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長春服輸】
沙通天見師弟危殆,躍起急格,擋開了梅超風這一抓,兩人手腕相交,都
感臂酸心驚。這時左邊嗤嗤連聲,彭連虎的連珠錢鏢也已襲到。梅超風順手把
侯通海身子往錢鏢上擲去,「啊唷」一聲大叫,侯通海身上中鏢。黃蓉百忙中
叫道:「三頭蛟,恭喜發財,得了這麼多銅錢!」
沙通天見這一擲勢道十分勁急,師弟撞到地下,必受重傷,倏地飛身過去
,伸掌在他腰間向上一托,侯通海猶如紙鷂般飛了起來,待得再行落地,那已
是自然之勢,他一身武功,這般摔一交便毫不相干。只不過左手給這般勢道甩
了起來,揮拳打出,手臂長短恰到好處,又是重重的打在三個肉瘤之上。
梅超風擲人、沙通天救師弟,都只是眨眼間之事,侯通海肉瘤上剛剛中拳
,彭連虎的錢鏢又已陸續向梅超風打到,同時歐陽克、梁子翁、沙通天從前、
後、右三路攻來。
梅超風聽音辨形,手指連彈,只聽得錚錚錚錚一陣響過,數十枚錢鏢分向
歐陽、梁、沙、彭四人射去。她同時問道:「甚麼叫做攢簇五行?」郭靖道:
「東魂之木、西魄之金、南神之火、北精之水、中意之土。」梅超風道:「啊
喲,我先前可都想錯了,那甚麼叫做和合四象?」郭靖道:「藏眼神、凝耳韻
、調鼻息、緘舌氣。」梅超風喜道:「原來如此。那甚麼叫五氣朝元?」郭靖
道:「眼不視而魂在肝、耳不聞而精在腎、舌不吟而神在心、鼻不香而魄在肺
、四肢不動而意在脾,是為五氣朝元。」
「和合四象」、「五氣朝元」這些道家修練的關鍵性行功,在《九陰真經
》中一再提及,然而經中卻未闡明行功的法門,梅超風苦思十餘年而不解的秘
奧,一旦得郭靖指點而恍然大悟,教她如何不喜?當下又問:「何為三花聚頂
?」她練功走火,關鍵正在此處,是以問了這句話後,凝神傾聽。郭靖道:「
精化為氣、氣化為神……」
梅超風留神了他的話,出手稍緩,前後敵人都是名家高手,她全神應戰,
時候稍長都要落敗,何況心有二用?郭靖剛只說得兩句,梅超風左肩右脅同時
中了歐陽克和沙通天的一掌,她雖有一身橫練功夫,也感劇痛難當。
黃蓉本擬讓梅超風擋住各人,自己和郭靖就可溜走,哪知郭靖卻被她牢牢
纏住,變作了她上陣交鋒的一匹戰馬,再也脫身不得,心裡又著急,又生氣。
梅超風再拆數招,已全然落於下風,情急大叫:「喂,你哪裡惹了這許多
厲害對頭來?師父呢?」這時心情甚是矛盾,既盼師父立時趕到,親眼見她救
護師妹,隨即出手打發了這四個厲害的對頭,但想到師父的為人處事,又不禁
毛骨悚然,但願永遠不再遇到他。
黃蓉道:「他馬上就來。這幾個人怎是你的對手?你就是坐在地下,他們
也動不了你一根毫毛。」只盼梅超風受了這奉承,要強好勝,果真放了郭靖。
哪知梅超風左支右絀,早已有苦難言,每一剎那間都能命喪敵手,如何還能自
傲托大?何況她心中尚有不少內功的疑難要問,說甚麼也不肯放開郭靖。
再鬥片刻,梁子翁長聲猛喝,躍在半空,梅超風覺到左右同時有人襲到,
雙臂橫揮出去,猛覺頭上一緊,一把長髮已被梁子翁拉住。黃蓉眼見勢危,發
掌往梁子翁背心打去。梁子翁右手回撩,勾她手腕,左手卻仍拉住長髮不放。
梅超風揮掌猛劈。梁子翁只覺勁風撲面,只得鬆手放開她頭髮,側身避開。彭
連虎和她拆招良久,早知她是黑風雙煞中的梅超風,後來見黃蓉出手助她,罵
道:「小丫頭,你說不是黑風雙煞門下,撒的瞞天大謊。」黃蓉笑道:「她是
我師父?教她再學一百年,也未必能夠。」彭連虎見她武功家數明明與梅超風
相近,可是非但當面不認,而且言語之中對梅超風全無敬意,不知是甚麼緣故
,不禁大感詫異。
沙通天叫道:「射人先射馬!」右腿橫掃,猛往郭靖踢去。梅超風大驚,
心想:「這小子武藝低微,不能自保,只要給他們傷了,我行動不得,立時會
被他們送終。」一聲低嘯,伸手往沙通天腳上抓去,這一來身子俯低,歐陽克
乘勢直上,一掌打中她背心。梅超風哼了一聲,右手一抖,驀地裡白光閃動,
一條長鞭揮舞開來,登時將四人遠遠逼開。
彭連虎心想:「不先斃了這瞎眼婆子,要是她丈夫銅屍趕到,麻煩可大了
!」原來陳玄風死在荒山之事,中原武林中多不知聞,「黑風雙煞」威名遠震
,出手毒辣,無所不至,縱是彭連虎這等凶悍之徒,向來也是對之著實忌憚。
梅超風的毒龍銀鞭本是厲害之極,四丈之內,當者立斃,但沙通天、彭連
虎、梁子翁、歐陽克均非易與,豈肯就此罷手?躍開後各自察看鞭法。突然之
間,彭連虎幾聲呼哨,著地滾進。梅超風舞鞭擋住了三人,已顧不到地下,耳
聽郭靖失聲驚叫,心想大勢去矣,左臂疾伸,向地下拍擊。黃蓉見郭靖遇險,
想要插手相助,但梅超風已將長鞭舞成一個銀圈,卻哪裡進得了鞭圈?
然見她單手抵擋彭連虎,實在招架不住,形勢極為危急,只得高聲大叫:
「大家住手,我有話說。」彭連虎等哪裡理睬?
她正待提高嗓子再叫,忽聽得圍牆頂上一人叫道:「大家住手,我有話說
。」黃蓉回頭看時,只見圍牆上高高矮矮的站著六個人,黑暗之中卻看不清楚
面目。彭連虎等知道來了旁人,但不知是友是敵,此時惡鬥方酣,誰都住不了
手。
牆頭兩人躍下地來,一人揮動軟鞭,一人舉起扁擔,齊向歐陽克打去。那
使軟鞭的矮胖子叫道:「採花賊,你再往哪裡逃?」郭靖聽得語聲,心中大喜
,叫道:「師父,快救弟子!」
這六人正是江南六怪。他們在塞北道上與郭靖分手,跟蹤白駝山的八名女
子,當夜發覺歐陽克率領姬妾去擄劫良家女子。江南六怪自是不能坐視,當即
與他動起手來。歐陽克武功雖高,但六怪十餘年在大漠苦練,功夫已大非昔比
。六個圍攻他一人,歐陽克吃了柯鎮惡一杖,又被朱聰以分筋錯骨手扭斷了左
手的小指,只得拋下已擄到手的少女,落荒而逃,助他為惡的姬妾卻被南希仁
與全金發分別打死了一人。六怪送了那少女回家,再來追尋歐陽克,哪知他好
生滑溜,繞道而行,竟是找他不著。六怪知道單打獨鬥,功夫都不及他,不敢
分散圍捕,好在那些騎白駝的女子裝束奇特,行跡極易打聽,六人一路追蹤,
來到了趙王府。
黑夜中歐陽克的白衣甚是搶眼,韓寶駒與南希仁一見之下,立即上前動手
,忽聽到郭靖叫聲,六人都是又驚又喜,朱聰等凝神再看,見圈子中舞動長鞭
的赫然竟是鐵屍梅超風,她坐在郭靖肩頭,看來郭靖已落入她掌握之中。這一
下自是大驚失色,韓小瑩當即挺劍上前,全金發滾進鞭圈,一齊來救郭靖。彭
連虎等忽見來了六人,已感奇怪,而這六人或鬥歐陽、或攻鐵屍,是友是敵,
更是分不清楚。
彭連虎住手不鬥,仍以地堂拳法滾出鞭圈,喝道:「大家住手,我有話說
。」這一下吆喝聲若洪鐘,各人耳中都是震得嗡嗡作響。
梁子翁與沙通天首先退開,柯鎮惡聽了他這喝聲,知道此人了得,當下叫
道:「三弟、七妹,別忙動手!」韓寶駒等聽得大哥叫喚,均各退後。梅超風
也收了銀鞭,呼呼喘氣。
黃蓉走上前去,說道:「你這次立的功勞不小,爹爹必定喜歡。」雙手向
郭靖大打手勢,叫他將梅超風身子擲開。
郭靖會意,知道黃蓉逗她說話是分她之心,叫道:「三花聚頂是精化為氣
,氣化為神,神化為虛,好好記下了。」梅超風潛心思索,問道:「如何化法
?」忽覺身子騰空而起。卻是郭靖乘她凝思內功訣竅之際,雙手使力,將她拋
出數丈,同時提氣拔身,向後躍開。
他身未落地,只見明晃晃、亮晶晶,一條生滿倒鉤的毒龍銀鞭已飛到眼前
。韓寶駒叫聲:「不好!」軟鞭倒捲上去,雙鞭相交,只覺虎口劇震,手中軟
鞭已被毒龍鞭強奪了去。
梅超風身子將要落地,伸手一撐,輕輕坐下。她聽了柯鎮惡那聲呼喝,再
與韓小瑩等一過招,知是江南七怪到了,心中又恨又怕,暗想:「我到處找他
們不到,今日卻自行送上門來,若是換了另日,那正是謝天謝地,求之不得,
但眼下強敵環攻,我本已支持不住,再加上這七個魔頭,今日是有死無生了。
」牙齒一咬,打定了主意:「梁老怪等和我並無仇怨,今日決意與七怪同歸於
盡,拚得一個是一個。」手握毒龍鞭,傾聽七怪動靜,尋思:「七怪只來了六
怪,另一個不知埋伏在哪裡?」她可不知笑彌陀早已被她丈夫害死。
江南六怪與沙通天等都忌憚她銀鞭厲害,個個站得遠遠地,不敢近她身子
四五丈之內,一時寂靜無聲。朱聰低聲問郭靖道:「他們幹嘛動手?你怎麼幫
起這妖婦來啦?」郭靖道:「他們要殺我,是她救了我的。」朱聰等大惑不解
。
彭連虎叫道:「來者留下萬兒,夜闖王府,有何貴乾?」柯鎮惡冷冷的道
:「在下姓柯,我們兄弟七人,江湖上人稱江南七怪。」彭連虎道:「啊,江
南七俠,久仰,久仰。」沙通天怪聲叫道:「好哇,七怪找上門來啦。我老沙
正要領教,瞧瞧七怪到底有什麼本事。」他聽得七怪的名字,立即觸起四徒受
辱之恨,身形一晃,搶上前來。
他見柯鎮惡眼瞎,韓小瑩是個女子、全金發身材瘦削、韓寶駒既矮且胖、
朱聰卻又文縐縐的不似武林人物,只有南希仁氣概軒昂,他不屑與餘人動手,
呼的一掌,徑向南希仁頭頂劈下。南希仁把扁擔往地下一插,出掌接過,數招
一交,便見不敵。韓小瑩挺著長劍,全金發舉起秤桿,上前相助。
彭連虎大喝一聲,飛身而起,來奪全金發手中的秤桿。全金發秤桿上的招
數變化多端,見彭連虎夾手來奪兵刃,當下秤桿後縮,兩端秤錘秤鉤同時飛出
,饒是彭連虎見多識廣,這般怪兵刃倒也沒有見過,使了招「怪蟒翻身」避開
對方左右打到的兵刃,喝道:「這是甚麼東西?市儈用的調調兒也當得兵器!
」全金發道:「我這桿秤,正是要稱你這口不到三斤重的瘦豬!」
彭連虎大怒,猱身直上,雙掌虎虎風響,全金發哪裡攔阻得住?韓寶駒見
六弟勢危,他雖失了軟鞭,但拳腳功夫也是不凡,橫拳飛足,與全金發雙戰彭
連虎,但以二對一,兀自抵敵不住。柯鎮惡掄動伏魔杖,朱聰揮起白折扇,分
別加入戰團。柯朱二人武功在六怪中遠超餘人,以三敵一,便佔上風。
那邊侯通海與黃蓉也已鬥得甚是激烈。侯通海武功本來較高,但想到這「
臭小子」身穿軟蝟甲,連頭髮中也裝了厲害之極的尖刺,拳掌不敢碰向她身子
,更是再也不敢去抓她頭髻。黃蓉見他畏怯,便仗甲欺人,橫沖直撞,侯通海
連連倒退,大叫:「不公平,不公平。你脫下刺蝟甲再打。」黃蓉道:「好,
那麼你割下額頭上三個瘤兒再打,否則也不公平。」侯通海怒道:「我這三個
瘤兒又不會傷人。」黃蓉道:「我見了噁心,你豈不是大佔便宜?一、二、三
,你割瘤子,我脫軟甲。」侯通海怒道:「不割!」黃蓉道:「你還是割了,
多佔便宜。」侯通海怒道:「我不上你當,說甚麼也不割!」
歐陽克見戰況不利,尋思:「先殺了跟我為難的這六個傢伙再說。那妖婦
反正無法逃走,慢慢收拾不遲。」
他存心要炫耀武功,雙足一點,展開家傳「瞬息千里」上乘輕功,陡然間
已欺到了柯鎮惡身旁,喝道:「多管閑事,叫你瞎賊知道公子爺的厲害。」右
手進身出掌,柯鎮惡抖起杖尾,哪知右腦旁風響,打過來的竟是他左手的反手
掌。柯鎮惡低頭避過,一杖「金剛護法」,猛擊過去,歐陽克早在另一旁與南
希仁交上了手。他東竄西躍,片刻之間竟向六怪人人下了殺手。
梁子翁的眼光自始至終不離郭靖,見歐陽克出手後六怪轉眼要敗,當下雙
手向郭靖抓去。郭靖急忙抵擋,卻哪裡是他對手,數招一過,胸口已被拿住。
梁子翁右手抓他小腹,郭靖情急中肚子疾向後縮,嗤的一聲,衣服撕破,懷中
十幾包藥給他抓了去,梁子翁聞到氣息早知是藥,隨手放在懷裡,第二下跟著
抓來。郭靖奮力掙脫他拿在胸口的左手五指,向梅超風奔去,叫道:「喂,快
救我。」梅超風心想:「玄門內功之中,我還有許許多多未曾明白。」當下喘
氣道:「過來抱住我腿,不用怕這老怪。」郭靖卻知抱住她容易,再要脫身可
就難了,不敢走近,只是繞著她身子急奔。梁子翁見郭靖已進了梅超風長鞭所
及的範圍,仍然緊追不捨,只是提防長鞭襲擊。梅超風聽明了郭靖的所在,銀
鞭抖處,驀地往他雙腳捲去。
黃蓉雖與侯通海相鬥,但佔到上風之後,一半心思就在照顧郭靖,先前見
他被梁子翁拿住,只是相距過遠,相救不得,心中焦急無比,後來見他奔近,
梅超風長鞭著地飛來,郭靖無法閃避,情急之下,飛身撲向鞭頭。梅超風的銀
鞭遇物即收,乘勢回扯,已把黃蓉攔腰纏住,將她身子甩了起來。黃蓉在半空
中喝道:「梅若華,你敢傷我?」
梅超風聽得是黃蓉聲音,吃了一驚:「我鞭上滿是尖利倒鉤,這一下傷了
小丫頭,師父更加不能饒我。一不做,二不休,左右是背逆師門,殺了小丫頭
再說。」抖動長鞭,將黃蓉拉近身邊,放在地下,滿以為鞭上倒鉤已深入她肉
裡,哪知鞭上利鉤只撕破了她外衫,並未傷及她身子分毫。黃蓉笑道:「你扯
破我衣服,我要你賠!」梅超風聽她語聲中毫無痛楚之音,不禁一怔,隨即會
意:「啊,師父的軟蝟甲自然給了她。」心中一寬,便道:「是我的不是,定
要好好賠還給小妹子一件新衫。」
黃蓉向郭靖招手,郭靖走近身去,離梅超風丈許之外站定。梁子翁忌憚梅
超風厲害,不敢逼近。
那邊江南六怪已站成一個圈子,背裡面外,竭力抵禦沙通天、彭連虎、歐
陽克、侯通海的攻擊,這是六怪在蒙古練成的陣勢,遇到強敵時結成圓陣應戰
,不必防禦背後,威力立時增強半倍。但沙、彭、歐陽三人武功實在太強,六
怪遠非敵手,片刻間已然險象環生,不久韓寶駒肩頭受傷。他知若是退出戰團
,圓陣便有破綻,六兄弟和郭靖性命難保,只得咬緊牙關,勉力支持。彭連虎
出手最狠,對準韓寶駒連下毒手。郭靖眼見勢危,飛步搶去,雙掌「排雲推月
」,猛往彭連虎後心震去。彭連虎冷笑一聲,揮掌掠開,只三招間,郭靖便已
情勢緊迫。黃蓉見他無法脫身,情急之下,忽然想起「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那句話來,大聲叫道:「梅超風,你盜去了我爹爹的《九陰真經》,快快交給
我去送還爹爹!」
梅超風一凜,卻不回答。歐陽克、沙通天、彭連虎、梁子翁四人不約而同
的一齊轉身向梅超風撲去。四人都是一般的心思:「九陰真經是天下武學至高
無上的秘笈,原來果然是在黑風雙煞手中。」這時四人再也顧不到旁的,只盼
殺了梅超風,奪取《九陰真經》到手。
梅超風舞動銀鞭,四名好手一時之間卻也欺不進鞭圈。黃蓉見只一句話便
支開了四名強敵,一拉郭靖,低聲道:「咱們快走!」便在此時,忽見花木叢
中一人急步而來,叫道:「各位師傅,爹爹有要事請各位立即前去相助。」那
人頭頂金冠歪在一邊,語聲極為惶急,正是小王爺完顏康。
彭連虎等一聽,均想:「王爺厚禮聘我等前來,既有急事,如何不去?」
當即躍開。但對《九陰真經》均是戀戀不捨,目光仍是集注於梅超風身上。
完顏康輕聲道:「我母親……母親給奸人擄了去,爹參請各位相救,請大
家快去。」
原來完顏洪烈帶領親兵出王府追趕王妃,奔了一陣不見蹤影,想起彭連虎
等人神通廣大,忙命兒子回府來召。完顏康心下焦急,又在黑夜之中,卻沒見
到梅超風坐在地下。
彭連虎等都想:「王妃被擄,那還了得?要我等在府中何用?」隨即又都
想到:「原來六怪是行調虎離山之計,將眾高手絆住了,另下讓人劫持王妃。
《九陰真經》甚麼的,只好以後再說。這裡人人都想得經,憑我的本事,決難
獨敗群英而獨吞真經,還是日後另想計較的為是。」當下都跟了完顏康快步而
去。梁子翁走在最後,對郭靖體內的熱血又怎能忘情?救不救王妃,倒也不怎
麼在意,只是人孤勢單,只得恨恨而去。
郭靖叫道:「喂,還我藥來!」梁子翁怒極,回手一揚,一枚透骨釘向他
腦門打去,風聲呼呼,勁力凌厲。
朱聰搶上兩步,折扇柄往透骨釘上敲去,那釘落下,朱聰左手抓住,在鼻
端一聞,道:「啊,見血封喉的子午透骨釘。」梁子翁聽他叫破自己暗器名字
,一怔之下,轉身喝道:「怎麼?」朱聰飛步上前,左掌心中托了透骨釘,笑
道:「還給老先生!」梁子翁坦然接過,他知朱聰功夫不及自己,也不怕他暗
算。朱聰見他左手袖子上滿是雜草泥沙,揮衣袖給他拍了幾下。梁子翁怒道:
「誰要你討好?」轉身而去。
郭靖好生為難,就此回去罷,一夜歷險,結果傷藥仍未盜到;若是強去奪
取,又不是敵人對手,正自躊躇,柯鎮惡道:「大家回去。」縱身躍上圍牆,
五怪跟著上牆。
韓小瑩指著梅超風道:「大哥,怎樣?」柯鎮惡道:「咱們答應過馬道長
,饒了她的性命。」
黃蓉笑嘻嘻的並不與六怪廝見,自行躍上圍牆的另一端。梅超風叫道:「
小師妹,師父呢?」黃蓉格格笑道:「我爹爹當然是在桃花島。你問來幹嘛?
想去桃花島給他老人家請安嗎?」梅超風又怒又急,不由得氣喘連連,停了片
刻,喝道:「你剛才說師父即刻便到?」黃蓉笑道:「他老人家本來不知你在
這裡,我去跟他一說,他自然就會來找你了。放心好了,我不會騙你的。」
梅超風怒極,雙手一撐,忽地站起,腳步蹣跚,搖搖擺擺的向黃衝去。
原來她強練內功,一口真氣行到丹田中竟然回不上來,下半身就此癱瘓。
她愈是強運硬拚,那股真氣愈是阻塞,這時急怒攻心,渾忘了自己下身動彈不
得,竟發足向黃蓉疾衝,一到了無我之境,一股熱氣猛然涌至心口,兩條腿忽
地又變成了自己身子。
黃蓉見她發足追來,大吃一驚,躍下圍牆,一溜煙般逃得無影無蹤。梅超
風突然想起:「咦,我怎麼能走了?」此念一起,雙腿忽麻,一跤跌倒,暈了
過去。
六怪此時要傷她性命,猶如探囊取物一般,但因曾與馬鈺有約,當下攜同
郭靖,躍出王府。韓小瑩最是性急,搶先問道:「靖兒,你怎麼在這兒?」郭
靖把王處一相救、赴宴中毒、盜藥失手,地洞遇梅等事略述一遍,楊鐵心夫妻
父子等等關目,一時也未及細說。
朱聰道:「咱們快瞧王道長去。」
楊鐵心和妻子重逢團圓,說不出的又喜又悲,抱了妻子躍出王府。他義女
穆念慈正在牆下焦急等候,忽見父親雙臂橫抱著個女子,心中大奇:「爹,她
是誰?」楊鐵心道:「是你媽,快走。」穆念慈大奇,道:「我媽?」楊鐵心
道:「悄聲,回頭再說。」抱著包惜弱急奔。
走了一程,包惜弱悠悠醒轉,此時天將破曉,黎明微光中見抱著自己的正
是日思夜想的丈夫,實不知是真是幻,猶疑身在夢中,伸手去摸他臉,顫聲道
:「大哥,我也死了麼?」楊鐵心喜極而涕,柔聲道:「咱們好端端地……」
一語未畢,後面喊聲大起,火把齊明,一彪人馬忽刺刺的趕來,當先馬軍刀槍
並舉,大叫:「莫走了劫持王妃的反賊!」
楊鐵心見四下並無隱蔽之處,心道:「天可憐見,教我今日夫妻重會一面
,此時就死,那也是心滿意足了。」叫道:「孩兒,你來抱住了媽。」
包惜弱心頭驀然間涌上了十八年前臨安府牛家村的情景:丈夫抱著自己狼
狽逃命,黑夜中追兵喊殺,此後是十八年的分離、傷心和屈辱。她突覺昔日慘
事又要重演,摟住了丈夫的脖子,牢牢不肯放手。楊鐵心眼見追兵已近,心想
與其被擒受辱,不如力戰而死,當下拉開妻子雙手,將她交在穆念慈懷裡,轉
身向追兵奔去,揮拳打倒一名小兵,奪了一枝花槍。他一槍在手,登時如虎添
翼,親兵統領湯祖德腿上中槍落馬,眾親兵齊聲發喊,四下逃走。
楊鐵心見追兵中並無高手,心下稍定,只是未奪到馬匹,頗感可惜。三人
回頭又逃。這時天已大明,包惜弱見丈夫身上點點滴滴都是血跡,驚道:「你
受傷了麼?」楊鐵心經她一問,手背忽感劇痛,原來剛才使力大了,手背上被
完顏康抓出的十個指孔創口迸裂,流血不止,當時只顧逃命,也不覺疼痛,這
時卻雙臂酸軟,竟是提不起來。
包惜弱正要給他包紮,忽然後面喊聲大振,塵頭中無數兵馬追來。
楊鐵心苦笑道:「不必包啦。」轉頭對穆念慈道:「孩兒,你一人逃命去
吧!我和你媽就在這裡……」穆念慈甚是沉著,也不哭泣,將頭一昂,道:「
咱們三人在一塊死。」包惜弱奇道:「她……怎麼是我們孩兒?」
楊鐵心正要回答,只聽得追兵愈近,猛抬頭,忽見迎面走來兩個道士。一
個白鬚白眉,神色慈祥;另一個長鬚如漆,神采飛揚,背上負著一柄長劍。楊
鐵心一愕之間,隨即大喜,叫道:「丘道長,今日又見到了你老人家!」
那兩個道士一個是丹陽子馬鈺,一個是長春子丘處機。他二人與玉陽子王
處一約定在中都聚會,共商與江南七怪比武之事。師兄弟匆匆趕來,不意在此
與楊鐵心夫婦相遇。
丘處機內功深湛,駐顏不老,雖然相隔一十八年,容貌仍與往日並無大異
,只兩鬢頗見斑白而已。他忽聽得有人叫喚,注目看去,卻不相識。楊鐵心叫
道:「十八年前,臨安府牛家村一共飲酒殲敵,丘道長可還記得嗎?」丘處機
道:「尊駕是……」楊鐵心道:「在下楊鐵心。丘道長別來無恙。」說著撲翻
地就拜。丘處機急忙回禮,心下頗為疑惑,原來楊鐵心身遭大故,落魄江湖,
風霜侵蝕,容顏早已非復舊時模樣。
楊鐵心見他疑惑,而追兵已近,不及細細解釋,挺起花槍,一招「鳳點頭
」,紅纓抖動,槍尖閃閃往丘處機胸口點到,喝道:「丘道長,你忘記了我,
不能忘了這楊家槍。」槍尖離他胸口尺許,凝住不進。丘處機見他這一招槍法
確是楊家正宗嫡傳,立時憶起當年雪地試槍之事,驀地裡見到故人,不禁又悲
又喜,高聲大叫:「啊哈,楊老弟,你還活著?當真謝天謝地!」楊鐵心收回
鐵槍,叫道:「道長救我!」丘處機向追來的人馬一瞧,笑道:「師兄,小弟
今日又要開殺戒啦,您別生氣。」馬鈺道:「少殺人,嚇退他們就是。」
丘處機縱聲長笑,大踏步迎上前去,雙臂長處,已從馬背上揪下兩名馬軍
,對準後面兩名馬軍擲去。四人相互碰撞,摔成一團。丘處機出手似電,如法
炮制,跟著又手擲八人,撞倒八人,無一落空。餘兵大駭,紛紛撥轉馬頭逃走
。
突然間馬軍後面竄出一人,身材魁梧,滿頭禿得油光晶亮,喝道:「哪裡
來的雜毛?」身子晃動,已竄到丘處機跟前,舉掌便打。丘處機見他身法快捷
,舉掌擋格,拍的一聲,兩人各自退開三步。
丘處機心下暗驚:「此人是誰?武功竟然如此了得?」豈知他心中驚疑,
鬼門龍王沙通天手臂隱隱作痛,更是驚怒,厲吼聲中,掄拳直上。丘處機不敢
怠慢,雙掌翻飛,凝神應敵。戰了十餘合,沙通天光頭頂上被丘處機五指拂中
,留下了五條紅印。他自己雖然見不到紅印,但頭頂熱辣辣的微感疼痛,知道
空手非這道士之敵,當即從背上拔出鐵槳,器沉力勁,一招「甦秦背劍」,向
丘處機肩頭擊去。丘處機施開空手入白刃之技,要奪他兵刃,可是沙通天在這
鐵槳上已有數十載之功,陸斃猛虎,水擊長蛟,大非尋常,一時竟也奪他不了
。
丘處機暗暗稱奇,正要喝問姓名,忽聽得左首有人高聲喝道:「道長是全
真派門下哪一位?」這聲音響如裂石,威勢極猛。
丘處機向右躍開,只見左首站著四人,原來彭連虎、梁子翁、歐陽克、侯
通海已一齊趕到。
丘處機拱手道:「貧道姓丘,請教各位的萬兒。」丘處機威名震於南北,
沙通天等互相望了一眼,均想:「怪不得這道士名氣這樣大,果然了得。」
彭連虎心想:「我們已傷了王處一,與全真派的樑子總是結了。今日合力
誅了這丘處機,正是揚名天下的良機!」提氣大喝:「大家齊上。」尾音未絕
,已從腰間取出判官雙筆,縱身向丘處機攻去。他知對方了得,一出手就使兵
刃,痛下殺手,上打「雲門穴」,下點「太赫穴」。這兩下使上了十成力,竟
無絲毫留情之處。
丘處機心道:「這矮子好橫!身手可也當真不凡。」刷的一聲,長劍在手
,劍尖刺向彭連虎右手手背,劍身已削向沙通天腰裡,長劍收處,劍柄撞向侯
通海脅肋要穴的「章門穴」,一招連攻三人,劍法精絕。沙彭二人揮兵刃架開
,侯通海卻險被點中穴道,好容易縮身逃開,但臀上終於給重重踹了一腳,俯
身撲倒,說也真巧,三個肉瘤剛好撞在地下。梁子翁暗暗心驚,猱身上前夾攻
。
歐陽克見丘處機被沙通天和彭連虎纏住,梁子翁又自旁夾攻,這便宜此時
不撿,更待何時?左手虛揚,右手鐵扇咄咄咄三下,連點丘處機背心「陶道」
、「魂門」、「中樞」三穴,眼見他已難以閃避,突然身旁人影閃動,一隻手
伸過來搭住了扇子。
原來馬鈺一直在旁靜觀,忽見同時有這許多高手圍攻師弟,心下甚是詫異
,但見歐陽克鐵扇如風,疾攻師弟,當即飛步而上,徑來奪他鐵扇。
他三根手指在鐵扇上一搭,歐陽克便感一股渾厚的內力自扇柄上傳來,心
下驚訝,立時躍後退開。馬鈺也不追擊,說道:「各位是誰?大家素不相識,
有甚麼誤會,盡可分說,何必動粗?」他語音甚是柔和,但中氣充沛,一字字
盡都清晰明亮的鑽入耳鼓。
沙通天等鬥得正酣,聽了這幾句話不禁都是一凜,一齊罷手後躍,打量馬
鈺。歐陽克問道:「道長尊姓?」馬鈺道:「貧道姓馬。」彭連虎道:「啊,
原來是丹陽真人馬道長,失敬失敬。」馬鈺道:「貧道微末道行,『真人』兩
字,豈敢承當?」
彭連虎口中和他客套,心下暗自琢磨:「我們既與全真教結了樑子,日後
總是難以善罷。這兩人是全真教主腦,今日乘他們落單,我們五人合力將他們
料理了,將來的事就好辦了。只不知附近是否還有全真教的高手?」四下一望
,只楊鐵心一家三口,並無道人,說道:「全真七子名揚當世,在下仰慕得緊
,其餘五位在哪裡,一起請出來見見如何?」馬鈺道:「貧道師兄弟不自清修
,多涉外務,浪得虛名,真讓各位英雄見笑了。我師兄弟七人分住各處道觀,
難得相聚,這次我和丘師弟來到中都,是找王師弟來著,不意卻先與各位相逢
,先算有緣。天下武術殊途同歸,紅蓮白藕,原本一家,大家交個朋友如何?
」他生性忠厚,全沒料到彭連虎是在探他虛實。
彭連虎聽說對方別無幫手,又未與王處一會過面,見馬鈺殊無防己之意,
然則不但能倚多取勝,還可乘虛而襲,當下笑眯眯的道:「兩位道長不予嫌棄
,真是再好沒有。兄弟姓三,名叫三黑貓。」馬鈺與丘處機都是一愕:「這人
武功了得,必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三黑貓的名字好怪,可從來沒聽見過。」
彭連虎將判官筆收入腰間,走近馬鈺身前,笑吟吟的道:「馬道長,幸會
幸會。」伸出右手,掌心向下,要和他拉手。馬鈺只道他是善意,也伸出手來
。兩人一搭上手,馬鈺突感手上一緊,心想,「好啊,試我功力來啦。」微微
一笑,運起內勁,也用力捏向彭連虎手掌,突然間五指指根一陳劇痛,猶如數
枚鋼針直刺入內,大吃一驚,急忙撒手。
彭連虎哈哈大笑,已倒躍丈餘。馬鈺提掌看時,只見五指指根上都刺破了
一個小孔,深入肌肉,五縷黑線直通了進去。
原來彭連虎將判官筆插還腰間之際,暗中已在右手上套上了獨門利器毒針
環。這針環以精鋼鑄成,細如麻線,上生五枚細針,喂有劇毒,只要傷肉見血
,五個時辰必得送命。這毒針環戴在手上,原本是在與人動手對掌時增加掌上
的威力,教人中掌後挨不了半天。他又故意說個「三黑貓」的怪名,乘馬鈺差
愕沉吟之際便即上前拉手,好教他不留意自己手上的花樣。
武林中人物初會,往往互不佩服,可是礙著面子卻不便公然動手,於是就
伸手相拉,似乎是親近親近,實則便是動手較量,武功較差的被捏得手骨碎裂
、手掌閼腫,或是痛得忍耐不住而大聲討饒,也是常事。馬鈺只道他是來這套
明顯親熱、暗中較勁的江湖慣技,怎料得到他竟然另有毒招,兩人同時使力,
剎那間五枚毒針刺入手掌,竟是直沒針根,傷及指骨,待得驀地驚覺,左掌發
出,彭連虎早已躍開。
丘處機見師兄與人好好拉手,突地變臉動手,忙問:「怎地?」馬鈺罵道
:「好奸賊,毒計傷我。」跟著撲上去追擊彭連虎。丘處機素知大師兄最有涵
養,十餘年來未見他與人動手,這時一出手就是全真派中最厲害的「三花聚頂
掌法」,知他動了真怒,必有重大緣故,當即長劍揮動,繞左回右,竄到彭連
虎面前,刷刷刷就是三劍。
這時彭連虎已將雙筆取在手裡,架開兩劍,還了一筆,卻不料丘處機左手
掌上招數的狠辣殊不在劍法之下,反手撩出,當判官筆將縮未縮的一瞬之間,
已抓住筆端,往外急崩,喝道:「撒手!」這一崩內勁外吐,含精蓄銳,非同
小可,不料對方也真了得,手中兵刃竟然未給震脫。
丘處機跟著長劍直刺,彭連虎只得撤筆避劍。丘處機右劍左掌,綿綿而上
。彭連虎失了一枝判官筆,右臂又是酸麻難當,一時折了銳氣,連連退後。這
時沙通天與梁子翁已截住馬鈺。歐陽克與侯通海左右齊至,上前相助彭連虎。
丘處機勁敵當前,精神大振,掌影飄飄,劍光閃閃,愈打愈快。他以一敵三,
未落下風,那邊馬鈺卻支持不住了。他右掌腫脹,麻癢難當,毒質漸漸上來。
他雖知針上有毒,卻料不到毒性竟如此厲害,知道越是使勁,血行得快了,毒
氣越快攻心,當即盤膝坐地,左手使劍護身,以內力阻住毒素上行。
梁子翁所用的兵刃是一把掘人參用的藥鋤,橫批直掘、忽掃忽打,招數幻
變多端。沙通天的鐵槳更是沉重凌厲。數十招之後,馬鈺呼吸漸促,守禦的圈
子越縮越小,內抗毒質,外擋雙敵,雖然功力深厚,但內外交征之下,時候稍
長,大感神困力疲。
丘處機見師兄坐在地下,頭上一縷縷熱氣裊裊而上,猶如蒸籠一般,心中
大驚,待要殺傷敵人,前去救援,但被三個敵手纏住了,哪能緩招救人?侯通
海固然較弱,歐陽克卻內外雙修,出招陰狠怪異,武功尤在彭連虎之上。瞧他
武學家數,宛然便是全真教向來最忌憚的「西毒」一路功夫,更是駭異。
他心中連轉了幾個念頭:「此人是誰?莫非是西毒門下?西毒又來到中原
了嗎?不知是否便在中都?」這一來分了精神,竟爾迭遇險招。
楊鐵心自知武功與這些人差得甚遠,但見馬丘二人勢危,當即挺起花槍,
往歐陽克背心刺去。丘處機叫道:「楊兄別上,不可枉送了性命!」語聲甫畢
,歐陽克已起左腳踢斷花槍,右腳將楊鐵心踢倒在地。
正在此時,忽聽得馬蹄聲響,數騎飛馳而至。當先兩人正是完顏洪烈與完
顏康父子。
完顏洪烈遙見妻子坐在地下,心中大喜,搶上前去,突然金刃劈風,一柄
刀迎面砍來。完顏洪烈側身避開,見使刀的是個紅衣少女。他手下親兵紛紛擁
上,合戰穆念慈。
那邊完顏康見了師父,暗暗吃驚,高聲叫道:「是自家人,各位別動手!
」連喚數聲,彭連虎等方才躍開。眾親兵和穆念慈也各住手。完顏康上前向丘
處機行禮,說道:「師父,弟子給您老引見,這幾位都是家父禮聘來的武林前
輩。」丘處機點點頭,先去察看師兄,只見他右掌全黑,忙捋起他袍袖,只見
黑氣已通到了上臂中部,不由得大驚:「怎地劇毒如此?」轉頭向彭連虎道:
「拿解藥來!」彭連虎心下躊躇:「眼見此人就要喪命,但得罪了小王爺可也
不妥。卻救他不救?」馬鈺外敵一去,內力專注於抗毒,毒質被阻於臂彎不再
上行,黑氣反有漸向下退之勢。
完顏康奔向母親,道:「媽,這可找到你啦!」包惜弱凜然道:「要我再
回王府,萬萬不能!」完顏洪烈與完顏康同時驚問:「甚麼?」包惜弱指著楊
鐵心道:「我丈夫並沒有死,天涯海角我也隨了他去。」完顏洪烈這一驚非同
小可,嘴唇向梁子翁一努。梁子翁會意,右手揚處,打出了三枚子午透骨釘,
射向楊鐵心的要害。
丘處機眼見釘去如飛,已不及搶上相救,而楊鐵心勢必躲避不了,自己身
邊又無暗器,情急之下,順手抓起趙王府一名親兵,在梁子翁與楊鐵心之間擲
去,只聽得「啊」的一聲大叫,三枚鐵釘全打在親兵身上。
梁子翁自恃這透骨釘是生平絕學,三枚齊發,決無不中之理,哪知竟被丘
處機以這古怪法門破去,當下怒吼一聲,向丘處機撲去。彭連虎見變故又起,
已決意不給解藥,知道王爺心中最要緊的是奪還王妃,忽地竄出,來抓包惜弱
手臂。丘處機颼颼兩劍,一刺梁子翁,一刺彭連虎,兩人見劍勢凌厲,只得倒
退。
丘處機向完顏康喝道:「無知小兒,你認賊作父,胡塗了一十八年。今日
親父到了,還不認麼?」完顏康聽了母親之言,本來已有八成相信,這時聽師
父一喝,又多信了一成,不由得向楊鐵心看去,只見他衣衫破舊,滿臉風塵,
再回頭看父親時,卻是錦衣壓飾,豐度俊雅,兩人直有天淵之別。完顏康心想
:「難道我要捨卻榮華富貴,跟這窮漢子浪跡江湖,不,萬萬不能!」
他主意已定,高聲叫道:「師父,莫聽這人鬼話,請你快將我媽救過來!
」丘處機怒道:「你仍是執迷不悟,真是畜生也不如。」彭連虎等見他們師徒
破臉,攻得更緊。
完顏康見丘處機情勢危急,竟不再出言勸阻。丘處機大怒,罵道:「小畜
生,當真是狼心狗肺。」完顏康對師父十分害怕,暗暗盼望彭連虎等將他殺死
,免為他日之患。
又戰片刻,丘處機左臂中了梁子翁一鋤,雖然受傷不重,但已血濺道袍,
一瞥眼間,只見完顏康臉有喜色,更是惱得哇哇大叫。
馬鈺從懷中取出一枚流星,晃火折點著了,手一鬆,一道藍焰直衝天空。
彭連虎料想這是全真派同門互通聲氣的訊號,叫道:「老道要叫幫手。」又鬥
數合,西北角不遠處也是一道藍焰沖天而起。丘處機大喜,叫道:「王師弟就
在左近。」劍交左手,左上右落,連使七八招殺手,把敵人逼開數步。
馬鈺向西北角藍焰處一指,道:「向那邊走!」楊鐵心、穆念慈父女使開
兵刃,護著包惜弱急向前衝,馬鈺隨在其後。丘處機揮長劍獨自斷後,且戰且
走。
沙通天連使「移步換形」身法,想閃過他而去搶包惜弱過來,但丘處機劍
勢如風,始終搶不上去。行不多時,一行已來到王處一所居的小客店前。丘處
機心中奇怪:「怎麼王師弟還不趕出來接應?」剛轉了這個念頭,只見王處一
拄著一根木杖,顫巍巍的走過來。師兄弟三人一照面,都是一驚,萬料不到全
真派中武功最強的三人竟會都受了傷。
丘處機叫道:「退進店去。」完顏洪烈喝道:「將王妃好好送過來,饒了
你們不死。」丘處機罵道:「誰要你這金國狗賊饒命?」大聲叫罵,奮劍力戰
。彭連虎等眼見他勢窮力絀,卻仍是力鬥不屈,劍勢如虹,招數奇幻,也不由
得暗暗佩服。
楊鐵心尋思:「事已如此,終究是難脫毒手。可別讓我夫婦累了丘道長的
性命。」拉了包惜弱的手,忽地竄出,大聲叫道:「各位住手,我夫妻畢命於
此便了。」回過槍頭,便往心窩裡刺去,噗的一聲,鮮血四濺,往後便倒。包
惜弱也不傷心,慘然一笑,雙手拔出槍來,將槍柄拄在地上,對完顏康道:「
孩兒,你還不肯相信他是你親生的爹爹麼?」涌身往槍尖撞去。
完顏康大驚失色,大叫一聲:「媽!」飛步來救。丘處機等見變起非常,
俱各罷手停鬥。
完顏康搶到母親跟前,見她身子軟垂,槍尖早已刺入胸膛,當下放聲大哭
。丘處機上來檢視二人傷勢,見槍傷要害,俱已無法挽救。
完顏康抱住了母親,穆念慈抱住了楊鐵心,一齊傷心慟哭。
丘處機向楊鐵心道:「楊兄弟,你有何未了之事,說給我聽,我一力給你
承辦就是,我……我終究救你不得,我……我……」心中酸痛,說話已哽咽了
。
便在這時,眾人只聽得背後腳步聲響,回頭望時,卻是江南六怪與郭靖匆
匆趕來。
江南六怪見到了沙通天等人,當即取出兵刃,待到走近,卻見眾人望著地
下一男一女,個個臉現驚訝之色,一轉頭,突然見到丘處機與馬鈺,六怪更是
詫異。
郭靖見楊鐵心倒在地下,滿身鮮血,搶上前去,叫道:「楊叔父,您怎麼
啦?」楊鐵心尚未斷氣,見到郭靖後嘴邊露出一絲笑容,說道:「你父當年和
我有約,生了男女,結為親家……我沒女兒,但這義女如我親生一般……」眼
光望著丘處機道:「丘道長,你給我成就了這門姻緣,我……我死也瞑目。」
丘處機道:「此事容易。楊兄弟你放心。」
包惜弱躺在丈夫身邊,左手挽著他手臂,惟恐他又會離己而去,昏昏沉沉
間聽他說起從前指腹為婚之事,奮力從懷裡抽出一柄匕首,說道:「這……這
是表記……」又道:「大哥,咱們終於死在一塊,我……我好歡喜……」說著
淡淡一笑,安然而死,容色仍如平時一般溫宛嫵媚。
丘處機接過匕首,正是自己當年在牛家村相贈之物,匕首柄上刻著「郭靖
」兩字。楊鐵心向郭靖道:「盼你……你瞧在你故世的爹爹份上,好好待我這
女兒……」郭靖道:「我……我不……」丘處機道:「一切有我承當,你……
安心去罷!」楊鐵心本來只道再也找不著義兄郭嘯天的後人,這才有穆念慈比
武招親之事。這一天中既與愛妻相會,又見到義兄的遺腹子長大成人,義女終
身有托,更無絲毫遺憾,雙眼一閉,就此逝世。
郭靖又是難過,又是煩亂,心想:「蓉兒對我情深意重,我豈能另娶他人
?」突然轉念,又是一驚:「我怎麼卻把華箏忘了?大汗已將女兒許配於我,
這……這……怎麼得了?」這些日來,他時時記起好友拖雷,卻極少念及華箏
。
朱聰等雖覺此中頗有為難,但見楊鐵心是垂死之人,不忍拂逆其意,當下
也未開言。
完顏洪烈千方百計而娶得了包惜弱,但她心中始終未忘故夫,十餘年來自
己對她用情良苦,到頭來還是落得如此下場,眼見她雖死,臉上兀自有心滿意
足、喜不自勝之情,與她成婚一十八年,幾時又曾見她對自己露過這等神色?
自己貴為皇子,在她心中,可一直遠遠及不上一個村野匹夫,不禁心中傷痛欲
絕,掉頭而去。
沙通天等心想全真三子雖然受傷,但加上江南六怪,和己方五人拚鬥起來
,勝負倒也難決,既見王爺轉身,也就隨去。
丘處機喝道:「喂,三黑貓,留下了解藥!」彭連虎哈哈笑道:「你寨主
姓彭,江湖上人稱千手人屠,丘道長失了眼罷?」丘處機心中一凜:「怪不得
此人武功高強,原來是他。」眼見師兄中毒甚深,非他獨門解藥相救不可,喝
道:「管你千手萬手,不留下解藥,休得脫身。」運劍如虹,一道青光向彭連
虎刺去。
彭連虎雖只剩下一柄判官筆,卻也不懼,當即揮筆接過。
朱聰見馬鈺坐在地下運氣,一隻右掌已全成黑色,問道:「馬道長,你怎
麼受了傷?」馬鈺嘆道:「這姓彭的和我拉手,哪知他掌中暗藏毒針。」朱聰
道:「嗯,那也算不了什麼。」回頭向柯鎮惡道:「大哥,給我一只菱兒。」
柯鎮惡不明他用意,便從鹿皮囊中摸出一枚毒菱,遞了給他。朱聰接過,見丘
彭兩人鬥得正緊,憑自己武功一定拆解不開,又道:「大哥,咱倆上前分開他
兩人,我有救馬道長的法子。」柯鎮惡點了點頭。
朱聰大聲叫道:「原來是千手人屠彭寨主,大家是自己人,快快停手,我
有話說。」一拉柯鎮惡,兩人向前竄出,一個持扇,一個揮杖,把丘彭二人隔
開。
丘處機和彭連虎聽了朱聰的叫喚,都感詫異:「怎麼又是自己人了?」見
兩人過來,也就分開,要聽他說到底是怎麼樣的自己人。
朱聰笑吟吟的向彭連虎道:「江南七怪與長春子丘處機於一十八年前結下
梁子,我們五兄弟都曾被長春子打傷,而名震武林的丘道長,卻也被我們傷得
死多活少。這樑子至今未解……」轉頭對丘處機道:「丘道長,是也不是?」
丘處機怒氣勃發,心想:「好哇,你們要來乘人之危。」厲聲喝道:「不錯,
你待怎樣?」朱聰又道:「可是我們與沙龍王卻也有點過節。江南七怪一個不
成器的徒兒,獨力打敗了沙龍王的四位高足。聽說彭寨主與沙龍王是過命的交
情,我們得罪了沙龍王,那也算得罪了彭寨主啦。」彭連虎道:「嘿嘿,不敢
。」
朱聰笑道:「既然彭寨主與丘道長都跟江南七怪有仇,那麼你們兩家同仇
敵愾,豈不成了自己人麼?哈哈,還打甚麼?那麼兄弟跟彭寨主可不也是自己
人了麼?來,咱們親近親近。」伸出手來,要和他拉手。
彭連虎聽他瘋瘋癲癲的胡說八道,心道:「全真派相救七怪的徒弟,他們
顯是一黨,我可不上你的當。要想騙我解藥,難上加難。」見他伸手來拉,正
中下懷,笑道:「妙極,妙極!」把判官筆放回腰間,順手又戴上了毒針環。
丘處機驚道:「朱兄,小心了!」朱聰充耳不聞,伸出手去,小指輕勾,
已把彭連虎指上毒針環勾了下來。彭連虎尚未知覺,已和朱聰手掌相握,兩人
同時使勁,彭連虎只覺掌心微微一痛,急忙掙脫,躍開舉手看時,見掌心已被
刺了三個洞孔,創口比他毒針所刺的要大得多,孔中流出黑血,麻癢癢的很是
舒服,卻不疼痛。他知毒性愈是厲害,愈不覺痛,只因創口立時麻木,失了知
覺。
他又驚又怒,卻不知道如何著了道兒,抬起頭來,只見朱聰躲在丘處機背
後,左手兩指提著他的毒針環,右手兩指中卻捏著一枚黑沉沉的菱形之物,菱
角尖銳,上面沾了血漬。
須知朱聰號稱妙手書生,手上功夫出神入化,人莫能測,拉脫彭連虎毒針
環,以毒菱刺其掌心,於他只是易如反掌的末技而已。
彭連虎怒極,猱身撲上。丘處機伸劍擋住,喝道:「你待怎樣?」朱聰笑
道:「彭寨主,這枚毒菱是我大哥的獨門暗器,中了之後,任你彭寨主號稱『
連虎』,就算你是連獅連豹、連豬連狗,連盡普天下的畜生,也活不了兩個時
辰。」侯通海道:「彭大哥,他在罵你。」沙通天斥道:「別多說,難道彭大
哥不知道?」朱聰又笑嘻嘻的道:「好在彭寨主有一千隻手,我良言相勸,不
如斬去了這隻手掌,還剩下九百九十九隻。只不過閣下的外號兒得改一改,叫
作『九九九手人屠』。」
彭連虎這時感到連手腕也已麻了,心下驚懼,也不理會他的嘲罵譏諷,不
覺額現冷汗。朱聰又道:「你有你的毒針,我有我的毒菱,毒性不同,解藥也
異,你如捨不得這『千手人屠』的外號,反正大家是自己人,咱哥兒倆就親近
親近,換上一換如何?」彭連虎未答,沙通天已搶著道:「好,就是這樣,拿
解藥來。」朱聰道:「大哥給他罷。」柯鎮惡從懷裡摸出兩小包藥,朱聰接過
,遞了過去。
丘處機道:「朱兄,莫上他當,要他先拿出來。」朱聰笑道:「大丈夫言
而有信,不怕他不給。」
彭連虎左手伸入懷裡一摸,臉上變色,低聲道:「糟了,解藥不見啦。」
丘處機大怒,喝道:「哼,你還玩鬼計!朱兄,別給他。」朱聰笑道:「拿去
!我們是君子一言,快馬一鞭,說給就給。全真七子、江南七怪,說了的話自
然算數。」沙通天知他手上功夫厲害,怕又著了他道兒,不敢伸手來接,橫過
鐵槳,伸了過來。
朱聰把解藥放在槳上,沙通天收槳取藥。旁觀眾人均各不解,不明白朱聰
為甚麼坦然給以解藥,卻不逼他交出藥來。
沙通天疑心拿過來的解藥不是真物,說道:「江南七俠是響當當的人物,
可不能用假藥害人?」朱聰笑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把毒菱還給柯鎮
惡,再慢吞吞的從懷裡掏出一件件物事,只見有汗巾、有錢鏢、有幾錠碎銀子
、還有一個白色的鼻煙壺。
彭連虎愕然呆了:「這些都是我的東西,怎麼變到了他身上?」
原來來聰右手和他拉手之際,左手妙手空空,早已將他懷中之物掃數扒過
。朱聰拔開鼻煙壺塞子,見裡面分為兩隔,一隔是紅色粉末,另一隔是灰色粉
末,說道:「怎麼用啊?」
彭連虎雖然悍惡,但此刻命懸一線,不敢再弄奸使詐,只得實說:「紅色
的內服,灰色的外敷。」朱聰向郭靖道:「快取水來,拿兩碗。」郭靖奔進客
店去端了兩碗淨水出來,一碗交給馬鈺,服侍他服下藥粉,另用灰色藥粉敷在
他掌上傷口,另一碗水要拿去遞給彭連虎。朱聰道:「慢著,給王道長。」郭
靖一怔,依言遞給了王處一。王處一也是愕然不解,順手接了。
沙通天叫道:「喂,你們兩包藥粉怎麼用啊?」朱聰道:「等一下,別心
急,一時三刻死不了人。」卻從懷裡又取出十多包藥來。郭靖一見大喜,叫道
:「是啊,是啊,這是王道長的藥。」一包包打開來,拿到王處一面前,說道
:「道長,哪些合用,您自己挑罷。」王處一認得藥物,揀出田七、血竭等四
味藥來,放入口中咀嚼一會,和水吞下。
梁子翁又是氣惱,又是佩服,心想:「這骯髒書生手法竟是如此了得。他
伸手給我拍一下衣袖上的塵土,就把我懷裡的藥物都偷了去。」轉過身來,提
起藥鋤一揮,喝道:「來來來,咱們兵刃上見個輸贏!」朱聰笑道:「這個麼
,兄弟萬萬不是敵手。」丘處機道:「這一位是彭連虎寨主,另外幾位的萬兒
還沒請教。」沙通天嘶啞著嗓子一一報了名。
丘處機叫道:「好哇,都是響當當的字號。咱們今日勝敗未分,可惜雙方
都有人受了傷,看來得約個日子重新聚聚。」彭連虎道:「那再好沒有,不會
會全真七子,咱們死了也不閉眼。日子地段,請丘道長示下罷。」丘處機心想
:「馬師兄、王師弟中毒都自不輕,總得幾個月才能完全復原。譚師弟、劉師
弟他們散處各地,一時也通知不及。」便道:「半年之後,八月中秋,咱們一
邊賞月,一邊講究武功,彭寨主你瞧怎樣?」
彭連虎心下盤算:「全真七子一齊到來,再加上江南七怪,我們可是寡不
敵眾,非得再約幫手不可。半年之後,時日算來剛好。趙王爺要我們到江南去
盜岳飛的遺書,那麼乘便就在江南相會。」說道:「中秋佳節以武會友,丘道
長真是風雅之極,那總得找個風雅的地方才好,就在江南七俠的故鄉吧。」丘
處機道:「妙極,妙極。咱們在嘉興府南湖中煙雨樓相會,各位不妨再多約幾
位朋友。」彭連虎道:「一言為定,就是這樣。」朱聰說:「這麼一來,我們
江南七怪成了地頭蛇,非掏腰包請客不可。你們兩家算盤可都精得很,千不揀
、萬不揀,偏偏就揀中了嘉興,定要來吃江南七怪的白食。好好好,難得各位
大駕光臨,我們這個東道也還做得起。彭寨主,你那兩包藥,白色的內服,黃
色的外敷。」
這時彭連虎已然半臂麻木,適才跟丘處機對答全是強自撐持,再聽朱聰嘮
嘮叨叨的說個沒了沒完,早已怒氣填膺,只是命懸人手,不敢稍出半句無禮之
言,好容易聽到他最後一句話,忙將白色的藥粉吞下。柯鎮惡冷冷的道:「彭
寨主,七七四十九天之內不能喝酒,不能近女色,否則中秋節煙雨樓頭少了你
彭寨主,可掃興得緊哪。」彭連虎怒道:「多謝關照了。」沙通天將藥替他敷
上手掌創口,扶了他轉身而去。
完顏康跪在地下,向母親的屍身磕了四個頭,轉身向丘處機拜了幾拜,一
言不發,昂首走開。丘處機厲聲喝道:「康兒,你這是甚麼意思?」完顏康不
答,也不與彭連虎等同走,自個兒轉過了街角。
丘處機出了一會神,向柯鎮惡、朱聰等行下禮去,說道:「今日若非六俠
來救,我師兄弟三人性命不保。再說,我這孽徒人品如此惡劣,更是萬萬不及
令賢徒。咱們學武之人,品行心術居首,武功乃是末節,貧道收徒如此,汗顏
無地。嘉興醉仙樓比武之約,今日已然了結,貧道甘拜下風,自當傳言江湖,
說道丘處機在江南七俠手下一敗塗地,心悅誠服。」
江南六怪聽他如此說,都極得意,自覺在大漠之中耗了一十八載,終究有
了圓滿結果,當下由柯鎮惡謙遜了幾句。但六怪隨即想到了慘死大漠的張阿生
,都不禁心下黯然,可惜他不能親耳聽到丘處機這番服輸的言語。
眾人把馬鈺和王處一扶進客店,全金發出去購買棺木,料理楊鐵心夫婦的
喪事。丘處機見穆念慈哀哀痛哭,心中也很難受,說道:「姑娘,你爹爹這幾
年來怎樣過的?」穆念慈拭淚道:「十多年來,爹爹帶了我東奔西走,從沒在
一個地方安居過十天半月,爹爹說,要尋訪一位……一位姓郭的大哥……」說
到這裡,聲音漸輕,慢慢低下了頭。
丘處機向郭靖望了一眼道:「嗯。你爹怎麼收留你的?」穆念慈道:「我
是臨安府荷塘村人氏。十多年前,爹爹在我家養傷,不久我親生的爹娘和幾個
哥哥都染瘟疫死了。這位爹爹收了我做女兒,後來教我武藝,為了要尋郭大哥
,所以到處行走,打起了……打起了……『比武……招親』的旗子。」丘處機
道:「這就是了。你爹爹其實不姓穆,是姓楊,你以後就改姓楊罷。」穆念慈
道:「不,我不姓楊,我仍然姓穆。」丘處機道:「幹嘛?難道你不信我的話
?」穆念慈低聲道:「我怎敢不信?不過我寧願姓穆。」丘處機見她固執,也
就罷了,以為女兒家忽然喪父,悲痛之際,一時不能明白過來,殊不知不能明
白過來卻是他自己。
穆念慈心中另有一番打算,她自己早把終身付托給了完顏康,心想他既是
爹爹的親身骨血,當然姓楊,自己如也姓楊,婚姻如何能諧?
王處一服藥之後,精神漸振,躺在床上聽著她回答丘處機的問話,忽有一
事不解,問道:「你武功可比你爹爹強得多呀,那是怎麼回事?」穆念慈道:
「晚輩十三歲那年,曾遇到一位異人,他指點了我三天武功,可惜我生性愚魯
,沒能學到甚麼。」王處一道:「他只教你三天,你就能勝過你爹爹。這位高
人是誰?」穆念慈道:「不是晚輩膽敢隱瞞道長,實是我曾立過誓,不能說他
的名號。」
王處一點點頭,不再追問,回思穆念慈和完顏康過招時的姿式拳法,反復
推考,想不起她的武功是甚麼門派,愈是想著她的招術,愈感奇怪,問丘處機
道:「丘師哥,你教完顏康教了有八九年吧?」丘處機道:「整整九年零六個
月,唉,想不到這小子如此混蛋。」王處一道:「這倒奇了!」丘處機道:「
怎麼?」王處一沉吟不答。
柯鎮惡問道:「丘道長,你怎麼找到楊大哥的後裔?」丘處機道:「說來
也真湊巧。自從貧道和各位訂了約會之後,到處探訪郭楊兩家的消息,數年之
中,音訊全無,但總不死心,這年又到臨安府牛家村去查訪,恰好見到有幾名
公差到楊大哥的舊居來搬東西。貧道跟在他們背後,偷聽他們說話,這幾個人
來頭不小,竟是大金國趙王府的親兵,奉命專程來取楊家舊居中一切家私物品
,說是破凳爛椅,鐵槍犁頭,一件不許缺少。貧道起了疑心,知道其中大有文
章,便一路跟著他們來到了中都。」
郭靖在趙王府中見過包惜弱的居所,聽到這裡,心下已是恍然。丘處機接
著道:「貧道晚上夜探王府,要瞧瞧趙王萬里迢迢的搬運這些破爛物事,到底
是何用意。一探之後,不禁又是氣憤,又是難受,原來楊兄弟的妻子包氏已貴
為王妃。貧道大怒之下,本待將她一劍殺卻,卻見她居於磚房小屋之中,撫摸
楊兄弟鐵槍,終夜哀哭;心想她倒也不忘故夫,並非全無情義,這才饒了她性
命。後來查知那小王子原來是楊兄弟的骨血,隔了數年,待他年紀稍長,貧道
就起始傳他武藝。」柯鎮惡道:「那小子是一直不知自己的身世的了?」丘處
機道:「貧道也曾試過他幾次口風,見他貪戀富貴,不是性情中人,是以始終
不曾點被。幾次教誨他為人立身之道,這小子只是油腔滑調的對我敷衍。若不
是和七位有約,貧道哪有這耐心跟他窮耗?本待讓他與郭家小世兄較藝之後,
不論誰勝誰敗,咱們雙方和好,然後對那小子說明他的身世,接他母親出來,
擇地隱居。豈料楊兄弟尚在人世,而貧道和馬師哥兩人又著了奸人暗算,終究
救不得楊兄弟夫婦的性命,唉!」穆念慈聽到這裡,又掩面輕泣起來。
郭靖接著把怎樣與楊鐵心相遇、夜見包惜弱等情由說了一遍。各人均道包
惜弱雖然失身於趙王,卻也只道親夫已死,到頭來殉夫盡義,甚是可敬,無不
嗟嘆。
各人隨後商量中秋節比武之事。朱聰道:「但教全真七子聚會,咱們還擔
心些甚麼?」馬鈺道:「就怕他們多邀好手,到咱們不免寡不敵眾。」丘處機
道:「他們還能邀甚麼好手?這世上好手當真便這麼多?」
馬鈺嘆道:「丘師弟,這些年來你雖然武功大進,為本派放一異彩,但年
輕時的豪邁之氣,總是不能收斂……」丘處機接口笑道:「須知天外有天,人
上有人。」馬鈺微微一笑,道:「難道不是麼?剛才會到的那幾個人,武功實
不在我們之下。要是他們再邀幾個差不多的高手來,煙雨樓之會,勝負尚未可
知呢。」丘處機豪氣勃發,說道:「大師哥忒也多慮,難道全真派還能輸在這
些賊子手裡?」馬鈺道:「世事殊難逆料,剛才不是柯大哥、朱二哥他們六俠
來救,全真派數十年的名頭,可教咱師兄弟三人斷送在這兒啦。」
柯鎮惡、朱聰等遜謝道:「對方使用鬼蜮伎倆,又何足道?」馬鈺嘆道:
「周師叔得先師親傳,武功勝我們十倍,終因恃強好勝,至今十餘年來不明下
落。咱們須當以此為鑒,小心戒懼。」丘處機聽師兄這樣說,不敢再辯。江南
六俠不知他們另有一位師叔,聽了馬鈺之言,那顯是全真派頗不光彩之事,也
不便相詢,心中卻都感奇怪。王處一聽著兩位師兄說話,一直沒有插口,只是
默默思索。
丘處機向郭靖與穆念慈望了一眼,道:「柯大哥,你們教的徒弟俠義為懷
,果然好得很。楊兄弟有這樣一個女婿,死也瞑目了。」穆念慈臉一紅,站起
身來,低頭走出房去。
王處一見她起身邁步,腦海中忽地閃過一個念頭,縱身下炕,伸掌向她肩
頭直按下去,這一招出手好快,待得穆念慈驚覺,手掌已按上她右肩。他微微
一頓,待穆念慈運勁抗拒,勁力將到未到之際,在她肩上一扳。鐵腳仙玉陽子
王處一是何等人物,雖然其時重傷未癒,手上全無內力,但這一按一扳,正拿
準了對方勁力斷續的空檔,穆念慈身子搖晃,立時向前俯跌下去,王處一左手
伸出,在她左肩輕輕一扶,穆念慈身不由主的又挺身而起,睜著一雙俏眼,驚
疑不定。
王處一笑道:「穆姑娘別驚,我是試你的功夫來著。教你三天武功的那位
前輩高人,可是只有九個手指、平時作乞丐打扮的麼?」穆念慈奇道:「咦,
是啊,道長怎麼知道?」王處一笑道:「這位九指神丐洪老前輩行事神出鬼沒
,真如神龍見首不見尾一般。姑娘得受他的親傳,當真是莫大的機緣。委實可
喜可賀。」穆念慈道:「可惜他老人家沒空,只教了我三天。」王處一嘆道:
「你還不知足?這三天抵得旁人教你十年二十年。」穆念慈道:「道長說得是
。」微一沉吟,問道:「道長可知洪老前輩在哪裡麼?」王處一笑道:「這可
難倒我啦。我還是二十多年前在華山絕頂見過他老人家一面,以後再沒聽到過
他的音訊。」穆念慈很是失望,緩步出室。
韓小瑩問道:「王道長,這位洪老前輩是誰?」王處一微微一笑,上炕坐
定。丘處機接口道:「韓俠女,你可曾聽見過『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
神通』這句話麼?」韓小瑩道:「這倒聽人說過的,說的是當世五位武功最高
的前輩,也不知是不是。」丘處機道:「不錯。」柯鎮惡忽道:「這位洪老前
輩,就是五高人中的北丐?」王處一道:「是啊。中神通就是我們的先師王真
人。」江南六怪聽說那姓洪的竟然與全真七子的師父齊名,不禁肅然起敬。
丘處機轉頭向郭靖笑道:「你這位夫人是大名鼎鼎的九指神丐之徒,將來
又有誰敢欺侮你?」郭靖脹紅了臉,想要聲辯,卻又訥訥的說不出口。韓小瑩
又問:「王道長,你在她肩頭一按,怎麼就知她是九指神丐教的武藝?」丘處
機向郭靖招手道:「你過來。」郭靖依言走到他身前,丘處機伸掌按在他肩頭
,陡然間運力下壓。郭靖曾得馬鈺傳授過玄門正宗的內功,十多年來跟著六怪
打熬氣力,外功也自不弱,丘處機這一下竟是按他不倒。丘處機笑道:「好孩
子!」掌力突然鬆了,郭靖本在運勁抵擋這一按之力,外力忽鬆,他內勁也弛
,哪知丘處機快如閃電的乘虛而入,郭靖前力已散,後力未繼,被丘處機輕輕
一扳,仰天跌倒。他伸手在地下一捺,隨即跳起,眾人哈哈大笑。
朱聰道:「靖兒,丘道長教你這一手高招,可要記住了。」郭靖點頭答應
。
丘處機道:「韓女俠,天下武學之士,肩上受了這樣的一扳,若是抵擋不
住,必向後跌,只有九指神丐的獨家武功,卻是向前俯跌。只因他的武功剛猛
絕倫,遇強愈強。穆姑娘受教時日雖短,卻已習得洪老前輩這派武功的要旨。
她抵不住王師弟的一扳,但決不隨勢屈服,就算跌倒,也要跌得與敵人用力的
方向相反。」六怪聽了,果覺有理,都佩服全真派見識精到。朱聰道:「王道
長見過這位九指神丐演過武功?」王處一道:「二十餘年之前,先師與九指神
丐、黃藥師等五高人在華山絕頂論劍。洪老前輩武功卓絕,卻是極貪口腹之欲
,華山絕頂沒甚麼美食,他甚是無聊,便談劍作酒,說拳當菜,和先師及黃藥
師前輩講論了一番劍道拳理。當時貧道隨侍先師在側,有幸得聞妙道,好生得
益。」柯鎮惡道:「哦,那黃藥師想是『東邪西毒』中的『東邪』了?」丘處
機道:「正是。」轉頭向郭靖笑道:「馬師哥雖然傳過你一些內功,幸好你們
沒師徒名份,否則排將起來,你比你夫人矮著一輩,那可一世不能出頭啦。」
郭靖紅了臉道:「我不娶她。」丘處機一愕,問道:「甚麼?」郭靖重複了一
句:「我不娶她!」丘處機沉了臉,站起身來,問道:「為甚麼?」
韓小瑩愛惜徒兒,見他受窘,忙代他解釋:「我們得知楊大爺的後嗣是男
兒,指腹為婚之約是不必守了,因此靖兒在蒙古已定了親。蒙古大汗成吉思汗
封了他為金刀駙馬。」丘處機虎起了臉,對郭靖瞪目而視,冷笑道:「好哇,
人家是公主,金枝玉葉,豈是尋常百姓可比?先人的遺志,你是全然不理的了
?你這般貪圖富貴,忘本負義,跟完顏康這小子又有甚麼分別?你爹爹當年卻
又如何說來?」郭靖很是惶恐,躬身說道:「弟子從未見過我爹爹一面。不知
我爹爹有甚麼遺言,我媽也沒跟我說過,請道長示下。」丘處機啞然失笑,臉
色登和,說道:「果然怪你不得。我就是一味鹵莽。」當下將十八年前怎樣在
牛家村與郭、楊二人結識,怎樣殺兵退敵,怎樣追尋郭、楊二人,怎樣與江南
七怪生隙互鬥,怎樣立約比武等情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郭靖此時方知自己身世,不禁伏地大哭,想起父親慘死,大仇未復,又想
起七位師父恩重如山,真是粉身難報。
韓小瑩溫言道:「男子三妻四妾,也是常事。將來你將這情由告知大汗,
一夫二女,兩全其美,有何不可?我瞧成吉思汗自己,一百個妻子也還不止。
」
郭靖拭淚道:「我不娶華箏公主。」韓小瑩奇道:「為甚麼?」郭靖道:
「我不喜歡她做妻子。」韓小瑩道:「你不是一直跟她挺好的麼?」郭靖道:
「我只當她是妹子,是好朋友,可不要她做妻子。」丘處機喜道:「好孩子,
有志氣,有志氣。管他甚麼大汗不大汗,公主不公主。你還是依照你爹爹和楊
叔叔的話,跟穆姑娘結親。」不料郭靖仍是搖頭道:「我也不娶穆姑娘。」眾
人都感奇怪,不知他心中轉甚麼念頭。
韓小瑩是女子,畢竟心思細密,輕聲問道:「你可是另有意中人啦?」郭
靖紅了臉,隔了一會,終於點了點頭。韓寶駒與丘處機同聲喝問:「是誰?」
郭靖囁嚅不答。
韓小瑩昨晚在王府中與梅超風、歐陽克等相鬥時,已自留神到了黃蓉,見
她眉目如畫,豐姿綽約,當時暗暗稱奇,此刻一轉念間,又記起黃蓉對他神情
親密,頗為迴護,問道:「是那個穿白衫子的小姑娘,是不是?」郭靖紅著臉
點了點頭。丘處機問道:「甚麼白衫子、黑衫子,小姑娘、大姑娘?」韓小瑩
沉吟道:「我聽得梅超風叫她小師妹,又叫她爹爹作師父……」丘處機與柯鎮
惡同時站起,齊聲驚道:「難道是黃藥師的女兒?」
韓小瑩拉住郭靖的手,問道:「靖兒,她可是姓黃?」郭靖道:「是。」
韓小瑩一時茫然無言。柯鎮惡喃喃的道:「你想娶梅超風的師妹?」朱聰問道
:「她父親將她許配給你麼?」郭靖道:「我沒見過她爹爹,也不知她爹爹是
誰。」朱聰又問:「那麼你們是私訂終身的了?」郭靖不懂「私訂終身」是甚
麼意思,睜大了眼不答。朱聰道:「你對她說過一定要娶她,她也說要嫁你,
是不是?」郭靖道:「沒說過。」頓了一頓,又道:「用不著說。我不能沒有
她,蓉兒也不能沒有我。我們兩個心裡都知道的。」
韓寶駒一生從未嘗過愛情滋味,聽了這幾句話怫然不悅,喝道:「那成甚
麼話?」韓小瑩心中卻想起了張阿生:「我們江南七怪之中,五哥的性子與靖
兒最像,可是他一直在暗暗喜歡我,卻從來只道配我不上,不敢稍露情意,怎
似靖兒跟那黃家小姑娘一般,說甚麼『兩個心裡都知道,我不能沒有她,她不
能沒有我』?要是我在他死前幾個月讓他知道,我其實也不能沒有他,他一生
也得有幾個月真正的歡喜。」
朱聰溫言道:「她爹爹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你知道麼?要是他知道
你偷偷跟他女兒相好,你還有命麼?梅超風學不到他十分之一的本事,已這般
厲害。那桃花島主要殺你時,誰救得了你?」郭靖低聲道:「蓉兒這樣好,我
想……我想她爹爹也不會是惡人。」韓寶駒罵道:「放屁!黃藥師惡盡惡絕,
怎會不是惡人?你快發一個誓,以後永遠不再和這小妖女見面。」
江南六怪因黑風雙煞害死笑彌陀張阿生,與雙煞仇深似海,連帶對他們的
師父也一向恨之入骨,均想黑風雙煞用以殺死張阿生的武功是黃藥師所傳,世
上若無黃藥師這大魔頭,張阿生自也不會死於非命。
郭靖好生為難,一邊是師恩深重,一邊是情深愛篤,心想若不能再和蓉兒
見面,這一生怎麼還能做人?只見幾位師父都是目光嚴峻的望著自己,心中一
陣酸痛,雙膝跪倒,兩道淚水從面頰上流下來。
韓寶駒踏上一步,厲聲道:「快說!說再也不見那小妖女了。」
突然窗外一個清脆的女子聲音喝道:「你們幹嘛這般逼他?好不害臊!」
眾人一怔。那女子叫道:「靖哥哥,快出來。」郭靖一聽正是黃蓉,又驚又喜
,搶步出外,只見她俏生生的站在庭院之中,左手牽著汗血寶馬。小紅馬見到
郭靖,長聲歡嘶,前足躍起。
韓寶駒、全金發、朱聰、丘處機四人跟著出房。郭靖向韓寶駒道:「三師
父,就是她,她是蓉兒,蓉兒不是妖女!」黃蓉罵道:「你這難看的矮胖子,
幹嘛罵我是小妖女?」又指著朱聰道:「還有你這骯髒邋遢的鬼秀才,乾嗎罵
我爹爹,說他是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
朱聰不與小姑娘一般見識,微微而笑,心想這女孩兒果然明艷無儔,生平
未見,怪不得靖兒如此為她顛倒。韓寶駒卻勃然大怒,氣得唇邊小鬍子也翹了
起來,喝道:「快滾,快滾!」黃蓉拍手唱道:「矮冬瓜,滾皮球,踢一腳,
溜三溜;踢兩腳……」郭靖喝道:「蓉兒不許頑皮!這幾位是我師父。」黃蓉
伸伸舌頭,做個鬼臉。
韓寶駒踏步上前,伸手向她推去。黃蓉又唱:「矮冬瓜,滾皮球……」突
然間伸手拉住郭靖腰間衣服,用力一扯,兩人同時騎上了紅馬。黃蓉一提韁,
那馬如箭離弦般直飛出去。韓寶駒身法再快,又怎趕得上這匹風馳電掣般的汗
血寶馬?
等到郭靖心神稍定,回過頭來,韓寶駒等人面目已經看不清楚,瞬息之間
,諸人已成為一個個小黑點,只覺耳旁風生,勁風撲面,那紅馬奔跑得迅速之
極。
黃蓉右手持韁,左手伸過來拉住了郭靖的手。兩人雖然分別不到半日,但
剛才一在室內,一在窗外,都是膽顫心驚,苦惱焦慮,惟恐有失,這時相聚,
猶如劫後重逢一般。郭靖心中迷迷糊糊,自覺逃離師父大大不該,但想到要捨
卻懷中這個比自己性命還親的蓉兒,此後永不見面,那是寧可斷首瀝血,也決
計不能屈從之事。
小紅馬一陣疾馳,離燕京已數十里之遙,黃蓉才收韁息馬,躍下地來。郭
靖跟著下馬,那紅馬不住將頭頸在他腰裡挨擦,十分親熱。
兩人手拉著手,默默相對,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但縱然一言不發,
兩心相通,相互早知對方心意。
隔了良久良久,黃蓉輕輕放下郭靖的手,從馬旁革囊中取出一塊汗巾,到
小溪中沾濕了,交給郭靖抹臉。郭靖正在呆呆的出神,也不接過,突然說道:
「蓉兒,非這樣不可!」黃蓉給他嚇了一跳,道:「甚麼啊?」郭靖道:「咱
們回去,見我師父們去。」黃蓉驚道:「回去?咱們一起回去?」郭靖道:「
嗯。我要牽著你的手,對六位師父與馬道長他們說道:蓉兒不是妖女……」
一面說,一面拉著黃蓉的小手,昂起了頭,斬釘截鐵般說著,似乎柯鎮惡
、馬鈺等就在他眼前:「師父對我恩重如山,弟子粉身難報,但是,但是,蓉
兒……蓉兒可不是小妖女,她是很好很好的姑娘……很好很好的……」他心中
有無數言辭要為黃蓉辯護,但話到口頭,卻除了說她「很好很好」之外,更無
別語。
黃蓉起先覺得好笑,聽到後來,不禁十分感動,輕聲道:「靖哥哥,你師
父他們恨死了我,你多說也沒用。別回去吧!我跟你到深山裡、海島上,到他
們永遠找不到的地方去過一輩子。」郭靖心中一動,隨即正色道:「蓉兒,咱
們非回去不可。」黃蓉叫道:「他們一定會生生拆開咱們。咱倆以後可不能再
見面啦。」郭靖道:「咱倆死也不分開。」
黃蓉本來心中淒苦,聽了他這句勝過千言信誓、萬句盟約的話,突然間滿
腔都是信心,只覺兩顆心已牢牢結在一起,天下再沒甚麼人、甚麼力道能將兩
人拆散,心想:「對啦,最多是死,難道還有比死更厲害的?」說道:「靖哥
哥,我永遠聽你話。咱倆死也不分開。」郭靖喜道:「本來嘛,我說你是很好
很好的。」黃蓉嫣然一笑,從革囊中取出一大塊生牛肉來,用濕泥裹了,找些
枯枝,生起火來,說道:「讓小紅馬息一忽兒,咱們打了尖就回去。」
兩人吃了牛肉,那小紅馬也吃飽了草,兩人上馬從來路回去,未牌稍過,
已來到小客店前,郭靖牽了黃蓉的手,走進店內。那店伴得過郭靖的銀子,見
他回來,滿臉堆歡的迎上,說道:「您老好,那幾位都出京去啦。跟您張羅點
兒甚麼吃的?」郭靖驚道:「都去啦?留下甚麼話沒有?」店伴道:「沒有啊
。他們向南走的,走了不到兩個時辰。」郭靖向黃蓉道:「咱們追去。」兩人
出店上馬,向南追尋,但始終不見三子六怪的蹤影。
郭靖道:「只怕師父們走了另一條道。」於是催馬重又回頭。那小紅馬也
真神駿,雖然一騎雙乘,仍是來回奔馳,不見疲態。一路打聽,途人都說沒見
到全真三子、江南六怪那樣的人物。郭靖好生失望。
黃蓉道:「八月中秋大伙兒在嘉興煙雨樓相會,那時必可見到你眾位師父
。你要說我『很好,很好』,那時再說不遲。」郭靖道:「到中秋節足足還有
半年。」黃蓉笑道:「這半年中咱倆到處玩耍,豈不甚妙?」郭靖本就生性曠
達,又是少年貪玩,何況有意中人相伴,不禁心滿意足,當下拍手道好。
兩人趕到一個小鎮,住了一宵,次日買了一匹高頭白馬。郭靖一定要騎白
馬,把紅馬讓給黃蓉乘坐。兩人按轡緩行,一路由山玩水,樂也融融,或曠野
間並肩而臥,或村店中同室而居,雖然情深愛篤,但兩小無猜,不涉猥褻。黃
蓉固不以為異,郭靖亦覺本該如此。
這一日來到京東西路襲慶府泰寧軍地界,時近端陽,天時已頗為炎熱。兩
人縱馬馳了半天,一輪紅日直照頭頂,郭靖與黃蓉額頭與背上都出了汗。大道
上塵土飛揚,粘得臉上膩膩的甚是難受。黃蓉道:「咱們不趕道了,找個陰涼
的地方歇歇罷。」郭靖道:「好,到前面鎮甸,泡一壺茶喝了再說。」
說話之間,兩乘馬追近了前面一頂轎子、一匹毛驢。
見驢上騎的是個大胖子,穿件紫醬色熟羅袍子,手中拿著把大白扇不住揮
動,那匹驢子偏生又瘦又小,給他二百五六十斤重的身子壓得一跛一拐,步履
維艱。轎子四周轎帷都翻起了透風,轎中坐著個身穿粉紅衫子的肥胖婦人,無
獨有偶,兩名轎夫竟也是一般的身材瘦削,走得氣喘吁吁。轎旁有名丫鬟,手
持葵扇,不住的給轎中胖婦人打扇。
黃蓉催馬前行,趕過這行人七八丈,勒馬回頭,向著轎子迎面過去。郭靖
奇怪:「你幹甚麼?」黃蓉叫道:「我瞧瞧這位太太的模樣。」凝目向轎中望
去,只見那胖婦人約莫四十來歲年紀,髻上插一枝金釵,鬢邊戴了朵老大紅絨
花,一張臉盆也似的大圓臉,嘴闊眼細,兩耳招風,鼻子扁平,似有若無,白
粉塗得厚厚地,卻給額頭流下來的汗水劃出了好幾道深溝。
她聽到了黃蓉那句話,豎起一對濃眉,惡狠狠地瞪目而視,粗聲說道:「
有甚麼好瞧?」黃蓉本就有心生事,對方自行起釁,正是求之不得,勒住小紅
馬攔在當路,笑道:「我瞧你身材苗條,可俊得很哪!」突然一聲吆喝,提起
馬韁,小紅馬驀地裡向轎子直衝過去。
兩名轎夫大吃一驚,齊叫:「啊!」當即摔下轎杠,向旁逃開。轎子翻倒
,那胖婦人骨碌碌的從轎中滾將出來,摔在大路正中,叉手舞腿,再也爬不起
來。黃蓉卻已勒定小紅馬,拍手大笑。她開了這個玩笑,本想回馬便走,不料
那騎驢的大胖子揮起馬鞭向她猛力抽來,罵道:「哪裡來的小浪蹄子!」那胖
婦人橫臥在地,口中更是污言穢語滔滔不絕。
黃蓉左手伸出,抓住了那胖子抽來的鞭子順手一扯,那胖子登時摔下驢背
。黃蓉提鞭夾頭夾腦的向他抽去,那胖婦人大叫:「有女強盜啊!打死人了哪
!女強人攔路打劫啦!」黃蓉一不做、二不休,拔出峨嵋鋼刺,彎下腰去,嗤
的一聲,便將她左耳割了下來,那胖婦人登時滿臉鮮血,殺豬似的大叫起來。
這一來,那胖子嚇得魂飛魄散,跪在地下只叫:「女大王饒命!我……我
有銀子!」
黃蓉板起了臉,喝道:「誰要你銀子?這女人是誰?」那胖子道:「是…
…是我夫人!我……我們……她回娘家……回娘家探親。」黃蓉道:「你們兩
個又壯又胖,幹嘛自己不走路?要饒命不難,只須聽我吩咐!」那胖子道:「
是,是,聽姑娘大王吩咐。」
黃蓉聽他管自己叫「姑娘大王」,覺得挺是新鮮,噗哧一笑,說道:「兩
個轎夫呢?還有這小丫鬟,你們三個都坐進轎子去。」三人不敢違拗,扶起了
倒在路中心的轎子,鑽了進去。好在三人身材瘦削,加起來只怕還沒那胖婦人
肥大,坐入轎中卻也不如何擠迫。
這三人連同郭靖和那胖子夫婦,六對眼睛都怔怔的瞧著黃蓉,不知她有何
古怪主意。
黃蓉道:「你們夫妻平時作威作福,仗著有幾個臭錢便欺壓窮人。眼下遇
上了『姑娘大王』,要死還是要活?」這時那胖婦人早就停了叫嚷,左手按住
了臉上傷口,與那胖子齊聲道:「要活,要活,姑娘大王饒命!」黃蓉道:「
好,今日輪到你們兩個做做轎夫,把轎子抬起來!」那胖婦人道:「我……我
只會坐轎子,不會抬轎子!」黃蓉將鋼刺在她鼻子上平拖而過,喝道:「你不
會抬轎子,我可會割鼻子。」那胖婦人只道鼻子又已給她割去,大叫:「哎唷
,痛死人啦!」黃蓉喝道:「你抬不抬?」那胖子先行抬起了轎杠,說道:「
抬,抬!我們抬!」那胖婦人無奈,只得矮身將另一端轎杠放上肩頭,挺身站
起。
這對財主夫婦平時補藥吃得多了,身子著實壯健,抬起轎子邁步而行,居
然抬得有板有眼。黃蓉和郭靖齊聲喝采:「抬得好!」
黃、郭二人騎馬押在轎後。直行出十餘丈,黃蓉這才縱馬快奔,叫道:「
靖哥哥,咱們走罷!」兩人馳出一程,回頭望來,只見那對胖夫婦兀自抬轎行
走,不敢放下,兩人都是忍不住哈哈大笑。黃蓉道:「這胖女人如此可惡,生
得又難看,本來倒挺合用。我原想捉了她去,給丘處機做老婆,只可惜我打不
過那牛鼻子。」郭靖大奇,問道:「怎麼給丘道長做老婆?他不會要的。」黃
蓉道:「他當然不肯要。可是他卻不想想,你說不肯娶穆姑娘,他怎地又硬逼
你娶她?哼,等哪一天我武功強過這牛鼻子老道了,定要硬逼他娶個又惡又醜
的女人,叫他嘗嘗被逼娶老婆的滋味。」
郭靖啞然失笑,原來她心中在打這個主意,過了半晌,說道:「蓉兒,穆
姑娘並不是又醜又惡,不過我只娶你。」黃蓉嫣然一笑,道:「你不說我也知
道。」
正行之間,忽聽得一排大樹後水聲淙淙。黃蓉縱馬繞過大樹,突然歡聲大
叫。郭靖跟著過去,原來是一條清可見底的深溪,溪底是綠色、白色、紅色、
紫色的小圓卵石子,溪旁兩岸都是垂柳,枝條拂水,溪中游魚可數。
黃蓉脫下外衣,撲通一聲,跳下水去。郭靖嚇了一跳,走近溪旁,只見她
雙手高舉,抓住了一尾尺來長的青魚。魚兒尾巴亂動,拚命掙扎。黃蓉叫道:
「接住。」把魚兒拋上岸來。郭靖施展擒拿法抓去,但魚兒身上好滑,立即溜
脫,在地上翻騰亂跳。黃蓉拍手大笑,叫道:「靖哥哥,下來游水。」
郭靖生長大漠,不識水性,笑著搖頭。黃蓉道:「下來,我教你。」郭靖
見她在水裡玩得有趣,於是脫下外衣,一步步踏入水中。黃蓉在他腳上一拉,
他站立不穩,跌入水中,心慌意亂之下,登時喝了幾口水。黃蓉笑著將他扶起
,教他換氣划水的法門。
游泳之道,要旨在能控制呼吸,郭靖於內功習練有素,精通換氣吐納的功
夫,練了半日,已略識門徑。
當晚兩人便在溪畔露宿,次日一早又是一個教、一個學。
黃蓉生長海島,自幼便熟習水性。黃藥師文事武學,無不精深,只水中功
夫卻是遠遠不及女兒。郭靖在明師指點之下,每日在溪水中浸得四五個時辰,
七八日後已能在清溪中上下來去,浮沉自如。
這一日兩人游了半天,興猶未盡,溯溪而上,游出數里,忽然聽得水聲漸
響,轉了一個彎,眼前飛珠濺玉,竟是一個十餘丈高的大瀑布,一片大水匹練
也似的從崖頂倒下來。
黃蓉道:「靖哥哥,咱倆從瀑布裡竄到崖頂上去。」郭靖道:「好,咱們
試試。你穿上防身的軟甲罷。」黃蓉道:「不用!」一聲吆喝,兩人一起鑽進
了瀑布之中。
那水勢好急,別說向上攀援,連站也站立不住,腳步稍移,身子便給水流
遠遠沖開。兩人試了幾次,終於廢然而退。
郭靖很是不服,氣鼓鼓的道:「蓉兒,咱們好好養一晚神,明兒再來。」
黃蓉笑道:「好!可也不用生這瀑布的氣。」郭靖自覺無理,哈哈大笑。次日
又試,竟然爬上了丈餘,好在兩人輕身功夫了得,每次被水沖下,只不過落入
下面深瀑,也傷不了身子。
兩人揣摸水性,天天在瀑布裡竄上溜下。到第八天上,郭靖竟然攀上了崖
頂,伸手將黃蓉也拉了上去。兩人在崖上歡呼跳躍,喜悅若狂,手挽手的又從
瀑布中溜了下來。
這般十餘天一過,郭靖仗著內力深厚,水性已頗不弱,雖與黃蓉相較尚自
遠遜,但黃蓉說道,卻已比她爹爹好得多了。兩人直到玩得盡興,這才縱馬南
行。
這日來到長江邊上,已是暮靄蒼茫,郭靖望著大江東去,白浪滔滔,四野
無窮無盡,上遊江水不絕流來,永無止息,只覺胸中豪氣干雲,身子似與江水
合而為一。
觀望良久,黃蓉忽道:「要去就去。」郭靖道:「好!」兩人這些日子共
處下來,相互間不必多言,已知對方心意,黃蓉見了他的眼神,就知他想游過
江去。
郭靖放開白馬韁繩,說道:「你沒用,自己去吧。」在紅馬臀上一拍,二
人一馬,一齊躍入大江。
小紅馬一聲長嘶,領先游去。郭靖與黃蓉並肩齊進,游到江心,那紅馬已
遙遙在前。天上繁星閃爍,除了江中浪濤之外,更無別般聲息,似乎天地之間
就只他們二人。
再游一陣,突然間烏雲壓天,江上漆黑一團,接著閃電雷轟,接續而至,
每個焦雷似乎都打在頭頂一般。郭靖叫道:「蓉兒,你怕麼?」黃蓉笑道:「
和你在一起,不怕。」
夏日暴雨,驟至驟消,兩人游到對岸,已是雨過天青,朗月懸空。郭靖找
些桔枝來生了火。黃蓉取出包裹中兩人衣服,各自換了,將濕衣在火上烤乾。
小睡片刻,天邊漸白,江邊農家小屋中一隻公雞振吭長鳴。黃蓉打了個呵
欠醒來,說道:「好餓!」發足往小屋奔去,不一刻腋下已夾了一隻肥大公雞
回來,笑道:「咱們走遠些,別讓主人瞧見。」兩人向東行了里許,小紅馬乖
乖的自後跟來。
黃蓉用峨嵋鋼刺剖了公雞肚子,將內臟洗剝乾淨,卻不拔毛,用水和了一
團泥裹住雞外,生火烤了起來。烤得一會,泥中透出甜香,待得濕泥乾透,剝
去乾泥,雞毛隨泥而落,雞肉白嫩,濃香撲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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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亢龍有悔】
黃蓉正要將雞撕開,身後忽然有人說道:「撕作三份,雞屁股給我。」兩
人都吃了一驚,怎地背後有人掩來,竟然毫無知覺,急忙回頭,只見說話的是
個中年乞丐。
這人一張長方臉,頦下微鬚,粗手大腳,身上衣服東一塊西一塊的打滿了
補釘,卻洗得乾乾淨淨,手裡拿著一根綠竹杖,瑩碧如玉,背上負著個朱紅漆
的大葫蘆,臉上一副饞涎欲滴的模樣,神情猴急,似乎若不將雞屁股給他,就
要伸手搶奪了。
郭、黃兩人尚未回答,他已大馬金刀的坐在對面,取過背上葫蘆,拔開塞
子,酒香四溢。他骨嘟骨嘟的喝了幾口,把葫蘆遞給郭靖,道:「娃娃,你喝
。」郭靖心想此人好生無禮,但見他行動奇特,心知有異,不敢怠慢,說道:
「我不喝酒,您老人家喝罷。」言下甚是恭謹。
那乞丐向黃蓉道:「女娃娃,你喝不喝?」
黃蓉搖了搖頭,突然見他握住葫蘆的右手只有四根手指,一根食指齊掌而
缺,心中一凜,想起了當日在客店窗外聽丘處機、王處一所說的九指神丐之事
,心想:「難道今日機緣巧合,逢上了前輩高人?且探探他口風再說。」見他
望著自己手中的肥雞,喉頭一動一動,口吞饞誕,心裡暗笑,當下撕下半隻,
果然連著雞屁股一起給了他。
那乞丐大喜,夾手奪過,風捲殘雲的吃得乾乾淨淨,一面吃,一面不住贊
美:「妙極,妙極,連我叫化祖宗,也整治不出這般了不起的叫化雞。」
黃蓉微微一笑,把手裡剩下的半邊雞也遞給了他。那乞丐謙道:「那怎麼
成?你們兩個娃娃自己還沒吃。」他口中客氣,卻早伸手接過,片刻間又吃得
只剩幾根雞骨。他拍了拍肚皮,叫道:「肚皮啊肚皮,這樣好吃的雞,很少下
過肚吧?」黃蓉噗哧一笑,說道:「小女子偶爾燒得叫化雞一隻,得入叫化祖
宗的尊肚,真是榮幸之至。」那乞丐哈哈大笑,說道:「你這女娃子乖得很。
」從懷裡摸出幾枚金鏢來,說道:「昨兒見到有幾個人打架,其中有一個可闊
氣得緊,放的鏢兒居然金光閃閃。老叫化順手牽鏢,就給他牽了過來。這枚金
鏢裡面是破銅爛鐵,鏢外撐場面,鍍的倒是真金。娃娃,你拿去玩兒,沒錢使
之時,倒也可換得七錢八錢銀子。」說著便遞給郭靖。
郭靖搖頭不接,說道:「我們當你是朋友,請朋友吃些東西,不能收禮。
」他這是蒙古人好客的規矩。那乞丐神色尷尬,搔頭道:「這可難啦,我老叫
化向人討些殘羹冷飯,倒也不妨,今日卻吃了你們兩個娃娃這樣一隻好雞,受
了這樣一個天大恩惠,無以報答。這……這……」郭靖笑道:「小小一隻雞算
甚麼恩惠?不瞞你說,這隻雞我們也是偷來的。」黃蓉笑道:「我們是順手牽
雞,你老人家再來順口吃雞,大家得個『順』字。」那乞丐哈哈大笑,道:「
你們兩個娃娃挺有意思,可合了我脾胃啦。來,你們有甚麼心願,說給我聽聽
。」
郭靖聽他話中之意顯是要伸手幫助自己,那仍是請人吃了東西收受禮物,
便搖了搖頭。黃蓉卻道:「這叫化雞也算不了甚麼,我還有幾樣拿手小菜,倒
要請你品題品題。咱們一起到前面市鎮去好不好?」那乞丐大喜,叫道:「妙
極!妙極!」郭靖道:「您老貴姓?」那乞丐道:「我姓洪,排行第七,你們
兩個娃娃叫我七公罷。」
黃蓉聽他說姓洪,心道:「果然是他。不過他這般年紀,看來比丘道長還
小著幾歲,怎會與全真七子的師父齊名?嗯,我爹爹也不老,還不是一般的跟
洪七公他們平輩論交?定是全真七子這幾個老道不爭氣,年紀都活在狗身上了
。」丘處機逼迫郭靖和穆念慈結親,黃蓉心中一直惱他。
三人向南而行,來到一個市鎮,叫做姜廟鎮,投了客店。
黃蓉道:「我去買作料,你爺兒倆歇一陣子吧。」洪七公望著黃蓉的背影
,笑眯眯的道:「她是你的小媳婦兒罷?」郭靖紅了臉,不敢說是,卻也不願
說不是。洪七公呵呵大笑,瞇著眼靠在椅上打盹。
直過了大半個時辰,黃蓉才買了菜蔬回來,入廚整治。郭靖要去幫忙,卻
給她笑著推了出來。又過小半個時辰,洪七公打個呵欠,嗅了兩嗅,叫道:「
香得古怪!那是甚麼菜?可有點兒邪門。情形大大不對!」伸長了脖子,不住
向廚房探頭探腦的張望。郭靖見他一副迫不及待、心癢難搔的模樣,不禁暗暗
好笑。
廚房裡香氣陣陣噴出,黃蓉卻始終沒有露面。洪七公搔耳摸腮,坐下站起
,站起坐下,好不難熬,向郭靖道:「我就是這個饞嘴的臭脾氣,一想到吃,
就甚麼也都忘了。」伸出那隻剩四指的右掌,說道:「古人說:『食指大動』
,真是一點也不錯。我只要見到或是聞到奇珍異味,右手的食指就會跳個不住
。有一次為了貪吃,誤了一件大事,我一發狠,一刀將指頭給砍了……」郭靖
「啊」了一聲,洪七公嘆道:「指頭是砍了,饞嘴的性兒卻砍不了。」說到這
裡,黃蓉笑盈盈的托了一只木盤出來,放在桌上,盤中三碗白米飯,一只酒杯
,另有兩大碗菜肴。
郭靖只覺得甜香撲鼻,說不出的舒服受用,只見一碗是炙牛肉條,只不過
香氣濃郁,尚不見有何特異,另一碗卻是碧綠的清湯中浮著數十顆殷紅的櫻桃
,又飄著七八片粉紅色的花瓣,底下襯著嫩筍丁子,紅白綠三色輝映,鮮艷奪
目,湯中泛出荷葉的清香,想來這清湯是以荷葉熬成的了。
黃蓉在酒杯裡斟了酒,放在洪七公前面,笑道:「七公,您嘗嘗我的手藝
兒怎樣?」
洪七公哪裡還等她說第二句,也不飲酒,抓起筷子便夾了兩條牛肉條,送
入口中,只覺滿嘴鮮美,絕非尋常牛肉,每咀嚼一下,便有一次不同滋味,或
膏腴嫩滑,或甘脆爽口,諸味紛呈,變幻多端,直如武學高手招式之層出不窮
,人所莫測。
洪七公驚喜交集,細看之下,原來每條牛肉都是由四條小肉條拼成。洪七
公閉了眼辨別滋味,道:「嗯,一條是羊羔坐臀,一條是小豬耳朵,一條是小
牛腰子,還有一條……還有一條……」黃蓉抿嘴笑道:「猜得出算你厲害……
」她一言甫畢,洪七公叫道:「是獐腿肉加免肉揉在一起。」黃蓉拍手贊道:
「好本事,好本事。」
郭靖聽得呆了,心想:「這一碗炙牛條竟要這麼費事,也虧他辨得出五般
不同的肉味來。」洪七公道:「肉只五種,但豬羊混咬是一般滋味,獐牛同嚼
又是一般滋味,一共有幾般變化,我可算不出了。」黃蓉微笑道:「若是次序
的變化不計,那麼只有二十五變,合五五梅花之數,又因肉條形如笛子,因此
這道菜有個名目,叫做『玉笛誰家聽落梅』。這『誰家』兩字,也有考人一考
的意思。七公你考中了,是吃客中的狀元。」
洪七公大叫:「了不起!」也不知是贊這道菜的名目,還是贊自己辨味的
本領,拿起匙羹舀了兩顆櫻桃,笑道:「這碗荷葉筍尖櫻桃湯好看得緊,有點
不捨得吃。」在口中一辨味,「啊」的叫了一聲,奇道:「咦?」又吃了兩顆
,又是「啊」的一聲。
荷葉之清、筍尖之鮮、櫻桃之甜,那是不必說了,櫻桃核已經剜出,另行
嵌了別物,卻嘗不出是甚麼東西。
洪七公沉吟道:「這櫻桃之中,嵌的是甚麼物事?」閉了眼睛,口中慢慢
辨味,喃喃的道:「是雀兒肉!不是鷓鴣,便是斑鳩,對了,是斑鳩!」睜開
眼來,見黃蓉正豎起了大拇指,不由得甚是得意,笑道:「這碗荷葉筍尖櫻桃
斑鳩湯,又有個甚麼古怪名目?」黃蓉微笑道:「老爺子,你還少說了一樣。
」
洪七公「咦」的一聲,向湯中瞧去,說道:「嗯,還有些花瓣兒。」黃蓉
道:「對啦,這湯的名目,從這五樣作料上去想便是了。」洪七公道:「要我
打啞謎可不成,好娃娃,你快說了吧。」黃蓉道:「我提你一下,只消從《詩
經》上去想就得了。」洪七公連連搖手,道:「不成,不成。書本上的玩意兒
,老叫化一竅不通。」黃蓉笑道:「這如花容顏,櫻桃小嘴,便是美人了,是
不是?」洪七公道:「啊,原來是美人湯。」黃蓉搖頭道:「竹解心虛,乃是
君子。蓮花又是花中君子。因此這竹筍丁兒和荷葉,說的是君子。」洪七公道
:「哦,原來是美人君子湯。」黃蓉仍是搖頭,笑道:「那麼這斑鳩呢?《詩
經》第一篇是:『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以這湯叫
作『好逑湯』。」洪七公哈哈大笑,說道:「有這麼希奇古怪的湯,便得有這
麼一個希奇古怪的名目,很好,很好,你這希奇古怪的女娃娃,也不知是哪個
希奇古怪的老子生出來的。這湯的滋味可真不錯,十多年前我在皇帝大內御廚
吃到的櫻桃湯,滋味可遠遠不及這一碗了。」黃蓉笑道:「御廚有甚麼好菜,
您說給我聽聽,好讓我學著做了孝敬您。」
洪七公不住口的吃牛條,喝鮮湯,連酒也來不及喝,一張嘴哪裡有半分空
暇回答她問話,直到兩只碗中都只剩下十之一二,這才說道:「御廚的好東西
當然多啦,不過沒一樣及得上這兩味。嗯,有一味鴛鴦五珍膾是極好的,我可
不知如何做法。」郭靖問道:「是皇帝請你去吃的麼?」洪七公呵呵笑道:「
不錯,皇帝請的,不過皇帝自己不知道罷啦。我在御廚房的樑上躲了三個月,
皇帝吃的菜每一樣我先給他嘗一嘗,吃得好就整盤拿來,不好麼,就讓皇帝小
子自己吃去。御廚房的人疑神疑鬼,都說出了狐狸大仙啦。」郭靖和黃蓉都想
:「這人饞是饞極,膽子可也真大極。」
洪七公笑道:「娃娃,你媳婦兒煮菜的手藝天下第一,你這一生可享定了
福。他媽的,我年輕時怎麼沒撞見這樣好本事的女人?」言下似乎深以為憾。
黃蓉微微一笑,與郭靖就著殘菜吃了飯。她只吃一碗也就飽了。郭靖卻吃
了四大碗,菜好菜壞,他也不怎麼分辨得出。洪七公搖頭嘆息,說道:「牛嚼
牡丹,可惜,可惜。」黃蓉抿嘴輕笑。郭靖心想:「牛愛吃牡丹花嗎?蒙古牛
是很多,可沒牡丹,我自然沒見過牛吃牡丹。卻不知為甚麼要說『可惜,可惜
』?」
洪七公摸摸肚子,說道:「你們兩個娃娃都會武藝,我老早瞧出來啦。女
娃娃花盡心機,整了這樣好的菜給我吃,定是不安好心,叫我非教你們幾手不
可。好罷,吃了這樣好東西,不教幾手也真說不過去。來來來,跟我走。」負
了葫蘆,提了竹杖,起身便走。郭靖和黃蓉跟著他來到鎮外一座松林之中。
洪七公問郭靖道:「你想學甚麼?」郭靖心想:「武學如此之廣,我想學
甚麼,難道你就能教甚麼?」正自尋思,黃蓉道:「七公,他功夫不及我,常
常生氣,他最想勝過我。」郭靖道:「我幾時生氣……」黃蓉向他使了個眼色
,郭靖就不言語了。
洪七公笑道:「我瞧他手腳沉穩,內功根基不差啊,怎會不及你,來,你
們兩個娃娃打一打。」黃蓉走出數步,叫道:「靖哥哥,來。」郭靖尚自遲疑
,黃蓉道:「你不顯顯本事,他老人家怎麼個教法?」郭靖一想不錯,向洪七
公道:「晚輩功夫不成,您老人家多指點。」洪七公道:「稍稍指點一下不妨
,多指點可划不來。」郭靖一怔,黃蓉叫道:「看招!」搶近身來,揮掌便打
。
郭靖起手一架,黃蓉變招奇速,早已收掌飛腿,攻他下盤。洪七公叫道:
「好,女娃子,真有你的。」黃蓉低聲道:「用心當真的打。」郭靖提起精神
,使開南希仁所授的南山掌法,雙掌翻合,虎虎生風。黃蓉竄高縱低,用心抵
御,拆解了半晌,突然變招,使出父親黃藥師自創的「落英神劍掌」來。這套
掌法的名稱中有「神劍」兩字,因是黃藥師從劍法中變化而得。
只見她雙臂揮動,四方八面都是掌影,或五虛一實,或八虛一實,真如桃
林中狂風忽起、萬花齊落一般,妙在姿態飄逸,宛若翩翩起舞,只是她功力尚
淺,未能出掌凌厲如劍。郭靖眼花繚亂,哪裡還守得住門戶,不提防拍拍拍拍
,左肩右肩、前胸後背,接連中了四掌,黃蓉全未使力,自也不覺疼痛。黃蓉
一笑躍開。
郭靖贊道:「蓉兒,真好掌法!」洪七公冷冷的道:「你爹爹這般大的本
事,你又何必要我來教這傻小子武功?」黃蓉吃了一驚,心想:「這路落英神
劍掌法是爹爹自創,爹爹說從未用來跟人動過手,七公怎麼會識得?」問道:
「七公,您識得我爹爹?」洪七公道:「當然,他是『東邪』,我是『北丐』
。我跟他打過的架難道還少了?」黃蓉心想:「他和爹爹打了架,居然沒給爹
爹打死,此人本領確然不小,難怪『北丐』可與『東邪』並稱。」又問:「您
老怎麼又識得我?」
洪七公道:「你照照鏡子去,你的眼睛鼻子不像你爹爹麼?本來我也還想
不起,只不過覺得你面相好熟而已,但你的武功卻明明白白的露了底啦。桃花
島武學家數,老叫化怎會不識得?我雖沒見過這路掌法,可是天下也只有你這
鬼靈精的爹爹才想得出來。嘿嘿,你那兩味菜又是甚麼『玉笛誰家聽落梅』,
甚麼『好逑湯』,定是你爹爹給安的名目了。」黃蓉笑道:「你老人家料事如
神。你說我爹爹很厲害,是不是?」洪七公冷冷的道:「他當然厲害,可也不
見得是天下第一。」黃蓉拍手道:「那麼定是您第一啦。」
洪七公道:「那倒也未必。二十多年前,我們東邪、西毒、南帝、北丐、
中神通五人在華山絕頂比武論劍,比了七天七夜,終究是中神通最厲害,我們
四人服他是天下第一。」黃蓉道:「中神通是誰呀?」洪七公道:「你爹爹沒
跟你說過麼?」黃蓉道:「沒有。我爹爹說,武林中壞事多,好事少,女孩兒
家聽了無益,因此他很少跟我說。後來我爹爹罵我,不喜歡我,我偷偷逃出來
啦。以後他永遠不要我了。」說到這裡,低下頭來,神色淒然。洪七公罵道:
「這老妖怪,真是邪門。」黃蓉慍道:「不許你罵我爹爹。」洪七公呵呵笑道
:「可惜人家嫌我老叫化窮,沒人肯嫁我,否則生下你這麼個乖女兒,我可捨
不得趕你走。」黃蓉笑道:「那當然!你趕我走了,誰給你燒菜吃?」
洪七公嘆了口氣,道:「不錯,不錯。」頓了一頓,說道:「中神通是全
真教教主王重陽,他歸天之後,到底誰是天下第一,那就難說得很了。」黃蓉
道:「全真教?嗯,有一個姓丘、一個姓王,還有一個姓馬的,都是牛鼻子道
士,我瞧他們也稀鬆平常,跟人家動手,三招兩式之間便中毒受傷。」洪七公
道:「是嗎?那都是王重陽的徒弟了。聽說他七個弟子中丘處機武功最強,但
終究還不及他們師叔周伯通。」黃蓉聽了周伯通的名字微微一驚,開口想說話
,卻又忍住。
郭靖一直在旁聽兩人談論,這時插口道:「是,馬道長說過他們有個師叔
,但沒有提到這位前輩道長的名號。」洪七公道:「周伯通不是全真教的道士
,是俗家人,他武功是王重陽親自傳授的。嘿,你這楞傢伙笨頭笨腦,你岳父
聰明絕頂,恐怕不見得喜歡你罷?」郭靖從沒想到自己的「岳父」是誰,登時
結結巴巴的答不上來。
黃蓉微笑道:「我爹爹沒見過他。您老要是肯指點他一些功夫,我爹爹瞧
在你老面上,就會喜歡他啦。」洪七公罵道:「小鬼頭兒,爹爹的功夫沒學到
一成,他的鬼心眼兒可就學了個十足十。我不喜歡人家拍馬屁、戴高帽,老叫
化從來不收徒弟,這種傻不楞的小子誰要?只有你,才當他寶貝兒似的,挖空
心思,磨著我教你傻女婿的武功。嘿嘿,老叫化才不上這個當呢!」
黃蓉低下了頭,不由得紅暈滿臉。她於學武並不專心,自己有這樣武功高
強的爹爹,也沒好好跟著學,怎會打主意去學洪七公的功夫?只是眼見郭靖武
藝不高,他那六個師父又口口聲聲罵自己為「小妖女」,恰好踫上了洪七公這
樣一位高人,只盼他肯傳授郭靖些功夫,那麼郭靖以後見了六位師父和丘處機
一班臭道士,也用不著耗子見貓那樣怕得厲害。
不料洪七公饞嘴貪吃,似乎胡裡胡塗,心中卻著實明白,竟識破了她的私
心。只聽他嘮嘮叨叨的罵了一陣,站起身來,揚長而去。隔了很久,郭靖才道
:「蓉兒,這位老前輩的脾氣有點與眾不同。」黃蓉聽得頭頂樹葉微響,料來
洪七公已繞過松樹,竄到了樹上,便道:「他老人家可是個大大的好人,他本
事比我爹爹要高得多。」郭靖奇道:「他又沒有顯功夫,你怎知道?」黃蓉道
:「我聽爹爹說過的。」郭靖道:「怎麼說?」黃蓉道:「爹爹說,當今之世
,武功能勝過他的就只有九指神丐洪七公一人,可惜他行蹤無定,不能常與他
在一起切磋武功。」
洪七公走遠之後,果然施展絕頂輕功,從樹林後繞回,縱在樹上,竊聽他
兩人談話,想查知這二人是否黃藥師派來偷學他的武功,聽得黃蓉如此轉述她
父親的言語,不禁暗自得意:「黃藥師嘴上向來不肯服我,豈知心裡對我甚是
佩服。」他怎知這全是黃蓉捏造出來的,只聽她又道:「我爹爹的功夫我也沒
學到甚麼,只怪我從前愛玩,不肯用功。現下好容易見到洪老前輩,要是他肯
指點一二,豈不是更加勝過我爹爹親授?哪知我口沒遮攔,說錯了話,惹惱了
他老人家。」說著嗚嗚咽咽的哭將起來,她起初本是假哭,郭靖柔聲細語的安
慰了幾句,她想起母親早逝,父親遠離,竟然弄假成真,悲悲切切的哭得十分
傷心,洪七公聽了,不禁大起知己之感。
黃蓉哭了一會,抽抽噎噎的道:「我聽爹爹說過,洪老前輩有一套武功,
當真是天下無雙、古今獨步,甚至全真教的王重陽也忌憚三分,叫做……叫做
……咦,我怎麼想不起來啦,明明剛才我還記得的,我想求他教你,這套拳法
叫做……叫做……」其實她哪裡知道,全是信口胡吹。
洪七公在樹頂上聽她苦苦思索,實在忍不住了,喝道:「叫做『降龍十八
掌』!」說著一躍而下。郭靖和黃蓉都是大吃一驚,退開幾步。只不過兩人齊
驚,一個是真,一個是假。
黃蓉道:「啊,七公,你怎麼會飛到了樹上?是降龍十八掌,一點不錯,
我怎麼想不起?爹爹常常提起的,說他生平最佩服的武功便是降龍十八掌。」
洪七公甚是開心,說道:「原來你爹爹還肯說真話,我只道王重陽死了之後,
他便自以為天下第一了呢!」向郭靖道:「你根柢並不比這女娃娃差,輸就輸
在拳法不及。女娃娃,你回客店去。」黃蓉知道他要傳授郭靖掌法,歡歡喜喜
的去了。
洪七公向郭靖正色道:「你跪下立個誓,如不得我允許,不可將我傳你的
功夫轉授旁人,連你那鬼靈精的小媳婦兒也在內。」郭靖心下為難:「若是蓉
兒要我轉授,我怎能拒卻?」說道:「七公,我不要學啦,讓她功夫比我強就
是。」洪七公奇道:「幹嘛?」郭靖道:「若是她要我教,我不教是對不起她
,教了是對不起您。」
洪七公呵呵笑道:「傻小子心眼兒不錯,當真說一是一。這樣罷,我教你
一招『亢龍有悔』。我想那黃藥師自負得緊,就算他心裡羨慕,也不能沒出息
到來偷學我的看家本領,再說,他所學的路子跟我全然不同,我不能學他的武
功,他也學不了我的掌法。」說著左腿微屈,右臂內彎,右掌劃了個圓圈,呼
的一聲,向外推去,手掌掃到面前一棵松樹,喀喇一響,松樹應手斷折。
郭靖吃了一驚,真想不到他這一推之中,居然會有這麼大的力道。
洪七公道:「這棵樹是死的,如果是活人,當然會退讓閃避。學這一招,
難就難在要對方退無可退,讓無可讓,你一招出去,喀喇一下,敵人就像松樹
一樣完蛋大吉。」當下把姿式演了兩遍,又把內勁外鑠之法、發招收勢之道,
仔仔細細解釋了一遍。雖只教得一招,卻也費了一個多時辰功夫。
郭靖資質魯鈍,內功卻已有根柢,學這般招式簡明而勁力精深的武功,最
是合適,當下苦苦習練,兩個多時辰之後,已得大要。
洪七公道:「那女娃娃的掌法虛招多過實招數倍,你要是跟了她亂轉,非
著她道兒不可,再快也快不過她。你想這許多虛招之後,這一掌定是真的了,
她偏偏仍是假的,下一招眼看是假的了,她卻出你不意給你來下真的。」郭靖
連連點頭。洪七公道:「因此你要破她這路掌法,唯一的法門就是壓根兒不理
會她真假虛實,待她掌來,真的也好,假的也罷,你只給她來一招『亢龍有悔
』。她見你這一招厲害,非回掌招架不可,那就破了。」郭靖問道:「以後怎
樣?」洪七公臉一沉道:「以後怎樣?傻小子,她有多大本事,能擋得住我教
你的這一招?」郭靖甚是擔心,說道:「她擋不住,豈不是打傷了她?」洪七
公搖頭嘆息,說道:「我這掌力要是能發不能收,不能輕重剛柔隨心所欲,怎
稱得上是天下掌法無雙的『降龍十八掌』?」郭靖唯唯稱是,心中打定了主意
:「我若不是學到了能發能收的地步,可決不能跟蓉兒試招。」
洪七公道:「你不信嗎?這就試試吧?」
郭靖拉開式子,挑了一棵特別細小的松樹,學著洪七公的姿勢,對準樹乾
,呼的就是一掌,那松樹晃了幾晃,竟是不斷。
洪七公罵道:「傻小子,你搖松樹幹甚麼?捉松鼠麼?撿松果麼?」郭靖
被他說得滿臉通紅,訕訕的笑著。
洪七公道:「我對你說過:要教對方退無可退,讓無可讓。你剛才這一掌
,勁道不弱,可是松樹一搖,就把你的勁力化解了。你先學打得松樹不動,然
後再能一掌斷樹。」郭靖大悟,歡然道:「那要著勁奇快,使對方來不及抵擋
。」洪七公白眼道:「可不是麼?那還用說?你滿頭大汗的練了這麼久,原來
連這點粗淺道理還剛想通。可真笨得到了姥姥家。」又道:「這一招叫作『亢
龍有悔』,掌法的精要不在『亢』字而在『悔」字。倘若只求剛猛狠辣,亢奮
凌厲,只要有幾百斤蠻力,誰都會使了。這招又怎能教黃藥師佩服?『亢龍有
悔,盈不可久』,因此有發必須有收。打出去的力道有十分,留在自身的力道
卻還有二十分。哪一天你領會到了這『悔』的味道,這一招就算是學會了三成
。好比陳年美酒,上口不辣,後勁卻是醇厚無比,那便在於這個『悔』字。」
郭靖茫然不解,只是將他的話牢牢記在心裡,以備日後慢慢思索。他學武
的法門,向來便是「人家練一朝,我就練十天」,當下專心致志的只是練習掌
法,起初數十掌,松樹總是搖動,到後來勁力越使越大,樹幹卻越搖越微,自
知功夫已有進境,心中甚喜,這時手掌邊緣已紅腫得十分厲害,他卻毫不鬆懈
的苦練。洪七公早感厭悶,倒在地下呼呼大睡。
郭靖練到後來,意與神會,發勁收勢,漸漸能運用自如,丹田中聽一口氣
,猛力一掌,立即收勁,那松樹竟是紋絲不動。郭靖大喜,第二掌照式發招,
但力在掌緣,只聽得格格數聲,那棵小松樹被他擊得彎折了下來。
忽聽黃蓉遠遠喝采:「好啊!」只見她手提食盒,緩步而來。洪七公眼睛
尚未睜開,已聞到食物的香氣,叫道:「好香,好香!」跳起身來,搶過食盒
,揭開盒子,只見裡面是一碗燻田雞腿,一隻八寶肥鴨,還有一堆雪白的銀絲
卷。
洪七公大聲歡呼,雙手左上右落,右上左落,抓了食物流水價送入口中,
一面大嚼,一面贊妙,只是唇邊、齒間、舌上、喉頭,皆是食物,哪聽得清楚
在說些甚麼。吃到後來,田雞腿與八寶鴨都已皮肉不剩,這才想起郭靖還未吃
過,他心中有些歉仄,叫道:「來來來,這銀絲卷滋味不壞。」實在有些不好
意思,加上一句:「簡直比鴨子還好吃。」
黃蓉噗哧一笑,說道:「七公,我最拿手的菜你還沒吃到呢。」洪七公又
驚又喜,忙問:「甚麼菜?甚麼菜?」黃蓉道:「一時也說不盡,比如說炒白
菜哪,蒸豆腐哪,炖雞蛋哪,白切肉哪。」
洪七公品味之精,世間稀有,深知真正的烹調高手,愈是在最平常的菜肴
之中,愈能顯出奇妙功夫,這道理與武學一般,能在平淡之中現神奇,才說得
上是大宗匠的手段,聽她這麼一說,不禁又驚又喜,滿臉是討好祈求的神色,
說道:「好,好!我早說你這女娃娃好。我給你買白菜豆腐去,好不好?」黃
蓉笑道:「那倒不用,你買的也不合我心意。」洪七公笑道:「對,對,別人
買的怎能合用呢?」
黃蓉道:「剛才我見他一掌擊折松樹,本事已經比我好啦。」洪七公搖頭
道:「功夫不行,不行,須得一掌把樹擊得齊齊截斷。打得這樣彎彎斜斜的,
那算甚麼屁本事?這棵松樹細得像根筷子,不,簡直像根牙簽,功夫還差勁得
很。」黃蓉道:「可是他這一掌打來,我已經抵擋不住啦。都是你不好,他將
來欺侮起我來,我怎麼辦啊?」
洪七公這時正在盡力討好於她,雖聽她強辭奪理,也只得順著她道:「依
你說怎樣?」黃蓉道:「你教我一套本事,要勝過他的。你教會我之後,就給
你煮菜去。」洪七公道:「好罷。他只學會了一招,勝過他何難?我教你一套
『逍遙遊』的拳法。」一言方畢,人已躍起,大袖飛舞,東縱西躍,身法輕靈
之極。
黃蓉心中默默暗記,等洪七公一套拳法使畢,她已會了一半。再經他點撥
教導之後,不到兩個時辰,一套六六三十六招的「逍遙游」已全數學會。最後
她與洪七公同時發招,兩人並肩而立,一個左起,一個右始,回旋往復,真似
一隻玉燕、一隻大鷹翩翩飛舞一般。三十六招使完,兩人同時落地,相視而笑
,郭靖大聲叫好。
洪七公對郭靖道:「這女娃娃聰明勝你百倍。」郭靖搔頭道:「這許許多
多招式變化,她怎麼這一忽兒就學會了,卻又不會忘記?我剛記得第二招,第
一招卻又忘了。」洪七公呵呵大笑,說道:「這路『逍遙遊』,你是不能學的
,就算拚小命記住了,使出來也半點沒逍遙的味兒,愁眉苦臉,笨手笨腳的,
變成了『苦惱爬』。」郭靖笑道:「可不是嗎?」洪七公道:「這路『逍遙遊
』,是我少年時練的功夫,為了湊合女娃子原來武功的路子,才抖出來教她,
其實跟我眼下武學的門道已經不合。這十多年來,我可沒使過一次。」言下之
意,顯是說「逍遙遊」的威力遠不如「降龍十八掌」了。
黃蓉聽了卻反而喜歡,說道:「七公,我又勝過了他,他心中準不樂意,
你再教他幾招罷。」她自己學招只是個引子,旨在讓洪七公多傳郭靖武藝,她
自己真要學武,盡有父親這樣的大明師在,一輩子也學之不盡。
洪七公道:「這傻小子笨得緊,我剛才教的這一招他還沒學會,貪多嚼不
爛,只要你多燒好菜給我吃。準能如你心願。」黃蓉微笑道:「好,我買菜去
了。」洪七公呵呵大笑,回轉店房。
郭靖自在松林中繼續苦練,直至天黑方罷。
當晚黃蓉果然炒了一碗白菜、蒸了一碟豆腐給洪七公吃。白菜只揀菜心,
用雞油加鴨掌末生炒,也還罷了,那豆腐卻是非同小可,先把一只火腿剖開,
挖了廿四個圓孔,將豆腐削成廿四個小球分別放入孔內,紮住火腿再蒸,等到
蒸熟,火腿的鮮味已全到了豆腐之中,火腿卻棄去不食。
洪七公一嘗,自然大為傾倒。這味蒸豆腐也有個唐詩的名目,叫作「二十
四橋明月夜」,要不是黃蓉有家傳「蘭花拂穴手」的功夫,十指靈巧輕柔,運
勁若有若無,那嫩豆腐觸手即爛,如何能將之削成廿四個小圓球?這功夫的精
細艱難,實不亞於米粒刻字、雕核為舟,但如切為方塊,易是易了,世上又怎
有方塊形的明月?
晚飯後三人分別回房就寢。洪七公見郭靖與黃蓉分房而居,奇道:「怎麼
?你們倆不是小夫妻麼?怎地不一房睡?」黃蓉一直跟他嬉皮笑臉的胡鬧,聽
了這句話,不禁大羞,燭光下紅暈雙頰,嗔道:「七公,你再亂說,明兒不燒
菜給你吃啦。」洪七公奇道:「怎麼?我說錯啦?」他想了一想,恍然大悟,
笑道:「我老胡塗啦。你明明是閨女打扮,不是小媳婦兒。你小兩口兒是私訂
終身,還沒經過父母之命,媒約之言,沒拜過天地。那不用擔心,我老叫化來
做大媒。你爹爹要是不答應,老叫化再跟他鬥他媽的七天七夜,拚個你死我活
。」
黃蓉本來早在為此事擔心,怕爹爹不喜郭靖,聽了此言,不禁心花怒放,
一笑回房。
次日天方微明,郭靖已起身到松林中去練「降龍十八掌」中那一招「亢龍
有悔」,練了二十餘次,出了一身大汗,正自暗喜頗有進境,忽聽林外有人說
話。一人道:「師父,咱們這一程子趕,怕有三十來里罷?」另一人道:「你
們的腳力確是有點兒進步了。」
郭靖聽得語音好熟,只見林邊走出四個人來,當先一人白髮童顏,正是大
對頭參仙老怪梁子翁。郭靖暗暗叫苦,回頭就跑,梁子翁卻已看清楚是他,喝
道:「哪裡走?」他身後三人是他徒弟,眼見師父追敵,立時分散,三面兜截
上來。
郭靖心想:「只要走出松林,奔近客店,那就無妨了。」當下飛步奔跑。
梁子翁的大弟子截住了他退路,雙掌一錯,喝道:「小賊,給我跪下!」施展
師門所傳關外大力擒拿手法,當胸抓來。郭靖左腿微屈,右臂內彎,右掌劃了
個圓圈,呼的一聲,向外推去,正是初學乍練的一招「亢龍有悔」。
那大弟子聽到掌風勁銳,反抓回臂,要擋他這一掌,喀喇一聲,手臂已斷
,身子直飛出六七尺之外,暈了過去。郭靖萬料不到這一招竟有偌大威力,一
呆之下,拔腳又奔。
梁子翁又驚又怒,縱出林子,飛步繞在他前頭。郭靖剛出松林,只見梁子
翁已擋在身前,大驚之下,便即蹲腿彎臂、劃圈急推,仍是這招「亢龍有悔」
。梁子翁不識此招,但見來勢凌厲,難以硬擋,只得臥地打滾,讓了開去,郭
靖乘機狂奔逃命。
梁子翁站起身來再追時,郭靖已奔到客店之外,大聲叫道:「蓉兒,蓉兒
,不好了,要喝我血的惡人追來啦!」黃蓉探頭出來,見是梁子翁,心想:「
怎麼這老怪到了這裡?他來得正好,我好試試新學的『逍遙遊』功夫。」叫道
:「靖哥哥,別怕這老怪,你先動手,我來幫你,咱們給他吃點兒苦頭。」
郭靖心想:「蓉兒不知這老怪厲害,說得好不輕鬆自在。」他心念方動,
梁子翁已撲到面前,眼見來勢猛烈,只得又是一招「亢龍有悔」,向前推出。
梁子翁扭身擺腰,向旁竄出數尺,但右臂已被他掌緣帶到,熱辣辣的甚是疼痛
,心下暗暗驚異,想不到只隔數月,這小子的武功竟是精進如此,料來必是服
用蝮蛇寶血之功,越想越惱,縱身又上。郭靖又是一招「亢龍有悔」。梁子翁
眼看抵擋不住,只得又是躍開,但見他並無別樣厲害招術跟著進擊,忌憚之意
去了幾分,罵道:「傻小子,就只會這一招麼?」
郭靖果然中計,叫道:「我單只這一招,你就招架不住。」說著上前又是
一招「亢龍有悔」。梁子翁旁躍逃開,縱身攻向他身後。郭靖回過頭來,待再
攻出這一招時,梁子翁早已閃到他身後,出拳襲擊。三招一過,郭靖只能顧前
,不能顧後,累得手忙腳亂。黃蓉見他要敗,叫道:「靖哥哥,我來對付他。
」飛身而出,落在兩人之間,左掌右足,同時發出。梁子翁縮身撥拳,還了兩
招。郭靖退開兩步,旁觀兩人相鬥。
黃蓉雖然學了「逍遙遊」的奇妙掌法,但新學未熟,而功力究與梁子翁相
差太遠,如不是仗著身上穿了軟蝟甲,早已中拳受傷,不等三十六路「逍遙游
」拳法使完,已然不支。梁子翁的兩個徒弟扶著受了傷的大師兄在旁觀戰,見
師父漸漸得手,不住吶喊助威。
郭靖正要上前夾擊,忽聽得洪七公隔窗叫道:「他下一招是『惡狗攔路』
!」黃蓉一怔,只見梁子翁雙腿擺成馬步,雙手握拳平揮,正是一招「惡虎攔
路」,不禁好笑,心道:「原來七公把『惡虎攔路』叫做『惡狗攔路』,但怎
麼他能先行料到?」只聽得洪七公又叫:「下一招是『臭蛇取水』!」黃蓉知
道必是「青龍取水』,這一招是伸拳前攻,後心露出空隙,洪七公語聲甫歇,
她已繞到梁子翁身後。案子翁一招使出,果然是「青龍取水」,但被黃蓉先得
形勢,反客為主,直攻他的後心,若不是他武功深湛,危中變招,離地尺餘的
平飛出去,後心已然中拳。
他腳尖點地站起,驚怒交集,向著窗口喝道:「何方高人,怎不露面?」
窗內卻是寂然無聲,心中詫異之極:「怎麼此人竟能料到我的拳法?」黃蓉既
有大高手在後撐腰,自是有恃無恐,反而攻了上去。梁子翁連施殺手,黃蓉情
勢又危。
洪七公叫道:「別怕,他要『爛屁股猴子上樹』!」黃蓉噗哧一笑,雙拳
高舉,猛擊下來。梁子翁這招「靈猿上樹」只使了一半,本待高躍之後凌空下
擊,但給黃蓉制了機先,眼見敵拳當頭而落,若是繼續上躍,豈非自行將腦門
湊到她拳上去?只得立時變招。臨敵之際,自己招術全被敵方如此先行識破,
本來不用三招兩式,便有性命之憂,幸而他武功比黃蓉高出甚多,危急時能設
法解救,才沒受傷。
再拆數招,驀地跳出圈子,叫道:「老兄再不露面,莫怪我對這女娃娃無
情了。」拳法陡變,猶如驟風暴雨般擊出,上招未完,下招已至,黃蓉固是無
法抵御,洪七公也已來不及先行叫破。
郭靖見黃蓉拳法錯亂,東閃西躲,當下搶步上前,發出「亢龍有悔」,向
梁子翁打去。梁子翁右足點地,向後飛出。黃蓉道:「靖哥哥,再給他三下。
」說著轉身入店。郭靖依然擺好勢子,只等梁子翁攻近身來,不理他是何招術
,總是半途中給他一招「亢龍有悔」。梁子翁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暗罵:「
這傻小子不知從哪裡學了這一招怪拳,來來去去就是這麼一下。」
但盡管傻小子只會這麼一下,老怪物可也真奈何他不得。兩人相隔丈餘,
一時互相僵住。
梁子翁罵道:「傻小子,小心著!」忽地縱身撲上。郭靖依樣葫蘆,發掌
推出。不料梁子翁半空扭身,右手一揚,三枚子午透骨釘突分上中下三路打來
。郭靖急忙閃避,梁子翁已乘勢搶上,手勢如電,已扭住他後頸。郭靖大駭,
回肘向他胸口撞去,不料手肘所著處一團綿軟,猶如撞入了棉花堆裡。梁子翁
正要猛下殺手,只聽得黃蓉大聲呼叱:「老怪,你瞧這是甚麼?」梁子翁知她
狡獪,右手拿住了郭靖「肩並穴」,令他動彈不得,這才轉頭,只見她手裡拿
著一根碧綠猶如翡翠般的竹棒,緩步上來。
梁子翁心頭大震,說道:「洪……洪幫主……」黃蓉喝道:「還不放手?
」梁子翁初時聽得洪七公把他將用未用的招數先行喝破,本已驚疑不定,卻一
時想不到是他,這時突然見到他的綠竹棒出現,才想起窗後語音,果然便是生
平最害怕之人的說話,不由得魂飛天外,忙鬆手放開郭靖。
黃蓉雙手持棒走近,喝道:「七公說道,他老人家既已出聲,你好大膽子
,還敢在這裡撒野,問你憑的甚麼?」梁子翁雙膝跪倒,說道:「小人實不知
洪幫主駕到。小人便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得罪洪幫主。」
黃蓉暗暗詫異:「這人本領如此厲害,怎麼一聽到七公的名頭就怕成這個
樣子?怎麼又叫他作洪幫主?」臉上卻不動聲色,喝道:「你該當何罪?」梁
子翁道:「請姑娘對洪幫主美言幾句,只說梁子翁知罪了,但求洪幫主饒命。
」黃蓉道:「美言一句,倒也不妨,美言幾句,卻是划不來。你以後可永遠不
得再跟咱兩人為難。」梁子翁道:「小人以前無知,多有冒犯,務請兩位海涵
。以後自然再也不敢。」
黃蓉甚為得意,微微一笑,拉著郭靖的手,回進客店。只見洪七公面前放
了四大盆菜,左手舉杯,右手持箸,正自吃得津津有味。黃蓉笑道:「七公,
他跪著動也不敢動。」洪七公道:「你去打他一頓出出氣吧,他決不敢還手。
郭靖隔窗見梁子翁直挺挺的跪著,三名弟子跪在他身後,很是狼狽,心中不忍
,說道:「七公,就饒了他吧。」洪七公罵道:「沒出息的東西,人家打你,
你抵擋不了,老子救了你,你又要饒人。這算甚麼?」郭靖無言可對。
黃蓉笑道:「我去打發。」拿了竹棒,走到客店之外,見梁子翁恭恭敬敬
的跪著,滿臉惶恐。黃蓉罵道:「洪七公說你為非作歹,今日非宰了你不可,
幸虧我那郭家哥哥好心,替你求了半天人情,七公才答應饒你。」說著舉起竹
棒,拍的一聲,在他屁股上擊了一記,喝道:「去罷!」
梁子翁向著窗子叫道:「洪幫主,我要見見您老,謝過不殺之恩。」店中
寂然無聲。梁子翁仍是跪著不敢起身。過了片刻,郭靖邁步出來,搖手悄聲道
:「七公睡著啦,快別吵他。」梁子翁這才站起,向郭靖與黃蓉恨恨的瞧了幾
眼,帶著徒弟走了。
黃蓉開心之極,走回店房,果見洪七公伏在桌上打鼾,當下拉住他的肩膀
一陣搖晃,叫道:「七公,七公,你這根寶貝竹棒兒有這麼大的法力,你也沒
用,不如給了我罷?」洪七公抬起頭來,打個呵欠,又伸懶腰,笑道:「你說
得好輕鬆自在!這是你公公的吃飯傢伙。叫化子沒打狗棒,那還成?」
黃蓉纏著不依,說道:「你這麼高的功夫,人家只聽到你的聲音,便都怕
了你,何必還要這根竹棒兒?」洪七公呵呵笑道:「傻丫頭,你快給七公弄點
好菜,我慢慢說給你聽。」黃蓉依言到廚房去整治了三色小菜。
洪七公右手持杯,左手拿著一隻火腿腳爪慢慢啃著,說道:「常言道:物
以類聚,人以群分。愛錢的財主是一幫,搶人錢財的綠林盜賊是一幫,我們乞
討殘羹冷飯的叫化子也是一幫……」黃蓉拍手叫道:「我知道啦,我知道啦。
那梁老怪叫你作『洪幫主』,原來你是乞兒幫的幫主。」
洪七公道:「正是。我們要飯的受人欺,被狗咬,不結成一伙,還有活命
的份兒麼?北邊的百姓眼下暫且歸金國管,南邊的百姓歸大宋皇帝管,可是天
下的叫化兒啊……」黃蓉搶著道:「不論南北,都歸你老人家管。」洪七公笑
著點點頭,說道:「正是。這根竹棒和這個葫蘆,自唐末傳到今日,已有好幾
百年,世世代代由丐幫的幫主執掌,就好像皇帝小子的玉璽、做官的金印一般
。」黃蓉伸了伸舌頭,道:「虧得你沒給我。」洪七公笑問:「怎麼?」黃蓉
道:「要是天下的小叫化都找著我,要我管他們的事,那可有多糟糕?」洪七
公嘆道:「你的話一點兒也不錯。我生性疏懶,這丐幫幫主當起來著實麻煩,
可是又找不到托付之人,只好就這麼將就著對付了。」
黃蓉道:「因此那梁老怪才怕得你這麼厲害,要是天下的叫化子都跟他為
難,可真不好受。每個叫化子在身上捉一個虱子放在他頭頸裡,癢也癢死了他
。」洪七公和郭靖哈哈大笑。
笑了一陣,洪七公道:「他怕我,倒不是為了這個。」黃蓉忙問:「那為
了甚麼?」洪七公道:「約莫二十年前,他正在幹一件壞事,給我撞見啦。」
黃蓉問道:「甚麼壞事?」洪七公躊躇道:「這老怪信了甚麼採陰補陽的邪說
,找了許多處女來,破了他們的身子,說可以長生不老。」黃蓉問道:「怎麼
破了處女身子?」
黃蓉之母在生產她時因難產而死,是以她自小由父親養大。黃藥師因陳玄
風、梅超風叛師私逃,一怒而將其餘徒弟挑斷筋脈,驅逐出島。桃花島上就只
剩下幾名啞僕。黃蓉從來沒聽年長女子說過男女之事,她與郭靖情意相投,但
覺和他在一起時心中說不出的喜悅甜美,只要和他分開片刻,就感寂寞難受。
她只知男女結為夫妻就永不分離,是以心中早把郭靖看作丈夫,但夫妻間的閨
房之事,卻是全然不知。她這麼一問,洪七公一時倒是難以回答。
黃蓉又問:「破了處女的身子,是殺了她們嗎?」洪七公道:「不是。一
個女子受了這般欺侮,有時比給他殺了還要痛苦,有人說『失節事大,餓死事
小』,就是這個意思了。」黃蓉茫然不解,問道:「是用刀子割去耳朵鼻子麼
?」洪七公笑罵:「呸!也不是。傻丫頭,你回家問媽媽去。」黃蓉道:「我
媽媽早死啦。」洪七公「啊」了一聲,道:「你將來和這傻小子洞房花燭夜時
,總會懂得了。」
黃蓉紅了臉,撅起小嘴道:「你不說算啦。」這時才明白這是羞恥之事,
又問:「你撞見梁老怪正在乾這壞事,後來怎樣?」洪七公見她不追問那件事
,如釋重負,呼了一口氣道:「那我自然要管哪。這傢伙給我拿住了,狠狠打
了一頓,拔下了他滿頭白髮,逼著他把那些姑娘們送還家去,還要他立下重誓
,以後不得再有這等惡行,要是再被我撞見,叫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聽說
這些年來他倒也沒敢再犯,是以今日饒了他性命。他奶奶的,他的頭髮長起了
沒有?」黃蓉格的一聲笑,說道:「又長起啦!滿頭頭髮硬生生給你拔個乾淨
,可真夠他痛的了。」
三人吃過了飯。黃蓉道:「七公,現下你就算把竹棒給我,我也不敢要啦
,不過我們總不能一輩子跟你在一起。要是下次再碰見那姓梁的。他說:『好
,小丫頭,前次你仗著洪幫主的勢,用竹棒打我,今日我可要報仇啦。我拔光
了你的頭髮!』那我們怎麼辦?先前靖哥哥跟這老怪動手,來來去去就只這麼
一招『亢龍有悔』,威力無窮,果然不錯,可不是太嫌寒蠢了些麼?那老怪心
裡定是在說:『洪幫主自己武功深不可測,教起徒兒來卻是平平無奇。』」洪
七公笑道:「你危言聳聽,又出言激我,只不過要我再教你們兩人功夫。你乖
乖的多燒些好菜,七公總不會讓你們吃虧。」黃蓉大喜,拉著洪七公又到松林
之中。
洪七公把「降龍十八掌」中的第二招「飛龍在天」教了郭靖。這一招躍起
半空,居高下擊,威力奇大,郭靖花了三天工夫,方才學會。
在這三天之中,洪七公又多嘗了十幾味珍饈美饌,黃蓉卻沒再磨他教甚麼
功夫,只須他肯盡量傳授郭靖,便已心滿意足。如此一月有餘,洪七公已將「
降龍十八掌」中的十五掌傳給了郭靖,自「亢龍有悔」一直傳到了「龍戰於野
」。
這降龍十八掌乃洪七公生平絕學,一半得自師授,一半是自行參悟出來,
雖然招數有限,但每一招均具絕大威力。當年在華山絕頂與王重陽、黃藥師等
人論劍之時,這套掌法尚未完全練成,但王重陽等言下對這掌法已極為稱道。
後來他常常嘆息,只要早幾年致力於此,那麼「武功天下第一」的名號,或許
不屬於全真教主王重陽而屬於他了。
他本想只傳兩三招掌法給郭靖,已然足可保身,哪知黃蓉烹調的功夫實在
高明,奇珍妙味,每日裡層出不窮,使他無法捨之而去,日復一日,竟然傳授
了十五招之多。
郭靖雖然悟性不高,但只要學到一點一滴,就日夜鑽研習練,把這十五掌
掌法學得頗為到家,只是火候尚遠為不足而已,一個多月之間,武功前後已判
若兩人。
這日洪七公吃了早點,嘆道:「兩個娃娃,咱三人已相聚了一個多月,這
就該分手啦。」黃蓉道:「啊,不成,我還有很多小菜沒燒給您老人家吃呢。
」洪七公道:「天下沒不散的筵席,卻有吃不完的菜肴。老叫化一生從沒教過
人三天以上的武功,這一次一教教了三十多天,再教下去,唉,那是乖乖不得
了。」黃蓉道:「怎麼啊?」洪七公道:「我的看家本領要給你們學全啦。」
黃蓉道:「好人做到底,你把十八路掌法全傳了他,豈不甚美?」洪七公啐道
:「呸,你們小兩口子就美得不得了,老叫化可不美啦。」
黃蓉心中著急,轉念頭要使個甚麼計策,讓他把餘下三招教全了郭靖,哪
知洪七公負起葫蘆,再不說第二句話,竟自揚長而去。
郭靖忙追上去,洪七公身法好快,一瞬眼已不見了蹤影。郭靖追到松林,
大叫道:「七公,七公!」黃蓉也隨後追來,跟著大叫。
只見松林邊人影一晃,洪七公走了過來,罵道:「你們兩個臭娃娃,盡纏
著我幹甚麼?要想我再教,那是難上加難。」郭靖道:「您老教了這許多,弟
子已是心滿意足,哪敢再貪,只是未曾叩謝您老恩德。」說著跪了下去,砰砰
砰砰的連磕了幾個響頭。
洪七公臉色一變,喝道:「住著!我教你武功,那是吃了她的小菜,付的
價錢,咱們可沒師徒名分。」倏的跪下,向郭靖磕下頭去。
郭靖大駭,忙又跪下還禮。洪七公手一伸,已點中他脅下穴道,郭靖雙膝
微曲,動彈不得。洪七公向著他也磕了四個頭。這才解開他穴道,說道:「記
著,可別說你向我磕過頭,是我弟子。」郭靖這才知他脾氣古怪,不敢再說。
黃蓉嘆道:「七公,你待我們這樣好,現下又要分別了。我本想將來見到
你,再燒小菜請你吃,只怕……只怕……唉,這件事未必能夠如願。」洪七公
問道:「為甚麼?」黃蓉道:「要跟我們為難的對頭很多,除了那個參仙老怪
之外,還有不少壞傢伙。總有一天,我兩個會死在人家手下。」洪七公微笑道
:「死就死好了,誰不死呢?」
黃蓉搖頭道:「死倒不打緊。我最怕他們捉住了我,知道我曾跟你學過武
藝,又曾燒菜給你吃,於是逼著我也把『玉笛誰家聽落梅』、『二十四橋明月
夜』那些好菜,一味味的煮給他們吃,不免墮了你老人家的威名。」
洪七公明知她是以言語相激,但想到有人逼著她燒菜,而這等絕妙的滋味
自己居然嘗不到,卻也忍不住大為生氣,問道:「那些傢伙是誰?」黃蓉道:
「有一個是黃河老怪沙通天,他的吃相再也難看不過。我那些好小菜不免全讓
他糟蹋了。」洪七公搖頭道:「沙通天有啥屁用?郭靖這傻小子再練得一兩年
就勝過他了,不用怕。」黃蓉又說了藏僧靈智、彭連虎兩人的姓名,洪七公都
說:「有啥屁用?」
待黃蓉說到白駝山少主歐陽克時,洪七公微微一怔,詳詢此人出手和身法
的模樣,聽黃蓉說後,點頭道:「果然是他!」
黃蓉見他神色嚴重,道:「這人很厲害嗎?」洪七公道:「歐陽克有啥屁
用?他叔叔老毒物這才厲害。」黃蓉道:「老毒物?他再厲害,總厲害不過你
老人家。」
洪七公不語,沉思良久,說道:「本來也差不多,可是過了這二十來年…
…二十來年,他用功比我勤,不像老叫化這般好吃懶練。嘿嘿,當真要勝過老
叫化,卻也沒這麼容易。」黃蓉道:「那一定勝不過你老人家。」
洪七公搖頭道:「這也未必,大家走著瞧吧。好,老毒物歐陽鋒的侄兒既
要跟你為難,咱們可不能太大意了。老叫化再吃你半個月的小菜。咱們把話說
在前頭,這半個月之中,只要有一味菜吃了兩次,老叫化拍拍屁股就走。」
黃蓉大喜,有心要顯顯本事,所煮的菜肴固然絕無重複,連麵食米飯也是
極逞智巧,沒一餐相同,鍋貼、燒賣、蒸餃、水餃、炒飯、湯飯、年糕、花卷
、米粉、豆絲,花樣竟是變幻無窮。
洪七公也打疊精神,指點郭黃兩人臨敵應變、防身保命之道。只是「降龍
十八掌」那餘下的三招卻也沒再傳授。郭靖於降龍十五掌固然領會更多,而自
江南六怪所學的武藝招術,也憑空增加了不少威力。
洪七公於三十五歲之前武功甚雜,練過的拳法掌法著實不少,這時盡揀些
希奇古怪的拳腳來教黃蓉,其實也只是跟她逗趣,花樣雖是百出,說到克敵制
勝的威力卻遠不及那老老實實的十五招「降龍十八掌」了。黃蓉也只圖個好玩
,並不專心致志的去學。
一日傍晚,郭靖在松林中習練掌法,黃蓉撿拾松仁,說道要加上竹筍與酸
梅,做一味別出心裁的小菜,名目已然有了,叫作「歲寒三友」。洪七公只聽
得不住吞饞涎,突然轉身,輕輕「噫」的一聲,俯身在草叢中一撈,兩根手指
夾住一條兩尺來長的青蛇提了起來。
黃蓉剛叫得一聲:「蛇!」洪七公左拳在她肩頭輕輕一推,將她推出數尺
之外。
草叢簌簌響動,又有幾條蛇竄出,洪七公竹杖連揮,每一下都打在蛇頭七
寸之中,杖到立斃。黃蓉正喝得一聲采,突然身後悄沒聲的兩條蛇竄了上來,
咬中了她背心。
洪七公知道這種青蛇身子雖然不大,但劇毒無比,一驚之下,剛待設法替
她解毒,只聽得嗤嗤之聲不絕,眼前十餘丈處萬頭攢動,群蛇大至。
洪七公左手抓住黃蓉腰帶,右手拉著郭靖的手,急步奔出松林,來到客店
之前,俯頭看黃蓉時卻是臉色如常,心中又驚又喜,忙問:「覺得怎樣?」黃
蓉笑道:「沒事。」
郭靖見兩條蛇仍是緊緊咬在她身上,驚惶中忙伸手去扯。洪七公待要喝阻
,叫他小心,郭靖情急關心,早已拉住蛇尾扯了下來,只見蛇頭上鮮血淋灕,
已然死了。
洪七公一怔,隨即會意:「不錯,你老子的軟蝟甲當然給了你。」原來兩
條蛇都咬中了軟蝟甲上的刺尖,破頭而死。
郭靖伸手去扯另一條蛇時,松林中已有幾條蛇鑽了出來。洪七公從懷裡掏
出一大塊黃藥餅,放入口中猛嚼,這時只見成千條青蛇從林中蜿蜒而出,後面
絡繹不絕,不知尚有多少。
郭靖道:「七公,咱們快走。」洪七公不答,取下背上葫蘆,拔開塞子喝
了一大口酒,與口中嚼碎的藥混和了,一張口,一道藥酒如箭般射了出去。他
將頭自左至右一揮,那道藥酒在三人面前畫了一條弧線。
遊在最先的青蛇聞到藥酒氣息,登時暈倒,木然不動,後面的青蛇再也不
敢過來,互相擠作一團。但後面的蛇仍然不斷從松林中涌出,前面的卻轉而後
退,蛇陣登時大亂。黃蓉拍手叫好。
忽聽得松林中幾下怪聲呼嘯,三個白衣男子奔出林來,手中都拿著一根兩
丈來長的木桿,嘴裡呼喝,用木桿在蛇陣中撥動,就如牧童放牧牛羊一般。
黃蓉起初覺得好玩,後來見眼前盡是蠕蠕而動的青蛇,不禁嘔心,喉頭發
毛,張口欲嘔。
洪七公「嗯」了一聲,伸竹杖在地下挑起一條青蛇,左手食中二指鉗住蛇
頭,右手小指甲在蛇腹上一劃,蛇腹洞穿,取出一枚青色的蛇膽,說道:「快
吞下去,別咬破了,苦得很。」黃蓉依言吞下,片刻間胸口便即舒服,轉頭問
郭靖道:「靖哥哥,你頭暈麼?」郭靖搖搖頭。原來他服過大蝮蛇的寶血,百
毒不侵,松林中青蛇雖多,卻只追咬洪七公與黃蓉兩人,聞到郭靖身上氣息,
卻避之惟恐不及。
黃蓉道:「七公,這些蛇是有人養的。」洪七公點了點頭,滿臉怒容的望
著那三個白衣男子。這三人見洪七公取蛇膽給黃蓉吃,也是惱怒異常,將蛇陣
稍行整理,便即搶步上前。
一人厲聲喝罵:「你們三隻野鬼,不要性命了麼?」黃蓉接口罵道:「對
啦,你們三隻野鬼,不要性命了麼?」洪七公大喜,輕拍她肩膀,贊她罵得好
。
那三人大怒,中間那臉色焦黃的中年男子挺起長桿,縱身向黃蓉刺來,桿
勢帶風,勁力倒也不弱。洪七公伸出竹杖往他桿上搭去,長桿來勢立停。那人
吃了一驚,雙手向後急拉,洪七公手一抖,喝道:「去罷!」那人登時向後摔
出,仰天一跤,跌入蛇陣之中,壓死了十多條青蛇。幸而他服有異藥,眾蛇不
敢咬他,否則哪裡還有命在?
餘下兩人大驚,倒退數步,齊問:「怎樣?」那人想要躍起身來,豈知這
一跤跌得甚是厲害,全身酸痛,只躍起一半,重又跌落,又壓死了十餘條毒蛇
。
旁邊那白淨面皮的漢子伸出長桿,讓他扶住,方始拉起。這樣一來,這三
人哪敢再行動手,一齊退回去站在群蛇之中。
那適才跌跤的人叫道:「你是甚麼人?有種的留下萬兒來。」洪七公哈哈
大笑,毫不理會。黃蓉叫道:「你們是甚麼人?怎麼趕了這許多毒蛇出來害人
?」三人互相望了一眼,正要答話,忽見松林中一個白衣書生緩步而出,手搖
折扇,徑行穿過蛇群,走上前來。
郭靖與黃蓉認得他正是白駝山少主歐陽克,只見他在萬蛇之中行走自若,
群蛇紛紛讓道,均感詫異。
那三人迎上前去,低聲說了幾句,說話之時,眼光不住向洪七公望來,顯
是在說剛才之事。
歐陽克臉上閃過一絲驚訝之色,隨即寧定,點了點頭,上前施了一禮,說
道:「三名下人無知,冒犯了老前輩,兄弟這裡謝過了。」轉頭向黃蓉微笑道
:「原來姑娘也在這裡,我可找得你好苦。」
黃蓉哪裡睬他,向洪七公道:「七公,這人是個大壞蛋,你老好好治他一
治。」洪七公微微點頭,向歐陽克正色道:「牧蛇有地界、有時候,有規矩、
有門道。哪有大白天裡牧蛇的道理?你們這般胡作非為,是仗了誰的勢?」歐
陽克道:「這些蛇兒遠道而來,餓得急了,不能再依常規行事。」洪七公道:
「你們已傷了多少人?」歐陽克道:「我們都在曠野中牧放,也沒傷了幾人。
」
洪七公雙目盯住了他的臉,哼了一聲,說道:「也沒傷了幾人!你姓歐陽
是不是?」歐陽克道:「是啊,原來這位姑娘已對你說了。你老貴姓?」黃蓉
搶著道:「這位老前輩的名號也不用對你說,說出來只怕嚇壞了你。」歐陽克
受了她挺撞,居然並不生氣,笑眯眯的對她斜目而睨。
洪七公道:「你是歐陽鋒的兒子,是不是?」
歐陽克尚未回答,三個趕蛇的男子齊聲怒喝:「老叫化沒上沒下,膽敢呼
叫我們老山主的名號!」洪七公笑道:「別人叫不得,我就偏偏叫得。」那三
人張口還待喝罵,洪七公竹杖在地下一點,身子躍起,如大鳥般撲向前去,只
聽得拍拍拍三聲,那三人已每個吃了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洪七公不等身子落
地,竹杖又是一點,躍了回來。
黃蓉叫道:「這樣好本事,七公你還沒教我呢?」只見那三人一齊捧住了
下頦,做聲不得,原來洪七公在打他們嘴巴之時,順手用分筋錯骨手卸脫了他
們下頦關節。
歐陽克暗暗心驚,對洪七公道:「前輩識得家叔麼?」洪七公道:「啊,
你是歐陽鋒的侄兒。我有二十年沒見你家的老毒物了,他還沒死麼?」
歐陽克甚是氣惱,但剛才見他出手,武功之高,自己萬萬不敵,他又說識
得自己叔父,必是前輩高人,便道:「家叔常說,他朋友們還沒死盡死絕,他
老人家不敢先行歸天呢。」洪七公仰天打個哈哈,說道:「好小子,你倒會繞
彎兒罵人。你帶了這批寶貝到這裡來幹甚麼?」說著向群蛇一指。
歐陽克道:「晚輩向在西域,這次來到中原,旅途寂寞,沿途便招些蛇兒
來玩玩。」黃蓉道:「當面撒謊!你有這許多女人陪你,還寂寞甚麼?」歐陽
克張開折扇,搧了兩搧,雙眼凝視著她,微笑吟道:「悠悠我心,豈無他人?
唯君之故,沉吟至今!」黃蓉向他做個鬼臉,笑道:「我不用你討好,更加不
用你思念。」歐陽克見到她這般可喜模樣,更是神魂飄蕩,一時說不出話來。
洪七公喝道:「你叔侄在西域橫行霸道,無人管你,來到中原也想如此,
別做你的清秋大夢。瞧在你叔父面上,今日不來跟你一般見識,快給我走罷。
」
歐陽克給他這般疾言厲色的訓了一頓,想要回嘴動手,自知不是對手,就
此乖乖走開,卻是心有不甘,當下說道:「晚輩就此告辭。前輩這幾年中要是
不生甚麼大病,不遇上甚麼災難,請到白駝山舍下來盤桓盤桓如何?」
洪七公笑道:「憑你這小子也配向我叫陣?老叫化從來不跟人訂甚麼約會
。你叔父不怕我,我也不怕你叔父。我們二十年前早就好好較量過,大家是半
斤八兩,不用再打。」突然臉一沉,喝道:「還不給我走得遠遠的!」
歐陽克又是一驚:「叔叔的武功我還學不到三成,此人這話看來不假,別
當真招惱了他,惹個灰頭土臉。」當下不再作聲,將三名白衣男子的下頦分別
推入了臼,眼睛向黃蓉一瞟,轉身退入松林。三名白衣男子怪聲呼嘯,驅趕青
蛇,只是下頦疼痛,口中發出來的嘯聲不免夾上了些「咿咿啊啊」,模糊不清
。
群蛇猶似一片細浪,涌入松林中去了,片刻間退得乾乾淨淨,只留下滿地
亮晶晶的粘液。
黃蓉道:「七公,我從沒見過這許多蛇,是他們養的麼?」洪七公不即回
答,從葫蘆裡骨嘟骨嘟的喝了幾口酒,用衣袖在額頭抹了一下汗,呼了口長氣
,連說:「好險!好險!」郭靖和黃蓉齊問:「怎麼?」洪七公道:「這些毒
蛇雖然暫時被我阻攔了一下,要是真的攻將過來,這幾千幾萬條毒蛇猶似潮水
一般,又哪裡阻擋得住?幸好這幾個傢伙年輕不懂事,不知道老叫化的底細,
給我一下子就嚇倒了。倘若老毒物親身來到,你們兩個娃娃可就慘了。」
黃蓉道:「咱們擋不住,逃啊。」洪七公笑道:「老叫化雖不怕他,可是
你們兩個娃娃想逃,又怎逃得出老毒物的手掌?」黃蓉道:「那人的叔叔是誰
?這樣厲害。」洪七公道:「哈,他不厲害?『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
神通』。你爹爹是東邪、那歐陽鋒便是西毒了。武功天下第一的王真人已經逝
世,剩下我們四個大家半斤八兩,各有所忌。你爹爹厲害不厲害?我老叫化的
本事也不小罷?」
黃蓉「嗯」了一聲,心下暗自琢磨,過了一會,說道:「我爹爹好好的,
幹嘛稱他『東邪』?這個外號,我不喜歡。」洪七公笑道:「你爹爹自己可挺
喜歡呢。他這人古靈精怪,旁門左道,難道不是邪麼?要講武功,終究全真教
是正宗,這個我老叫化是心服口服的。」向郭靖道:「你學過全真派的內功,
是不是?」郭靖道:「馬鈺馬道長傳過弟子兩年。」洪七公道:「這就是了,
否則你短短一個多月,怎能把我的『降龍十八掌』練到這樣的功力。」
黃蓉又問:「那麼『南帝』是誰?」洪七公道:「南帝,自然是皇帝。」
郭靖與黃蓉都感詫異。黃蓉道:「臨安的大宋皇帝?」洪七公哈哈大笑,說道
:「臨安那皇帝小子的力氣,剛夠端起一只金飯碗吃飯,兩只碗便端不起了。
不是大宋皇帝!那位『南帝』功夫之強,你爹爹和我都忌他三分,南火剋西金
,他更是老毒物歐陽鋒的剋星。」
郭靖與黃蓉聽得都不大了然,又見洪七公忽然呆呆出神,也就不敢多問。
洪七公望著天空,皺眉思索了好一陣,似乎心中有個極大難題,過了一會,轉
身入店,只聽得嗤得一聲,他衣袖被門旁一只小鐵釘掛住,撕破了一道大縫,
黃蓉叫道:「啊!」洪七公卻茫如未覺。
黃蓉道:「我給你補。」去向客店老板娘借了針線,要來給他縫補衣袖上
的裂口。
洪七公仍在出神,見黃蓉手中持針走近,突然一怔,夾手將針奪過,奔出
門外。郭靖與黃蓉都感奇怪,跟著追出,只見他右手一揮,微光閃動,縫針已
激射而出。
黃蓉的目光顧著那針去路望落,只見縫針插在地下,已釘住了一隻蚱蜢,
不由得拍手叫好。洪七公臉現喜色,說道:「行了,就是這樣。」郭靖與黃蓉
怔怔的望著他。
洪七公道:「歐陽鋒那老毒物素來喜愛飼養毒蛇毒蟲,這一大群厲害的青
蛇他都能指揮如意,可真不容易。」頓了一頓,說道:「我瞧這歐陽小子不是
好東西,見了他叔父必要挑撥是非,咱倆老朋友要是遇上,老叫化非有一件剋
制這些毒蛇的東西不可。」黃蓉拍手道:「你要用針將毒蛇一條條的釘在地下
。」
洪七公白了她一眼,微笑道:「你這女娃娃鬼靈精,人家說了上句,你就
知道下句。」黃蓉道:「你不是有藥麼?和了酒噴出去,那些毒蛇就不敢過來
。」洪七公道:「這只能擋得一時。我要練一練『滿天花雨』的手法,瞧瞧這
功夫用在鋼針上怎樣。幾千幾萬條毒蛇涌將過來,老叫化一條條的來釘,待得
盡數釘死,十天半月的耗將下來,老叫化可也餓死了。」郭黃二人一齊大笑。
黃蓉道:「我給你買針去。」說著奔向市鎮。洪七公搖頭嘆道:「靖兒,
你怎不教她把聰明伶俐分一點兒給你?」郭靖道:「聰明伶俐?分不來的。」
過了一頓飯功夫,黃蓉從市鎮回來,在菜籃裡拿出兩大包衣針來,笑道:
「這鎮上的縫衣針都給我搜清光啦,明兒這兒的男人都得給他們媳婦嘮叨個死
。」郭靖道:「怎麼?」黃蓉道:「罵他們沒用啊!怎麼到鎮上連一口針也買
不到。」
洪七公哈哈大笑,說道:「究竟還是老叫化聰明,不娶媳婦兒,免得受娘
兒們折磨。來,來,來,咱們練功夫去。你這兩個娃娃,不是想要老叫化傳授
這套暗器手法,能有這麼起勁麼?」黃蓉一笑,跟在他的身後。
郭靖卻道:「七公,我不學啦。」七公奇道:「幹嘛?」郭靖道:「你老
人家教了我這許多功夫,我一時也練不了。」
洪七公一怔,隨即會意,知他不肯貪多,自己已說過不能再教武功,這時
遇上一件突兀之事因而不得不教,那麼承受的人不免有些因勢適會、乘機取巧
的意思,點了點頭,拉了黃蓉的手道:「咱們練去。」
郭靖自在後山練他新學的降龍十五掌,愈自究習,愈覺掌法中變化精微,
似乎永遠體會不盡。
又過了十來天,黃蓉已學得了「滿天花雨擲金針」的竅要,一手揮出,十
多枚衣針能同時中人要害,只是一手暗器要分打數人的功夫,卻還未能學會。
這一日洪七公一把縫衣針擲出,盡數釘在身前兩丈外地下,心下得意,仰
天大笑,笑到中途突然止歇,仍是抬起了頭,呆呆思索,自言自語:「老毒物
練這蛇陣是何用意?」
黃蓉道:「他武功既已這樣高強,要對付旁人,也用不著甚麼蛇陣了。」
洪七公點頭道:「不錯,那自是用來對付東邪、南帝、和老叫化的。丐幫和全
真教都是人多勢眾,南帝是帝皇之尊,手下官兵侍衛更是不計其數。你爹爹學
問廣博,奇門遁甲,變化莫測,仗著地勢之便,一個人抵得數十人。那老毒物
單打獨鬥,不輸於當世任何一人,但若是大伙兒一擁齊上,老毒物孤家寡人,
那便不行了。」黃蓉道:「因此他便養些毒物來作幫手。」
洪七公嘆道:「我們叫化子捉蛇養蛇,本來也是吃飯本事,捉得十七八條
蛇兒,晚上趕出去放牧,讓蛇兒自行捉蛤蟆田雞,已經是很不容易了。哪知道
老毒物竟有這門功夫,一趕便趕得幾千條,委實了不起。蓉兒,這門功夫定是
花上老毒物無數時光心血,他可不是拿來玩兒的。」黃蓉道:「他這般處心積
慮,自然不懷好意,幸好他侄兒不爭氣,為了賣弄本事,先泄了底。」
洪七公點頭道:「不錯,這歐陽小子浮躁輕佻,不成氣候,老毒物不知另
外還有傳人沒有?這些青蛇,當然不能萬里迢迢的從西域趕來,定是在左近山
中收集的。說那歐陽小子賣弄本事,也未必盡然,多半他另有圖謀。」黃蓉道
:「那一定不是好事。幸得這樣,讓咱們見到了,你老人家便預備下對付蛇陣
的法子,將來不致給老毒物打個措手不及。」洪七公沉吟道:「但若他纏住了
我,使我騰不出手來擲針,卻趕了這成千成萬條毒蛇圍將上來,那怎麼辦?」
黃蓉想了片刻,也覺沒有法子,說道:「那你老人家只好三十六著了!」
洪七公笑道:「呸,沒出息!撒腿轉身,拔步便跑,那算是甚麼法子?」
隔了一會,黃蓉忽道:「這可想到了,我倒真的有個好法兒。」洪七公喜
道:「甚麼法子?」黃蓉道:「你老人家只消時時把我們二人帶在身邊。遇上
老毒物之時,你跟老毒物打,靖哥哥跟他侄兒打,我就將縫衣針一把又一把的
擲出去殺蛇。只不過靖哥哥只學了『降龍十八缺三掌』,多半打不過那個笑嘻
嘻的壞蛋。」
洪七公瞪眼道:「你才是笑嘻嘻的小壞蛋,一心只想為你的靖哥哥騙我那
三掌。憑郭靖這小子的人品心地,我傳齊他十八掌本來也沒甚麼。可是這麼一
來,他豈不是成了老叫化的弟子?這人資質太笨,老叫化有了這樣的笨弟子,
給人笑話,面上無光!」
黃蓉嘻嘻一笑,說道:「我買菜去啦!」知道這次是再也留洪七公不住了
,與他分手在即,在市鎮上加意選購菜料,要特別精心的做幾味美肴來報答。
她左手提了菜籃,緩步回店,右手不住向空虛擲,練習「滿天花雨」的手
法。將到客店,忽聽得鸞鈴聲響,大路上一匹青驄馬急馳而來,一個素裝女子
騎在馬上,奔到店前,下馬進屋。
黃蓉一看,正是楊鐵心的義女穆念慈,想起此女與郭靖有婚姻之約,心中
一酸,站在路旁不禁呆呆出神。尋思:「這姑娘有甚麼好?靖哥哥的六個師父
和全真派牛鼻子道士卻都逼他娶她為妻。」越想越惱,心道:「我去打她一頓
出出氣。」
當下提了菜籃走進客店,只見穆念慈坐在一張方桌之旁,滿懷愁容,店伴
正在問她要吃甚麼。穆念慈道:「你給煮一碗麵條,切四兩熟牛肉。」店伴答
應著去了。
黃蓉接口道:「熟牛肉有甚麼好吃?」穆念慈抬頭見到黃蓉,不禁一怔,
認得她便是在中都與郭靖一同出走的姑娘,忙站起身來,招呼道:「妹妹也到
了這裡?請坐罷。」黃蓉道:「那些臭道士啦、矮胖子啦、髒書生啦,也都來
了麼?」穆念慈道:「不,是我一個人,沒和丘道長他們在一起。」
黃蓉對丘處機等本也頗為忌憚,聽得只有她一人,登時喜形於色,笑咪咪
的上下打量,只見她足登小靴,身上穿孝,鬢邊插了一朵白絨花,臉容比上次
相見時已大為清減,但一副楚楚可憐的神態,似乎更見俏麗,又見她腰間插著
一柄匕首,心念一動:「這是靖哥哥的父親與她父親給他們訂親之物。」當下
說道:「姊姊,你那柄匕首請借給我看看。」
這匕首是包惜弱臨死時從身邊取出來的遺物,楊鐵心夫婦雙雙逝世,匕首
就歸了穆念慈。
這時她眼見黃蓉神色詭異,本待不與,但黃蓉伸出了手走到跟前,倒也無
法推托,只得解下匕首,連鞘遞過。
黃蓉接過後先看劍柄,只見上面刻著「郭靖」兩字,心中一凜,暗道:「
這是靖哥哥之物,怎能給她?」拔出鞘來,但覺寒氣撲面,暗贊一聲:「好劍
!」還劍入鞘,往懷中一放,道:「我去還給靖哥哥。」穆念慈怔道:「甚麼
?」黃蓉道:「匕首柄上刻著『郭靖』兩字,自然是他的東西,我拿去還給他
。」穆念慈怒道:「這是我父母唯一的遺物,怎能給你?快還我。」說著站起
身來。
黃蓉叫道:「有本事就來拿!」說著便奔出店門。她知洪七公在前面松林
睡覺,郭靖在後面山坳裡練掌,當下向左奔去。
穆念慈十分焦急,只怕她一騎上紅馬,再也追趕不上,大聲呼喚,飛步追
來。黃蓉繞了幾個彎,來到一排高高的槐樹之下,眼望四下無人,停了腳步,
笑道:「你贏了我,馬上就還你。咱們來比劃比劃,不是比武招親,是比武奪
劍。」穆念慈臉上一紅,說道:「妹妹,你別開玩笑。我見這匕首如見義父,
你拿去幹嘛?」
黃蓉臉一沉,喝道:「誰是你的妹妹?」身法如風,突然欺到穆念慈身旁
,颼的就是一掌。
穆念慈閃身欲躲,可是黃蓉家傳「落英神劍掌」變化精妙,拍拍兩下,脅
下一陣劇痛,已是中了兩下。
穆念慈大怒,向左竄出,回身飛掌打來,卻也迅猛之極。黃蓉叫道:「這
是『逍遙拳』,有甚麼希奇?」穆念慈聽她叫破,不由得一驚,暗想:「這是
洪七公當年傳我的獨門武功,她又怎會知道?」只見黃蓉左掌回擊,右拳直攻
,三記招數全是「逍遙拳」的拳路,更是驚訝,一躍縱出數步,叫道:「且住
。這拳法是誰傳你的?」黃蓉笑道:「是我自己想出來的。這種粗淺功夫,有
甚麼希罕?」語音甫畢,又是「逍遙拳」中的兩招「沿門托缽」和「見人伸手
」,連綿而上。穆念慈心中愈驚,以一招「四海遨遊」避過,問道:「你識得
洪七公麼?」黃蓉笑道:「他是我的老朋友,當然識得。你用他教你的本事,
我只用我自己的功夫,看我勝不勝得了你。」她咭咭咯咯的連笑帶說,出手卻
是越來越快,已不再是「逍遙拳」拳法。
黃蓉的武藝是父親親授,原本就遠勝穆念慈,這次又經洪七公指點,更是
精進,穆念慈哪裡抵擋得住?這時要想捨卻匕首而轉身逃開,也已不能,只見
對方左掌忽起,如一柄長劍般橫削而來,掌風虎虎,極為鋒銳,急忙側身閃避
,忽覺後頸一麻,原來已被黃蓉用「蘭花拂穴手」拂中了後頸椎骨的「大椎穴
」,這是人身手足三陽督脈之會,登時手足酸軟。黃蓉踏上半步,伸手又在她
右腰下「志室穴」戳去,穆念慈立時栽倒。
黃蓉拔出匕首,嗤嗤嗤嗤,向她左右臉蛋邊連刺十餘下,每一下都從頰邊
擦過,間不逾寸。
穆念慈閉目待死,只感臉上冷氣森森,卻不覺痛,睜開眼來,只見一匕首
戳將下來,眼前青光一閃,那匕首已從耳旁滑過,大怒喝道:「你要殺便殺,
何必戲弄?」黃蓉道:「我和你無仇無怨,幹嘛要殺你?你只須依了我立一個
誓,這便放你。」
穆念慈雖然不敵,一口氣卻無論如何不肯輸了,厲聲喝道:「你有種就把
姑娘殺了,想要我出言哀求,乘早別做夢。」黃蓉嘆道:「這般美貌的一位大
姑娘,年紀輕輕就死,實在可惜。」穆念慈閉住雙眼,給她來個充耳不聞。
隔了一會,黃蓉輕聲道:「靖哥哥是真心同我好的,你就是嫁了給他,他
也不會喜歡你。」穆念慈睜開眼來,問道:「你說甚麼?」黃蓉道:「你不肯
立誓也罷,反正他不會娶你,我知道的。」穆念慈奇道:「誰真心同你好?你
說我要嫁誰?」黃蓉道:「靖哥哥啊,郭靖。」穆念慈道:「啊,是他。你要
我立甚麼誓?」黃蓉道:「我要你立個重誓,不管怎樣,總是不嫁他。」穆念
慈微微一笑,道:「你就是用刀架在我脖子裡,我也不能嫁他。」黃蓉大喜,
問道:「當真?為甚麼啊?」穆念慈道:「我義父雖有遺命,要將我許配給郭
世兄,其實……其實……」放低了聲音說道:「義父臨終之時,神智胡塗了,
他忘了早已將我許配給旁人了啊。」黃蓉喜道:「啊,真對不住,我錯怪了你
。」忙替她解開穴道,並給她按摩手足上麻木之處,同時又問:「姊姊,你已
許配給了誰?」
穆念慈紅暈雙頰,輕聲道:「這人你也見過的。」黃蓉側了頭想了一陣,
道:「我見過的?哪裡還有甚麼男子,配得上姊姊你這般人材?」穆念慈笑道
:「天下男子之中,就只你的靖哥哥一個最好了?」黃蓉笑問:「姊姊,你不
肯嫁他,是嫌他太笨麼?」穆念慈道:「郭世兄哪裡笨了?他天性淳厚,俠義
為懷,我是佩服得緊的。他對我爹爹、對我都很好。當日他為了我的事而打抱
不平,不顧自己性命,我實在感激得很。這等男子,原是世間少有。」
黃蓉心裡又急了,忙問:「怎麼你說就是刀子架在脖子裡,也不能嫁他?
」
穆念慈見她問得天真,又是一往情深,握住了她手,緩緩說道:「妹子,
你心中已有了郭世兄,將來就算遇到比他人品再好千倍萬倍的人,也不能再移
愛旁人,是不是?」黃蓉點頭道:「那自然,不過不會有比他更好的人。」
穆念慈笑道:「郭世兄要是聽到你這般誇他,心中可不知有多喜歡了……
那天爹爹帶了我在北京比武招親,有人打勝了我……」黃蓉搶著道:「啊,我
知道啦,你的心上人是小王爺完顏康。」穆念慈道:「他是王爺也好,是乞兒
也好,我心中總是有了他。他是好人也罷,壞蛋也罷,我總是他的人了。」她
這幾句話說得很輕,但語氣卻十分堅決。
黃蓉點了點頭,細細體會她這幾句話,只覺自己對郭靖的心思也是如此,
穆念慈便如是代自己說出了心中的話一般。
兩人雙手互握,並肩坐在槐樹之下,霎時間只覺心意相通,十分投機。黃
蓉想了一下,將匕首還給她,道:「姊姊,還你。」穆念慈不接,道:「這是
你靖哥哥的,該歸你所有。匕首上刻著郭世兄的名字,我每天……每天帶在身
邊,那也不好。」
黃蓉大喜,將匕首放入懷中,說道:「姊姊,你真好。」要待回送她一件
甚麼貴重的禮物,一時卻想不起來,問道:「姊姊,你一人南來有甚麼事?可
要妹子幫你麼?」穆念慈臉上一紅,低頭道:「那也沒甚麼要緊事。」
黃蓉道:「那麼我帶你去見七公去。」穆念慈喜道:「七公在這裡?」
黃蓉點點頭,牽了她手站起來,忽聽頭頂樹枝微微一響,跌下一片樹皮來
,只見一個人影從一棵棵槐樹頂上連續躍過,轉眼不見,瞧背影正是洪七公。
黃蓉拾起樹皮一看,上面用針劃著幾行字:「兩個女娃這樣很好。蓉兒再
敢胡鬧,七公打你老大耳括子。」下面沒有署名,只劃了一個葫蘆。黃蓉知是
七公所書,不由得臉上一紅,心想剛才我打倒穆姊姊要她立誓,可都讓七公瞧
見啦。
兩人來到松林,果已不見洪七公的蹤影。
郭靖卻已回到店內。他見穆念慈忽與黃蓉攜手而來,大感詫異,忙問:「
穆世姊,你可見到我的師父們麼?」穆念慈道:「我與尊師們一起從中都南下
,回到山東,分手後就沒再見過。」郭靖道:「我師父們都好罷?」穆念慈微
笑道:「郭世兄放心,他們並沒給你氣死。」
郭靖很是不安,心想幾位師父定是氣得厲害,登時茶飯無心,呆呆出神。
穆念慈卻向黃蓉詢問怎樣遇到洪七公的事,黃蓉一一說了。穆念慈嘆道:
「妹子你就這麼好福氣,跟他老人家聚了這麼久,我想再見他一面也不可得。
」黃蓉安慰她道:「他暗中護著你呢,剛才要是我真的傷你,他老人家難道會
不出手救你麼?」穆念慈點頭稱是。
郭靖奇道:「蓉兒,甚麼你真的傷了穆世姊?」黃蓉忙道:「這個可不能
說。」穆念慈笑道:「她怕……怕我……」說到這裡,卻也有點害羞。黃蓉伸
手到她腋下呵癢,笑道:「你敢不敢說?」穆念慈伸了伸舌頭,搖頭道:「我
怎麼敢?要不要我立個誓?」黃蓉啐了她一口,想起剛才逼她立誓不嫁郭靖之
事,不禁暈紅了雙頰。
郭靖見她兩人相互間神情親密,也感高興。
吃過飯後,三人到松林中散步閑談,黃蓉問起穆念慈怎樣得洪七公傳授武
藝之事。
穆念慈道:「那時候我年紀還小,有一日跟了爹爹去到汴梁。我們住在客
店裡,我在店門口玩兒,看到兩個乞丐躺在地下,身上給人砍得血淋淋的,很
是可怕。大家都嫌髒,沒人肯理他們……」黃蓉接口道:「啊,是啦,你一定
好心,給他們治傷。」
穆念慈道:「我也不會治甚麼傷,只是見著可憐,扶他們到我和爹爹的房
裡,給他們洗乾淨創口,用布包好。後來爹爹從外面回來,說我這樣幹很好,
還嘆了幾口氣,說他從前的妻子也是這樣好心腸。爹給了他們幾兩銀子養傷,
他們謝了去了。過了幾個月,我們到了信陽州,忽然又遇到那兩個乞丐,那時
他們傷勢已全好啦,引我到一所破廟去,見到了洪七公老人家。他誇獎我幾句
,教了我那套逍遙拳法,教了三天教會了。第四天上我再上那破廟去,他老人
家已經走啦,以後就始終沒見到他過。」
黃蓉道:「七公教的本事,他老人家不許我們另傳別人。我爹爹教的武功
,姊姊你要是願學,咱們就在這裡耽十天半月,我教給你幾套。」她既知穆念
慈決意不嫁郭靖,壓在心頭的一塊大石登時落地,覺得這位穆姊姊真是大大的
好人,又得她贈送匕首,只盼能對她有所報答。
穆念慈道:「多謝妹子好意,只是現下我有一件急事要辦,抽不出空,將
來嘛,妹子就算不說教我,我也是會來求你的。」
黃蓉本想問她有甚麼急事,但瞧她神色,此事顯是既不欲人知,也不願多
談,當下縮口不問,心想:「她模樣兒溫文靦腆,心中的主意可拿得真定。她
不願說的事,總是問不出來的。」
午後末時前後,穆念慈匆匆出店,傍晚方回。黃蓉見她臉有喜色,只當不
知。
用過晚飯之後,二女同室而居,黃蓉先上了炕,偷眼看她以手支頤,在燈
下呆呆出神,似是滿腹心事,於是閉上了眼,假裝睡著。過了一陣,只見她從
隨身的小包裹中取出一塊東西來,輕輕在嘴邊親了親,拿在手裡怔怔的瞧著,
滿臉是溫柔的神色。
黃蓉從她背後望去,見是一塊繡帕模樣的緞子,上面用彩線繡著甚麼花樣
。突然間穆念慈急速轉身,揮繡帕在空中一揚,黃蓉嚇得連忙閉眼,心中突突
亂跳。
只聽得房中微微風響,她眼睜一線,卻見穆念慈在炕前回旋來去,虛擬出
招,繡帕卻已套在臂上,原來是半截撕下來的衣袖。
她陡然而悟:「那日她與小王爺比武,這是從他錦袍上扯下的。」但見穆
念慈嘴角邊帶著微笑,想是在回思當日的情景,時而輕輕踢出一腳,隔了片刻
又打出一拳,有時又眉毛上揚、衣袖輕拂,儼然是完顏康那副又輕薄又傲慢的
神氣。她這般陶醉了好一陣子,走向炕邊。
黃蓉雙目緊閉,知道她是在凝望著自己,過了一會,只聽得她嘆道:「你
好美啊!」突然轉身,開了房門,衣襟帶風,已越牆而出。
黃蓉好奇心起,急忙跟出,見她向西疾奔,當下展開輕功跟隨而去。她武
功遠在穆念慈之上,不多時已然追上,相距十餘丈時放慢腳步,以防被她發覺
。
只見她直奔市鎮,入鎮後躍上屋頂,四下張望,隨即撲向南首一座高樓。
黃蓉日日上鎮買菜,知是當地首富蔣家的宅第,心想:「多半穆姊姊沒銀子使
了,來找些零錢。」轉念甫畢,兩人已一前一後的來到蔣宅之旁。
黃蓉見那宅第門口好生明亮,大門前掛著兩盞大紅燈籠,燈籠上寫著「大
金國欽使」五個扁扁的金字,燈籠下四名金兵手持腰刀,守在門口。
她曾多次經過這所宅第,卻從未見過這般情狀,心想:「她要盜大金國欽
使的金銀,那可好得很啊,待她先拿,我也來跟著順手發財。」當下跟著穆念
慈繞到後院,一齊靜候片刻,又跟著她躍進牆去,裡面是座花園,見她在花木
假山之間躲躲閃閃的向前尋路,便亦步亦趨的跟隨在後。只見東邊廂房中透出
燭光,紙窗上映出一個男子的黑影,似在房中踱來踱去。
穆念慈緩緩走近,雙目盯住這個黑影,凝立不動。過了良久,房中那人仍
在來回踱步,穆念慈也仍是呆望著黑影出神。
黃蓉可不耐煩了,暗道:「穆姊姊做事這般不爽快,闖進去點了他的穴道
便是,多瞧他幹嘛?」當下繞到廂房的另一面,心道:「我給她代勞罷,將這
人點倒之後自己躲了起來,叫她大吃一驚。」
正待揭窗而入,忽聽得廂房門呀的一聲開了,一人走進房去,說道:「稟
報大人,剛才驛馬送來稟帖,南朝迎接欽使的段指揮使明後天就到。」裡面那
人點點頭,「嗯」了一聲,稟告的人又出去了。
黃蓉心道:「原來房裡這人便是金國欽使,那麼穆姊姊必是另有圖謀,倒
不是為了盜銀劫物,我可不能魯莽了。」用手指甲沾了點唾沫,在最低一格的
窗紙上沾濕一痕,刺破一條細縫,湊右眼往內一張,竟然大出意料之外,原來
裡面那男子錦袍金冠,正是小王爺完顏康。
只見他手中拿著一條黑黝黝之物,不住撫摸,來回走動,眼望屋頂,似是
滿腹心事,等他走近燭火時,黃蓉看得清楚,他手中握著的卻是一截鐵槍的槍
頭,槍尖已起鐵�蛂A槍頭下連著尺來長的折斷槍桿。黃蓉不知這斷槍頭是他生
父楊鐵心的遺物,只道與穆念慈有關,暗暗好笑:「你兩人一個揮舞衣袖出神
,一個撫摸槍頭相思,難道咫尺之間,竟是相隔猶如天涯麼?」不由得咯的一
聲,笑了出來。
完顏康立時驚覺,手一揮,滅了燭光,喝問:「是誰?」這時黃蓉已搶到
穆念慈身後,雙手成圈,左掌自外向右,右掌自上而下,一抄一帶,雖然使力
甚輕,但雙手都落在穆念慈要穴所在,登時使她動彈不得,這是七十二把擒拿
手中的逆拿之法,穆念慈待要抵禦,已自不及。
黃蓉笑道:「姊姊別慌,我送你見心上人去。」
完顏康打開房門,正要搶出,只聽一個女子聲音笑道:「是你心上人來啦
,快接著。」完顏康問道:「甚麼?」一個溫香柔軟的身體已抱在手裡,剛呆
一呆,頭先說話的那女子已躍上牆頭,笑道:「姊姊,你怎麼謝我?」只聽得
銀鈴般的笑聲逐漸遠去,懷中的女子也已掙扎下地。
完顏康大惑不解,只怕她傷害自己,急退幾步,問道:「是誰?」穆念慈
低聲道:「你還記得我麼?」完顏康依稀認得她聲音,驚道:「是……是穆姑
娘?」穆念慈道:「不錯,是我。」完顏康道:「還有誰跟你同來?」穆念慈
道:「剛才是我那個淘氣的朋友,我也不知她竟偷偷的跟了來。」
完顏康走進房中,點亮了燭火,道:「請進來。」穆念慈低頭進房,挨在
一張椅子上坐了,垂頭不語,心中突突亂跳。
完顏康在燭光下見到她一副又驚又喜的神色,臉上白裡泛紅,少女羞態十
分可愛,不禁怦然心動,柔聲道:「你深夜來找我有甚麼事?」穆念慈低頭不
答。完顏康想起親生父母的慘死,對她油然而生憐惜之念,輕聲道:「你爹爹
已亡故了,你以後便住在我家罷,我會當你親妹子一般看待。」穆念慈低著頭
道:「我是爹爹的義女,不是他親生的……」完顏康恍然而悟:「她是對我說
,我們兩人之間並無血統淵源。」伸手去握住她的右手,微微一笑。
穆念慈滿臉通紅,輕輕一掙沒掙脫,也就任他握著,頭卻垂得更低了。完
顏康心中一蕩,伸出左臂去摟住了她的肩膀,在她耳邊低聲道:「這是我第三
次抱你啦。第一次在比武場中,第二次剛才在房門外頭。只有現今這一次,才
只咱倆在一起,沒第三個人在旁。」穆念慈「嗯」了一聲,心裡感到甜美舒暢
,實是生平第一遭經歷。
完顏康聞到她的幽幽少女香氣,又感到她身子微顫,也不覺心魂俱醉,過
了一會,低聲道:「你怎會找到我的?」穆念慈道:「我從京裡一直跟你到這
裡,晚晚都望著你窗上的影子,就是不敢……」完顏康聽她深情如斯,大為感
動,低下頭去,在她臉頰上吻了一吻,嘴唇所觸之處,猶如火燙,登時情熱如
沸,緊緊摟住了她,深深長吻,過了良久,方才放開。
穆念慈低聲道:「我沒爹沒娘,你別……別拋棄我。」完顏康將她摟在懷
裡,緩緩撫摸著她的秀髮,說道:「你放心!我永遠是你的人,你永遠是我的
人,好不好?」穆念慈滿心歡悅,抬起頭來,仰望著完顏康的雙目,點了點頭
。完顏康見她雙頰暈紅,眼波流動,哪裡還把持得住,吐一口氣,吹滅了燭火
,抱起她走向床邊,橫放在床,左手摟住了,右手就去解她衣帶。
穆念慈本已如醉如痴,這時他火熱的手撫摸到自己肌膚,驀地驚覺,用力
掙脫了他的懷抱,滾到裡床,低聲道:「不,不能這樣。」完顏康又抱住了她
,道:「我一定會娶你,將來如我負心,教我亂刀分屍,不得好死。」穆念慈
伸手按住他嘴,道:「別立誓,我信得你。」完顏康緊緊摟住了她,顫聲道:
「那麼你就依我。」穆念慈央求道:「別……別……」完顏康情熱如火,強去
解她衣帶。穆念慈雙手向外格出,使上了五成真力。完顏康哪料到她會在這當
兒使起武功來,雙手登時被她格開。
穆念慈躍下地來,搶過桌上的鐵槍槍頭,對準了自己胸膛,垂淚道:「你
再逼我,我就死在你面前。」
完顏康滿腔情欲立時化為冰冷,說道:「有話好好的說,何必這樣?」穆
念慈道:「我雖是個飄泊江湖的貧家女子,可不是低三下四、不知自愛之人。
你如真心愛我,須當敬我重我。我此生決無別念,就是鋼刀架頸,也決意跟定
了你。將來……將來如有洞房花燭之日,自然……自能如你所願。但今日你若
想輕賤於我,有死而已。」這幾句話雖說得極低,但斬釘截鐵,沒絲毫猶疑。
完顏康暗暗起敬,說道:「妹子你別生氣,是我的不是。」當即下床,點
亮了燭火。穆念慈聽他認錯,心腸當即軟了,說道:「我在臨安府牛家村我義
父的故居等你,隨你甚麼時候……央媒前來。」頓了一頓,低聲道:「你一世
不來,我等你一輩子罷啦。」這時完顏康對她又敬又愛,忙道:「妹子不必多
疑,我公事了結之後,自當盡快前來親迎。此生此世,決不相負。」
穆念慈嫣然一笑,轉身出門。完顏康叫道:「妹子別走,咱們再說一會話
兒。」穆念慈回頭揮了揮手,足不停步的走了。完顏康目送她越牆而出,怔怔
出神,但見風拂樹梢,數星在天,回進房來,鐵槍上淚水未乾,枕衾間溫香猶
在,回想適才之事,真似一夢。只見被上遺有幾睫秀髮,是她先前掙扎時落下
來的,完顏康撿了起來,放入了荷包。
他初時與她比武,原係一時輕薄好事,絕無締姻之念,哪知她竟從京裡一
路跟隨自己,每晚在窗外瞧著自己影子,如此款款深情,不由得大為所感,而
她持身清白,更是令人生敬,不由得一時微笑,一時嘆息,在燈下反復思念,
顛倒不已。
熾天使書城
【第三回.五湖廢人】
黃蓉回到客店安睡,自覺做了一件好事,心中大為得意,一宵甜睡,次晨
對郭靖說了。郭靖本為這事出過許多力氣,當日和完顏康打得頭破血流,便是
硬要他和穆念慈成親,這時聽得他二人兩情和諧,心下也甚高興,更高興的是
,丘處機與江南六怪從今而後,再也無法逼迫自己娶穆念慈為妻了。
兩人在客店中談談講講,吃過中飯,穆念慈仍未回來。
黃蓉笑道:「不用等她了,咱們去罷。」回房換了男裝。
兩人到市鎮去買了一匹健驢代步,繞到那蔣家宅第門前,見門前「大金國
欽使」的燈籠等物已自撤去,想是完顏康已經啟程,穆念慈自也和他同去了。
兩人沿途遊山玩水,沿著運河南下,這一日來到宜興。那是天下聞名的陶
都,青山綠水之間掩映著一堆堆紫砂陶坯,另有一番景色。
更向東行,不久到了太湖邊上。
那太湖襟帶三州,東南之水皆歸於此,周行五百里,古稱五湖。
郭靖從未見過如此大水,與黃蓉攜手立在湖邊,只見長天遠波,放眼皆碧
,七十二峰蒼翠,挺立於三萬六千頃波濤之中,不禁仰天大叫,極感喜樂。
黃蓉道:「咱們到湖裡玩去。」找到湖畔一個漁村,將驢馬寄放在漁家,
借了一條小船,蕩槳划入湖中。離岸漸遠,四望空闊,真是莫知天地之在湖海
,湖海之在天地。
黃蓉的衣襟頭髮在風中微微擺動,笑道:「從前範大夫載西施泛於五湖,
真是聰明,老死在這裡,豈不強於做那勞什子的官麼?」郭靖不知範大夫的典
故,道:「蓉兒,你講這故事給我聽。」黃蓉於是將範蠡怎麼助越王勾踐報仇
復國、怎樣功成身退而與西施歸隱於太湖的故事說了,又述說伍子胥與文種卻
如何分別為吳王、越王所殺。
郭靖聽得發了呆,出了一會神,說道:「範蠡當然聰明,但像伍子胥與文
種那樣,到死還是為國盡忠,那是更加不易了。」黃蓉微笑:「不錯,這叫做
『國有道,不變塞焉,強者矯;國無道,至死不變,強者矯。』」郭靖問道:
「這兩句話是甚麼意思?」黃蓉道:「國家政局清明,你做了大官,但不變從
前的操守;國家朝政腐敗,你寧可殺身成仁,也不肯虧了氣節,這才是響當當
的好男兒大丈夫。」郭靖連連點頭,道:「蓉兒,你怎想得出這麼好的道理出
來?」黃蓉笑道:「啊喲,我想得出,那不變了聖人?這是孔夫子的話。我小
時候爹爹教我讀的。」
郭靖嘆道:「有許許多多事情我老是想不通,要是多讀些書,知道聖人說
過的道理,一定就會明白啦。」黃蓉道:「那也不盡然。我爹爹常說,大聖人
的話,有許多是全然不通的。我見爹爹讀書之時,常說:『不對,不對,胡說
八道,豈有此理!』有時說:『大聖人,放狗屁!』」郭靖聽得笑了起來。
黃蓉又道:「我花了不少時候去讀書,這當兒卻在懊悔呢,我若不是樣樣
都想學,磨著爹爹教我讀書畫畫、奇門算數諸般玩意兒,要是一直專心學武,
那咱們還怕甚麼梅超風、梁老怪呢?不過也不要緊,靖哥哥,你學會了七公的
『降龍十八缺三掌』之後,也不怕那梁老怪了。」郭靖搖頭道:「我自己想想
,多半還是不成。」黃蓉笑道:「可惜七公說走便走,否則的話,我把他的打
狗棒兒偷偷藏了起來,要他教了你那餘下的三掌,才把棒兒還他。」郭靖忙道
:「使不得,使不得。我能學得這十五掌,早已心滿意足,怎能跟七公他老人
家這般胡鬧?」
兩人談談說說,不再劃槳,任由小舟隨風飄行,不覺已離岸十餘里,只見
數十丈外一葉扁舟停在湖中,一個漁人坐在船頭垂釣,船尾有個小童。
黃蓉指著那漁舟道:「煙波浩淼,一竿獨釣,真像是一幅水墨山水一般。
」郭靖問道:「甚麼叫水墨山水?」黃蓉道:「那便是只用黑墨,不著顏色的
圖畫。」郭靖放眼但見山青水綠,天藍雲蒼,夕陽橙黃,晚霞桃紅,就只沒有
黑墨般的顏色,搖了搖頭,茫然不解其所指。
黃蓉與郭靖說了一陣子話,回過頭來,見那漁人仍是端端正正的坐在船頭
,釣竿釣絲都是紋絲不動。
黃蓉笑道:「這人耐心倒好。」一陣輕風吹來,水波泊泊泊的打在船頭,
黃蓉隨手蕩槳,唱起歌來:「放船千里凌波去,略為吳山留顧。雲屯水府,濤
隨神女,九江東注。北客翩然,壯心偏感,年華將暮。念伊蒿舊隱,巢由故友
,南柯夢,遽如許!」唱到後來,聲音漸轉淒切,這是一首《水龍吟》詞,抒
寫水上泛舟的情懷。
她唱了上半闋,歇得一歇。郭靖見她眼中隱隱似有淚光,正要她解說歌中
之意,忽然湖上飄來一陣蒼涼的歌聲,曲調和黃蓉所唱的一模一樣,正是這首
《水龍吟》的下半闋:「回首妖氣未掃,問人間英雄何處?奇謀復國,可憐無
用,塵昏白扇。鐵鎖橫江,錦帆沖浪,孫郎良苦。但愁敲桂棹,悲吟梁父,淚
流如雨。」遠遠望去,唱歌的正是那個垂釣的漁父。歌聲激昂排宕,甚有氣概
。
郭靖也不懂二人唱些甚麼,只覺倒也都很好聽。黃蓉聽著歌聲,卻呆呆出
神。郭靖問道:「怎麼?」黃蓉道:「這是我爹爹平日常唱的曲子,想不到湖
上的一個漁翁竟也會唱。咱們瞧瞧去。」
兩人划槳過去,只見那漁人也收了釣竿,將船划來。兩船相距數丈時,那
漁人道:「湖上喜遇佳客,請過來共飲一杯如何?」黃蓉聽他吐屬風雅,更是
暗暗稱奇,答道:「只怕打擾長者。」那漁人笑道:「嘉賓難逢,大湖之上萍
水邂逅,更足暢人胸懷,快請過來。」
數槳一扳,兩船已經靠近。
黃蓉與郭靖將小船繫在漁舟船尾,然後跨上漁舟船頭,與那漁人作揖見禮
。那漁人坐著還禮,說道:「請坐。在下腿上有病,不能起立,請兩位怨罪。
」郭靖與黃蓉齊道:「不必客氣。」
兩人在漁舟中坐下,打量那漁翁時,見他約莫四十左右年紀,臉色枯瘦,
似乎身患重病,身材甚高,坐著比郭靖高出了半個頭。船尾一個小童在煽爐煮
酒。
黃蓉說道:「這位哥哥姓郭。晚輩姓黃,一時興起,在湖中放肆高歌,未
免有擾長者雅興了。」那漁人笑道:「得聆清音,胸間塵俗頓消。在下姓陸。
兩位小哥今日可是初次來太湖游覽嗎?」郭靖道:「正是。」
那漁人命小童取出下酒菜肴,斟酒勸客。四碟小菜雖不及黃蓉所製,味道
也殊不俗,酒杯菜碟並皆精潔,宛然是豪門巨室之物。
三人對飲了兩杯。
那漁人道:「適才小哥所歌的那首《水龍吟》情致郁勃,實是絕妙好詞。
小哥年紀輕輕,居然能領會詞中深意,也真難得。」黃蓉聽他說話老氣橫秋,
微微一笑,說道:「宋室南渡之後,詞人墨客,無一不有家國之悲。」那漁人
點頭稱是。
黃蓉道:「張於湖的《六洲歌頭》中言道:『聞道中原,遺老常南望。翠
葆霓旌。使行人到此,忠憤氣填膺,有淚如傾。』也正是這個意思呢。」那漁
人拍几高唱:「使行人到此,忠憤氣填膺,有淚如傾。」連斟三杯酒,杯杯飲
乾。
兩人談起詩詞,甚是投機。
其實黃蓉小小年紀,又有甚麼家國之悲?至於詞中深意,更是難以體會,
只不過從前聽父親說過,這時便搬述出來,言語中見解精到,頗具雅量高致,
那漁人不住擊桌贊賞。郭靖在一旁聽著,全然不知所云,見那漁人佩服黃蓉,
心下自是喜歡。
又談了一會,眼見暮靄蒼蒼,湖上煙霧更濃。那漁人道:「舍下就在湖濱
,不揣冒昧,想請兩位去盤桓數日。」黃蓉道:「靖哥哥,怎樣?」
郭靖還未回答,那漁人道:「寒舍附近頗有峰巒之勝,兩位反正是遊山玩
水,務請勿卻。」郭靖見他說得誠懇,便道:「蓉兒,那麼咱們就打擾陸先生
了。」那漁人大喜,命僮兒划船回去。
到得湖岸,郭靖道:「我們先去還了船,還有兩匹坐騎寄在那邊。」那漁
人微笑道:「這裡一帶朋友都識得在下,這些事讓他去辦就是。」說著向那僮
兒一指。
郭靖道:「小可坐騎性子很劣,還是小可親自去牽的好。」那漁人道:「
既是如此,在下在寒舍恭候大駕。」說罷划槳蕩水,一葉扁舟消失在垂柳深處
。
那僮兒跟著郭靖黃蓉去還船取馬,行了里許,向湖畔一家人家取了一艘大
船,牽了驢馬入船,請郭、黃二人都上船坐了。
六名壯健船夫一齊扳槳,在湖中行了數里,來到一個水洲之前。在青石砌
的碼頭上停泊。
上得岸來,只見前面樓閣紆連,竟是好大一座莊院,過了一道大石橋,來
到莊前。郭、黃兩人對望了一眼,想不到這漁人所居竟是這般宏偉的巨宅。
兩人未到門口,只見一個二十來歲的後生過來相迎,身後跟著五六名從僕
。那後生道:「家父命小侄在此恭候多時。」
郭、黃二人拱手謙謝,見他身穿熟羅長袍,面目與那漁人依稀相似,只是
背厚膀寬,軀體壯健。
郭靖道:「請教陸兄大號。」那後生道:「小侄賤字冠英,請兩位直斥名
字就是。」黃蓉道:「這哪裡敢當?」三人一面說話,一面走進內廳。
郭靖與黃蓉見莊內陳設華美,雕樑畫棟,極窮巧思,比諸北方質樸雄大的
莊院另是一番氣象。黃蓉一路看看莊中的道路布置,臉上微現詫異。
過了三進庭院,來到後廳,只聽那漁人隔著屏風叫道:「快請進,快請進
。」陸冠英道:「家父腿上不便,在東書房恭候。」
三人轉過屏風,只見書房門大開,那漁人坐在房內榻上。這時他已不作漁
人打扮,穿著儒生衣巾,手裡拿著一柄潔白的鵝毛扇,笑吟吟的拱手。
郭、黃二人入內坐下,陸冠英卻不敢坐,站在一旁。
黃蓉見書房中琳瑯滿目,全是詩書典籍,幾上桌上擺著許多銅器玉器,看
來盡是古物,壁上掛著一幅水墨畫,畫的是一個中年書生在月明之夜中庭佇立
,手按劍柄,仰天長吁,神情寂寞。左上角題著一首詞:「昨夜寒蛩不住鳴。
驚回千里夢,已三更。起來獨自繞階行。人悄悄,簾外月朧明。白首為功名。
舊山松竹老,阻歸程。欲將心事付瑤箏,知音少,弦斷有誰聽?」
這詞黃蓉曾由父親教過,知道是岳飛所作的《小重山》,又見下款寫著「
五湖廢人病中塗鴉」八字,想來這「五湖廢人」必是那莊主的別號了。但見書
法與圖畫中的筆致波磔森森,如劍如戟,豈但力透紙背,直欲破紙飛出一般。
陸莊主見黃蓉細觀圖畫,問道:「老弟,這幅畫怎樣,請你品題品題。」
黃蓉道:「小可斗膽亂說,莊主別怪。」陸莊主道:「老弟但說不妨。」
黃蓉道:「莊主這幅圖畫,寫出了岳武穆作這首《小重山》詞時壯志難伸
、徬徨無計的心情。只不過岳武穆雄心壯志,乃是為國為民,『白首為功名』
這一句話,或許是避嫌養晦之意。當年朝中君臣都想與金人議和,岳飛力持不
可,只可惜無人聽他的。『知音少,弦斷有誰聽?』這兩句,據說是指此事而
言,那是一番無可奈何的心情,卻不是公然要和朝廷作對。莊主作畫寫字之時
,卻似是一腔憤激,滿腔委曲,筆力固然雄健之極,但是鋒芒畢露,像是要與
大仇人拚個你死我活一般,只恐與岳武穆憂國傷時的原意略有不合。小可曾聽
人說,書畫筆墨若是過求有力,少了圓渾蘊藉之意,似乎尚未能說是極高的境
界。」
陸莊主聽了這番話,一聲長嘆,神色淒然,半晌不語。
黃蓉見他神情有異,心想:「我這番話可說得直率了,只怕已得罪了他。
但爹爹教這首《小重山》和書畫之道時,確是這般解說的。」便道:「小可年
幼無知,胡言亂道,尚請莊主恕罪。」
陸莊主一怔,隨即臉露喜色,歡然道:「黃老弟說哪裡話來?我這番心情
,今日才被你看破,老弟真可說得是我生平第一知己。至於筆墨過於劍拔弩張
,更是我改不過來的大毛病,承老弟指教,甚是甚是。」回頭對兒子道:「快
命人整治酒席。」郭靖與黃蓉連忙辭謝,道:「不必費神。」陸冠英早出房去
了。
陸莊主道:「老弟鑒賞如此之精,想是家學淵源,令尊必是名宿大儒了,
不知名諱如何稱呼。」黃蓉道:「小可懂得甚麼,蒙莊主如此稱許。家父在鄉
村設帳授徒,沒沒無名。」陸莊主嘆道:「才人不遇,古今同慨。」
酒筵過後,回到書房小坐,又談片刻,陸莊主道:「這裡張公、善卷二洞
,乃天下奇景,二位不妨在敝處小住數日,慢慢觀賞。天已不早,兩位要休息
了罷?」
郭靖與黃蓉站起身來告辭。黃蓉正要出房,猛一抬頭,忽見書房門楣之上
釘著八片鐵片,排作八卦形狀,卻又不似尋常的八卦那麼排得整齊,疏疏落落
,歪斜不稱。她心下一驚,當下不動聲色,隨著莊丁來到客房之中。
客房中陳設精雅,兩床相對,枕衾雅潔。莊丁送上香茗後,說道:「二位
爺台要甚麼,一拉床邊這繩鈴,我們就會過來。二位晚上千萬別出去。」說罷
退了出去,輕輕掩上了門。
黃蓉低聲問道:「你瞧這地方有甚麼蹊蹺?他幹嘛叫咱們晚上千萬別出去
?」郭靖道:「這莊子好大,莊裡的路繞來繞去,也許是怕咱們迷了路。」黃
蓉微笑道:「這莊子可造得古怪。你瞧這陸莊主是何等樣人物?」郭靖道:「
是個退隱的大官罷?」黃蓉搖頭道:「這人必定會武,而且還是高手,你見到
了他書房中的鐵八卦麼?」郭靖道:「鐵八卦?那是甚麼?」黃蓉道:「那是
用來練劈空掌的傢伙。爹爹教過我這套掌法,我嫌氣悶,練不到一個月便擱下
了,真想不到又會在這裡見到。」郭靖道:「這陸莊主對咱們決無歹意,他既
不說,咱們只當不知就是。」
黃蓉點頭一笑,揮掌向著燭台虛劈,嗤的一聲,燭火應手而滅。郭靖低贊
一聲:「好掌法!」問道:「這就是劈空掌麼?」黃蓉笑道:「我就只練到這
樣,鬧著玩還可以,要打人可全無用處。」
睡到半夜,忽然遠處傳來嗚嗚之聲,郭靖和黃蓉都驚醒了,側耳聽去,似
是有人在吹海螺,過了一陣,嗚嗚之聲又響了起來,此起彼和,並非一人,吹
螺之人相距甚遠,顯然是在招呼應答。
黃蓉低聲道:「瞧瞧去。」郭靖道:「別出去惹事罷。」黃蓉道:「誰說
惹事了?我是說瞧瞧去。」
兩人輕輕推開窗子,向外望去,只見庭院中許多人打著燈籠,還有好些人
來來去去,不知忙些甚麼。
黃蓉抬起頭來,只見屋頂上黑黝黝的有三四個人蹲在那裡,燈籠移動時亮
光一閃,這些人手中的兵刃射出光來。等了一陣,只見眾人都向莊外走去,黃
蓉好奇心起,拉著郭靖繞到西窗邊,見窗外無人,便輕輕躍出,屋頂之人並未
知覺。
黃蓉向郭靖打個手勢,反向後行,莊中道路東轉西繞,曲曲折折,尤奇的
是轉彎處的欄乾亭榭全然一模一樣,幾下一轉,哪裡還分辨得出東西南北?黃
蓉卻如到了自己家裡,毫不遲疑的疾走,有時眼前明明無路,她在假山裡一鑽
,花叢旁一繞,竟又轉到了迴廊之中。有時似已到了盡頭,哪知屏風背面、大
樹後邊卻是另有幽境。
當路大開的月洞門她偏偏不走,卻去推開牆上一扇全無形跡可尋的門戶。
郭靖愈走愈奇,低聲問道:「蓉兒,這莊子的道路真古怪,你怎認得?」黃蓉
打手勢叫他噤聲,又轉了七八個彎,來到後院的圍牆邊。黃蓉察看地勢,扳著
手指默默算了幾遍,在地下踏著腳步數步子,郭靖聽她低聲念著:「震一、屯
三、頤五、復七、坤……」更不懂是甚麼意思。
黃蓉邊數邊行,數到一處停了腳步,說道:「只有這裡可出去,另外地方
全有機關。」說著便躍上牆頭,郭靖跟著她躍出牆去。黃蓉才道:「這莊子是
按著伏羲六十四卦方位造的。這些奇門八卦之術,我爹爹最是拿手。陸莊主難
得倒旁人,可難不了我。」言下甚是得意。
兩人攀上莊後小丘,向東望去,只見一行人高舉燈籠火把,走向湖邊。黃
蓉拉了拉郭靖的衣袖,兩人展開輕功追去。
奔到臨近,伏在一塊岩石之後,只見湖濱泊著一排漁船,人眾絡繹上船,
上船後便即熄去燈火。兩人待最後一批人上了船,岸上全黑,才悄悄躍出,落
在一艘最大的篷船後梢,於拔篙開船聲中躍上篷頂,在竹篷隙孔中向下望去,
艙內一人居中而坐,赫然便是少莊主陸冠英。
眾船搖出里許,湖中海螺之聲又嗚嗚傳來,大篷船上一人走到船首,也吹
起海螺。再搖出數里,只見湖面上一排排的全是小船,放眼望去,舟似蟻聚,
不計其數,猶如一張大綠紙上濺滿墨點一般。
大篷船首那人海螺長吹三聲,大船拋下了錨泊在湖心,十餘艘小船飛也似
的從四方過來。
郭靖與黃蓉心下納罕,不知是否將有一場廝殺,低頭瞧那陸冠英卻是神定
氣閑,不似便要臨敵應戰的模樣。
過不多時,各船靠近。每艘船上有人先後過來,或一二人、或三四人不等
。各人進入大船船艙,都向陸冠英行禮後坐下,對他執禮甚恭,座位次序似早
已排定,有的先到反坐在後,有的後至卻坐在上首。只一盞茶功夫,諸人坐定
。
這些人神情粗豪,舉止剽悍,雖作漁人打扮,但看來個個身負武功,決非
尋常以打魚為生的漁夫。
陸冠英舉手說道:「張大哥,你探聽得怎樣了?」座中一個瘦小的漢子站
起身來,說道:「回稟少莊主,金國欽使預定今晚連夜過湖,段指揮使再過一
個多時辰就到。這次他以迎接金國欽使為名,一路搜刮,是以來得遲了。」陸
冠英道:「他搜刮到了多少?」那漢子道:「每一州縣都有報效,他麾下兵卒
還在鄉間劫掠,我見他落船時眾親隨抬著二十多箱財物,看來都很沉重。」陸
冠英道:「他帶了多少兵馬?」那漢子道:「馬軍二千。過湖的都是步軍,因
船隻不夠,落船的約莫是一千名左右。」
陸冠英向眾人道:「各位哥哥,大家說怎樣?」諸人齊聲道:「願聽少莊
主號令。」
陸冠英雙手向懷裡一抱,說道:「這些民脂民膏,不義之財,打從太湖裡
來,不取有違天道。咱們盡數取來,一半散給湖濱貧民,另一半各寨分了。」
眾人轟然叫好。
郭靖與黃蓉這才明白,原來這群人都是太湖中的盜首,看來這陸冠英還是
各寨的總頭領呢。
陸冠英道:「事不宜遲,馬上動手。張大哥,你帶五條小船,再去哨探。
」那瘦子接令出艙。陸冠英跟著分派,誰打先鋒、誰作接應、誰率領水鬼去鑽
破敵船船底、誰取財物、誰擒拿軍官,指揮得井井有條。
郭靖與黃蓉暗暗稱奇,適才與他共席時見他斯文有禮,談吐儒雅,宛然是
一個養尊處優的世家子弟,哪知竟能領袖群豪。
陸冠英吩咐已畢,各人正要出去分頭幹事,座中一人站起身來,冷冷的道
:「咱們做這沒本錢買賣的,吃吃富商大賈,也就夠啦。這般和官家大動干戈
,咱們在湖邊還耽得下去麼?大金國欽使更加得罪不得。」
郭靖和黃蓉聽這聲音好熟,凝目看時,原來是沙通天的弟子,黃河四鬼中
的奪魄鞭馬青雄,不知如何他竟混在這裡。
陸冠英臉上變色,尚未回答,群盜中已有三四人同聲呼叱。
陸冠英道:「馬大哥初來,不知這裡規矩,既然大家齊心要幹,咱們就是
鬧個全軍覆沒,那也是死而無悔。」馬青雄道:「好啦,你幹你們的,我可不
搞這鍋混水。」轉身就要走出船艙。
兩名漢子攔在艙口,喝道:「馬大哥,你斬過雞頭立過誓,大伙兒有福同
享,有難同當!」馬青雄雙手揮出,罵道:「滾開!」那兩人登時跌在一邊。
他正要鑽出艙門,突覺背後一股掌風襲來,當即偏身讓過,左手已從靴筒
裡拔出一柄匕首,反手向後戳去。陸冠英左手疾伸,將他左臂格在外門,踏步
進掌。馬青雄右手撩開,左手匕首跟著遞出。兩人在窄隘的船艙中貼身而搏。
郭靖當日在蒙古土山之上曾與馬青雄相鬥,初見陸冠英出手,料想他不易
取勝,豈知只看得數招,但見陸冠英著著爭先,竟然大佔上風,心下詫異:「
怎地這姓馬的忽然不濟了?啊,是了,那日在蒙古是他們黃河四鬼合力打我一
個,此刻他四面是敵,自然膽怯。」
殊不知真正原因,卻在於他得洪七公指點教導,幾近兩月,天下武學絕藝
的「降龍十八掌」固然學會了十五掌,而這些時日中洪七公隨口點撥、順手比
劃,無一而非上乘武功中的精義,盡為「江南七怪」生平從所未窺的境界。
郭靖牢牢記在心中,雖然所領悟的不過十之一二,但不知不覺之間武功已
突飛猛進,此刻修為,已殊不遜於六位師父,再來看馬青雄的武功,自覺頗不
足道。
只見兩人再拆數招,陸冠英左拳陡出,砰的一聲,結結實實打在馬青雄胸
口。馬青雄一個踉蹌,向後便倒。他身後兩名漢子雙刀齊下,馬青雄立時斃命
,那兩名漢子提起他屍身投入湖中。
陸冠英道:「眾家哥哥,大伙兒奮勇當先。」群盜轟然答應,各自回船。
片刻之間眾舟千槳齊蕩,並肩東行。陸冠英的大船在後壓陣。
行了一陣,遠遠望見數十艘大船上燈火照耀,向西駛來。郭靖與黃蓉心想
:「這些大船,便是那個段指揮使的官船了。」兩人悄悄爬上桅桿,坐在橫桁
之上,隱身於帆後。只聽得小船上海螺吹起。兩邊船隊漸漸接近,一會兒叫罵
聲、呼叱聲、兵刃相交聲、身子落水聲,從遠處隱隱傳來。
又過一會,官船起火,烈焰沖天,映得湖水都紅了。郭黃知道群盜已經得
手,果見幾艘小舟急駛而至,呼道:「官兵全軍覆沒,兵馬指揮使已經擒到。
」陸冠英大喜,走到船頭,叫道:「通知眾家寨主,大伙兒再辛苦一下,擒拿
金國欽使去也!」報信的小盜歡然答應,飛舟前去傳令。
郭靖和黃蓉同時伸出手來,相互一捏,均想:「那金國欽使便是完顏康了
,不知他如何應付。」只聽得各處船上海螺聲此起彼和,群船掉過頭來,扯起
風帆。其時方當盛暑,東風正急,群船風帆飽張,如箭般向西疾駛。
陸冠英所坐的大船原本在後,這時反而領先。郭靖與黃蓉坐在橫桁之上,
陣陣涼風自背吹來,放眼望去,繁星在天,薄霧籠湖,甚是暢快,真想縱聲一
歌,只見後面的輕舟快艇又是一艘艘的搶到大船之前。
舟行約莫一個時辰,天色漸亮,兩艘快艇如飛而來,艇首一人手中青旗招
展,大呼:「已見到了金國的船只!賀寨主領先攻打。」陸冠英站在船首,叫
道:「好。」
過不多時,又有一艘小艇駛回,報道:「金國那狗欽使手爪子好硬,賀寨
主受傷,彭、董兩位寨主正在夾擊。」不多時,兩名嘍囉扶著受傷暈去的賀寨
主上大船來。
陸冠英正待察看賀寨主的傷勢,兩艘小艇又分別將彭、董兩位受傷的寨主
送到,並說縹緲峰的郭頭領被金國欽使一槍搠死,跌入了湖中。陸冠英大怒,
喝道:「金狗如此猖獗,我親去殺他。」
郭靖與黃蓉覺得完顏康為虎作倀,殺傷同胞甚是不該,卻又耽心他寡不敵
眾,給太湖群盜殺死,穆念慈不免終身遺恨。
黃蓉在郭靖耳邊悄聲道:「救他不救?」郭靖微一沉吟,道:「救他性命
,但要他悔改。」黃蓉點點頭。
只見陸冠英縱身躍入一艘小艇,喝道:「上去!」黃蓉向郭靖道:「咱們
搶小艇。」兩人正待縱身躍向旁邊一艘小艇,猛聽得前面群盜齊聲高呼,縱目
望去,那金國欽使所率的船隊一艘艘的正在慢慢沉下,想是給潛水的水鬼鑿穿
了船底。
青旗招展中,兩艘快艇趕到稟報:「金狗落了水,已抓到啦!」陸冠英大
喜,躍回大船。過不多時,海螺齊鳴,快艇將金國的欽使、衛兵、隨從等陸續
押上大船。
郭靖與黃蓉見完顏康手腳都已被縛,兩眼緊閉,想是喝飽了水,但胸口起
伏,仍在呼吸。
這時天已大明,日光自東射來,水波晃動,猶如萬道金蛇在船邊飛舞一般
。陸冠英傳出號令:「各寨寨主齊赴歸雲莊,開宴慶功。眾頭領率部回寨,聽
候論功領賞。」群盜歡聲雷動。
大小船只向四方分散,漸漸隱入煙霧之中。
湖上群鷗來去,白帆點點,青峰悄立,綠波蕩漾,又回復了一片寧靜。
待得船隊回莊,郭、黃二人等陸冠英與群盜離船,這才乘人不覺,飛身上
岸。群盜大勝之餘,個個興高采烈,哪想得到桅桿上一直有人躲著偷窺。
黃蓉相準了地位,仍與郭靖從莊後圍牆跳進,回到臥房。
這時服侍他們的莊丁已到房前來看了幾次,只道他們先一日遊玩辛苦,在
房裡大睡懶覺。
郭靖打開房門,兩名莊丁上前請安,送上早點,道:「莊主在書房相候,
請兩位用過早點,過去坐坐。」
兩人吃了些麵點湯包,隨著莊丁來到書房。
陸莊主笑道:「湖邊風大,夜裡波濤拍岸,擾人清夢,兩位可睡得好嗎?
」郭靖不慣撒謊,被他一問,登時窘住。黃蓉道:「夜裡只聽得嗚嗚嗚的吹法
螺,想是和尚道士做法事放焰口。」
陸莊主一笑,不提此事,說道:「在下收藏了一些書畫,想兩位老弟法眼
鑒定。」黃蓉道:「當得拜觀。莊主所藏,定然都是精品。」
陸莊主令書僮取出書畫,黃蓉一件件的賞玩。驀地裡門外傳來一陣吆喝,
幾個人腳步聲響,聽聲音是一人在逃,後面數人在追。
一人喝道:「你進了歸雲莊,要想逃走,那叫做難如登天!」陸莊主若無
其事,猶如未聞,說道:「本朝書法,蘇黃米蔡並稱,這四大家之中,黃老弟
最愛哪一家?」黃蓉正要回答,突然書房門砰的一聲被人推開,一個全身濕淋
淋的人闖了進來,正是完顏康。
黃蓉一拉郭靖衫角,低聲道:「看書畫,別瞧他。」兩人背轉了身子,低
頭看畫。
原來完顏康不識水性,船沉落湖,空有一身武藝,只吃得幾口水,便已暈
去,等到醒來,手足已被縛住。解到莊上,陸冠英喝令押上來審問。完顏康見
一直架在後頸的鋼刀已然移開,當即暗運內勁,手指抓住身上綁縛的繩索,大
喝一聲,以「九陰白骨爪」功夫立時將繩索撕斷了。
眾人齊吃一驚,搶上前去擒拿,被他雙手揮擊,早跌翻了兩個。完顏康奪
路便走,哪知歸雲莊中房屋道路皆按奇門八卦而建,若無本莊之人引路,又非
精通奇門生剋之變,休想闖得出去。完顏康慌不擇路,竟撞進陸莊主的書房來
。
陸冠英雖見他掙脫綁縛,知他決然逃不出去,也並不在意,只是一路追趕
,及見他闖進書房,卻怕他傷及父親,急忙搶前,攔在父親所坐榻前。後面太
湖諸寨的寨主都擋在門口。
完顏康不意逃入了絕地,戟指向陸冠英罵道:「賊強盜,你們行使詭計,
鑿沉船只,也不怕江湖上好漢笑話?」陸冠英哈哈一笑,說道:「你是金國王
子,跟我們綠林豪傑提甚麼『江湖』二字?」完顏康道:「我在北京時久聞江
南豪客的大名,只道當真都是光明磊落的好男子,哼哼,今日一見,卻原來…
…嘿嘿,可就叫作浪得虛名!」陸冠英怒道:「怎樣?」完顏康道:「只不過
是一批倚多為勝的小人而已!」陸冠英冷笑道:「要是單打獨鬥勝了你,那你
便死而無怨?」
完顏康適才這話本是激將之計,正要引他說出這句話來,立時接口:「歸
雲莊上只要有人憑真功夫勝得了我,我束手就縛,要殺要剮,再無第二句話。
卻不知是哪一位賜教?」說著眼光向眾人一掃,雙手負在背後,嘿嘿冷笑,神
態甚是倨傲。
一言方畢,早惱了太湖莫厘峰上的金頭鰲石寨主,怒喝:「老子揍你這番
邦賊廝鳥!」搶入書房,雙拳「鐘鼓齊鳴」,往完顏康太陽穴打到。完顏康身
子微側,敵拳已然擊空,右手反探,抓住了他後心,內勁吐處,把他肥肥一個
身軀向門口人叢中丟了出去。
陸冠英見他出手迅辣,心中暗驚,知道各寨主無人能敵,叫道:「果然好
俊功夫,讓我來討教幾招。咱們到外面廳上去。」眼見對方大是勁敵,生怕劇
鬥之際,拳風掌力帶到父親與客人身上,三人不會武功,可莫受了誤傷。
完顏康道:「比武較量到處都是一樣,就在這裡何妨?寨主請賜招罷!」
言下之意竟是:「不過三招兩式,就打倒了你,何必費事另換地方?」
陸冠英心中暗怒,說道:「好,你是客,請進招罷。」
完顏康左掌虛探,右手就往陸冠英胸口抓去,開門見山,一出手就以九陰
白骨爪攻敵要害。陸冠英暗罵:「小子無禮,教你知道少莊主的厲害。」胸口
微縮,竟不退避,右拳直擊對方橫臂手肘,左手二指疾伸,取敵雙目。
完顏康見他來勢好快,心頭倒也一震,暗道:「不意草莽之中,竟然有此
等人物。」疾忙斜退半步,手腕疾翻,以擒拿手拿敵手臂。陸冠英扭腰左轉,
兩手回兜,虎只相對,正是「懷中抱月」之勢。
完顏康見他出手了得,不敢再有輕敵之念,當下打疊起精神,使出丘處機
所傳的全真派拳法。陸冠英是臨安府雲棲寺枯木大師的得意弟子,精通仙霞門
的外家拳法,那是河南嵩山少林寺的旁支,所傳也是武學正宗,這時遇到強敵
,當下小心在意,見招拆招,遇勢破勢。他知完顏康手爪功夫厲害,決不讓他
手爪踫到自己身子,雙手嚴守門戶,只見有隙可乘,立即使腳攻敵。
外家技擊有言道:「拳打三分,腳踢七分。」又道:「手是兩扇門,全憑
腳踢人。」陸冠英所學是外家功夫,腿上功夫自極厲害,兩人鬥到酣處,只見
書房之中人影飛舞,拳腳越來越快。
郭靖與黃蓉不願被他認出,退在書架之旁,側身斜眼觀戰。
完顏康久鬥不下,心中焦躁,暗道:「再耗下去,時刻長了,就算勝了,
要是再有人出來邀鬥,我哪裡還有力氣對付?」他武功原比陸冠英高出甚多,
只因在湖水中被浸,喝了一肚子水,委頓之下,氣力不加,兼之身陷重圍,初
次遇險,不免心怯,這才讓陸冠英拆了數十招,待得精神一振,手上加緊,只
聽得砰的一聲,陸冠英肩頭中拳。他一個踉蹌,向後倒退,眼見敵人乘勢進逼
,陡然間飛起左腿,足心朝天,踢向完顏康心胸。
這一招叫做「懷心腿」,出腿如電,極為厲害。
完顏康想不到敵人落敗之餘,尚能出此絕招,待得伸手去格,胸口已被踢
中。
這「懷心腿」是陸冠英自幼苦練的絕技,練時用繩子縛住足踝,然後將繩
繞過屋樑,逐日拉扯懸吊,臨敵時一腿飛出,倏忽過頂,敵人實所難防。
完顏康胸口一痛,左手颼的彎轉,五根手指已插入了陸冠英小腿,右掌往
他胯上推去,喝道:「躺下!」陸冠英單腿站立,被他這麼猛推,身子直跌出
去,撞向在榻上的陸莊主。陸莊主左手伸出一粘,托住他背心,輕輕放在地下
,但見兒子小腿上鮮血淋漓,從原來站立之地直到榻前一排鮮血直滴過來,又
驚又怒,喝道:「黑風雙煞是你甚麼人?」他這一出手、一喝問,眾人俱感驚
詫。
別說完顏康與眾寨主不知他身有武功,連他親生兒子陸冠英,也只道父親
雙腿殘廢,自然不會武功,自己從小便見父親寄情於琴書之間,對他作為向來
不聞不問,哪知剛才救他這一托,出手竟是沉穩之極。
黃蓉昨晚見到了他門楣上的鐵八卦,對郭靖說過,因此只有他兩人才不訝
異。
完顏康聽陸莊主問起黑風雙煞,一呆之下,說道:「黑風雙煞是甚麼東西
?」
原來梅超風雖然傳他武藝,但她自己的來歷固然未曾對他言明,連真實姓
名也不對他說,「黑風雙煞」的名頭,他自然更加不知了。
陸莊主怒道:「裝甚麼蒜?這陰毒的九陰白骨爪是誰傳你的?」完顏康道
:「小爺沒空聽你囉唆,失陪啦!」轉身走向門口。眾寨主齊聲怒喝,挺起兵
刃攔阻。
完顏康連聲冷笑,回頭向陸冠英道:「你說話算不算數?」陸冠英臉色慘
白,擺一擺手,說道:「太湖群雄說一是一,眾位哥哥放他走罷。張大哥,你
領他出去。」眾寨主心中都不願意,但少莊主既然有令,卻也不能違抗。
那張寨主喝道:「跟我走罷,諒你這小子自己也找不到路出去。」完顏康
道:「我的從人衛兵呢?」陸冠英道:「一起放他們走。」完顏康大拇指一豎
,說道:「好,果然是君子一言,快馬一鞭。眾寨主,咱們後會有期。」說著
團團一揖,唱個無禮喏,滿臉得意之色。」
他轉身正要走出書房,陸莊主忽道:「且慢!老夫不才,要領教你的九陰
白骨爪。」完顏康停步笑道:「那好極啦。」陸冠英忙道:「爹,您老人家犯
不著跟這小子一般見識。」陸莊主道:「不用擔心,他的九陰白骨爪沒練到家
。」雙目盯著完顏康,緩緩說道:「我腿有殘疾,不能行走,你過來。」
完顏康一笑,卻不移步。
陸冠英腿上傷口劇痛,但決不肯讓父親與對方動手,縱身躍出房門,叫道
:「這次是代我爹爹再請教幾招。」完顏康笑道:「好,咱倆再練練。」
陸莊主喝道:「英兒走開!」右手在榻邊一按,憑著手上之力,身子突然
躍起,左掌向完顏康頂上猛劈下去。眾人驚呼聲中,完顏康舉手相格,只覺腕
上一緊,右腕已被捏住,眼前掌影閃動,敵人右掌又向肩頭擊到。完顏康萬料
不到他擒拿法如此迅捷奇特,左手急忙招架,右手力掙,想掙脫他的擒拿。
陸莊主足不著地,身子重量全然放在完顏康這手腕之上,身在半空,右掌
快如閃電,瞬息之間連施五六下殺手。完顏康奮起平生之力,向外抖甩,卻哪
裡甩得脫?飛腿去踢,卻又踢他不著。眾人又驚又喜,望著兩人相鬥。
只見陸莊主又是舉掌劈落,完顏康伸出五指,要戳他手掌,陸莊主手肘突
然下沉,一個肘錘,正打在他「肩井穴」上。完顏康半身酸麻,跟著左手手腕
也已被他拿住,只聽得喀喀兩聲,雙手手腕關節已同時錯脫。陸莊主手法快極
,左手在他腰裡一戳,右手在他肩上一捺,已借力躍回木榻,穩穩坐下。完顏
康卻雙腿軟倒,再也站不起來。
眾寨主看得目瞪口呆,隔了半晌,才震天價喝起采來。陸冠英搶步走到榻
前,問道:「爹,您沒事吧?」陸莊主笑著搖搖頭,隨即臉色轉為凝重,說道
:「這金狗的師承來歷,得好好問他一問。」
兩名寨主拿了繩索將完顏康手足縛住。張寨主:「在那姓段的兵馬指揮使
行囊之中,搜出了幾副精鋼的腳鐐手銬,正好用來銬這小子,瞧他還掙不掙得
斷。」
眾人連聲叫好,有人飛步去取了來,將完顏康手腳都上了雙重鋼銬。
完顏康手腕劇痛,額上黃豆大的汗珠不住冒出來,但強行忍住,並不呻吟
。
陸莊主道:「拉他過來。」兩名頭領執住完顏康的手臂,將他拉到榻前。
陸莊主給他裝上手腕關節,又伸手在他尾脊骨與左胸穴道各點了一指。完顏康
疼痛漸止,心裡又是憤怒,又是驚奇,還未開言,陸冠英已命人將他押下監禁
。眾寨寨主都退了出去。
陸莊主轉身對黃蓉與郭靖笑道:「與少年人好勇鬥狠,有失斯文,倒教兩
位笑話了。」
黃蓉見他的掌法與點穴功夫全是自己家傳的一路,不禁疑心更盛,笑問:
「那是甚麼人?他是不是偷了寶莊的東西,累得莊主生氣?」陸莊主呵呵大笑
,道:「不錯,他們確是搶了大伙兒不少財物。來來來,咱們再看書畫,別讓
這小賊掃了清興。」
陸冠英退出書房,三人又再觀畫。陸莊主與黃蓉一幅幅的談論山水布局、
人物神態,翎毛草蟲如何,花卉瓜果又是如何。郭靖自是全然不懂。
中飯過後,陸莊主命兩名莊丁陪同他們去遊覽張公、善卷二洞,那是天下
勝景,洞中奇幻莫名,兩人遊到天色全黑,這才盡興而返。
晚上臨睡時,郭靖道:「蓉兒,怎麼辦?救不救他?」黃蓉道:「咱們在
這兒且再住幾天,我還摸不準那陸莊主的底子。」郭靖道:「他武功與你門戶
很近啊。」黃蓉沉吟道:「奇就奇在這裡,莫非他識得梅超風?」兩人猜想不
透,只怕隔牆有耳,不敢多談。
睡到中夜,忽聽得瓦面上有聲輕響,接著地上擦的一聲。兩人都是和衣而
臥,聽得異聲,立即醒覺,同時從床上躍起,輕輕推窗外望,只見一個黑影躲
在一叢玫瑰之後。那人四下張望,然後躡足向東走去,瞧這般全神提防的模樣
,似是闖進莊來的外人。
黃蓉本來只道歸雲莊不過是太湖群雄的總舵,但見了陸莊主的武功後,心
知其中必定另有隱秘,決意要探個水落石出,當下向郭靖招了招手,翻出窗子
,悄悄跟在那人身後。
跟得幾十步,星光下已看清那人是個女子,武功也非甚高,黃蓉加快腳步
,逼近前去,那女子臉蛋微微一側,原來卻是穆念慈。黃蓉心中暗笑:「好啊
,救意中人來啦。倒要瞧瞧你用甚麼手段。」只見穆念慈在園中東轉西走,不
多時已迷失了方向。
黃蓉知道依這莊園的方位建置,監人的所在必在離上震下的「噬嗑」之位
,《易經》曰:「噬嗑,亨,利用獄。」「象曰:雷電,噬嗑,先王以明罰敕
法。」她父親黃藥師精研其理,閑時常與她講解指授。她想這莊園構築雖奇,
其實明眼人一看便知,哪及得上桃花島中陰陽變化、乾坤倒置的奧妙?在桃花
島,禁人的所在反而在乾上兌下的「履」位,取其「履道坦坦,幽人貞吉」之
義,更顯主人的氣派。
黃蓉心想:「照你這樣走去,一百年也找不到他。」當下俯身在地下抓了
一把散泥,見穆念慈正走到歧路,躊躇不決,拈起一粒泥塊向左邊路上擲去,
低沉了聲音道:「向這邊走。」閃身躲入了旁邊花叢。
穆念慈大吃一驚,回頭看時,卻不見人影,當即提刀在手,縱身過去。黃
蓉與郭靖的輕身功夫高她甚遠,早已躲起,哪能讓她找到?
穆念慈正感徬徨,心想:「這人不知是好心壞心,反正我找不到路,姑且
照他的指點試試。」當上依著向左走去,每到歧路,總有小粒泥塊擲明方向,
曲曲折折走了好一陣子,忽聽得嗤的一聲,一粒泥塊遠遠飛去,撞在一間小屋
的窗上,眼前一花,兩個黑影從身邊閃過,倏忽不見。
穆念慈心念一動,奔向小屋,只見屋前兩名大漢倒在地下,眼睜睜的望著
自己,手中各執兵刃,卻便是動彈不得,顯已給人點了穴道。
穆念慈心知暗中有高人相助,輕輕推門進去,側耳靜聽,室中果有呼吸之
聲。
她低聲叫道:「康哥,是你麼?」完顏康早在看守人跌倒時驚醒,聽得是
穆念慈的聲音,又驚又喜,忙道:「是我。」穆念慈大喜,黑暗中辨聲走近,
說道:「謝天謝地,果然你在這裡,那可好極了,咱們走罷。」完顏康道:「
你可帶有寶刀寶劍麼?」穆念慈道:「怎麼?」完顏康輕輕一動,手鐐腳銬上
發出金鐵踫撞之聲。
穆念慈上去一摸,心中大悔,恨恨的道:「那柄削鐵如泥的匕首,我不該
給了黃家妹子。」
黃蓉與郭靖躲在屋外竊聽兩人說話。她心中暗笑:「等你著急一會,我再
把匕首給你。」
穆念慈甚是焦急,道:「我去盜鐵銬的鑰匙。」完顏康道:「你別去,莊
內敵人厲害,你去犯險必然失手,無濟於事。」穆念慈道:「那麼我背你出去
。」完顏康道:「他們用鐵鏈將我鎖在柱上,背不走的。」穆念慈急得流下淚
來,嗚咽道:「那怎麼辦?」完顏康笑道:「你親親我罷。」穆念慈跺腳道:
「人家急得要命,你還鬧著玩。」完顏康悄聲笑道:「誰鬧著玩了?這是正經
大事啊。」穆念慈並不理他,苦思相救之計。
完顏康道:「你怎知我在這裡?」穆念慈道:「我一路跟著你啊。」完顏
康心中感動,道:「你靠在我身上,我跟你說。」穆念慈坐在地下草席上,偎
倚在他懷中。
完顏康道:「我是大金國欽使,諒他們也不敢隨便傷我。只是我給羈留在
此,卻要誤了父王囑咐的軍國大事,這便如何是好?妹子,你幫我去做一件事
。」穆念慈道:「甚麼?」完顏康道:「你把我項頸裡那顆金印解下來。」
穆念慈伸手到他頸中,摸著了印,將繫印的絲帶解開。完顏康道:「這是
大金國欽使之印,你拿了趕快到臨安府去,求見宋朝的史彌遠史丞相。」穆念
慈道:「史丞相?我一個民間女子,史函相怎肯接見?」
完顏康笑道:「他見了這金印,迎接你都還來不及呢。你對他說,我被太
湖盜賊劫持在這裡,不能親自去見他。我要他記住一件事:如有蒙古使者到臨
安來,決不能相見,拿住了立即斬首。這是大金國聖上的密旨,務須遵辦。」
穆念慈道:「那為甚麼?」完顏康道:「這些軍國大事,說了你也不懂。只消
把這幾句話去對史丞相說了,那就是給我辦了一件大事。要是蒙古的使者先到
了臨安,和宋朝君臣見了面,可對咱們大金國大大不利。」穆念慈慍道:「甚
麼『咱們大金國』?我可是好好的大宋百姓。你若不說個清楚,我不能給你辦
這件事。」完顏康微笑道:「難道你將來不是大金國的王妃?」
穆念慈霍地站起,說道:「我義父是你親生爹爹,你是好好的漢人。難道
你是真心的要做甚麼大金國王爺?我只道……只道你……」完顏康道:「怎樣
?」穆念慈道:「我一直當你是個智勇雙全的好男兒,當你假意在金國做小王
爺,只不過等待機會,要給大宋出一口氣。你,你真的竟然會認賊作父麼?」
完顏康聽她語氣大變,喉頭哽住,顯是氣急萬分,當下默然不語。
穆念慈又道:「大宋的錦繡江山給金人佔了一大半去,咱們漢人給金人擄
掠殘殺,欺壓拷打,難道你一點也不在意麼?你……你……」說到這裡,再也
說不下去,把金印往地下一擲,掩面就走。
完顏康顫聲叫道:「妹子,我錯啦,你回來。」穆念慈停步,回過頭道:
「怎樣?」完顏康道:「等我脫難之後,我不再做甚麼勞什子的欽使,也不回
到金國去了。我跟你隱居歸農,總好過成日心中難受。」穆念慈嘆了口長氣,
呆呆不語。
她自與完顏康比武之後,一往情深,心中已認定他是個了不起的英雄豪傑
。完顏康不肯認父,她料來必是另有深意;他出任金國欽使,她又代他設想,
他定是要身居有為之地,想幹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為大宋揚眉吐氣。豈知這
一切全是女兒家的痴情呆想,這人哪裡是甚麼英雄豪傑,原來直是個貪圖富貴
的無恥之徒。她想到傷心之處,只感萬念俱灰。
完顏康低聲道:「妹子,怎麼了?」穆念慈不答。完顏康道:「我媽說,
你義父是我的親生父親。我還沒能問個清楚,他們兩人就雙雙去世,我一直心
頭胡塗。這身世大事,總不能如此不明不白的就此定局。」穆念慈心下稍慰,
暗想:「原來他真的還未明白自己身世,那也不能太怪他了。」說道:「拿你
金印去見史丞相之事,再也休提。我去找黃家妹子,取了匕首來救你。」
黃蓉本擬便將匕首還她,但適才聽了完顏康一番話,氣他為金國謀幹大事
,心道:「我爹爹最恨金人,且讓他在這裡關幾天再說。」
完顏康卻問:「這莊裡的道路極為古怪,你怎認得出?」穆念慈道:「幸
得有兩位高人在暗中指點,卻不知是誰。他們始終不肯露面。」完顏康沉吟片
刻,說道:「妹子,下次你再來,只怕給莊中高手發覺。你如真要救我,就去
給我找一個人。」穆念慈慍道:「我可不去找甚麼死丞相、活丞相。」完顏康
道:「不是丞相,是找我師父。」穆念慈「啊」了一聲。
完顏康道:「你拿我身邊這條腰帶去,在腰帶的金環上用刀尖刻上『完顏
康有難,在太湖西畔歸雲莊』十三個字,到甦州之北三十里的一座荒山之中,
找到有九個死人骷髏頭疊在一起,疊成樣子是上一中三下五,就把這腰帶放在
第一個骷髏頭之下。」
穆念慈愈聽愈奇,問道:「幹甚麼啊?」完顏康道:「我師父雙眼已盲,
她摸到金環上刻的字,就會前來救我。因此這些字可要刻得深些。」穆念慈道
:「你師父不是那位長春真人丘道長麼?他眼睛怎會盲了?」完顏康道:「不
是這個姓丘的道人,是我另外一位師父。你放了腰帶之後,不可停留,須得立
即離開。我師父脾氣古怪,如發覺骷髏頭之旁有人,說不定會傷害於你。她武
功極高,必能救我脫難。你只在蘇州玄妙觀前等我便了。」
穆念慈道:「你得立個誓,決不能再認賊作父,賣國害民。」完顏康怫然
不悅,說道:「我一切弄明白之後,自然會照良心行事。你這時逼我立誓,又
有甚麼用?你不肯為我去求救,也由得你。」
穆念慈道:「好!我去給你報信。」從他身上解下腰帶。完顏康道:「妹
子,你要走了?過來讓我親親。」穆念慈道:「不!」站起來走向門口。
完顏康道:「只怕不等師父來救,他們先將我殺了,那我可永遠見不到你
啦。」穆念慈心中一軟,嘆了口長氣,走近身去,偎在他懷中,讓他在臉上親
了幾下,忽然斬釘截鐵的道:「將來要是你不做好人,我也無法可想,只怨我
命苦,惟有死在你的面前。」
完顏康軟玉在懷,只想和她溫存一番,說些親熱的言語,多半就此令她回
心轉意,終於答允拿了金印去見史丞相,正覺她身子顫抖,呼吸漸促,顯是情
動,萬不料她竟會說出這般話來,只呆得一呆,穆念慈已站起離懷,走出門去
。
出來時黃蓉如前給她指路,穆念慈奔到圍牆之下,輕輕叫道:「前輩既不
肯露面,小女子只得望空叩謝大德。」說罷跪在地下,磕了三個頭。
只聽得一聲嬌笑,一個清脆的聲音說道:「啊喲,這可不敢當!」抬起頭
來,繁星在天,花影遍地,哪裡有半個人影?穆念慈好生奇怪,聽聲音依稀似
是黃蓉,但想她怎麼會在此地,又怎識得莊中希奇古怪的道路?沿路思索,始
終不得其解,走出離莊十餘里,在一棵大樹下打個盹兒,等到天明,乘了船過
得太湖,來到蘇州。
那蘇州是東南繁華之地,雖然比不得京城杭州,卻也是錦繡盈城,花光滿
路。南宋君臣苟安於江南半壁江山,早忘了北地百姓呻吟於金人鐵蹄下之苦。
蘇杭本就富庶,有道是:「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其時淮河以南的財賦
更盡集於此,是以蘇杭二州庭園之麗,人物之盛,天下諸城莫可與京。
穆念慈此時於這繁華景象自是無心觀賞,找了個隱僻所在,先將完顏康囑
咐的那十三個字在腰帶上細心刻好,撫摸腰帶,想起不久之前,這金帶還是圍
在那人腰間,只盼他平安無恙,又再將這金帶圍到身上;更盼他深明大義,自
己得與他締結鴛盟,親手將這帶子給他繫上。
痴痴的想了一會,將腰帶繫在自己衣衫之內,忍不住心中一蕩:「這條帶
子,便如是他手臂抱著我的腰一般。」霎時間紅暈滿臉,再也不敢多想。
在一家麵館中匆匆吃了些面點,眼見太陽偏西,當即趕向北郊,依著完顏
康所說路徑去找尋他師父。
愈走道路愈是荒涼,眼見太陽沒入山後,遠處傳來一聲聲怪鳥鳴叫,心中
不禁惴惴。她離開大道,向山後坳谷中找尋,直到天將全黑,全不見完顏康所
說那一堆骷髏骨的蹤影,心下琢磨,且看附近是否有甚麼人家,權且借宿一宵
,明天早晨再找。
當下奔上一個山丘,四下跳望,遙見西邊山旁有所屋宇,心中一喜,當即
拔足奔去。
走到臨近,見是一座破廟,門楣上一塊破匾寫著「土地廟」三字,在門上
輕輕一推,那門砰的一聲,向後便倒,地下灰土飛揚,原來那廟已久無人居。
她走進殿去,只見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的神像上滿是蛛網塵垢。
她按住供桌用力掀了兩下,桌子尚喜完好,於是找些草來拭抹乾淨,再將
破門豎起,吃了些乾糧,把背上包裹當作枕頭,就在供桌上睡倒,心裡一靜,
立刻想起完顏康的為人,又是傷心,又是慚愧,不禁流下淚來,但念到他的柔
情蜜意,心頭又不禁甜絲絲地,這般東思西想,柔腸百轉,直到天交二更方才
睡著。
睡到半夜,朦朧中忽聽得廟外有一陣颼颼異聲,一凜之下,坐起身來,聲
音更加響了。
忙奔到門口向外望去,只嚇得心中怦怦亂跳,皓月之下,幾千條青蛇蜿蜓
東去,陣陣腥味從門縫中傳了進來。
過了良久,青蛇才漸稀少,忽聽腳步聲響,三個白衣男子手持長桿,押在
蛇陣之後。
她縮在門後不敢再看,只怕被他們發覺,耳聽得腳步聲過去,再在門縫中
張望。
此時蛇群過盡,荒郊寂靜無聲,她如在夢寐,真難相信適才親眼所見的情
景竟是真事。
緩緩推開破門,向四下一望,朝著群蛇去路走了幾步,已瞧不到那幾個白
衣男子的背影,才稍寬心,正待回廟,忽見遠處岩石上月光照射處有堆白色物
事,模樣甚是詭異。
她走近看時,低低驚呼一聲,正是一堆整整齊齊的骷髏頭,上一中三下五
,不多不少,恰是九顆白骨骷髏頭。
她整日就在找尋這九個骷髏頭,然而在深夜之中驀地見到,形狀又如此可
怖,卻也不禁心中怦怦亂跳。
慢慢走近,從懷中取出完顏康的腰帶,伸右手去拿最上面的那顆骷髏,手
臂微微發抖,剛一摸到,五個手指恰好陷入骷髏頂上五個小孔,這一下全然出
乎她意料之外,就像骷髏張口咬住了她五指一般,伸手一甩,卻將骷髏頭帶了
起來。
她大叫一聲,轉身便逃,奔出三步,才想到全是自己嚇自己,不禁失笑,
當下將腰帶放在三顆骷髏之上,再將頂端一顆壓在帶上,心想:「他的師父也
真古怪,卻不知模樣又是怎生可怕?」她放好之後,心中默祝:「但願師父你
老人家拿到腰帶,立刻去將他救出,命他改邪歸正,從此做個好人。」
心中正想著那身纏鐵索、手戴鐵銬、模樣英俊、言語動人的完顏康時,突
覺肩頭有人輕輕一拍。
她這一驚非同小可,當下不敢回頭,右足急點,已躍過了骷髏堆,雙掌護
胸,這才轉身,哪知她剛剛轉身,後面肩頭又有人輕輕一拍。
她接連五六次轉身,始終見不到背後人影,真不知是人是鬼,是妖是魔?
她嚇得出了一身冷汗,不敢再動,顫著聲音叫道:「你是誰?」身後有人俯頭
過來在她頸上一嗅,笑道:「好香!你猜我是誰。」
穆念慈急轉身子,只見一人儒生打扮,手揮折扇,神態瀟灑,正是在北京
逼死她義父義母的凶手之一歐陽克。
她驚怒交集,料知不敵,回身就奔。
歐陽克卻已轉在她的面前,張開雙臂,笑吟吟的等著,她只要再衝幾步,
正好撞入他的懷裡。
穆念慈急收腳步,向左狂奔,只逃出數丈,那人又已等在前面。她連換了
幾個方向,始終擺脫不開。
歐陽克見她花容失色,更是高興,明知伸手就可擒到,卻偏要盡情戲弄一
番,猶如惡貓捉住老鼠,故意擒之又縱、縱之又擒的以資玩樂一般。
穆念慈眼見勢危,從腰間拔出柳葉刀,刷刷兩刀,向他迎頭砍去。
歐陽克笑道:「啊喲,別動粗!」身子微側,右手將她雙臂帶在外檔,左
手倏地穿出,已摟住她縴腰。穆念慈出手掙扎,只感虎口一麻,柳葉刀已被他
奪去拋下,自己身子剛剛掙脫,立時又被他雙手抱著。這一下就如黃蓉在完顏
康的欽使行轅外抱住她一般,對方雙手恰好扣住自己脈門,再也動彈不得。
歐陽克笑得甚是輕薄,說道:「你拜我為師,就馬上放你,再教你這一招
的法門,就只怕那時你反要我整日抱住你不放了。」穆念慈被他雙臂摟緊,他
右手又在自己臉蛋上輕輕撫摸,知他不懷好意,心中大急,不覺暈去。
過了一會悠悠醒轉,只感全身酸軟,有人緊緊摟住自己,迷糊之中,還道
又已歸於完顏康的懷抱,不自禁的心頭一喜,睜開眼來,卻見抱著自己的竟是
歐陽克。
她又羞又急,掙扎著想要躍起,身子竟自不能移動,張口想喊,才知嘴巴
已被他用手帕縛住。只見他盤膝坐在地下,臉上神色卻顯得甚是焦慮緊張,左
右各坐著八名白衣女子,每人手中均執兵器,人人凝視著岩石上那堆白骨骷髏
,默不作聲。
穆念慈好生奇怪,不知他們在搗甚麼鬼,回頭一望,更是嚇得魂飛天外,
只見歐陽克身後伏著幾千幾萬條青蛇,蛇身不動,口中舌頭卻不住搖晃,月光
下數萬條分叉的紅舌波蕩起伏,化成一片舌海,煞是驚人。蛇群中站著三名白
衣男子,手持長桿,似乎均有所恃,正是先前曾見到過的。
她不敢多看,回過頭來,再看那九個骷髏和微微閃光的金環腰帶,突然驚
悟:「啊,他們是在等他的師父來臨。瞧這神情,顯然是布好了陣勢向他尋仇
,要是他師父孤身到此,怎能抵敵?何況尚有這許多毒蛇。」她心下十分焦急
,只盼完顏康的師父不來,卻又盼他師父前來大顯神通,打敗這惡人而搭救自
己。
等了半個多時辰,月亮漸高,她見歐陽克時時抬頭望月,心想:「莫非他
師父要等月至中天,這才出現麼?」
眼見月亮升過松樹梢頭,晴空萬里,一碧如洗,四野蟲聲唧唧,偶然遠處
傳來幾聲梟鳴,更無別般聲息。
歐陽克望望月亮,將穆念慈放在身旁一個女子懷裡,右手取出折扇,眼睛
盯住了山邊的轉角。穆念慈知道他們等候之人不久就要過來。
靜寂之中,忽聽得遠處隱隱傳過來一聲尖銳慘厲的嘯聲,瞬時之間,嘯聲
已到臨近,眼前人影晃動,一個頭披長髮的女人從山崖間轉了出來,她一過山
崖,立時放慢腳步,似已察覺左近有人。
正是鐵屍梅超風到了。
梅超風自得郭靖傳了幾句修習內功的秘訣之後,潛心研練,只一個月功夫
,兩腿已能行走如常,內功更大有進益。她既知江南六怪已從蒙古回來,決意
追去報仇,乘著小王爺出任欽使,便隨伴南下。
她每天子夜修練秘功,乘船諸多不便,因此自行每晚陸行,和完顏康約好
在蘇州會齊。豈知完顏康已落入太湖群雄手中,更不知歐陽克為了要報復殺姬
裂衣之辱,更要奪她的《九陰真經》,大集群蛇,探到了她夜中必到之地,悄
悄的在此等候。
她剛轉過山崖,便聽到有數人呼吸之聲,立即停步傾聽,更聽出在數人之
後尚有無數極為詭奇的細微異聲。
歐陽克見她驚覺,暗罵:「好厲害的瞎婆娘!」折扇輕揮,站起身來,便
欲撲上,勁力方透足尖,尚未使出,忽見崖後又轉出一人,他立時收勢,瞧那
人時,見他身材高瘦,穿一件青色直綴,頭戴方巾,是個文士模樣,面貌卻看
不清楚。
最奇的是那人走路絕無半點聲息,以梅超風那般高強武功,行路尚不免有
沙沙微聲,而此人毫不著意的緩緩走來,身形飄忽,有如鬼魅,竟似行雲駕霧
、足不沾地般無聲無息。
那人向歐陽克等橫掃了一眼,站在梅超風身後。歐陽克細看他的臉相,不
覺打了個寒噤,但見他容貌怪異之極,除了兩顆眼珠微微轉動之外,一張臉孔
竟與死人無異,完全木然不動,說他醜怪也並不醜怪,只是冷到了極處、呆到
了極處,令人一見之下,不寒而慄。
歐陽克定了定神,但見梅超風一步步的逼近,知她一出手就是凶辣無倫,
心想須得先發制人,左手打個手勢,三名驅蛇男子吹起哨子,驅趕群蛇涌了出
來。
八名白衣女子端坐不動,想是身上均有伏蛇藥物,是以群蛇繞過八女,徑
自向前。
梅超風聽到群蛇奔行竄躍之聲,便知乃是無數蛇蟲,心下暗叫不妙,當即
提氣躍出數丈。
趕蛇的男子長桿連揮,成千成萬條青蛇漫山遍野的散了開去。穆念慈凝目
望去,見梅超風臉現驚惶之色,不禁代她著急,心想:「這個怪女人難道便是
他的師父嗎?」
只見她忽地轉身,從腰間抽出一條爛銀也似的長鞭,舞了開來,護住全身
,只一盞茶功夫,她前後左右均已被毒蛇圍住。有幾條蛇給哨子聲逼催得急了
,竄攻上去,被她鞭風帶到,立時彈出。
歐陽克縱聲叫道:「姓梅的妖婆子,我也不要你的性命,你把《九陰真經
》交出來,公子爺就放你走路。」他那日在趙王府中聽到《九陰真經》在梅超
風手中,貪念大起,心想說甚麼也要將真經奪到,才不枉了來中原走這一遭。
若能將叔父千方百計而無法取得的真經雙手獻上,他老人家這份歡喜,可就不
用說了。
梅超風對他說話毫不理會,把銀鞭舞得更加急了,月色溶溶之下,閃起千
條銀光。
歐陽克叫道:「你有能耐就再舞一個時辰,我等到你天明,瞧你給是不給
?」
梅超風暗暗著急,籌思脫身之計,但側耳聽去,四下裡都是蛇聲,她這時
已不敢邁步,只怕一動就踏上毒蛇,若給咬中了一口,那時縱有一身武功也是
無能為力的了。
歐陽克坐下地來,過了一會,洋洋自得的說道:「梅大姊,你這部經書本
就是偷來的,二十年來該也琢磨得透啦,再死抱著這爛本子還有甚麼用?你借
給我瞧瞧,咱們化敵為友,既往不咎,豈不美哉?」梅超風道:「那麼你先撤
開蛇陣。」歐陽克笑道:「你先把經本子拋出來。」
這《九陰真經》刺在亡夫的腹皮之上,梅超風看得比自己性命還重,哪肯
交出?打定了主意:「只要我被毒蛇咬中,立時將經文撕成碎片。」穆念慈張
口想叫:「你躍上樹去,毒蛇便咬你不到了!」苦於嘴巴被手帕縛住,叫喊不
出。
梅超風卻不知左近就有幾棵高大的松樹,心想這般僵持下去,自己內力終
須耗竭,當下伸手在懷中一掏,叫道:「好,你姑奶奶認栽啦,你來拿罷。」
歐陽克道:「你拋出來。」梅超風叫道:「接著!」右手急揚。
穆念慈只聽得嗤嗤嗤幾聲細微的聲響,便見兩名白衣女子倒了下去。歐陽
克危急中著地滾倒,避開了她的陰毒暗器,但也已嚇出了一身冷汗,又驚又怒
,退後數步,叫道:「好妖婆,我要你死不成,活不得。」
梅超風發射三枚「無形釘」,去如電閃,對方竟能避開,不禁暗佩他功夫
了得,心中更是著急。歐陽克雙目盯住她的雙手,只要她銀鞭勁勢稍懈,便即
驅蛇上前。
這時梅超風身旁已有百餘條青蛇橫屍於地,但毒蛇成千成萬,怎能突圍?
歐陽克忌憚她銀鞭凌厲,暗器陰毒,卻也不敢十分逼近。
又僵持了大半個時辰,月亮偏西,梅超風煩躁焦急,呼吸已感粗重,長鞭
舞動時已不如先前遒勁,當下將鞭圈逐步縮小,以節勁力。
歐陽克暗喜,驅蛇向前,步步進逼,卻也怕她拚死不屈,臨死時毀去經書
,當下全神貫注,只待在緊急關頭躍前搶經。
耳聽蛇圈越圍越緊,梅超風伸手到懷裡摸住經文,神色慘然,低低咒罵:
「我大仇未復,想不到今夜將性命送在這臭小子的一群毒蛇口裡。」
突然之間,半空中如鳴琴,如擊玉,發了幾聲,接著悠悠揚揚,飄下一陣
清亮柔和的洞簫聲來。
眾人都吃了一驚。歐陽克抬起頭來,只見那青衣怪人坐在一株高松之巔,
手按玉簫,正在吹奏。
歐陽克暗暗驚奇,自己目光向來極為敏銳,在這月色如晝之際,於他何時
爬上樹巔竟是全然沒有察覺,又見松樹頂梢在風中來回晃動,這人坐在上面卻
是平穩無比。
自己從小就在叔父教導下苦練輕功,要似他這般端坐樹巔,只怕再練二十
年也是不成,難道世上真有鬼魅不成?這時簫聲連綿不斷,歐陽克心頭一蕩,
臉上不自禁的露出微笑,只感全身熱血沸騰,就只想手舞足蹈的亂動一番,方
才舒服。
他剛伸手踢足,立時驚覺,竭力鎮攝心神,只見群蛇爭先恐後的涌到松樹
之下,昂起了頭,隨著簫聲搖頭擺腦的舞動。驅蛇的三個男子和六名姬人也都
奔到樹下,圍著亂轉狂舞,舞到後來各人自撕衣服,抓搔頭臉,條條血痕的臉
上卻露出呆笑,個個如痴如狂,哪裡還知疼痛。
歐陽克大驚,知道今晚遇上了強敵,從囊中摸出六枚喂毒銀梭,奮力往那
人頭、胸、腹三路打去。眼見射到那人身邊,卻被他輕描淡寫的以簫尾逐一撥
落,他用簫擊開暗器時口唇未離簫邊,樂聲竟未有片刻停滯。
但聽得簫聲流轉,歐陽克再也忍耐不住,扇子一張,就要翩翩起舞。
總算他功力精湛,心知只要伸手一舞,除非對方停了簫聲,否則便要舞到
至死方休,心頭尚有一念清明,硬生生把伸出去揮扇舞蹈的手縮了回來,心念
電轉:「快撕下衣襟,塞住耳朵,別聽他洞簫。」但簫聲實在美妙之極,雖然
撕下了衣襟,竟然捨不得塞入耳中。
他又驚又怕,登時全身冷汗,只見梅超風盤膝坐在地下,低頭行功,想是
正在奮力抵禦簫聲的引誘。
這時他姬人中有三個功力較差的已跌倒在地,將自身衣服撕成碎片,身子
卻仍在地上亂滾亂轉。
穆念慈因被點中了穴道,動彈不得,雖然聽到簫聲後心神蕩漾,情欲激動
,好在手足不能自主,反而安安靜靜的臥在地下,只是心煩意亂之極。
歐陽克雙頰飛紅,心頭滾熱,喉乾舌燥,內心深處知道再不見機立斷,今
晚性命難保,一狠心,伸舌在齒間猛力一咬,乘著劇痛之際心神略分、簫聲的
誘力稍減,立時發足狂奔,足不停步的逃出數里之外,再也聽不到絲毫簫聲,
這才稍稍寬心,但這時已是精疲力盡,全身虛弱,恍若生了一場大病。心頭只
是想:「這怪人是誰?這怪人是誰?」
黃蓉與郭靖送走穆念慈後,自回房中安睡。次日白天在太湖之畔遊山玩水
,晚上與陸莊主觀畫談文,倒也閑適自在。
郭靖知道穆念慈這一去,梅超風日內必到,她下手狠辣,歸雲莊上無人能
敵,勢必多傷人眾,與黃蓉商議道:「咱們還是把梅超風的事告知陸莊主,請
他放了完顏康,免得莊上有人遭她毒手。」黃蓉搖手道:「不好。完顏康這傢
伙不是好東西,得讓他多吃幾天苦頭,這般輕易便放了,只怕他不肯悔改。」
其實完顏康是否悔改,她本來半點也不在乎,在她內心深處,反覺這人既
是丘處機與梅超風「兩大壞蛋」的徒兒,那也不必改作好人了了,與他不住鬥
將下去,倒也好玩。只是他若不改,聽穆念慈口氣,決計不能嫁他,穆念慈既
無丈夫,旁人多管閑事,多半又會推給郭靖承受,那卻可糟了,因此完顏康還
是悔改的為妙。
郭靖道:「梅超風來了怎麼辦?」黃蓉笑道:「七公教咱們的本事,正好
在她身上試試。」郭靖知她脾氣如此,爭也無益,也就一笑置之,心想陸莊主
對我們甚是禮敬,他莊上遭到危難之時,自當全力護持。
過了兩日,兩人不說要走,陸莊主也是禮遇有加,只盼他們多住一時。第
三天早晨,陸莊主正與郭、黃二人在書房中閑坐談論,陸冠英匆匆進來,神色
有異。他身後隨著一名莊丁,手托木盤,盤中隆起有物,上用青布罩住。
陸冠英道:「爹,剛才有人送了這個東西來。」揭開青布,赫然是一個白
骨骷髏頭,頭骨上五個指孔,正是梅超風的標記。
郭靖與黃蓉知她早晚必來,見了並不在意。
陸莊主卻是面色大變,顫聲問道:「這……這是誰拿來的?」說著撐起身
來。
陸冠英早知這骷髏頭來得古怪,但他藝高人膽大,又是太湖群豪之主,也
不把這般小事放在心上,忽見父親如此驚惶,竟是嚇得面色蒼白,倒是大出意
料之外,忙道:「剛才有人放在盒子裡送來的。莊丁只道是尋常禮物,開發了
賞錢,也沒細問。拿到帳房打開盒子,卻是這個東西,去找那送禮的人,已走
得不見了。爹,你說這中間有甚麼蹊蹺?」陸莊主不答,伸手到骷髏頂上五個
洞中一試,五根手指剛好插入。
陸冠英驚道:「難道這五個洞兒是用手指戳的?指力這麼厲害?」陸莊主
點了點頭,沉吟了一會,道:「你叫人收拾細軟,趕快護送你媽到無錫城裡北
莊暫住。傳令各寨寨主,約束人眾,三天之內不許離開本寨半步,不論見歸雲
莊有何動靜,或是火起,或是被圍,都不得來救。」陸冠英大奇,問道:「爹
,幹甚麼呀?」
陸莊主慘然一笑,向郭靖與黃蓉道:「在下與兩位萍水相逢,極是投緣,
本盼多聚幾日,只是在下早年結下了兩個極厲害的冤家,眼下便要來尋仇。非
是在下不肯多留兩位,實是歸雲莊大……大禍臨頭,要是在下僥倖逃得性命,
將來尚有重見之日。不過……不過那也是渺茫得很了。」說著苦笑搖頭,轉頭
向書僮道:「取四十兩黃金來。」書僮出房去取。
陸冠英不敢多問,照著父親的囑咐自去安排。
過不多時,書僮取來黃金,陸莊主雙手奉給郭靖,說道:「這位姑娘才貌
雙全,與郭兄真是天生佳偶。在下這一點點菲儀,聊為他日兩位成婚的賀禮,
請予笑納。」
黃蓉臉上飛紅,心道:「這人眼光好厲害,原來早已看出了我是女子。怎
麼他知道我和靖哥哥還沒成親?」郭靖不善客套,只得謝了收下。
陸莊主拿起桌旁一個瓷瓶,倒出數十顆朱紅藥丸,用綿紙包了,說道:「
在下別無他長,昔日曾由恩師授得一些醫藥道理,這幾顆藥丸配製倒化了一點
功夫,服後延年益壽。咱們相識一番,算是在下一點微末的敬意。」
藥丸倒出來時一股清香沁人心脾,黃蓉聞到氣息,就知是「九花玉露丸」
。
她曾相幫父親搜集九種花瓣上清展的露水,知道調配這藥丸要湊天時季節
,極費功夫,至於所用藥材多屬珍異,更不用說,這數十顆藥丸的人情可就大
了,便道:「九花玉露丸調製不易,我們每人拜受兩顆,已是極感盛情。」
陸莊主微微一驚,問道:「姑娘怎識得這藥丸的名字?」黃蓉道:「小妹
幼時身子單弱,曾由一位高僧賜過三顆,服了很是見效,因是得知。」陸莊主
慘然一笑,道:「兩位不必推卻,反正我留著也是白饒。」
黃蓉知他已存了必死之心,也不再說,當即收下。陸莊主道:「這裡已備
下船只,請兩位即速過湖,路上不論遇上甚麼怪異動靜,千萬不可理會,要緊
要緊!」語氣極為鄭重。
郭靖待要聲言留下相助,卻見黃蓉連使眼色,只得點頭答應。黃蓉道:「
小妹冒昧,有一事請教。」陸莊主道:「姑娘請說。」黃蓉道:「莊主既知有
厲害對頭要來尋仇,明知不敵,何不避他一避?常言道:君子不吃眼前虧。」
陸莊主嘆了口氣道:「這兩人害得我好苦!我半身不遂,就是拜受這兩人之賜
。二十年來,只因我行走不便,未能去尋他們算帳,今日他們自行趕上門來,
不管怎樣,定當決死一拚。再說,他們得罪了我師父,我自己的怨仇還在其次
,師門大仇,決計不能罷休。我也沒盼望能勝得他兩人,只求拚個同歸於盡,
也算是報答師父待我的恩義。」黃蓉尋思:「他怎麼說是兩人?嗯,是了,他
只道銅屍陳玄風尚在人間。但不知他怎樣與這兩人結的仇?這是他的倒霉事,
也不便細問,另一件事卻好生奇怪。」
當下問道:「陸莊主,你瞧出我是個女扮男裝,那也不奇,但你怎能知道
我和他還沒成親?我不是跟他住在一間屋子裡麼?」陸莊主給她這麼一問,登
時窘住,心道:「你還是黃花閨女,難道我瞧不出來,只是這話倒難以說得明
白。你這位姑娘詩詞書畫,件件皆通,怎麼在這上頭這樣胡塗?」
正自思量如何回答,陸冠英走進房來,低聲道:「傳過令啦。不過張、顧
、王、譚四位寨主說甚麼也不肯去,說道就是砍了他們的腦袋,也要在歸雲莊
留守。」陸莊主嘆道:「難得他們如此義氣!你快送這兩位貴客走罷。黃蓉、
郭靖和陸莊主行禮作別,陸冠英送出莊去。莊丁已將小紅馬和驢子牽在船中。
郭靖在黃蓉耳邊輕聲問道:「上船不上?」黃蓉也輕聲道:「去一程再回來。
」陸冠英心中煩亂,只想快快送走客人,布置迎敵,哪去留心兩人私語。
郭黃二人正要上船,黃蓉一瞥眼間,忽見湖濱遠處一人快步走來,頭上竟
然頂著一口大缸,模樣極為詭異。
這人足不停步的過來,郭靖與陸冠英也隨即見到。待他走近,只見是個白
鬚老頭,身穿黃葛短衫,右手揮著一把大蒲扇,輕飄飄的快步而行,那缸赫然
是生鐵鑄成,看模樣總有數百斤重。
那人走過陸冠英身旁,對眾人視若無睹,毫不理會的過去,走出數步,身
子微擺,缸中忽然潑出些水來。原來缸中盛滿清水,那是更得加上一二百斤的
重量了。一個老頭子將這樣一口大鐵缸頂在頭上,竟是行若無事,武功實在高
得出奇。
陸冠英心頭一凜:「難道此人就是爹爹的對頭?」當下顧不得危險,發足
跟去。
郭、黃二人對望了一眼,當即跟在他後面。
郭靖曾聽六位師父說起當日在嘉興醉仙樓頭與丘處機比武之事,丘處機其
時手托銅缸,見師父們用手比擬,顯然還不及這口鐵缸之大,難道眼前這老人
的武功尚在長春子丘處機之上?
那老者走出里許,來到了一條小河之濱,四下都是亂墳。陸冠英心想:「
這裡並無橋樑,瞧他是沿河東行呢還是向西?」
他心念方動,卻不由得驚得呆了,只見那老者足不停步的從河面上走了過
去,身形凝穩,河水只浸及小腿。
他過了對岸,將大鐵缸放在山邊長草之中,飛身躍在水面,又一步步的走
回。黃蓉與郭靖都曾聽長輩談起各家各派的武功,別說從未聽過頭頂鐵缸行走
水面,就是空身登萍渡水,那也只是故神其說而已,世上豈能真有這般武功?
此刻親眼見到,卻又不由得不信,心中對那老者欽佩無已。
那老者一捋白鬚,哈哈大笑,向陸冠英道:「閣下便是太湖群雄之首的陸
少莊主了?」陸冠英躬身道:「不敢,請教太公尊姓大名?」那老者向郭、黃
二人一指道:「還有兩個小哥,一起過來罷。」陸冠英回過頭來,見到郭、黃
跟在後面,微感驚訝,原來郭、黃二人輕功了得,跟蹤時不發聲響,而陸冠英
全神注視著老者,竟未察覺兩人在後。
郭、黃二人拜倒,齊稱:「晚輩叩見太公。」那老者呵呵笑道:「免了,
免了。」向陸冠英道:「這裡不是說話之所,咱們找個地方坐坐。」
陸冠英心下琢磨:「不知此人到底是不是我爹爹對頭?」當即單刀直入,
問道:「太公可識得家父?」那老者道:「陸莊主麼?老夫倒未曾見過。」陸
冠英見他似非說謊,又問:「家父今日收到一件奇怪的禮物,太公可知道這件
事麼?」那老者問道:「甚麼奇怪禮物?」陸冠英道:「是一個死人的骷髏頭
,頭頂有五個洞孔。」那老者道:「這倒奇了,可是有人跟令尊鬧著玩麼?」
陸冠英心道:「此人武功深不可測,若要和爹爹為難,必然正大光明的找
上門來,何必騙人撒謊?他既真的不知,我何不邀他來到莊上,只要他肯出手
相助,再有多厲害的對頭也不足懼了。」想到此處,不覺滿臉堆歡,說道:「
若蒙太公不棄,請到敝莊奉茶。」那老者微一沉吟道:「那也好。」陸冠英大
喜,恭恭敬敬的請那老者先行。
那老者向郭靖一指道:「這兩個小哥也是貴莊的罷。」陸冠英道:「這兩
位是家父的朋友。」那老者不再理會,昂然而行,郭、黃二人跟隨在後。
到得歸雲莊上,陸冠英請那老者在前廳坐下,飛奔入內報知父親。
過不多時,陸莊主坐在竹榻之上,由兩名家丁從內抬了出來,向那老者作
揖行禮,說道:「小可不知高人駕臨,有失迎迓,罪過罪過。」那老者微一欠
身,也不回禮,淡淡的道:「陸莊主不必多禮。」陸莊主道:「敢問太公高姓
大名。」老者道:「老夫姓裘,名叫千仞。」陸莊主驚道:「敢是江湖上人稱
鐵掌水上飄的裘老前輩?」裘千仞微微一笑,道:「你倒好記性,還記得這個
外號。老夫已有二十多年沒在江湖上走動,只怕別人早忘記啦!」
「鐵掌水上飄」的名頭早二十年在江湖上確是非同小可。
陸莊主知道此人是湖南鐵掌幫的幫主,本來雄霸湖廣,後來不知何故,忽
然封劍歸隱,時日隔得久了,江湖後輩便都不知道他的名頭,見他突然這時候
到來,好生驚疑,問道:「裘老前輩駕臨敝地,不知有何貴幹?若有用得著晚
輩之處,當得效勞。」
裘千仞一捋鬍子,笑道:「也沒甚麼大不了的事,總是老夫心腸軟,塵緣
未盡……嗯,我想借個安靜點兒的地方做會功夫,咱們晚間慢慢細說。」
陸莊主見他神色間似無惡意,但總不放心,問道:「老前輩道上可曾撞到
黑風雙煞麼?」裘千仞道:「黑風雙煞?這對惡鬼還沒死麼?」陸莊主聽了這
兩句話心中大慰,說道:「英兒,請裘老前輩去我書房休息。」
裘千仞向各人點點頭,隨了陸冠英走向後面。
陸莊主雖沒見過裘千仞的武功,但素仰他的威名,知道當年東邪、西毒、
南帝、北丐、中神通五人在華山絕頂論劍,也曾邀他到場,只是他適有要事,
未能赴約,但既受到邀請,自是武功卓絕,非同小可,縱使不及王重陽等五人
,諒亦相差不遠,有他在這裡,黑風雙煞是不能為惡的了,當下向郭靖及黃蓉
道:「兩位還沒走,真好極了。這位裘老前輩武功極高,常人難以望其項背,
天幸今日湊巧到來,我還忌憚甚麼對頭?待會兩位請自行在臥室中休息,只要
別出房門,那就沒事。」黃蓉微笑道:「我想瞧瞧熱鬧,成麼?」陸莊主沉吟
道:「就怕對頭來的人多,在下照應不到,誤傷了兩位。好罷,待會兩位請坐
在我身旁,不可遠離。有裘老前輩在此,鼠輩再多,又何足道哉!」黃蓉拍手
笑道:「我就愛瞧人家打架。那天你打那個金國小王爺,真好看極啦。」
陸莊主道:「這次來的是那個小王爺的師父,本事可比他大得多,因此我
擔了心。」黃蓉道:「咦,你怎麼知道?」陸莊主道:「黃姑娘,武功上的事
兒,你就不大明白啦。那金國小王爺以手指傷我英兒小腿,便是用手指在骷髏
頭頂上戳五個洞孔的武功。」黃蓉道:「哪,我明白啦。王獻之的字是王羲之
教的,王羲之是跟衛夫人學的,衛夫人又是以鐘繇為師,行家一瞧,就知道誰
的書畫是哪一家哪一派的。」陸莊主笑道:「姑娘真是聰明絕頂,一點便透。
只見我這兩個對頭奸惡狠毒,比之鐘王,卻是有辱先賢了。」
黃蓉拉拉郭靖的手,說道:「咱們去瞧瞧那白鬍子老公公在練甚麼功夫。
」陸莊主驚道:「唉,使不得,別惹惱了他。」黃蓉笑道:「不要緊。」站起
身便走。
陸莊主坐在椅上,行動不得,心中甚是著急:「這姑娘好不頑皮,這哪裡
是偷看得的?」只得命莊丁抬起竹榻,趕向書房,要設法攔阻,只見郭黃二人
已彎了腰,俯眼在紙窗上向裡張望。
黃蓉聽得莊丁的足步聲,急忙轉身搖手,示意不可聲張,同時連連向陸莊
主招手,要他過來觀看。陸莊主生怕要是不去,這位小姐發起嬌嗔來,非驚動
裘千仞不可,當下命莊丁放輕腳步,將自己扶過去,俯眼窗紙,在黃蓉弄破的
小孔中向裡一張,不禁大奇,只見裘千仞盤膝而坐,雙目微閉,嘴裡正噴出一
縷縷的煙霧,連續不斷。
陸莊主是武學名家的弟子,早年隨師學藝之時,常聽師父說起各家各派的
高深武學,卻從未曾聽說口中能噴煙霧的,當下不敢再瞧,一拉郭靖的衣袖,
要他別再偷看。
郭靖尊重主人,同時也覺不該窺人隱秘,當即站直身子,牽了黃蓉的手,
隨陸莊主來到內堂。
黃蓉笑道:「這老頭兒好玩得緊,肚子裡生了柴燒火!」陸莊主道:「那
你又不懂啦,這是一門厲害之極的內功。」黃蓉道:「難道他嘴裡能噴出火來
燒死人麼?」這句話倒非假作痴呆,裘千仞這般古怪功夫,她確是極為納罕。
陸莊主道:「火是一定噴不出來的,不過既能有如此精湛的內功,想來摘
花採葉都能傷人了。」黃蓉笑道:「啊,碎捻花傷人?」陸莊主微微一笑,說
道:「姑娘好聰明。」
原來唐時有無名氏作小詞《菩薩蠻》一首道:「牡丹含露真珠顆,美人折
向庭前過。含笑問檀郎:『花強妾貌強?』檀郎故相惱,須道『花枝好。』一
向發嬌嗔,碎。」這首詞流傳很廣,後來出了一樁案子,一個惡婦把丈夫兩條
腿打斷了,唐宣宗皇帝得知後,曾笑對宰相道:「這不是『碎捻花傷人』麼?
」是以黃蓉用了這個典故。
陸莊主見裘千仞如此功力,心下大慰,命陸冠英傳出令去,派人在湖面與
各處道路上四下巡邏,見到行相奇特之人,便以禮相敬,請上莊來;又命人大
開莊門,只待迎賓。到得傍晚,歸雲莊大廳中點起數十支巨燭,照耀得白晝相
似,中間開了一席酒席,陸冠英親自去請裘千仞出來坐在首席。郭靖與黃蓉坐
了次席,陸莊主與陸冠英在下首相陪。陸莊主敬了酒後,不敢動問裘千仞的來
意,只說些風土人情不相干的閑話。酒過數巡,裘千仞道:「陸老弟,你們歸
雲莊是太湖群雄的首腦,你老弟武功自是不凡的了,可肯露一兩手,給老夫開
開眼界麼?」陸莊主忙道:「晚輩這一點微末道行,如何敢在老前輩面前獻醜
?再說晚輩殘廢已久,從前恩師所傳的一點功夫,也早擱下了。」裘千仞道:
「尊師是哪一位?說來老夫或許相識。」陸莊主一聲長嘆,臉色慘然,過了良
久,才道:「晚輩愚魯,未能好生侍奉恩師,復為人所累,致不容於師門。言
之可羞,且不敢有玷恩師清譽。還請前輩見諒。」陸冠英心想:「原來爹爹是
被師父逐出的,因此他從不顯露會武,連我也不知他竟是武學高手。若不是那
日那金狗逞凶傷我,只怕爹爹永遠不會出手。他一生之中,必定有一件極大的
傷心恨事。」心中不禁甚是難受。
裘千仞道:「老弟春秋正富,領袖群雄,何不乘此時機大大振作一番?出
了當年這口惡氣,也好教你本派的前輩悔之莫及。」陸莊主道:「晚輩身有殘
疾,無德無能,老前輩的教誨雖是金石良言,晚輩卻是力不從心。」裘千仞道
:「老弟過謙了。在下眼見有一條明路,卻不知老弟是否有意?」陸莊主道:
「敢請老前輩指點迷津。」裘千仞微微一笑,只管吃菜,卻不接口。陸莊主知
道這人隱姓埋名二十餘年,這時突然在江南出現,必是有所為而來,他是前輩
高人,不便直言探問,只好由他自說。裘千仞道:「老弟既然不願見示師門,
那也罷了。歸雲莊威名赫赫,主持者自然是名門弟子。」陸莊主微笑道:「歸
雲莊的事,向來由小兒冠英料理。他是臨安府雲棲寺枯木大師的門下。」裘千
仞道:「啊,枯木是仙霞派中的好手,那是少林一派的旁支,外家功夫也算是
過得去的。少莊主露一手給老朽開開眼界如何?」陸莊主道:「難得裘老前輩
肯加指點,那真是孩兒的造化。」陸冠英也盼望他指點幾手,心想這樣的高人
曠世難逢,只要點撥我一招一式,那就終身受用不盡,當下走到廳中,說道:
「請太公指點。」拉開架式,使出生平最得意的一套「羅漢伏虎拳」來,拳風
虎虎,足影點點,果然名家弟子,武功有獨到之處,打得片刻,突然一聲大吼
,恍若虎嘯,燭影搖晃,四座風生。眾莊丁寒顫股慄,相顧駭然。他打一拳,
喝一聲,威風凜凜,宛然便似一頭大蟲。便在縱躍翻撲之際,突然左掌豎立,
成如來佛掌之形。原來這套拳法中包含猛虎羅漢雙形,猛虎剪撲之勢、羅漢搏
擊之狀,同時在一套拳法中顯示出來。再打一陣,吼聲漸弱,羅漢拳法卻越來
越緊,最後砰的一拳,擊在地下,著拳處的方磚立時碎裂。陸冠英托地躍起,
左手擎天,右足踢鬥,巍然獨立,儼如一尊羅漢佛像,更不稍有晃動。郭靖與
黃蓉大聲喝彩,連叫:「好拳法!」陸冠英收勢回身,向裘千仞一揖歸座。裘
千仞不置可否,只是微笑。陸莊主問道:「孩兒這套拳還可看得麼?」裘千仞
道:「也還罷了。」陸莊主道:「不到之處,請老前輩點撥。」裘千仞道:「
令郎的拳法用以強身健體,再好不過了,但說到制勝克敵,卻是無用。」陸莊
主道:「要聽老前輩宏教,以開茅塞。」郭靖也是好生不解:「少莊主的武功
雖非極高,但怎麼能說『無用』?」裘千仞站起身來,走到天井之中,歸座時
手中已各握了一塊磚頭。只見他雙手也不怎麼用勁,卻聽得格格之聲不絕,兩
塊磚頭已碎成小塊,再捏一陣,碎塊都成了粉末,簌簌簌的都掉在桌上。席上
四人一齊大驚失色。
裘千仞將桌面上的磚粉掃入衣兜,走到天井裡抖在地下,微笑回座,說道
:「少莊主一拳碎磚,當然也算不易。但你想,敵人又不是磚頭,豈能死板板
的放在那裡不動?任由你伸拳去打?再說,敵人的內勁若是強過了你,你這拳
打在他身上,反彈出來,自己不免反受重傷。」陸冠英默然點頭。裘千仞嘆道
:「當今學武之人雖多,但真正稱得上有點功夫的,也只寥寥這麼幾個而已。
」黃蓉問道:「是哪幾個?」裘千仞道:「武林中自來都說東邪、西毒、南帝
、北丐、中神通五人為天下之最。講到功力深厚,確以中神通王重陽居首,另
外四人嘛,也算各有獨到之處。但有長必有短,只要明白了各人的短處,攻隙
擊弱,要制服他們卻也不難。」此言一出,陸莊主、黃蓉、郭靖三人都大吃一
驚。陸冠英未知這五人威名,反而並不如何訝異。黃蓉本來見了他頭頂鐵缸、
踏水過河,口噴煙霧,手碎磚石四項絕技,心下甚是佩服,這時聽他說到她爹
爹時言下頗有輕視之意,不禁氣惱,笑吟吟的問道:「那麼老前輩將這五人一
一打倒,揚名天下,豈不甚好?」裘千仞道:「王重陽是已經過世了。那年華
山論劍,我適逢家有要事,不能赴會,以致天下武功第一的名頭給這老道士得
了去。當時五人爭一部《九陰真經》,說好誰武功最高,這部經就歸誰,當時
比了七日七夜,東邪、西毒、南帝、北丐盡皆服輸。後來王重陽逝世,於是又
起波折。聽說那老道臨死之時,將這部經書傳給了他師弟周伯通。東邪黃藥師
趕上口去,周伯通不是他對手,給他搶了半部經去。這件事後來如何了結,就
不知道了。」
黃蓉與郭靖均想:「原來中間竟有這許多周折。那半部經書卻又給黑風雙
煞盜了去。」
黃蓉道:「既然你老人家武功第一,那部經書該歸您所有啊。」裘千仞道
:「我也懶得跟人家爭了。那東邪、西毒、南帝、北丐四人都是半斤八兩,這
些年來人人苦練,要爭這天下第一的名頭。二次華山論劍,熱鬧是有得看的。
」黃蓉道:「還有二次華山論劍麼?」裘千仞道:「二十五年一世啊。老的要
死,年輕的英雄要出來。屈指再過一年,又是華山論劍之期,可是這些年中,
武林中又有甚麼後起之秀?眼見相爭的還是我們幾個老傢伙。唉,後繼無人,
看來武學衰微,卻是一代不如一代的了。」說著不住搖頭,甚為感慨。
黃蓉道:「您老人家明年上華山嗎?要是您去,帶我們去瞧瞧熱鬧,好不
?我最愛看人家打架。」裘千仞道:「嘿,孩子話!那豈是打架?我本是不想
去的,一只腳已踏進了棺材了,還爭這虛名幹甚麼?不過眼下有件大事,有關
天下蒼生氣運,我若是貪圖安逸,不出來登高一呼,免不得萬民遭劫,生靈塗
炭,實是無窮之禍。」四人聽他說得厲害,忙問端的。裘千仞道:「這是機密
大事,郭、黃二位小哥不是江湖上人物,還是不要預聞的好。」黃蓉笑道:「
陸莊主是我好朋友,只要你對他說了,他卻不會瞞我。」陸莊主暗罵這位姑娘
好頑皮,但也不便當面不認。裘千仞道:「既然如此,我就向各位說了,但事
成之前,可千萬不能泄漏。」郭靖心想:「我們跟他非親非故,既是機密,還
是不聽的好。」當下站起身來,說道:「晚輩二人告辭。」牽了黃蓉的手就要
退席。裘千仞卻道:「兩位是陸莊主好友,自然不是外人,請坐,請坐。」說
著伸手在郭靖肩上一按。郭靖覺得來力也非奇大,只是長者有命,不敢運力抵
禦,只得乘勢坐回椅中。
裘千仞站起來向四人敬了一杯酒,說道:「不出半年,大宋就是大禍臨頭
了,各位可知道麼?」各人聽他出語驚人,無不聳然動容。陸冠英揮手命眾莊
丁站到門外,侍候酒食的僮僕也不要過來。裘千仞道:「老夫得到確實訊息,
六個月之內,金兵便要大舉南征,這次兵勢極盛,大宋江山必定不保。唉,這
是氣數使然,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了。」郭靖驚道:「那麼裘老前輩快去稟告大
宋朝廷,好得早作防備,計議迎敵。」裘千仞白了他一眼,說道:「年輕人懂
得甚麼?宋朝若是有了防備,只有兵禍更慘。」陸莊主等都不明其意,怔怔的
瞧著他。只聽他說道:「我苦思良久,要天下百姓能夠安居樂業,錦繡江山不
致化為一片焦土,只有一條路。老夫不遠千里來到江南,為的就是這件事。聽
說寶莊拿住了大金國的小王爺與兵馬指揮使段大人,請他們一起到席上來談談
如何?」陸莊主不知他如何得訊,忙命莊丁將兩人押上來,除去足鐐手銬,命
兩人坐在下首,卻不命人給他們杯筷。郭靖與黃蓉見完顏康被羈數日,頗見憔
悴。那段大人年紀五十開外,滿面鬍子,神色甚是惶恐。
裘千仞向完顏康道:「小王爺受驚了。」完顏康點點頭,心想:「郭、黃
二人在此不知何事?」那日他在陸莊主書房中打鬥,慌亂之際,沒見到他二人
避在書架之側。這時三人相互瞧了幾眼,也不招呼。裘千仞向陸莊主道:「寶
莊眼前有一樁天大的富貴,老弟見而不取,卻是為何?」陸莊主奇道:「晚輩
廁身草莽,有何富貴可言?」裘千仞道:「金兵南下,大戰一起,勢必多傷人
命。老弟結連江南豪傑,一齊奮起,設法消弭了這場兵禍,豈不是好?」陸莊
主心想:「這確是大事。」忙道:「能為國家出一把力,救民於水火之中,原
是我輩份所當為之事。晚輩心存忠義,但朝廷不明,奸道當道,空有此志,也
是枉然。求老前輩指點一條明路,晚輩深感恩德。至於富貴甚麼的,晚輩卻決
不貪求。」裘千仞連捋鬍子,哈哈大笑,正要說話,一名莊丁飛奔前來,說道
:「張寨主在湖裡迎到了六位異人,已到莊前。」陸莊主臉上變色,叫道:「
快請。」心想:「怎麼共有六人?黑風雙煞尚有幫手?」
熾天使書城
【第四回.桃花島主】
只見五男一女,走進廳來,卻是江南六怪。他們自北南來,離故鄉日近,
這天經過太湖,忽有江湖人物上船來殷勤接待。六怪離鄉已久,不明江南武林
現況,當下也不顯示自己身份,只朱聰用江湖切口與他們對答了幾句。上船來
的原來是歸雲莊統下的張寨主,他奉了陸冠英之命,在湖上迎迓老莊主的對頭
,聽得哨探的小嘍報知江南六怪形相奇異,身攜兵刃,料想必是莊主等候之人
,心中又是忌憚又是厭恨,迎接六人進莊。郭靖陡然見到六位師父,大喜過望
,搶出去跪倒磕頭,叫道:「大師父、二師父、三師父、四師父、六師父、七
師父,你們都來了,那真好極啦。」他把六位師父一一叫到,未免囉唆,然語
意誠摯,顯是十分欣喜。六怪雖然惱怒郭靖隨黃蓉而去,但畢竟對他甚是鐘愛
,出其不意的在此相逢,心頭一喜,原來的氣惱不由得消了大半。
韓寶駒罵道:「小子,你那小妖精呢?」韓小瑩眼尖,已見到黃蓉身穿男
裝,坐在席上,拉了拉韓寶駒的衣襟,低聲道:「這些事慢慢再說。」陸莊主
本也以為對頭到了,眼見那六人並不相識,郭靖又叫他們師父,當即寬心,拱
手說道:「在下腿上有病,不能起立,請各位恕罪。」忙命莊客再開一席酒筵
。郭靖說了六位師父的名頭。陸莊主大喜,道:「在下久聞六俠英名,今日相
見,幸何如之。」神態著實親熱。那裘千仞卻大刺刺的坐在首席,聽到六怪的
名字,只微微一笑,自顧飲酒吃菜。韓寶駒第一個有氣,問道:「這位是誰?
」陸莊主道:「好教六俠歡喜,這位是當今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前輩高人。」
六俠吃了一驚。韓小瑩道:「是桃花島黃藥師?」韓寶駒道:「莫非是九指神
丐?」陸莊主道:「都不是。這位是鐵掌水上飄裘老前輩。」柯鎮惡驚道:「
是裘千仞老前輩?」裘千仞仰天大笑,神情甚是得意。這時莊客已開了筵席,
六怪依次就座。郭靖也去師父一席共座,拉黃蓉同去時,黃蓉卻笑著搖頭,不
肯和六怪同席。
陸莊主笑道:「我只道郭老弟不會武功,哪知卻是名門弟子,良賈深藏若
虛,在下真是走眼了。」郭靖站起身來,說道:「弟子一點微末功夫,受師父
們教誨,不敢在人前炫示,請莊主恕罪。」柯鎮惡聽了兩人對答,知道郭靖懂
得謙抑,心下也自喜歡。
裘千仞道:「六俠也算得是江南武林的成名人物了,老夫正有一件大事,
能得六俠襄助,那就更好。」陸莊主道:「六位進來時,裘老前輩正要說這件
事。現下就請老前輩指點明路。」裘千仞道:「咱們身在武林,最要緊的是俠
義為懷,救民疾苦。現下眼見金國大兵指日南下,宋朝要是不知好歹,不肯降
順,交起兵來不知要殺傷多少生靈。常言道得好:『順天者昌,逆天者亡。』
老夫這番南來,就是要聯絡江南豪傑,響應金兵,好教宋朝眼看內外夾攻,無
能為力,就此不戰而降。這件大事一成,且別說功名富貴,單是天下百姓感恩
戴德,已然不枉了咱們一副好身手、不枉了『俠義』二字。」此言一出,江南
六怪勃然變色,韓氏兄妹立時就要發作。全金發坐在兩人之間,雙手分拉他們
衣襟,眼睛向陸莊主一飄,示意看主人如何說話。
陸莊主對裘千仞本來敬佩得五體投地,忽然聽他說出這番話來,不禁大為
驚訝,陪笑道:「晚輩雖然不肖,身在草莽,但忠義之心未敢或忘。金兵既要
南下奪我江山,害我百姓,晚輩必當追隨江南豪傑,誓死與之周旋。老前輩適
才所說,想是故意試探晚輩來著。」裘千仞道:「老弟怎地目光如此短淺?相
助朝廷抗金,有何好處?最多是個岳武穆,也只落得風波亭慘死。」
陸莊主驚怒交迸,原本指望他出手相助對付黑風雙煞,哪知他空負絕藝,
為人卻這般無恥,袍袖一拂,凜然說道:「晚輩今日有對頭前來尋仇,本望老
前輩仗義相助,既然道不同不相為謀,晚輩就是頸血濺地,也不敢有勞大駕了
,請罷。」雙手一拱,竟是立即逐客。江南六怪與郭靖、黃蓉聽了,都是暗暗
佩服。裘千仞微笑不語,左手握住酒杯,右手兩指捏著杯口,不住團團旋轉,
突然右手平伸向外揮出,掌緣擊在杯口,托的一聲,一個高約半寸的磁圈飛了
出去,跌落在桌面之上。他左手將酒杯放在桌中,只見杯口平平整整的矮了一
截,原來竟以內功將酒杯削去了一圈。擊碎酒杯不難,但舉掌輕揮,竟將酒杯
如此平整光滑的切為兩截,功力實是深到了極處。陸莊主知他挾藝相脅,正自
沉吟對付之策,那邊早惱了馬王神韓寶駒。他一躍離座,站在席前,叫道:「
無恥老匹夫,你我來見個高下。」裘千仞說道:「久聞江南七怪的名頭,今日
正好試試真假,六位一齊上罷。」陸莊主知道韓寶駒和他武功相差太遠,聽他
叫六人同上,正合心意,忙道:「江南六俠向來齊進齊退,對敵一人是六個人
,對敵千軍萬馬也只是六個人,向來沒哪一位肯落後的。」朱聰知他言中之意
,叫:「好,我六兄弟今日就來會會你這位武林中的成名人物。」手一擺,五
怪一齊離座。
裘千仞站起身來,端了原來坐的那張椅子,緩步走到廳心,將椅放下,坐
了下去,右足架在左足之上,不住搖晃,不動聲色的道:「老夫就坐著和各位
玩玩。」柯鎮惡等倒抽了一口涼氣,均知此人若非有絕頂武功,怎敢如此托大
?郭靖見過裘千仞諸般古怪本事,知道六位師父決非對手,自己身受師父重恩
,豈能不先擋一陣?雖然一動手自己非死即傷,但事到臨頭,決不能自惜其身
,當下急步搶在六怪之前,向裘千仞抱拳說道:「晚輩先向老前輩討教幾招。
」裘千仞一怔,仰起了頭哈哈大笑。說道:「父母養你不易,你這條小命何苦
送在此地?」柯鎮惡等齊聲叫道:「靖兒走開!」郭靖怕眾師父攔阻,不敢多
言,左腿微屈,右手畫個圓圈,呼的一掌推出。這一招正是「降龍十八掌」中
的「亢龍有悔」,經過這些時日的不斷苦練,比之洪七公初傳之時,威力已強
了不少。裘千仞見韓寶駒躍出之時功夫也不如何高強,心想他們的弟子更屬尋
常,哪知他這一掌打來勢道竟這般強勁,雙足急點,躍在半空,只聽喀喇一聲
,他所坐的那張紫檀木椅子已被郭靖一掌打塌。裘千仞落下地來,神色間竟有
三分狼狽,怒喝:「小子無禮!」郭靖存著忌憚之心,不敢跟著進擊,說道:
「請前輩賜教。」
黃蓉存心要擾亂裘千仞心神,叫道:「靖哥哥,別跟這糟老頭子客氣!」
裘千仞成名以來,誰敢當面呼他「糟老頭子」?大怒之下,便要縱身過去發掌
相擊,但轉念想起自己身份,冷笑一聲,先出右手虛引,再發左手摩眉掌,見
郭靖側身閃避,引手立時鉤拿回撤,摩眉掌順手搏進,轉身坐盤,右手迅即挑
出,已變塌掌。黃蓉叫道:「那有甚麼希奇?這是『通臂六合掌』中的『孤雁
出群』!」裘千仞這套掌法正是「通臂六合掌」,那是從「通臂五行掌」中變
化出來。招數雖然不奇,他卻已在這套掌法上花了數十載寒暑之功。所謂通臂
,乃雙臂貫為一勁之意,倒不是真的左臂可縮至右臂,右臂可縮至左臂。
郭靖見他右手發出,左手往右手貫勁,左手隨發之時,右手往回帶撤,以
增左手之力,雙手確有相互應援、連環不斷之巧,一來見過他諸般奇技,二來
應敵時識見不足,心下怯了,不敢還手招架,只得連連倒退。裘千仞心道:「
這少年一掌碎椅,原來只是力大,武功平常得緊。」當下「穿掌閃劈」、「撩
陰掌」、「跨虎蹬山」,越打越是精神。黃蓉見郭靖要敗,心中焦急,走近他
身邊,只要他一遇險招,立時上前相助。郭靖閃開對方斜身蹬足,瞥眼只見黃
蓉臉色有異,大見關切,心神微分,裘千仞得勢不容情,一招「白蛇吐信」,
拍的一掌,平平正正的擊在郭靖胸口之上。黃蓉和江南六怪、陸氏父子齊聲驚
呼,心想以他功力之深,這一掌正好擊在胸口要害,郭靖不死必傷。郭靖吃了
這掌,也是大驚失色,但雙臂一振,胸口竟不感如何疼痛,不禁大惑不解。黃
蓉見他突然發楞,以為必是被這死老頭的掌力震昏了,忙縱身上前扶住,叫道
:「靖哥哥你怎樣?」心中一急,兩道淚水流了下來。
郭靖卻道:「沒事!我再試試。」挺起胸膛,走到裘千仞面前,叫道:「
你是鐵掌老英雄,再打我一掌。」裘千仞大怒,運勁使力,蓬的一聲,又在郭
靖胸口打了一掌。郭靖哈哈大笑,叫道:「師父,蓉兒,這老兒武功稀鬆平常
。他不打我倒也罷了,打我一掌,卻漏了底子。」一語方畢,左臂橫掃,逼到
裘千仞的身前,叫道:「你也吃我一掌!」
裘千仞見他左臂掃來,口中卻說「吃我一掌」,心道:「你臂中套拳,誰
不知道?」雙手摟懷,來撞他左臂。哪知郭靖這招「龍戰於野」是降龍十八掌
中十分奧妙的功夫,左臂右掌,均是可實可虛,非拘一格,眼見敵人擋他左臂
,右掌忽起,也是蓬的一聲,正擊在他右臂連胸之處,裘千仞的身子如紙鷂斷
線般直向門外飛去。
眾人驚叫聲中,門口突然出現了一人,伸手抓住裘千仞的衣領,大踏步走
進廳來,將他在地下一放,凝然而立,臉上冷冷的全無笑容。眾人瞧這人時,
只見她長髮披肩,抬頭仰天,正是鐵屍梅超風。眾人心頭一寒,卻見她身後還
跟著一人,那人身材高瘦,身穿青色布袍,臉色古怪之極,兩顆眼珠似乎尚能
微微轉動,除此之外,肌肉口鼻,盡皆僵硬如木石,直是一個死人頭裝在活人
的軀體上,令人一見之下,登時一陣涼氣從背脊上直冷下來,人人的目光與這
張臉孔相觸,便都不敢再看,立時將頭轉開,心中怦然而動。
陸莊主萬料不到裘千仞名滿天下,口出大言,竟然如此的不堪一擊,本是
又好氣又好笑,忽見梅超風驀地到來,心中更是一股說不出的滋味。完顏康見
到師父,心中大喜,上前拜見。眾人見他二人竟以師徒相稱,均感詫異。陸莊
主雙手一拱,說道:「梅師姊,二十年前一別,今日終又重會,陳師哥可好?
」六怪與郭靖聽他叫梅超風為師姊,登時面面相覷,無不凜然。柯鎮惡心道:
「今日我們落入了圈套,梅超風一人已不易敵,何況更有她的師弟。」黃蓉卻
是暗暗點頭:「這莊主的武功文學、談吐行事,無一不是學我爹爹,我早就疑
心他與我家必有甚麼淵源,果然是我爹爹的弟子。」梅超風冷然道:「說話的
可是陸乘風陸師弟?」陸莊主道:「正是兄弟,師姊別來無恙?」梅超風道:
「說甚麼別來無恙?我雙目已盲,你瞧不出來嗎?你玄風師哥也早給人害死了
,這可稱了你的心意麼?」陸乘風又驚又喜,驚的是黑風雙煞橫行天下,怎會
栽在敵人手裡?喜的是強敵少了一人,而剩下的也是雙目已盲,但想到昔日桃
花島同門學藝的情形,不禁嘆了口氣,說道:「害死陳師哥的對頭是誰?師姊
可報了仇麼?」梅超風道:「我正在到處找尋他們。」陸乘風道:「小弟當得
相助一臂之力,待報了本門怨仇之後,咱們再來清算你我的舊帳。」梅超風哼
了一聲。
韓寶駒拍桌而起,大嚷:「梅超風,你的仇家就在這裡。」便要向梅超風
撲去,全金發急忙伸手拉住。梅超風聞聲一呆,說道:「你……你……」裘千
仞被郭靖一拳打得痛徹心肺,這時才疼痛漸止,朗然說道:「說甚麼報仇算帳
,連自己師父給人害死了都不知道,還逞哪一門子的英雄好漢?」梅超風一翻
手,抓住他手腕,喝道:「你說甚麼?」裘千仞被她握得痛入骨髓,急叫:「
快放手!」梅超風毫不理會,只是喝道:「你說甚麼?」裘千仞道:「桃花島
主黃藥師給人害死了!」
陸乘風驚叫:「你這話可真?」裘千仞道:「為甚麼不真?黃藥師是被王
重陽門下全真七子圍攻而死的。」他此言一出,梅超風與陸乘風放聲大哭。黃
蓉咕咚一聲,連椅帶人仰天跌倒,暈了過去。眾人本來不信黃藥師絕世武功,
竟會被人害死,但聽得是被全真七子圍攻,這才不由得不信。以馬鈺、丘處機
、王處一眾人之能,合力對付,黃藥師多半難以抵擋。郭靖忙抱起黃蓉,連叫
:「蓉兒,醒來!」見她臉色慘白,氣若游絲,心中惶急,大叫:「師父,師
父,快救救她。」朱聰過來一探她鼻息,說道:「別怕,這只是一時悲痛過度
,昏厥過去,死不了!」運力在她掌心「勞宮穴」揉了幾下。黃蓉悠悠醒來,
大哭叫道:「爹爹呢?爹爹,我要爹爹!」陸乘風差愕異常,隨即省悟:「她
如不是師父的女兒,怎會知道九花玉露丸?」他淚痕滿面,大聲叫道:「小師
妹,咱們去跟全真教的賊道們拚了。梅超風,你……你去也不去?你不去我就
先跟你拚了!都……都是你不好,害死了恩師。」陸冠英見爹爹悲痛之下,語
無倫次,忙扶住了他,勸道:「爹爹,你且莫悲傷,咱們從長計議。」陸乘風
大聲哭道:「梅超風,你這賊婆娘害得我好苦。你不要臉偷漢,那也罷了,幹
嘛要偷師父的《九陰真經》?師父一怒之下,將我們師兄弟四人一齊震斷腳筋
,逐出桃花島,我只盼師父終肯回心轉意,憐我受你們兩個牽累,重行收歸師
門。現今他老人家逝世,我是終身遺恨,再無指望的了。」
梅超風罵道:「我從前罵你沒有志氣,此時仍然要罵你沒有志氣。你三番
四次邀人來和我夫婦為難,逼得我夫婦無地容身,這才會在蒙古大漠遭難。眼
下你不計議如何報復害師大仇,卻哭哭啼啼的跟我算舊帳。咱們找那七個賊道
去啊,你走不動我背你去。」黃蓉卻只是哭叫:「爹爹,我要爹爹!」
朱聰說道:「咱們先問問清楚。」走到裘千仞面前,在他身上拍了幾下灰
土,說道:「小徒無知,多有冒犯,請老前輩恕罪。」裘千仞怒道:「我年老
眼花,一個失手,這不算數,再來比過。」朱聰輕拍他的肩膀,在他左手上握
了一握,笑道:「老前輩功夫高明得緊,不必再比啦。」一笑歸座,左手拿了
一只酒杯,右手兩指捏住杯口,不住團團旋轉,突然右手平掌向外揮出,掌緣
擊在杯口,托的一聲響,一個高約半寸的磁圈飛將出去,落在桌面。他左手將
酒杯放在桌上,只見杯口平平整整的矮了一截,所使手法竟和裘千仞適才一模
一樣,眾人無不驚訝。朱聰笑道:「老前輩功夫果然了得,給晚輩偷了招來,
得罪得罪,多謝多謝。」
裘千仞立時變色。眾人已知必有蹊蹺,但一時卻看不透這中間的機關。朱
聰叫道:「靖兒,過來,師父教你這個本事,以後你可去嚇人騙人。」郭靖走
近身去。朱聰從左手中指上除下一枚戒指,說道:「這是裘老前輩的,剛才我
借了過來,你戴上。」裘千仞又驚又氣,卻不懂明明戴在自己手上的戒指,怎
會變到了他手指上。郭靖依言戴了戒指。朱聰道:「這戒指上有一粒金剛石,
最是堅硬不過。你用力握緊酒杯,將金剛石抵在杯上,然後以右手轉動酒杯。
」郭靖照他吩咐做了。各人這時均已了然,陸冠英等不禁笑出聲來。
郭靖伸右掌在杯口輕輕一擊,一圈杯口果然應手而落,原來戒指上的金剛
石已在杯口劃了一道極深的印痕,哪裡是甚麼深湛的內功了?黃蓉看得有趣,
不覺破涕為笑,但想到父親,又哀哀的哭了起來。朱聰道:「姑娘且莫就哭,
這位裘老前輩很愛騙人,他的話呀,未必很香。」黃蓉愕然不解。朱聰笑道:
「令尊黃老先生武功蓋世,怎會被人害死?再說全真七子都是規規矩矩的人物
,又與令尊沒仇,怎會打將起來?」黃蓉急道:「定是為了丘處機這些牛鼻子
道士的師叔周伯通。」朱聰道:「怎樣?」黃蓉哭道:「你不知道的。」
以她聰明機警,本不致輕信人言,但一來父女骨肉關心,二來黃藥師和周
伯通之間確有重大過節。全真七子要圍攻她父親,實不由她不信。朱聰道:「
不管怎樣,我總說這個糟老頭子的話有點兒臭。」黃蓉道:「你說他是放……
放……」朱聰一本正經的道:「不錯,是放屁!他衣袖裡還有這許多鬼鬼祟祟
的東西,你來猜猜是幹甚麼用的。」當下一件件的摸了出來,放在桌上,見是
兩塊磚頭,一紮縛得緊緊的乾茅,一塊火絨、一把火刀和一塊火石。黃蓉拿起
磚頭一捏,那磚應手而碎,只用力搓了幾搓,磚頭成為碎粉。她聽了朱聰剛才
開導,悲痛之情大減,這時笑生雙靨,說道:「這磚頭是麵粉做的,剛才他還
露一手捏磚成粉的上乘內功呢!」裘千仞一張老臉一忽兒青,一忽兒白,無地
自容,他本想捏造黃藥師的死訊,乘亂溜走,哪知自己炫人耳目的手法盡被朱
聰拆穿,當即袍袖一拂,轉身走出,梅超風反手抓住,將他往地下摔落,喝道
:「你說我恩師逝世,到底是真是假?」這一摔勁力好大,裘千仞痛得哼哼唧
唧,半晌說不出話來。
黃蓉見那束乾茅頭上有燒焦了的痕跡,登時省悟,說道:「二師父,你把
這束乾茅點燃了藏在袖裡,然後吸一口,噴一口。」江南六怪對黃蓉本來頗有
芥蒂,但此刻齊心對付裘千仞,變成了敵愾同仇。朱聰頗喜黃蓉刁鑽古怪,很
合自己脾氣,聽得她一句「二師父」叫出了口,更是喜歡,當即依言而行,還
閉了眼搖頭晃腦,神色儼然。
黃蓉拍手笑道:「靖哥哥,咱們剛才見這糟老頭子練內功,不就是這樣麼
?」走到裘千仞身邊,笑吟吟的道:「起來罷。」伸手攙他站起,突然左手輕
揮,已用「蘭花拂穴手」拂中了他背後第五椎節下的「神道穴」,喝道:「到
底我爹爹有沒有死?你說他死,我就要你的命。」一翻手,明晃晃的蛾眉鋼刺
已抵在他胸口。眾人聽了她的問話,都覺好笑,雖是問他訊息,卻又不許他說
黃藥師真的死了。裘千仞只覺身上一陣酸一陣癢,難過之極,顫聲道:「只怕
沒死也未可知。」黃蓉笑逐顏開,說道:「這還像話,就饒了你。」
在他「缺盆穴」上捏了幾把,解開他的穴道。陸乘風心想:「小師妹問話
一廂情願,不得要領。」當下問道:「你說我師父被全真七子害死,是你親眼
見到呢,還是傳聞?」裘千仞道:「是聽人說的。」陸乘風道:「誰說的?」
裘千仞沉吟了一下,道:「是洪七公。」黃蓉急問:「哪一天說的?」裘千仞
道:「一個月之前。」黃蓉問道:「七公在甚麼地方對你說的?」裘千仞道:
「在泰山頂上,我跟他比武,他輸了給我,無意間說起這回事。」黃蓉大喜,
縱上前去,左手抓住他胸口,右手拔下了他一小把鬍子,咭咭而笑,說道:「
七公會輸給你這糟老頭子?梅師姊、陸師兄,別聽他放……放……」她女孩兒
家粗話竟說不出口。朱聰接口道:「放他奶奶的臭狗屁!」黃蓉道:「一個月
之前,洪七公明明跟我和靖哥哥在一起,靖哥哥,你再給他一掌!」郭靖道:
「好!」縱身就要上前。
裘千仞大驚,轉身就逃,他見梅超風守在門口,當下反向裡走。陸冠英上
前攔阻,被他出手一推,一個踉蹌,跌了開去。須知裘千仞雖然欺世盜名,但
究竟也有些真實武功,要不然哪敢貿然與六怪、郭靖動手?陸冠英卻不是他的
敵手。黃蓉縱身過去,雙臂張開,問道:「你頭頂鐵缸,在水面上走過,那是
甚麼功夫?」裘千仞道:「這是我的獨門輕功。我外號『鐵掌水上飄』,這便
是『水上飄』了。」黃蓉笑道:「啊,還在信口胡吹,你到底說不說?」裘千
仞道:「我年紀老了,武功已大不如前,輕身功夫卻還沒丟荒。」黃蓉道:「
好啊,外面天井裡有一口大金魚缸,你露露『水上飄』的功夫給大伙開開眼界
,你瞧見沒有?一出廳門,左手那株桂花樹下面就是。」裘千仞道:「一缸水
怎能演功夫……」他一句話未說完,突然眼前亮光閃動,腳上一緊,身子已倒
吊了起來。梅超風喝道:「死到臨頭,還要嘴硬。」毒龍銀鞭將他捲在半空,
依照黃蓉所說方位,銀鞭輕抖,撲通一聲,將他倒摔入魚缸之中。黃蓉奔到缸
邊,蛾眉鋼刺一晃,說道:「你不說,我不讓你出來,水上飄變成了水底鑽。
」
裘千仞雙足在缸底急蹬,想要躍出,被她鋼刺在肩頭輕輕一戳,又跌了下
去,濕淋淋的探頭出來,苦著臉道:「那口缸是薄鐵皮做的,缸口封住,上面
放了三寸深的水。那條小河麼,我先在水底下打了樁子,樁頂離水面五六寸,
因此……因此你們看不出來。」黃蓉哈哈大笑,進廳歸座,再不理他。裘千仞
躍出魚缸,低頭疾趨而出。
梅超風與陸乘風剛才又哭又笑的鬥了一場,尋仇凶殺之意本已大減,得知
師父並未逝世,心下喜歡,又聽小師妹連笑帶比、咭咭咯咯說著裘千仞的事,
哪裡還放得下臉?硬得起心腸?她沉吟片刻,沉著嗓子說道:「陸乘風,你讓
我徒兒走,瞧在師父份上,咱們前事不究。你趕我夫婦前往蒙古……唉,一切
都是命該如此。」
陸乘風長嘆一聲,心道:「她丈夫死了,眼睛瞎了,在這世上孤苦伶仃。
我雙腿殘廢,卻是有妻有子,有家有業,比她好上百倍。大家都是幾十歲的人
了,還提舊怨幹甚麼?」便道:「你將你徒兒領去就是。梅師姊,小弟明日動
身到桃花島去探望恩師,你去也不去?」梅超風顫聲道:「你敢去?」陸乘風
道:「不得恩師之命,擅到桃花島上,原是犯了大規,但剛才給那裘老頭信口
雌黃的亂說一通,我總是念著恩師,放心不下。」黃蓉道:「大家一起去探望
爹爹,我代你們求情就是。」梅超風呆立片刻,眼中兩行淚水滾了下來,說道
:「我哪裡還有面目去見他老人家?恩師憐我孤苦,教我養我,我卻狼子野心
,背叛師門……」突然間厲聲喝道:「只待夫仇一報,我會自尋了斷。江南七
怪,有種的站出來,今晚跟老娘拚個死活。陸師弟,小師妹,你們袖手旁觀,
兩不相幫,不論誰死誰活,都不許插手勸解,聽見了麼?」
柯鎮惡大踏步走到廳中,鐵杖在方磚上一落,當的一聲,悠悠不絕,嘶啞
著嗓子道:「梅超風,你瞧不見我,我也瞧不見你。那日荒山夜戰,你丈夫死
於非命,我們張五弟卻也給你們害死了,你知道麼?」梅超風道:「哦,只剩
下六怪了。」柯鎮惡道:「我們答應了馬鈺馬道長,不再向你尋仇為難,今日
卻是你來找我們。好罷,天地雖寬,咱們卻總是有緣,處處踫頭。老天爺不讓
六怪與你梅超風在世上並生,進招罷。」梅超風冷笑道:「你們六人齊上。」
朱聰等早站在大哥身旁相護,防梅超風忽施毒手,這時各亮兵刃。郭靖忙道:
「仍是讓弟子先擋一陣。」
陸乘風聽梅超風與六怪雙方叫陣,心下好生為難,有意要替兩下解怨,只
恨自己威不足以服眾、藝不足以驚人,聽到郭靖這句話,心念忽動,說道:「
各位且慢動手,聽小弟一言。梅師姊與六俠雖有宿嫌,但雙方均已有人不幸下
世,依兄弟愚見,今日只賭勝負,點到為止,不可傷人,六俠以六敵一,雖是
向來使然,總覺不公,就請梅師姊對這位郭老弟教幾招如何?」梅超風冷笑道
:「我豈能跟無名小輩動手?」
郭靖叫道:「你丈夫是我親手殺的,與我師父何干?」梅超風悲怒交迸,
喝道:「正是,先殺你這小賊。」聽聲辨形,左手疾探,五指猛往郭靖天靈蓋
插下。郭靖急躍避開,叫道:「梅前輩,晚輩當年無知,誤傷了陳老前輩,一
人作事一人當,你只管問我。今日你要殺要剮,我決不逃走。若是日後你再找
我六位師父,那怎麼說?」他料想今日與梅超風對敵,多半要死在她爪底,卻
要解去師父們的危難。梅超風道:「你真的有種不逃?」郭靖道:「不逃。」
梅超風道:「好!我和江南六怪之事,也是一筆勾銷。好小子,跟我走罷!」
黃蓉叫道:「梅師姊,他是好漢子,你卻叫江湖上英雄笑歪了嘴。」梅超
風怒道:「怎麼?」黃蓉道:「他是江南六俠的嫡傳弟子。六俠的武功近年來
已大非昔比,他們要取你性命真是易如反掌,今日饒了你,還給你面子,你卻
不知好歹,尚在口出大言。」梅超風怒道:「呸!我要他們饒?六怪,你們武
功大進了?那就來試試?」黃蓉道:「他們何必親自和你動手?單是他們的弟
子一人,你就未必能勝。」梅超風大叫:「三招之內我殺不了他,我當場撞死
在這裡。」他在趙王府曾與郭靖動過手,深知他武功底細,卻不知數月之間,
郭靖得九指神丐傳授絕藝,功夫已然大進。
黃蓉道:「好,這裡的人都是見證。三招太少,十招罷。」郭靖道:「我
陪梅前輩走十五招。」他只學了降龍十八掌中的十五掌,心想把這十五掌盡數
使出來,或能抵擋得十五招。黃蓉道:「就請陸師哥和陪你來的那位客人計數
作證。」梅超風奇道:「誰陪我來著?我單身闖莊,用得著誰陪?」黃蓉道:
「你身後那位是誰?」梅超風反手撈出,快如閃電,眾人也不見那穿青布長袍
的人如何閃躲,她這一抓竟沒抓著。那人行動有如鬼魅,卻未發出半點聲響。
梅超風自到江南以後,這些日來一直覺得身後有點古怪,似乎有人跟隨,但不
論如何出言試探,如何擒拿抓打,始終摸不著半點影子,還道是自己心神恍惚
,疑心生暗鬼,但那晚有人吹簫驅蛇,為自己解圍,明明是有一位高人窺伺在
旁,她當時曾望空拜謝,卻又無人搭腔。她在松樹下等了幾個時辰,更無半點
聲息,不知這位高人於何時離去。這時聽黃蓉這般問起,不禁大驚,顫聲道:
「你是誰?一路跟著我幹甚麼?」那人恍若未聞,毫不理會。梅超風向前疾撲
,那人似乎身子未動,梅超風這一撲卻撲了個空。眾人大驚,均覺這人功夫高
得出奇,真是生平從所未見。
陸乘風道:「閣下遠道來此,小可未克迎接,請坐下共飲一杯如何?」那
人轉過身來,飄然出廳。
過了片刻,梅超風又問:「那晚吹簫的前輩高人,便是閣下麼?梅超風好
生感激。」眾人不禁駭然,梅超風用耳代目,以她聽力之佳,竟未聽到這人出
去的聲音。黃蓉道:「梅師姊,那人已經走了。」梅超風驚道:「他出去了?
我……我怎麼會不聽見?」黃蓉道:「你快去找他罷,別在這裡發威了。」梅
超風呆了半晌,臉上又現淒厲之色,喝道:「姓郭的小子,接招罷!」雙手提
起,十指尖尖,在燭火下發出碧幽幽的綠光,卻不發出。
郭靖道:「我在這裡。」梅超風只聽得他說了一個「我」字,右掌微晃,
左手五指已抓向他面門。郭靖見她來招奇速,身子稍側,左臂反過來就是一掌
。梅超風聽到聲音,待要相避,已是不及,「降龍十八掌」招招精妙無比,蓬
的一聲,正擊在肩頭之上。梅超風登時被震得退開三步,但她武功詭異之極,
身子雖然退開,不知如何,手爪反能疾攻上來。這一招之奇,郭靖從所未見,
大驚之下,右腕「內關」、「外關」、「會宗」三穴已被她同時拿住。郭靖平
時曾聽師父言道,梅超風的「九陰白骨爪」專在對方明知不能發招之時暴起疾
進,最是難閃難擋,他出來與梅超風動手,對此節本已嚴加防範。豈知她招數
變化無方,雖被擊中一掌,竟反過手來立時扣住了他脈門。郭靖暗叫:「不好
!」全身已感酸麻,危急中右手屈起食中兩指,半拳半掌,向她胸口打去,那
是「潛龍勿用」的半招,本來左手同時向裡鉤拿,右推左鉤,敵人極難閃避,
現下左腕被拿,只得使了半招。「降龍十八掌」威力奇大,雖只半招,也已非
同小可,梅超風聽到風聲怪異,既非掌風,亦非拳風,忙側身卸去了一半來勢
,但肩頭仍被打中,只覺一股極大力量將自己身子推得向後撞去,右手疾揮,
也將郭靖身子推出。這一下兩人都使上了全力,只聽得蓬的一聲大響,兩人背
心同時撞中了一根廳柱。屋頂上瓦片、磚石、灰土紛紛跌落。眾莊丁齊聲吶喊
,逃出廳去。
江南六怪面面相覷,都是又驚又喜:「靖兒從哪裡學來這樣高的武功?」
韓寶駒望了黃蓉一眼,料想必是她的傳授,心下暗暗佩服:「桃花島武功果然
了得。」
這時郭靖與梅超風各展所學,打在一起,一個掌法精妙,力道沉猛,一個
抓打狠辣,變招奇幻,大廳中只聽得呼呼風響。梅超風躍前縱後,四面八方的
進攻。郭靖知道敵人招數太奇,跟著他見招拆招,立時就會吃虧,記著洪七公
當日教他對付黃蓉「落英神劍掌」的法竅,不管敵人如何花樣百出,千變萬化
,自己只是把「降龍十八掌」中的十五掌連環往復、一遍又一遍的使了出來,
這訣竅果然使得,兩人拆了四五十招,梅超風竟不能逼近半步。只看得黃蓉笑
顏逐開,六怪撟舌不下,陸氏父子目眩神馳。
陸乘風心想:「梅師姊功夫精進如此,這次要是跟我動手,十招之內,我
哪裡還有性命?這位郭老弟年紀輕輕,怎能有如此深湛的武功?我真是走了眼
了,幸好對他禮貌周到,絲毫沒有輕忽。」完顏康又妒又惱:「這小子本來非
我之敵,今後怎麼還能跟他動手?」黃蓉大聲叫道:「梅師姊,拆了八十多招
啦,你還不認輸?」本來也不過六十招上下,她卻又給加上了二十幾招。梅超
風惱怒異常,心想我苦練數十年,竟不能對付這小子?當下掌劈爪戳,越打越
快。她武功與郭靖本來相去何止倍里,只是一來她雙目已盲,畢竟吃虧;二來
為報殺夫大仇,不免心躁,犯了武學大忌;三來郭靖年輕力壯,學得了降龍十
八掌的高招,兩人竟打了個難解難分。堪堪將到百招,梅超風對他這十五招掌
法的脈絡已大致摸清,知他掌法威力極大,不能近攻,當下在離他丈餘之外奔
來竄去,要累他力疲。施展這降龍十八最是耗神費力,時候久了,郭靖掌力所
及,果然已不如先前之遠。
梅超風乘勢疾上,雙臂直上直下,在「九陰白骨爪」的招數之中同時夾了
「摧心掌」掌法。黃蓉知道再鬥下去郭靖必定吃虧,不住叫道:「梅師姊,一
百多招啦,快兩百招啦,還不認輸?」梅超風充耳不聞,越打越急。
黃蓉靈機一動,縱身躍到柱邊,叫道:「靖哥哥,瞧我!」郭靖連發兩招
「利涉大川」、「鴻漸於陸」,將梅超風遠遠逼開,抬頭只見黃蓉繞著柱子而
奔,連打手勢,一時還不明白。黃蓉叫道:「在這裡跟她打。」
郭靖這才醒悟,回身前躍,到了一根柱子邊上。梅超風五指抓來,郭靖立
即縮身柱後,禿的一聲,梅超風五指已插入了柱中。她全憑敵人拳風腳步之聲
而辨知對方所在,柱子固定在地,決無聲息,郭靖在酣戰時陡然間躲到柱後,
她哪裡知道?待得驚覺,郭靖呼的一掌,從柱後打了出來,當下只得硬接,左
掌照準來勢猛推出去。兩人各自震開數步,她五指才從柱間拔出。梅超風惱怒
異常,不等郭靖站定腳步,閃電般撲了過去。只聽得嗤的一聲,郭靖衣襟被扯
脫了一截,臂上也被她手爪帶中,幸未受傷,他心中一凜,還了一掌,拆不三
招,又向柱後閃去,梅超風大聲怒喝,左手五指又插入柱中。郭靖這次卻不乘
勢相攻,叫道:「梅前輩,我武功遠不及你,請你手下留情。」眾人眼見郭靖
已佔上風,他倚柱而鬥,顯已立於不敗之地,如此說法,那是給她面子,要她
就此罷手。
陸乘風心想:「這般了事,那是再好不過。」梅超風冷然道:「若憑比試
武功,我三招內不能勝你,早該服輸認敗。可是今日並非比武,乃是報仇。我
早已輸給了你,但非殺你不可!」一言方畢,雙臂運勁,右手連發三掌,左手
連發三拳,都擊在柱子腰心,跟著大喝一聲,雙掌同時推出,喀喇喇一聲響,
那柱子居中折斷。
廳上諸人都是一身武功,見機極快,眼見她發掌擊柱,已各向外竄出。陸
冠英抱著父親最後奔出。只聽得震天價一聲大響,那廳塌了半邊,只有那兵馬
指揮使段大人逃避不及,兩腿被一根巨樑壓住,狂呼救命。完顏康過去抬起樑
木,把他拉起,扯扯他的手,乘亂想走。兩人剛轉過身來,背後都是一麻,已
不知被誰點中了穴道。
梅超風全神貫注在郭靖身上,聽他從廳中飛身而出,立時跟著撲上。這時
莊前雲重月暗,眾人方一定神,只見郭梅二人又已鬥在一起,星光熹微之下,
兩條人影倏分倏合,掌風呼呼聲中,夾著梅超風運功時骨節格格爆響,比之適
才廳上激鬥尤為驚心動魄。
郭靖本就不敵,昏黑之中更加不利,霎時間連遇險招,只見梅超風左腿掃
來,當下右足飛起,徑踢她左腿脛骨,只要兩下一踫,她小腿非斷不可。哪知
梅超風這一腿乃是虛招,只踢出一半,忽地後躍,左臂卻向他腿上抓下。陸冠
英在旁看得親切,驚叫道:「留神!」那日他小腿被抓,完顏康使的正是這一
下手法。在這一瞬之間,郭靖已驚覺危險,左手猛地穿出,往梅超風手腕上擋
去。這是危急之中變招,招數雖快,勁力卻弱。梅超風和他手掌相交,立時察
覺,手一翻,小指、無名指、中指三根已劃上他手背。郭靖知道厲害,右掌呼
的擊出。梅超風側身躍開,縱聲長笑。
郭靖只感左手背上麻辣辣地有如火燒,低頭一看,手背已被劃傷,三條血
痕中似乎微帶黑色,陡然間記起蒙古懸崖頂上梅超風所留下的九顆骷髏,馬鈺
說她手爪上喂有劇毒,剛才手臂被她搔到,因沒損肉見血,未受其毒,現下可
難逃厄運了,叫道:「蓉兒,我中了毒。」不待黃蓉回答,縱身上去呼呼兩掌
,心想只有擒住了她,逼她交出解藥,自己才能活命。梅超風察覺掌風猛惡,
早已閃開。
黃蓉等聽了郭靖之言,無不大驚。柯鎮惡鐵杖一擺,六怪和黃蓉七人將梅
超風圍在核心。黃蓉叫道:「梅師姊,你早就輸了,怎麼還打?快拿解藥出來
救他。」
梅超風感到郭靖拳法凌厲,不敢分神答話,心中暗喜:「你越是用勁,毒
性越發得快,今日我就是命喪此地,夫仇總是報了。」郭靖這時只覺頭暈目眩
,全身說不出的舒泰鬆散,左臂更是酸軟無力,漸漸不欲傷敵,這正是毒發之
象,若不是他服過蝮蛇寶血,已然斃命。黃蓉見他臉上懶洋洋的似笑非笑,大
聲叫道:「靖哥哥,快退開!」拔出蛾眉刺,就要撲向梅超風。郭靖聽得她呼
叫,精神忽振,左掌拍出,那是降龍十八掌中的第十一掌「突如其來」,只是
左臂酸麻,去勢緩慢之極。黃蓉、韓寶駒、南希仁、全金發四人正待同時向梅
超風攻去,卻見郭靖這掌輕輕拍出,她卻不知閃避,一掌正中肩頭,登時摔倒
。
原來梅超風對敵全憑雙耳,郭靖這招去勢極緩,沒了風聲,哪能察知?黃
蓉一怔,韓、南、全三人已同時撲在梅超風身上,要將她按住,卻被她雙臂力
振,韓寶駒與全金發登即被她甩開。她跟著回手向南希仁抓去。南希仁見來勢
厲害,著地滾開。梅超風已乘勢躍起,不提防尚未站穩,背上又中了郭靖一掌
,再次撲地跌倒。這一掌又是倏來無聲,難避難擋,只是打得緩了,力道不強
,雖然擊中在背心要害,卻未受傷。
郭靖打出這兩掌後,神智已感迷糊,身子搖了幾搖,一個踉蹌,跌了下去
,正躺在梅超風的身邊。黃蓉急忙俯身去扶。梅超風聽得聲響,人未站起,五
指已戳了過去,突覺指上奇痛,立時醒悟,知是戳中了黃蓉身上軟蝟甲的尖刺
,急忙一個「鯉魚打挺」躍起,只聽得一人叫道:「這個給你!」風聲響處,
一件古怪的東西打了過來。梅超風聽不出是甚麼兵刃,右臂揮出,喀喇一聲,
把那物打折在地,卻是一張椅子,剛覺奇怪,只聽風聲激蕩,一件更大的東西
又疾飛過來,當即伸出左手抓拿,竟摸到一張桌面,又光又硬,無所措手。原
來朱聰先擲出一椅,再藏身於一張紫檀方桌之後,握著兩條桌腿,向她撞去。
梅超風飛腳踢開桌子,朱聰早已放脫桌腳,右手前伸,將三件活東西放入了她
的衣領。
梅超風突覺胸口幾件冰冷滑膩之物亂鑽蹦跳,不由得嚇出一身冷汗,心道
:「這是甚麼古怪暗器?還是巫術妖法?」急忙伸手入衣,一把抓住,卻是幾
尾金魚,手觸衣襟,一驚更是不小,不但懷中盛放解藥的瓷瓶不知去向,連那
柄匕首和卷在匕首上的《九陰真經》經文也是蹤跡全無。她心裡一涼,登時不
動,呆立當地。原來先前屋柱倒下,壓破了金魚缸,金魚流在地下。朱聰知道
梅超風知覺極靈,手法又快,遠非彭連虎、裘千仞諸人所及,是以撿起三尾金
魚放入她的衣中,先讓她吃驚分神,才施空空妙手扒了她懷中各物。
他拔開瓷瓶塞子,送到柯鎮惡鼻端,低聲道:「怎樣?」柯鎮惡是使用毒
物的大行家,一聞藥味,便道:「內服外敷,都是這藥。」
梅超風聽到話聲,猛地躍起,從空撲至。柯鎮惡擺降魔杖擋住,韓寶駒的
金龍鞭、全金發的秤桿、南希仁的純鋼扁擔三方同時攻到。梅超風伸手去腰裡
拿毒龍鞭,只聽風聲颯然,有兵刃刺向自己手腕,只得翻手還了一招,逼開韓
小瑩的長劍。那邊朱聰將解藥交給黃蓉,說道:「給他服一些,敷一些。」順
手把梅超風身上掏來的匕首往郭靖懷裡一塞,道:「這原來是你的。」揚起鐵
扇,上前夾攻梅超風。
七人一別十餘年,各自勤修苦練,無不功力大進,這一場惡鬥,比之當年
荒山夜戰更是狠了數倍。陸乘風父子瞧得目眩神駭,均想:「梅超風的武功固
然凌厲無情,江南七怪也確是名下無虛。」陸乘風大叫:「各位罷手,聽在下
一言。」但各人劇鬥正酣,卻哪裡住得了手?
郭靖服藥之後,不多時已神智清明,那毒來得快去得也速,創口雖然疼痛
,但左臂已可轉動,當即躍起,奔到核心,先前他踫巧以慢掌得手,這時已學
到了訣竅,看準空隙,慢慢一掌打出,將要觸到梅超風身子,這才突施勁力。
這一招「震驚百里」威力奇大,梅超風事先全無朕兆,突然中掌,哪裡支持得
住,登時跌倒。郭靖彎腰抓住韓寶駒與南希仁同時擊下的兵刃,叫道:「師父
,饒了她罷!」當下和江南六怪一齊向後躍開。梅超風翻身站起,知道郭靖如
此打法,自己眼睛瞎了,萬難抵敵,只有抖起毒龍鞭護身,叫他不能欺近。
郭靖說道:「我們也不來難為你,你去罷!」梅超風收起銀鞭,說道:「
那麼把經文還我。」朱聰一楞,說道:「我沒拿你的經文,江南七怪向來不打
誑語。」他卻不知包在匕首之外的那塊人皮就是《九陰真經》的經文。
梅超風知道江南七怪雖與她有深仇大怨,但個個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決
不致說謊欺人,那必是剛才與郭靖過招時跌落了,心中大急,俯身在地下摸索
,摸了半天,哪裡有經文的蹤跡?眾人見她一個瞎眼女子,在瓦礫之中焦急萬
分的東翻西尋,都不禁油然而起憐憫之念。陸乘風道:「冠英,你幫梅師伯找
找。」心中卻想:「這部《九陰真經》是恩師之物,該當奉還恩師才是。」當
即咳嗽兩聲。陸冠英會意,點了點頭。郭靖也得著尋找,卻哪見有甚麼經書?
陸乘風道:「梅師姊,這裡確然沒有,只怕你在路上掉了。」梅超風不答
,仍是雙手在地下不住摸索。突然間各人眼前一花,只見梅超風身後又多了那
個青袍怪人。他身法好快,各人都沒看清他如何過來,但見他一伸手,已抓住
梅超風背心,提了起來,轉眼之間,已沒入了莊外林中。梅超風空有一身武功
,被他抓住之後竟是絲毫不能動彈。眾人待得驚覺,已只見到兩人的背影。各
人面面相覷,半晌不語,但聽得湖中波濤拍岸之聲,時作時歇。過了良久,柯
鎮惡方道:「小徒與那惡婦相鬥,損了寶莊華廈,極是過意不去。」陸乘風道
:「六俠與郭兄今日蒞臨,使敝莊老小幸免遭劫,在下相謝尚且不及。柯大俠
這樣說,未免太見外了。」陸冠英道:「請各位到後廳休息。郭世兄,你創口
還痛麼?」郭靖剛答得一句:「沒事啦!」眼前青影飄動,那青衣怪客與梅超
風又已到了莊前。
梅超風叉手而立,叫道:「姓郭的小子,你用洪七公所傳的降龍十八掌打
我,我雙眼盲了,因此不能抵擋。姓梅的活不久了,勝敗也不放在心上,但如
江湖間傳言出去,說道梅超風打不過老叫化的傳人,豈不是墮了我桃花島恩師
的威名?來來來,你我再打一場。」
郭靖道:「我本不是你的對手,全因你眼睛不便,這才得保性命。我早認
輸了。」梅超風道:「降龍十八掌共有十八招,你為什麼不使全了?」郭靖道
:「只因我性子愚魯……」黃蓉連打手勢,叫他不可吐露底細,郭靖卻仍是說
了出來:「……洪前輩只傳了我十五掌。」梅超風道:「好啊,你只會十五掌
,梅超風就敗在你的手下,洪七公那老叫化就這麼厲害麼?不行,非再打一場
不可。」眾人聽她語氣,似乎已不求報殺夫之仇,變成了黃藥師與洪七公的聲
名威望之爭。
郭靖道:「黃姑娘小小年紀,我尚不是她的對手,何況是你?桃花島的武
功我是向來敬服的。」黃蓉道:「梅師姊,你還說甚麼?天下難道還有誰勝得
過爹爹的?」
梅超風道:「不行,非再打一場不可!」不等郭靖答應,伸手抓將過來,
郭靖被逼不過,說道:「既然如此,請梅前輩指教。」揮掌拍出。梅超風翻腕
亮爪,叫道:「打無聲掌,有聲的你不是我對手!」
郭靖躍開數步,說道:「我柯大恩師眼睛也不方便,別人若用這般無聲掌
法欺他,我必恨之入骨。將心比心,我豈能再對你如此?適才我中你毒抓,生
死關頭,不得不以無聲掌保命,若是比武較量,如此太不光明磊落,晚輩不敢
從命。」梅超風聽他說得真誠,心中微微一動:「這少年倒也硬氣。」隨即厲
聲喝道:「我既叫你打無聲掌,自有破你之法,婆婆媽媽的多說甚麼?」郭靖
向那青衣怪客望了一眼,心道:「難道他在這片刻之間,便教了梅超風對付無
聲掌的法子?」見她苦苦相迫,說道:「好,我再接梅前輩十五招。」他想把
降龍十八掌中的十五掌再打一遍,縱使不能勝過了她,也必可以自保,當下向
後躍開,然後躡足上前,緩緩發掌打出,只聽得身旁嗤的一聲輕響,梅超風鉤
腕反拿,看準了他手臂抓來,昏暗之中,她雙眼似乎竟能看得清清楚楚。
郭靖吃了一驚,左掌疾縮,搶向左方,一招「利涉大川」仍是緩緩打出。
他手掌剛出數寸,嗤的一聲過去,梅超風便已知他出手的方位,搶在頭裡,以
快打慢。郭靖退避稍遲,險臉被她手爪掃中,驚奇之下,急忙後躍,心想:「
她知我掌勢去路已經奇怪,怎麼又能在我將發未發之際先行料到?」第三招更
是鄭重,正是他拿手的「亢龍有悔」,只聽得嗤的一聲,梅超風如鋼似鐵的五
只手爪又已向他腕上抓來。郭靖知道關鍵必在那「嗤」的一聲之中,到第四招
時,向那青衣怪客望去,果見他手指輕彈,一小粒石子破空飛出。郭靖已然明
白:「原來是他彈石子指點方位,我打東他投向東,我打西他投向西。不過他
怎料得到我掌法的去路?嗯,是了,那日蓉兒與梁子翁相鬥,洪七公預先喝破
他的拳路,也就是這個道理。我使滿十五招認輸便了。」
那降龍十八掌無甚變化,郭靖又未學全,雖然每招威力奇大,但梅超風既
得預知他掌力來勢,自能及早閃避化解。又拆數招,那青衣怪客忽然嗤嗤嗤接
連彈出三顆石子,梅超風變守為攻,猛下三記殺手。郭靖勉力化開,還了兩掌
。兩人相鬥漸緊,只聽得掌風呼呼之中,夾著嗤嗤嗤彈石之聲。黃蓉見情勢不
妙,在地下撿起一把瓦礫碎片,有些在空中亂擲,有些就照準了那怪客的小石
子投去,一來擾亂聲響,二來打歪他的準頭。不料怪客指上加勁,小石子彈出
去的力道勁急之極,破空之聲異常響亮,黃蓉所擲的瓦片固然打不到石子,而
小石子發出的響聲也決計擾亂不了。陸氏父子及江南六怪都極驚異:「此人單
憑手指之力,怎麼能把石子彈得如此勁急?就是鐵胎彈弓,也不能彈出這般大
聲。誰要是中了一彈,豈不是腦破胸穿?」
這時黃蓉已然住手,呆呆望著那個怪客。這時郭靖已全處下風,梅超風制
敵機先,招招都是凌厲之極的殺手。突然間嗚嗚兩響,兩顆石彈破空飛出,前
面一顆飛得較緩,後面一顆急速趕上,兩彈拍的一聲,在空中撞得火星四濺,
石子碎片八方亂射。梅超風借著這股威勢直撲過來。郭靖見來勢凶狠,難以抵
擋,想起南希仁那「打不過,逃!」的四字訣,轉身便逃。
黃蓉突然高叫:「爹爹!」向那青衣怪客奔去,撲在他的懷裡,放聲大哭
,叫道:「爹爹,你的臉,你的臉怎……怎麼變了這個樣子?」
郭靖回過身來,見梅超風站在自己面前,卻在側耳傾聽石彈聲音,這稍縱
即逝的良機哪能放過,當即伸掌慢慢拍向她肩頭,這一次卻是用了十成力,右
掌力拍,左掌跟著一下,力道尤其沉猛。梅超風被這連續兩掌打得翻了個觔斗
,倒在地下,再也爬不起身。陸乘風聽黃蓉叫那人做爹爹,悲喜交集,忘了自
己腿上殘廢,突然站起,要想過去,也是一跤摔倒。
那青衣怪客左手摟住了黃蓉,右手慢慢從臉上揭下一層皮來,原來他臉上
戴著一張人皮面具,是以看上去詭異古怪之極。這本來面目一露,但見他形相
清朗,豐姿雋爽,蕭疏軒舉,湛然若神。黃蓉眼淚未乾,高聲歡呼,搶過了面
具罩在自己臉上,縱體入懷,抱住他的脖子,又笑又跳。這青衣怪客,正是桃
花島島主黃藥師。
黃蓉笑道:「爹,你怎麼來啦?剛才那個姓裘的糟老頭子咒你,你也不教
訓教訓他。」黃藥師沉著臉道:「我怎麼來啦!來找你來著!」黃蓉喜道:「
爹,你的心願了啦?那好極啦,好極啦!」說著拍掌而呼。黃藥師道:「了甚
麼心願?為了找你這鬼丫頭,還管甚麼心願不心願。」
黃蓉甚是難過,她知父親曾得了《九陰真經》的下卷,上卷雖然得不到,
但發下心願,要憑著一己的聰明智慧,從下卷而自創上卷的內功基礎,說道《
九陰真經》也是凡人所作,別人作得出,我黃藥師便作不出?若不練成經中所
載武功,便不離桃花島一步,豈知下卷經文被陳玄風、梅超風盜走,另作上卷
經文也就變成了全無著落。這次為了自己頑皮,竟害得他違願破誓,當下軟語
說道:「爹,以後我永遠乖啦,到死都聽你的話。」黃藥師見愛女無恙,本已
喜極,又聽她這樣說,心情大好,說道:「扶你師姊起來。」黃蓉過去將梅超
風扶起,陸冠英也將父親扶來,雙雙拜倒。
黃藥師嘆了口氣,說道:「乘風,你很好,起來罷。當年我性子太急,錯
怪了你。」陸乘風哽咽道:「師父您老人家好?」黃藥師道:「總算還沒給人
氣死。」黃蓉嬉皮笑臉的道:「爹,你不是說我吧?」黃藥師哼了一聲道:「
你也有份。」黃蓉伸了伸舌頭,道:「爹,我給你引見幾位朋友。這是江湖上
有名的江南六怪,是靖哥哥的師父。」
黃藥師眼睛一翻,對六怪毫不理睬,說道:「我不見外人。」六怪見他如
此傲慢無禮,無不勃然大怒,但震於他的威名與適才所顯的武功神通,一時倒
也不便發作。
黃藥師向女兒道:「你有甚麼東西要拿?咱們這就回家。」黃蓉笑道:「
沒有甚麼要拿的,卻有點東西要還給陸師哥。」從懷裡掏出那包九花玉露丸來
,交給陸乘風道:「陸師哥,這些藥丸調製不易,還是還了你罷。」陸乘風搖
手不接,向黃藥師道:「弟子今日得見恩師,實是萬千之喜,要是恩師能在弟
子莊上小住幾時,弟子更是……」
黃藥師不答,向陸冠英一指道:「他是你兒子?」陸乘風道:「是。」陸
冠英不待父親吩咐,忙上前恭恭敬敬的磕了四個頭,說道:「孫兒叩見師祖。
」黃藥師道:「罷了!」並不俯身相扶,卻伸左手抓住他後心一提,右掌便向
他肩頭拍落。陸乘風大驚,叫道:「恩師,我就只這個兒子……」黃藥師這一
掌勁道不小,陸冠英肩頭被擊後站立不住,退後七八步,再是仰天一跤跌倒,
但沒受絲毫損傷,怔怔的站起身來。
黃藥師對陸乘風道:「你很好,沒把功夫傳他。這孩子是仙霞派門下的嗎
?」陸乘風才知師父這一提一推,是試他兒子的武功家數,忙道:「弟子不敢
違了師門規矩,不得恩師允準,決不敢將恩師的功夫傳授旁人。這孩子正是拜
在仙霞派枯木大師的門下。」黃藥師冷笑一聲,道:「枯木這點微末功夫,也
稱甚麼大師?你所學勝他百倍,打從明天起,你自己傳兒子功夫罷。仙霞派的
武功,跟咱們提鞋子也不配。」陸乘風大喜,忙對兒子道:「快,快謝過祖師
爺的恩典。」陸冠英又向黃藥師磕了四個頭。黃藥師昂起了頭,不加理睬。
陸乘風在桃花島上學得一身武功,雖然雙腿殘廢,但手上功夫未廢,心中
又深知武學精義,眼見自己獨子雖然練武甚勤,總以未得明師指點,成就有限
,自己明明有滿肚子的武功訣竅可以教他,但格於門規,未敢泄露,為了怕兒
子痴纏,索性一直不讓他知道自己會武,這時自己重得列於恩師門牆,又得師
父允可教子,愛子武功指日可以大進,心中如何不喜?要想說幾句感激的話,
喉頭卻哽住了說不出來。
黃藥師白了他一眼,說道:「這個給你!」右手輕揮,兩張白紙向他一先
一後的飛去。
他與陸乘風相距一丈有餘,兩葉薄紙輕飄飄的飛去,猶如被一陣風送過去
一般,薄紙上無所使力,推紙及遠,實比投擲數百斤大石更難,眾人無不欽服
。
黃蓉甚是得意,悄聲向郭靖道:「靖哥哥,我爹爹的功夫怎樣?」郭靖道
:「令尊的武功出神入化。蓉兒,你回去之後,莫要貪玩,好好跟著學。」黃
蓉急道:「你也去啊,難道你不去?」郭靖道:「我要跟著我師父。過些時候
我來瞧你。」黃蓉大急,緊緊拉住他手,叫道:「不,不,我不和你分開。」
郭靖卻知在勢不得不和她分離,不禁心中淒然。
陸乘風接住白紙,依稀見得紙上寫滿了字。陸冠英從莊丁手裡接過火把,
湊近去讓父親看字。陸乘風一瞥之下,見兩張紙上寫的都是練功的口訣要旨,
卻是黃藥師的親筆,二十年不見,師父的字跡更加遒勁挺拔,第一葉上右首寫
著題目,是「旋風掃葉腿法」六字。陸乘風知道「旋風掃葉腿」與「落英神劍
掌」俱是師父早年自創的得意武技,六個弟子無一得傳,如果昔日得著,不知
道有多歡喜,現下自己雖已不能再練,但可轉授兒子,仍是師父厚恩,當下恭
恭敬敬的放入懷內,伏地拜謝。黃藥師道:「這套腿法和我早年所創的已大不
相同,招數雖是一樣,但這套卻是先從內功練起。你每日依照功法打坐練氣,
要是進境得快,五六年後,便可不用扶杖行走。」陸乘風又悲又喜,百感交集
。
黃藥師又道:「你腿上的殘疾是治不好的了,下盤功夫也不能再練,不過
照著我這功訣去做,和常人一般慢慢行走卻是不難,唉,……」他早已自恨當
年太過心急躁怒,重罰了四名無辜的弟子,近年來潛心創出這「旋風掃葉腿」
的內功秘訣,便是想去傳給四名弟子,好讓他們能修習下盤的內功之後,得以
回復行走。只是他素來要強好勝,雖然內心後悔,口上卻不肯說,因此這套內
功明明是全部新創,仍是用上一個全不相干的舊名,不肯稍露認錯補過之意;
過了片刻,又道:「你把三個師弟都去找來,把這功訣傳給他們罷。」陸乘風
答應一聲:「是。」又道:「曲師弟和馮師弟的行蹤,弟子一直沒能打聽到。
武師弟已去世多年了。」
黃藥師心裡一痛,一對精光閃亮的眸子直射在梅超風身上,她瞧不見倒也
罷了,旁人無不心中惴惴。黃藥師冷然道:「超風,妳作了大惡,也吃了大苦
。剛才那裘老兒咒我死了,妳總算還哭出了幾滴眼淚,還要替我報仇。瞧在這
幾滴眼淚份上,讓妳再活幾年罷。」
梅超風萬料不到師父會如此輕易的便饒了自己,喜出望外,拜倒在地。黃
藥師道:「好,好!」伸手在她背上輕輕拍了三掌。梅超風突覺背心微微刺痛
,這一驚險些暈去,顫聲叫道:「恩師,弟子罪該萬死,求你恩準現下立即處
死,寬免了附骨針的苦刑。」她早年曾聽丈夫說過,師父有一項附骨針的獨門
暗器,只要伸手在敵人身上輕輕一拍,那針便深入肉裡,牢牢釘在骨骼的關節
之中。針上喂有毒藥,藥性卻是慢慢發作,每日六次,按著血脈運行,叫人遍
嘗諸般難以言傳的劇烈苦痛,一時又不得死,要折磨到一兩年後方取人性命。
武功好的人如運功抵擋,卻是越擋越痛,所受苦楚猶似火上加油,更其劇烈。
但凡有功夫之人,到了這個地步,又不得不咬緊牙關,強運功力,明知是飲鴆
止渴,下次毒發時更為猛惡,然而也只好擋得一陣是一陣了。梅超風知道只要
中一枚針已是進了人間地獄,何況連中三枚?抖起毒鞭猛往自己頭上砸去。
黃藥師一伸手,已將毒鞭搶過,冷冷的道:「急甚麼?要死還不容易!」
梅超風求死不得,心想:「師父必是要我盡受苦痛,決不能讓我如此便宜
的便死。」不禁慘然一笑,向郭靖道:「多謝你一刀把我丈夫殺了,這賊漢子
倒死得輕鬆自在!」黃藥師道:「附骨針上的藥性,一年之後方才發作。這一
年之中,有三件事給你去做,你辦成了,到桃花島來見我,自有法子給你拔針
。」梅超風大喜,忙道:「弟子赴湯蹈火,也要給恩師辦到。」黃藥師冷冷的
道:「你知道我叫你做甚麼事?答應得這麼快?」梅超風不敢言語,只自磕頭
。
黃藥師道:「第一件,你把《九陰真經》丟失了,去給找回來,要是給人
看過了,就把他殺了,一個人看過,殺一個,一百個人看過,殺一百個,只殺
九十九人也別來見我。」眾人聽了,心中都感一陣寒意。
江南六怪心想:「黃藥師號稱『東邪』,為人行事真是邪得可以。」只聽
他又道:「你曲、陸、武、馮四個師兄弟,都因你受累,你去把靈風、默風找
來,再去查訪眠風的家人後嗣,都送到歸雲莊來居住。這是第二件。」梅超風
一一應了。
陸乘風心想:「這件我可去辦。」但他知道師父脾氣,不敢插言。黃藥師
仰頭向天,望著天邊北鬥,緩緩的道:「《九陰真經》是你們自行拿去的,經
上的功夫我沒吩咐教你練,可是你自己練了,你該當知道怎麼辦。」隔了一會
,說道:「這是第三件。」梅超風一時不明白師父之意,垂首沉思片刻,方才
恍然,顫聲道:「待那兩件事辦成之後,弟子當把九陰白骨爪和摧心掌的功夫
去掉。」
郭靖不懂,拉拉黃蓉的衣袖,眼色中示意相詢。黃蓉臉上神色甚是不忍,
用右手在自己左手手腕上一斬。郭靖這才明白:「原來是把自己的手斬了。」
心想:「梅超風雖然作惡多端,但要是真能悔改,何必刑罰如此慘酷?倒要蓉
兒代她求求情。」正在想這件事,黃藥師忽然向他招了招手,道:「你叫郭靖
?」郭靖忙上前拜倒,說道:「弟子郭靖參見黃老前輩。」黃藥師道:「我的
弟子陳玄風是你殺的?你本事可不小哇!」郭靖聽他語意不善,心中一凜,說
道:「那時弟子年幼無知,給陳前輩擒住了,慌亂之中,失手傷了他。」
黃藥師哼了一聲,冷冷的道:「陳玄風雖是我門叛徒,自有我門中人殺他
。桃花島的門人能教外人殺的麼?」郭靖無言可答。黃蓉忙道:「爹爹,那時
候他只有六歲,又懂得甚麼了?」黃藥師猶如不聞,又道:「洪老叫化素來不
肯收弟子,卻把最得意的降龍十八掌傳給了你十五掌,你必有過人的長處了。
要不然,總是你花言巧語,哄得老叫化歡喜了你。你用老叫化所傳的本事,打
敗了我門下弟子,哼哼,下次老叫化見了我,還不有得他說嘴的麼?」黃蓉笑
道:「爹,花言巧語倒是有的,不過不是他,是我。他是老實頭,你別凶霸霸
的嚇壞了他。」
黃藥師喪妻之後,與女兒相依為命,對她寵愛無比,因之把她慣得甚是嬌
縱,毫無規矩,那日被父親責罵幾句,竟然便離家出走。黃藥師本來料想愛女
流落江湖,必定憔悴苦楚,哪知一見之下,卻是嬌艷猶勝往昔,見她與郭靖神
態親密,處處迴護於他,似乎反而與老父生分了,心中頗有妒意,對郭靖更是
有氣,當下不理女兒,對郭靖道:「老叫化教你本事,讓你來打敗梅超風,明
明是笑我門下無人,個個弟子都不爭氣……」黃蓉忙道:「爹,誰說桃花島門
下無人?他欺梅師姊眼睛不便,掌法上僥倖佔了些便宜,有甚麼希罕?你倒教
他綁上眼睛,跟梅師姊比劃比劃看。女兒給你出這口氣。」縱身出去,叫道:
「來來,我用爹爹所傳最尋常的功夫,跟你洪七公生平最得意的掌法比比。」
她知郭靖的功夫和自己不相上下,兩人只要拆解數十招,打個平手,爹爹的氣
也就消了。
郭靖明白她的用意,見黃藥師未加阻攔,說道:「我向來打你不過,就再
讓你揍幾拳罷。」當即走到黃蓉身前。黃蓉喝道:「看招!」縴手橫劈,颼颼
風響,正是落英神劍掌法中的「雨急風狂」。郭靖便以降龍十八掌招數對敵,
但他愛惜黃蓉之極,哪肯使出全力?可是降龍十八掌全憑勁強力猛取勝,講到
招數繁複奇幻,豈是落英神劍掌法之比,只拆了數招,身上連中數拳。黃蓉要
消父親之氣,這幾掌還是打得真重,心知郭靖筋骨強壯,這幾下還能受得了,
高聲叫道:「你還不服輸?」口中說著,手卻不停。
黃藥師鐵青了臉,冷笑道:「這種把戲有甚麼好看?」也不見他身子晃動
,忽地已然欺近,雙手分別抓住了兩人後領向左右擲出。雖是同樣一擲,勁道
卻大有不同,擲女兒的左手只是將她甩出,擲郭靖的右手卻運力甚強,存心要
重重摔他一下。郭靖身在半空使不出力,只覺不由自主的向後倒去,但腳跟一
著地,立時牢牢釘住,竟未摔倒。
他要是一跤摔得口腫面青,半天爬不起來,倒也罷了。這樣一來,黃藥師
雖然暗贊這小子下盤功夫不錯,怒氣反而更熾,喝道:「我沒弟子,只好自己
來接你幾掌。」郭靖忙躬身道:「弟子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和前輩過招。
」黃藥師冷笑道:「哼,和我過招?諒你這小子也不配。我站在這裡不動,你
把降龍十八掌一掌掌的向我身上招呼,只要引得我稍有閃避,舉手擋格,就算
是我栽了,好不好?」郭靖道:「弟子不敢。」黃藥師道:「不敢也要你敢。
」
郭靖心想:「到了這步田地,不動手萬萬不行,只好打他幾掌。他不過是
要借力打力,將我反震出去,我摔幾跤又有甚麼?」黃藥師見他尚自遲疑,但
臉上已有躍躍欲試之色,說道:「快動手,你不出招,我可要打你了。」郭靖
道:「既是前輩有命,弟子不敢不遵。」運起勢子,蹲身屈臂,畫圈擊出一掌
,又是練得最熟的那招「亢龍有悔」。他既擔心真的傷了黃藥師,也怕若用全
力,回擊之勁也必奇大,是以只使了六成力。這一掌打到黃藥師胸口,突覺他
身上滑不留手,猶如塗滿了油一般,手掌一滑,便溜了開去。
黃藥師道:「幹麼?瞧我不起麼?怕我吃不住你神妙威猛的降龍掌,是不
是?」郭靖道:「弟子不敢。」這第二掌「或躍在淵」,卻再也不敢留力,吸
一口氣,呼的一響,左掌前探,右掌倏地從左掌底下穿了出去,直擊他小腹。
黃藥師道:「這才像個樣子。」
當日洪七公教郭靖在松樹上試掌,要他掌一著樹,立即使勁,方有摧堅破
強之功,這時他依著千練萬試過的法門,指尖微微觸到黃藥師的衣緣,立時發
勁,不料就在這勁已發出、力未受著的一瞬之間,對方小腹突然內陷,只聽得
喀的一聲,手腕已是脫臼。他這掌若是打空,自無關礙,不過是白使了力氣,
卻在明明以為擊到了受力之處而發出急勁,著勁的所在忽然變得無影無蹤,待
要收勁,哪裡還來得及,只感手上劇痛,忙躍開數尺,一隻手已舉不起來。
江南六怪見黃藥師果真一不閃避,二不還手,身子未動,一招之間就把郭
靖的腕骨卸脫了臼,又是佩服,又是擔心。
只聽黃藥師喝道:「你也吃我一掌,教你知道老叫化的降龍十八掌厲害,
還是我桃花島的掌法厲害。」語聲方畢,掌風已聞。郭靖忍痛縱起,要向旁躲
避,哪知黃藥師掌未至,腿先出,一撥一勾,郭靖撲地倒了。
黃蓉驚叫:「爹爹別打!」從旁竄過,伏在郭靖身上。黃藥師變掌為抓,
一把拿住女兒背心,提了起來,左掌卻直劈下去。江南六怪知道這一掌打著,
郭靖非死也必重傷,一齊搶過。全金發站得最近,秤桿上的鐵錘徑擊他左手手
腕。黃藥師將女兒在身旁一放,雙手任意揮灑,便將全金發的秤桿與韓小瑩手
中長劍奪下,平劍擊秤,當啷一響,一劍一秤震為四截。陸乘風叫道:「師父
!……」想出言勸阻,但於師父積威之下,再也不敢接下口去。
黃蓉哭道:「爹,你殺他罷,我永不再見你了。」急步奔向太湖,波的一
聲,躍入了湖中。黃藥師驚怒交集,雖知女兒深通水性,自小就常在東海波濤
之中與魚鱉為戲,整日不上岸也不算一回事,但她這一去卻不知何日再能重見
,飛身搶到湖邊,黑沉沉之中,但見一條水線筆直的通向湖心。黃藥師呆立半
晌,回過頭來,見朱聰已替郭靖接上了腕骨所脫的臼,當即遷怒於他,冷冷的
道:「你們七個人快自殺罷,免得讓我出手時多吃苦頭。」
柯鎮惡橫過鐵杖,說道:「男子漢大丈夫死都不怕,還怕吃苦?」朱聰道
:「江南六怪已歸故鄉,今日埋骨五湖,尚有何憾?」六人或執兵刃,或是空
手,布成了迎敵的陣勢。
郭靖心想:「六位師父哪裡是他的敵手,只不過是枉送了性命,豈能因我
之故而害了師父?」急忙縱身上前,說道:「陳玄風是弟子殺的,與我眾位師
父無干,我一人給他抵命便了。」隨又想到:「大師父、三師父、七師父都是
性如烈火,倘若見我喪命,豈肯罷手?必定又起爭鬥,我須獨自了結此事。」
當下挺身向黃藥師昂然說道:「只是弟子父仇未報,前輩可否寬限一個月,三
十天之後,弟子親來桃花島領死?」黃藥師這時怒氣漸消,又是記掛著女兒,
已無心思再去理他,手一揮,轉身就走。
眾人不禁愕然,怎麼郭靖只憑這一句話,就輕輕易易的將他打發走了?只
怕他更有厲害毒辣手段,卻見他黑暗之中身形微晃,已自不見。
陸乘風呆了半晌,才道:「請各位到後堂稍息。」梅超風哈哈一笑,雙袖
揮起,已反躍出丈餘之外,轉身也沒入了黑暗之中。
陸乘風叫道:「梅師姊,把你弟子帶走罷。」黑暗中沉寂無聲,梅超風早
已去遠。
熾天使書城
【第五回.神龍擺尾】
陸冠英扶起完顏康,見他已被點中穴道,動彈不得,只有兩顆眼珠光溜溜
的轉動。陸乘風道:「我答應過你師父,放了你去。」瞧他被點中了穴道的情
形不是本門手法,自己雖能替他解穴,但對點穴之人卻有不敬,正要出言詢問
,朱聰過來在完顏康腰裡捏了幾把,又在他背上輕拍數掌,解開了他穴道。
陸乘風心想:「這人手上功夫真是了得。完顏康武功不弱,未見他還得一
招半式,就被點了穴。」其實若是當真動手,完顏康雖然不及朱聰,但不致立
時就敗,只是大廳倒塌時亂成一團,完顏康又牽著那姓段的武官,朱聰最善於
乘人分心之際攻人虛隙,是以出手即中。
朱聰道:「這位是甚麼官兒,你也帶了走罷。」又給那武官解了穴道。那
武官自分必死,聽得竟能獲釋,喜出望外,忙躬身說道:「大……大英雄活命
之恩,卑……卑職段天德終身不忘。各位若去京師耍子,小將自當盡心招待…
…」
郭靖聽了「段天德」三字,耳中嗡的一震,顫聲道:「你……你叫段天德
?」段天德道:「正是,小英雄有何見教?」
郭靖道:「十八年前,你可是在臨安當武官麼?」段天德道:「是啊,小
英雄怎麼知道?」他剛才曾聽得陸乘風說陸冠英是枯木大師弟子,又向陸冠英
說道:「我是枯木大師俗家的侄兒,咱們說起來還是一家人呢,哈哈!」
郭靖向段天德從上瞧到下,又從下瞧到上,始終一言不發,段天德只是陪
笑。過了好半晌,郭靖轉頭向陸乘風道:「陸莊主,在下要借寶莊後廳一用。
」陸乘風道:「當得,當得。」郭靖挽了段天德的手臂,大踏步向後走去。
江南六怪個個喜動顏色,心想天網恢恢,竟在這裡撞見這惡賊,若不是他
自道姓名,哪裡知道當年七兄妹萬里追蹤的就是此人?陸乘風父子與完顏康卻
不知郭靖的用意,都跟在他的身後,走向後廳。家丁掌上燭火。
郭靖道:「煩借紙筆一用。」家丁應了取來。
郭靖對朱聰道:「二師父,請你書寫先父的靈位。」朱聰提筆在白紙上寫
了「郭義士嘯天之靈位」八個大字,供在桌子正中。段天德還道來到後廳,多
半是要吃消夜點心,及見到郭嘯天的名字,只嚇得魂飛天外,一轉頭,見到韓
寶駒矮矮胖胖的身材,驚上加驚,把一泡尿全撒在褲襠之中。當日他帶了郭靖
的母親一路逃向北方,江南六怪在後追趕,在旅店的門縫之中,他曾偷瞧過韓
寶駒幾眼,這人矮胖怪異的身材最是難忘。適才在大廳上相見,只因自己心中
驚魂不定,未曾留意別人,這時燭光下瞧得明白,不知如何是好,只是瑟瑟發
抖。
郭靖喝道:「你要痛痛快快的死呢,還是喜歡零零碎碎的先受點折磨?」
段天德到了這個地步,哪裡還敢隱瞞,只盼推委罪責,說道:「你老太爺郭義
士不幸喪命,雖跟小的有一點兒干係,不過……不過小的是受了上命差遣,概
不由己。」郭靖喝道:「誰差你了?誰派你來害我爹爹,快說,快說。」段天
德道:「那是大金國的六太子完顏洪烈六王爺。」完顏康驚道:「你說甚麼?
」
段天德只盼多拉一個人落水,把自己的罪名減輕些,於是原原本本的將當
日完顏洪烈怎樣看中了楊鐵心的妻子包氏、怎樣與宋朝官府串通、命官兵到牛
家村去殺害楊郭二人,怎樣假裝見義勇為、殺出來將包氏救去,自己又怎樣逃
到北京,卻被金兵拉拉到蒙古,怎樣在亂軍中與郭靖之母失散,怎樣逃回臨安
,此後一路升官等情由,詳詳細細的說了,說罷雙膝跪地,向郭靖道:「郭英
雄,郭大人,這事實在不能怪小的。當年見到你老太爺威風凜凜,相貌堂堂,
原是決意要手下留情,還想跟他交個朋友,只不過……只不過……小人是個小
小官兒,委實自己做不了主,空有愛慕之心,好生之德……小人名叫段天德,
這上天好生之德的道理,小人自幼兒就明白的……」瞥眼見到郭靖臉色鐵青,
絲毫不為自己言語所動,當即跪倒,在郭嘯天靈前連連叩頭,叫道:「郭老爺
,你在天之靈要明白,害你的仇人是人家六太子完顏洪烈,是他這個畜生,可
不是我這螻蟻也不如的東西。你公子爺今日長得這麼英俊,你在天之靈也必歡
喜,你老人家保佑,讓他饒了小人一條狗命罷……」
他還在嘮嘮叨叨的說下去,完顏康倏地躍起,雙手下擊,噗的一聲,將他
打得頭骨碎裂而死。郭靖伏在桌前,放聲大哭。
陸乘風父子與江南六怪一一在郭嘯天的靈前行禮致祭。完顏康也拜在地下
,磕了幾個頭,站起身來,說道:「郭兄,我今日才知我那……那完顏洪烈原
來是你我的大仇人。小弟先前不知,事事倒行逆施,真是罪該萬死。」想起母
親身受的苦楚,也痛哭起來。郭靖道:「你待怎樣?」完顏康道:「小弟今日
才知確是姓楊,『完顏』兩字,跟小弟全無干係,從今而後,我是叫楊康的了
。」郭靖道:「好,這才是不忘本的好漢子。我明日去北京殺完顏洪烈,你去
也不去?」
楊康想起完顏洪烈養育之恩,一時躊躇不答,見郭靖臉上已露不滿之色,
忙道:「小弟隨同大哥,前去報仇。」郭靖大喜,說道:「好,你過世的爹爹
和我母親都曾對我說過,當年先父與你爹爹有約,你我要結義為兄弟,你意下
如何?」楊康道:「那是求之不得。」兩人敘起年紀,郭靖先出世兩個月,當
下在郭嘯天靈前對拜了八拜,結為兄弟。
當晚各人在歸雲莊上歇了。次晨六怪及郭楊二人向陸莊主父子作別。陸莊
主每人送了一份厚厚的程儀。
出得莊來,郭靖向六位師父道:「弟子和楊兄弟北上去殺完顏洪烈,要請
師父指點教誨。」柯鎮惡道:「中秋之約為時尚早,我們左右無事,帶領你去
幹這件大事罷。」朱聰等人均表贊同。郭靖道:「師父待弟子恩重如山,只是
那完顏洪烈武藝平庸,又有楊兄弟相助,要殺他諒來也非難事。師父為了弟子
,十多年未歸江南,現下數日之間就可回到故鄉,弟子不敢再勞師父大駕。」
六怪心想也是實情,眼見他武藝大進,盡可放心得下,當下細細叮囑了一番,
郭靖一一答應。
最後韓小瑩道:「桃花島之約,不必去了。」她知郭靖忠厚老實,言出必
踐,瞧那黃藥師性子古怪殘忍,如去桃花島赴會,勢必凶多吉少。郭靖道:「
弟子若是不去,豈不失信於他?」楊康插口說道:「跟這般妖邪魔道,有甚麼
信義好講。大哥是太過拘泥古板了。」柯鎮惡哼了一聲,說道:「靖兒,咱們
俠義道豈能說話不算數?今日是六月初五,七月初一我們在嘉興醉仙樓相會,
同赴桃花島之約。現下你騎小紅馬趕赴北京報仇。你那義弟不必同去了。你如
能得遂心願,那是最好,否則咱們把殺奸之事托了全真派諸位道長,他們義重
如山,必不負咱們之托。」郭靖聽大師父說要陪他赴難,感激無已,拜倒在地
。
南希仁道:「你這義弟出身富貴之家,可要小心了。」韓小瑩道:「四師
父這句話,你一時也不會明白,以後時時仔細想想。」郭靖應道:「是。」
朱聰笑道:「黃藥師的女兒跟她老子倒挺不同,咱們以後再犯不著生她的
氣,三弟,是麼?」韓寶駒一捋鬍髭,說道:「這小女娃罵我是矮冬瓜,她自
己挺美麼?」說到這裡,卻也不禁笑了出來。郭靖見眾師父對黃蓉不再心存芥
蒂,甚是喜慰,但隨即想到她現下不知身在何處,又感難受。全金發道:「靖
兒,你快去快回,我們在嘉興靜候好音。」江南六怪揚鞭南去,郭靖牽著紅馬
,站在路旁,等六怪走得背影不見,方才上馬,向楊康道:「賢弟,我這馬腳
程極快,去北京十多天就能來回。我先陪賢弟走幾天。」兩人扣轡向北,緩緩
而行。
楊康心中感慨無已,一月前命駕南來時左擁右衛,上國欽差,何等威風,
這時悄然北往,榮華富貴,頓成一場春夢;郭靖不再要他同去中都行刺,固是
免得他為難,但是否要設法去通知完顏洪烈防備躲避,卻又大費躊躇。郭靖卻
道他思憶亡故的父母,不住相勸。
中午時分,到了溧陽,兩人正要找店打尖,忽見一名店伴迎了上來,笑道
:「兩位可是郭爺、楊爺麼?酒飯早就備好了,請兩位來用罷。」郭靖和楊康
同感奇怪。楊康問道:「你怎認識我們?」那店伴笑道:「今兒早有一位爺囑
咐來著,說了郭爺、楊爺的相貌,叫小店裡預備了酒飯。」說著牽了兩人坐騎
去上料。
楊康哼了一聲,道:「歸雲莊的陸莊主好客氣。」兩人進店坐下,店伴送
上酒飯,竟是上好的花雕和精細麵點,菜肴也是十分雅致,更有一碗郭靖最愛
吃的口蘑煨雞。兩人吃得甚是暢快,起身會帳。掌櫃的笑道:「兩位爺請自穩
便,帳已會過了。」楊康一笑,給了一兩銀子賞錢,那店伴謝了又謝,直送到
店門之外。
郭靖在路上說起陸莊主慷慨好客。楊康對被擒之辱猶有餘恨,說:「這人
也不是甚麼好東西,只會以這般手段籠絡江湖豪傑,才做了太湖群雄之主。」
郭靖奇道:「陸莊主不是你師叔麼?」楊康道:「梅超風雖教過我武功,也算
不得是甚麼師父。這些邪門外道的功夫,要是我早知道了,當日不學,也不至
落到今日這步田地。」郭靖更奇,問道:「怎麼啊?」楊康自知失言,臉上一
紅,強笑道:「小弟總覺九陰白骨爪之類不是正派武功。」郭靖點頭道:「賢
弟說得不錯。你師父長春真人武功精湛,又是玄門正宗,你向師父說明真相,
好好悔過,他必能原宥你以往之事。」楊康默然不語。
傍晚時分,到了金壇,那邊客店仍是預備好了酒飯。其後一連三日,都是
如此。這日兩人過江到了高郵,客店中又有人來接。楊康冷笑道:「瞧歸雲莊
送客送到哪裡?」郭靖卻早已起疑,這三日來每處客店所備的飯菜之中,必有
一二樣是他特別愛吃之物,如是陸冠英命人預備,怎能深知他的心意?用過飯
後,郭靖道:「賢弟,我先走一步,趕上去探探。」催動小紅馬,倏忽之間已
趕過三個站頭,到了寶應,果然無人來接。
郭靖投了當地最大的一家客店,揀了一間靠近帳房的上房,守到傍晚,聽
得店外鸞鈴響處,一騎馬奔到店外,戛然而止,一人走進店來,吩咐帳房明日
預備酒飯迎接郭、楊二人。郭靖雖早料到必是黃蓉,但這時聽到她的聲音,仍
不免喜悅不勝,心中突突亂跳,聽她要了店房,心想,蓉兒愛鬧著玩,我且不
認她,到得晚上去作弄她一下。
睡到二更時分,悄悄起來,想到黃蓉房裡去嚇她一跳,只見屋頂上人影一
閃,正是黃蓉。郭靖大奇:「這半夜裡她到哪裡去?」當下展開輕功,悄悄跟
在她身後。黃蓉徑自奔向郊外,並未發覺有人跟隨,跑了一陣,到了一條小溪
之旁,坐在一株垂柳之下,從懷裡摸出些東西,彎了腰玩弄。其時月光斜照,
涼風吹拂柳絲,黃蓉衣衫的帶子也是微微飄動,小溪流水,蟲聲唧唧,一片清
幽,只聽她說道:「這個是靖哥哥,這個是蓉兒。你們兩個乖乖的坐著,這麼
面對面的,是了,就是這樣。」
郭靖躡著腳步,悄沒聲的走到她身後,月光下望過去,只見她面前放著兩
個無錫所產的泥娃娃,一男一女,都是肥肥胖胖,憨態可掬。郭靖在歸雲莊上
曾聽黃蓉說過,無錫泥人天下馳譽,雖是玩物,卻製作精絕,當地土語叫作「
大阿福」。她在桃花島上就有好幾個。
這時郭靖覺得有趣,又再走近幾步。見泥人面前擺著幾只粘土捏成的小碗
小盞,盛著些花草之類,她輕聲說著:「這碗靖哥哥吃,這碗蓉兒吃。這是蓉
兒煮的啊,好不好吃啊?」郭靖接口道:「好吃,好吃極啦!」黃蓉微微一驚
,回過頭來,笑生雙靨,投身入懷,兩人緊緊抱在一起。過了良久,這才分開
,並肩坐在柳溪之旁,互道別來情景。雖只數日小別,倒像是幾年幾月沒見一
般。黃蓉咭咭咯咯的又笑又說,郭靖怔怔的聽著,不由得痴了。
那夜黃蓉見情勢危急,父親非殺郭靖不可,任誰也勸阻不住,情急之下,
說出永不相見的話來。黃藥師愛女情深,便即饒了郭靖。黃蓉在太湖中耽了大
半個時辰,料想父親已去,掛念著郭靖,又到歸雲莊來窺探,見他安然無恙,
心中大慰,回想適才對父親說話太重,又自懊悔不已。次晨躲在歸雲莊外樹叢
之中,眼見郭靖與楊康並轡北去,於是搶在前頭給他們安排酒飯。
兩人直說到月上中天,此時正是六月天時,靜夜風涼,黃蓉心中歡暢,漸
漸眼困神倦,言語模糊,又過一會,竟在郭靖懷中沉沉睡去,玉膚微涼,吹息
細細。郭靖怕驚醒了她,倚著柳樹動也不動,過了一會,竟也睡去。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只聽得柳梢鶯囀,郭靖睜開眼來,但見朝曦初上,
鼻中聞著陣陣幽香,黃蓉兀自未醒,蛾眉斂黛,嫩臉勻紅,口角間淺笑盈盈,
想是正做好夢。郭靖心想:「讓她多睡一會,且莫吵醒她。」
正在一根根數她長長的睫毛,忽聽左側兩丈餘外有人說道:「我已探明程
家大小姐的樓房,在同仁當鋪後面的花園裡。」另一個蒼老的聲音道:「好,
咱們今晚去幹事。」兩人說話很輕,但郭靖早已聽得清楚,不禁吃了一驚,心
想這必是眾師父說過的採花淫賊,可不能容他們為非作歹。
突然黃蓉急躍起身,叫道:「靖哥哥,來捉我。」奔到一株大樹之後。郭
靖一呆之下,見黃蓉連連向自己招手,這才明白,當下裝作少年人嬉戲模樣,
嘻嘻哈哈的向她追去,腳步沉滯,絲毫不露身有武功。
說話的兩人本來決計想不到這大清早曠野之中就有人在,不免一驚,但見
是兩個少年男女追逐鬧玩,也就不在意下,但話卻不說了,徑向前行。
黃蓉與郭靖瞧這兩人背影,衣衫襤褸,都是乞兒打扮。待得兩人走遠,黃
蓉道:「靖哥哥,你說他們今晚去找那程家大小姐幹甚麼?」郭靖道:「多半
不是好事。咱們出手救人,好不好?」黃蓉笑道:「那當然。但不知道這兩個
叫化子是不是七公的手下。」郭靖道:「一定不是。但七公說天下叫化都歸他
管?嗯,這兩個壞人定是假扮了叫化的。」黃蓉道:「天下成千成萬叫化子,
一定也有不少壞叫化。七公本領雖大,也不能將每個人都管得好好地。看來這
兩個定是壞叫化。七公待咱們這麼好,難以報答,咱們幫他管管壞叫化,七公
一定歡喜。」郭靖點頭道:「正是。」想到能為洪七公稍效微勞,甚是高興。
黃蓉又道:「這兩人赤了腳,小腿上生滿了瘡,我瞧定是真叫化兒。旁人
扮不到那麼像。」郭靖心下佩服,道:「你瞧得真仔細。」兩人回店用了早飯
,到大街閑逛,走到城西,只見好大一座當鋪,白牆上「同仁老當」四個大字
,每個字比人還高。當鋪後進果有花園,園中一座樓房建構精致,檐前垂著綠
幽幽的細竹簾。兩人相視一笑,攜手自到別處玩耍。
等到用過晚飯,在房中小睡養神,一更過後,兩人徑往西城奔去,躍過花
園圍牆,只見樓房中隱隱透出燈火。兩人攀到樓房頂下,以足鉤住屋檐,倒掛
下來。
這時天氣炎熱,樓上並未關窗,從竹簾縫中向裡張望,不禁大出意料之外
。只見房中共有七人,都是女子,一個十八九歲的美貌女子正在燈下看書,想
必就是那位程大小姐了,其餘六人都是丫鬟打扮,手中卻各執兵刃,勁裝結束
,精神奕奕,看來都會武藝。郭靖與黃蓉原本要來救人,卻見人家早已有備,
料得中間另有別情,兩人精神一振,悄悄翻上屋頂,坐下等候,只待瞧一場熱
鬧。
等不到小半個時辰,只聽得牆外喀的一聲微響,黃蓉一拉郭靖衣袖,縮在
屋檐之後,只見圍牆外躍進兩條黑影,瞧身形正是日間所見的乞丐。兩丐走到
樓下,口中輕聲吹哨,一名丫鬟揭開竹簾,說道:「是丐幫的英雄到了麼?請
上來罷。」兩丐躍上樓房。郭靖與黃蓉在黑暗中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日間聽
得那兩丐說話,又見樓房中那小姐嚴神戒備的情狀,料想二丐到來,立時便有
一場廝殺,哪知雙方竟是朋友。
只見程大小姐站起身來相迎,道了個萬福,說道:「請教兩位高姓大名。
」那聲音蒼老的人道:「在下姓黎,這是我的師侄,名叫餘兆興。」程大小姐
道:「原來是黎前輩,餘大哥。丐幫眾位英雄行俠仗義,武林中人人佩服,小
女子今日得見兩位尊範,甚是榮幸。請坐。」她說的雖是江湖上的場面話,但
神情靦腆,說一句話,便停頓片刻,一番話說來極是生疏,語言嬌媚,說甚麼
「武林中人人佩服」云云,實是極不相稱。她勉強說完了這幾句話,已是紅暈
滿臉,偷偷抬眼向那姓黎的老丐望了一眼,又低下頭去,細聲細氣的道:「老
英雄可是人稱『江東蛇王』的黎生黎前輩麼?」那老丐笑道:「姑娘好眼力,
在下與尊師清淨散人曾有一面之緣,雖無深交,卻是向來十分欽佩。」
郭靖聽了「清淨散人」四字,心想:「清淨散人孫不二孫仙姑是全真七子
之一,這位程大小姐和兩個乞丐原來都不是外人。」
只聽程大小姐道:「承老英雄仗義援手,晚輩感激無已,一切全憑老英雄
吩咐。」黎生道:「姑娘是千金之體,就是給這狂徒多瞧一眼也是褻瀆了。」
程大小姐臉上一紅。黎生又道:「姑娘請到令堂房中歇宿,這幾位尊使也都帶
了去,在下自有對付那狂徒的法子。」
程大小姐道:「晚輩雖然武藝低微,卻也不怕那惡棍。這事要老前輩一力
承當,晚輩怎過意得去?」黎生道:「我們洪幫主與貴派老教主王真人素來交
好,大家都是一家人,姑娘何必分甚麼彼此?」程大小姐本來似乎躍躍欲試,
但聽黎生這麼說了,不敢違拗,行了個禮,說道:「那麼一切全仗黎老前輩和
餘大哥了。」說罷,帶了丫鬟盈盈下樓而去。黎生走到小姐床邊,揭開繡被,
鞋也不脫,滿身骯髒的就躺在香噴噴的被褥之上,對餘兆興道:「你下樓去,
和大伙兒四下守著,不得我號令,不可動手。」餘兆興答應了而去。黎生蓋上
綢被,放下紗帳,熄滅燈燭,翻身朝裡而臥。黃蓉暗暗好笑:「程大小姐這床
被頭鋪蓋可不能要了。他們丐幫的人想來都學幫主,喜歡滑稽胡鬧,卻不知道
在這裡等誰?這件事倒也好玩得緊。」她聽得外面有人守著,與郭靖靜悄悄的
藏身在屋檐之下。
約莫過了一個更次,聽得前面當鋪中的更「的篤、的篤、當當當」的打過
三更,接著「拍」的一聲,花園中投進一顆石子來。過得片刻,圍牆外竄進八
人,徑躍上樓,打著了火折子,走向小姐床前,隨即又吹熄火折。就在這火光
一閃之際,郭、黃二人已看清來人的形貌,原來都是歐陽克那些女扮男裝、身
穿白衣的女弟子。四名女弟子走到床前,揭開帳子,將綢被兜頭罩在黎生身上
,牢牢摟住,另外兩名女弟子張開一只大布袋,抬起黎生放入袋中,抽動繩子
,已把袋口收緊。眾女抖被罩頭、張袋裝人等手法熟練異常,想是一向做慣了
的,黑暗之中頃刻而就,全沒聲響。四名女弟子各執布袋一角。抬起布袋,躍
下樓去。
郭靖待要跟蹤,黃蓉低聲道:「讓丐幫的人先走。」郭靖心想不錯,探頭
外望,只見前面四女抬著裝載黎生的布袋,四女左右衛護,後面隔了數丈跟著
十餘人,手中均執木棒竹杖,想來都是丐幫中人。
郭、黃二人待眾人走遠,這才躍出花園,遠遠跟隨,走了一陣,已到郊外
,只見八女抬著布袋走進一座大屋,眾乞丐四下分散,把大屋團團圍住了。
黃蓉一扯郭靖的手,急步搶到後牆,跳了進去,卻見是一所祠堂,大廳上
供著無數神主牌位,樑間懸滿了大匾,寫著族中有過功名之人的姓名。廳上四
五枝紅燭點得明晃晃地,居中坐著一人,折扇輕揮,郭、黃二人早就料到必是
歐陽克,眼見果然是他,當下縮身窗外,不敢稍動,心想:「不知那黎生是不
是他敵手?」只見八女抬了布袋走進大廳,說道:「公子爺,程家大小姐已經
接來了。」歐陽克冷笑兩聲,抬頭向著廳外說道:「眾位朋友,既蒙枉顧,何
不進來相見?」
隱在牆頭屋角的群丐知道已被他察覺,但未得黎生號令,均是默不作聲。
歐陽克側頭向地下的布袋看了一眼,冷笑道:「想不到美人兒的大駕這麼容易
請到。」緩步上前,折扇輕揮,已折成一條鐵筆模樣。黃蓉、郭靖見了他的手
勢和臉色,都吃了一驚,知他已看破布袋中藏著敵人,便要痛下毒手。黃蓉手
中扣了三枚鋼針,只待他折扇下落,立刻發針相救黎生。忽聽得颼颼兩聲,窗
格中打進兩枝袖箭,疾向歐陽克背心飛去,原來丐幫中人也已看出情勢凶險,
先動上了手。
歐陽克翻過左手,食指與中指夾住一箭,無名指與小指夾住另一箭,喀喀
兩響,兩枝短箭折成了四截。群丐見他如此功夫,無不駭然。餘兆興叫道:「
黎師叔,出來罷。」語聲未畢,嗤的一聲急響,布袋已然撕開,兩柄飛刀激射
而出,刀光中黎生著地滾出,扯著布袋一抖,護在身前,隨即躍起。他早知歐
陽克武功了得,與他拚鬥未必能勝,本想藏在布袋之中,出其不意的忽施襲擊
,哪知還是被他識穿了。歐陽克笑道:「美人兒變了老叫化,這布袋戲法高明
得緊啊!」黎生叫道:「地方上三天之中接連失了四個姑娘,都是閣下幹的好
事了?」歐陽克笑道:「寶應縣並不窮啊,怎麼捕快公人變成了要飯的?」黎
生說道:「我本來也不在這裡要飯,昨兒聽小叫化說,這裡忽然有四個大姑娘
給人劫了去,老叫化一時興起,過來瞧瞧。」
歐陽克懶懶的道:「那幾個姑娘也沒甚麼好,你既然要,大家武林一脈,
沖著你面子,便給了你罷。叫化子吃死蟹,只只好,多半你會把這四個姑娘當
作了寶貝。」右手一揮,幾名女弟子入內去領了四個姑娘出來,個個衣衫不整
,神色憔悴,眼睛哭得紅腫。黎生見了這般模樣,怒從心起,喝道:「朋友高
姓大名,是誰的門下?」歐陽克仍是滿臉漫不在乎的神氣,說道:「我復姓歐
陽,你老兄有何見教?」黎生喝道:「你我比劃比劃。」歐陽克道:「那再好
沒有,進招罷。」
黎生道:「好!」右手抬起,正要發招,突然眼前白影微晃,背後風聲響
動,疾忙向前飛躍,頸後已被敵人拂中,幸好縱躍得快,否則頸後的要穴已被
他拿住了。黎生是丐輩中的八袋弟子,行輩甚尊,武功又強,兩浙群丐都歸他
率領,是丐幫中響鐺鐺的腳色,哪知甫出手便險些著了道兒,臉上一熱,不待
回身,反手還劈一掌。黃蓉在郭靖耳邊低聲道:「他也會降龍十八掌!」郭靖
點了點頭。
歐陽克見他這招來勢凶狠,不敢硬接,縱身避開。黎生這才回過身來,踏
步進擊,雙手當胸虛捧,呼的轉了個圈子。郭靖在黃蓉耳畔輕聲道:「這是逍
遙游拳法中的招數罷?」黃蓉也點了點頭,只是見黎生拳勢沉重,卻少了「逍
遙游」拳法中應有的飄逸之致。歐陽克見他步穩手沉,招術精奇,倒也不敢輕
忽,將折扇在腰間一插,閃開對方的圈擊,拳似電閃,打向黎生右肩。黎生以
一招「逍遙游」拳法中的「飯來伸手」格開。歐陽克左拳鉤擊,待得對方豎臂
相擋,倏忽間已竄到他背後,雙手五指抓成尖錐,雙錐齊至,打向他背心要穴
。黃蓉和郭靖都吃了一驚:「這一招難擋。」
這時守在外面的群丐見黎生和敵人動上了手,都涌進廳來,燈影下驀見黎
生遇險,要待搶上相助,已然不及。黎生聽得背後風響,衣上也已微有所感,
就在這一瞬之間,反手橫劈,仍是剛才使過的「降龍十八掌」中那一招「神龍
擺尾」。這一招出自《易經》中的「履」卦,始創「降龍十八掌」的那位高人
本來取名為「履虎尾」,好比攻虎之背,一腳踏在老虎尾巴上,老虎回頭反咬
一口,自然厲害猛惡之至。後來的傳人嫌《易經》中這些文縐縐的封名說來太
不順口,改作了「神龍擺尾」。歐陽克不敢接他這掌,身子向後急仰,躲了開
去。黎生心中暗叫:「好險!」轉身拒敵。他武功遠不及歐陽克精妙,拆了三
四十招,已連遇五六次凶險,每次均仗這招「神龍擺尾」解難脫困。
黃蓉低聲對郭靖道:「七公只傳了他一掌。」郭靖點點頭,想起自己當日
以一招「亢龍有悔」與梁子翁對敵之事,又想到洪七公對他丐幫中的首要人物
也不過傳了一掌,自己竟連得他傳授十五掌,心中好生感激。
只見歐陽克踏步進迫,把黎生一步步逼向廳角之中。原來歐陽克已瞧出他
只一招厲害,而這一招必是反身從背後發出,當下將他逼入屋角,叫他無法反
身發掌。黎生明白了敵人用意,移步轉身,要從屋角搶到廳中,剛只邁出一步
,歐陽克一聲長笑,掄拳直進,蓬的一拳,擊在他下頦之上。黎生吃痛,心下
驚惶,伸臂待格,敵人左拳又已擊到,片刻間,頭上胸前連中了五六拳,登時
頭暈身軟,晃了幾晃,跌倒在地。丐幫諸人搶上前來救援,歐陽克轉過身來,
抓起奔在最前的兩個乞丐,對著牆壁摔了出去,兩人重重撞在牆上,登時暈倒
,餘人一時不敢過來。
歐陽克冷笑道:「公子爺是甚麼人,能著了你們這些臭叫化的道兒?我叫
你們瞧一個人!」雙手一拍,兩名女弟子從堂內推出一個女子來,雙手反縛,
神情委頓,淚水從白玉般的臉頰上不住流下,正是程大小姐。這一著大出眾人
意料之外,黃蓉與郭靖也是大惑不解。
歐陽克揮了揮右手,女弟子又把程大小姐帶回內堂。他得意洋洋的道:「
老叫化在樓上鑽布袋,卻不知區區在下守在樓梯之上,當即請了程大小姐,先
回來等你們駕到。」群丐面面相覷,心想這一下真是一敗塗地。
歐陽克搖了搖折扇,說道:「丐幫的名氣倒是不小,今日一見,卻真叫人
笑掉了牙,甚麼偷雞摸狗拳、要飯捉蛇掌,都拿出現世。以後還敢不敢來礙公
子爺的事?瞧在你們洪幫主的份上,便饒了這老叫化的性命,只是要借他兩個
招子,作個記認。」說著伸出兩根手指,向黎生眼中插下。忽聽得有人大叫:
「且慢!」一人躍進廳來,揮掌向歐陽克推去。
歐陽克猛覺一股凌厲掌風撲向前胸,疾忙側身相避,但已被掌風帶到,身
子晃了兩下,退開兩步,不由得暗暗吃驚:「自出西域以來,竟接連遭逢高手
,這是何人,居然有如此功力?」定睛看時,更是詫異,只見擋在自己與黎生
之間的,竟是那個在趙王府中曾同過席的少年郭靖。此人武功平平,怎麼剛才
這一掌沉猛至斯?
只聽他說道:「你作惡多端,不加悔改,還想傷害好人,真把天下好漢不
放在眼裡了麼?」歐陽克心想剛才這一掌不過踫巧,哪將他放在心上,側目斜
視,笑道:「你也算得是天下好漢?」郭靖道:「我哪敢稱得上『好漢』二字
,只是鬥膽要勸你一句,還請把程大小姐放回,自己早日回西域去罷。」歐陽
克笑道:「要是我不聽你小朋友的勸呢?」郭靖還未答話,黃蓉已在窗外叫了
起來:「靖哥哥,揍這壞蛋!」歐陽克聽到黃蓉聲音,登時心神震蕩,笑道:
「黃姑娘,你要我放程大小姐,那也不難,只要你跟隨我去,不但程大小姐,
連我身邊所有的女子,也全都放了,而且我答應你以後不再找別的女子,好不
好?」
黃蓉躍進廳來,笑道:「那很好啊,我們到西域去玩玩,倒也不錯。靖哥
哥,你說好麼?」歐陽克搖頭笑道:「我只要你跟我去,要這臭小子同去幹麼
?」黃蓉大怒,反手一掌,喝道:「你罵他?你才臭!」歐陽克見黃蓉盈盈走
近,又笑又說,麗容無儔,又帶著三分天真爛漫,更增嬌媚,早已神魂飄蕩,
哪知她竟會突然反臉?這一下毫不提防,而她這掌又是「落英神劍掌」中的精
妙家數,拍的一下,左頰早著,總算黃蓉功力不深,並未擊傷,但也已打得他
臉上熱辣辣的甚是疼痛。歐陽克「呸」的一聲,左手忽地伸出,往她胸口抓去
。黃蓉不退不讓,雙拳猛向他頭頂擊落。歐陽克是好色之徒,見她不避,心中
大喜,拚著頭上受她兩拳,也要在她胸上一踫,豈知手指剛觸到她衣服,忽覺
微微刺痛,這才驚覺:「啊,她穿著軟蝟甲。」虧得他只是存心輕薄,並非要
想傷人,這一抓未用勁力,急忙抬臂格開她的雙拳。黃蓉笑道:「你跟我打沒
便宜,只有我打你的份兒,你卻不能打我。」
歐陽克心癢難搔,忽然遷怒郭靖,心想:「先把你這小子斃了,叫你死了
這條心。」眼睛望著黃蓉,突然飛足向後踢出,足距猛向郭靖胸口撞去。這一
腳既快且狠,陰毒異常,正是「西毒」歐陽鋒的家傳絕技,對方難閃難擋,只
要踢中了,立時骨折肺碎。郭靖避讓不及,急忙轉身,同時反手猛劈。只聽得
蓬的一聲,郭靖臀上中腳,歐陽克腿上中掌,兩人都痛到了骨裡,各自轉身,
怒目相向,隨即鬥在一起。
丐幫中的高手均感驚訝:「這一掌明明是黎老的救命絕技『神龍擺尾』,
怎麼這個少年也會使?而且出手又快又狠,似乎尚在黎老之上?」這時丐幫中
人已將黎生扶在一旁,他見郭靖掌力沉猛,招數精妙。他只會得一招「神龍擺
尾」,見郭靖其餘掌法與這一招掌理極為相近,不禁駭然:「降龍十八掌是洪
幫主的秘技,我不顧性命,為本幫立了大功,他才傳我一掌,作為重賞,這個
少年卻又從哪裡去把這十八掌都學全了?」
歐陽克手上與郭靖對招,心中也是暗暗稱奇:「怎麼只兩個月之間,這小
子的武功竟會忽然大進?」
轉眼間兩人拆了四十餘招,郭靖已把十五掌招數反複使用了幾遍,足夠自
保,但歐陽克武功實高出他甚多,要想取勝,卻也不能。再鬥十餘招,歐陽克
拳法斗變,前竄後躍,聲東擊西,身法迅捷之極。郭靖一個招架不及,左胯上
中了一腳,登時舉步蹣跚,幸好他主要武功是在掌上,當下把十五掌從尾打到
頭,倒轉來使。歐陽克見他掌法顛倒,一時不敢逼近,準擬再拆數十招,摸熟
了他掌法變化的大致路子,再乘隙攻擊。郭靖從尾使到頭一遍打完,再從頭使
到尾。第十五掌「見龍在田」使過,如接第一掌,那是「亢龍有悔」;若從尾
倒打,那麼是再發一掌「見龍在田」。他腦筋轉得不快,心想:「從頭打下來
好,還是再倒轉打上去?」就這麼稍一遲疑,歐陽克立時看出破綻,伸手向他
肩上拿去。郭靖形格勢禁,不論用十五掌中哪一掌都無法解救,順勢翻過手掌
,撲地往敵人手背上拍下。這一招是他在危急之中胡亂打出,全無章法理路可
言。歐陽克已看熟了他的掌法,決計想不到對方竟會忽出新招,這一掌竟然拍
的一聲,被他擊中了手腕。歐陽克吃了一驚,向後縱出,揮手抖了幾抖,幸好
雖然疼痛,腕骨未被擊斷。
郭靖胡打亂擊,居然奏功,心想:「我現下肩後,左胯,右腰尚有空隙,
且再杜撰兩掌,把這三處都補滿了。」心念甫畢,歐陽克又已打來。郭靖心思
遲鈍,就是苦思十天半月,也未必創得出半招新招,何況激戰之際,哪容他思
索鑽研,只得依著降龍掌法的理路,老老實實的加多三掌,守住肩後、左胯、
右腰三處。歐陽克暗暗叫苦:「他掌法本來有限,時刻一久,料得定必能勝他
,怎麼忽然又多了三招出來?」
他不知郭靖這三招其實全然無用,只是先前手腕被擊,再也不敢冒進,當
下漸漸放慢拳法,要以游鬥耗他氣力,忽然發覺郭靖有一掌的出手與上一次略
有不同,心念一轉:「是了,這一掌他還沒學到家,是以初時不用。」陡然飛
身而起,左手作勢擒拿郭靖頂心,右足飛出,直踢他左胯。郭靖自創這三掌畢
竟管不了用,突見敵人全力攻己弱點,心中登時怯了,一掌剛打到半路,立即
收回,側身要避開他這一腳。
黃蓉暗叫不妙,心念電轉:「臨敵猶豫,最是武學大忌,靖哥哥這一掌亂
七八糟打出去,倒也罷了,縱然不能傷敵,卻也足以自守,現下卻收掌回身,
破綻更大。」眼見歐陽克這一腳使上了十成力,郭靖其勢已無可解救,當即右
手一揚,七八枚鋼針激射而出。
歐陽克拔出插在後頸中的折扇,鐵扇入手即張,輕輕兩揮,將鋼針盡數擋
開,踢出這一腳卻未因此而有絲毫窒滯,眼見這腳定可踢得郭靖重傷倒地,驀
地足踝上一麻,被甚麼東西撞中了穴道,這一腳雖然仍是踢中了對方,卻已全
無勁力。歐陽克大驚之下,立時躍開,喝道:「鼠輩暗算公子爺,有種的光明
正大出來……」語音未畢,突聽得頭頂風聲微響,想要閃避,但那物來得好快
,不知怎樣,口中忽然多了一物,舌頭上覺得有些鮮味,又驚又恐,慌忙吐出
,似是一塊雞骨。歐陽克驚惶中抬頭察看,只見樑上一把灰塵當頭罩落,忙向
旁躍開,噗的一聲,口中又多了一塊雞骨。這次卻是一塊雞腿骨,只撞得牙齒
隱隱生疼。
歐陽克狂怒之下,見樑上人影閃動,當即飛身而起,發掌凌空向那人影擊
去。陡然間只覺掌中多了甚麼物事,當即彎指抓住,落地一瞧,更是惱怒,卻
是兩只嚼碎了的雞爪,只聽得樑上有人哈哈大笑,說道:「叫化子的偷雞摸狗
拳怎樣?」黃蓉與郭靖一聽到這聲音心中大喜,齊叫:「七公!」眾人都抬起
頭來,只見洪七公坐在樑上,兩隻腳前後搖蕩,手裡抓著半隻雞,正吃得起勁
。丐幫幫眾一齊躬身行禮,同聲說道:「幫主!您老人家好。」
歐陽克眼見是他,全身涼了半截,暗想:「此人連擲兩塊雞骨入我口中,
倘若擲的不是雞骨而是暗器,我此刻早已沒命了。好漢不吃眼前虧,還是溜之
大吉。」當下躬身唱喏,說道:「又見到洪世伯了,侄子向您老磕頭。」口中
說是磕頭,卻不屈膝下跪。
洪七公嚼著雞肉,含含糊糊的道:「你還不回西域去?在這裡胡作非為,
想把一條小命送在中原麼?」歐陽克道:「中原也只您老世伯英雄無敵。只要
您老世伯手下留情,不來以大欺小,跟晚輩為難,小侄這條性命只怕也保得住
。我叔叔吩咐小侄,只消見到洪世伯時恭恭敬敬,他老人家顧全身分,決不能
跟晚輩動手,以致自墮威名,為天下好漢恥笑。」洪七公哈哈大笑,說道:「
你先用言語擠兌我,想叫老叫化不便跟你動手。中原能殺你之人甚多,也未必
非老叫化出手不可。剛才聽你言中之意,對我的偷雞摸狗拳,要飯捉蛇掌小覷
得緊,是也不是?」歐陽克忙道:「小侄實不知這位老英雄是世伯門下,狂妄
放肆之言,請世伯與這位老英雄恕罪。」洪七公落下樑來,說道:「你稱他做
英雄,可是他打不過你,那麼你更是大英雄了,哈哈,不害臊麼?」歐陽克好
生著惱,只是自知武功與他差得太遠,不敢出言沖撞,只得強忍怒氣,不敢作
聲。
洪七公道:「你仗著得了老毒物的傳授,便想在中原橫行,哼哼,放著老
叫化沒死,須容你不得。」歐陽克道:「世伯與家叔齊名,晚輩只好一切全憑
世伯吩咐。」洪七公道:「好哇,你說我以大壓小,欺侮你後輩了?」
歐陽克不語,給他來個默認。洪七公道:「老叫化手下,雖然大叫化、小
叫化、不大不小中叫化有這麼一大幫,但都不是我的徒弟。這姓黎的只學了我
一招粗淺的功夫,哪能算得是我的傳人?他使的『逍遙拳』沒學得到家,可不
是老叫化傳的。你瞧不起我的偷雞摸狗拳,哼哼,老叫化要是真的傳了一人,
未必就及不上你。」歐陽克道:「這個自然。洪世伯的傳人定比小侄強得多了
。只不過您老人家武功太高,您的徒兒便要學到您老人家的一成功夫,只怕也
不容易。」洪七公道:「你嘴裡說得好聽,心中定在罵我。」歐陽克道:「小
侄不敢。」
黃蓉插口道:「七公,您別信他撒謊,他心裡罵你,而且罵得甚是惡毒。
他罵你自己武功雖然不錯,但只會自己使,不會教徒弟,教來教去,卻只教些
雞零狗碎的招數,沒一個能學得了全套。」洪七公向她瞪了一眼,哼了一聲,
說道:「女娃娃又來使激將計了。」轉頭說道:「好哇,這小子膽敢罵我。」
手一伸,已快如閃電的把歐陽克手中的折扇搶了過來,一揮之下打開折扇,見
一面畫著幾朵牡丹,題款是「徐熙」兩字。他也不知徐熙是北宋大家,雖見幾
朵牡丹畫得鮮艷欲滴,仍道:「不好!」扇子一面寫著幾行字,下款署著「白
駝山少主」五字,自是歐陽克自己寫的了。洪七公問黃蓉道:「這幾個字寫得
怎樣?」黃蓉眉毛一揚,道:「俗氣得緊。不過料他也不會寫字,定是去請同
仁當鋪的朝奉代寫的。」
歐陽克風流自賞,自負文才武學,兩臻佳妙,聽黃蓉這麼一說,甚是惱怒
,向她橫了一眼,燭光下但見她眉梢眼角似笑非笑,嬌痴無邪,不禁一呆。
洪七公把折扇攤在掌上,在嘴上擦了幾擦。他剛才吃雞,嘴邊全是油膩,
這一擦之下,扇子字畫自然一塌胡塗,跟著順手一捏,就像常人拋棄沒用的紙
張一般,把扇子捏成一團,拋在地下。旁人還不怎麼在意,歐陽克卻知自己這
柄折扇扇骨係以鐵鑄,他這樣隨手將扇骨搓捏成團,手上勁力實是非同小可,
心下更是惶恐。
洪七公道:「我若親自跟你動手,諒你死了也不心服,我這就收個徒弟跟
你打打。」歐陽克向郭靖一指道:「這位世兄適才與小侄拆了數十招,若非世
伯出手,小侄僥倖已佔上風。郭世兄,你沒贏了我罷?」郭靖搖頭道:「我打
你不過。」歐陽克甚是得意。
洪七公仰天一笑,道:「靖兒,你是我徒弟麼?」郭靖想起當日向七公磕
頭而他定要磕還,忙道:「晚輩沒福做您老人家的徒弟。」洪七公向歐陽克道
:「聽見了麼?」歐陽克心中甚是奇怪:「這老叫化說話當然不會騙人,那麼
這小子的精妙掌法又從何處學來?」
洪七公向郭靖道:「我若不收你做徒弟,那女娃兒定是死不了心,鬼計百
出,終於讓老叫化非收你為徒不可。老叫化不耐煩跟小姑娘們磨個沒了沒完,
算是認輸,現下我收你做徒兒。」郭靖大喜,忙撲翻在地,磕了幾個響頭,口
稱:「師父!」
日前在歸雲莊上,他向六位師父詳述洪七公傳授「降龍十八掌」之事,江
南六怪十分欣喜,都說可惜這位武林高人生性奇特,不肯收他為徒,吩咐他日
後如見洪七公露出有收徒之意,可即拜師。黃蓉只樂得心花怒放,笑吟吟的道
:「七公,我幫你收了個好徒兒,功勞不小,你從今而後,可有了傳人啦。你
謝我甚麼?」洪七公板起了臉,道:「打一頓屁股。」對郭靖道:「傻小子,
我先傳你三掌。」當下把降龍十八掌餘下的三掌,當著眾人之面教了他,比之
郭靖剛才狗急跳牆,胡亂湊乎出來的三記笨招,自是不可同日而語。
歐陽克心想:「老叫化武功卓絕,可是腦筋不大靈,只顧得傳授徒兒爭面
子,卻忘了我便在旁邊觀看。」當下凝神看他傳授郭靖掌法,但看他比劃的招
數,卻覺平平無奇;又見洪七公在郭靖耳邊低聲說話,料是教導這三招的精義
,郭靖思索良久,有時點點頭,大半時候,卻總是茫然搖頭,要洪七公再說幾
遍,才勉強點頭,顯然也未必便當真領會了,心想:「這人笨得要命,一時三
刻之間定然學不到家。我卻反可乘機學招。」洪七公等郭靖練了六七遍,說道
:「好,乖徒兒,你已學會了這三招的半成功夫,給我揍這為非作歹的淫賊。
」郭靖道:「是!」踏上兩步,呼的一掌向歐陽克打去。歐陽克斜身繞步,回
拳打出,兩人又鬥在一起。
「降龍十八掌」的精要之處,全在運勁發力,至於掌法變化卻極簡明,否
則以梁子翁、梅超風、歐陽克三人武功之強,何以讓郭靖將一招掌法連使許多
遍,卻仍無法破解?剛才歐陽克眼睜睜瞧著洪七公傳授三記掌法,郭靖尚未領
悟一成,他早已了然於胸,可是一到對敵,於郭靖新學的三掌竟是應付為難。
郭靖把十八掌一學全,首尾貫通,原先的十五掌威力更是大增。歐陽克連變四
套拳法,始終也只打了個平手,又拆了數十招,歐陽克心下焦躁:「今日不顯
我家傳絕技,終難取勝。我自幼得叔叔教導,卻勝不了老叫化一個新收弟子,
老叫化豈不是把叔叔比了下去?」陡然間揮拳打出,郭靖舉手擋格,哪知歐陽
克的手臂猶似忽然沒了骨頭,順勢轉彎,拍得一聲,郭靖頸上竟是中了一拳。
郭靖一驚,低頭竄出,回身發掌,歐陽克斜步讓開,還了一拳。郭靖不敢
再格,側身閃避,哪知對方手臂忽然間就如變了一根軟鞭,打出後能在空中任
意拐彎,明明見他拳頭打向左方,驀地裡轉彎向右,蓬的一聲,又在郭靖肩頭
擊了一拳。郭靖防不勝防,接連吃了三拳,這三下都是十分沉重,登時心下慌
亂,不知如何應付。
洪七公叫道:「靖兒,住手,咱們就算暫且輸了這一陣。」郭靖躍出丈餘
,只覺身上被他擊中的三處甚是疼痛,對歐陽克道:「你果然拳法高明,手臂
轉彎,轉得古怪。」歐陽克得意洋洋的向黃蓉望了幾眼。
洪七公道:「老毒物天天養蛇,這套軟皮蛇拳法,必是從毒蛇身上悟出來
的了。這套拳法高明得很,老叫化一時之間想不出破法,算你運氣,給我乖乖
的走罷。」
歐陽克心中一凜:「叔叔傳我這套『靈蛇拳』時,千叮萬囑,不到生死關
頭,決不可使,今日一用就被老叫化看破,如給叔叔知道了,必受重責。」想
到此處,滿腔得意之情登時消了大半,向洪七公一揖,轉身出祠。
黃蓉叫道:「且慢,我有話說。」歐陽克停步回身,心中怦然而動。黃蓉
卻不理他,向洪七公盈盈拜了下去,說道:「七公,你今日收兩個徒兒罷。好
事成雙,你只收男徒,不收女徒,我可不依。」洪七公搖頭笑道:「我收一個
徒兒已大大破例,老叫化今日太不成話。何況你爹爹這麼大的本事,怎能讓你
拜老叫化為師?」黃蓉裝作恍然大悟,道:「啊,你怕我爹爹!」
洪七公被她一激,加之對她本就十分喜愛,臉孔一板,說道:「怕甚麼?
就收你做徒兒,難道黃老邪還能把我吃了?」黃蓉笑道:「咱們一言為定,不
能反悔。我爹爹常說,天下武學高明之士,自王重陽一死,就只剩下他與你二
人,南帝也還罷了,餘下的都不在他眼裡。我拜你為師,爹爹一定喜歡。師父
,你們叫化子捉蛇是怎樣捉的,就先教我這門本事。」洪七公一時不明她用意
,但知小姑娘鬼靈精,必有古怪,說道:「捉蛇捉七寸,兩指這樣鉗去,只要
剛好鉗住蛇的七寸,憑他再厲害的毒蛇,也就動彈不得。」黃蓉道:「若是很
粗很大的蛇呢?」洪七公道:「左手搖指引它咬你,右手打它七寸。」黃蓉道
:「這手法可要極快。」洪七公道:「當然。左手搽上些藥,那就更加穩當,
真的咬中了也不怕。」黃蓉點點頭,向洪七公霎了霎眼,道:「師父,那你就
給我手上搽些藥。」
捉蛇弄蛇是丐幫小叫化的事,洪七公以幫主之尊,身邊哪有甚麼捉蛇用的
藥物,但見黃蓉使眼色,就在背上大紅葫蘆裡倒些酒來,給她擦在雙掌之上。
黃蓉提手聞了聞,扮個鬼臉,對歐陽克道:「喂,我是天下叫化子頭兒洪
老英雄的徒兒,現下來領教領教你的軟皮蛇拳法。先對你說明白了,我手上已
搽了專門克制你的毒藥,可要小心了。」歐陽克心想:「與你對敵,還不是手
到擒來。不管你手上搗甚麼鬼,我抱定宗旨不踫就是。」當下笑了一笑,說道
:「死在你手下,也是甘願。」黃蓉道:「你其他的武功也稀鬆平常,我只領
教你的臭蛇拳,你若用其他拳法掌法,可就算輸了。」歐陽克道:「姑娘怎麼
說就怎麼著,在下無不從命。」黃蓉嫣然一笑,說道:「瞧不出你這壞蛋,對
我倒好說話得很。看招!」呼地一拳打出,正是洪七公所傳的「逍遙游」拳法
。
歐陽克側身讓過,黃蓉左腳橫踢,右手鉤拿,卻已是家傳「落英神劍掌」
中的招數。她年紀幼小,功夫所學有限,這時但求取勝,哪管所使的功夫是何
人所傳了。
歐陽克見她掌法精妙,倒也不敢怠慢,右臂疾伸,忽地轉彎,打向她的肩
頭。這「靈蛇拳」去勢極快,倏忽之間已打到黃蓉肩上,猛地想起,她身上穿
有軟蝟甲,這一拳下去,豈不將自己的拳頭撞得鮮血淋灕?匆忙收招,黃蓉颼
颼兩掌,已拍到面門。歐陽克袍袖拂動,倒捲上來,擋開了她這兩掌。黃蓉身
上穿甲,手上塗藥,除了臉部之外,周身無可受招之處,這樣一來,歐陽克已
處於只挨打不還手的局面,「靈蛇拳」拳法再奇,卻也奈何她不得,只得東躲
西閃,在黃蓉掌影中竄高縱低,心想:「我若打她臉蛋取勝,未免唐突佳人,
若是抓她頭髮,更是鹵莽,但除此之外,實在無所措手。」靈機一動,忽地撕
下衣袖,扯成兩截,於晃身躲閃來掌之際,將袖子分別纏上雙掌,翻掌鉤抓,
徑用擒拿手來拿她手腕。
黃蓉托地跳出圈子,叫道:「你輸啦,這不是臭蛇拳。」歐陽克道:「啊
喲,我倒忘了。」黃蓉道:「你的臭蛇拳奈何不了洪七公的弟子,那也沒甚麼
出奇。在趙王府中,我就曾跟你劃地比武,那時你邀集了梁子翁、沙通天、彭
連虎、靈智和尚,還有那個頭上生角的侯通海,七八個人打我一個,我當時寡
不敵眾,又懶得費力,便認輸了事。現下咱們各贏一場,未分勝敗,不妨再比
一場以定輸贏。」
黎生等都想:「這小姑娘雖然武藝得自真傳,但終究不是此人敵手,剛才
胡賴勝了,豈不是好?何必畫蛇添足,再比甚麼?」洪七公卻深知此女詭計百
出,必是仗著自己在旁,要設法戲弄敵人,當下笑吟吟的不作聲,一隻雞啃得
只剩下幾根骨頭,還是拿在手裡不住嗑嘴嗒舌的舐著,似乎其味無窮。歐陽克
笑道:「咱倆又何必認真,你贏我贏都是一樣。姑娘既有興致,就再陪姑娘玩
玩。」黃蓉道:「在趙王府裡,旁邊都是你的朋友,我打贏了你,他們必定救
你,因此我也不願跟你真打。現今這裡有你的朋友,」說著向歐陽克那些白衣
姬妾一指,又道:「也有我的朋友。雖然你的朋友多些,但這一點兒虧我還吃
得起。這樣罷,你再在地下劃個圈子,咱們仍是一般比法,誰先出圈子誰輸。
現下我已拜了七公他老人家為師,明師門下出高徒,就再讓你這小子一步,不
用將你雙手縛起來了。」
歐陽克聽她句句強辭奪理,卻又說得句句大方無比,不禁又是好氣又是好
笑,當下以左足為軸,右足伸出三尺,一轉身,右足足尖已在地下劃了一個徑
長六尺的圓圈。丐幫群雄都不由得暗暗喝彩。
黃蓉走進圈子,道:「咱們是文打還是武打?」歐陽克心道:「偏你就有
這許多古怪。」問道:「文打怎樣?武打怎樣?」黃蓉道:「文打是我發三招
,你不許還手;你還三招,我也不許還手。武打是亂打一氣,你用死蛇拳也好
,活耗子拳也好,都是誰先出圈子誰輸。」歐陽克道:「當然文打,免得傷了
和氣。」黃蓉道:「武打你是輸定了的,文打嘛,倒還有點指望,好罷,這就
又再讓你一步,咱們文打。你先發招還是我先?」歐陽克哪能佔她的先,說道
:「當然是姑娘先。」黃蓉笑道:「你倒狡猾,老是揀好的,知道先發招吃虧
,就讓我先動手。也罷,我索性大方些,讓你讓到底。」
歐陽克正想說:「那麼我先發招也無不可。」只聽得黃蓉叫道:「看招。
」揮掌打來,突見銀光閃動,點點射來,她掌中竟是夾有暗器。歐陽克見暗器
眾多,平時擋擊暗器的折扇已被洪七公捏壞,而本可用以拂撲的衣袖也已撕下
,這數十枚鋼針打成六七尺方圓,雖然只須向旁縱躍,立可避開,但那便是出
了圈子,百忙中不暇細想,一點足躍起丈餘,這一把鋼針都在他足底飛過。黃
蓉一把鋼針發出,雙手各又扣了一把,待他上縱之勢已衰,將落未落之際,喝
道:「第二招來啦!」兩手鋼針齊發,上下左右,無異一百餘枚,那正是洪七
公所授她的「滿天花雨擲金針」絕技,這時也不取甚麼準頭,只是使勁擲出。
歐陽克本領再高,但身在半空,全無著力之處,心道:「我命休矣!這丫
頭好毒!」就在這一瞬之間,忽覺後領一緊,身子騰空,足下嗤嗤嗤一陣響過
,點點鋼針都落在地下。歐陽克剛知有人相救,身子已被那人擲出,這一擲力
道不大,但運勁十分古怪,饒是他武藝高強,還是左肩先著了地,重重摔了一
交,方再躍起站定。他料知除洪七公外更無旁人有此功力,心中又驚又惱,頭
也不回的出祠去了。眾姬妾跟著一擁而出。
黃蓉道:「師父,幹麼救這壞傢伙?」洪七公笑道:「我跟他叔父是老相
識。這小子專做傷天害理之事,死有餘辜,只是傷在我徒兒手裡,於他叔父臉
上須不好看。」拍拍黃蓉的肩膀道:「乖徒兒,今日給師父圓了面子,我賞你
些甚麼好呢?」黃蓉伸伸舌頭道:「我可不要你的竹棒。」洪七公道:「你就
是想要,也不能給。我有心傳你一兩套功夫,只是這兒天懶勁大發,提不起興
致。」黃蓉道:「我給你做幾個好菜提提神。」洪七公登時眉飛色舞,隨即長
嘆一聲,說道:「現下我沒空吃,可惜,可惜!」向黎生等一指道:「我們叫
化幫裡還有許多事情要商量。」
黎生等過來向郭靖、黃蓉見禮,稱謝相救之德。黃蓉去割斷了程大小姐手
足上的綁縛。程大小姐甚是靦腆,拉著黃蓉的手悄悄相謝。黃蓉指著郭靖道:
「你大師伯馬道長傳過他的功夫,你丘師伯、王師伯也都很瞧得起他,說起來
大家是一家人。」程大小姐轉頭向郭靖望了一眼,突然間滿臉通紅,低下頭去
,過了一會,才偷眼向郭靖悄悄打量。
黎生等又向洪七公、郭靖、黃蓉三人道賀。他們知道七公向來不收徒弟,
幫中乞丐再得他的歡心,也難得逢他高興指點一招兩式,不知郭黃二人怎能與
他如此有緣,心中都是羨慕萬分。
黎生道:「咱們明晚想擺個席,恭賀幫主收了兩位好弟子。」洪七公笑道
:「只怕他們嫌髒,不吃咱們叫化子的東西。」郭靖忙道:「我們明兒準到。
黎大哥是前輩俠義,小弟正想多親近親近。」黎生蒙他相救,保全了一雙眼睛
,本已十分感激,又聽他說得謙遜,心中甚是高興,言下與郭靖著實結納。洪
七公道:「你們一見如故,可別勸我的大弟子做叫化子啊。小徒兒,你送程小
姐回家去,咱們叫化兒也要偷雞討飯去啦。」說著各人出門。
黎生說好明日就在這祠堂中設宴。郭靖陪著黃蓉,一起將程大小姐送回。
程大小姐悄悄將閨名對黃蓉說了,原來名叫程瑤迦。她雖跟清淨散人孫不二學
了一身武藝,只是生於大富之家,嬌生慣養,說話神態,無一不是忸忸怩怩,
與黃蓉神采飛揚的模樣大不相同。她不敢跟郭靖說半句話,偶爾偷瞧他一眼,
便即雙頰紅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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