驚之下,
立即閃回,這「衝陽穴」位於足趺上五寸,被人拿正了穴道,這一條腿便麻木
不仁,幸好他縮腳得快,才沒給拿中,但急踢急縮,自己扭得膝彎中一陣疼痛
。
梁子翁心念一閃:「這人在暗中如處白晝,拿穴如是之準,豈非妖魅?」
危急中翻了半個觔斗避開,反手揮掌,要震開她拿來的這一招。他知對手厲害
,這一掌使上十成之力,心想此人這般氣喘,決無內力抵擋,突然聽得格格一
響,敵人手臂暴長,指尖已搭上了他肩頭。梁子翁左手力格,只覺敵人手腕冰
涼,似非血肉之軀,哪敢再行拆招,就地翻滾,急奔而出,手足並用,爬出地
洞,吁了一口長氣,心想:「我活了幾十年,從未遇過這般怪事,不知到底是
女人還是女鬼?想來王爺必知其中蹊蹺。」忙奔回香雪廳去。一路上只想:「
這臭小子落入了那不知是女鬼還是女妖的手裡,一身寶血當然給她吸得乾乾淨
淨。難道還會跟我客氣?唉,採陰補陽遇上了臭叫化,養蛇煉血卻又遇上了女
鬼,兩次都是險些性命不保。難道修煉長生果真是逆天行事,鬼神所忌,以致
功敗垂成嗎?」
郭靖聽他走遠,心中大喜,跪下向那女人磕頭,說道:「弟子拜謝前輩救
命之恩。」
那女人適才和梁子翁拆了這幾招,累得氣喘更劇,咳嗽了一陣,嘶嗄著嗓
子道:「那老怪幹麼要殺你?」郭靖道:「王道長受了傷,要藥治傷,弟子便
到王府來……」忽然想到:「此人住在趙王府內,不知是否完顏洪烈一黨?」
當下住口不說了。那女人道:「嗯,你是偷了老怪的藥。聽說他精研藥性,想
來你偷到的必是靈丹妙藥了。」
郭靖道:「我拿了他一些治內傷的藥,他大大生氣,非殺了我不可。前輩
可是受了傷?弟子這裡有很多藥,其中四味是田七、血竭、熊膽、沒藥,王道
長也不需用這許多,前輩要是……」那女人怒道:「我受甚麼傷,誰要你討好
?」郭靖踫了一個釘子,忙道:「是,是。」隔了片刻,聽她不住喘氣,心中
不忍,又道:「前輩要是行走不便,晚輩負你老人家出去。」那女人罵道:「
誰老啦?你這渾小子怎知我是老人家?」
郭靖唯唯,不敢作聲,要想捨她而去,總感不安,當下硬起頭皮,又問:
「您可要甚麼應用物品,我去給您拿來。」那女人冷笑道:「你婆婆媽媽的,
倒真好心。」左手伸出,搭在他肩頭向裡一拉,郭靖只覺肩上劇痛,身不由主
的到了她面前,忽覺頸中一陣冰涼,那女人的右臂已扼住他頭頸,只聽她喝道
:「背我出去。」郭靖心想:「我本來要背你出去。」於是轉身彎腰,慢慢走
出地道。那女人道:「是我逼著你背的,我可不受人賣好。」郭靖這才明白,
這女人驕傲得緊,不肯受後輩的恩惠。
走到洞口,舉頭上望,看到了天上的星星,不由得吁了口長氣,心想:「
剛才真是死裡逃生,這黑洞之中,竟有人等著救我性命。我去說給蓉兒聽,只
怕她還不肯信呢。」他跟著馬鈺行走懸崖慣了的,那洞雖如深井,卻也毫不費
力的攀援了上去。
出得洞來,那女子問道:「你這輕功是誰教的?快說!」手臂忽緊,郭靖
喉頭被扼,幾乎喘不過氣來。他心中驚慌,忙運內力抵禦。那女人故意要試他
功力,扼得更加緊了,過了一陣,才漸漸放鬆,喝道:「嘿,看你不出,渾小
子還會玄門正宗的內功。你說王道長受了傷,王道長叫甚麼名字?」郭靖心道
:「你救了我性命,要問甚麼,自然不會瞞你,何必動蠻?」當下答道:「王
道長名叫王處一,人家稱他為玉陽子。」突覺背上那女人身子一震,又聽她氣
喘喘的道:「你是全真門下的弟子?那……那好得很。」語音中竟流露出情不
自禁的歡愉之意,又問:「王處一是你甚麼人?幹麼你叫他道長,不稱他師父
、師叔、師伯?」郭靖道:「弟子不是全真門下,不過丹陽子馬鈺馬道長傳過
我一些呼吸吐納的功夫。」那女人道:「嗯,你學過全真派內功,很好。」隔
了一會,問道:「那麼你師父是誰?」郭靖道:「弟子共有七位師尊,人稱江
南七俠。大師父飛天蝙蝠姓柯。」那女人劇烈的咳嗽了幾下,聲音甚是苦澀,
說道:「那是柯鎮惡!」郭靖道:「是。」那女人道:「你從蒙古來?」郭靖
又道:「是。」心下奇怪:「她怎麼知道我從蒙古來?」
那女人緩緩的道:「你叫楊康,是不是?」語音之中,陰森之氣更甚。郭
靖道:「不是,弟子姓郭。」
那女人沉吟片刻,說道:「你坐在地下。」郭靖依言坐倒。那女人伸手從
懷中摸出一卷物事,放在地下,卷開外面包著的一塊不知是布是紙的東西,露
出一物,星光熹微下燦然耀眼,赫然是柄匕首。郭靖見了甚是眼熟,拿起一看
,那匕首寒光閃閃,柄上刻著「楊康」兩字,正是那晚自己用以刺死銅屍陳玄
風的利刃。
當年郭嘯天與楊鐵心得長春子丘處機各贈匕首一柄,兩人曾有約言,妻子
他日生下孩子,如均是男,結為兄弟,若各為女,結為姊妹,要是一男一女,
那就是夫妻了。兩人互換匕首,作為信物,因此刻有「楊康」字樣的匕首後來
卻在郭靖手中。其時年幼,不識「楊康」兩字,但匕首的形狀卻是從小便見慣
了的,心道:「楊康?楊康?」一時想不起這名字剛才便曾聽王妃說過。
他正自沉吟,那女人已夾手奪過匕首,喝道:「你認得這匕首,是不是?
」郭靖若是機靈得半分,聽得她聲音如此淒厲,也必先回頭向她瞥上一眼,但
他念著人家救命之恩,想來救我性命之人,當然是大大的好人,是以更無絲毫
疑忌,立即照實回答:「是啊!晚輩幼時曾用這匕首殺死了一個惡人,那惡人
突然不見了,連匕首都……」剛說到這裡,突覺頸中一緊,登時窒息,危急中
彎臂向後推出,手腕立被那女人伸左手擒住。
那女人右臂放鬆,身子滑落,坐在地下,喝道:「你瞧我是誰?」郭靖被
她扼得眼前金星直冒,定神看去時,只見她長髮披肩,臉如白紙,正是黑風雙
煞中的鐵屍梅超風,這一下嚇得魂飛魄散,左手出力掙扎,但她五爪已經入肉
,哪裡還掙扎得脫?腦海中一片混亂:「怎麼是她?她救了我性命?決不能夠
!但她確是梅超風!」
梅超風坐在地下,右手扼在郭靖頸中,左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十餘年來遍
找不見的殺夫仇人忽然自行送上門來,「是賊漢子地下有靈,將殺了他的仇人
引到我手中嗎?」一霎時心中喜不自勝,卻又悲不自勝,一生往事,陡然間紛
至沓來,一幕幕在心頭閃過:「我本來是個天真爛漫的小姑娘,整天戲耍,父
母當作心肝寶貝的愛憐,那時我名字叫作梅若華。不幸父母相繼去世,我受著
惡人的欺侮折磨。師父黃藥師救我到了桃花島,教我學藝,給我改名叫梅超風
,他門下弟子,個個名字中都有個『風』字。在桃樹之下,一個粗眉大眼的年
輕人站在我面前,摘了一個鮮紅的大桃子給我吃,那是師兄陳玄風。在師父門
下,他排行第二,我是第三。我們一起習練武功,他時常教我,待我很好,有
時也罵我不用功,但我知道是為了我好。慢慢的大家年紀長大了,我心中有了
他,他心中有了我。一個春天的晚上,桃花正開得紅艷艷地,在桃樹底下,他
忽然緊緊抱住了我。」一陣紅潮涌上梅超風的臉,郭靖聽得她喘氣加劇,又輕
輕嘆了口氣,嘆息聲卻很溫柔。
梅超風回憶到陳玄風和自己偷偷結了夫妻,怎樣懼怕師父責罰,離島逃走
,丈夫告訴她盜到了半部《九陰真經》。以後是在深山的苦練,可是只練了半
年,丈夫便說經上所寫的話他再也看不懂了,就是想破了頭,也難以明白。「
丈夫當年這樣說:『賊婆娘,《九陰真經》只盜到了下半部,上半部經中扎根
基、練內功的秘訣絲毫不知。經上武功屬於道家,跟師父所教的完全不同。咱
們再也練不下去了,你說怎麼辦?』我說:『那有甚麼法子?』他說:『再去
桃花島。』我怎敢再去?我們兩人本領再大十倍,也敵不過師父的兩根指頭。
我那賊漢子也是怕得很的,可是眼看著經上各種奇妙的功夫不能練,死了也不
能甘心。他決意去盜經,說道:『要就咱夫婦天下無敵,要就你這賊婆娘做寡
婦。』我可不做寡婦!要死也死在一起,我們兩人甩出了性命再去。「我們打
聽到師父為了我們逃走而大發脾氣,把眾徒弟都挑斷了腳筋趕走啦,島上就只
他夫婦二人和幾個僮僕。我二人心驚膽顫的上了桃花島。就在那時候,師父的
大對頭正好找上門來。他二人說的就是《九陰真經》的事,爭吵了一會就動上
了手。這人是全真教的,說話傻裡傻氣的,可是武功可也真高,高到了我從來
想不到的地步。但師父還是比他勝了一籌。這場比武只瞧得我們魂飛魄散。我
悄悄說:『賊漢子,咱們不成,快逃走罷!』可是他不肯。我們看著師父把那
個對頭擒住,要他立下毒誓,不得自行離島逃走。「我想起師母待我的恩情,
想在窗外瞧瞧她,哪知看到的只是一座靈堂,原來師母過世了。我心裡很難過
,師父師母向來待我很好,師母死了,師父一人寂寞孤零,我實在對不起他,
那時候我忍不住哭了,忽然之間,看見靈堂旁邊有個一歲大的小女孩兒,坐在
椅子上向著我直笑,這女孩兒真像師母,定是她的女兒,難道她是難產死的嗎
?「我正在這樣想,師父發覺了我們,從靈堂旁飛步出來。啊,我嚇得手酸腳
軟,動彈不得。我聽得那女孩兒笑著在叫:『爸爸,抱!』她笑得像一朵花,
張開了雙手,撲向師父,這女孩兒救了我們的性命,師父怕她跌下來,伸手抱
住了她。賊漢子拉著我飛奔,搶到了船裡,海水濺進船艙,我的心還在突突的
急跳,好像要從口裡衝出來。「我那賊漢子看了師父這一場大戰,從此死了心
。他說:『不但師父的本事咱們沒學到一成,就是那個全真教的高手,咱倆又
哪裡及得上?』我說:『你懊悔了嗎?若是跟著師父,總有一天能學到他的本
事。』他說:『你不懊悔,我也不懊悔。』於是他用自己想出來的法子練功,
教我跟著也這麼練。他說這法子一定不對,然而也能練成厲害武功。「我夫婦
倆神功初成,橫行江湖,得了『黑風雙煞』的諢名。那飛天神龍柯闢邪是賊漢
子殺的,還是我殺的?可記不清楚了,反正誰殺的都是一樣。有一天,我們在
一座破廟裡練『摧心掌』,突然四面八方的給數十名好手圍住了。領頭的是師
弟陸乘風,他惱恨為了我們而給師父打斷雙腿,大舉約人,想擒我們去獻給師
父。這小子定是想重入師門。哼,要擒住『黑風雙煞』,可也沒那麼容易。我
們殺了七八名敵人,突圍逃走,可是我也受傷不輕。過不了幾個月,忽然發覺
全真教的道士也在暗中追蹤我們,鬥是鬥他們不過的,我們結下的冤家實在太
多,於是離開了中原,走得遠遠的,直到了蒙古的大草原。「我那賊漢子成天
擔心他那部真經給人盜去。他不許我看。我也不知他藏在甚麼地方。『好罷,
賊漢子,我不看就是。』『賊婆娘,我是為了你好,你看了一定要練,可是不
會道家內功,一定練壞身體。』『是啦!你還囉唆些甚麼?』於是我們繼續練
『九陰白骨爪』和『摧心掌』,他說這兩項是外門神功,不會內功也不要緊。
「忽然間,那天夜裡在荒山之上,江南七怪圍住了我。『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我又是疼痛,又是麻癢,我運氣抵禦毒藥,爬在地下,難受得幾乎要暈了
過去。我沒死,可是眼睛瞎了,丈夫死了。那是報應,這柯瞎子,我們曾殺死
了他的兄長,弄瞎了他的眼睛。」
梅超風想到這件痛事,雙手自然而然的一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郭靖左
手腕骨如欲斷折,暗暗叫苦:「這次一定活不成啦,不知她要用甚麼狠毒法子
來殺我?」便道:「喂,我是不想活啦,我求你一件事,請你答允罷。」梅超
風冷然道:「你還有事求我?」郭靖道:「是。我身上有好些藥,求你行行好
,拿去交給城外安寓客棧裡的王道長。」
梅超風不答,只是冷冷的瞧著他,郭靖道:「你答應了嗎?多謝你!」梅
超風道:「多謝甚麼?我一生從來不做好事!」她已記不起這一生中受過多少
苦,也記不起殺過多少人,但荒山之夜的情景卻記得清清楚楚。
「眼前突然黑了,瞧不見半點星星的光。我那賊漢子說:『我不成啦!真
經的秘要是在胸……』這是他最後的話。忽然間大雨傾倒下來,江南七怪猛力
向我進攻,我背上中了一掌。這人內勁好大,打得我痛到了骨頭裡。我抱起了
賊漢子的屍體逃下山去,我看不見,可是他們沒有追來,真奇怪。啊,雨下得
這麼大,四下裡一定漆黑一團,他們看不見我。「我在雨裡狂奔。賊漢子的身
子起初還是熱的,後來漸漸冷了下來,我的心也在跟著他一分一分的冷,我全
身發抖,冷得很。『賊漢子,你真的死了嗎?你這麼厲害的武功,就這麼不明
不白的死了嗎?是誰殺了你的?』我拔出了他肚臍中的匕首,鮮血跟著噴出來
。那有甚麼奇怪?殺了人一定有血,我不知殺過多少人。『算啦,我也該和賊
漢子一起死啦!沒人叫他賊漢子,他在陰間可有多冷清!』匕首尖頭抵到了舌
頭底下,那是我的練門所在,忽然間,我摸到了匕首柄上有字,細細的摸,是
『楊康』兩字。「嗯,殺死他的人叫做楊康。此仇怎能不報?不先殺了這楊康
,我怎能死?於是我在賊漢子的胸口掏摸那部真經的秘要,但搜遍了全身,也
沒摸到一點東西。我非找到不可!我從他頭髮開始,不漏過一個地方,忽然之
間,摸到他胸膛上的皮肉有點古怪。」她想到這裡,喉頭不禁發出幾下乾枯苦
澀的笑聲。
她似乎又回到了荒漠之中,大雨淋得她全身早就濕透了,但她身子忽然火
熱起來:「我仔細的摸索,原來他胸口用針刺著細字和圖形,原來這就是《九
陰真經》的秘要。『你怕寶經被人盜去,於是刺在身上,將原經燒毀了!』是
啊,像師父這般大的本事,真經也會給咱們偷來,誰又保得定沒人來偷咱們的
呢?你這主意是『人在經在,人亡經亡』。我用匕首把你胸口的皮肉割下來,
嗯,我要把這塊皮好好硝製了,別讓它腐爛,我永遠帶在身邊,你就永遠陪著
我。「那時候我不傷心啦,忽然之間,我聽到有人在哈哈大笑,不過笑得很可
怕,原來是我自己在笑。我用雙手在地下挖了一個坑,把你埋在裡面。你教了
我『九陰白骨爪』的功夫,我就用這功夫來挖坑埋你。我躲在山洞裡,只怕給
江南七怪找到。現今不是他們對手,等我功夫練成之後,哼,每個人頭頂心抓
一把。不會道家內功而練這些功夫要傷身子?傷就傷啦,死也不怕,還怕甚麼
傷不傷的?總之我要練成最厲害的武功。冥冥中真是有天意的,倘若賊漢子不
把真經刺在皮肉上,我瞎了眼睛,捧著一部筆墨寫的真經又有甚麼用?這些年
來,他跟我風流快活之時,從來不脫上身衣衫,原來是為了這個……」想到這
裡,她臉上又火熱起來,長長的嘆了口氣。
「甚麼都完了,賊漢子,你在陰世也這般念著我嗎?你若是娶了個女鬼做
老婆,咱們可永遠沒了沒完……「過了兩天,我肚子很餓,忽然聽到大隊人馬
從洞旁經過,說的是大金國的女真話,我出去向他們討東西吃。帶隊的王爺見
著可憐,就收留了我,帶我到中都王府來。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這位王爺是大
金國的六皇子趙王爺。我在後花園給他們掃地,晚上偷偷的練功夫,這樣的練
了幾年,誰也沒瞧出來,只當我是個可憐的瞎眼婆子。「那天晚上,唉,那頑
皮的小王爺半夜裡到後花園找鳥蛋,他一聲不響。我瞧不見他,他卻見到了我
練銀鞭,於是纏著我非教不行。我教了他三招,他一學就會,真是聰明。我教
得高興起來,甚麼功夫也傳了他,九陰白骨爪也教,摧心掌也教,只是要他發
了重誓,對誰都不許說,連王爺王妃也不能說,只要泄漏一句,我一抓就抓破
他天靈蓋。小王爺練過別的武功,還著實不低,他說:『師父,我另外還有一
個男師父,這個人不好,我不喜歡他,我只喜歡你師父。我在他面前,決不顯
露你教我的功夫。他比你差得遠,教的功夫都不管用。』哼,小王爺說話就叫
人聽著高興。他那個男師父決非無能之輩,只不過我既不許他向人說跟我學武
功,我也就不去查問他旁的師父。「又過幾年,小王爺說,王爺又要去蒙古。
我求王爺帶我同去,好祭一祭我丈夫的墳。小王爺給我說了,王爺當然答應,
王爺寵愛他得很,甚麼事都依從他。「唉,賊漢子埋骨的所在當然找不到啦,
他胸口肚子上的肌膚,日日夜夜都貼著我的肌膚,又何必去祭他的墳?我是要
找江南七怪報仇。運氣真是不好,全真教的七子居然都在蒙古,我眼睛瞧不見
,怎能敵他們七人?那丹陽子馬鈺的內功實在了不起,他說話一點不使力,聲
音卻送得這麼遠。「去蒙古總算沒白走,那馬鈺被我劈頭一問,胡裡胡塗的傳
了我一句內功真訣,回到王府之後,我打了地洞再練苦功。唉,這內功沒人指
點真是不成。兩天之前,我強修猛練,憑著一股剛勁急衝,突然間一股氣到了
丹田之後再也回不上來,下半身就此動彈不得了。我不許小王爺來找我,他又
怎知我練功走了火?要不是這姓郭的小子闖進來,我準要餓死在這地洞裡了。
哼,那是賊漢子的鬼魂勾他來的,叫他來救我,叫我殺了他給賊漢子報仇。啊
,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嘿嘿,哼,哈哈!」梅超風大聲狂笑,身子亂
顫,右手突然使勁,在郭靖頭頸中扼了下去。
郭靖到了生死關頭,反手頂住她的手腕,用力向外撐持。他得了馬鈺玄門
正宗的真傳,數年修習,內力已是不弱。梅超風猛扼不入,右手反被他撐了開
去,吃了一驚:「這小子功夫不壞啊!」連擊三抓,都被郭靖以掌力化開。梅
超風長嘯一聲,舉掌往他頂門拍下,這是她「摧心掌」中的絕招。
郭靖功力畢竟和她相差太遠,左手又被她牢牢抓住,這一招如何化解得開
?只得奮起平生之力,舉起右手便擋。梅超風與他舉手相交,只感臂上一震,
心念一動,立時收勢,尋思:「我修習內功無人指點,以致走火入魔,落得半
身不遂。剛才我聽他說跟馬鈺學過全真派內功,便想到要逼他說內功的秘訣,
怎麼後來只是要殺他為賊漢子報仇,竟把這件大事拋在腦後?幸好這小子還沒
死。」當下回手又叉住郭靖頭頸,說道:「你殺我丈夫,那是不用指望活命的
了。不過你如聽我話,我讓你痛痛快快的死了;要是倔強,我要折磨得你受盡
苦楚,先將你一根根手指都咬了下來,慢慢的一根根嚼來吃了。」她行功走火
,下身癱瘓後已然餓了幾日,真的便想吃郭靖手指,倒也不是空言恫嚇。
郭靖打個寒戰,瞧著她張口露出白森森的牙齒,不敢言語。梅超風問道:
「馬鈺教你打坐,姿式怎樣?」郭靖心中明白:「原來她想我傳她內功。她日
後必去害我六位師父。我死就死罷,怎能讓這惡婦再增功力,害我師父?」當
下閉目不答。梅超風左手使勁,郭靖腕上奇痛徹骨,但他早橫了心,說道:「
你想得內功真傳,乘早死了這條心。」
梅超風見他倔強不屈,只得放鬆了手,柔聲道:「我答應你,拿藥去交給
王處一,救他性命。」郭靖心中一凜:「啊,這是大事。好在她下半身不會動
彈,我六位師父也不會怕她。」於是道:「好,你立一個重誓,我就把馬道長
傳我的法門對你說。」梅超風大喜,說道:「姓郭的……姓郭的臭小子說了全
真教內功法門,我梅超風如不將藥物送交王處一,教我全身動彈不得,永遠受
苦。」
這兩句話剛說完,忽然左前方十餘丈處有人喝罵:「臭小子快鑽出來受死
!」郭靖聽聲音正是三頭蛟侯通海。另一人道:「這小丫頭必定就在左近,放
心,她逃不了。」兩人一面說一面走遠。郭靖大驚:「原來蓉兒尚未離去,又
給他們發現了蹤跡。」心念一動,對梅超風道:「你還須答應我一件事,否則
任你怎樣折磨,我都不說秘訣。」梅超風怒道:「還有甚麼事?我不答應。」
郭靖道:「我有個好朋友,是個小姑娘。王府中的一群高手正在追她,你必須
救她脫險。」
梅超風哼了一聲,道:「我怎知她在哪裡?別囉唆了,快說內功秘訣!」
隨即手臂加勁。郭靖喉頭被扼,氣悶異常,卻絲毫不屈,說道:「救不救……
在你,說……不說……在我!」梅超風無可奈何,說道:「好罷,便依了你,
想不到梅超風任性一世,今日受你臭小子擺布。那小姑娘是你的小情人嗎?你
倒也真多情多義。咱們話說在前頭,我只答允救你的小情人脫險,卻是沒答允
饒你性命。」
郭靖聽她答應了,心頭一喜,提高聲音叫道:「蓉兒,到這裡來!蓉兒…
…」剛叫得兩聲,忽喇一聲,黃蓉從他身旁玫瑰花叢中鑽了出來,說道:「我
早就在這兒啦!」郭靖大喜道:「蓉兒,快來。她答應救你,別人決不能難為
你。」
黃蓉在花叢中聽郭靖與梅超風對答已有好一陣子,聽他不顧自己性命,卻
念念不忘於她的安危,心中感激,兩滴熱淚從臉頰上滾了下來,向梅超風喝道
:「梅若華,快放手!」
「梅若華」是梅超風投師之前的本名,江湖上無人知曉,這三字已有數十
年沒聽人叫過,陡然間被人呼了出來,這一驚直是非同小可,顫聲問道:「你
是誰?」
黃蓉朗聲道:「桃花影落飛神劍,碧海潮生按玉簫!我姓黃。」梅超風更
加吃驚,只說:「你……你……你……」黃蓉叫道:「你怎樣?東海桃花島的
彈指峰、清音洞、綠竹林、試劍亭,你還記得嗎?」這些地方都是梅超風學藝
時的舊游之地,此時聽來,恍若隔世,顫聲問道:「桃花島的黃……黃師傅,
是……是……是你甚麼人?」
黃蓉道:「好啊!你倒還沒忘記我爹爹,他老人家也還沒忘記你。他親自
瞧你來啦!」
梅超風一聽之下,只想立時轉身飛奔而逃,可是腳下哪動得分毫?只嚇得
魂飛天外,牙齒相擊,格格作聲,不知如何是好。黃蓉叫道:「快放開他。」
梅超風忽然想起:「師父立誓不離桃花島,怎能到這裡來?只因如此,我
和賊漢子盜了他的《九陰真經》,他才只有乾生氣,不能出島追趕。我可莫被
人混騙了。」
黃蓉見她遲疑,左足一點,躍起丈餘,在半空連轉兩個圈子,凌空揮掌,
向梅超風當頭擊到,正是「落英神劍掌」中的一招「江城飛花」,叫道:「這
一招我爹爹教過你的,你還沒忘記罷?」梅超風聽到她空中轉身的風聲,哪裡
還有半點疑心,舉手輕輕格開,叫道:「師妹,有話好說,師父呢?」黃蓉落
下身子,順手一扯,已把郭靖拉了過來。
原來黃蓉便是桃花島島主黃藥師的獨生愛女。她母親於生她之時適逢一事
,心力交瘁,以致難產而死。黃藥師又已將所有弟子逐出島去,島上就是他父
女二人相依為命。
黃藥師有「東邪」之號,行事怪僻,常說世上禮法規矩都是狗屁,對女兒
又愛逾性命,自然從不稍加管束,以致把這個女兒慣得驕縱異常。她人雖聰明
,學武卻不肯專心,父親所精的甚麼陰陽五行、算經術數,她竟是樣樣要學,
加以年齡尚幼,是以盡管父親是一代宗主,武功已臻出神入化之境,她卻只不
過是初窺桃花島武學的門徑而已。
這天她在島上遊玩,來到父親囚禁敵人的山洞門口,寂寞之中,和那人說
起話來。談了半天,但覺那人言語有趣之極,以後時時去找他說話解悶,不久
便給黃藥師知道了,狠狠責備了一頓。黃蓉從沒給父親這般嚴厲的責罵過,心
中氣苦,刁蠻脾氣發作,竟乘了小船逃出桃花島,自憐無人愛惜,便刻意扮成
個貧苦少年,四處浪蕩,心中其實是在跟父親鬥氣:「你既不愛我,我便做個
天下最可憐的小叫化罷了!」不料在張家口無意間遇到郭靖,初時她在酒樓胡
亂花錢,原是將心中對父親的怨氣出在郭靖頭上。哪知他渾不在意,言談投機
,一見如故,竟然便解衣贈馬,關切備至。她正淒苦寂寞,蒙他如此坦誠相待
,自是心中感激,兩人結為知交。
黃蓉曾聽父親詳細說起陳玄風、梅超風的往事,因此知道梅超風的閨名,
至於「桃花影落飛神劍,碧海潮生按玉簫」兩句,是她桃花島試劍亭中的一副
對聯,其中包含著黃藥師的兩門得意武功,凡桃花島弟子是沒有人不知的。她
自知武功遠不是梅超風的敵手,是以謊稱父親到來。梅超風果然在一嚇之下放
了郭靖。
梅超風心想:「師父竟然到此,不知他要如何處死我?」想起黃藥師生性
之酷、手段之辣,不禁臉如土色,全身簌簌而抖,似乎見到黃藥師臉色嚴峻,
已站在身前,不由得全身酸軟,似已武功全失,伏在地下,顫聲道:「弟子罪
該萬死,只求師父可憐弟子雙目已盲,半身殘廢,從寬賜死。弟子對不起您老
人家,當真是豬狗不如。」想到黃藥師以往對待自己的恩義,突然間一番懼怕
之心變作了滿腔慚愧之意,說道:「不,師父不必從寬處死,你罰我越嚴越好
。」
郭靖每次和她相遇,總是見她猶如凶神惡煞一般,縱然大敵當前,在懸崖
之上落入重圍,仍是行若無事,然而一聽黃蓉提起她爹爹,竟然嚇成這個樣子
,心中大感奇怪。
黃蓉暗暗好笑,一拉郭靖的手,向牆外指了指。兩人正想躍牆逃出,突然
身後一聲清嘯,一人長笑而來,手搖折扇,笑道:「女孩兒,我可不再上你的
當啦。」
黃蓉見是歐陽克,知他武功了得,既給他見到了,那可難以脫身,當即轉
頭對梅超風道:「梅師姊,爹爹最肯聽我的話,待會我替你求情。你先立幾件
功勞,爹爹必能饒你。」梅超風道:「立甚麼功?」黃蓉道:「有壞人要欺侮
我,我假裝敵不過,你便給我打發了。爹爹一會就來,見到你幫我,必定喜歡
。」梅超風聽小師妹肯為她向爹爹求情,登時精神大振。
說話之間,歐陽克也已帶了四名姬妾來到眼前。黃蓉拉了郭靖躲向梅超風
身後,只待她與歐陽克動上了手,便即乘機溜走。歐陽克見梅超風坐在地下,
披頭散髮,全身黑黝黝的一團,哪把她放在心上,折扇輕揮,徑行上前來拿黃
蓉,突然間勁風襲胸,忽見地下那婆子伸手抓來,這一抓勁勢之凌厲實是生平
未遇,大駭之下,忙伸扇往她腕骨擊去,同時急躍閃避,只聽得嗤,喀喇,啊
啊啊啊數聲連響。歐陽克衣襟撕下了一大片,扇子折為兩截,四名姬妾倒在地
下。他一眼看去,四女盡數斃命,每人天靈蓋上中了一抓,頭頂鮮血和腦漿從
五個指孔中涌出。敵人出手之快速狠毒,真是罕見罕聞。
歐陽克驚怒交集,眼見這婆子坐著不動,似乎半身不遂,怯意登減,當即
展開家傳的「神駝雪山掌」,身形飄忽,出掌進攻。梅超風十指尖利,每一抓
出,都挾著嗤嗤勁風,歐陽克怎敢欺近身去?黃蓉拉了郭靖正待要走,忽聽身
後哇哇狂吼,侯通海雙拳打來。黃蓉身子略偏,侯通海眼見即可打到她肩頭,
正自大喜,總算腦筋還不算鈍得到家,猛地想起她身穿軟蝟甲利器,大叫一聲
,雙拳急縮,拍拍兩響,剛好打在自己額頭的三個肉瘤之上,只痛得哇哇大叫
,哪裡還有餘裕變招去拉她頭髮?片刻之間,沙通天、梁子翁、彭連虎諸人先
後趕到。
梁子翁見歐陽克連遇險招,一件長袍被對手撕得稀爛,已知這女子便是地
洞中扮鬼的婆娘,怒叫一聲,上前夾攻。沙通天等見梅超風出手狠辣,都感駭
然,守在近旁,俟機而動,均想:「甚麼地方忽然鑽出來這個武功高強的婆娘
?」彭連虎看得數招,失聲道:「是黑風雙煞!」
黃蓉仗著身子靈便,東一躲,西一閃,侯通海哪裡抓得到她頭髮?黃蓉見
他手指不住抓向她頭頂,一轉念間已明白了他用意,矮身往玫瑰叢後一躲,反
過手臂,將蛾眉鋼刺從腦後插入了頭髻,探頭出來,叫道:「我在這裡!」侯
通海大喜,一把往她頭頂抓去,叫道:「這可抓住了你這臭小……啊喲,啊喲
!師哥,臭小子頭上也生刺……刺蝟!」手掌心被蛾眉鋼刺對穿而過,只痛得
雙腳大跳。
黃蓉笑道:「你頭上三只角,鬥不過我頭上一只角,咱們再來!」侯通海
叫道:「不來了,不再來!」沙通天斥道:「別嚷嚷的!」忙趕過去相助。
這時梅超風在兩名高手夾擊之下漸感支持不住,忽地回臂抓住郭靖背心,
叫道:「抱著我腿。」郭靖不明其意,但想現下她和我們共抗強敵,且依她之
言便了,當即俯身抱住她兩腿。梅超風左手擋開歐陽克攻來的一掌,右手向梁
子翁發出一抓,向郭靖道:「抱起我追那姓梁的!」郭靖恍然大悟:「原來她
身子不能移動,要我幫手。」於是抱起梅超風放在肩頭,依著她口中指示,前
趨後避,迎擊敵人。
他輕身功夫本就不弱,梅超風身子又不甚重,放在肩頭,渾不減他趨退閃
躍之靈。梅超風凌空下擊,立佔上風。
梅超風念念不忘內功秘訣,一面迎敵,一面問道:「修練內功時姿式怎樣
?」郭靖道:「盤膝而坐,五心向天。」梅超風道:「甚麼是五心向天?」郭
靖道:「雙手掌心、雙足掌心、頭頂心,是為五心。」
梅超風大喜,精神為之大振,刷的一聲,梁子翁肩頭已著,登時鮮血迸現
,急忙躍開。郭靖上前追趕,忽見鬼門龍王沙通天踏步上前,幫同師弟擒拿黃
蓉,心裡一驚,忙掮著梅超風飛步過去,叫道:「先打發了這兩個!」梅超風
左臂伸出,往侯通海身後抓去。侯通海身子急縮,讓開一尺。豈知梅超風的手
臂竟能在瞬息之間暴伸暴縮,直如通臂猿猴一般,侯通海縮得雖快,她手臂跟
著前伸,已抓住他後心提起,右手手指疾往他天靈蓋插下。侯通海全身麻軟,
動彈不得,大叫:「救命,救命,我投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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