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射雕英雄傳 第四冊 桃花島主

    【第一回.《九陰真經》】 【第二回.雙手互搏】
    【第三回.三道試題】 【第四回.洪濤群鯊】
    【第五回.竄改經文】
    
    

    【第一回.《九陰真經》】   郭、黃二人自程府出來,累了半夜,正想回客店安歇,忽聽馬蹄聲響,一 騎馬自南而北奔來,正漸漸馳近,蹄聲陡然停息。黃蓉心道:「又有了甚麼奇 事?倒也熱鬧。」當即展開輕功,過去要瞧個究竟,郭靖也就跟在身後。走到 臨近,都頗出於意外,只見楊康牽著一匹馬,站在路旁和歐陽克說話。兩人不 敢再走近前。黃蓉想聽他說些甚麼,但隔得遠了,兩人說話聲音又低,只聽到 歐陽克說甚麼「岳飛」「臨安府」,楊康說「我爹爹」,再想聽得仔細些,只 見歐陽克一拱手,帶著眾姬投東去了。   楊康站在當地呆呆出了一會神,嘆了一口長氣,翻身上馬。郭靖叫道:「 賢弟,我在這裡。」楊康忽聽得郭靖叫喚,吃了一驚,忙下馬過來,叫道:「 大哥,你也在這兒?」郭靖道:「我在這兒遇到黃姑娘,又跟那歐陽克打了一 架,是以耽擱了。」楊康臉上一陣熱,心中忐忑不安,不知自己適才與歐陽克 說話,是否已給兩人聽到,瞧郭靖臉色無異,心下稍安,尋思:「這人不會裝 假,若是聽見了我說話,不會仍然這般對我。」   於是問道:「大哥,今晚咱們再趕路呢,還是投宿?黃姑娘也跟咱們同上 北京去嗎?」黃蓉道:「不是我跟你們,是你跟我們。」郭靖笑道:「那又有 甚麼分別?咱們同到那祠堂去歇歇,明兒晚上要吃了丐幫的酒才走。」黃蓉在 他耳邊悄聲道:「你別問他跟歐陽克說些甚麼,假裝沒瞧見便是。」郭靖點了 點頭。三人回到祠堂,點亮了蠟燭。黃蓉手持燭台,把剛才發出的鋼針一枚枚 撿起。   此時天氣炎熱,三人各自卸下門板,放在庭前廊下睡了。剛要入夢,遠處 一陣馬蹄聲隱隱傳來,側耳傾聽,只聽得奔馳的非止一騎。又過一陣,蹄聲漸 響,黃蓉道:「前面三人,後面似有十多人在追趕。」郭靖自小在馬背上長大 ,馬匹多少一聽便知,說道:「追的共有一十六人,咦,這倒奇了!」黃蓉忙 問:「採購」郭靖道:「前面三騎是蒙古馬,後面追的卻又不是。怎麼大漠中 的蒙古馬跑到了這裡?」黃蓉拉著郭靖的手走到祠堂門外,只聽得颼的一聲, 一枝箭從兩人頭頂飛過,三騎馬已奔到祠前。   忽然後面追兵一箭飛來,射中了最後一騎的馬臀,那馬長聲悲嘶,前腿跪 倒。馬上乘客騎術極精,縱躍下馬,身手甚是矯健,只是落地步重,卻不會輕 功。其餘二人勒馬相詢。落地的那人道:「我沒事,你們快走,我在這裡擋住 追兵。」另一人道:「我助你擋敵,四王爺快走。」那四王爺道:「那怎麼成 ?」三人說的都是蒙古話。   郭靖聽著聲音好熟,似是拖雷、哲別和博爾忽的口音,大是詫異:「他們 到這裡幹什麼?」正想出聲招呼,追騎已圍將上來。   三個蒙古人發箭阻敵,出箭勁急,追兵不敢十分逼近,只是遠遠放箭。一 個蒙古人叫道:「上去!」手向旗杆一指。三人爬入旗斗,居高臨下,頗占形 勢。追兵紛紛下馬,四面圍住。只聽得有人發令,便有四名追兵高舉盾牌護身 ,著地滾去,揮刀砍斬旗杆。   黃蓉低聲道:「你錯啦,只有十五人。」郭靖道:「錯不了,有一個給射 死了。」語音甫畢,只見一匹馬慢慢踱過來,一人左足嵌在馬鐙之中,被馬匹 在地下拖曳而行,一枝長箭插在那人胸口。郭靖伏在地下爬近屍身,拔出羽箭 ,在箭杆上一摸,果然摸到包著一圈熟鐵,鐵上刻了一個豹頭,正是神箭手哲 別所用的硬箭,比尋常羽箭要重二兩。郭靖再無懷疑,叫道:「上面是哲別師 傅、拖雷義弟、博爾忽師傅嗎?我是郭靖。」   旗斗中三人歡呼叫道:「是啊,你怎麼在這裡?」郭靖叫道:「甚麼人追 你們?」拖雷道:「金兵!」郭靖舉起那金兵屍身,搶上幾步,用力向旗杆腳 下擲去。那屍身撞倒了兩兵,餘下兩兵不敢再砍旗杆,逃了回來。   突然半空中白影閃動,兩頭白色大鳥直撲下來。郭靖聽得翅翼撲風之聲, 抬起頭來,見到正是自己在蒙古與華箏所養的兩頭白雕,雕兒的眼光銳敏之極 ,雖在黑夜之中也已認出主人,歡聲啼叫,撲下來停在郭靖肩上。黃蓉初與郭 靖相識,即曾聽他說起過射雕、養雕之事,心中好生羨慕,常想他日必當到大 漠去,也養一對雕兒玩玩,這時忽見白雕,也不顧追兵已迫近身前,叫道:「 給我玩!」伸手就去撫摸白雕的羽毛。那頭白雕見黃蓉的手摸近,突然低頭, 一口啄將下來,若非她手縮得快,手背已然受傷。郭靖急忙喝止。黃蓉笑罵: 「你這扁毛畜生好壞!」但心中究竟喜歡,側了頭觀看。忽聽郭靖叫道:「蓉 兒,留神!」便有兩枝勁箭當胸射來,黃蓉不加理會,伸手去搜那被箭射死的 金兵身邊。兩枝箭射在她身上,哪裡透得入軟蝟甲去,斜斜跌在腳旁。黃蓉在 金兵懷裡摸出幾塊乾肉,去喂那雕兒。   郭靖道:「蓉兒,你玩雕兒吧,我去殺散金兵!」縱身出去,接住向他射 來的一箭,左掌翻處,喀喇一聲,已打折了身旁一名金兵的胳膊。黑暗中一人 叫道:「哪裡來的狗賊在這裡撒野?」說的竟是漢語。郭靖一呆,心想:「這 聲音好熟。」   金刃劈風,兩柄短斧已砍到面前,一斬前胸,一斬小腹。郭靖見來勢凶狠 ,不是尋常軍士,矮身反打出掌,正是一招「神龍擺尾」。那人肩頭中掌,肩 胛骨立時碎成數塊,身子向後直飛出去,只聽他大聲慘叫,郭靖登時想起:「 這是黃河四鬼中的喪門斧錢青健。」他雖自知近數月來功力大進,與從前在蒙 古對戰黃河四鬼時已大不相同,但也想不到這一掌出去,竟能將對方擊得飛出 丈許,剛自愕然,左右金刃之聲齊作,一刀一槍同時砍將過來。   郭靖原料斷魂刀沈青剛,追命槍吳青烈必在左近,右手反鉤,已抓住刺向 脅下的槍頭,用力一扯,吳青烈立足不定,向前直跌過來。郭靖稍向後縮,沈 青剛這一刀正好要砍在師弟的腦門。郭靖飛起左腿,踢中沈青剛右腕,黑夜中 青光閃動,一柄長刀直飛起來。郭靖救了吳青烈一命,順手在他背上按落。吳 青烈本已站立不穩,再被他借勁按捺,咚的一聲,師兄弟相互猛撞,都暈了過 去。   黃河四鬼中的奪魄鞭馬青雄混入太湖盜幫,已被陸冠英用重手震死,餘下 這三鬼正是這一隊追兵中的好手。黑暗之中,眾金兵沒見到三個首領俱已倒地 ,尚在與拖雷、哲別、博爾忽箭戰。郭靖喝道:「還不快走,都想死在這裡嗎 ?」搶上去拳打腳踢,又提人丟擲,片刻之間,把眾金兵打得魂飛魄散,四下 裡亂逃。沈青剛與吳青烈先後醒來,也沒看清對頭是誰,只覺得頭痛欲裂,眼 前金星飛舞,撒腿就跑。兩人竟然背道而馳,那喪門斧錢青健口中哼哼唧唧, 腳下倒是飛快,奔的卻又是另一個方向。   哲別與博爾忽箭法厲害,從旗斗之中颼颼射將下來,又射死了三名金兵。 拖雷俯身下望,見義兄郭靖趕散追兵,威不可當,心中十分歡喜,叫道:「安 答,你好!」抱著旗杆溜下地來。兩人執手相視,一時都高興得說不出話。接 著哲別與博爾忽也從旗斗中溜下。哲別道:「那三個漢人以盾牌擋箭,傷他們 不得。若非靖兒相救,我們再也喝不到斡難河的清水了。」   郭靖拉著黃蓉的手過來與拖雷等相見,道:「這是我義妹。」黃蓉笑道: 「這對白雕送給我,行不行?」拖雷不懂漢語,帶來的通譯又在奔逃時給金兵 殺了,只覺黃蓉聲音清脆,說得好聽,卻不知其意。   郭靖問拖雷道:「安答,你怎麼帶了白雕來?」拖雷道:「爹爹命我去見 宋朝皇帝,相約南北出兵,夾攻金國。妹子說或許我能和你遇上,要我帶了雕 兒來給你。她猜得對,這可不是遇上了嗎?」郭靖聽他提到華箏,不禁一呆。 他自與黃蓉傾心相愛,有時想起華箏,心頭自覺不妥,只是此事不知如何相處 才是,索性不敢多想,這時聽了拖雷之言,登時茫然,隨即心想:「一月之內 ,我有桃花島之約,蓉兒的父親非殺我不可,這一切都顧不得了。」向黃蓉道 :「這對白雕是我的,你拿去玩罷。」黃蓉大喜,轉身又去用肉喂雕。   拖雷說起緣由。原來成吉思汗攻打金國獲勝,可是金國地大兵眾,多年經 營,基業甚固,死守住數處要塞,一時倒也奈何他不得。於是成吉思汗派遣拖 雷南來,要聯合宋朝出兵夾攻,途中遇到大隊金兵阻攔,從人衛兵都被殺盡, 只剩下三人逃到這裡。   郭靖想起當日在歸云莊中,曾聽楊康要穆念慈到臨安去見史彌遠丞相,請 他殺害蒙古使者,當時不明其中緣故,這時才知金國得到了訊息,命楊康為大 金欽使南來,便是為了阻止宋朝與蒙古結盟聯兵。   拖雷又道:「金國說甚麼都要殺了我,免得蒙古與宋朝結盟成功,這次竟 是六王爺親自領人阻攔。」郭靖忙問:「完顏洪烈?」拖雷道:「是啊,他頭 戴金盔,我瞧得甚是清楚,可惜向他射了三箭,都被他的衛士用盾牌擋開了。 」郭靖大喜,叫道:「蓉兒、康弟,完顏洪烈到了這裡,快找他去。」黃蓉應 聲過來,卻不見楊康的影蹤。郭靖心急,叫道:「蓉兒,你向東,我向西。」 兩人展開輕功,如飛趕將下去。郭靖追出數裡,趕上了幾名敗逃的金兵,抓住 一問,果然是六王爺完顏洪烈親自率隊,卻不知他這時在哪裡。一名金兵道: 「我們丟了王爺私逃,回去也是殺頭的份兒,大伙只好逃到四鄉,躲起來做老 百姓了。」   郭靖回頭再尋,天色漸明,哪裡有完顏洪烈的影子?明知殺父仇人便在左 近,卻是找尋不到,好生焦躁,一路急奔,突見前面林子中白影閃動,正是黃 蓉。兩人見了面,眼瞧對方神色,自是無功,只得同回祠堂。拖雷道:「完顏 洪烈帶的人馬本來不少,他快馬追趕我們,離了大隊,這時必是回去帶領人馬 再來。安答,我有父王將令在身,不能延擱,咱們就此別過。我妹子叫我帶話 給你,要你盡早回蒙古去。」   郭靖心想這番分別,只怕日後難再相見,心下淒然,與拖雷、哲別、博爾 忽三人逐一擁抱作別,眼看著他們上馬而去,蹄聲漸遠,人馬的背影終於在黃 塵中隱沒。黃蓉道:「咱們躲將起來,等完顏洪烈領了人馬趕到,就可碰到他 了。要是他人馬眾多,咱倆悄悄躡著,到晚上再去結果他性命,豈不是好?」 郭靖大喜,連稱妙策。黃蓉甚是得意,笑道:「這是個『移岸就船』之計,也 只尋常。」郭靖道:「我去將馬匹牽到樹林子中隱藏起來。」走到祠堂後院, 忽見青草中有件金光燦爛之物,在朝陽照射下閃閃發光,俯身看時,卻是一頂 金盔,盔上還鑲著三粒龍眼般大的寶石。郭靖伸手拾起,飛步回來,悄聲對黃 蓉道:「你瞧這是什麼?」黃蓉喜道:「完顏洪烈的金盔?」郭靖道:「正是 !多半他還躲在這祠堂裡,咱們快搜。」   黃蓉回身反手,在短牆牆頭上一按,輕飄飄的騰空而起,叫道:「我在上 面瞧著,你在底下搜。」郭靖應聲入內。黃蓉在屋頂上叫道:「剛才我這一下 輕功好不好?」郭靖一呆,停步道:「好得很!怎樣?」黃蓉笑道:「怎麼你 不稱讚?」郭靖跺腳道:「唉,你這頑皮孩子,這當口還鬧著玩。」黃蓉咭的 一聲笑,手一揚,奔向後院。   楊康當郭靖與金兵相鬥之際,黑暗中已看出了完顏洪烈的身形,這時雖然 已知自己非他親生,但受他養育十餘載,一直當他父親,眼見郭靖殺散金兵, 完顏洪烈只要被他瞧見,哪裡還有性命?情勢緊急,不暇多想,縱身出去要設 法相救,正在此時,郭靖提起一名金兵擲了過來。完顏洪烈忙勒馬閃避,卻未 讓開,被金兵撞下馬來。楊康躍過去一把抱起,在完顏洪烈耳邊輕聲道:「父 王,是康兒,別作聲。」郭靖正鬥得性起,黃蓉又在調弄白雕,黑夜之中竟無 人看到他抱著完顏洪烈走向祠堂後院。   楊康推開西廂房的房門,兩人悄悄躲著。耳聽得殺聲漸隱,眾金兵四下逃 散,又聽得三個蒙古人嘰哩咕嚕的與郭靖說話。完顏洪烈如在夢中,低聲道: 「康兒,你怎麼在這裡?」楊康道:「那也當真湊巧,唉,都是給這姓郭的壞 了大事。」過了一會,完顏洪烈聽得郭靖與黃蓉分頭出去找尋自己,剛才他見 到郭靖空手擊打黃河三鬼與眾金兵,出手凌厲,若是給他發現,那還得了?思 之不寒而慄。楊康道:「父王,這時出去,只怕給他們撞見了。咱們躲在這裡 ,這幾人必然料想不到。待他們走遠,再慢慢出去。」完顏洪烈道:「不錯… …康兒,你怎麼叫我『父王』,不叫『爹』了?」楊康默然不語,想起故世的 母親,心中思潮起伏。完顏洪烈緩緩的道:「你在想你媽,是不是?」伸手握 住他的手,只覺他掌上冰涼,全是冷汗。   楊康輕輕掙脫了,道:「這郭靖武功了得,他要報殺父之仇,決意要來害 您。他結識的高手很多,您實在防不勝防。在這半年之內,您別回北京罷。」 完顏洪烈想起十九年前臨安牛家村的往事,不由得一陣心酸,一陣內疚,一時 說不出話來,過了良久才道:「唔,避一避也好。你到臨安去過了嗎?史丞相 怎麼說?」楊康冷冷的道:「我還沒去過。」完顏洪烈聽了他的語氣,料他必 是已知自己身世,可是這次又是他出手相救,不知他有何打算。兩人十八年來 父慈子孝,親愛無比,這時同處斗室之中,忽然想到相互間卻有深恨血仇。楊 康更是心中交戰,思量:「這時只須反手幾拳,立時就報了我父母之仇,但怎 麼下得了手?那楊鐵心雖是我的生父,但他給我過甚麼好處?媽媽平時待父王 也很不錯,我若此時殺他,媽媽在九泉之下,也不會喜歡。再說,難道我真的 就此不做王子,和郭靖一般的流落草莽嗎?」正自思潮起伏,只聽得完顏洪烈 道:「康兒,你我父子一場,不管如何,你永遠是我的愛兒。大金國不出十年 ,必可滅了南朝。那時我大權在手,富貴不可限量,這錦繡江山,花花世界, 日後終究盡都是你的了。」   楊康聽他言下之意,竟是有篡位之意,想到「富貴不可限量」這六個字, 心中怦怦亂跳,暗想:「以大金國兵威,滅宋非難。蒙古只一時之患,這些只 會騎馬射箭的蠻子終究成不了氣候。父王精明強幹,當今金主哪能及他?大事 若成,我豈不成了天下的共主?」想到此處,不禁熱血沸騰,伸手握住了完顏 洪烈的手,說道:「爹,孩兒必當輔你以成大業。」完顏洪烈覺得他手掌發熱 ,心中大喜,道:「我做李淵,你做李世民罷。」   楊康正要答話,忽聽得身後喀的一響。兩人嚇了一跳,急忙轉身,這時天 色已明,窗格子中透進亮光來,只見房中擺著七、八具棺材,原來這是祠堂中 停厝族人未曾下葬的棺木之所。聽適才的聲音,竟像是從棺材中發出來的。完 顏洪烈驚道:「甚麼聲音?」楊康道:「準是老鼠。」   只聽得郭靖與黃蓉一面笑語,搜尋進來。楊康暗叫:「不妙!原來爹爹的 金盔落在外面!這一下可要糟。」低聲道:「我去引開他們。」輕輕推開了門 ,縱身上屋。黃蓉一路搜來,忽見屋角邊人影一閃,喜道:「好啊,在這裡了 !」撲將下去。那人身法好快,在牆角邊一鑽,已不見了蹤影。郭靖聞聲趕來 ,黃蓉道:「他逃不了,必定躲在樹叢裡。」兩人正要趕入樹叢中搜尋,突然 忽喇一聲,小樹分開,竄出一人來,卻是楊康。   郭靖又驚又喜,道:「賢弟,你到哪裡去了?見到完顏洪烈嗎?」楊康奇 道:「完顏洪烈怎麼在這裡?」郭靖道:「是他領兵來的,這頂金盔就是他的 。」   楊康道:「啊,原來如此。」黃蓉見他神色有異,又想起先前他跟歐陽克 鬼鬼祟崇的說話,登時起了疑心,問道:「咱們剛才到處找你不著,你到哪裡 去了?」   楊康道:「昨天我吃壞了東西,忽然肚子痛,內急起來。」說著向小樹叢 一指。   黃蓉雖然疑心未消,但也不便再問。   郭靖道:「賢弟,快搜。」楊康心中著急,不知完顏洪烈已否逃走,臉上 卻是不動聲色,說道:「他自己來送死,真是再好也沒有了。你和黃姑娘搜東 邊,我搜西邊。」郭靖道:「好!」當即去推東邊「節孝堂」的門。黃蓉道: 「楊大哥,我瞧那人必定躲在西邊,我跟著你去搜罷。」楊康暗暗叫苦,只得 假裝欣然,說道:「快來,別讓他逃了。」當下兩人一間間屋子挨著搜去。   寶應劉氏在宋代原是大族,這所祠堂起得規模甚是宏大,自金兵數次渡江 ,戰火橫燒,鐵蹄踐踏,劉氏式微,祠堂也就破敗了。黃蓉冷眼相覷,見楊康 專揀門口塵封蛛結的房間進去慢慢搜撿,更是明白了幾分,待到西廂房前,只 見地下灰塵中有許多足跡,門上原本積塵甚厚,也看得出有人新近推門關門的 手印,立時叫道:「在這裡了!」這四字一呼出,郭靖與楊康同時聽見,一個 大喜,一個大驚,同時奔到。   黃蓉飛腳將門踢開,卻是一怔,只見屋裡放著不少棺材,哪裡有完顏洪烈 的影子?楊康見完顏洪烈已經逃走,心中大慰,搶在前面,大聲喝道:「完顏 洪烈你這奸賊躲在哪裡?快給我滾出來。」黃蓉笑道:「楊大哥,他早聽見咱 們啦,您不必好心給他報訊。」楊康給她說中心事,臉上一紅,怒道:「黃姑 娘何必開這玩笑?」   郭靖笑道:「賢弟不必介意,蓉兒最愛鬧著玩。」向地下一指,說道:「 你瞧,這裡有人坐過的痕跡,他果真來過。」黃蓉道:「快追!」剛自轉身, 忽然後面喀的一聲響,三人嚇了一跳,一齊回頭,只見一具棺材正自微微晃動 。   黃蓉向來最怕棺材,在這房中本已周身不自在,忽見棺材晃動,「啊」的 一聲叫,緊緊拉住郭靖的手臂。她心中雖怕,腦子卻轉得快,顫聲道:「那奸 賊……奸賊躲在棺材裡。」楊康突然向外一指,道:「啊,他在那邊!」搶步 出去。黃蓉反手一把抓住了他脈門,冷笑道:「你別弄鬼。」楊康只感半身酸 麻,動彈不得,急道:「你……你幹什麼?」郭靖喜道:「不錯,那奸賊定是 躲在棺材裡。」大踏步上去,要開棺揪完顏洪烈出來。楊康叫道:「大哥小心 ,莫要是僵屍作怪。」   黃蓉將抓著他的手重重一摔,恨道:「你還要嚇我!」她料知棺材中必是 完顏洪烈躲著,但她總是膽小,生怕萬一真是僵屍,那可怎麼辦?顫聲道:「 靖哥哥,慢著。」郭靖停步回頭,說道:「採購」黃蓉道:「你快按住棺材蓋 ,別讓裡面……裡面的東西出來。」郭靖笑道:「哪裡會有甚麼僵屍?」眼見 黃蓉嚇得玉容失色,便縱身躍上棺材,安慰她道:「他爬不出來了!」黃蓉惴 惴不安,微一沉吟,說道:「靖哥哥,我試一手劈空掌給你瞧瞧。是僵屍也好 ,完顏洪烈也好,我隔著棺材劈他幾掌,且聽他是人叫還是鬼哭!」說著一運 勁,踏上兩步,發掌就要往棺上劈去。她這劈空掌並未練成,論功夫遠不及陸 乘風,因此這一掌徑擊棺木,卻非凌空虛劈。楊康大急,叫道:「使不得,你 劈爛了棺材,僵屍探頭出來,咬住你的手,那可糟了!」   黃蓉給他嚇得打個寒噤,凝掌不發,忽聽得棺中「嚶」的一聲,卻是女人 聲音。黃蓉更是毛骨悚然,驚叫:「是女鬼!」忙不迭的收掌,躍出房外,叫 道:「快出來!」郭靖膽大,叫道:「楊賢弟,咱們掀開棺蓋瞧瞧。」楊康本 來手心中捏著一把冷汗,要想出手相救,卻又自知不敵郭、黃二人,正自為難 ,忽聽棺中發出女人聲音,不禁又驚又喜,搶上伸手去掀棺材蓋,格格兩聲, 二人也未使力,棺蓋便應聲而起,原來竟未釘實。   郭靖早已運勁於臂,只待僵屍暴起,當頭就是一拳,打她個頭骨碎裂,一 低頭,大吃一驚,棺中哪裡是僵屍,竟是個美貌少女,一雙點漆般眼珠睜得大 大的望著自己,再定睛看時,卻是穆念慈。楊康更是驚喜交集,忙伸手將他扶 起。郭靖叫道:「蓉兒,快來,你瞧是誰?」黃蓉轉身閉眼,叫道:「我才不 來瞧呢!」郭靖叫道:「是穆家姊姊啊!」黃蓉左眼仍是閉著,只睜開右眼, 遙遙望去,果見楊康抱著一個女子,身形正是穆念慈,當即放心,一步一頓的 走進屋去。那女子卻不是穆念慈是誰?只見她神色憔悴,淚水似兩條線般滾了 下來,卻是動彈不得。   黃蓉忙給她解開穴道,問道:「姊姊,你怎麼在這裡?」穆念慈穴道閉得 久了,全身酸麻,慢慢調勻呼吸,黃蓉幫她在關節之處按摩。過了一盞茶時分 ,穆念慈才道:「我給壞人拿住了。」黃蓉見她被點的主穴是足底心的「湧泉 穴」,中土武林人物極少出手點閉如此怪異的穴道,已自猜到了八、九分,問 道:「是那個壞蛋歐陽克嗎?」穆念慈點了點頭。   原來那日她替楊康去向梅超風傳訊,在骷髏頭骨旁被歐陽克擒住,點了穴 道。其後黃藥師吹奏玉簫為梅超風解圍,歐陽克的眾姬妾和三名蛇奴在簫聲下 暈倒,歐陽克狼狽逃走。次晨眾姬與蛇奴先後醒轉,見穆念慈兀自臥在一旁動 彈不得,於是帶了她來見主人。歐陽克數次相逼,她始終誓死不從。歐陽克自 負才調,心想以自己之風流俊雅,絕世武功,時候一久,再貞烈的女子也會傾 心,若是用武動蠻,未免有失白駝山少主的身分了。幸而他這一自負,穆念慈 才得保清白。來到寶應後,歐陽克將她藏在劉氏宗祠的空棺之中,派出眾姬妾 到各處大戶人家探訪美色,相準了程大小姐,卻被丐幫識破,至有一番爭鬥。 歐陽克匆匆而去,不及將穆念慈從空棺中放出,他劫掠的女子甚多,於這些事 也不加理會。若非郭靖等搜尋完顏洪烈,她是要活生生餓死在這空棺之中了。   楊康乍見意中人在此,實是意想不到之喜,神情著實親熱,說道:「妹子 ,你歇歇,我去燒水給你喝。」黃蓉笑道:「你會燒甚麼水?我去。靖哥哥, 跟我來。」她有心讓兩人私下一傾相思之苦。哪知穆念慈板起了一張俏臉,竟 是毫無笑容,說道:「慢著。姓楊的,恭喜你日後富貴不可限量啊。」楊康登 時滿臉通紅,背脊上卻感到一陣涼意:「原來我和父王在這裡說的話,都教她 聽見啦。」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穆念慈看到他一副狼狽失措的神態,心腸登時軟了,不忍立時將他放走完 顏洪烈之事說出,只怕郭、黃一怒,後果難料,只冷冷的道:「你叫他『爹』 不是挺好的嗎?這可親熱得多,幹麼要叫『父王』?」楊康無地自容,低下了 頭不說話。   黃蓉不明就裡,只道這對小情人鬧別扭,定是穆念慈心中責怪楊康沒來及 早相救,累得她如此狼狽,當即拉拉郭靖的衣襟,低聲道:「咱們出去,保管 他倆馬上就好。」郭靖一笑,隨她走出。黃蓉走到前院,悄聲道:「去聽聽他 們說些甚麼。」郭靖笑道:「別胡鬧啦,我才不去。」黃蓉道:「好,你不去 別後悔,有好聽的笑話兒,回頭我可不對你說。」   躍上屋頂,悄悄走到西廂房頂上,只所得穆念慈在厲聲斥責:「你認賊作 父,還可說是顧念舊情,一時心裡轉不過來。哪知你竟存非份之想,還要滅了 自己的父母之邦,這……這……」說到這裡,氣憤填膺,再也說不下去。楊康 柔聲笑道:「妹子,我……」穆念慈喝道:「誰是你的妹子?別碰我!」拍的 一聲,想是楊康臉上吃了一記。黃蓉一愕:「打起架來了,可得勸勸。」翻身 穿窗而入,笑道:「啊喲,有話好說,別動蠻。」只見穆念慈雙頰漲得通紅, 楊康卻是臉色蒼白。   黃蓉正要開口說話,楊康叫道:「好哇,你喜新棄舊,心中有了別人,因 此對我這樣。」穆念慈怒道:「你……你說什麼?」楊康道:「你跟了那姓歐 陽的,人家文才武功,無不勝我十倍,你哪裡還把我放在心上?」穆念慈氣得 手足冰冷,險些暈去。   黃蓉插口道:「楊大哥,你別胡言亂道,穆姊姊要是喜歡他,那壞蛋怎會 將她點了穴道,又放在棺材裡?」楊康這時已然老羞成怒,說道:「真情也好 ,假意也好,她給那人擒去,失了貞節,我豈能再和她重圓?」穆念慈怒道: 「我……我……我失了甚麼貞節?」楊康道:「你落入那人手中這許多天,給 他摟也摟過了,抱也抱過了,還能是玉潔冰清嗎?」穆念慈本已委頓不堪,此 時急怒攻心,「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向後便倒。   楊康自覺出言太重,見她如此,心中柔情一動,要想上前相慰,但想起自 己隱私被她得知,黃蓉先前又早有見疑之意,若給穆念慈洩漏了真相,只怕自 己性命難保,又記掛著父王,當即轉身出房,奔到後院,躍出圍牆,徑自去了 。黃蓉在穆念慈胸口推揉了好一陣子,她才悠悠醒來,定一定神,也不哭泣, 竟似若無其事,道:「妹子,上次我給你的那柄匕首,相煩借我一用。」黃蓉 高聲叫道:「靖哥哥,你來!」郭靖聞聲奔進屋來。黃蓉道:「你把楊大哥那 柄匕首給穆姊姊罷。」郭靖道:「正是。」從懷中掏出那柄朱聰從梅超風身上 取來的匕首,見外麵包著一張薄革,革上用針刺滿了細字,他不知便是下卷《 九陰真經》的秘要,隨手放在懷內,將匕首交給了穆念慈。   黃蓉也從懷中取出匕首,低聲道:「靖哥哥的匕首在我這裡,楊大哥的現 下交給了你。姊姊,這是命中注定的緣份,一時吵鬧算不了甚麼,你可別傷心 ,我和爹爹也常吵架呢。我和靖哥哥要上北京去找完顏洪烈。姊姊,你如閒著 沒事,跟我們一起去散散心,楊大哥必會跟來。」郭靖奇道:「楊兄弟呢?」 黃蓉伸了伸舌頭,道:「他惹得姊姊生氣,姊姊一巴掌將他打跑了。穆姊姊, 楊大哥倘若不是喜歡你得要命,你打了他,他怎會不還手?他武功可強過你啊 。這比武……」她本想說「這比武招親的事,你兩個本就是玩慣了的」,但見 穆念慈神色酸楚,這句玩笑就縮住了。   穆念慈道:「我不上北京,你們也不用去。半年之內,完顏洪烈那奸賊不 會在北京,他害怕你們去報仇。郭大哥,妹妹,你們倆人好,命也好……」說 到後來聲音哽住,掩面奔出房門,雙足一頓,上屋而去。黃蓉低頭見到穆念慈 噴在地下的那口鮮血,沉吟片刻,終不放心,越過圍牆,追了出去,只見穆念 慈的背影正在遠處一棵大柳樹之下,日光在白刃上一閃,她已將那柄匕首舉在 頭頂。黃蓉大急,只道她要自盡,大叫:「姊姊使不得!」只是相距甚遠,阻 止不得,卻見她左手拉起頭上青絲,右手持匕向後一揮,已將一大叢頭髮割了 下來,拋在地下,頭也不回的去了。黃蓉叫了幾聲:「姊姊,姊姊!」穆念慈 充耳不聞,愈走愈遠。   黃蓉怔怔的出了一回神,只見一團柔髮在風中飛舞,再過一陣,分別散入 了田間溪心、路旁樹梢,或委塵土、或隨流水。   她自小嬌憨頑皮,高興時大笑一場,不快活時哭哭鬧鬧,從來不知「愁」 之為物,這時見到這副情景,不禁悲從中來,初次識得了一些人間的愁苦。她 慢慢回去,將這事對郭靖說了。郭靖不知兩人因何爭鬧,只道:「穆世姊何苦 如此,她氣性也忒大了些。」   黃蓉心想:「難道一個女人給壞人摟了抱了,就是失了貞節?本來愛她敬 她的意中人就要瞧她不起?不再理她?」她想不通其中緣由,只道世事該是如 此,走到祠堂後院,倚柱而坐,痴痴的想了一陣,合眼睡了。   當晚黎生等丐幫群雄設宴向洪七公及郭、黃二人道賀,等到深夜,洪七公 仍是不來。黎生知道幫主脾氣古怪,也不以為意,與郭靖、黃蓉二人歡呼暢飲 。丐幫群雄對郭、黃二人甚是敬重,言談相投。程大小姐也親自燒了菜餚,又 備了四大罈好酒,命僕役送來。   宴會盡歡散後,郭靖與黃蓉商議,完顏洪烈既然不回北京,一時必難找到 ,桃花島約會之期轉眼即屆,只好先到嘉興,與六位師父商量赴約之事。黃蓉 點頭稱是,又道:「最好請你六位師父別去桃花島了。你向我爹爭賠個不是, 向他磕幾個頭也不打緊,是不是?你若心中不服氣,我加倍磕還你就是了。你 六位師父跟我爹爹會面,卻不會有甚麼好事。」郭靖道:「正是。我也不用你 向我磕還甚麼頭。」   次晨兩人並騎南去。時當六月上旬,天時炎熱,江南民諺云:「六月六, 晒得鴨蛋熟。」火傘高張下行路,尤為煩苦。兩人只在清晨傍晚趕路,中午休 息。   不一日,到了嘉興,郭靖寫了一封書信,交與醉仙樓掌櫃,請他於七月初 江南六俠來時面交。信中說道:弟子道中與黃蓉相遇,已偕赴桃花島應約,有 黃藥師愛女相伴,必當無礙,請六位師父放心,不必同來桃花島云云。他信內 雖如此說,心中卻不無惴惴,暗想黃藥師為人古怪,此去只怕凶多吉少。他恐 黃蓉擔心,也不說起此事,想到六位師父不必甘冒奇險,心下又自欣慰。   兩人轉行向東,到了舟山後,雇了一艘海船。黃蓉知道海邊之人畏桃花島 有如蛇蠍,相戒不敢近島四十里以內,如說出桃花島的名字,任憑出多少金錢 ,也無海船漁船敢去。她雇船時說是到蝦峙島,出畸頭洋後,卻逼著舟子向北 ,那舟子十分害怕,但見黃蓉將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指在胸前,不得不從。   船將近島,郭靖已聞到海風中夾著撲鼻花香,遠遠望去,島上郁郁蔥蔥, 一團綠、一團紅、一團黃、一團紫,端的是繁花似錦。黃蓉笑道:「這裡的景 致好嗎?」郭靖嘆道:「我一生從未見過這麼多,這麼好看的花。」黃蓉甚是 得意,笑道:「若在陽春三月,島上桃花盛開,那才教好看呢。師父不肯說我 爹爹的武功是天下第一,但爹爹種花的本事蓋世無雙,師父必是口服心服的。 只不過師父只是愛吃愛喝,未必懂得甚麼才是好花好木,當真俗氣得緊。」郭 靖道:「你背後指摘師父,好沒規矩。」黃蓉伸伸舌頭,扮了個鬼臉。兩人待 船駛近,躍上岸去,小紅馬跟著也跳上島來。那舟子聽到過不少關於桃花島的 傳言,說島主殺人不眨眼,最愛挖人心肝肺腸,一見兩人上岸,疾忙把舵回船 ,便欲遠逃。黃蓉取出一錠十兩重的銀子擲去,當的一聲,落在船頭。那舟子 想不到有此重賞,喜出望外,卻仍是不敢在島邊稍停。   黃蓉重來故地,說不出的喜歡,高聲大叫:「爹,爹,蓉兒回來啦!」向 郭靖招招手,便即向前飛奔。郭靖見她在花叢中東一轉西一晃,霎時不見了影 蹤,急忙追去,只奔出十餘丈遠,立時就迷失了方向,只見東南西北都有小徑 ,卻不知走向哪一處好。   他走了一陣,似覺又回到了原地,想起在歸雲莊之時,黃蓉曾說那莊子佈 置雖奇,卻哪及桃花島陰陽開闔、乾坤倒置之妙,這一迷路,若是亂闖,定然 只有越走越糟,於是坐在一株桃樹之下,只待黃蓉來接。哪知等了一個多時辰 ,黃蓉固然始終不來,四下裡寂靜無聲,竟不見半個人影。他焦急起來,躍上 樹巔,四下眺望,南邊是海,向西是光禿禿的岩石,東面北面都是花樹,五色 繽紛,不見盡頭,只看得頭暈眼花。花樹之間既無白牆黑瓦,亦無炊煙犬吠, 靜悄悄的情狀怪異之極。他心中忽感害怕,下樹一陣狂奔,更深入了樹叢之中 ,一轉念間,暗叫:「不好!我胡闖亂走,別連蓉兒也找我不到了。」只想覓 路退回,哪知起初是轉來轉去離不開原地,現下卻是越想回去,似乎離原地越 遠了。小紅馬本來緊跟在後,但他上樹一陣奔跑,落下地來,連小紅馬也已不 知去向。眼見天色漸暗,郭靖無可奈何,只得坐在地下,靜候黃蓉到來,好在 遍地綠草似茵,就如軟軟的墊子一般,坐了一陣,甚感飢餓,想起黃蓉替洪七 公所做的諸般美食,更是餓得厲害,突然想起:「若是蓉兒給她爹爹關了起來 ,不能前來相救,我豈不是要活活餓死在這樹林子裡?」又想到父仇未復,師 恩未報,母親孤身一人在大漠苦寒之地,將來依靠何人?想了一陣,終於沉沉 睡去。   睡到中夜,正夢到與黃蓉在北京游湖,共進美點,黃蓉低聲唱曲,忽聽得 有人吹簫拍和,一驚醒來,簫聲兀自縈繞耳際,他定了定神,一抬頭,只見皓 月中天,花香草氣在黑夜中更加濃冽,簫聲遠遠傳來,卻非夢境。郭靖大喜, 跟著簫聲曲曲折折的走去,有時路徑已斷,但簫聲仍是在前。他在歸雲莊中曾 走過這種盤旋往復的怪路,當下不理道路是否通行,只是跟隨簫聲,遇著無路 可走時,就上樹而行,果然越走簫聲越是明徹。他愈走愈快,一轉彎,眼前忽 然出現了一片白色花叢,重重疊疊,月光下宛似一座白花堆成的小湖,白花之 中有一塊東西高高隆起。這時那簫聲忽高忽低,忽前忽後。他聽著聲音奔向東 時,簫聲忽焉在西,循聲往北時,簫聲倏爾在南發出,似乎有十多人伏在四周 ,此起彼伏的吹簫戲弄他一般。他奔得幾轉,頭也昏了,不再理會簫聲,奔向 那隆起的高處,原來是座石墳,墳前墓碑上刻著「桃花島女主馮氏埋香之塚」 十一個大字。郭靖心想:「這必是蓉兒的母親了。蓉兒自幼喪母,真是可憐。 」當下在墳前跪倒,恭恭敬敬的拜了四拜。當他跪拜之時,簫聲忽停,四下闃 無聲息,待他一站起身,簫聲又在前面響起。郭靖心想:「管他是吉是凶,我 總是跟去。」當下又進了樹叢之中,再行一會,簫聲調子斗變,似淺笑,似低 訴,柔靡萬端。郭靖心中一蕩,呆了一呆:「這調子怎麼如此好聽?」   只聽得簫聲漸漸急促,似是催人起舞。郭靖又聽得一陣,只感面紅耳赤, 百脈賁張,當下坐在地上,依照馬鈺所授的內功秘訣運轉內息。初時只感心旌 搖動,數次想躍起身來手舞足蹈一番,但用了一會功,心神漸漸寧定,到後來 意與神會,心中一片空明,不著片塵,任他簫聲再蕩,他聽來只與海中波濤、 樹梢風響一般無異,只覺得丹田中活潑潑地,全身舒泰,腹中也不再感到飢餓 。他到了這個境界,已外邪不侵,緩緩睜開眼來,黑暗之中,忽見前面兩丈遠 處一對眼睛碧瑩瑩的閃閃發光。   他吃了一驚,心想:「那是甚麼猛獸?」向後躍開幾步,忽然那對眼睛一 閃就不見了,心想:「這桃花島上真是古怪,就算是再快捷的豹子狸貓,也不 能這樣一霎之間就沒了蹤影。」正自沉吟,忽聽得前面發出一陣急促喘氣之聲 ,聽聲音卻是人的呼吸。他恍然而悟:「這是人!閃閃發光的正是他的眼睛, 他雙眼一閉,我自然瞧不見他了,其實此人並未走開。」想到此處,不禁自覺 愚蠢,但不知對方是友是敵,當下不敢作聲,靜觀其變。   這時那洞簫聲情致飄忽,纏綿宛轉,便似一個女子一會兒嘆息,一會兒呻 吟,一會兒又軟語溫存、柔聲叫喚。郭靖年紀尚小,自幼勤習武功,對男女之 事不甚了了,聽到簫聲時感應甚淡,簫中曲調雖比適才更加勾魂引魄,他聽了 也不以為意,但對面那人卻是氣喘愈急,聽他呼吸聲直是痛苦難當,正拼了全 力來抵禦簫聲的誘惑。郭靖對那人暗生同情,慢慢走過去。那地方花樹繁密, 天上雖有明月,但月光都被枝葉密密的擋住了,透不進來,直走到相距那人數 尺之地,才依稀看清他的面目。只見這人盤膝而坐,滿頭長髮,直垂至地,長 眉長鬚,鼻子嘴巴都被遮掩住了。他左手撫胸,右手放在背後。郭靖知道這是 修練內功的姿式,丹陽子馬鈺曾在蒙古懸崖之頂傳過他的,這是收斂心神的要 訣,只要練到了家,任你雷轟電閃,水決山崩,全然不聞不見。這人既會玄門 正宗的上乘內功,怎麼反而不如自己,對簫聲如此害怕?   簫聲愈來愈急,那人身不由主的一震一跳,數次身子已伸起尺許,終於還 是以極大的定力坐了下來。郭靖見他寧靜片刻,便即歡躍,間歇越來越短,知 道事情要糟,暗暗代他著急。只聽得簫聲輕輕細細的耍了兩個花腔,那人叫道 :「算了,算了!」作勢便待躍起。   郭靖見情勢危急,不及細想,當即搶上,伸手牢牢按住他右肩,右手已拍 在他的頸後「大椎穴」上。郭靖在蒙古懸崖上練功之時,每當胡思亂想、心神 無法寧靜,馬鈺常在他大椎穴上輕輕撫摸,以掌心一股熱氣助他鎮定,而免走 火入魔。郭靖內功尚淺,不能以內力助這老人抵拒簫聲,但因按拍的部位恰到 好處,那長髮老人心中一靜,便自閉目運功。郭靖暗暗心喜,忽聽身後有人罵 了一聲:「小畜生,壞我大事!」簫聲突止。   郭靖嚇了一跳,回頭過來,不見人影,聽語音似是黃藥師的說話,轉念之 間,不禁大為憂急:「不知這長鬚老人是好是壞?我胡亂出手救他,必定更增 蓉兒她爹爹的怒氣。倘若這老人是個妖邪魔頭,豈非鑄成了大錯?」只聽長鬚 老人氣喘漸緩,呼吸漸勻,郭靖不便出言相詢,只得坐在他的對面,閉目內視 ,也用起功來,不久便即思止慮息,物我兩忘,直到晨星漸隱,清露沾衣,才 睜開眼睛。   日光從花樹中照射下來,映得那老人滿臉花影,這時他面容看得更加清楚 了,鬚髮蒼然,並未全白,只是不知有多少年不剃,就如野人一般毛茸茸地甚 是嚇人。突然間那老人眼光閃爍,微微笑了笑,說道:「你是全真七子中哪一 人的門下?」   郭靖見他臉色溫和,略覺放心,站起來躬身答道:「弟子郭靖參見前輩, 弟子的受業恩師是江南七俠。」那老人似乎不信,說道:「江南七俠?是柯鎮 惡一伙嗎?他們怎能傳你全真派的內功?」郭靖道:「丹陽真人馬道長傳過弟 子兩年內功,不過未曾令弟子列入全真派門牆。」   那老人哈哈一笑,裝個鬼臉,神色甚是滑稽,猶如孩童與人鬧著玩一般, 說道:「這就是了。你怎麼會到桃花島來?」郭靖道:「黃島主命弟子來的。 」那老人臉色忽變,問道:「來幹什麼?」郭靖道:「弟子得罪了黃島主,特 來領死。」那老人道:「你不打誑嗎?」郭靖恭恭敬敬的道:「弟子不敢欺瞞 。」那老人點點頭道:「很好,坐下罷。」郭靖依言坐在一塊石上,這時看清 楚那老人是坐在山壁的一個岩洞之中。那老人又問:「此外還有誰傳過你功夫 ?」郭靖道:「九指神丐洪恩師……」那老人臉上神情特異,似笑非笑,搶著 問道:「洪七公也傳過你功夫?」郭靖道:「是的。洪恩師傳過弟子一套降龍 十八掌。」那老人臉上登現欣羨無已的神色,說道:「你會降龍十八掌?這套 功夫可了不起哪。你傳給我好不好?我拜你為師。」隨即搖頭道:「不成,不 成!做洪老叫化的徒孫,不大對勁。洪老叫化沒傳過你內功?」郭靖道:「沒 有。」那老人仰頭向天,自言自語:「瞧他小小年紀,就算在娘肚子裡起始修 練,也不過十八、九年道行,怎麼我抵擋不了簫聲,他卻能抵擋?」一時想不 透其中原因,雙目從上至下,又自下至上的向郭靖望了兩遍,右手伸出,道: 「你在我掌上推一下,我試試你的功夫。」   郭靖依言伸掌與他右掌相抵。那老人道:「氣沉丹田,發勁罷。」郭靖凝 力發勁。那老人手掌略縮,隨即反推,叫道:「小心了!」郭靖只覺一股強勁 之極的內力湧到,實是抵擋不住,左掌向上疾穿,要待去格他手腕,哪知那老 人轉手反撥,四指已搭上他腕背,只以四根手指之力,便將他直揮出去。郭靖 站立不住,跌出了七、八步,背心在一棵樹上一撞,這才站定。那老人喃喃自 語:「武功雖然不錯,可也不算甚麼了不起,卻怎麼能擋得住黃老邪的《碧海 潮生曲》?」郭靖深深吸了口氣,才凝定了胸腹間氣血翻湧,向那老人望去, 甚是訝異:「此人的武功幾與洪恩師、黃島主差不多了,怎麼桃花島上又有這 等人物?難道是『西毒』或是『南帝』嗎?」一想到「西毒」,不禁心頭一寒 :「莫要著了他的道兒?」舉起手掌在日光下一照,既未紅腫,亦無黑痕,這 才稍感放心。   那老人微笑問道:「你猜我是誰?」郭靖道:「弟子曾聽人言道:天下武 功登峰造極的共有五位高人。全真教主王真人已經逝世,九指神丐洪恩師與桃 花島主弟子都識得。前輩是歐陽前輩還是段皇爺嗎?」那老人笑道:「你覺得 我的武功與東邪、北丐差不多,是不是?」郭靖道:「弟子武功低微,見識粗 淺,不敢妄說。但適才前輩這樣一推,弟子所拜見過的武學名家之中,除了洪 恩師與黃島主之外確無第三人及得。」   那老人聽他讚揚,極是高興,一張毛髮掩蓋的臉上顯出孩童般的歡喜神色 ,笑道:「我既不是西毒歐陽鋒,也不是段皇爺,你再猜上一猜。」郭靖沉吟 道:「弟子會過一個自稱與洪恩師等齊名的裘千仞,但此人有名無實,武功甚 是平常。弟子愚蠢得緊,實在猜不到前輩的尊姓大名。」那老人呵呵笑道:「 我姓周,你想得起了嗎?」   郭靖沖口而出:「啊,你是周伯通!」這句話一說出口,才想起當面直呼 其名,可算得大大的不敬,忙躬身下拜,說道:「弟子不敬,請周前輩恕罪。 」那老人笑道:「不錯,不錯,我正是周伯通。我名叫周伯通,你叫我周伯通 ,有甚麼不敬?全真教主王重陽是我師兄,馬鈺、丘處機他們都是我的師侄。 你既不是全真派門下,也不用囉裡囉唆的叫我甚麼前輩不前輩的,就叫我周伯 通好啦。」郭靖道:「弟子怎敢?」   周伯通在桃花島獨居已久,無聊之極,忽得郭靖與他說話解悶,大感愉悅 ,忽然間心中起了一個怪念頭,說道:「小朋友,你我結義為兄弟如何?」   不論他說甚麼希奇古怪的言語,都不及這句話的匪夷所思,郭靖一聽之下 ,登時張大了嘴合不攏來,瞧他神色儼然,實非說笑,過了一會,才道:「弟 子是馬道長、丘道長的晚輩,該當尊您為師祖爺才是。」周伯通雙手亂擺,說 道:「我的武藝全是師兄所傳,馬鈺、丘處機他們見我沒點長輩樣子,也不大 敬我是長輩。你不是我兒子,我也不是你兒子,又分甚麼長輩晚輩?」   正說到這裡,忽聽腳步聲響,一名老僕提了一隻食盒,走了過來。周伯通 笑道:「有東西吃啦!」那老僕揭開食盒,取出四碟小菜,兩壺酒,一木桶飯 ,放在周伯通面前的大石之上,給兩人斟了酒,垂手在旁侍候。   郭靖忙問:「黃姑娘呢?她怎不來瞧我?」那僕人搖搖頭,指指自己耳朵 ,又指指自己的口,意思說又聾又啞。周伯通笑道:「這人耳朵是黃藥師刺聾 的,你叫他張口來瞧瞧。」郭靖做個手勢,那人張開口來。郭靖一看,不禁嚇 了一跳,原來他口中舌頭被割去了半截。周伯通道:「島上的佣僕全都如此。 你既來了桃花島,若是不死,日後也與他一般。」郭靖聽了,半晌做聲不得, 心道:「蓉兒的爹爹怎麼恁地殘忍?」周伯通又道:「黃老邪晚晚折磨我,我 偏不向他認輸。昨晚差點兒就折在他的手裡,若不是你助我一臂,我十多年的 要強好勝,可就廢於一夕了,來來來,小兄弟,這裡有酒有菜,咱倆向天誓盟 ,結為兄弟,以後有福共享,有難共當。想當年我和王重陽結為兄弟之時,他 也是推三阻四的……怎麼你真的不願嗎?我師哥王重陽武功比我高得多,當年 他不肯和我結拜,難道你的武功也比我高得多?我看大大的不見得。」   郭靖道:「晚輩的武功比你低得太多,結拜實在不配。」周伯通道:「若 說武功一樣,才能結拜,那麼我去跟黃老邪、老毒物結拜?他們又嫌我打他們 不過了,豈有此理!你要我跟這又聾又啞的傢伙結拜?」說著手指那老僕,雙 腳亂跳,大發脾氣。郭靖見他臉上變色,忙道:「弟子與前輩輩份差著兩輩, 若是依了前輩之言,必定被人笑罵。日後若是遇到馬道長、丘道長,弟子豈不 慚愧之極?」周伯通道:「偏你就有這許多顧慮。你不肯和我結拜,定是嫌我 太老,嗚嗚嗚……」忽地掩面大哭,亂扯自己鬍子。   郭靖慌了手腳,忙道:「弟子依前輩吩咐就是。」周伯通哭道:「你被我 逼迫,勉強答應,那也是算不了數的。他日人家問起,你又推在我的身上。我 知道你是不肯稱我為義兄的了。」郭靖暗暗好笑,怎地此人如此為老不尊,只 見他拿起菜碟,向外擲去,賭氣不肯吃飯了。那老僕連忙拾起,不知為了何事 ,甚是惶恐。郭靖無奈,只得笑道:「兄長既然有此美意,小弟如何不遵?咱 倆就在此處撮土為香,義結兄弟便是。」   周伯通破涕為笑,說道:「我向黃老邪發過誓的,除非我打贏了他,否則 除了大小便,決不出洞一步。我在洞裡磕頭,你在洞外磕頭罷。」郭靖心想: 「你一輩子打不過黃島主,難道一輩子就呆在這個小小的石洞裡?」當下也不 多問,便跪了下去。   周伯通與他並肩而跪,朗聲說道:「老頑童周伯通,今日與郭靖義結金蘭 ,日後有福共享,有難共當。若是違此盟誓,教我武功全失,連小狗小貓也打 不過。」郭靖聽他自稱「老頑童」,立的誓又是這般古怪,忍不住好笑。周伯 通瞪眼道:「笑什麼?快跟著念。」郭靖便也依式念了一遍,兩人以酒瀝地, 郭靖再行拜見兄長。周伯通哈哈大笑,大叫:「罷了,罷了。」斟酒自飲,說 道:「黃老邪小氣得緊,給人這般淡酒喝。只有那天一個小姑娘送來的美酒, 喝起來才有點酒味,可惜從此她又不來了。」郭靖想起黃蓉說過,她因偷送美 酒給周伯通被父親知道了責罵,一怒而離桃花島,看來周伯通尚不知此事呢。 郭靖已餓了一天,不想飲酒,一口氣吃了五大碗白飯,這才飽足。那老僕等兩 人吃完,收拾了殘肴回去。   周伯通道:「兄弟,你因何得罪了黃老邪,說給哥哥聽聽。」郭靖於是將 自己年幼時怎樣無意中刺死陳玄風、怎樣在歸雲莊惡鬥梅超風、怎樣黃藥師生 氣要和江南六怪為難、自己怎樣答應在一月之中到桃花島領死等情由,說了一 遍。周伯通最愛聽人述說故事,側過了頭,瞇著眼,聽得津津有味,只要郭靖 說得稍為簡略,就必尋根究底的追問不休。待得郭靖說完,周伯通還問:「後 來怎樣?」郭靖道:「後來就到了這裡。」周伯通沉吟片刻,道:「嗯,原來 那個美貌小丫頭是黃老邪的女兒。她和你好,怎麼回島之後,忽然影蹤不見? 其中必有緣由,定是給黃老邪關了起來。」郭靖憂形於色,說道:「弟子也這 樣想……」   周伯通臉一板,厲聲道:「你說什麼?」郭靖知道說錯了話,忙道:「做 兄弟的一時失言,大哥不要介意。」周伯通笑道:「這稱呼是萬萬弄錯不得的 。若是你我假扮戲文,那麼你叫我娘子也好,媽媽也好,女兒也好,更是錯不 得一點。」郭靖連聲稱是。   周伯通側過了頭,問道:「你猜我怎麼會在這裡?」郭靖道:「兄弟正要 請問。」周伯通道:「說來話長,待我慢慢對你說。你知道東邪、西毒、南帝 、北丐、中神通五人在華山絕頂論劍較藝的事罷?」郭靖點點頭道:「兄弟曾 聽人說過。」周伯通道:「那時是在寒冬歲盡,華山絕頂,大雪封山。他們五 人口中談論,手上比武,在大雪之中直比了七天七夜,東邪、西毒、南帝、北 丐四個人終於拜服我師哥王重陽的武功是天下第一。你可知道五人因何在華山 論劍?」郭靖道:「這個兄弟倒不曾聽說過。」周伯通道:「那是為了一部經 文……」郭靖接口道:「《九陰真經》。」   周伯通道:「是啊!兄弟,你年紀雖小,武林中的事情倒知道得不少。那 你可知道《九陰真經》的來歷?」郭靖道:「這個我卻不知了。」周伯通拉拉 自己耳邊垂下來的長髮,神情甚是得意,說道:「剛才你說了一個很好聽的故 事給我聽,現下……」郭靖插口道:「我說的都是真事,不是故事。」周伯通 道:「那有甚麼分別?只要好聽就是了。有的人的一生一世便是吃飯、拉屎、 睡覺,若是把他生平一件件雞毛蒜皮的真事都說給我聽,老頑童悶也給他悶死 了。」郭靖點頭道:「那也說得是。那麼請大哥說《九陰真經》的故事給兄弟 聽。」   周伯通道:「徽宗皇帝於政和年間,遍搜普天下道家之書,雕版印行,一 共有五千四百八十一卷,稱為『萬壽道藏』。皇帝委派刻書之人,叫做黃裳… …」   郭靖道:「原來他也姓黃。」周伯通道:「呸!甚麼也姓黃?這跟黃老邪 黃藥師全不相干,你可別想歪了。天下姓黃之人多得緊,黃狗也姓黃,黃貓也 姓黃。」   郭靖心想黃狗黃貓未必姓黃,卻也不去和他多辯,只聽他續道:「這個跟 黃老邪並不相干的黃裳,是個十分聰明之人……」郭靖本想說:「原來他也是 個十分聰明之人」,話到口邊,卻忍住不說出來。周伯通說道:「他生怕這部 大道藏刻錯了字,皇帝發覺之後不免要殺他的頭,因此便一卷一卷的細心校讀 。不料想這麼讀得幾年,他居然便精通道學,更因此而悟得了武功中的高深道 理。他無師自通,修習內功外功,竟成為一位武功大高手。兄弟,這個黃裳可 比你聰明得多了。我沒他這般本事,料想你也沒有。」郭靖道:「這個自然。 五千多卷道書,要我從頭至尾讀一遍,我這一輩子也就幹不了,別說領會甚麼 武功了。」   周伯通嘆了口氣,說道:「世上聰明人本來是有的,不過這種人你若是遇 上了,多半非倒大霉不可。」郭靖心下又不以為然,暗忖:「蓉兒聰明之極, 我遇上了正是天大的福氣,怎會倒霉?」只是他素來不喜與人爭辯,當下也不 言語。   周伯通道:「那黃裳練成了一身武功,還是做他的官兒。有一年他治下忽 然出現了一個希奇古怪的教門,叫作甚麼『明教』,據說是西域的波斯胡人傳 來的。這些明教的教徒一不拜太上老君,二不拜至聖先師,三不拜如來佛祖, 卻拜外國的老魔,可是又不吃肉,只是吃菜。徽宗皇帝只信道教,他知道之後 ,便下了一道聖旨,要黃裳派兵去剿滅這些邪魔外道。不料明教的教徒之中, 著實有不少武功高手,眾教徒打起仗來又人人不怕死,不似官兵那麼沒用,打 了幾仗,黃裳帶領的官兵大敗。他心下不忿,親自去向明教的高手挑戰,一口 氣殺了幾個甚麼法王、甚麼使者。哪知道他所殺的人中,有幾個是武林中名門 大派的弟子,於是他們的師伯、師叔、師兄、師弟、師姊、師妹、師姑、師姨 、師乾爹、師乾媽,一古腦兒的出來,又約了別派的許多好手,來向他為難, 罵他行事不按武林中的規矩。黃裳說道:『我是做官兒的,又不是武林中人, 你們武林規矩甚麼的,我怎麼知道?』對方那些姨媽乾爹七張八嘴的吵了起來 ,說道:『你若非武林中人,怎麼會武?難道你師父只教你武功,不教練武的 規矩嗎?』黃裳說道:『我沒師父。』那些人死也不信,吵到後來,你說怎樣 ?「郭靖道:「那定是動手打架了。」周伯通道:「可不是嗎?一動上手,黃 裳的武功古裡古怪,對方誰都沒見過,當場又給他打死了幾人,但他寡不敵眾 ,也受了傷,拼命逃走了。那些人氣不過,將他家裡的父母妻兒殺了個乾乾淨 淨。」   郭靖聽到這裡,嘆了口氣,覺得講到練武,到後來總是不免要殺人,隱隱 覺得這黃裳倘若不練武功,多半便沒這樣的慘事。   周伯通續道:「那黃裳逃到了一處窮荒絕地,躲了起來。那數十名敵手的 武功招數,他一招一式都記在心裡,於是苦苦思索如何才能破解,他要想通破 解的方法,然後去殺了他們報仇。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終於對每一個敵人所 使過的招數,他都想通了破解的法子。他十分高興,料想這些敵人就算再一擁 而上,他獨個兒也對付得了。於是出得山來,去報仇雪恨。不料那些敵人一個 個都不見了。你猜是甚麼原因?」郭靖道:「定是他的敵人得知他武功大進, 怕了他啦,都躲了起來。」周伯通搖頭道:「不是,不是。當年我師哥說這故 事給我聽的時候,也叫我猜。我猜了七、八次都不中,你再猜。」郭靖道:「 大哥既然七、八次都猜不中,那我也不用猜了,只怕連猜七、八十次也不會中 。」周伯通哈哈大笑,說道:「沒出息,沒出息。好罷,你既然認輸,我便不 叫你猜這啞謎兒了。原來他那幾十個仇人全都死了。」郭靖「咦」的一聲,道 :「這可奇了。難道是他的朋友還是他的弟子代他報仇,將他的仇人都殺死了 ?」周伯通搖頭道:「不是,不是!差著這麼十萬八千里。他沒收弟子。他是 文官,交的朋友也都是些文人學士,怎能代他殺人報仇?」郭靖搔搔頭,說道 :「莫非忽然起了瘟疫,他的仇人都染上了疫病?」周伯通道:「也不是。他 的仇人有些在山東,有些在湖廣,有些在河北、兩浙,也沒有一起都染上瘟疫 之理?啊,是了,是了!對啦,有一項瘟疫,卻是人人都會染上的,不論你逃 到天涯海角,都避他不了,你猜那是甚麼瘟疫?」   郭靖把傷寒、天花、痢疾猜了六七種,周伯通總是搖頭,最後郭靖說道: 「口蹄疫!」一出口便知不對,急忙按住了嘴,笑了起來,左手在自己頭上拍 了一下,笑道:「我真胡塗,口蹄疫是蒙古牛羊牲口的瘟疫,人可不會染上。 」   周伯通哈哈大笑,說道:「你越猜越亂了。那黃裳找遍四方,終於給他找 到了一個仇人。這人是個女子,當年跟他動手之時,只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 ,但黃裳找到她時,見她已變成了個六十來歲的老婆婆……」郭靖大為詫異, 說道:「這可真希奇。啊,是了,她喬裝改扮,扮作了個老太婆,盼望別讓黃 裳認出來。」周伯通道:「不是喬裝改扮。你想,黃裳的幾十個仇人,個個都 是好手,武功包含諸家各派,何等深奧,何等繁複?他要破解每一人的絕招, 可得耗費多少時候心血?原來他獨自躲在深山之中鑽研武功,日思夜想的就只 是武功,別的甚麼也不想,不知不覺竟已過了四十多年。」郭靖驚道:「過了 四十多年?」周伯通道:「是啊。專心鑽研武功,四十多年很容易就過去了。 我在這裡已住了十五年,也不怎樣。黃裳見那小姑娘已變成了老太婆,心中很 是感慨,但見那老婆婆病骨支離,躺在床上只是喘氣,也不用他動手,過不了 幾天她自己就會死了。他數十年積在心底的深仇大恨,突然之間消失得無影無 蹤。兄弟,每個人都要死,我說那誰也躲不了的瘟疫,便是大限到來,人人難 逃。」郭靖默然點頭。   周伯通又道:「我師哥和他那七個弟子天天講究修性養命,難道真又能修 成不死的神仙之身?因此牛鼻子道士我是不做的。」郭靖茫然出神。   周伯通道:「他那些仇人本來都已四、五十歲,再隔上這麼四十多年,到 那時豈還有不一個個都死了?哈哈,哈哈,其實他壓根兒不用費心想甚麼破法 ,鑽研甚麼武功,只須跟這些仇人比賽長命。四十多年比下來,老天爺自會代 他把仇人都收拾了。」郭靖點了點頭,心想:「那麼我要找完顏洪烈報殺父之 仇,該是不該?」周伯通又道:「不過話說回來,鑽研武功自有無窮樂趣,一 個人生在世上,若不鑽研武功,又有甚麼更有趣的事好幹?天下玩意兒雖多, 可是玩得久了,終究沒味。只有武功,才越玩越有趣。兄弟,你說是不是?」 郭靖「嗯」了一聲,不置可否,他可不覺得練武有甚麼好玩,生平練武實是吃 足了苦頭,只是從小便咬緊了牙關苦挨,從來不肯貪懶而已。   周伯通見他不大起勁,說道:「你怎麼不問我後來怎樣?」郭靖道:「對 ,後來怎樣?」周伯通道:「你如不問後來怎樣,我講故事就不大有精神了。 」郭靖道:「是,是,大哥,後來怎樣?」周伯通道:「那黃裳心想:『原來 我也老了,可也沒幾年好活啦。』他花了這幾十年心血,想出了包含普天下各 家各派功夫的武學,過得幾年,也染上了那誰也逃不過的瘟疫,這番心血豈不 是就此湮沒?於是他將所想到的法門寫成了上下兩卷書,那是什麼?「郭靖道 :「是什麼?」周伯通道:「唉,難道連這個也猜不到嗎?」郭靖想了一會, 問道:「是不是《九陰真經》?」周伯通道:「咱們說了半天,說的就是《九 陰真經》的來歷,你還問什麼?」郭靖笑道:「兄弟就怕猜錯了。」   周伯通道:「撰述《九陰真經》的原由,那黃裳寫在經書的序文之中,我 師哥因此得知。黃裳將經書藏於一處極秘密的所在,數十年來從未有人見到。 那一年不知怎樣,此書忽在世間出現,天下學武之人自然個個都想得到,大家 你搶我奪,一塌胡塗。我師哥說,為了爭奪這部經文而喪命的英雄好漢,前前 後後已有一百多人。凡是到了手的,都想依著經中所載修習武功,但練不到一 年半載,總是給人發覺,追蹤而來劫奪。搶來搶去,也不知死了多少人。得了 書的千方百計躲避,但追奪的人有這麼許許多多,總是放不過他。那陰謀詭計 ,硬搶軟騙的花招,也不知為這部經書使了多少。」郭靖道:「這樣說來,這 部經書倒是天下第一害人的東西了。陳玄風如不得經書,那麼與梅超風在鄉間 隱姓埋名,快快樂樂的過一世,黃島主也未必能找到他。梅超風若是不得經書 ,也不致弄到今日的地步。」   周伯通道:「兄弟你怎麼如此沒出息?《九陰真經》中所載的武功,奇幻 奧秘,神妙之極。學武之人只要學到了一點半滴,豈能不為之神魂顛倒?縱然 因此而招致殺身之禍,那又算得了什麼?咱們剛才不說過嗎,世上又有誰是不 死的?」郭靖道:「大哥那你是習武入迷了。」周伯通笑道:「那還用說?習 武練功,滋味無窮。世人愚蠢得緊,有的愛讀書做官,有的愛黃金美玉,更有 的愛絕色美女,但這其中的樂趣,又怎及得上習武練功的萬一?」   郭靖道:「兄弟雖也練了一點粗淺功夫,卻體會不到其中有無窮之樂。」 周伯通嘆道:「傻孩子,傻孩子,那你幹麼要練武?」郭靖道:「師父要我練 ,我就練了。」周伯通搖頭道:「你真是笨得很。我對你說,一個人飯可以不 吃,性命可以不要,功夫卻不可不練。」郭靖答應了,心想:「我這個把兄多 半為了嗜武成癖,才弄得這般瘋瘋癲癲的。」說道:「我見過黑風雙煞練這《 九陰真經》上的武功,十分陰毒邪惡,那是萬萬練不得的。」周伯通搖頭道: 「那定是黑風雙煞練錯了。《九陰真經》正大光明,怎會陰毒邪惡?」郭靖親 眼見過梅超風的武功,說甚麼也不信。   周伯通問道:「剛才咱們講故事講到了哪裡?」郭靖道:「你講到天下的 英雄豪傑都要搶奪《九陰真經》。」周伯通道:「不錯。後來事情越鬧越大, 連全真教教主、桃花島主黃老邪、丐幫的洪幫主這些大高手也插上手了。他們 五人約定在華山論劍,誰的武功天下第一,經書就歸誰所有。」郭靖道:「那 經書終究是落在你師哥手裡了。」   周伯通眉飛色舞,說道:「是啊。我和王師哥交情大得很,他沒出家時我 們已經是好朋友,後來他傳我武藝。他說我學武學得發了痴,過於執著,不是 道家清靜無為的道理,因此我雖是全真派的,我師哥卻叫我不可做道士。我這 正是求之不得。我那七個師侄之中,丘處機功夫最高,我師哥卻最不喜歡他, 說他耽於鑽研武學,荒廢了道家的功夫。說甚麼學武的要猛進苦練,學道的卻 要淡泊率性,這兩者是頗不相容的。馬鈺得了我師哥的法統,但他武功卻是不 及丘處機和王處一了。」   郭靖道:「那麼全真教主王真人自己,為甚麼既是道家真人,又是武學大 師?」周伯通道:「他是天生的了不起,許多武學中的道理自然而然就懂了, 並非如我這般勤修苦練的。剛才咱倆講故事講到甚麼地方?怎麼你又把話題岔 了開去?」郭靖笑道:「你講到你師哥得到了《九陰真經》。」周伯通道:「 不錯。他得到經書之後,卻不練其中功夫,把經書放入了一隻石匣,壓在他打 坐的蒲團下面的石板之下。我奇怪得很,問是甚麼原因,他微笑不答。我問得 急了,他叫我自己想去。你倒猜猜看,那是為了什麼?」郭靖道:「他是怕人 來偷來搶?」周伯通連連搖頭,道:「不是,不是!誰敢來偷來搶全真教主的 東西?他是活得不耐煩了?」郭靖沉思半晌,忽地跳起,叫道:「對啊!正該 好好的藏起來,其實燒了更好。」   周伯通一驚,雙眼盯住郭靖,說道:「我師哥當年也這麼說,只是他說幾 次要想毀去,總是下不了手。兄弟,你傻頭傻腦的,怎麼居然猜得到?」郭靖 漲紅了臉,答道:「我想,王真人的武功既已天下第一,他再練得更強,仍也 不過是天下第一。我還想,他到華山論劍,倒不是為了爭天下第一的名頭,而 是要得這部《九陰真經》。他要得到經書,也不是為了要練其中的功夫,卻是 相救普天下的英雄豪傑,教他們免得互相砍殺,大家不得好死。」   周伯通抬頭向天,出了一會神,半晌不語。郭靖很是擔心,只怕說錯了話 ,得罪了這位脾氣古怪的把兄。周伯通嘆了一口氣,說道:「你怎能想到這番 道理?」郭靖搔頭道:「我也不知道啊。我只想這部經書既然害死了這許多人 ,就算它再寶貴,也該毀去才是。」周伯通道:「這道理本來是明白不過的, 可是我總想不通。師哥當年說我學武的天資聰明,又是樂此而不疲,可是一來 過於著迷,二來少了一副救世濟人的胸懷,就算畢生勤修苦練,終究達不到絕 頂之境。當時我聽了不信,心想學武自管學武,那是拳腳兵刃上的功夫,跟氣 度識見又有甚麼干係?這十多年來,卻不由得我不信了。兄弟,你心地忠厚, 胸襟博大,只可惜我師哥已經逝世,否則他見到你一定喜歡,他那一身蓋世武 功,必定可以盡數傳給你了。師哥若是不死,豈不是好?」想起師兄,忽然伏 在石上哀哀痛哭起來。   郭靖對他的話不甚明白,只是見他哭得淒涼,也不禁戚然。   周伯通哭了一陣,忽然抬頭道:「啊,咱們故事沒說完,說完了再哭不遲 。咱們說到哪裡了啊?怎麼你也不勸我別哭?」郭靖笑道:「你說到王真人把 那部《九陰真經》壓在蒲團下面的石板底下。」周伯通一拍大腿,說道:「是 啊。他把經文壓在石板之下,我說可不可以給我瞧瞧,卻給他板起臉數說了一 頓,我從此也就不敢再提了。武林之中倒也真的安靜了一陣子。後來師哥去世 ,他臨死之時卻又起了一場風波。」郭靖聽他語音忽急,知道這場風波不小, 當下凝神傾聽,只聽他道:「師哥自知壽限已到,那場誰也逃不過的瘟疫終究 找上他啦,於是安排了教中大事之後,命我將《九陰真經》取來,生了爐火, 要待將經書焚毀,但撫摸良久,長嘆一聲,說道:『前輩畢生心血,豈能毀於 我手?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要看後人如何善用此經了。只是凡我門下,決不 可習練經中武功,以免旁人說我奪經是懷有私心。』他說了這幾句話後,閉目 而逝。當晚停靈觀中,不到三更,就出了事兒。」郭靖「啊」了一聲。   周伯通道:「那晚我與全真教的七個大弟子守靈。半夜裡突有敵人來攻, 來的個個都是高手,全真七子立即分頭迎敵。七子怕敵人傷了師父遺體,將對 手都遠遠引到觀外拼鬥,只我獨自守在師哥靈前,突然觀外有人喝道:『快把 《九陰真經》交出來,否則一把火燒了你的全真道觀。』我向外張去,不由得 倒抽了一口涼氣,只見一個人站在樹枝上,順著樹枝起伏搖晃,那一身輕功, 可當真了不起,當時我就想:『這門輕功我可不會,他若肯教,我不妨拜他為 師。』但轉念一想:『不對,不對,此人要來搶《九陰真經》,不但拜不得師 ,這一架還非打不可。』明知不敵,也只好和他鬥一鬥了。我縱身出去,跟他 在樹頂上拆了三、四十招,越打越是膽寒,敵人年紀比我小著好幾歲,但出手 狠辣之極,我硬接硬架,終於技遜一籌,肩頭上被他打了一掌,跌下樹來。」   郭靖奇道:「你這樣高的武功還打他不過,那是誰啊?」周伯通反問:「 你猜是誰?」郭靖沉吟良久,答道:「西毒!」周伯通奇道:「咦!你這次怎 地居然猜中了?」郭靖道:「兄弟心想,並世武功能比大哥高的,也只華山論 劍的五人。洪恩師為人光明磊落。那段皇爺既是皇爺,總當顧到自己身分。黃 島主為人怎樣,兄弟雖不深知,但瞧他氣派很大,必非乘人之危的卑鄙小人! 」   花樹外突然有人喝道:「小畜生還有眼光!」郭靖跳起身來,搶到說話之 人的所在,但那人身法好快,早已影蹤全無,唯見幾棵花樹兀自晃動,花瓣紛 紛跌落。周伯通叫道:「兄弟回來,那是黃老邪,他早已去得遠了。」   郭靖回到岩洞前面,周伯通道:「黃老邪精於奇門五行之術,他這些花樹 都是依著諸葛亮當年《八陣圖》的遺法種植的。」郭靖駭然道:「諸葛亮的遺 法?」周伯通嘆道:「是啊,黃老邪聰明之極,琴棋書畫、醫卜星相,以及農 田水利、經濟兵略,無一不曉,無一不精,只可惜定要跟老頑童過不去,我偏 偏又打他不贏。他在這些花樹之中東竄西鑽,別人再也找他不到。」   郭靖半晌不語,想著黃藥師一身本事,不禁神往,隔了一會才道:「大哥 ,你被西毒打下樹來,後來怎樣?」周伯通一拍大腿,說道:「對了,這次你 沒忘了提醒我說故事。我中了歐陽鋒一掌,痛入心肺,半晌動彈不得,但見他 奔入靈堂,也顧不得自己已經受傷,捨命追進,只見他搶到師哥靈前,伸手就 去拿供在桌上的那部經書。我暗暗叫苦,自己既敵他不過,眾師侄又都禦敵未 返,正在這緊急當口,突然間喀喇一聲巨響,棺材蓋上木屑紛飛,穿了一個大 洞。」   郭靖驚道:「歐陽鋒用掌力震破了王真人的靈柩?」周伯通道:「不是, 不是!是我師哥自己用掌力震破了靈柩。」郭靖聽到這荒唐奇談,只驚得睜著 一對圓圓的大眼,說不出話來。 熾天使書城

    【第二回.雙手互搏】   周伯通道:「你道是我師哥死後顯靈?還是還魂復生?都不是,他是假死 。」郭靖「啊」了一聲,道:「假死?」周伯通道:「是啊。原來我師哥死前 數日,已知西毒在旁躲著,只等他一死,便來搶奪經書,因此以上乘內功閉氣 裝死,但若示知弟子,眾人假裝悲哀,總不大象,那西毒狡猾無比,必定會看 出破綻,自將另生毒計,是以眾人都不知情。那時我師哥身隨掌起,飛出棺來 ,迎面一招『一陽指』向那西毒點去。歐陽鋒明明在窗外見我師哥逝世,一切 看得清清楚楚,這時忽見他從棺中飛躍而出,只嚇得魂不附體。他本就對我師 哥十分忌憚,這時大驚之下不及運功抵禦,我師哥一擊而中,『一陽指』正點 中他的眉心,破了他多年苦練的『蛤蟆功』。歐陽鋒逃赴西域,聽說從此不履 中土。我師哥一聲長笑,盤膝坐在供桌之上。我知道使『一陽指』極耗精神, 師哥必是在運氣養神,當下不去驚動,徑行奔去接應眾師侄,殺退來襲的敵人 。眾師侄聽說師父未死,無不大喜,一齊回到道觀,只叫得一聲苦,不知高低 。」   郭靖問:「怎樣?」周伯通道:「只見我師哥身子歪在一邊,神情大異。 我搶上去一摸,師哥全身冰涼,這次是真的仙去了。師哥遺言,要將《九陰真 經》的上卷與下卷分置兩處,以免萬一有甚麼錯失,也不致同時落入奸人的手 中。我將真經的上卷藏妥之後,身上帶了下卷經文,要送到南方雁蕩山去收藏 ,途中卻撞上了黃老邪。」   郭靖「啊」了一聲。周伯通道:「黃老邪為人雖然古怪,但他十分驕傲自 負,絕不會如西毒那麼不要臉,敢來強搶經書,可是那一次糟在他的新婚夫人 正好與他同在一起。」郭靖心想:「那是蓉兒的母親了。她與這件事不知又有 甚麼干連?」   只聽周伯通道:「我見他滿面春風,說是新婚。我想黃老邪聰明一世,胡 塗一時,討老婆有甚麼好,便取笑他幾句。黃老邪倒不生氣,反而請我喝酒。 我說起師哥假死復活、擊中歐陽鋒的情由。黃老邪的妻子聽了,求我借經書一 觀。她說她不懂半點武藝,只是心中好奇,想見見這部害死了無數武林高手的 書到底是甚麼樣子。我自然不肯。黃老邪對這少年夫人寵愛得很,甚麼事都不 肯拂她之意,就道:『伯通,內子當真全然不會武功。她年紀輕,愛新鮮玩意 兒。你就給她瞧瞧,那又有甚麼干係?我黃藥師只要向你的經書瞟了一眼,我 就挖出這對眼珠子給你。』黃老邪是當世數一數二的人物,說了話當然言出如 山,但這部經書實在干係太大,我只是搖頭。黃老邪不高興了,說道:『我豈 不知你有為難之處?你肯借給內人一觀,黃某人總有報答你全真派之日。若是 一定不肯,那也只得由你,誰教我跟你有交情呢?我跟你全真派的弟子們可不 相識。』我懂得他的意思,這人說得出做得到,他不好意思跟我動手,卻會借 故去和馬鈺、丘處機他們為難。這人武功太高,惹惱了他可真不好辦。」郭靖 道:「是啊,馬道長、丘道長他們是打不過他的。」   周伯通道:「那時我就說道:『黃老邪,你要出氣,盡管找我老頑童,找 我的師侄們幹嗎?這卻不是以大欺小嗎?』他夫人聽到我『老頑童』這個諢號 ,格格一笑,說道:『周大哥,你愛胡鬧頑皮,大家可別說擰了淘氣,咱們一 起玩玩罷。你那寶貝經書我不瞧也罷。』她轉頭對黃老邪道:『看來《九陰真 經》是給那姓歐陽的搶去了,周大哥拿不出來,你又何必苦苦逼他,讓他失了 面子?』黃老邪笑道:『是啊,伯通,還是我幫你去找老毒物算帳罷。他武功 了得,你是打他不過的。』」郭靖心想:「蓉兒的母親和她是一樣的精靈古怪 。」插口道:「他們是在激你啊!」周伯通道:「我當然知道,但這口氣不肯 輸。我說:『經書是在我這裡,借給嫂子看一看原也無妨。但你瞧不起老頑童 守不住經書,你我先比劃比劃。』黃老邪笑道:『比武傷了和氣,你是老頑童 ,咱們就比比孩子們的玩意兒。』我還沒答應,他夫人已拍手叫了起來:「好 好,你們兩人比賽打石彈兒。』」郭靖微微一笑。   周伯通道:「打石彈兒我最拿手,接口就道:『比就比,難道我還能怕他 ?』黃夫人笑道:『周大哥,要是你輸了,就把經書借給我瞧瞧。但若是你贏 了,你要什麼?』黃老邪道:『全真教有寶,難道桃花島就沒?』他從包裹取 出一件黑黝黝、滿生倒刺的衣服在桌上一放。你猜是什麼?「郭靖道:「軟蝟 甲。」   周伯通道:「是啊,原來你也知道。黃老邪道:『伯通,你武功卓絕,自 然用不著這副甲護身,但他日你娶了女頑童,生下小頑童,小孩兒穿這副軟蝟 甲可是妙用無窮,誰也欺他不得。你打石彈兒只要勝了我,桃花島這件鎮島之 寶就是你的。』我道:『女頑童是說甚麼也不娶的,小頑童當然更加不生,不 過你這副軟蝟甲武林中大大有名,我贏到手來,穿在衣服外面,在江湖上到處 大搖大擺,出出風頭,倒也不錯,好讓天下豪傑都知道桃花島主栽在老頑童手 裡。』黃夫人接口道:『您先別說嘴,哥兒倆比了再說。』當下三人說好,每 人九粒石彈,共是十八個小洞,誰的九粒石彈先打進洞就是誰勝。」郭靖聽到 這裡,想起當年與義弟拖雷在沙漠中玩石彈的情景,不禁微笑。   周伯通道:「石彈子我隨身帶著有的是,於是三人同到屋外空地上去比試 。我留心瞧黃夫人的身形步法,果然沒學過武功。我在地上挖了小孔,讓黃老 邪先挑石彈,他隨手拿了九顆,我們就比了起來。他暗器功夫當世獨步,『彈 指神通』天下有名,他只道取準的本事遠勝過我,玩起石彈來必能占上風。哪 知道這種小孩兒的玩意與暗器雖然大同,卻有小異,中間另有竅門。我挖的小 洞又很特別,石彈子打了進去會再跳出來。打彈時不但勁力必須用得不輕不重 ,恰到好處,而且勁力的結尾尚須一收,把反彈的力道消了,石彈兒才能留在 洞內。」   郭靖想不到中原人士打石彈還有這許多講究,蒙古小孩可就不懂了,只聽 周伯通得意洋洋的接著說道:「黃老邪連打三顆石彈,都是不錯厘毫的進了洞 ,但一進去卻又跳了出來。待得他悟到其中道理。我已有五顆彈子進了洞。他 暗器的功夫果然厲害,一面把我餘下的彈子撞在最不易使力的地位,一面也打 了三顆進洞。但我既占了先,豈能讓他趕上?你來我往的爭了一陣,我又進了 一顆。我暗暗得意,知道這次他輸定了,就是神仙也幫他不了。唉,誰知道黃 老邪忽然使用詭計。你猜是什麼?」   郭靖道:「他用武功傷你的手嗎?」周伯通道:「不是,不是。黃老邪壞 得很,決不用這種笨法子。打了一陣,他知道決計勝我不了,忽然手指上暗運 潛力,三顆彈子出去,把我餘下的三顆彈子打得粉碎,他自己的彈子卻是完好 無缺。」郭靖叫道:「啊,那你沒彈子用啦!」周伯通道:「是啊,我只好眼 睜睜的瞧著他把餘下的彈子一一的打進了洞。這樣,我就算輸啦!」   郭靖道:「那不能算數。」周伯通道:「我也是這麼說。但黃老邪道:『 伯通,咱們可說得明明白白,誰的九顆彈子先進了洞,誰就算贏。你混賴那可 不成!別說我用彈子打碎了你的彈子,就算是我硬搶了你的,只要你少了一顆 彈子入洞,終究是你輸了。』我想他雖然使奸,但總是怪我自己事先沒料到這 一步。再說,要我打碎他的彈子而自己彈子不損,那時候我的確也辦不到,心 中也不禁對他的功夫很是佩服,便道:『黃家嫂子,我就把經書借給你瞧瞧, 今日天黑之前可得還我。』我補上了這句,那是怕他們一借不還,胡賴道:『 我們又沒說借多久,這會兒可還沒瞧完,你管得著嗎?』這樣一來,經書到了 他們手裡,十年是借,一百年也是借。」   郭靖點頭道:「對,幸虧大哥聰明,料到了這著,倘若是我,定是上了他 們的大當。」周伯通搖頭道:「說到聰明伶俐,天下又有誰及得上黃老邪的? 只不知他用甚麼法子,居然找到了一個跟他一般聰明的老婆。那時候黃家嫂子 微微一笑,道:『周大哥,你號稱老頑童,人可不胡塗啊,你怕我劉備借荊州 是不是?我就在這裡坐著瞧瞧,看完了馬上還你,也不用到天黑,你不放心, 在旁邊守著我就是。』我聽她這麼說,就從懷裡取出經書,遞了給她。「黃家 嫂子接了,走到一株樹下,坐在石上翻了起來。黃老邪見我神色之間總是有點 提心吊膽,說道:『老頑童,當世之間,有幾個人的武功勝得過你我兩人?』 我道:『勝得過你的未必有。勝過我的,連你在內,總有四、五人罷!』黃老 邪道:『那你太捧我啦。東邪、西毒、南帝、北丐四個人,武功各有所長,誰 也勝不了誰。歐陽鋒既給你師哥破去了『蛤蟆功』,那麼十年之內,他是比兄 弟要遜一籌的了。還有個鐵掌水上飄裘千仞,聽說武功也很了得,那次華山論 劍他卻沒來,但他功夫再好,也未必真能出神入化。老頑童,你的武功兄弟決 計不敢小看了,除了這幾個人,武林中數到你是第一。咱倆聯起手來,並世無 人能敵。』我道:『那自然!』黃老邪道:『所以啊,你何必心神不定?有咱 哥兒倆守在這裡,天下還有誰能來搶得了你的寶貝經書去?』「我一想不錯, 稍稍寬心,只見黃夫人一頁一頁的從頭細讀,嘴唇微微而動,我倒覺得有點好 笑了。《九陰真經》中所錄的都是最秘奧精深的武功,她武學一竅不通,雖說 書上的字個個識得,只怕半句的意思也未能領會。她從頭至尾慢慢讀了一遍, 足足花了一個時辰。我等得有些不耐煩了,眼見她翻到了最後一頁,心想總算 是瞧完了,哪知她又從頭再瞧起。不過這次讀得很快,只一盞茶時分,也就瞧 完了。」她把書還給我,笑道:『周大哥,你上了西毒的當了啊,這部不是《 九陰真經》!』我大吃一驚,說道:『怎麼不是?這明明是師哥遺下來的,模 樣兒一點也不錯。』黃夫人道:『模樣兒不錯有甚麼用?歐陽鋒把你的經書掉 包掉去啦,這是一部算命占卜用的雜書。』」郭靖驚道:「難道歐陽鋒在王真 人從棺材中出來之前,已把真經掉了去?」周伯通道:「當時我也這麼想,可 是我素知黃老邪專愛做鬼靈精怪的事,他夫人的話我也不甚相信。黃夫人見我 呆在當地,做聲不得,半信半疑,又問:『周大哥,《九陰真經》真本的經文 是怎樣的,你可知道嗎?』我道:『自從經書歸於先師兄之後,無人翻閱過。 先師兄當年曾道,他以七日七夜之功奪得經書,是為武林中免除一大禍害,決 無自利之心,是以遺言全真派弟子,任誰不得習練經中所載武功。』黃夫人道 :『王真人這番仁義之心,真是令人欽佩無已,可是也正如此,才著了人家的 道兒。周大哥,你翻開書來瞧瞧。』我當時頗為遲疑,記得師哥的遺訓,不敢 動手。黃夫人道:『這是一本江南到處流傳的占卜之書,不值半文。再說,就 算確是《九陰真經》,你只要不練其中武功,瞧瞧何妨?』我依言翻開一頁, 卻見書裡寫的正是諸般武功的練法和秘訣,何嘗是占卜星相之書?「黃夫人道 :『這部書我五歲時就讀著玩,從頭至尾背得出,我們江南的孩童,十九都曾 熟讀。你若不信,我背給你聽聽。』說了這幾句話,便從頭如流水般背將下來 。我對著經書瞧去,果真一字不錯。我全身都冷了,如墮冰窖。黃夫人又道: 『任你從哪一頁中間抽出來問我,只要你提個頭,我諒來也還背得出。這是從 小讀熟了的書,到老也忘不了。』我依言從中抽了幾段問她,她當真背得滾瓜 爛熟,更無半點窒滯。黃老邪哈哈大笑。我怒從心起,隨手把那部書撕得粉碎 ,火折一晃,給他燒了個乾乾淨淨。黃老邪忽道:『老頑童,你也不用發頑童 脾氣,我這副軟蝟甲送了給你罷。』我不知是受了他的愚弄,只道他瞧著過意 不去,因此想送我一件重寶消消我的氣,當時我心中煩惱異常,又想這是人家 鎮島之寶,如何能夠要他?只謝了他幾句,便回到家鄉去閉門習武。那時我自 知武功不是歐陽鋒的對手,決心苦練五年,練成幾門厲害功夫,再到西域去找 西毒索書。我師哥交下來的東西,老頑童看管不住,怎對得住師哥?」   郭靖道:「這西毒如此奸猾,那是非跟他算帳不可的。但你和馬道長、丘 道長他們一起去,聲勢不是大得多嗎?」周伯通道:「唉,也只怪我好勝心盛 ,以致受了愚弄一直不知道,當時只要和馬鈺他們商量一下,總有人瞧出這件 事裡中間的破綻來。過了幾年,江湖上忽然有人傳言,說桃花島門下黑風雙煞 得了《九陰真經》,練就了幾種經中所載的精妙武功,到處為非作歹。起初我 還不相信,但這事越傳越盛。又過一年,丘處機忽然到我家來,說他訪得實在 ,《九陰真經》的下卷確是給桃花島的門人得去了。我聽了很是生氣,說道: 『黃藥師不夠朋友!』丘處機問我:『師叔,怎麼說黃藥師不夠朋友?』我道 :『他去跟西毒索書,事先不對我說,要了書之後,就算不還我,也該向我知 會一聲。』」郭靖道:「黃島主把經書奪來之後,或許本是想還給你的,哪知 被他不肖的徒兒偷去了,我瞧他對這件事惱怒得很,連四個無辜的弟子都被他 打斷腿骨,逐出師門。」   周伯通不住搖頭,說道:「你和我一樣的老實,這件事要是撞在你的手裡 ,你也必定受了欺還不知道。那日丘處機與我說了一陣子話,研討了幾日武功 ,才別我離去。過了兩個月,他忽然又來瞧我。這次他訪出陳玄風、梅超風二 人確是偷了黃老邪的經書,在練『九陰白骨爪』與『摧心掌』兩門邪惡武功。 他冒了大險偷聽黑風雙煞的說話,才知道黃老邪這卷經書原來並非自歐陽鋒那 裡奪來,卻是從我手裡偷去的。」   郭靖奇道:「你明明將書燒毀了,難道黃夫人掉了包去,還你的是一部假 經書?」周伯通道:「這一著我早防到的。黃夫人看那部經書時,我眼光沒片 刻離開過她。她不會武功,手腳再快,也逃不過咱們練過暗器之人的眼睛。她 不是掉包,她是硬生生的記了去啊!」   郭靖不懂,問道:「怎麼記了去?」周伯通道:「兄弟,你讀書讀幾遍才 背得出?」郭靖道:「容易的,大概三、四十遍﹔倘若是又難又長的,那麼七 、八十遍、一百遍也說不定。就算一百多遍,也未必準背得出。」周伯通道: 「是啊,說到資質,你確是不算聰明的了。」郭靖道:「兄弟天資魯鈍,不論 讀書習武,進境都慢得很。」周伯通嘆道:「讀書的事你不大懂,咱們只說學 武。師父教你一套拳法掌法,只怕總得教上幾十遍,你才學會罷?」郭靖臉現 慚色,說道:「正是。」又道:「有時學會了,卻記不住﹔有時候記倒是記住 了,偏偏又不會使。」周伯通道:「可是世間卻有人只要看了旁人打一套拳腳 ,立時就能記住。」郭靖叫道:「一點兒不錯!黃島主的女兒就是這樣。洪恩 師教她武藝,至多教兩遍,從來不教第三遍。」周伯通緩緩的道:「這位姑娘 如此聰明,可別像她母親一般短壽!那日黃夫人借了我經書去看,只看了兩遍 ,可是她已一字不漏的記住啦。她和我一分手,就默寫了出來給她丈夫。」   郭靖不禁駭然,隔了半晌才道:「黃夫人不懂經中意義,卻能從頭至尾的 記住,世上怎能有如此聰明之人?」周伯通道:「只怕你那位小朋友黃姑娘也 能夠。我聽了丘處機的話後,又驚又愧,約了全真教七名大弟子會商。大家議 定去勒逼黑風雙煞交出經書來。丘處機道:『那黑風雙煞縱然武功高強,也未 必勝得了全真教門下的弟子。他們是您晚輩,師叔您老人家不必親自出馬,莫 被江湖上英雄知曉,說咱們以大壓小。』我一想不錯,當下命處機、處一、二 人去找黑風雙煞,其餘五人在旁接應監視,以防雙煞漏網。」   郭靖點頭道:「全真七子一齊出馬,黑風雙煞是打不過的。」不禁想起那 日在蒙古懸崖之上馬鈺與六怪假扮全真七子的事來。周伯通道:「哪知處機、 處一趕到河南,雙煞卻已影蹤不見,他們一打聽,才知是被黃老邪另一個弟子 陸乘風約了中原豪傑,數十條好漢圍攻他們二人,本擬將之捕獲,送去桃花島 交給黃老邪,不料還是被他們逃得不知去向。」   郭靖道:「陸莊主無辜被逐出師門,也真該惱恨他的師兄、師姊。」周伯 通道:「找不到黑風雙煞,當然得去找黃老邪。我把上卷《九陰真經》帶在身 邊,以防經一離身,又給人偷盜了去,到了桃花島上,責問於他。黃老邪道: 『伯通,黃藥師素來說一是一。我說過決不向你的經書瞟上一眼,我幾時瞧過 了?我看過的《九陰真經》,是內人筆錄的,可不是你的經書。』我聽他強辭 奪理,自然大發脾氣,三言兩語,跟他說僵了,要找他夫人評理。他臉現苦笑 ,帶我到後堂去,我一瞧之下,吃了一驚,原來黃夫人已經逝世,後堂供著她 的靈位。「我正想在靈位前行禮,黃老邪冷笑道:『老頑童,你也不必假惺惺 了,若不是你炫誇甚麼狗屁真經,內人也不會離我而去。』我道:『什麼?』 他不答話,滿臉怒容的望著我,忽然眼中流下淚來,過了半晌,才說起他夫人 的死因。「原來黃夫人為了幫著丈夫,記下了經文。黃藥師以那真經只有下卷 ,習之有害,要設法得到上卷後才自行修習,哪知卻被陳玄風與梅超風偷了去 。黃夫人為了安慰丈夫,再想把經文默寫出來。她對經文的含義本來毫不明白 ,當日一時硬記,默了下來,到那時卻已事隔數年,怎麼還記得起?那時她懷 孕已有八月,苦苦思索了幾天幾晚,寫下了七、八千字,卻都是前後不能連貫 ,心智耗竭,忽爾流產,生下了一個女嬰,她自己可也到了油盡燈枯之境。任 憑黃藥師智計絕世,終於也救不了愛妻的性命。「黃老邪本來就愛遷怒旁人, 這時愛妻逝世,心智失常,對我胡言亂語一番。我念他新喪妻子,也不跟他計 較,只笑了一笑,說道:『你是習武之人,把夫妻之情瞧得這麼重,也不怕人 笑話?』他道:『我這位夫人與眾不同。』我道:『你死了夫人,正好專心練 功,若是換了我啊,那正是求之不得!老婆死得越早越好。恭喜,恭喜!』」 郭靖「啊喲」一聲,道:「你怎麼說這話?」周伯通雙眼一翻,道:「我想到 甚麼就說甚麼,有甚麼說不得的?可是黃老邪一聽,忽然大怒,發掌向我劈來 ,我二人就動上手。這一架打下來,我在這裡呆了十五年。」郭靖道:「你輸 給他啦?」周伯通笑道:「若是我勝,也不在這裡了。他打得我重傷嘔血,我 逃到這洞裡,他追來又打斷了我的兩條腿,逼我把《九陰真經》的上卷拿出來 ,說要火化了祭他的夫人。我把經書藏在洞內,自己坐在洞口守住,只要他一 用強搶奪,我就把經書毀了。他道:『總有法子叫你離開這洞。』我道:『咱 們就試試!』「這麼一耗,就對耗了一十五年。這人自負得緊,並不餓我逼我 ,當然更不會在飲食之中下毒,只是千方百計的誘我出洞。我出洞大便小便, 他也不乘虛而入,占這個臭便宜。有時我假裝大便了一個時辰,他心癢難搔, 居然也沉得住氣。」說著哈哈大笑。郭靖聽了也覺有趣,這位把兄竟在這種事 上也跟人鬥智。   周伯通道:「一十五年來,他用盡了心智,始終奈何我不得。只是昨晚我 險些著了他的道兒,若不是鬼使神差的,兄弟你忽來助我,這經書已到了黃老 邪手中了。唉,黃老邪這套《碧海潮生曲》之中,含有上乘內功,果真了不起 得很。」   郭靖聽他述說這番恩怨,心頭思潮起伏,問道:「大哥,今後你待怎樣? 」周伯通笑道:「我跟他耗下去啊,瞧黃老邪長壽呢還是我多活幾年。剛才我 跟你說過黃裳的故事,他壽命長過所有的敵人,那便贏了。」郭靖心想這總不 是法子,但現下自己也不知如何是好,又問:「馬道長他們怎麼不來救你?」 周伯通道:「他們多半不知我在此地,就是知道,這島上樹木山石古裡古怪, 若不是黃老邪有心放人進內,旁人也休想能入得桃花島來。再說,他們就是來 救,我也是不去的,跟黃老邪這場比試還沒了結呢。」   郭靖和他說了半日話,覺得此人雖然年老,卻是滿腔童心,說話天真爛漫 ,沒半絲機心,言談之間,甚是投緣。眼見紅日臨空,那老僕又送飯菜來,用 過飯後,周伯通道:「我在桃花島上耗了一十五年,時光可沒白費。我在這洞 裡沒事分心,所練的功夫若在別處練,總得二十五年時光。只是一人悶練,雖 然自知大有進境,苦在沒人拆招,只好左手和右手打架。」   郭靖奇道:「左手怎能和右手打架?」周伯通道:「我假裝右手是黃老邪 ,左手是老頑童。右手一掌打過去,左手拆開之後還了一拳,就這樣打了起來 。」   說著當真雙手出招,左攻右守的打得甚是猛烈。郭靖起初覺得十分好笑, 但看了數招,只覺得他雙手拳法詭奇奧妙,匪夷所思,不禁怔怔的出了神。天 下學武之人,雙手不論揮拳使掌、掄刀動槍,不是攻敵,就是防身,但周伯通 雙手卻互相攻防拆解,每一招每一式都是攻擊自己要害,同時又解開自己另一 手攻來的招數,因此上左右雙手的招數截然分開,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 怪拳。   周伯通打了一陣,郭靖忽道:「大哥,你右手這招為甚麼不用足了。」周 伯通停了手,笑道:「你眼光不差啊,瞧出我這招沒用足,來來來,你來試試 。」說著伸出掌來,郭靖伸掌與他相抵。   周伯通道:「你小心了,我要將你推向左方。」一言方畢,勁力已發,郭 靖先經他說知,心中預有提防,以降龍十八掌的功夫還了一掌,兩人掌力相抵 ,郭靖退出七、八步去,只感手臂酸麻。周伯通道:「這一招我用足了勁,只 不過將你推開,現下我勁不用足,你再試試。」郭靖再與他對上了掌,突感他 掌力陡發陡收,腳下再也站立不穩,向前直跌下去,蓬的一聲,額頭直撞在地 下,一骨碌爬起來,怔怔的發呆。   周伯通笑道:「你懂了嗎?」郭靖搖頭道:「不懂!」周伯通道:「這個 道理,是我在洞裡苦練十年後忽然參悟出來的。我師哥在日,曾對我說過以虛 擊實、以不足勝有餘的妙旨。當日我只道是道家修心養性之道,聽了也不在意 。直到五年之前,才忽然在雙手拆招時豁然貫通。其中精奧之處,只能意會, 我卻也說不明白。我想通之後,還不敢確信,兄弟,你來和我拆招,那是再好 沒有。你別怕痛,我再摔你幾交。」眼見郭靖臉有難色,央求道:「好兄弟, 我在這裡一十五年,只盼有人能來和我拆招試手。幾個月前黃老邪的女兒來和 我說話解悶,我正想引她動手,哪知第二天她又不來啦。好兄弟,我一定不會 摔得你太重。」   郭靖見他雙手躍躍欲試,臉上一副心癢難搔的模樣,說道:「摔幾交也算 不了什麼。」發掌和他拆了幾招,斗然間覺得周伯通的掌力忽虛,一個收勢不 及,又是一交跌了下去,卻被他左手揮出,自己身子在空中不由自主的翻了個 筋斗,左肩著地,跌得著實疼痛。   周伯通臉現歉色,道:「好兄弟,我也不能叫你白摔了,我把摔你這一記 手法說給你聽。」郭靖忍痛爬起,走近身去。周伯通道:「老子《道德經》裡 有句話道:『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 之用。』這幾句話你懂嗎?」郭靖也不知那幾句話是怎麼寫,自然不懂,笑著 搖頭。   周伯通順手拿起剛才盛過飯的飯碗,說道:「這隻碗只因為中間是空的, 才有盛飯的功用,倘若它是實心的一塊瓷土,還能裝甚麼飯?」郭靖點點頭, 心想:「這道理說來很淺,只是我從未想到過。」周伯通又道:「建造房屋, 開設門窗,只因為有了四壁中間的空隙,房子才能住人。倘若房屋是實心的, 倘若門窗不是有空,磚頭木材四四方方的砌上這麼一大堆,那就一點用處也沒 有了。」郭靖又點頭,心中若有所悟。周伯通道:「我這全真派最上乘的武功 ,要旨就在『空、柔』二字,那就是所謂『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沖, 其用不窮』」跟著將這四句話的意思解釋了一遍。郭靖聽了默默思索。   周伯通又道:「你師父洪七公的功夫是外家中的頂兒尖兒,我雖懂得一些 全真派的內家功夫訣竅,想來還不是他的敵手。只是外家功夫練到像他那樣, 只怕已到了盡處,而全真派的武功卻是沒有止境,像做哥哥的那樣,只可說是 初窺門徑而已。當年我師哥贏得『武功天下第一』的尊號,決不是碰運氣碰上 的,若他今日尚在,加上這十多年的進境,再與東邪西毒他們比武,決不須再 比七日七夜,我瞧半日之間,就能將他們折服了。」   郭靖道:「王真人武功通玄,兄弟只恨沒福拜見。洪恩師的降龍十八掌是 天下之至剛,那麼大哥適才摔跌兄弟所用的手法,便是天下之至柔了,不知是 不是?」周伯通笑道:「對啊,對啊。雖說柔能克剛,但若是你的降龍十八掌 練到了洪七公那樣,我又克不了你啦。這是在於功力的深淺。我剛才摔你這一 下是這樣的,你小心瞧著。」當下仔仔細細述說如何出招使勁,如何運用內力 。他知郭靖領悟甚慢,是以教得甚是周到。   郭靖試了數十遍,仗著已有全真派內功的極佳根柢,慢慢也就懂了。周伯 通大喜,叫道:「兄弟,你身上若是不痛了,我再摔你一交。」   郭靖笑道:「痛是不痛了,只是你教我的那手功夫我還沒記住。」當下凝 神思考,默默記憶。周伯通是小孩脾性,不住催促:「行了,記住了沒有?快 點,來!」這般擾亂了他的心神,郭靖記得反而更加慢了,又過了一頓飯時分 ,才把這一招功夫牢牢記住,再陪周伯通拆招,又被他摔跌一交。兩人日夜不 停,如此這般的拆招過拳。郭靖是少年人,非睡足不可,若非如此,周伯通就 是拼著不睡,也要跟他拆招。郭靖只摔得全身都是烏青淤腫,前前後後摔了七 、八百交,仗著身子硬朗,才咬牙挺住,但周伯通在洞中十五年悟出來的七十 二手「空明拳」,卻也盡數傳了給他。   兩人研習武功,也不知已過了幾日。郭靖雖然朝夕想著黃蓉,但無法相尋 ,也只有苦等。幾次想跟著送飯的啞僕前去查探,總是給周伯通叫住。   這一天用過午飯,周伯通道:「這套空明拳你是學全的了,以後我也摔你 不倒了,咱倆變個法兒玩玩。」郭靖笑道:「好啊,玩什麼?」周伯通道:「 咱們玩四個人打架。」郭靖奇道:「四個人?」周伯通道:「一點兒不錯,正 是四個人。我的左手是一個人,右手是一個人,你的雙手也是兩個人。四個人 誰也不幫誰,分成四面混戰一場,那一定有趣得緊。」郭靖心中一樂,笑道: 「玩是一定好玩的,只可惜我不會雙手分開來打。」周伯通道:「待會我來教 你。現下咱們先玩三個人相打。」當下雙手分作兩人,和郭靖拆招比拳。他一 人分作二人,每一隻手的功夫,竟是不減雙手同使,只是每當左手逼得郭靖無 法抵禦之際,右手必來相救,反之左手亦然。這般以二敵一,郭靖占了上風, 他雙手又結了盟,就如三國之際反覆爭鋒一般。   兩人打了一陣,罷手休息。郭靖覺得很是好玩,忽然間又想起黃蓉來,心 想若是蓉兒在此,三個人玩六國大交兵,她必定十分喜歡。周伯通興致勃勃, 一等郭靖喘息已定,當即將雙手互搏的功夫教他。   這門本事可比空明拳又難了幾分。常言道:「心無二用。」又道:「左手 畫方,右手畫圓,則不能成規矩。」這雙手互搏之術卻正是要人心有二用,而 研習之時也正是從「左手畫方,右手畫圓」起始。   郭靖初練時雙手畫出來的不是同方,就是同圓,又或是方不成方、圓不成 圓。苦學良久,不知如何,竟然終於領會了訣竅,雙手能任意各成方圓。   周伯通甚是喜慰,說道:「你若不是練過我全真派的內功,能一神守內、 一神遊外,這雙手各成方圓的功夫哪能這般迅速練成?現下你左手打南山拳, 右手使越女劍。」這是郭靖自個就由南希仁和韓小瑩傳授的武功,使起來時不 用費半點心神,但要雙手分使,卻也極難。周伯通為了要和他玩「四人打架」 之戲,極是心急,盡力的教他諸般訣門。過得數日,郭靖已粗會雙手互搏。周 伯通大喜,道:「來來,你的右手和我的左手算是一黨,我的右手和你的左手 是他們的敵人,雙方比試一下武藝。」   郭靖正當年少,對這種玩意豈有不喜之理?當下右手與周伯通的左手聯成 一氣,和自己左手及周伯通右手打了起來。這番搏擊,確是他一生之中不但從 未見過、而且也是從未聽過。兩人搏擊之際,周伯通又不斷教他如何方能攻得 凌厲,怎樣才會守得穩固,郭靖一一牢記在心。周伯通只是要玩得有趣,哪知 這樣一來,郭靖卻學到了一套千古未有之奇的怪功夫。有一日他忽然想到:「 倘若雙足也能互搏,我和他二人豈不是能玩八個人打架?」但知此言一出口, 勢必後患無窮,終於硬生生的忍住不說。又過數日,這天郭靖又與周伯通拆招 ,這次是分成四人,互相混戰。周伯通高興異常,一面打,一面哈哈大笑。郭 靖究竟功力尚淺,兩隻手都招架不住,右手一遇險招,左手自然而然的過來救 援。周伯通拳法快速之極,郭靖竟是無法回復四手互戰之局,又成為雙手合力 的三國交鋒,只是這時他已通悉這套怪拳的拳路,雙手合力,可與周伯通的左 手或右手打個旗鼓相當。   周伯通呵呵笑道:「你沒守規矩!」郭靖忽地跳開,呆了半晌,叫道:「 大哥,我想到了一件事。」周伯通道:「怎麼?」郭靖道:「你雙手的拳路招 數全然不同,豈不是就如有兩個人在各自發招?臨敵之際,要是使將這套功夫 出來,那便是以兩對一,這門功夫可有用得很啊。雖然內力不能增加一倍,但 招數上總是占了大大的便宜。」周伯通只為了在洞中長年枯坐,十分無聊,才 想出這套雙手互搏的玩意兒來,從未想到這功夫竟有克敵制勝之效,這時得郭 靖片言提醒,將這套功夫從頭至尾在心中想了一遍,忽地躍起,竄出洞來,在 洞口走來走去,笑聲不絕。郭靖見他突然有如中瘋著魔,心中大駭,連問:「 大哥,你怎麼了?怎麼了?」   周伯通不答,只是大笑,過了一會,才道:「兄弟,我出洞了!我不是要 小便,也不是要大便,可是我還是出洞了。」郭靖道:「是啊!」周伯通笑道 :「我現下武功已是天下第一,還怕黃藥師怎地?現下只等他來,我打他個落 花流水。」郭靖道:「你拿得定能夠勝他?」周伯通道:「我武功仍是遜他一 籌,但既已練就了這套分身雙擊的功夫,以二敵一,天下無人再勝得了我。黃 藥師、洪七公、歐陽鋒他們武功再強,能打得過兩個老頑童周伯通嗎?」郭靖 一想不錯,也很代他高興。周伯通又道:「兄弟,這分身互擊功夫的精要,你 已全然領會,現下只差火候而已,數年之後,等到練成做哥哥那樣的純熟,你 武功是斗然間增強一倍了。」兩人談談講講,都是喜不自勝。   以前周伯通只怕黃藥師來跟自己為難,這時卻盼他快些到來,好打他一頓 ,出了胸中這口惡氣。他眼睜睜的向外望著,極不耐煩,若非知道島上佈置奧 妙,早已前去尋他了。到得晚飯時分,那老僕送來飯菜,周伯通一把拉住他道 :「快去叫黃藥師來,我在這等他,叫他試試我的手段!」那老僕只是搖頭。 周伯通說完了話,才恍然大悟,道:「呸!我忘了你又聾又啞!」轉頭向郭靖 道:「今晚咱倆要大吃一頓。」伸手揭開食盒。郭靖聞到一陣撲鼻的香氣,與 往日菜骨大有不同,過來一看,見兩碟小菜之外另有一大碗冬菇燉雞,正是自 己最愛吃的。   他心中一凜,拿起匙羹舀了一匙湯一嘗,雞湯的鹹淡香味,正與黃蓉所做 的一模一樣,知是黃蓉特地為己而做,一題心不覺突突亂跳,向其他食物仔細 瞧去,別無異狀,只是食盒中有十多個饅頭,其中一個皮上用指甲刻了個葫蘆 模樣。印痕刻得極淡,若不留心,決然瞧不出來。郭靖心知這饅頭有異,撿了 起來,雙手一拍,分成兩半,中間露出一個蠟丸。郭靖見周伯通和老僕都未在 意,順手放入懷中。這一頓飯,兩人都是食而不知其味,一個想到自己在無意 之間練成了天下無敵的絕世武功,右手抓起饅頭來吃,左手就打幾拳,那也是 雙手二用,一手抓饅頭,一手打拳﹔另一個急著要把飯吃完,好瞧黃蓉在蠟丸 之中藏著甚麼消息。   好容易周伯通吃完饅頭,骨都骨都的喝乾了湯,那老僕收拾了食盒走開, 郭靖急忙掏出蠟丸,捏碎蠟丸,拿出丸中所藏的紙來,果是黃蓉所書,上面寫 道:「靖哥哥:你別心急,爹爹已經跟我和好,待我慢慢求他放你。」最後署 著「蓉兒」兩字。   郭靖狂喜之下,將紙條給周伯通看了。周伯通笑道:「有我在此,他不放 你也不能了。咱們逼他放,不用求他。他若是不答允,我把他在這洞裡關上一 十五年。啊喲,不對,還是不關的為是,別讓他在洞裡也練成了分心二用、雙 手互搏的奇妙武功。」眼見天色漸漸黑了下去,郭靖盤膝坐下用功,只是心中 想著黃蓉,久久不能寧定,隔了良久,才達靜虛玄默、胸無雜慮之境,把丹田 之氣在周身運了幾轉,忽然心想:若要練成一人作二、左右分擊的上乘武功, 內息運氣也得左右分別、各不相涉才是,當下用手指按住鼻孔,分別左呼左吸 、右呼右吸的練了起來。   練了約莫一個更次,自覺略有進境,只聽得風聲虎虎,睜開眼來,但見黑 暗中長鬚長髮飄飄而舞,周伯通正在練拳。郭靖睜大了眼,凝神注視,見他左 手打的正是七十二路「空明拳」,右手所打的卻是另一套全真派掌法。他出掌 發拳,勢道極慢,但每一招之出,仍是帶著虎虎掌風,足見柔中蓄剛,勁力非 同小可。郭靖只瞧得欽佩異常。   正在這一個打得忘形、一個瞧得出神之際,忽聽周伯通一聲「啊喲」急叫 ,接著拍的一聲,一條黑黝黝的長形之物從他身旁飛起,撞在遠處樹幹之上, 似是被他用手擲出。郭靖見他身子晃了幾晃,吃了一驚,急忙搶上,叫道:「 大哥,甚麼事?」周伯通道:「我給毒蛇咬了!這可糟糕透頂!」郭靖更驚, 忙奔近身去。周伯通神色已變,扶住他的肩膀,走回岩洞,撕下一塊衣襟來扎 住大腿,讓毒氣一時不致行到心中。郭靖從懷中取出火折,晃亮了看時,心中 突的一跳,只見他一隻小腿已腫得比平常粗壯倍餘。周伯通道:「島上向來沒 有這種奇毒無比的青蝮蛇,不知自何而來?本來我正在打拳,蛇兒也不能咬到 我,偏生我兩隻手分打兩套拳法,這一分心……唉!」郭靖聽他語音發顫,知 他受毒甚深,若非以上乘內功強行抵禦,早已昏迷而死,慌急之中,彎下腰去 就在他傷口之上吮吸。周伯通急叫:「使不得,這蛇毒非比尋常,你一吸就死 。」   郭靖這時只求救他性命,哪裡還想到自身安危,右臂牢牢按住他的下身, 不住在他創口之上吮吸。周伯通待要掙扎阻止,可是全身已然酸軟,動彈不得 ,再過一陣,竟自暈了過去。郭靖吸了一頓飯功夫,把毒液吸出了大半,都吐 在地下。毒力既減,周伯通究竟功力深湛,暈了半個時辰,重又醒轉,低聲道 :「兄弟,做哥哥的今日是要歸天了,臨死之前結交了你這位情義深重的兄弟 ,做哥哥的很是歡喜。」郭靖和他相交日子雖淺,但兩人都是直腸直肚的性子 ,肝膽相照,竟如同是數十年的知己好友一般,這時見他神情就要逝去,不由 得淚水滾滾而下。   周伯通淒然一笑,道:「那《九陰真經》的上卷經文,放在我身下土中的 石匣之內,本該給了你,但你吮吸了蝮蛇毒液,性命也不長久,咱倆在黃泉路 上攜手同行,倒是不怕沒伴兒玩耍,在陰世玩玩四個人……不,四隻鬼打架, 倒也有趣,哈哈,哈哈。那些大頭鬼、無常鬼一定瞧得莫名其妙,鬼色大變。 」說到後來,竟又高興起來。郭靖聽他說自己也就要死,但自覺全身了無異狀 ,當下又點燃火折,要去察看他的創口。那火折燒了一陣,只剩下半截,眼見 就要熄滅,他順手摸出黃蓉夾在饅頭中的那張字條,在火上點著了,想在洞口 找些枯枝敗葉來燒,但這時正當盛暑,草木方茂,在地下一摸,濕漉漉的盡是 青草。他心中焦急,又到懷中掏摸,看有甚麼紙片木屑可以引火,右手探入衣 囊,觸到了一張似布非布、似革非革的東西,原來是梅超風用以包裹匕首之物 ,這時也不及細想,取出來移在火上點著了,伸到周伯通臉前,要瞧瞧他臉色 如何。火光照映之下,只見他臉上灰撲撲的罩著一層黑氣,原本一張白髮童顏 的孩兒面已全無光彩。   周伯通見到火光,向他微微一笑,但見郭靖臉色如常,沒絲毫中毒之像, 大為不解,正自尋思,瞥眼見他手中點著了火的那張東西上寫滿了字,凝神看 去,密密麻麻的竟然都是煉功的秘奧和口訣,只看了十多個字,已知這是《九 陰真經》的經文,驀地一驚,不及細問此物從何而來,立即舉手撲滅火光,吸 了口氣,問道:「兄弟,你服過甚麼靈丹妙藥?為甚麼這般厲害的蛇毒不能傷 你?」郭靖一怔,料想必是喝了參仙老怪的大蝮蛇血之故,說道:「我曾喝過 一條大蝮蛇的血,或許因此不怕蛇毒。」周伯通指著掉在地下的那片人皮,道 :「這是至寶,千萬不可毀……」話未說完,又暈了過去。郭靖這當兒也不理 會甚麼至寶不至寶,忙著替他推宮過血,卻是全然無效,去摸他小腿時,竟是 著手火燙,腫得更加粗了。只聽他喃喃的道:「四張機,鴛鴦織就欲雙飛…… 」郭靖問道:「你說甚麼?」周伯通嘆道:「可憐未老頭先白,可憐……」   郭靖見他神智胡塗,不知所云,心中大急,奔出洞去躍上樹頂,高聲叫道 :「蓉兒,蓉兒!黃島主,黃島主!救命啊,救命!」但桃花島周圍數十里, 地方極大,黃藥師的住處距此甚遠,郭靖喊得再響,別人也無法聽見,過了片 刻,山谷間傳來「……黃島主,救命啊,救命!」的回聲。   郭靖躍下地來,束手無策,危急中一個念頭突然在心中閃過:「蛇毒既然 不能傷我,我血中或有克制蛇毒之物。」不及細想,在地下摸到周伯通日常飲 茶的一隻青瓷大碗,拔出匕首,在左臂上割了一道口子,讓血流在碗裡,流了 一會,鮮血凝結,再也流不出來,他又割一刀,再流了些鮮血,扶起周伯通的 頭放在自己膝上,左手撬開他牙齒,右手將小半碗血水往他口中灌了下去。   郭靖身上放去了這許多血,饒是體質健壯,也感酸軟無力,給周伯通灌完 血後,靠上石壁,便即沉沉睡去,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覺有人替他包紮臂 上的傷口,睜開眼來,眼前白鬚垂地,正是周伯通。郭靖大喜,叫道:「你… …你……好啦!」周伯通道:「我好啦,兄弟,你捨命救活了我。來索命的無 常鬼大失所望,知難而退。」郭靖瞧他腿上傷勢,見黑氣已退,只是紅腫,那 是全然無礙的了。   這一日早晨兩人都是靜坐運功,培養元氣。用過中飯,周伯通問起那張人 皮的來歷。郭靖想了一會,方始記起,於是述說二師父朱聰如何在歸雲莊上從 梅超風懷裡連匕首一起盜來。他後來見到,其上所刺的字一句也不懂,便一直 放在懷中,也沒加理會。   周伯通沉吟半晌,實想不明白其中原因。郭靖問道:「大哥,你說這是至 寶,那是什麼?」周伯通道:「我要仔細瞧瞧,才能答你,也不知這是真是假 。既是從梅超風處得來,想必有些道理。」接過人皮,從頭看了下去。   當日王重陽奪經絕無私心,只是要為武林中免除一個大患,因此遺訓本門 中人不許研習經中武功。師兄遺言,周伯通當然說甚麼也不敢違背,但想到黃 藥師夫人的話:「只瞧不練,不算違了遺言。」因此在洞中一十五年,枯坐無 聊,已把上卷經文翻閱得滾瓜爛熟。這上卷經文中所載,都是道家修練內功的 大道,以及拳經劍理,並非克敵制勝的真實功夫,若未學到下卷中的實用法門 ,徒知訣竅要旨,卻是一無用處。周伯通這十多年來,無日不在揣測下卷經文 中該載著些甚麼。是以一見人皮,就知必與《九陰真經》有關,這時再一反覆 推敲,確知正是與他一生關連至深且巨的下卷經文。他抬頭看著山洞洞頂,好 生難以委決。他愛武如狂,見到這部天下學武之人視為至寶的經書,實在極盼 研習一下其中的武功,這既不是為了爭名邀譽、報怨復仇,也非好勝逞強,欲 恃此以橫行天下,純是一股難以克制的好奇愛武之念,極欲得知經中武功練成 之後到底是怎樣的厲害法。想到師哥所說的故事,當年那黃裳閱遍了五千四百 八十一卷《萬壽道藏》,苦思四十餘年,終於想明了能破解各家各派招數的武 學,其中所包含的奇妙法門,自是非同小可。那黑風雙煞只不過得了下卷經文 ,練了兩門功夫,便已如此橫行江湖,倘若上下卷盡數融會貫通,簡直是不可 思議。但師兄的遺訓卻又萬萬不可違背,左思右想,嘆了一口長氣,把人皮收 入懷中,閉眼睡了。   睡了一大覺醒來,他以樹枝撬開洞中泥土,要將人皮與上卷經書埋在一起 ,一面挖掘,一面唉聲嘆氣,突然之間,歡聲大叫:「是了,是了,這正是兩 全其美的妙法!」說著哈哈大笑,高興之極。郭靖問道:「大哥,甚麼妙法? 」周伯通只是大笑不答,原來他忽然想到一個主意:「郭兄弟並非我全真派門 人,我把經中武功教他,讓他全數學會,然後一一演給我瞧,豈非過了這心癢 難搔之癮?這可沒違了師哥遺訓。」正要對郭靖說知,轉念一想:「他口氣中 對《九陰真經》頗為憎惡,說道那是陰毒的邪惡武功。其實只因為黑風雙煞單 看下卷經文,不知上卷所載養氣歸元等等根基法門,才把最上乘的武功練到了 邪路上去。我且不跟他說知,待他練成之後,再讓他大吃一驚。那時他功夫上 身,就算大發脾氣,可再也甩不脫、揮不去了,豈非有趣之極?」   他天生的胡鬧頑皮。人家罵他氣他,他並不著惱,愛他寵他,他也不放在 心上,只要能夠幹些作弄旁人的惡作劇玩意,那就再也開心不過。這時心中想 好了這番主意,臉上不動聲色,莊容對郭靖道:「賢弟,我在洞中耽了十五年 ,除了一套空明拳和雙手互搏的玩意兒之外,還想到許多旁的功夫,咱們閒著 也是閒著,待我慢慢傳你如何?」郭靖道:「那再好也沒有了。只不過蓉兒說 就會設法來放咱們出去……」周伯通道:「她放了咱們出去沒有?」郭靖道: 「那倒還沒有。」周伯通道:「你一面等她來放你,一面學功夫不成嗎?」郭 靖喜道:「那當然成。大哥教的功夫一定是妙得緊的。」   周伯通暗暗好笑,心道:「且莫高興,你是上了我的大當啦!」當下一本 正經的將《九陰真經》上卷所載要旨,選了幾條說與他知。郭靖自然不明白, 於是周伯通耐了性子解釋。傳過根源法門,周伯通又照著人皮上所記有關的拳 路劍術,一招招的說給他聽。只是自己先行走在一旁,看過了記住再傳,傳功 時決不向人皮瞧上一眼,以防郭靖起疑。這番傳授武功,可與普天下古往今來 的教武大不相同,所教的功夫,教的人自己竟是全然不會。他只用口講述,決 不出手示範,待郭靖學會了經上的幾招武功,他就以全真派的武功與之拆招試 拳,果見經上武功妙用無窮。如此過了數日,眼見妙法收效,《九陰真經》中 所載的武功漸漸移到了郭靖身上,而他完全給蒙在鼓裡,絲毫不覺,心中不禁 大樂,連在睡夢之中也常常笑出聲來。   這數日之中,黃蓉總是為郭靖烹飪可口菜餚,只是並不露面。郭靖心中一 安,練功進境更快。這日周伯通教他練「九陰神抓」之法,命他凝神運氣,以 十指在石壁上撕抓拉擊。郭靖依法練了幾次,忽然起疑,道:「大哥,我見梅 超風也練過這個功夫,只是她用活人來練,把五指插入活人的頭蓋骨中,殘暴 得緊。」   周伯通聞言一驚,心想:「是了,梅超風不知練功正法,見到下卷文中說 道『五指發勁,無堅不破,摧敵首腦,如穿腐土。』她不知經中所云『摧敵首 腦』是攻敵要害之意,還道是以五指去插入敵人的頭蓋,又以為練功時也須如 此。這《九陰真經》源自道家法天自然之旨,驅魔除邪是為葆生養命,豈能教 人去練這種殘忍凶惡的武功?那婆娘當真胡塗得緊。郭靖兄弟既已起疑,我不 可再教他練這門功夫。」是笑道:「梅超風所學的是邪派功夫,和我這玄門正 宗的武功如何能比?好罷,咱們且不練這神抓功夫,我再教你一些內家要訣。 」說這話時,又已打好了主意:「我把上卷經文先教他記熟,通曉了經中所載 的根本法門,那時他再見到下卷經文中所載武功,必覺順理成章,再也不會起 疑。」於是一字一句,把上卷真經的經文從頭念給他聽。經中所述句句含義深 奧,字字蘊蓄玄機,郭靖一時之間哪能領悟得了?周伯通見他資質太過遲鈍, 便說一句,命他跟一句,反來復去的念誦,數十遍之後,郭靖雖然不明句中意 義,卻已能朗朗背誦,再念數十遍,已自牢記心頭。   又過數日,周伯通已將大半部經文教了郭靖,命他用心記誦,同時照著經 中所述修習內功。郭靖覺得這些內功的法門與馬鈺所傳理路一貫,只是更為玄 深奧微,心想周伯通既是馬鈺的師叔,所學自然更為精深。那日梅超風在趙王 府中坐在他肩頭迎敵,兀自苦苦追問道家的內功秘訣,可見她於道全無所知, 是以心中更無絲毫懷疑。雖見周伯通眉目之間常常含著嬉頑神色,也只道他是 生性如此,哪料到他是在與自己開一個大大的玩笑。   那真經上卷最後一段,有一千餘字全是咒語一般的怪文,嘰哩咕嚕,渾不 可解。周伯通在洞中這些年來早已反覆思索了數百次,始終想不到半點端倪。 這時不管三七二十一,要郭靖也一般的盡數背熟。郭靖問他這些咒語是何意思 ,周伯通道:「此刻天機不可泄漏,你讀熟便了。」要讀熟這千餘字全無意義 的怪文,更比背誦別的經文難上百倍,若是換作了一個聰明伶俐之人,反而定 然背不出,郭靖卻天生有一股毅力狠勁,讀上千餘遍之後,居然也將這一大篇 詰屈詭譎的怪文牢牢記住了。   這天早晨起來,郭靖練過功夫,揭開老僕送來的早飯食盒,只見一個饅頭 上又做著藏有書信的記認。他等不及吃完飯,拿了饅頭走入樹林,拍開饅頭取 出蠟丸,一瞥之間,不由得大急,見信上寫道:「靖哥哥:西毒為他的侄兒向 爹爹求婚,要娶我為他侄媳,爹爹已經答……」這信並未寫完,想是情勢緊急 ,匆匆忙忙的便封入了蠟丸,看信中語氣,「答」字之下必定是個「允」字。   郭靖心中慌亂,一等老僕收拾了食盒走開,忙將信給周伯通瞧。周伯通道 :「他爹爹答允也好,這不干咱們的事。」郭靖急道:「不能啊,蓉兒自己早 就許給我了,她一定要急瘋啦。」周伯通道:「娶了老婆哪,有許多好功夫不 能練。這就可惜得很了。我……我就常常懊悔,那也不用說他。好兄弟,你聽 我說,還是不要老婆的好。」   郭靖跟他越說越不對頭,只有空自著急。周伯通道:「當年我若不是失了 童子之身,不能練師兄的幾門厲害功夫,黃老邪又怎能因禁我在這鬼島之上? 你瞧,你還只是想想老婆,已就分了心,今日的功夫是必定練不好的了。若是 真的娶了黃老邪的閨女,唉,可惜啦可惜!想當年,我只不過……唉,那也不 用說了,總而言之,若是有女人纏上了你,你練不好武功,固然不好,還要對 不起朋友,得罪了師哥,而且你自是忘不了她,不知道她現今……總而言之, 女人的面是見不得的,她身子更加碰不得,你教她點穴功夫,讓她撫摸你周身 穴道,那便上了大當……要娶她為妻,更是萬萬不可……」   郭靖聽他嘮嘮叨叨,數說娶妻的諸般壞處,心中愈煩,說道:「我娶不娶 她,將來再說。大哥,你先得設法救她。」周伯通笑道:「西毒為人很壞,他 侄兒諒來也不是好人,黃老邪的女兒雖然生得好看,也必跟黃老邪一樣,周身 邪氣,讓西毒的侄兒娶了她做媳婦,又吃苦頭,又練不成童子功,一舉兩得, 不,一舉兩失,兩全其不美,豈不甚好?」郭靖嘆了口氣,走到樹林之中,坐 在地下,痴痴發呆,心想:「我就是在桃花島中迷路而死,也得去找她。」心 念已決,躍起身來,忽聽空中兩聲唳叫,兩團白影急撲而下,正是拖雷從大漠 帶來的兩頭白雕。   郭靖大喜,伸出手臂讓雕兒停住,只見雄雕腳上縛著一個竹筒,忙即解下 ,見筒內藏著一通書信,正是黃蓉寫給他的,略稱現下情勢已迫,西毒不日就 要為侄兒前來下聘。父親管得她極為嚴緊,非但不准她走出居室半步,連給他 煮菜竟也不許。事到臨頭,若是真的無法脫離,只有以死明志了。島上道路古 怪,處處陷阱,千萬不可前去尋她云云。   郭靖怔怔的發了一陣呆,拔出匕首,在竹筒上刻了「一起活,一起死」六 個字,將竹筒縛在白雕腳上,振臂一揮,雙雕升空打了幾個盤旋,投北而去。 他心念既決,即便泰然,坐在地下用了一會功,又去聽周伯通傳授經義。   又過了十餘日,黃蓉音訊杳然,那上卷經文郭靖早已全然能夠背誦。周伯 通暗暗心喜,將下卷經文中的武功練法也是一件件的說給了他聽,卻不教他即 練,以免給他瞧出破綻,郭靖也是慢慢的一一牢記在心,前後數百遍念將下來 ,已把上下卷經文都背得爛熟,連那一大篇甚麼「昂理納得」、甚麼「哈虎文 缽英」的怪文,竟也背得一字無誤。周伯通只聽得暗暗佩服,心想:「這傻小 子這份呆功夫,老頑童自愧不如,甘拜下風。」   這一晚晴空如洗,月華照得島上海面一片光明。周伯通與郭靖拆了一會招 ,見他武功在不知不覺中已自大進,心想那真經中所載果然極有道理,日後他 將經中武功全數練成,只怕功夫更要在黃藥師、洪七公之上。   兩人正坐下地來閒談,忽然聽得遠處草中一陣簌簌之聲。周伯通驚叫:「 有蛇!」一言甫畢,異聲斗起,似乎是群蛇大至。   周伯通臉色大變,返奔入洞,饒是他武功已至出神入化之境,但一聽到這 種蛇蟲游動之聲,卻是嚇得魂飛魄散。郭靖搬了幾塊巨石,攔在洞口,說道: 「大哥,我去瞧瞧,你別出來。」周伯通道:「小心了,快去快回。我說哪也 不用去瞧了,毒蛇有甚麼好看?怎……怎麼會有這許多蛇?我在桃花島上一十 五年,以前可從來沒見過一條蛇,定是甚麼事情弄錯了!黃老邪自誇神通廣大 ,卻連個小小桃花島也搞得不乾不淨。烏龜甲魚、毒蛇蜈蚣,甚麼都給爬了上 來。」 熾天使書城

    【第三回.三道試題】   郭靖循著蛇聲走去,走出數十步,月光下果見千千萬萬條青蛇排成長隊蜿 蜒而前。十多名白衣男子手持長杆驅蛇,不住將逸出隊伍的青蛇挑入隊中,郭 靖大吃一驚:「這些人趕來這許多蛇幹什麼?難道是西毒到了?」當下顧不得 危險,隱身樹後,隨著蛇隊向北。驅蛇的男子似乎無甚武功,並未發覺。   蛇隊之前有黃藥師手下的啞僕領路,在樹林中曲曲折折的走了數裡,轉過 一座山岡,前面出現一大片草地,草地之北是一排竹林。蛇群到了草地,隨著 驅蛇男子的竹哨之聲,一條條都盤在地下,昂起了頭。   郭靖知道竹林之中必有蹊蹺,卻不敢在草地上顯露身形,當下閃身穿入東 邊樹林,再轉而北行,奔到竹林邊上,側身細聽,林中靜寂無聲,這才放輕腳 步,在綠竹之間挨身進去。竹林內有座竹枝搭成的涼亭,亭上橫額在月光下看 得分明,是「積翠亭」三字,兩旁懸著副對聯,正是「桃花影落飛神劍,碧海 潮生按玉簫」那兩句。亭中放著竹台竹椅,全是多年之物,用得潤了,月光下 現出淡淡黃光。竹亭之側並肩生著兩棵大松樹,枝幹虯盤,只怕已是數百年的 古樹。蒼松翠竹,清幽無比。   郭靖再向外望,但見蛇隊仍是一排排的不斷湧來,這時來的已非青身蝮蛇 ,而是巨頭長尾、金鱗閃閃的怪蛇,金蛇走完,黑蛇湧至。大草坪上萬蛇晃頭 ,火舌亂舞。驅蛇人將蛇隊分列東西,中間留出一條通路,數十名白衣女子手 持紅紗宮燈,姍姍而至,相隔數丈,兩人緩步走來,先一人身穿白緞子金線繡 花的長袍,手持折扇,正是歐陽克。只見他走近竹林,朗聲說道:「西域歐陽 先生拜見桃花島黃島主。」   郭靖心道:「果然是西毒到了,怪不得這麼大的氣派。」凝神瞧歐陽克身 後那人,但見他身材高大,也穿白衣,只因身子背光,面貌卻看不清楚。這兩 人剛一站定,竹林中走出兩人,郭靖險些兒失聲驚呼,原來是黃藥師攜了黃蓉 的手迎了出來。   歐陽鋒搶上數步,向黃藥師捧揖,黃藥師作揖還禮。歐陽克卻已跪倒在地 ,磕了四個頭,說道:「小婿叩見岳父大人,敬請岳父大人金安。」黃藥師道 :「罷了!」伸手相扶。他二人對答,聲音均甚清朗,郭靖聽在耳中,心頭說 不出的難受。   歐陽克料到黃藥師定會伸量自己武功,在叩頭時早已留神,只覺他右手在 自己左臂上一抬,立即凝氣穩身,只盼不動聲色的站起,豈知終於還是身子劇 晃,剛叫得一聲:「啊唷!」已頭下腳上的猛向地面直衝下去。歐陽鋒橫過手 中拐杖,靠在侄兒背上輕輕一挑,歐陽克借勢翻了過來,穩穩的站在地下。   歐陽鋒笑道:「好啊,藥兄,把女婿摔個筋斗作見面禮嗎?」郭靖聽他語 聲之中,鏗鏗然似有金屬之音,聽來十分刺耳。黃藥師道:「他曾與人聯手欺 侮過我的瞎眼徒兒,後來又擺了蛇陣欺她,倒要瞧瞧他有多大道行。」   歐陽鋒哈哈一笑,說道:「孩兒們小小誤會,藥兄不必介意。我這孩子, 可還配得上你的千金小姐嗎?」側頭細細看了黃蓉幾眼,嘖嘖讚道:「黃老哥 ,真有你的,這般美貌的小姑娘也虧你生得出來。」伸手入懷,掏出一個錦盒 ,打開盒蓋,只見盒內錦緞上放著一顆鴿蛋大小的黃色圓球,顏色沉暗,並不 起眼,對黃蓉笑道:「這顆『通犀地龍丸』得自西域異獸之體,並經我配以藥 材製煉過,佩在身上,百毒不侵,普天下就只這一顆而已。以後你做了我侄媳 婦,不用害怕你叔公的諸般毒蛇毒蟲。這顆地龍丸用處是不小的,不過也算不 得是甚麼奇珍異寶。你爹爹縱橫天下,甚麼珍寶沒見過?我這點鄉下佬的見面 禮,真讓他見笑了。」說著遞到她的面前。歐陽鋒擅使毒物,卻以避毒的寶物 贈給黃蓉,足見求親之意甚誠,一上來就要黃藥師不起疑忌之心。   郭靖瞧著這情景,心想:「蓉兒跟我好了,再也不會變心,她定不會要你 的甚麼見面禮。」不料卻聽得黃蓉笑道:「多謝您啦!」伸手去接。歐陽克見 到黃蓉的雪膚花貌,早已魂不守舍,這時見她一言一笑,更是全身如在雲端, 心道:「她爹爹將她許給了我,果然她對我的神態便與前大不相同。」正自得 意,突然眼前金光閃動,叫聲:「不好!」一個「鐵板橋」,仰後便倒。黃藥 師喝罵:「幹什麼?」左袖揮出,拂開了黃蓉擲出的一把金針,右手反掌便往 她肩頭拍去。   黃蓉「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叫道:「爹爹你打死我最好,反正我寧可 死了,也不嫁這壞東西。」   歐陽鋒將通犀地龍丸往黃蓉手中一塞,順手擋開黃藥師拍下去的手掌,笑 道:「令愛試試舍侄的功夫,你這老兒何必當真?」黃藥師擊打女兒,掌上自 然不含內力,歐陽鋒也只輕輕架開。   歐陽克站直身子,只感左胸隱隱作痛,知道已中了一兩枚金針,只是要強 好勝,臉上裝作沒事人一般,但神色之間已顯得頗為尷尬,心下更是沮喪:「 她終究是不肯嫁我。」   歐陽鋒笑道:「藥兄,咱哥兒倆在華山一別,二十餘年沒會了。承你瞧得 起,許了舍侄的婚事,今後你有甚麼差遣,做兄弟的決不敢說個不字。」黃藥 師道:「誰敢來招惹你這老毒物?你在西域二十年,練了些甚麼厲害功夫啊, 顯點出來瞧瞧。」   黃蓉聽父親說要他顯演功夫,大感興趣,登時收淚,靠在父親身上,一雙 眼睛盯住了歐陽鋒,見他手中拿著一根彎彎曲曲的黑色粗杖,似是鋼鐵所製, 杖頭鑄著個裂口而笑的人頭,人頭口中露出尖利雪白的牙齒,模樣甚是猙獰詭 異,更奇的是杖上盤著兩條銀鱗閃閃的小蛇,不住的蜿蜒上下。   歐陽鋒笑道:「我當年的功夫就不及你,現今拋荒了二十餘年,跟你差得 更多啦。咱們現下已是一家至親,我想在桃花島多住幾日,好好跟你討教討教 。」   歐陽鋒遣人來為侄兒求婚之時,黃藥師心想,當世武功可與自己比肩的只 寥寥數人而已,其中之一就是歐陽鋒了,兩家算得上門當戶對,眼見來書辭卑 意誠,看了心下歡喜﹔又想自己女兒頑劣得緊,嫁給旁人,定然恃強欺壓丈夫 ,女兒自己選中的那姓郭小子他卻十分憎厭。歐陽克既得叔父親傳,武功必定 不弱,當世小一輩中只怕無人及得,是以對歐陽鋒的使者竟即許婚。這時聽歐 陽鋒滿口謙遜,卻不禁起疑,素知他口蜜腹劍,狡猾之極,武功上又向來不肯 服人,難道他蛤蟆功被王重陽以一陽指破去後,竟是練不回來嗎?當下從袖中 取出玉簫,說道:「嘉賓遠來,待我吹奏一曲以娛故人。請坐了慢慢的聽罷。 」   歐陽鋒知道他要以《碧海潮生曲》試探自己功力,微微一笑,左手一揮, 提著紗燈的三十二名白衣女子姍姍上前,拜倒在地。歐陽鋒笑道:「這三十二 名處女,是兄弟派人到各地採購來的,當作一點微禮,送給老友。她們曾由名 師指點,歌舞彈唱,也都還來得。只是西域鄙女,論顏色是遠遠不及江南佳麗 的了。」   黃藥師道:「兄弟素來不喜此道,自先室亡故,更視天下美女如糞土。鋒 兄厚禮,不敢拜領。」歐陽鋒笑道:「聊作視聽之娛,以遣永日,亦復何傷? 」黃蓉看那些女子都是膚色白皙,身材高大,或金髮碧眼,或高鼻深目,果然 和中土女子大不相同。但容貌艷麗,姿態妖媚,亦自動人。   歐陽鋒手掌擊了三下,八名女子取出樂器,彈奏了起來,餘下二十四人翻 翻起舞。八件樂器非琴非瑟,樂音節奏甚是怪異。黃蓉見眾女前伏後起,左回 右旋,身子柔軟已極,每個人與前後之人緊緊相接,恍似一條長蛇,再看片刻 ,只見每人雙臂伸展,自左手指尖至右手指尖,扭扭曲曲,也如一條蜿蜒游動 的蛇一般。   黃蓉想起歐陽克所使的「靈蛇拳」來,向他望了一眼,只見他雙眼正緊緊 的盯住自己,心想此人可惡已極,適才擲出金針被父親擋開,必當另使計謀傷 他性命,那時候父親就算要再逼我嫁他也無人可嫁了,這叫作「釜底抽薪」之 計,想到得意之處,不禁臉現微笑。歐陽克還道她對自己忽然有情,心下大喜 ,連胸口的疼痛也忘記了。   這時眾女舞得更加急了,媚態百出,變幻多端,跟著雙手虛撫胸臀,作出 寬衣解帶、投懷送抱的諸般姿態。驅蛇的男子早已緊閉雙眼,都怕看了後把持 不定,心神錯亂。黃藥師只是微笑,看了一會,把玉簫放在唇邊,吹了幾聲。 眾女突然間同時全身震蕩,舞步頓亂,簫聲又再響了幾下,眾女已隨著簫聲而 舞。   歐陽鋒見情勢不對,雙手一拍,一名侍女抱著一具鐵箏走上前來。這時歐 陽克漸感心旌搖動。八女樂器中所發出的音調節奏,也已跟隨黃藥師的簫聲伴 和,驅蛇的眾男子已在蛇群中上下跳躍、前後奔馳了。   歐陽鋒在箏弦上錚錚錚的撥了幾下,發出幾下金戈鐵馬的肅殺之聲,立時 把簫聲中的柔媚之音沖淡了幾分。   黃藥師笑道:「來,來,咱們合奏一曲。」他玉簫一離唇邊,眾人狂亂之 勢登緩。   歐陽鋒叫道:「大家把耳朵塞住了,我和黃島主要奏樂。」他隨來的眾人 知道這一奏非同小可,登時臉現驚惶之色,紛撕衣襟,先在耳中緊緊塞住,再 在頭上密密層層的包了,只怕漏進一點聲音入耳。連歐陽克也忙以棉花塞住雙 耳。   黃蓉道:「我爹爹吹簫給你聽,給了你多大臉面,你竟塞起耳朵,也太無 禮。來到桃花島上作客,膽敢侮辱主人!」黃藥師道:「這不算無禮。他不敢 聽我簫聲,乃是有自知之明。先前他早聽過一次了,哈哈。你叔公鐵箏之技妙 絕天下,你有多大本事敢聽?那是輕易試得的嗎?」從懷裡取出一塊絲帕撕成 兩半,把她兩耳掩住了。郭靖好奇心起,倒要聽聽歐陽鋒的鐵箏是如何的厲害 法,反而走近了幾步。   黃藥師向歐陽鋒道:「你的蛇兒不能掩住耳朵。」轉頭向身旁的啞巴老僕 打了個手勢,那老僕點點頭,向驅蛇男子的頭腦揮了揮手,要他領下屬避開。 那些人巴不得溜之大吉,見歐陽鋒點頭示可,急忙驅趕蛇群,隨著啞巴老僕指 點的途徑,遠遠退去。   歐陽鋒道:「兄弟功夫不到之處。要請藥兄容讓三分。」盤膝坐在一塊大 石之上,閉目運氣片刻,右手五指揮動,鏗鏗鏘鏘的彈了起來。   秦箏本就聲調酸楚激越,他這西域鐵箏聲音更是淒厲。郭靖不懂音樂,但 這箏聲每一音都和他心跳相一致。鐵箏響一聲,他心一跳,箏聲越快,自己心 跳也逐漸加劇,只感胸口怦怦而動,極不舒暢。再聽少時,一顆心似乎要跳出 腔子來,斗然驚覺:「若他箏聲再急,我豈不是要給他引得心跳而死?」急忙 坐倒,寧神屏思,運起全真派道家內功,心跳便即趨緩,過不多時,箏聲已不 能帶動他心跳。   只聽得箏聲漸急,到後來猶如金鼓齊鳴、萬馬奔騰一般,驀地裡柔韻細細 ,一縷簫聲幽幽的混入了箏音之中,郭靖只感心中一蕩,臉上發熱,忙又鎮懾 心神。鐵箏聲音雖響,始終掩沒不了簫聲,雙聲雜作,音調怪異之極。鐵箏猶 似巫峽猿啼、子夜鬼哭,玉簫恰如昆崗鳳鳴,深閨私語。一個極盡慘厲淒切, 一個卻是柔媚宛轉。此高彼低,彼進此退,互不相下。   黃蓉原本笑吟吟的望著二人吹奏,看到後來,只見二人神色鄭重,父親站 起身來,邊走邊吹,腳下踏著八卦方位。她知這是父親平日修習上乘內功時所 用的姿式,必是對手極為厲害,是以要出全力對付,再看歐陽鋒頭頂猶如蒸籠 ,一縷縷的熱氣直往上冒,雙手彈箏,袖子揮出陣陣風聲,看模樣也是絲毫不 敢怠懈。   郭靖在竹林中聽著二人吹奏,思索這玉簫鐵箏與武功有甚麼干係,何以這 兩般聲音有恁大魔力,引得人心中把持不定?當下凝守心神,不為樂聲所動, 然後細辨簫聲箏韻,聽了片刻,只覺一柔一剛,相互激蕩,或猱進以取勢,或 緩退以待敵,正與高手比武一般無異,再想多時,終於領悟:「是了,黃島主 和歐陽鋒正以上乘內功互相比拼。」想明白了此節,當下閉目聽鬥。   他原本運氣同時抵禦簫聲箏音,甚感吃力,這時心無所滯,身在局外,靜 聽雙方勝敗,樂音與他心靈已不起絲毫感應,但覺心中一片空明,諸般細微之 處反而聽得更加明白。周伯通授了他七十二路「空明拳」,要旨原在「以空而 明」四字,若以此拳理與黃藥師、歐陽鋒相鬥,他既內力不如,自難取勝,但 若袖手靜觀,卻能因內心澄澈而明解妙詣,那正是所謂「旁觀者清」之意。他 一直不明白自己內力遠遜於周伯通,何以抗禦簫聲之能反較他為強,殊不知那 晚周伯通自己身在局中,又因昔年犯下的一段情孽,魔由心生,致為簫聲所乘 ,卻不是又純由內力高低而決強弱了。   這時郭靖只聽歐陽鋒初時以雷霆萬鈞之勢要將黃藥師壓倒。簫聲東閃西避 ,但只要箏聲中有些微間隙,便立時透了出來。過了一陣,箏音漸緩,簫聲卻 愈吹愈是迴腸蕩氣。郭靖忽地想到周伯通教他背誦的「空明拳」拳訣中的兩句 :「剛不可久,柔不可守。」心想:「箏聲必能反擊。」果然甫當玉簫吹到清 羽之音,猛然間錚錚之聲大作,鐵箏重振聲威。   郭靖雖將拳訣讀得爛熟,但他悟性本低,周伯通又不善講解,於其中含義 ,十成中也懂不了一成,這時聽著黃藥師與歐陽鋒以樂聲比武,雙方攻拒進退 ,頗似與他所熟讀的拳訣暗合,本來不懂的所在,經過兩般樂音數度拼鬥,漸 漸悟到了其中的一些關竅,不禁暗暗喜歡。《九陰真經》上下兩卷的經文他已 背得爛熟,忽然隱隱覺得,經中有些句子似與此刻耳中所聞的箏韻簫聲也有相 合之處,但經文深奧,又未經詳細講解,日後他便想上一年半載,也決計難以 明白,此刻兩般樂音紛至沓來,他一想到經文,立時心中混亂,知道危機重重 ,立時撇開,再也不敢將思路帶到經文上去。   再聽一會,忽覺兩般樂音的消長之勢、攻合之道,卻有許多地方與所習口 訣甚不相同,心下疑惑,不明其故。好幾次黃藥師明明已可獲勝,只要簫聲多 幾個轉折,歐陽鋒勢必抵擋不住﹔而歐陽鋒卻也錯過了不少可乘之機。郭靖先 前還道雙方互相謙讓,再聽一陣,卻又不像。   他資質雖然遲鈍,但兩人反覆吹奏攻拒,聽了小半個時辰下來,也已明白 了一些簫箏之聲中攻伐解禦的法門。再聽一會,忽然想起:「若是依照空明拳 拳訣中的道理,他們雙方的攻守之中,好似各有破綻和不足之處,難道周大哥 傳我的口訣,竟比黃島主和西毒的武功還要厲害嗎?」轉念一想:「一定不對 。若是周大哥武功真的高過黃島主,這一十五年之中他二人已不知拼鬥過多少 次,豈能仍然被困在岩洞之中?」   他呆呆的想了良久,只聽得簫聲越拔越高,只須再高得少些,歐陽鋒便非 敗不可,但至此為極,說甚麼也高不上去了,終於大悟,不禁啞然失笑:「我 真是蠢得到了家!人力有時而窮,心中所想的事,十九不能做到。我知道一拳 打出,如有萬斤之力,敵人必然粉身碎骨,可是我拳上又如何能有萬斤的力道 ?七師父常說:『看人挑擔不吃力,自己挑擔壓斷脊。』挑擔尚且如此,何況 是這般高深的武功。」   只聽得雙方所奏樂聲愈來愈急,已到了短兵相接、白刃肉搏的關頭,再鬥 片刻,必將分出高下,正自替黃藥師耽心,突然間遠處海上隱隱傳來一陣長嘯 之聲。黃藥師和歐陽鋒同時心頭一震,簫聲和箏聲登時都緩了。那嘯聲卻愈來 愈近,想是有人乘船近島。   歐陽鋒揮手彈箏,錚錚兩下,聲如裂帛,遠處那嘯聲忽地拔高,與他交上 了手。過不多時,黃藥師的洞簫也加入戰團,簫聲有時與長嘯爭持,有時又與 箏音纏鬥,三般聲音此起彼伏,鬥在一起。   郭靖曾與周伯通玩過四人相搏之戲,於這三國交兵的混戰局面並不生疏, 心知必是又有一位武功極高的前輩到了。這時發嘯之人已近在身旁樹林之中, 嘯聲忽高忽低,時而如龍吟獅吼,時而如狼嗥梟鳴,或若長風振林,或若微雨 濕花,極盡千變萬化之致。簫聲清亮,箏聲淒厲,卻也各呈妙音,絲毫不落下 風。三般聲音糾纏在一起,鬥得難解難分。   郭靖聽到精妙之處,不覺情不自禁的張口高喝:「好啊!」他一聲喝出便 即驚覺,知道不妙,待要逃走,突然青影閃動,黃藥師已站在面前。   這時三般樂音齊歇,黃藥師低聲喝道:「好小子,隨我來。」郭靖只得叫 了聲:「黃島主。」硬起頭皮,隨他走入竹亭。   黃蓉耳中塞了絲巾,並未聽到他這一聲喝采,突然見他進來,驚喜交集, 奔上來握住他的雙手,叫道:「靖哥哥,你終於來了……」又是喜悅,又是悲 苦,一言未畢,眼淚已流了下來,跟著撲入他的懷中。郭靖伸臂摟住了她。   歐陽克見到郭靖本已心頭火起,見黃蓉和他這般親熱,更是惱怒,晃身搶 前,揮拳向郭靖迎面猛擊過去,一拳打出,這才喝道:「臭小子,你也來啦! 」   他自忖武功本就高過郭靖,這一拳又帶了三分偷襲之意,突然間攻敵不備 ,料想必可打得對方目腫鼻裂,出一口心中悶氣。不料郭靖此時身上的功夫, 較之在寶應劉氏宗祠中與他比拳時已頗不相同,眼見拳到,身子略側,便已避 過,跟著左手發「鴻漸於陸」,右手發「亢龍有悔」,雙手各使一招降龍十八 掌中的絕招。這降龍十八掌掌法之妙,天下無雙,一招已難抵擋,何況他以周 伯通雙手互搏,一人化二的奇法分進合擊?以黃藥師、歐陽鋒眼界之寬,腹學 之廣,卻也是從所未見,都不禁吃了一驚。   歐陽克方覺他左掌按到自己右脅,已知這是降龍十八掌中的厲害家數,只 可讓,不可擋,忙向左急閃,郭靖那一招「亢龍有悔」剛好湊上,蓬的一聲, 正擊在他左胸之上,喀喇聲響,打斷了一根肋骨。他當對方掌力及胸之際,已 知若是以硬碰硬,自己心肺都有被掌力震碎之虞,急忙順勢後縱,郭靖一掌之 力,再加上他向後飛縱,身子直飛上竹亭,在竹亭頂上踉蹌數步,這才落下地 來,心中羞慚,胸口劇痛,慢慢走回。   郭靖這下出手,不但東邪西毒齊感詫異,歐陽克驚怒交迸,黃蓉拍手大喜 ,連他自己也是大出意料之外,不知自己武功已然大進,還道歐陽克忽爾疏神 ,以致被自己打了個措手不及,只怕他要使厲害殺手反擊,退後兩步,凝神待 敵。   歐陽鋒怒目向他斜視一眼,高聲叫道:「洪老叫化,恭喜你收的好徒兒啊 。」   這時黃蓉早已將耳上絲巾除去,聽得歐陽鋒這聲呼叫,知道是洪七公到了 ,真是天上送下來的救星,發足向竹林外奔去,大聲叫道:「師父,師父。」 黃藥師一怔:「怎地蓉兒叫老叫化作師父?」只見洪七公背負大紅葫蘆,右手 拿著竹杖,左手牽著黃蓉的手,笑吟吟的走進竹林。   黃藥師與洪七公見過了禮,寒喧數語,便問女兒:「蓉兒,你叫七公作什 麼?」黃蓉道:「我拜了七公他老人家為師。」黃藥師大喜,向洪七公道:「 七兄青眼有加,兄弟感激不盡,只是小女胡鬧頑皮,還盼七兄多加管教。」說 著深深一揖。   洪七公笑道:「藥兄家傳武學,博大精深,這小妮子一輩子也學不了,又 怎用得著我來多事?不瞞你說,我收她為徒,其志在於吃白食,騙她時時燒些 好菜給我吃,你也不用謝我。」說著兩人相對大笑。   黃蓉指著歐陽克道:「爹爹,這壞人欺侮我,若不是七公他老人家瞧在你 的臉上出手相救,你早見不到蓉兒啦。」黃藥師斥道:「胡說八道!好端端的 他怎會欺侮你?」黃蓉道:「爹爹你不信,我來問他。」轉頭向著歐陽克道: 「你先罰個誓,若是回答我爹爹的問話中有半句謊言,日後便給你叔叔杖頭上 的毒蛇咬死。」她此言一出,歐陽鋒與歐陽克均是臉色大變。   原來歐陽鋒杖頭雙蛇是花了十多年的功夫養育而成,以數種最毒之蛇相互 雜交,才產下這兩條毒中之毒的怪蛇下來。歐陽鋒懲罰手下叛徒或是心中最憎 惡之人,常使杖頭毒蛇咬他一口,被咬了的人渾身奇癢難當,頃刻斃命。歐陽 鋒雖有解藥,但蛇毒入體之後,縱然服藥救得性命,也不免武功全失,終身殘 廢。   黃蓉見到他杖頭盤旋上下的雙蛇形狀怪異,順口一句,哪知恰正說到西毒 叔侄最犯忌之事。   歐陽克道:「岳父大人問話,我焉敢打誑。」黃蓉啐道:「你再胡言亂語 ,我先打你老大幾個耳括子。我問你,我跟你在北京趙王府中見過面,是不是 ?」   歐陽克肋骨折斷,胸口又中了她的金針,實是疼痛難當,只是要強好勝, 拼命運內功忍住,不說話時還可運氣強行抵擋,剛才說了那兩句話,已痛得額 頭冷汗直冒,聽黃蓉又問,再也不敢開口回答,只得點了點頭。   黃蓉又道:「那時你與沙通天、彭連虎、梁子翁、靈智和尚他們聯了手來 打我一個人,是不是?」歐陽克待要分辯,說明並非自己約了這許多好手來欺 侮她,但只說了一句:「我……我不是和他們聯手……」胸口已痛得不能再吐 一字。   黃蓉道:「好罷,我也不用你答話,你聽了我的問話,只須點頭或搖頭便 是。我問你:沙通天、彭連虎、梁子翁、靈智和尚這干人都跟我作對,是不是 ?」歐陽克點了點頭。黃蓉道:「他們都想抓住我,都沒能成功,後來你就出 馬了,是不是?」歐陽克只得又點了點頭。黃蓉又道:「那時我在趙王府的大 廳之中,並沒誰來幫我,孤零零的好不可憐。我爹爹又不知道,沒來救我,是 不是?」歐陽克明知她是要激起父親憐惜之情,因而對他厭恨,但事實確是如 此,難以抵賴,只得又再點頭。   黃蓉牽著父親的手,說道:「爹,你瞧,你一點也不可憐蓉兒,要是媽媽 還在,你一定不會這樣待我……」黃藥師聽她提到過世的愛妻,心中一酸,伸 出左手摟住了她。歐陽鋒見形勢不對,接口道:「黃姑娘,這許多成名的武林 人物要留住你,但你身有家傳的絕世武藝,他們都奈何你不得,是也不是?」 黃蓉笑著點頭。黃藥師聽歐陽鋒贊她家傳武功,微微一笑。歐陽鋒轉頭向他道 :「藥兄,舍侄見了令愛如此身手,傾倒不已,這才飛鴿傳書,一站接一站的 將訊息自中原傳到白駝山,求兄弟萬里迢迢的趕到桃花島親來相求,以附婚姻 。兄弟雖然不肖,但要令我這般馬不停蹄的兼程趕來,當世除了藥兄而外,也 沒第二人了。」黃藥師笑道:「有勞大駕,可不敢當。」想到歐陽鋒以如此身 分,竟遠道來見,卻也不禁得意。   歐陽鋒轉身向洪七公道:「七兄,我叔侄傾慕桃花島的武功人才,你怎麼 又瞧不順眼了,跟小輩當起真來?不是舍侄命長,早已喪生在你老哥滿天花雨 擲金針的絕技之下了。」   洪七公當日出手相救歐陽克逃脫黃蓉所擲的金針,這時聽歐陽鋒反以此相 責,知道若非歐陽克謊言欺叔,便是歐陽鋒故意顛倒黑白,他也不願置辯,哈 哈一笑,拔下葫蘆塞子,喝了一大口酒。郭靖卻已忍耐不住,叫道:「是七公 他老人家救了你侄兒的性命,你怎麼反恁地說?」黃藥師喝道:「我們說話, 怎容得你這小子來插嘴?」郭靖急道:「蓉兒,你把他……強搶程大小姐的事 說給你爹爹聽。」   黃蓉深悉父親性子,知他素來厭憎世俗之見,常道:「禮法豈為吾輩而設 ?」平素思慕晉人的率性放誕,行事但求心之所適,常人以為是的,他或以為 非,常人以為非的,他卻又以為是,因此上得了個「東邪」的諢號。這時她想 :「這歐陽克所作所為十分討厭,但爹爹或許反說他風流瀟洒。」   見父親對郭靖橫眼斜睨,一臉不以為然的神色,計上心來,又向歐陽克道 :「我問你的話還沒完呢!那日你和我在趙王府比武,你兩隻手縛在背後,說 道不用手、不還招便能勝我,是不是?」歐陽克點頭承認。   黃蓉又問:「後來我拜了七公他老人家為師,在寶應第二次和你比武,你 說任憑我用爹爹或是七公所傳的多少武功,你都只須用你叔叔所傳的一門拳法 ,就能將我打敗,是嗎?」歐陽克心想:「那是你定下來的法子,可不是我定 的。」   黃蓉見他神色猶疑,追問道:「你在地下用腳尖畫了個圈子,說道只消我 用爹爹所傳的武功將你逼出這圈子,你便算輸了,是不是?」歐陽克點了點頭 。   黃蓉對父親道:「爹,你聽,他既瞧不起七公公,也瞧不起你,說你們兩 人的武藝就是加在一起,也遠不及他叔叔的。那不是說你們兩人聯起手來,也 打不過他叔叔嗎?我可不信了。」黃藥師道:「小丫頭別搬嘴弄舌。天下武學 之士,誰不知東邪、西毒、南帝、北丐的武功是銖兩悉稱,功力悉敵。」他口 中雖如此說,但對歐陽克的狂妄已頗感不滿,對這事不願再提,轉頭向洪七公 道:「七兄,大駕光臨桃花島,不知有何貴幹。」洪七公道:「我來向你求一 件事。」   洪七公雖然滑稽玩世,但為人正直,行俠仗義,武功又是極高,黃藥師對 向來甚是欽佩,又知他就有天大事情,也只是和屬下丐幫中人自行料理,這時 聽他說有求於己,不禁十分高興,忙道:「咱們數十年的交情,七兄有命,小 弟敢不遵從?」   洪七公道:「你別答應得太快,只怕這件事不易辦。」黃藥師笑道:「若 是易辦之事,七兄也想不到小弟了。」洪七公拍手笑道:「是啊,這才是知己 的好兄弟呢!那你是答應定了?」黃藥師道:「一言為定!火裡火裡去,水裡 水裡去!」歐陽鋒蛇杖一擺,插口道:「藥兄且慢,咱們先問問七兄是甚麼事 ?」洪七公笑道:「老毒物,這不干你的事,你別來橫裡囉唆,你打疊好肚腸 喝喜酒罷。」歐陽鋒奇道:「喝喜酒?」   洪七公道:「不錯,正是喝喜酒。」指著郭靖與黃蓉道:「這兩個都是我 徒兒,我已答允他們,要向藥兄懇求,讓他們成親。現下藥兄已經答允了。」   郭靖與黃蓉又驚又喜,對望了一眼。歐陽鋒叔侄與黃藥師卻都吃了一驚。   歐陽鋒道:「七兄,你此言差矣!藥兄的千金早已許配舍侄,今日兄弟就 是到桃花島來行納幣文定之禮的。」洪七公道:「藥兄,有這等事嗎?」黃藥 師道:「是啊,七兄別開小弟的玩笑。」洪七公沉臉道:「誰跟你們開玩笑? 現今你一女許配兩家,父母之命是大家都有了。」轉頭向歐陽鋒道:「我是郭 家的大媒,你的媒妁之言在哪裡?」歐陽鋒料不到他有此一問,一時倒答不上 來,愕然道:「藥兄答允了,我也答允了,還要甚麼媒妁之言?」洪七公道: 「你可知道還有一人不答允?」歐陽鋒道:「誰啊?」洪七公道:「哈哈不敢 ,就是老叫化!」歐陽鋒聽了此言,素知洪七公性情剛硬,行事堅毅,今日勢 不免要和他一鬥,但臉上神色無異,只沉吟不答。   洪七公笑道:「你這侄兒人品不端,哪配得上藥兄這個花朵般的閨女?就 算你們二老硬逼成親,他夫婦兩人不和,天天動刀動槍,你砍我殺,又有甚麼 味兒?」   黃藥師聽了這話,心中一動,向女兒望去,只見他正含情脈脈的凝視郭靖 ,瞥眼之下,只覺得這楞小子實是說不出的可厭。他絕頂聰明,文事武略,琴 棋書畫,無一不曉,無一不精,自來交游的不是才子,就是雅士,他夫人與女 兒也都智慧過人,想到要將獨生愛女許配給這傻頭傻腦的渾小子,當真是一朵 鮮花插在牛糞上了。瞧他站在歐陽克身旁,相比之下,歐陽克之俊雅才調無不 勝他百倍,於是許婚歐陽之心更是堅決,只是洪七公臉上須不好看,當下想到 一策,說道:「鋒兄,令侄受了點微傷,你先給他治了,咱們從長計議。」   歐陽鋒一直在擔心侄兒的傷勢,巴不得有他這句話,當即向侄兒一招手, 兩人走入竹林之中。黃藥師自與洪七公說些別來之情。過了一頓飯時分,叔侄 二人回到亭中。歐陽鋒已替侄兒吸出金針,接妥了折斷的肋骨。   黃藥師道:「小女蒲柳弱質,性又頑劣,原難侍奉君子,不意七兄與鋒兄 瞧得起兄弟,各來求親,兄弟至感榮寵。小女原已先許配了歐陽氏,但七兄之 命,實也難卻,兄弟有個計較在此,請兩兄瞧著是否可行?」洪七公道:「快 說,快說。老叫化不愛聽你文縐縐的鬧虛文。」   黃藥師微微一笑,說道:「兄弟這個女兒,甚麼德容言工,那是一點兒也 說不上的,但兄弟總是盼她嫁個好郎君。歐陽世兄是鋒兄的賢阮,郭世兄是七 兄的高徒,身世人品都是沒得說的。取捨之間,倒教兄弟好生為難,只得出三 個題目,考兩位世兄一考。哪一位高才捷學,小女就許配於他,兄弟決不偏袒 。兩個老友瞧著好也不好?」   歐陽鋒拍掌叫道:「妙極,妙極!只是舍侄身上有傷,若要比試武功,只 有等他傷好之後。」他見郭靖只一招便打傷了侄兒,若是比武,侄兒必輸無疑 ,適才侄兒受傷,倒成了推托的最佳藉口。   黃藥師道:「正是。何況比武動手,傷了兩家和氣。」   洪七公心想:「你這黃老邪好壞。大伙兒都是武林中人,要考試居然考文 不考武,你幹麼又不去招個狀元郎做女婿?你出些詩詞歌賦的題目,我這傻徒 弟就再投胎轉世,也比他不過。嘴裡說不偏袒,明明是偏袒了個十足十。如此 考較,我的傻徒兒必輸。直娘賊,先跟老毒物打一架再說。」當下仰天一笑, 瞪眼直視歐陽鋒,說道:「咱們都是學武之人,不比武難道還比吃飯拉屎?你 侄兒受了傷,你可沒傷,來來來,咱倆代他們上考場罷。」也不等歐陽鋒回答 ,揮掌便向他肩頭拍去。   歐陽鋒沉肩回臂,倒退數尺。洪七公將竹棒在身旁竹几上一放,喝道:「 還招罷。」語音甫畢,雙手已發了七招,端的是快速無倫。歐陽鋒左擋右閃, 把這七招全都讓了開去,右手將蛇杖插入亭中方磚,在這一瞬之間,左手也已 還了七招。黃藥師喝一聲采,並不勸阻,有心要瞧瞧這兩位與他齊名的武林高 手,這二十年來功夫進境到如何地步。   洪七公與歐陽鋒都是一派宗主,武功在二十年前就均已登峰造極,華山論 劍之後,更是潛心苦練,功夫愈益精純。這次在桃花島上重逢比武,與在華山 論劍時又自大不相同。兩人先是各發快招,未曾點到,即已收勢,互相試探對 方虛實。兩人的拳勢掌影在竹葉之間飛舞來去,雖是試招,出手之中卻盡是包 藏了精深的武學。   郭靖在旁看得出神,只見兩人或攻或守,無一招不是出人意表的極妙之作 。   那《九陰真經》中所載原是天下武學的要旨,不論內家外家、拳法劍術, 諸般最根基的法門訣竅,都包含在真經的上卷之內。郭靖背熟之後,雖然其中 至理並不明曉,但不知不覺之間,識見卻已大大不同,這時見到兩人每一次攻 合似乎都與經中所述法門隱然若合符節,又都是自己做夢也未曾想到過的奇法 巧招,待欲深究,兩人掌招早變,只在他心頭模模糊糊的留下一個影子。先前 他聽黃藥師與歐陽鋒簫箏相鬥,那是無形的內力,畢竟極難與經文印証,這有 形的拳腳可就易明得多了。只看得他眉飛色舞,心癢難搔。   轉眼之間,兩人已拆了三百餘招,洪七公與歐陽鋒都不覺心驚,欽服對方 了得。   黃藥師旁觀之下,不禁暗暗嘆氣,心道:「我在桃花島勤修苦練,只道王 重陽一死,我武功已是天下第一,哪知老叫化、老毒物各走別徑,又都練就了 這般可敬可畏的功夫!」   歐陽克和黃蓉各有關心,只盼兩人中的一人快些得勝,但於兩人拳招中的 精妙之處,卻是不能領會。黃蓉一斜眼間,忽見身旁地下有個黑影在手舞足蹈 的不住亂動,抬頭看時,正是郭靖,只見他臉色怪異,似乎是陷入了狂喜極樂 之境,心下驚詫,低低的叫了聲:「靖哥哥!」郭靖並未聽見,仍是在拳打足 踢。黃蓉大異,仔細瞧去,才知他是在模擬洪七公與歐陽鋒的拳招。   這時相鬥的二人拳路已變,一招一式,全是緩緩發出。有時一人凝思片刻 ,打出一拳,對手避過之後,坐下地來休息一陣,再站起來還了一拳。這哪裡 是比武鬥拳,較之師徒授武還要迂緩鬆懈得多。但看兩人模樣,卻又比適才快 鬥更是鄭重。   黃蓉側頭去看父親,見他望著二人呆呆出神,臉上神情也很奇特,只有歐 陽克卻不住的向她眉目傳情,手中折扇輕揮,顯得十分的倜儻風流。   郭靖看到忘形處,忍不住大聲喝采叫好。歐陽克怒道:「你渾小子又不懂 ,亂叫亂嚷什麼?」黃蓉道:「你自己不懂,怎知旁人也不懂?」歐陽克笑道 :「他是在裝腔作勢發傻,諒他小小年紀,怎識得我叔父的神妙功夫。」黃蓉 道:「你不是他,怎知他不識得?」兩人在一旁鬥口,黃藥師與郭靖卻充耳不 聞,只是凝神觀鬥。   這時洪七公與歐陽鋒都蹲在地下,一個以左手中指輕彈自己腦門,另一個 捧住雙耳,都閉了眼苦苦思索,突然間發一聲喊,同時躍起來交換了一拳一腳 ,然後分開再想。他兩人功夫到了這境界,各家各派的武術無一不通,世間已 有招術都已不必使用,知道不論如何厲害的殺手,對方都能輕易化解,必得另 創神奇新招,方能克敵制勝。   兩人二十年前論劍之後,一處中原,一在西域,自來不通音問,互相不知 對方新練武功的路子,這時一交手,兩人武功俱已大進,但相互對比竟然仍與 二十年前無異,各有所長,各有所忌,誰也克制不了誰。眼見月光隱去,紅日 東升,兩人窮智竭思,想出了無數新招,拳法掌力,極盡千變萬化之致,但功 力悉敵,始終難分高低。   郭靖目睹當世武功最強的二人拼鬥,奇招巧法,端的是層出不窮。這些招 數他看來都在似懂非懂之間,有時看到幾招,似乎與周伯通所授的拳理有些相 近,跟著便模擬照學。可是剛學到一半,洪七公與歐陽鋒又有新招出來,他先 前所記得的又早忘了。   黃蓉見他如此,暗暗驚奇,想道:「十餘日不見,難道他忽然得了神授天 傳,武功斗進?我看得莫名其妙,怎麼他能如此的驚喜讚嘆?」轉念忽想:「 莫非我這傻哥哥想我想得瘋了?」她與郭靖闋別多日,無法相見,見面後卻又 不得親近,於是上前想拉住他的手。這時郭靖正在模仿歐陽鋒反身推出的掌法 ,這一掌看來平平無奇,內中卻是暗藏極大潛力。黃蓉剛捏住他手掌,卻不料 他掌中勁力忽發,只感一股強力把自己猛推,登時身不由主的向半空飛去。郭 靖手掌推出,這才知覺,叫聲:「啊喲!」縱身上去待接,黃蓉纖腰一扭,已 站在竹亭頂上。郭靖落地後跟著躍起,左手拉住亭角的飛檐,借勢翻上。兩人 並肩坐在竹亭頂上,居高臨下的觀戰。   此時場上相鬥的情勢,又已生變,只見歐陽鋒蹲在地下,雙手彎與肩齊, 宛似一隻大青蛙般作勢相撲,口中發出老牛嘶鳴般的咕咕之聲,時歇時作。   黃蓉見他形相滑稽,低聲笑道:「靖哥哥,他在幹什麼?」郭靖剛說得一 句:「我也不知道啊!」忽然想起周伯通所說王重陽以「一陽指」破歐陽鋒「 蛤蟆功」之事,點頭道:「是了,這是他一門極厲害的功夫,叫做蛤蟆功。」 黃蓉拍手笑道:「真像一隻癩蛤蟆!」   歐陽克見兩人偎倚在一起,指指點點,又說又笑,不覺醋心大起,待要躍 上去與郭靖拼鬥,卻是胸痛仍劇,使不出氣力,又自料非他之敵,隱隱聽得黃 蓉說:「真像一隻癩蛤蟆。」還道兩人譏嘲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更是怒火中 燒,右手扣了三枚飛燕銀梭,悄悄繞到竹亭後面,咬牙揚手,三枚銀梭齊往郭 靖背心飛去。   這時洪七公前一掌,後一掌,正繞著歐陽鋒身周轉動,以降龍十八掌和他 的蛤蟆功拼鬥。這都是兩人最精純的功夫,打到此處,已不是適才那般慢吞吞 的鬥智炫巧、賭奇爭勝,而是各以數十年功力相拼,到了生死決於俄頃之際。 郭靖的武功原以降龍十八掌學得最精,見師父把這路掌法使將開來,神威凜凜 ,妙用無窮,比之自己所學實是不可同日而語,只看得他心神俱醉,怎料得到 背後有人倏施暗算?   黃蓉不知這兩位當世最強的高手已鬥到了最緊切的關頭,尚在指點笑語, 瞥眼忽見竹亭外少了一人。她立時想到歐陽克怕要弄鬼,正待察看,只聽得背 後風聲勁急,有暗器射向郭靖後心,斜眼見他兀自未覺,急忙縱身伏在他背上 ,噗噗噗三聲,三枚飛燕銀梭都打正她的背心。她穿著軟蝟甲,銀梭只打得她 一陣疼痛,卻是傷害不得,反手把三枚銀梭抄在手裡,笑道:「你給我背上搔 癢是不是?謝謝你啦,還給你罷。」   歐陽克見她代擋了三枚銀梭,醋意更盛,聽她這麼說,只待她還擲過來, 等了片刻,卻見她把銀梭托在手裡,並不擲出,只伸出了手等他來取。   歐陽克左足一點,躍上竹亭,他有意賣弄輕功,輕飄飄的在亭角上一立, 白袍在風中微微擺動,果然豐神雋美,飄逸若仙。黃蓉喝一聲采,叫道:「你 輕功真好!」走上一步,伸手把銀梭還給他。   歐陽克看到她皎若白雪的手腕,心中一陣迷糊,正想在接銀梭時順便在她 手腕上一摸,突然間眼前金光閃動,他吃過兩次苦頭,一個筋斗翻下竹亭,長 袖舞處,把金針紛紛打落。黃蓉格格一聲笑,三枚銀梭向蹲在地下的歐陽鋒頂 門猛擲下去。   郭靖驚叫:「使不得!」攔腰一把將她抱起,躍下地來,雙足尚未著地, 只聽得黃藥師急叫:「鋒兄留情!」郭靖只感一股極大力量排山倒海般推至, 忙將黃蓉在身旁一放,急運勁力,雙手同使降龍十八掌中的「見龍在田」,平 推出去,砰的一聲響,登時被歐陽鋒的蛤蟆功震得倒退了七、八步。他胸口氣 血翻湧,難過之極,只是生怕歐陽鋒這股凌厲無儔的掌力傷了黃蓉,硬生生的 站定腳步,深深吸一口氣,待要再行抵擋歐陽鋒攻來的招術,只見洪七公與黃 藥師已雙雙擋在面前。   歐陽鋒長身直立,叫道:「慚愧,慚愧,一個收勢不及,沒傷到了姑娘嗎 ?」黃蓉本已嚇得花容失色,聽他這麼說,強自笑道:「我爹爹在這裡,你怎 傷得了我?」   黃藥師甚是擔心,拉著她的手,悄聲問道:「身上覺得有甚麼異樣?快呼 吸幾口。」黃蓉依言緩吸急吐,覺得無甚不適,笑著搖了搖頭。黃藥師這才放 心,斥道:「兩位伯伯在這裡印証功夫,要你這丫頭來多手多腳?歐陽伯伯的 蛤蟆功非同小可,若不是他手下留情,你這條小命還在嗎?」原來歐陽鋒這蛤 蟆功純係以靜制動,他全身涵勁蓄勢,蘊力不吐,只要敵人一施攻擊,立時便 有猛烈無比的勁道反擊出來,他正以全力與洪七公周旋,猶如一張弓拉得滿滿 地,張機待發,黃蓉貿然碰了上去,直是自行尋死。待得歐陽鋒得知向他遞招 的竟是黃蓉,自己勁力早已發出,不由得大吃一驚,心想這一下闖下了禍,這 個如花似玉般的小姑娘活生生的要斃於自己掌下,耳聽得黃藥師叫道:「鋒兄 留情!」急收掌力,哪裡還來得及,突然間一股掌力與自己一抵,他乘勢急收 ,看清楚救了黃蓉的竟是郭靖,心中對洪七公更是欽服:「老叫化子果然了得 ,連這個少年弟子也調教得如此功夫!」   黃藥師在歸雲莊上試過郭靖的武功,心想:「你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竟 敢出手抵擋歐陽鋒的生平絕技蛤蟆功,若不是他瞧在我臉上手下留情,你早給 打得骨斷筋折了。」他不知郭靖功力與在歸雲莊時已自不同,適才這一下確是 他救了黃蓉的性命,但見這傻小子為了自己女兒奮不顧身,對他的惡感登時消 去了大半,心想:「這小子性格誠篤,對蓉兒確是一片痴情,蓉兒是不能許他 的,可得好好賞他些甚麼。」眼見這小子雖是傻不楞登,但這個「痴」字,卻 大合自己脾胃。   洪七公又叫了起來:「老毒物,真有你的!咱倆勝敗未分,再來打啊!」 歐陽鋒叫道:「好,我是捨命陪君子。」洪七公笑道:「我不是君子,你捨命 陪叫化罷!」身子一晃,又已躍到了場中。   歐陽鋒正要跟出,黃藥師伸出左手一攔,朗聲說道:「且慢,七兄、鋒兄 ,你們兩位拆了千餘招,兀自不分高下。今日兩位都是桃花島的嘉賓,不如多 飲幾杯兄弟自釀的美酒。華山論劍之期,轉眼即屆,那時不但二位要決高低, 兄弟與段皇爺也要出手。今天的較量,就到此為止如何?」歐陽鋒笑道:「好 啊,再比下去,我是甘拜下風的了。」洪七公轉身回來,笑道:「西域老毒物 口是心非,天下聞名。你說甘拜下風,那就是必占上風。老叫化倒不大相信。 」歐陽鋒道:「那我再領教七兄的高招。」洪七公袖子一揮,說道:「再好也 沒有。」   黃藥師笑道:「兩位今日駕臨桃花島,原來是顯功夫來了。」洪七公哈哈 笑道:「藥兄責備得是,咱們是來求親,可不是來打架。」黃藥師道:「兄弟 原說要出三個題目,考較考較兩位世兄的才學。中選的,兄弟就認他為女婿﹔ 不中的,兄弟也不讓他空手而回。」洪七公道:「怎麼你還有一個女兒?」黃 藥師笑道:「現今還沒有,就是趕著娶妻生女,那也來不及啦。兄弟九流三教 、醫卜星相的雜學,都還粗識一些。那一位不中選的世兄,若是不嫌鄙陋,願 意學的,任選一項功夫,兄弟必當盡心傳授,不教他白走桃花島這一遭。」洪 七公素知黃藥師之能,心想郭靖若不能為他之婿,得他傳授一門功夫,那也是 終身受用不盡,只是說到考較甚麼的,郭靖必輸無疑,又未免太也吃虧。   歐陽鋒見洪七公沉吟未答,搶著說道:「好,就是這麼著!藥兄本已答允 了舍侄的親事,但衝著七兄的大面子,就讓兩個孩子再考上一考。這是不傷和 氣的妙法。」轉頭向歐陽克道:「待會若是你及不上郭世兄,那可是你自己無 能,怨不得旁人,咱們喜喜歡歡的喝郭世兄一杯喜酒就是。要是你再有三心兩 意,旁生枝節,那可太不成話了,不但這兩位前輩容你不得,我也不能輕易饒 恕。」   洪七公仰天打個哈哈,說道:「老毒物,你是十拿九穩的能勝了,這番話 是說給我師徒聽的,叫我們考不上就乖乖的認輸。」歐陽鋒笑道:「誰輸誰贏 ,豈能預知?只不過以你我身分,輸了自當大大方方的認輸,難道還能撒賴胡 纏嗎?藥兄,便請出題。」   黃藥師存心要將女兒許給歐陽克,決意出三個他必能取勝的題目,可是如 明擺著偏袒,既有失自己的高人身分,又不免得罪了洪七公,正自尋思,洪七 公道:「咱們都是打拳踢腿之人,藥兄你出的題目可得須是武功上的事兒。若 是考甚麼詩詞歌賦、念經畫符的勞什子,那我們師徒乾脆認栽,拍拍屁股走路 ,也不用丟醜現眼啦。」   黃藥師道:「這個自然。第一道題目就是比試武藝。」歐陽鋒道:「那不 成,舍侄眼下身上有傷。」黃藥師笑道:「這個我知道。我也不會讓兩位世兄 在桃花島上比武,傷了兩家和氣。」歐陽鋒道:「不是他們兩人比?」黃藥師 道:「不錯。」歐陽鋒笑道:「是啦!那是主考官出手考試,每個人試這麼幾 招。」   黃藥師搖頭道:「也不是。如此試招,難保沒人說我存心偏袒,出手之中 ,有輕重之別。鋒兄,你與七兄的功夫同是練到了登峰造極、爐火純青的地步 ,剛才拆了千餘招不分高低,現下你試郭世兄,七兄試歐陽世兄。」   洪七公心想:「這倒公平得很,黃老邪果真聰明,單是這個法子,老叫化 便想不出。」笑道:「這法兒倒不壞,來來來,咱們千千。」說著便向歐陽克 招手。   黃藥師道:「且慢,咱們可得約法三章。第一,歐陽世兄身上有傷,不能 運氣用勁,因此大家只試武藝招術,不考功力深淺。第二,你們四位在這兩棵 松樹上試招,哪一個小輩先落地,就是輸了。」說著向竹亭旁兩棵高大粗壯的 松樹一指,又道:「第三,鋒兄七兄哪一位若是出手太重,不慎誤傷了小輩, 也就算輸。」   洪七公奇道:「傷了小輩算輸?」黃藥師道:「那當然。你們兩位這麼高 的功夫,假如不定下這一條,只要一出手,兩位世兄還有命嗎?七兄,你只要 碰傷歐陽世兄一塊油皮,你就算輸,鋒兄也是這般。兩個小輩之中,總有一個 是我女婿,豈能一招之間,就傷在你兩位手下。」洪七公搔頭笑道:「黃老邪 刁鑽古怪,果然名不虛傳,打傷了對方反而算輸,這規矩可算得是千古奇聞。 好罷,就這麼著。只要公平,老叫化便幹。」   黃藥師一擺手,四人都躍上了松樹,分成兩對。洪七公與歐陽克在右,歐 陽鋒與郭靖在左。洪七公仍是嬉皮笑臉,餘下三人卻都是神色肅然。黃蓉知道 歐陽克武功原比郭靖為高,幸而他身上受了傷,但現下這般比試,他輕功了得 ,顯然仍比郭靖占了便宜,不禁甚是擔憂,只聽得父親朗聲道:「我叫一、二 、三,大家便即動手。歐陽世兄、郭世兄,你們兩人誰先掉下地來就是輸了! 」黃蓉暗自籌思相助郭靖之法,但想歐陽鋒功夫如此厲害,自己如何插得下手 去?   黃藥師叫道:「一、二、三!」松樹上人影飛舞,四人動上了手。   黃蓉關心郭靖,單瞧他與歐陽鋒對招,但見兩人轉瞬之間已拆了十餘招。 她和黃藥師都不禁暗暗驚奇:「怎麼他的武功忽然之間突飛猛進,拆了這許多 招還不露敗像?」歐陽鋒更是焦躁,掌力漸放,著著進逼,可是又怕打傷了他 ,忽然間靈機一動,雙足猶如車輪般交互橫掃,要將他踢下松樹。郭靖使出降 龍十八掌中「飛龍在天」的功夫,不住高躍,雙掌如刀似剪,掌掌往對方腿上 削去。   黃蓉心中怦怦亂跳,斜眼往洪七公望去,只見兩人打法又自不同。歐陽克 使出輕功,在松枝上東奔西逃,始終不與洪七公交拆一招半式。洪七公逼上前 去,歐陽克不待他近身,早已逃開。洪七公心想:「這廝鳥一味逃閃,拖延時 刻。郭靖那傻小子卻和老毒物貨真價實的動手,當然是先落地。哼,憑你這點 兒小小奸計,老叫化就能折在你手下?」忽地躍在空中,十指猶如鋼爪,往歐 陽克頭頂撲擊下來。歐陽克見他來勢凌厲,顯非比武,而是要取自己性命,心 下大驚,急忙向右竄去。哪知洪七公這一撲卻是虛招,料定他必會向右閃避, 當即在半空中腰身一扭,已先落上了右邊樹梢,雙手往前疾探,喝道:「輸就 算我輸,今日先斃了你這臭小子!」歐陽克見他竟能在空中轉身,已自嚇得目 瞪口呆,聽他這麼呼喝,哪敢接他招數,腳下踏空,身子便即下落,正想第一 道考試我是輸啦,忽聽風聲響動,郭靖也正自他身旁落下。   原來歐陽鋒久戰不下,心想:「若讓這小子拆到五十招以上,西毒的威名 何在?」忽地欺進,左手快如閃電,來扭郭靖領口,口中喝道:「下去罷!」 郭靖低頭讓過,也是伸出左手,反手上格。歐陽鋒突然發勁,郭靖叫道:「你 ……你……」正想說他不守黃藥師所定的規約,同時急忙運勁抵禦。哪知歐陽 鋒笑道:「我怎樣?」勁力忽收。   郭靖這一格用足了平生之力,生怕他以蛤蟆功傷害自己內臟,豈料在這全 力發勁之際,對方的勁力忽然無影無蹤。他究竟功力尚淺,哪能如歐陽鋒般在 倏忽之間收發自如,幸好他跟周伯通練過七十二路空明拳,武功之中已然剛中 有柔,否則又必如在歸雲莊上與黃藥師過招時那樣,這一下胳臂的臼也會脫了 。雖然如此,卻也是立足不穩,一個倒栽蔥,頭下腳上的撞下地來。   歐陽克是順勢落下,郭靖卻是倒著下來,兩人在空中一順一倒的跌落,眼 見要同時著地。歐陽克見郭靖正在他的身邊,大有便宜可撿,當即伸出雙手, 順手在郭靖雙腳腳底心一按,自己便即借勢上躍。郭靖受了這一按,下墮之勢 更加快了。   黃蓉眼見郭靖輸了,叫了一聲:「啊喲!」斗然間只見郭靖身子躍在空中 ,砰的一聲,歐陽克橫跌在地,郭靖卻已站在一根松枝之上,借著松枝的彈力 ,在半空上下起伏。黃蓉這一下喜出望外,卻沒看清楚郭靖如何在這離地只有 數尺的緊急當口,竟然能反敗為勝,情不自禁的又叫了一聲:「啊喲!」兩聲 同是「啊喲」,心情卻是大異了。   歐陽鋒與洪七公這時都已躍下地來。洪七公哈哈大笑,連呼:「妙極!」 歐陽鋒鐵青了臉,陰森森的道:「七兄,你這位高徒武功好雜,連蒙古人的摔 跤玩意兒也用上了。」洪七公笑道:「這個連我也不會,可不是我教的。你別 尋老叫化晦氣。」   原來郭靖腳底被歐陽克一按,直向下墮,只見歐陽克雙腿正在自己面前, 危急中想也不想,當即雙手合抱,已扭住了他的小腿,用力往下摔去,自身借 勢上縱,這一下使的正是蒙古人盤打扭跌的法門。蒙古人摔跤之技,世代相傳 ,天下無對。郭靖自小長於大漠,在得江南六怪傳授武功之前,即已與拖雷等 小友每日裡扭打相撲,這摔跤的法門於他便如吃飯走路一般,早已熟習而流。 否則以他腦筋之鈍,當此自空墮地的一瞬之間,縱然身有此技,也萬萬來不及 想到使用,只怕要等騰的一聲摔在地下,過得良久,這才想到:「啊喲,我怎 地不扭他小腿?」這次無意中演了一場空中摔跤,以此取勝,勝了之後,一時 兀自還不大明白如何竟會勝了。   黃藥師微微搖頭,心想:「郭靖這小子笨頭笨腦,這一場獲勝,顯然是僥 倖碰上的。」說道:「這一場是郭賢侄勝了。鋒兄也別煩惱,但教令侄胸有真 才實學,安知第二、三場不能取勝。」歐陽鋒道:「那麼就請藥兄出第二道題 目。」黃藥師道:「咱們第二、三場是文考……」黃蓉撅嘴道:「爹,你明明 是偏心。剛才說好是只考武藝,怎麼又文考了?靖哥哥,你乾脆別比了。」黃 藥師道:「你知道什麼?武功練到了上乘境界,難道還是一味蠻打的嗎?憑咱 們這些人,豈能如世俗武人一般,還玩甚麼打擂台招親這等大煞風景之事…… 」   黃蓉聽到這句話,向郭靖望了一眼,郭靖的眼光也正向她瞧來,兩人心中 ,同時想到了穆念慈與楊康在中都的「比武招親」,只聽黃藥師續道:「…… 我這第二道題目,是要請兩位賢侄品題品題老朽吹奏的一首樂曲。」   歐陽克大喜,心想這傻小子懂甚麼管弦絲竹,那自是我得勝無疑。歐陽鋒 卻猜想黃藥師要以簫聲考較二人內力,適才竹梢過招,他已知郭靖內力渾厚, 侄兒未必勝得過他,又怕侄兒受傷之餘,再為黃藥師的簫聲所傷,說道:「小 輩們定力甚淺,只怕不能聆聽藥兄的雅奏。是否可請藥兄……」黃藥師不待他 說完,便接口道:「我奏的曲子平常得緊,不是考較內力,鋒兄放心。」向歐 陽克和郭靖道:「兩位賢侄各折一根竹枝,敲擊我簫聲的節拍,瞧誰打得好, 誰就勝這第二場。」   郭靖上前一揖,說道:「黃島主,弟子愚蠢得緊,對音律是一竅不通,這 一場弟子認輸就是。」洪七公道:「別忙,別忙,反正是輸,試一試又怎地? 還怕人家笑話嗎?」郭靖聽師父如此說,見歐陽克已折了一根竹枝在手,只得 也折了一根。   黃藥師笑道:「七兄、鋒兄在此,小弟貽笑方家了。」玉簫就唇,幽幽咽 咽的吹了起來。這次吹奏不含絲毫內力,便與常人吹簫無異。歐陽克辨音審律 ,按宮引商,一拍一擊,打得絲毫無誤。郭靖茫無頭緒,只是把竹枝舉在空中 ,始終不敢下擊,黃藥師吹了一盞茶時分,他竟然未打一記節拍。歐陽叔侄甚 是得意,均想這一場是贏定了,第三場既然也是文考,自必十拿九穩。   黃蓉好不焦急,將右手手指在左手腕上一拍一拍的輕扣,盼郭靖依樣葫蘆 的跟著擊打,哪知他抬頭望天,呆呆出神,並沒瞧見她的手勢。   黃藥師又吹了一陣,郭靖忽地舉起手來,將竹枝打了下去,空的一響,剛 巧打在兩拍之間。歐陽克登時哈的一聲笑了出來,心想這渾小子一動便錯。郭 靖跟著再打了一記,仍是打在兩拍之間,他連擊四下,記記都打錯了。   黃蓉搖了搖頭,心道:「我這傻哥哥本就不懂音律,爹爹不該硬要考他。 」   心中怨懟,待要想個甚麼法兒攪亂局面,叫這場比試比不成功,就算和局 了事,轉頭望父親時,卻見他臉有詫異之色。   只聽得郭靖又是連擊數下,簫聲忽地微有窒滯,但隨即回歸原來的曲調。 郭靖竹枝連打,記記都打在節拍前後,時而快時而慢,或搶先或墮後,玉簫聲 數次幾乎被他打得走腔亂板。這一來,不但黃藥師留上了神,洪七公與歐陽鋒 也是甚為訝異。   原來郭靖適才聽了三人以簫聲、箏聲、嘯聲相鬥,悟到了在樂音中攻合拒 戰的法門,他又絲毫不懂音律節拍,聽到黃藥師的簫聲,只道考較的便是如何 與簫聲相抗,當下以竹枝的擊打擾亂他的曲調。他以竹枝打在枯竹之上,發出 「空、空」之聲,饒是黃藥師的定力已然爐火純青,竟也有數次險些兒把簫聲 去跟隨這陣極難聽、極嘈雜的節拍。   黃藥師精神一振,心想你這小子居然還有這一手,曲調突轉,緩緩的變得 柔靡萬端。   歐陽克只聽了片刻,不由自主的舉起手中竹枝婆娑起舞。歐陽鋒嘆了口氣 ,搶過去扣住他腕上脈門,取出絲巾塞住了他的雙耳,待他心神寧定,方始放 手。   黃蓉自幼聽慣了父親吹奏這《碧海潮生曲》,又曾得他詳細講解,盡知曲 中諸般變化,父女倆心神如一,自是不受危害,但知父親的簫聲具有極大魔力 ,擔心郭靖抵擋不住。這套曲子模擬大海浩淼,萬里無波,遠處潮水緩緩推近 ,漸近漸快,其後洪濤洶湧,白浪連山,而潮水中魚躍鯨浮,海面上風嘯鷗飛 ,再加上水妖海怪,群魔弄潮,忽而冰山飄至,忽而熱海如沸,極盡變幻之能 事,而潮退後水平如鏡,海底卻又是暗流湍急,於無聲處隱伏凶險,更令聆曲 者不知不覺而入伏,尤為防不勝防。   郭靖盤膝坐在地上,一面運起全真派內功,摒慮寧神,抵禦簫聲的引誘, 一面以竹枝相擊,擾亂簫聲。黃藥師、洪七公、歐陽鋒三人以音律較藝之時, 各自有攻有守,本身固須抱元守一,靜心凝志,尚不斷乘縫抵隙,攻擊旁人心 神。郭靖功力遠遜三人,但守不攻,只是一味防護周密,雖無反擊之能,但黃 藥師連變數調,卻也不能將他降服。又吹得半晌,簫聲愈來愈細,幾乎難以聽 聞。郭靖停竹凝聽。哪知這正是黃藥師的厲害之處,簫聲愈輕,誘力愈大。郭 靖凝神傾聽,心中的韻律節拍漸漸與簫聲相合。若是換作旁人,此時已陷絕境 ,再也無法脫身,但郭靖練過雙手互搏之術,心有二用,驚悉凶險,當下硬生 生分開心神,左手除下左腳上的鞋子,在空竹上「禿、禿、禿」的敲將起來。   黃藥師吃了一驚,心想:「這小子身懷異術,倒是不可小覷了。」腳下踏 著八卦方位,邊行邊吹。郭靖雙手分打節拍,記記都是與簫聲的韻律格格不入 ,他這一雙手分打,就如兩人合力與黃藥師相拒一般,空空空,禿禿禿,力道 登時強了一倍。洪七公和歐陽鋒暗暗凝神守一,以他二人內力,專守不攻,對 這簫聲自是應付裕如,卻也不敢有絲毫怠忽,倘若顯出了行功相抗之態,可不 免讓對方及黃藥師小覷了。   那簫聲忽高忽低,愈變愈奇。郭靖再支持了一陣,忽聽得簫聲中飛出陣陣 寒意,霎時間便似玄冰裹身,不禁簌簌發抖。洞簫本以柔和宛轉見長,這時的 音調卻極具峻峭肅殺之致。郭靖漸感冷氣侵骨,知道不妙,忙分心思念那炎日 臨空、盛暑鍛鐵、手執巨炭、身入洪爐種種苦熱的情狀,果然寒氣大減。   黃藥師見他左半邊身子凜有寒意,右半邊身子卻騰騰冒汗,不禁暗暗稱奇 ,曲調便轉,恰如嚴冬方逝,盛夏立至。郭靖剛待分心抵擋,手中節拍卻已跟 上了簫聲。黃藥師心想:「此人若要勉強抵擋,還可支撐得少時,只是忽冷忽 熱,日後必當害一場大病。」一音裊裊,散入林間,忽地曲終音歇。郭靖呼了 一口長氣,站起身來幾個踉蹌,險些又再坐倒,凝氣調息後,知道黃藥師有意 容讓,上前稱謝,說道:「多謝黃島主眷顧,弟子深感大德。」   黃蓉見他左手兀自提著一隻鞋子,不禁好笑,叫道:「靖哥哥,你穿上了 鞋子。」郭靖道:「是!」這才穿鞋。   黃藥師忽然想起:「這小子年紀幼小,武功卻練得如此之純,難道他是裝 傻作呆,其實卻是個絕頂聰明之人?若真如此,我把女兒許給了他,又有何妨 ?」於是微微一笑,說道:「你很好呀,你還叫我黃島主嗎?」這話明明是說 三場比試,你已勝了兩場,已可改稱「岳父大人」了。   哪知郭靖不懂這話中含意,只道:「我……我……」卻說不下去了,雙眼 望著黃蓉求助。黃蓉芳心暗喜,右手大拇指不住彎曲,示意要他磕頭。郭靖懂 得這是磕頭,當下爬翻在地,向黃藥師磕了四個頭,口中卻不說話。黃藥師笑 道:「你向我磕頭幹麼啊?」郭靖道:「蓉兒叫我磕的。」   黃藥師暗嘆:「傻小子終究是傻小子。」伸手拉開了歐陽克耳上蒙著的絲 巾,說道:「論內功是郭賢侄強些,但我剛才考的是音律,那卻是歐陽賢侄高 明得多了……這樣罷,這一場兩人算是平手。我再出一道題目,讓兩位賢侄一 決勝負。」歐陽鋒眼見侄兒已經輸了,知他心存偏袒,忙道:「對,對,再比 一場。」   洪七公含怒不語,心道:「女兒是你生的,你愛許給那風流浪子,別人也 管不著。老叫化有心跟你打一架,只是雙拳難敵四手,待我去邀段皇爺助拳, 再來打個明白。」   只見黃藥師從懷中取出一本紅綾面的冊子來,說道:「我和拙荊就只生了 這一個女兒。拙荊不幸在生她的時候去世。今承蒙鋒兄、七兄兩位瞧得起,同 來求親,拙荊若是在世,也必十分歡喜……」黃蓉聽父親說到這裡,眼圈早已 紅了。   黃藥師接著道:「這本冊子是拙荊當年所手書,乃她心血所寄,現下請兩 位賢侄同時閱讀一遍,然後背誦出來,誰背得又多又不錯,我就把女兒許配於 他。」他頓了一頓,見洪七公在旁微微冷笑,又道:「照說,郭賢侄已多勝了 一場,但這書與兄弟一生大有關連,拙荊又因此書而死,現下我默祝她在天之 靈親自挑選女婿,庇佑那一位賢侄獲勝。」   洪七公再也忍耐不住,喝道:「黃老邪,誰聽你鬼話連篇?你明知我徒兒 傻氣,不通詩書,卻來考他背書,還把死了的婆娘搬出來嚇人,好不識害臊! 」大袖一拂,轉身便走。黃藥師冷笑一聲,說道:「七兄,你要到桃花島來逞 威,還得再學幾年功夫。」   洪七公停步轉身,雙眉上揚,道:「怎麼講打嗎?你要扣住我?」黃藥師 道:「你不通奇門五行之術,若不得我允可,休想出得島去。」洪七公怒道: 「我一把火燒光你的臭花臭樹。」黃藥師冷笑道:「你有本事就燒著瞧瞧。」   郭靖眼見兩人說僵了要動手,心知桃花島上的佈置艱深無比,別要讓師父 也失陷在島上,忙搶上一步,說道:「黃島主,師父,弟子與歐陽大哥比試一 下背書就是。弟子資質魯鈍,輸了也是該的。」心想:「讓師父脫身而去,我 和蓉兒一起跳入大海,游到筋疲力盡,一起死在海中便是。」洪七公道:「好 哇!你愛丟醜,只管現眼就是,請啊,請啊!」他想必輸之事,何必去比,師 徒三人奪路便走,到海邊搶了船隻離島再說,豈知這傻徒兒全然的不會隨機應 變,可當真無可奈何了。   黃藥師向女兒道:「你給我乖乖的坐著,可別弄鬼。」黃蓉不語,料想這 一場郭靖必輸,父親說過這是讓自己過世了的母親挑女婿,那麼以前兩場比試 郭靖雖勝,卻也不算了。就算三場通計,其中第二場郭靖明明贏了,卻硬算是 平手,餘下兩場互有勝敗,那麼父親又會再出一道題目,總之是要歐陽克勝了 為止,心中暗暗盤算和郭靖一同逃出桃花島之策。   黃藥師命歐陽克和郭靖兩人並肩坐在石上,自己拿著那本冊子,放在兩人 眼前。歐陽克見冊子臉上用篆文書著《九陰真經》下卷六字,登時大喜,心想 :「這《九陰真經》是天下武功的絕學,岳父大人有心眷顧,讓我得閱奇書。 」郭靖見了這六個篆字,卻一字不識,心道:「他故意為難,這彎彎曲曲的蝌 蚪字我哪裡識得?反正認輸就是了。」   黃藥師揭開首頁,冊內文字卻是用楷書繕寫,字跡娟秀,果是女子手筆。 郭靖只望了一行,心中便怦的一跳,只見第一行寫道:「天之道,損有餘而補 不足,是故虛勝實,不足勝有餘。」正是周伯通教他背誦的句子,再看下去, 句句都是心中熟極而流的。   黃藥師隔了片刻,算來兩人該讀完了,便揭過一頁。到得第二頁,詞句已 略有脫漏,愈到後面,文句愈是散亂顛倒,筆致也愈是軟弱無力。   郭靖心中一震,想起周伯通所說黃夫人硬默《九陰真經》,因而心智虛耗 、小產逝世之事,那麼這本冊子正是她臨終時所默寫的了。「難道周大哥教我 背誦的,竟就是《九陰真經》嗎?不對,不對,那真經下卷已被梅超風失落, 怎會在他手中?」黃藥師見他呆呆出神,只道他早已瞧得頭昏腦脹,也不理他 ,仍是緩緩的一頁頁揭過。   歐陽克起初幾行尚記得住,到後來看到練功的實在法門之際,見文字亂七 、八糟,無一句可解,再看到後來,滿頁都是跳行脫字,不禁廢然暗嘆,心想 :「原來他還是不肯以真經全文示人。」但轉念一想:「我雖不得目睹真經全 文,但總比這傻小子記得多些。這一場考試,我卻是勝定了。」言念及此,登 時心花怒放,忍不住向黃蓉瞧去。   卻見她伸伸舌頭,向自己做個鬼臉,忽然說道:「歐陽世兄,你把我穆姊 姊捉了去,放在那祠堂的棺材裡,活生生的悶死了她。她昨晚托夢給我,披頭 散髮,滿臉是血,說要找你索命。」歐陽克早已把這件事忘了,忽聽她提起, 微微一驚,失聲道:「啊喲,我忘了放她出來!」心想:「悶死了這小妞兒, 倒是可惜。」但見黃蓉笑吟吟地,便知她說的是假話,問道:「你怎知她在棺 材裡?是你救了她嗎?」   歐陽鋒料知黃蓉有意要分侄兒心神,好教他記不住書上文字,說道:「克 兒,別理旁的事,留神記書。」歐陽克一凜,道:「是。」忙轉過頭來眼望冊 頁。   郭靖見冊中所書,每句都是周伯通曾經教自己背過的,只是冊中脫漏跳文 極多,遠不及自己心中所記的完整。他抬頭望著樹梢,始終想不通其中原由。   過了一會,黃藥師揭完冊頁,問道:「哪一位先背?」歐陽克心想:「冊 中文字顛三倒四,難記之極。我乘著記憶猶新,必可多背一些。」便搶著道: 「我先背罷。」黃藥師點了點頭,向郭靖道:「你到竹林邊上去,別聽他背書 。」郭靖依言走出數十步。   黃蓉見此良機,心想咱倆正好溜之大吉,便悄悄向郭靖走去。黃藥師叫道 :「蓉兒,過來,你來聽他們背書。莫要說我偏心。」黃蓉道:「你本就偏心 ,用不著人家說。」黃藥師笑罵:「沒點規矩。過來!」黃蓉口中說:「我偏 不過來。」但知父親精明之極,他既已留心,那就難以脫身,必當另想別計, 於是慢慢的走了過去,向歐陽克嫣然一笑,道:「歐陽世兄,我有甚麼好,你 幹麼這般喜歡我?」   歐陽克只感一陣迷糊,笑嘻嘻的道:「妹子,你……你……」一時卻說不 出話來。黃蓉又道:「你且別忙回西域去,在桃花島多住幾天。西域很冷,是 不是?」歐陽克道:「西域地方大得緊,冷的處所固然很多,但有些地方風和 日暖,就如江南一般。」黃蓉笑道:「我不信!你就愛騙人。」歐陽克待要辯 說,歐陽鋒冷冷的道:「孩子,不相干的話慢慢再說不遲,快背書罷!」   歐陽克一怔,給黃蓉這麼一打岔,適才強記硬背的雜亂文字,果然忘記了 好些,當下定一定神,慢慢的背了起來:「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是故虛 勝實,不足勝有餘……」他果真聰穎過人,前面幾句開場的總綱,背得一字不 錯。但後面實用的練功法門,黃夫人不懂武功,本來就只記得一鱗半爪,文字 雜亂無序,他十成中只背出一成﹔再加黃蓉在旁不住打岔,連說:「不對,背 錯了!」到後來連半成也背不上來了。黃藥師笑道:「背出了這許多,那可真 難為你了。」提高嗓子叫道:「郭賢侄,你過來背罷!」   郭靖走了過來,見歐陽克面有得色,心想:「這人真有本事,只讀一遍就 把這些顛七、八倒的句子都記得了。我可不成,只好照周大哥教我的背。那定 然不對,卻也沒法。」洪七公道:「傻小子,他們存心要咱們好看,爺兒倆認 栽了罷。」黃蓉忽地頓足躍上竹亭,手腕翻處,把一柄匕首抵在胸口,叫道: 「爹,你若是硬要叫我跟那個臭小子上西域去,女兒今日就死給你看罷。」黃 藥師知道這個寶貝女兒說得出做得到,叫道:「放下匕首,有話慢慢好說。」 歐陽鋒將拐杖在地下一頓,嗚的一聲怪響,杖頭中飛出一件奇形暗器,筆直往 黃蓉射去。那暗器去得好快,黃蓉尚未看清來路,只聽當的一聲,手中匕首已 被打落在地。   黃藥師飛身躍上竹亭,伸手摟住女兒肩頭,柔聲道:「你當真不嫁人,那 也好,在桃花島上一輩子陪著爹爹就是。」黃蓉雙足亂頓,哭道:「爹,你不 疼蓉兒,你不疼蓉兒。」洪七公見黃藥師這個當年縱橫湖海、殺人不眨眼的大 魔頭,竟被一個小女兒纏得沒做手腳處,不禁哈哈大笑。歐陽鋒心道:「待先 定下名分,打發了老叫化和那姓郭的小子,以後的事,就容易辦了。女孩兒家 撒嬌撒痴,理她怎地?」於是說道:「郭賢侄武藝高強,真乃年少英雄,記誦 之學,也必是好的。藥兄就請他背誦一遍罷。」黃藥師道:「正是。蓉兒你再 吵,郭賢侄的心思都給你攪亂啦。」黃蓉當即住口。   歐陽鋒一心要郭靖出醜,道:「郭賢侄請背罷,我們大伙兒在這兒恭聽。 」   郭靖羞得滿臉通紅,心道:「說不得,只好把周大哥教我的胡亂背背。」 於是背道:「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這部《九陰真經》的經文,他反 來復去無慮已念了數百遍,這時背將出來,當真是滾瓜爛熟,再沒半點窒滯。 他只背了半頁,眾人已都驚得呆了,心中都道:「此人大智若愚,原來聰明至 斯。」轉眼之間,郭靖一口氣已背到第四頁上。洪七公和黃蓉深知他決無這等 才智,更是大惑不解,滿臉喜容之中,又都帶著萬分驚奇詫異。   黃藥師聽他所背經文,比之冊頁上所書幾乎多了十倍,而且句句順理成章 ,確似原來經文,心中一凜,不覺出了一身冷汗:「難道我那故世的娘子當真 顯靈,在陰世間把經文想了出來,傳了給這少年?」只聽郭靖猶在流水般背將 下去,心想此事千真萬確,抬頭望天,喃喃說道:「阿衡,阿衡,你對我如此 情重,借這少年之口來把真經授我,怎麼不讓我見你一面?我晚晚吹簫給你聽 ,你可聽見麼!」那「阿衡」是黃夫人的小字,旁人自然不知。眾人見他臉色 有異,目含淚光,口中不知說些甚麼,都感奇怪。   黃藥師出了一會神,忽地想起一事,揮手止住郭靖再背,臉上猶似罩了一 層嚴霜,厲聲問道:「梅超風失落的《九陰真經》,可是到了你的手中?」   郭靖見他眼露殺氣,甚是驚懼,說道:「弟子不知梅……梅前輩的經文落 在何處,若是知曉,自當相助找來,歸還島主。」   黃藥師見他臉上沒絲毫狡詐作偽神態,更信定是亡妻在冥中所授,又是歡 喜,又是酸楚,朗聲說道:「好,七兄、鋒兄,這是先室選中了的女婿,兄弟 再無話說。孩子,我將蓉兒許配於你,你可要好好待她。蓉兒被我嬌縱壞了, 你須得容讓三分。」   黃蓉聽得心花怒放,笑道:「我可不是好好地,誰說我被你嬌縱壞了?」   郭靖就算再傻,這時也不再待黃蓉指點,當即跪下磕頭,口稱:「岳父! 」   他尚未站起,歐陽克忽然喝道:「且慢!」 熾天使書城

    【第四回.洪濤群鯊】   洪七公萬萬想不到這場背書比賽竟會如此收場,較之郭靖將歐陽克連摔十 七八個筋斗都更令他驚詫十倍,只喜得咧開了一張大口合不攏來,聽歐陽克一 聲喝,忙道:「怎麼你不服氣嗎?」歐陽克道:「郭兄所背誦的,遠比這冊頁 上所載為多,必是他得了《九陰真經》。晚輩斗膽,要放肆在他身上搜一搜。 」洪七公道:「黃島主都已許了婚,卻又另生枝節作甚?適才你叔叔說了甚麼 來著?」歐陽鋒怪眼上翻,說道:「我姓歐陽的豈能任人欺蒙?」他聽了侄兒 之言,料定郭靖身上必然懷有《九陰真經》,此時一心要想奪取經文,相較之 下,黃藥師許婚與否,倒是次等之事了。   郭靖解了衣帶,敞開大襟,說道:「歐陽前輩請搜便是。」跟著將懷中物 事一件件的拿了出來,放在石上,是些銀兩、汗巾、火石之類。歐陽鋒哼了一 聲,伸手到他身上去摸。黃藥師素知歐陽鋒為人極是歹毒,別要惱怒之中暗施 毒手,他功力深湛,下手之後可是解救不得,當下咳嗽一聲,伸出左手放在歐 陽克頸後脊骨之上。那是人身要害,只要他手勁發出,立時震斷脊骨,歐陽克 休想活命。   洪七公知道他的用意,暗暗好笑:「黃老邪偏心得緊,這時愛女及婿,反 過來一心維護我這傻徒兒了。唉,他背書的本領如此了得,卻也不能算傻。」   歐陽鋒原想以蛤蟆功在郭靖小腹上偷按一掌,叫他三年後傷發而死,但見 黃藥師預有提防,也就不敢下手,細摸郭靖身上果無別物,沉吟了半晌。他可 不信黃夫人死後選婿這等說話,忽地想起,這小子傻裡傻氣,看來不會說謊, 或能從他嘴裡套問出真經的下落,當下蛇杖一抖,杖上金環當啷啷一陣亂響, 兩條怪蛇從杖底直盤上來。黃蓉和郭靖見了這等怪狀,都退後了一步。   歐陽鋒尖著嗓子問道:「郭賢侄,這《九陰真經》的經文,你是從何處學 來的?」眼中精光大盛,目不轉睛的瞪視著他。   郭靖道:「我知道有一部九陰真經,可是從未見過。上卷是在周伯通周大 哥那裡……」洪七公奇道:「你怎地叫周伯通作周大哥?你遇見過老頑童周伯 通?」郭靖道:「是!周大哥和弟子結義為把兄弟了。」洪七公笑罵:「一老 一小,荒唐荒唐!」   歐陽鋒問道:「那下卷呢?」郭靖道:「那被梅超風……梅……梅師姊在 太湖邊上失落了,現下她正奉了岳父之命,四下尋訪。弟子稟明岳父之後,便 想去助她一臂之力。」歐陽鋒厲聲道:「你既未見過《九陰真經》,怎能背得 如是純熟?」郭靖奇道:「我背的是《九陰真經》?不對,不是的。那是周大 哥教我背的,是他自創的武功秘訣。」   黃藥師暗暗嘆氣,好生失望,心道:「周伯通奉師兄遺命看管《九陰真經 》。他打石彈輸了給我,這才受騙毀經,在此之前,自然早就讀了個熟透。那 是半點不奇。原來鬼神之說,終屬渺茫。想來我女與他確有姻緣之分,是以如 此湊巧。」黃藥師黯然神傷,歐陽鋒卻緊問一句:「那周伯通今在何處?」郭 靖正待回答,黃藥師喝道:「靖兒,不必多言。」轉頭向歐陽鋒道:「此等俗 事,理他作甚?鋒兄,七兄,你我二十年不見,且在桃花島痛飲三日!」   黃蓉道:「師父,我去給您做幾樣菜,這兒島上的荷花極好,荷花瓣兒蒸 雞、鮮菱荷葉羹,您一定喜歡。」洪七公笑道:「今兒遂了你的心意,瞧小娘 們樂成這個樣子!」黃蓉微微一笑,說道:「師父,歐陽伯伯、歐陽世兄,請 罷。」   她既與郭靖姻緣得諧,喜樂不勝,對歐陽克也就消了憎恨之心,此時此刻 ,天下個個都是好人。   歐陽鋒向黃藥師一揖,說道:「藥兄,你的盛情兄弟心領了,今日就此別 過。」黃藥師道:「鋒兄遠道駕臨,兄弟一點地主之誼也沒盡,那如何過意得 去?」   歐陽鋒萬里迢迢的趕來,除了替侄兒聯姻之外,原本另有重大圖謀。他得 到侄兒飛鴿傳書,得悉《九陰真經》重現人世,現下是在黃藥師一個盲了雙眼 的女棄徒手中,便想與黃藥師結成姻親之後,兩人合力,將天下奇書《九陰真 經》弄到手中。現下婚事不就,落得一場失意,心情甚是沮喪,堅辭要走。歐 陽克忽道:「叔叔,侄兒沒用,丟了您老人家的臉。但黃伯父有言在先,他要 傳授一樣功夫給侄兒。」歐陽鋒哼了一聲,心知侄兒對黃家這小妮子仍不死心 ,要想借口學藝,與黃蓉多所親近,然後施展風流解數,將她弄到手中。   黃藥師本以為歐陽克比武定然得勝,所答允下的一門功夫是要傳給郭靖的 ,不料歐陽克竟致連敗三場,也覺歉然,說道:「歐陽賢侄,令叔武功妙絕天 下,旁人望塵莫及,你是家傳的武學,不必求諸外人的了。只是左道旁門之學 ,老朽差幸尚有一日之長。賢侄若是不嫌鄙陋,但教老朽會的,定必傾囊相授 。」   歐陽克心想:「我要選一樣學起來最費時日的本事。久聞桃花島主五行奇 門之術,天下無雙,這個必非朝夕之間可以學會。」於是躬身下拜,說道:「 小侄素來心儀伯父的五行奇門之術,求伯父恩賜教導。」   黃藥師沉吟不答,心中好生為難,這是他生平最得意的學問,除了盡通先 賢所學之外,尚有不少獨特的創見,發前人之所未發,端的非同小可,連親生 女兒亦以年紀幼小,尚未盡數傳授,豈能傳諸外人?但言已出口,難以反悔, 只得說道:「奇門之術,包羅甚廣,你要學哪一門?」歐陽克一心要留在桃花 島上,道:「小侄見桃花島上道路盤旋,花樹繁複,心中仰慕之極。求伯父許 小侄在島上居住數月,細細研習這中間的生剋變化之道。」黃藥師臉色微變, 向歐陽鋒望了一眼,心想:「你們要查究桃花島上的機巧佈置,到底是何用意 ?」   歐陽鋒見了他神色,知他起疑,向侄兒斥道:「你太也不知天高地厚!桃 花島花了黃伯父半生心血,島上佈置何等奧妙,外敵不敢入侵,全仗於此,怎 能對你說知?」黃藥師一聲冷笑,說道:「桃花島就算只是光禿禿一座石山, 也未必就有人能來傷得了黃某人去。」歐陽鋒陪笑道:「小弟魯莽失言,藥兄 萬勿見怪。」洪七公笑道:「老毒物!你這激將之計,使得可不高明呀!」黃 藥師將玉簫在衣領中一插,道:「各位請隨我來。」   歐陽克見黃藥師臉有怒色,眼望叔父請示。歐陽鋒點點頭,跟在黃藥師後 面,眾人隨後跟去。   曲曲折折的轉出竹林,眼前出現一大片荷塘。塘中白蓮盛放,清香陣陣, 蓮葉田田,一條小石堤穿過荷塘中央。黃藥師踏過小堤,將眾人領入一座精舍 。那屋子全是以不刨皮的松樹搭成,屋外攀滿了青藤。此時雖當炎夏,但眾人 一見到這間屋子,都是突感一陣清涼。黃藥師將四人讓入書房,啞僕送上茶來 。那茶顏色碧綠,冷若雪水,入口涼沁心脾。   洪七公笑道:「世人言道:做了三年叫化,連官也不願做。藥兄,我若是 在你這清涼世界中住上三年,可連叫化也不願做啦!」黃藥師道:「七兄若肯 在此間盤桓,咱哥兒倆飲酒談心,小弟真是求之不得。」洪七公聽他說得誠懇 ,心下感動,說道:「多謝了。就可惜老叫化生就了一副勞碌命,不能如藥兄 這般消受清福。」   歐陽鋒道:「你們兩位在一起,只要不打架,不到兩個月,必有幾套新奇 的拳法劍術創了出來。」洪七公笑道:「你眼熱嗎?」歐陽鋒道:「這是光大 武學之舉,那是再妙也沒有了。」洪七公笑道:「哈哈,又來口是心非那一套 了。」他二人雖無深仇大怨,卻素來心存嫌隙,只是歐陽鋒城府極深,未到一 舉而能將洪七公致於死地之時,始終不與他破臉,這時聽他如此說,笑笑不語 。   黃藥師在桌邊一按,西邊壁上掛著的一幅淡墨山水忽地徐徐升起,露出一 道暗門。他走過去揭開了門,取出一卷卷軸,捧在手中輕輕撫摸了几下,對歐 陽克道:「這是桃花島的總圖,島上所有五行生剋、陰陽八卦的變化,全記在 內,你拿去好好研習罷。」   歐陽克好生失望,原盼在桃花島多住一時,哪知他卻拿出一張圖來,所謀 眼見是難成的了,也只得躬身去接。黃藥師忽道:「且慢!」歐陽克一怔,雙 手縮了回去。黃藥師道:「你拿了這圖,到臨安府找一家客店或是寺觀住下, 三月之後,我派人前來取回。圖中一切,只許心記,不得另行抄錄印摹。」歐 陽克心道:「你既不許我在桃花島居住,這邪門兒的功夫我也懶得理會。這三 月之中,還得給你守著這幅圖兒,若是一個不小心有甚麼損壞失落,尚須擔待 干係。這件事不幹也罷!」   正待婉言謝卻,忽然轉念:「他說派人前來取回,必是派他女兒的了,這 可是大好的親近機會。」心中一喜,當即稱謝,接過圖來。   黃蓉取出那隻藏有「通犀地龍丸」的小盒,遞給歐陽鋒道:「歐陽伯伯, 這是辟毒奇寶,侄女不敢拜領。」歐陽鋒心想:「此物落在黃老邪手中,他對 我的奇毒便少了一層顧忌。雖然送出的物事又再收回,未免小氣,卻也顧不得 了。」於是接過收起,舉手向黃藥師告辭。黃藥師也不再留,送了出來。   走到門口,洪七公道:「毒兄,明年歲盡,又是華山論劍之期,你好生將 養氣力,咱們再打一場大架。」歐陽鋒淡淡一笑,說道:「我瞧你我也不必枉 費心力來爭了。武功天下第一的名號,早已有了主兒。」洪七公奇道:「有了 主兒?莫非你毒兄已練成了舉世無雙的絕招?」歐陽鋒微微一笑,說道:「想 歐陽鋒這點兒微末功夫,怎敢覬覦『武功天下第一』的尊號?我說的是傳授過 這位郭賢侄功夫的那人。」洪七公笑道:「你說老叫化?這個嘛,兄弟想是想 的,但藥兄的功夫日益精進,你毒兄又是越活越命長,段皇爺的武功只怕也沒 擱下,這就挨不到老叫化啦。」   歐陽鋒冷冷的道:「傳授過郭賢侄功夫的諸人中,未必就數七兄武功最精 。」洪七公剛說了句:「什麼?」黃藥師已接口道:「嗯,你是說老頑竟周伯 通?」歐陽鋒道:「是啊!老頑童既然熟習九陰真經,咱們東邪、西毒、南帝 、北丐,就都遠不是他的敵手了。」黃藥師道:「那也未必盡然,經是死的, 武功是活的。」   歐陽鋒先前見黃藥師岔開他的問話,不讓郭靖說出周伯通的所在,心知必 有蹊蹺,是以臨別之時又再提及,聽黃藥師如此說,正合心意,臉上卻是不動 聲色,淡淡的道:「全真派的武功非同小可,這個咱們都是領教過的。老頑童 再加上《九陰真經》,就算王重陽復生,也未見得是他師弟對手,更不必說咱 們了。唉,全真派該當興旺,你我三人辛勤一世,到頭來總還是棋差一著。」   黃藥師道:「老頑童功夫就算比兄弟好些,可也決計及不上鋒兄、七兄, 這一節我倒深知。」歐陽鋒道:「藥兄不必過謙,你我向來是半斤八兩。你既 如此說,那是拿得定周伯通的功夫準不及你。這個,只怕……」說著不住搖頭 。黃藥師微笑道:「明歲華山論劍之時,鋒兄自然知道。」歐陽鋒正色道:「 藥兄,你的功夫兄弟素來欽服,但你說能勝過老頑童,兄弟確是疑信參半,你 可別小覷了他。」以黃藥師之智,如何不知對方又在故意以言語相激,只是他 心高氣傲,再也按捺不下這一口氣,說道:「那老頑童就在桃花島上,已被兄 弟囚禁了一十五年。」   此言一出,歐陽鋒與洪七公都吃了一驚。洪七公揚眉差愕,歐陽鋒卻哈哈 大笑,說道:「藥兄好會說笑話!」黃藥師更不打話,手一指,當先領路,他 足下加勁,登時如飛般穿入竹林。洪七公左手攜著郭靖,右手攜著黃蓉,歐陽 鋒也拉著侄兒手臂,兩人各自展開上乘輕功,片刻間到了周伯通的岩洞之外。   黃藥師遠遠望見洞中無人,低呼一聲:「咦!」身子輕飄飄的縱起,猶似 憑虛臨空一般,幾個起落,便已躍到了洞口。他左足剛一著地,突覺腳下一輕 ,踏到了空處。他猝遇變故,毫不驚慌,右足在空中虛踢一腳,身子已借勢躍 起,反向裡竄,落下時左足在地下輕輕一點,哪知落腳處仍是一個空洞。此時 足下已無可借力,反手從領口中拔出玉簫,橫裡在洞壁上一撐,身子如箭般倒 射出來。拔簫撐壁、反身倒躍,實只一瞬間之事。   洪七公與歐陽鋒見他身法佳妙,齊聲喝采,卻聽得「波」的一聲,只見黃 藥師雙足已陷入洞外地下一個深孔之中。他剛感到腳下濕漉漉、軟膩膩,腳已 著地,足尖微一用勁,身子躍在半空,見洪七公等已走到洞前,地下卻無異狀 ,這才落在女兒身旁,忽覺臭氣沖鼻,低頭看時,雙腳鞋上都沾滿了大糞。眾 人暗暗納罕,心想以黃藥師武功之高強,生性之機伶,怎會著了旁人的道兒?   黃藥師氣惱之極,折了根樹枝在地下試探虛實,東敲西打,除了自己陷入 過的三個洞孔之外,其餘均是實地。顯然周伯通料到他奔到洞前之時必會陷入 第一個洞孔,又料到他輕身功夫了得,第一孔陷他不得,定會向裡縱躍,於是 又在洞內挖第二孔﹔又料知第二孔仍然奈何他不得,算準了他退躍出來之處, 再挖第三孔,並在這孔裡撒了一堆糞。黃藥師走進洞內,四下一望,洞內除了 幾隻瓦罐瓦碗,更無別物,洞壁上依稀寫著幾行字。歐陽鋒先見黃藥師中了機 關,心中暗笑,這時見他走近洞壁細看,心想這裡一針一線之微,都會干連到 能否取得《九陰真經》的大事,萬萬忽略不得,忙也上前湊近去看,只見洞壁 上用尖利之物刻著字道:「黃老邪,我給你打斷雙腿,在這裡關了一十五年, 本當也打斷你的雙腿,出口惡氣。後來想想,饒了你算了。奉上大糞成堆,臭 尿數罐,請啊請啊……」在這「請啊請啊」四字之下,粘著一張樹葉,把下面 的字蓋沒了。   黃藥師伸手揭起樹葉,卻見葉上連著一根細線,隨手一扯,猛聽得頭頂忽 喇喇聲響,立時醒悟,忙向左躍開。歐陽鋒見機也快,一見黃藥師身形晃動, 立時躍向右邊,哪知乒乒乓乓一陣響亮,左邊右邊山洞頂上同時掉下幾隻瓦罐 ,兩人滿頭滿腦都淋滿了臭尿。   洪七公大叫:「好香,好香!」哈哈大笑。黃藥師氣極,破口大罵。歐陽 鋒喜怒不形於色,卻只笑了笑。黃蓉飛奔回去,取了衣履給父親換過,又將父 親的一件長袍給歐陽鋒換了。   黃藥師重入岩洞,上下左右仔細檢視,再無機關,到那先前樹葉遮沒之處 看時,見寫著兩行極細之字:「樹葉決不可扯,上有臭尿淋下,千萬千萬,莫 謂言之不預也。」黃藥師又好氣又好笑,猛然間想起,適才臭尿淋頭之時,那 尿尚有微溫,當下返身出洞,說道:「老頑童離去不久,咱們追他去。」郭靖 心想:「兩人碰上了面,必有一番惡鬥。」待要出言勸阻,黃藥師早已向東而 去。   眾人知道島上道路古怪,不敢落後,緊緊跟隨,追不多時,果見周伯通在 前緩步而行。黃藥師足下發勁,身子如箭離弦,倏忽間已追到他身後,伸手往 他頸中抓下。周伯通向左一讓,轉過身來,叫道:「香噴噴的黃老邪啊!」黃 藥師這一抓是他數十年勤修苦練之功,端的是快捷異常,威猛無倫,他踏糞淋 尿,心下惱怒之極,這一抓更是使上了十成勁力,哪知周伯通只隨隨便便的一 個側身就避了開去,當真是舉重若輕。黃藥師心中一凜,不再進擊,定神瞧時 ,只見他左手與右手用繩索縛在胸前,臉含微笑,神情得意之極。   郭靖搶上幾步,說道:「大哥,黃島主成了我岳父啦,大家是一家人。」 周伯通嘆道:「岳甚麼父?你怎地不聽我勸?黃老邪刁鑽古怪,他女兒會是好 相與的嗎?你這一生一世之中,苦頭是有得吃的了。好兄弟,我跟你說,天下 甚麼事都幹得,頭上天天給人淋幾罐臭尿也不打緊,就是媳婦兒娶不得。好在 你還沒跟她拜堂成親,這就趕快溜之大吉罷。你遠遠的躲了起來,叫她一輩子 找你不到……」   他兀自嘮叼不休,黃蓉走上前來,笑道:「周大哥,你後面是誰來了?」 周伯通回頭一看,並不見人。黃蓉揚手將父親身上換下來的一包臭衣向他後心 擲去。周伯通聽到風聲,側身讓過,拍的一聲,那包衣服落地散開,臭氣四溢 。周伯通笑得前仰後合,說道:「黃老邪,你關了我一十五年,打斷了我兩條 腿,我只叫你踩兩腳屎,淋一頭尿,兩下就此罷手,總算對得起你罷?」   黃藥師尋思這話倒也有理,心意登平,問道:「你為甚麼把雙手縛在一起 ?」   周伯通道:「這個山人自有道理,天機不可泄漏。」說著連連搖頭,神色 黯然。原來當日周伯通困在洞中,數次忍耐不住,要衝出洞來與黃藥師拼鬥, 但轉念一想,總歸不是他的敵手,若是給他打死或是點了穴道,洞中所藏的上 半部《九陰真經》非給他搜去不可,是以始終隱忍,這日得郭靖提醒,才想到 自己無意之中練就了分心合擊的無上武功,黃藥師武功再高,也打不過兩個周 伯通,一直不住盤算,要如何報復這一十五年中苦受折磨之仇。郭靖走後,他 坐在洞中,過去數十年的恩怨愛憎,一幕幕在心中湧現,忽然遠遠聽到玉簫、 鐵箏、長嘯三般聲音互鬥,一時心猿意馬,又是按勒不住,正自煩躁,斗然想 起:「我那把弟功夫遠不及我,何以黃老邪的簫聲引不動他?」   當日他想不通其中原因,現下與郭靖相處日子長了,明白了他的性情,這 時稍加思索,立即恍然:「是了,是了!他年紀幼小,不懂得男女之間那些又 好玩、又麻煩的怪事,何況他天性純樸,正所謂無欲則剛,乃是不失赤子之心 的人。我這麼一大把年紀,怎麼還在苦思復仇?如此心地狹窄,想想也真好笑 !」他雖然不是全真道士,但自來深受全真教清靜無為、淡泊玄默教旨的陶冶 ,這時豁然貫通,一聲長笑,站起身來。只見洞外晴空萬里,白雲在天,心中 一片空明,黃藥師對他十五年的折磨,登時成為雞蟲之爭般的小事,再也無所 縈懷。轉念卻想:「我這一番振衣而去,桃花島是永遠不來的了,若不留一點 東西給黃老邪,何以供他來日之思?」於是興致勃勃的挖孔拉屎、吊罐撒尿, 忙了一番之後,這才離洞而去。   他走出數步,忽又想起:「這桃花島道路古怪,不知如何覓路出去。郭兄 弟留在島上,凶多吉少,我非帶他回去不可。黃老邪若要阻攔,哈哈,黃老邪 ,若要打架,一個黃老邪可不是兩個老頑童的敵手啦!」   想到得意之處,順手揮出,喀喇一聲,打折了路旁一株小樹,驀地驚覺: 「怎麼我功力精進如此?這可與雙手互搏的功夫無關。」手扶花樹,呆呆想了 一陣,兩手連揮,喀喀喀喀,一連打斷了七、八株樹,不由得心中大震:「這 是《九陰真經》中的功夫啊,我……我……我幾時練過了?」霎時間只驚得全 身冷汗,連叫:「有鬼,有鬼!」   他牢牢記住師兄王重陽的遺訓,決不敢修習經中所載武功,哪知為了教導 郭靖,每日裡口中解釋、手上比劃,不知不覺的已把經文深印腦中,睡夢之間 ,竟然意與神會,奇功自成,這時把拳腳施展出來,卻是無不與經中所載的拳 理法門相合。他武功深湛,武學上的悟心又是極高,兼之《九陰真經》中所載 純是道家之學,與他畢生所學本是一理相通,他不想學武功,武功卻自行撲上 身來。他縱聲大叫:「糟了,糟了,這叫做惹鬼上身,揮之不去了。我要開郭 兄弟一個大大的玩笑,哪知道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懊喪了半日,伸手連敲自己腦袋,忽發奇想,於是剝下幾條樹皮,搓成繩 索,靠著牙齒之助,將雙手縛在一起,喃喃念道:「從今而後,若是我不能把 經中武功忘得一干二淨,只好終生不與人動武了。縱然黃老邪追到,我也決不 出手,以免違了師兄遺訓。唉,老頑童啊老頑童,你自作自受,這番可上了大 當啦。」   黃藥師哪猜得其中緣由,只道又是他一番頑皮古怪,說道:「老頑童,這 位歐陽兄你是見過的,這位……」他話未說完,周伯通已繞著眾人轉了個圈, 在每人身邊嗅了幾下,笑道:「這位必是老叫化洪七公,我猜也猜得出。他是 好人。正是天網恢恢,臭尿就只淋了東邪西毒二人。歐陽鋒,當年你打我一掌 ,今日我還你一泡尿,大家扯直,兩不吃虧。」歐陽鋒微笑不答,在黃藥師耳 邊低聲道:「藥兄,此人身法快極,他功夫確已在你我之上,還是別惹他為是 。」黃藥師心道:「你我已二十年不見,你怎知我功夫就必不如他?」向周伯 通道:「伯通,我早說過,但教你把《九陰真經》留下,我焚燒了祭告先室, 馬上放你走路,現下你要到哪裡去?」周伯通道:「這島上我住得膩了,要到 外面逛逛去。」黃藥師伸手道:「那麼經呢?」周伯通道:「我早給了你啦。 」黃藥師道:「別瞎說八道,幾時給過我?」周伯通笑道:「郭靖是你女婿是 不是?他的就是你的,是不是?我把《九陰真經》從頭至尾傳了給他,不就是 傳給了你?」   郭靖大吃一驚,叫道:「大哥,這……這……你教我的當真便是《九陰真 經》?」周伯通哈哈大笑,說道:「難道還是假的嗎?」郭靖目瞪口呆,登時 傻了。周伯通見到他這副呆樣,心中直樂出來,他花了無數心力要郭靖背誦《 九陰真經》,正是要見他於真相大白之際驚得暈頭轉向,此刻心願得償,如何 不大喜若狂?   黃藥師道:「上卷經文原在你處,下卷經文你卻從何處得來?」周伯通笑 道:「還不是你那個好女婿親手交與我的。」郭靖道:「我……我沒有啊。」 黃藥師怒極,心道:「郭靖你這小子竟敢對我弄鬼,那瞎子梅超風這時還在拼 命的找尋呢。」怒目向郭靖橫了一眼,轉頭對周伯通道:「我要真經的原書。 」周伯通道:「兄弟,你把我懷裡那本書摸出來。」郭靖走上前去,探手到他 懷中,拿出一本厚約半寸的冊子。周伯通伸手接過,對黃藥師道:「這是真經 的上卷,下卷經文也夾在其中,你有本事就來拿去。」黃藥師道:「要怎樣的 本事?」周伯通雙手夾住經書,側過了頭,道:「待我想一想。」過了半晌, 笑道:「裱糊匠的本事。」黃藥師道:「什麼?」周伯通雙手高舉過頂,往上 一送,但見千千萬萬片碎紙斗然散開,有如成群蝴蝶,隨著海風四下飛舞,霎 時間東飄西揚,無可追尋。   黃藥師又驚又怒,想不到他內功如此深湛,就在這片刻之間,把一部經書 以內力壓成了碎片,想起亡妻,心中又是一酸,怒喝:「老頑童,你戲弄於我 ,今日休想出得島去!」飛步上前,撲面就是一掌。周伯通身子微晃,接著左 搖右擺,只聽得風聲颼颼,黃藥師的掌影在他身旁飛舞,卻始終掃不到他半點 。這路「落英神劍掌」是黃藥師的得意武功,豈知此刻連出二十餘招,竟然無 功。黃藥師見他並不還手,正待催動掌力,逼得他非招架不可,驀地驚覺:「 我黃藥師豈能與縛住雙手之人過招。」當即躍後三步,叫道:「老頑童,你腿 傷已經好了,我可又要對你不起啦。快把手上的繩子崩斷了,待我見識見識你 《九陰真經》的功夫。」   周伯通愁眉苦臉,連連搖頭,說道:「不瞞你說,我是有苦難言。這手上 的繩子,說甚麼都是不能崩斷的。」黃藥師道:「我給你弄斷了罷。」上前拿 他手腕。周伯通大叫:「啊喲,救命,救命!」翻身撲地,連滾幾轉。   郭靖吃了一驚,叫道:「岳父!」待要上前勸阻,洪七公拉住他的手臂, 低聲道:「別傻!」郭靖停步看時,只見周伯通在地下滾來滾去,靈便之極, 黃藥師手抓足踢,哪裡碰得到他的身子?洪七公低聲道:「留神瞧他身法。」 郭靖見周伯通這一路功夫正便是真經上所說的「蛇行狸翻」之術,當下凝神觀 看,看到精妙之處,情不自禁的叫了聲:「好!」   黃藥師愈益惱怒,拳鋒到處,猶如斧劈刀削一般,周伯通的衣袖袍角一塊 塊的裂下,再鬥片刻,他長鬚長髮也一叢叢的被黃藥師掌力震斷。   周伯通雖未受傷,也知道再鬥下去必然無悻,只要受了他一招半式,不死 也得重傷,眼見黃藥師左掌橫掃過來,右掌同時斜劈,每一掌中都暗藏三招後 繼毒招,自己身法再快,也難躲閃,只得雙膀運勁,蓬的一聲,繩索崩斷,左 手架開了他襲來的攻勢,右手卻伸到自己背上去抓了抓癢,說道:「啊喲,癢 得我可受不了啦。」   黃藥師見他在劇鬥之際,居然還能好整以暇的抓癢,心中暗驚,猛發三招 ,都是生平絕學。周伯通道:「我一隻手是打你不過的,唉,不過沒有法子。 我說甚麼也不能對不起師哥。」右手運力抵擋,左手垂在身側,他本身武功原 不及黃藥師精純,右手上架,被黃藥師內勁震開,一個踉蹌,向後跌出數步。   黃藥師飛身下撲,雙掌起處,已把周伯通罩在掌力之下,叫道:「雙手齊 上!一隻手你擋不住。」周伯通道:「不行,我還是一隻手。」黃藥師怒道: 「好,那你就試試。」雙掌與他單掌一交,勁力送出,騰的一響,周伯通一跤 坐在地下,閉上雙目。黃藥師不再進擊,只見周伯通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 ,臉色登時慘白如紙。   眾人心中都感奇怪,他如好好與黃藥師對敵,就算不勝,也決不致落敗, 何以堅決不肯雙手齊用?   只見周伯通慢慢站起身來,說道:「老頑童上了自己的大當,無意之中竟 學到了九陰奇功,違背師兄遺訓。若是雙手齊上,黃老邪,你是打我不過的。 」   黃藥師知他所言非虛,默默不語,心想自己無緣無故將他在島上囚了十五 年,現下又將他打傷,實在說不過去,從懷裡取出一隻玉匣,揭開匣蓋,取出 三顆猩紅如血的丹藥,交給他道:「伯通,天下傷藥,只怕無出我桃花島無常 丹之右。每隔七天服一顆,你的內傷可以無礙。現下我送你出島。」   周伯通點了點頭,接過丹藥,服下了一顆,自行調氣護傷,過了一會,吐 出一口瘀血,說道:「黃老邪,你的丹藥很靈,無怪你名字叫作『藥師』。咦 ,奇怪,奇怪,我名叫『伯通』,那又是甚麼意思?」他凝思半晌,搖了搖頭 ,說道:「黃老邪,我要去了,你還留我不留?」黃藥師道:「不敢,任你自 來自去。伯通兄此後如再有興枉顧,兄弟倒履相迎。我這就派船送你離島。」 郭靖蹲下地來,負起周伯通,跟著黃藥師走到海旁,只見港灣中大大小小的停 泊著六七艘船。   歐陽鋒道:「藥兄,你不必另派船隻送周大哥出島,請他乘坐小弟的船去 便了。」黃藥師道:「那麼費鋒兄的心了。」向船旁啞僕打了幾個手勢,那啞 僕從一艘大船中托出一盤金元寶來。黃藥師道:「伯通,這點兒金子,你拿去 頑皮胡用罷。你武功確比黃老邪強,我佩服得很。」周伯通眼睛一霎,臉上做 了個頑皮的鬼臉。向歐陽鋒那艘大船瞧去,見船頭扯著一面大白旗,旗上繡著 一條張口吐舌的雙頭怪蛇,心中甚是不喜。   歐陽鋒取出一管木笛,噓溜溜的吹了幾聲,過不多時,林中異聲大作。桃 花島上兩名啞僕領了白駝山的蛇奴驅趕蛇群出來,順著幾條跳板,一排排的游 入大船底艙。   周伯通道:「我不坐西毒的船,我怕蛇!」黃藥師微微一笑,道:「那也 好,你坐那艘船罷。」向一艘小船一指。周伯通搖搖頭道:「我不坐小船,我 要坐那邊那艘大船。」黃藥師臉色微變,道:「伯通,這船壞了沒修好,坐不 得的。」眾人瞧那船船尾高聳,形相華美,船身漆得金碧輝煌,卻是新打造好 的,哪有絲毫破損之像?周伯通道:「我非坐那艘新船不可!黃老邪,你幹麻 這樣小氣?」黃藥師道:「這船最不吉利,坐了的人非病即災,是以停泊在這 裡向來不用的。我哪裡是小氣了?你若不信,我馬上把船燒了給你看。」做了 幾個手勢,四名啞僕點燃了柴片,奔過去就要燒船。周伯通突然間在地下一坐 ,亂扯鬍子,放聲大哭。眾人見他如此,都是一怔,只有郭靖知道他的脾氣, 肚裡暗暗好笑。   周伯通扯了一陣鬍子,忽然亂翻亂滾,哭叫:「我要坐新船,我要坐新船 。」黃蓉奔上前去,阻住四名啞僕。   洪七公笑道:「藥兄,老叫化一生不吉利,就陪老頑童坐坐這艘凶船,咱 們來個以毒攻毒,鬥它一鬥,瞧是老叫化的晦氣重些呢,還是你這艘凶船厲害 。」   黃藥師道:「七兄,你再在島上盤桓數日,何必這麼快就去?」洪七公道 :「天下的大叫化、中叫化、小叫化不日就要在湖南岳陽聚會,聽老叫化指派 丐幫頭腦的繼承人。老叫化若是有個三長兩短要歸天,不先派定誰繼承,天下 的叫化豈非無人統領?因此老叫化非趕著走不可。藥兄厚意,兄弟甚是感激, 待你的女兒女婿成婚,我再來叨擾罷。」黃藥師嘆道:「七兄你真是熱心人, 一生就是為了旁人勞勞碌碌,馬不停蹄的奔波。」洪七公笑道:「老叫化不騎 馬,我這是腳不停蹄。啊喲,不對,你繞了彎子罵人,腳上生蹄,那可不成了 牲口?」   黃蓉笑道:「師父,這是您自己說的,我爹可沒罵您。」洪七公道:「究 竟師父不如親父,趕明兒我娶個叫化婆,也生個叫化女兒給你瞧瞧。」黃蓉拍 手笑道:「那再好也沒有。我有個小叫化師妹,可不知有多好玩。」   歐陽克斜眼相望,只見日光淡淡的射在她臉頰之上,真是艷如春花,麗若 朝霞,不禁看得痴了。但隨即見她的眼光望向郭靖,脈脈之意,一見而知,又 不禁怒氣勃發,心下暗暗立誓:「總有一日,非殺了這臭小子不可。」洪七公 伸手扶起周伯通,道:「伯通,我陪你坐新船。黃老邪古怪最多,咱哥兒倆可 不上他的當。」周伯通大喜,說道:「老叫化,你人很好,咱倆拜個把子。」   洪七公尚未回答,郭靖搶著道:「周大哥,你我已拜了把子,你怎能和我 師父結拜?」周伯通笑道:「那有甚麼干係?你岳父若是肯給新船我坐,我心 裡一樂,也跟他拜個把子。」黃蓉笑道:「那麼我呢?」周伯通眼睛一瞪,道 :「我不上女娃子的當。美貌女人,多見一次便倒一分霉。」勾住洪七公的手 臂,就往那艘新船走去。   黃藥師快步搶在兩人前面,伸開雙手攔住,說到:「黃某不敢相欺,坐這 艘船實在凶多吉少。兩位實不必甘冒奇險。只是此中原由,不便明言。」   洪七公哈哈笑道:「你已一再有言在先,老叫化若是暈船歸天,仍是贊你 藥兄夠朋友。」他雖行事說話十分滑稽,內心卻頗精明,見黃藥師三番兩次的 阻止,知道船上必有蹊蹺,周伯通堅持要坐,眼見拗他不得,若是真有奇變, 他孤掌難鳴,兼之身上有傷,只怕應付不來,是以決意陪他同乘。   黃藥師哼了一聲,道:「兩位功夫高強,想來必能逢凶化吉,黃某倒是多 慮了。姓郭的小子,你也去罷。」郭靖聽他認了自己為婿之後,本已稱作「靖 兒」,這時忽然改口,而且語氣甚是嚴峻,望了他一眼,說道:「岳父……」 黃藥師厲聲道:「你這狡詐貪得的小子,誰是你的岳父?今後你再踏上桃花島 一步,休怪黃某無情。」反手一掌,擊在一名啞僕的背心,喝道:「這就是你 的榜樣!」   這啞僕舌頭早被割去,只是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叫,身子直飛出去。他 五臟已被黃藥師一掌擊碎,飛墮海心,沒在波濤之中,霎時間無影無蹤。眾啞 僕嚇得心驚膽戰,一齊跪下。   這些啞僕個個都是忘恩負義的奸惡之徒,黃藥師事先查訪確實,才一一擒 至島上,割啞刺聾,以供役使,他曾言道:「黃某並非正人君子,江湖上號稱 『東邪』,自然也不屑與正人君子為伍。手下僕役,越是邪惡,越是稱我心意 。」那啞僕雖然死有餘辜,但突然間無緣無故被他揮掌打入海心,眾人心中都 是暗嘆:「黃老邪確是邪得可以。」郭靖更是驚懼莫名,屈膝跪倒。   洪七公道:「他甚麼事又不稱你的心啦?」黃藥師不答,厲聲問郭靖道: 「那《九陰真經》的下卷,是不是你給周伯通的?」郭靖道:「有一張東西是 我交給周大哥的,不過我的確不知就是經文,若是知道……」   周伯通向來不理事情的輕重緩急,越見旁人疾言厲色,越愛大開玩笑,不 等郭靖說完,搶著便道:「你怎麼不知?你說親手從梅超風那裡搶來,幸虧黃 藥師那老頭兒不知道。你還說學通了經書之後,從此天下無敵。」郭靖大驚, 顫聲道:「大哥,我……我幾時說過?」周伯通霎霎眼睛,正色道:「你當然 說過。」   郭靖將經文背得爛熟而不知便是《九陰真經》,本就極難令人入信,這時 周伯通又這般說,黃藥師盛怒之下,哪想得到這是老頑童在開玩笑?只道周伯 通一片童心,天真爛漫,不會替郭靖圓謊,信口吐露了真相。他狂怒不可抑制 ,深怕立時出手斃了郭靖,未免有失身分,拱手向周伯通、洪七公、歐陽鋒道 :「請了!」牽著黃蓉的手,轉身便走。   黃蓉待要和郭靖說幾句話,只叫得一聲:「靖哥哥……」已被父親牽著縱 出數丈外,頃刻間沒入了林中。周伯通哈哈大笑,突覺胸口傷處劇痛,忙忍住 了笑,但終於還是笑出聲來,說道:「黃老邪又上了我的當。我說頑話騙他, 他老兒果然當了真。有趣,有趣!」洪七公驚道:「那麼靖兒事先當真不知? 」周伯通笑道:「他當然不知。他還說九陰奇功邪氣呢,若是先知道了,怎肯 跟著我學?兄弟,現下你已牢牢記住,忘也忘不了,是嗎?」說著又是捧腹狂 笑,既須忍痛,又要大笑,神情尷尬無比。   洪七公跌足道:「唉,老頑童,這玩笑也開得的?我跟藥兄說去。」拔足 奔向林邊,卻見林內道路縱橫,不知黃藥師去了何方。眾啞僕見主人一走,早 已盡數隨去。洪七公無人領路,只得廢然而返,忽然想起歐陽克有桃花島的詳 圖,忙道:「歐陽賢侄,桃花島的圖譜請借我一觀。」歐陽克搖頭道:「未得 黃伯父允可,小侄不敢借予旁人,洪伯父莫怪。」洪七公哼了一聲,心中暗罵 :「我真老糊塗了,怎麼向這小子借圖?他是巴不得黃老邪惱恨我這傻徒兒。 」   只見林中白衣閃動,歐陽鋒那三十二名白衣舞女走了出來。當先一名女子 走到歐陽鋒面前,曲膝行禮道:「黃老爺叫我們跟老爺回去。」歐陽鋒向她們 一眼不瞧,只擺擺手令他們上船,向洪七公與周伯通道:「藥兄這船中只怕真 有甚麼巧妙機關。兩位寬心,兄弟坐船緊跟在後,若有緩急,自當稍效微勞。 」   周伯通怒道:「誰要你討好?我就是要試試黃老邪的船有甚麼古怪。你跟 在後面,變成了有驚無險,那還有甚麼味兒?你跟我搗蛋,老頑童再淋你一頭 臭尿!」歐陽鋒笑道:「好,那麼後會有期。」一拱手,徑自帶了侄兒上船。   郭靖望著黃蓉的去路,呆呆出神。周伯通笑道:「兄弟,咱們上船去。瞧 他一艘死船,能把咱們三個活人怎生奈何了?」左手牽著洪七公,右手牽著郭 靖,奔上新船。只見船中已有七、八名船夫侍僕站著侍候,都是默不作聲。周 伯通笑道:「哪一日黃老邪邪氣發作,把他寶貝女兒的舌頭也割掉了,我才佩 服他真有本事。」郭靖聽了,不由得打個寒噤,周伯通哈哈笑道:「你怕了嗎 ?」向船夫做了個手勢。眾船夫起錨揚帆,乘著南風駛出海去。   洪七公道:「來,咱們瞧瞧船上到底有甚麼古怪。」三人從船首巡到船尾 ,又從甲板一路看到艙底,到處仔細查察,只見這船前後上下都油漆得晶光燦 亮,艙中食水白米、酒肉蔬菜,貯備俱足,並無一件惹眼的異物。周伯通恨恨 的道:「黃老邪騙人!說有古怪,卻沒古怪,好沒興頭。」   洪七公心中疑惑,躍上桅杆,將桅杆與帆布用力搖了幾搖,亦無異狀,放 眼遠望,但見鷗鳥翻飛,波濤接天,船上三帆吃飽了風,徑向北駛。他披襟當 風,胸懷為之一爽,回過頭來,只見歐陽鋒的坐船跟在約莫二里之後。洪七公 躍下桅杆,向船夫打個手勢,命他駕船偏向西北,過了一會,再向船尾望去, 只見歐陽鋒的船也轉了方向,仍是跟在後面。洪七公心下嘀咕:「他跟來幹麻 ?難道當真還會安著好心?老毒物發善心,太陽可要從西邊出來了。」   他怕周伯通知道了亂發脾氣,也不和他說知,吩咐轉舵東駛。船上各帆齊 側,只吃到一半風,駛得慢了。果然不到半盞茶時分,歐陽鋒的船也向東跟來 。洪七公心道:「咱們在海裡鬥鬥法也好。」走回艙內,只見郭靖鬱鬱不樂, 呆坐出神。   洪七公道:「徒兒,我傳你一個叫化子討飯的法門:主人家不給,你在門 口纏他三日三夜,瞧他給是不給?」周伯通笑道:「若是主人家養有惡狗,你 不走,他叫惡狗咬你,那怎麼辦?」洪七公笑道:「這般為富不仁的人家,你 晚上去大大偷他一筆,那也不傷陰德。」周伯通向郭靖道:「兄弟,懂得你師 父的話嗎?那是叫你跟岳父纏到底,他若不把女兒給你,反要打人,你到晚上 就去偷她出來。只不過你所要偷的,卻是生腳的活寶,你只須叫道:『寶貝兒 來!』她自己就跟著你走了。」   郭靖聽著,也不禁笑了。他見周伯通在艙中走來走去,沒一刻安靜,忽然 想起了一件事,問道:「大哥,現下你要到哪裡去?」周伯通道:「我沒準兒 ,到處去閒逛散心。我在桃花島這許多年,可悶也悶壞了。」郭靖道:「我求 大哥一件事。」周伯通搖手道:「你要我回桃花島幫你偷婆娘,我可不幹。」 郭靖臉上一紅,道:「不是這個。我想煩勞大哥去太湖邊上宜興的歸雲莊走一 遭。」周伯通道:「那幹什麼?」郭靖道:「歸雲莊的陸莊主陸乘風是一位豪 傑,他原是我岳父的弟子,受了黑風雙煞之累,雙腿被我岳父打折了,不得復 原。我見大哥的腿傷卻好得十足,是以想請大哥傳授他一點門道。」周伯通道 :「這個容易。黃老邪倘若再打斷我兩腿,我仍有本事復原。你如不信,不妨 打斷了我兩條腿試試。」說著坐在椅上,伸出腿來,一副「不妨打而斷之」的 模樣。   郭靖笑道:「那也不用試了,大哥自有這個本事。」正說到此處,突然豁 喇一聲,艙門開處,一名船夫闖了進來,臉如土色,驚恐異常,指手划腳,就 是說不出話。三人知道必有變故,躍起身來,奔出船艙。   黃蓉被父親拉進屋內,臨別時要和郭靖說一句話,也是不得其便,十分惱 怒傷心,回到自己房中,關上了門,放聲大哭。黃藥師盛怒之下將郭靖趕走, 這時知他已陷入死地,心中對女兒頗感歉仄,想去安慰她幾句,但連敲了幾次 門,黃蓉不理不睬,盡不開門,到了晚飯時分,也不出來吃飯。黃藥師命僕人 將飯送去,卻被她連菜帶碗摔在地下,還將啞僕踢了幾個筋斗。   黃蓉心想:「爹爹說得出做得到,靖哥哥若是再來桃花島,定會被他打死 。我如偷出島去尋他,留著爹孤零零一人,豈不寂寞難過?」左思右想,柔腸 百結。數月之前,黃藥師罵了她一場,她想也不想的就逃出島去,後來再與父 親見面,見他鬢邊白髮驟增,數月之間猶如老了十年,心下甚是難過,發誓以 後再不令老父傷心,哪知此刻又遇上了這等為難之事。她伏在床上哭了一場, 心想:「若是媽媽在世,必能給我做主,哪會讓我如此受苦?」一想到母親, 便起身出房,走到廳上。   桃花島上房屋的門戶有如虛設,若無風雨,大門日夜洞開。黃蓉走出門外 ,繁星在天,花香沉沉,心想:「靖哥哥這時早已在數十里之外了。不知何日 再得重見。」嘆了一口氣,舉袖抹抹眼淚,走入花樹深處。   傍花拂葉,來到母親墓前。佳木蔥籠,異卉爛縵,那墓前四時鮮花常開, 每本都是黃藥師精選的天下名種,溶溶月色之下,各自分香吐艷。黃蓉將墓碑 向左推了三下,又向右推三下,然後用力向前扳動,墓碑緩緩移開,露出一條 石砌的地道,她走入地道,轉了三個彎,又開了機括,打開一道石門,進入墓 中壙室,亮火折把母親靈前的琉璃燈點著了。   她獨處地下斗室,望著父親手繪的亡母遺像,心中思潮起伏:「我從來沒 見過媽,我死了之後,是不是能見到她呢?她是不是還像畫上這麼年輕、這麼 美麗?她現下卻在哪裡?在天上,在地府,還是就在這曠室之中?我永遠在這 裡陪著媽媽算了。」   壙室中壁間案頭盡是古物珍玩、名畫法書,沒一件不是價值連城的精品。 黃藥師當年縱橫湖海,不論是皇宮內院、巨宦富室,還是大盜山寨之中,只要 有甚麼奇珍異寶,他不是明搶硬索,就是暗偷潛盜,必當取到手中方罷。他武 功既強,眼力又高,搜羅的奇珍異寶不計其數,這時都供在亡妻的壙室之中。   黃蓉見那些明珠美玉、翡翠瑪瑙之屬在燈光下發出淡淡光芒,心想:「這 些珍寶雖無知覺,卻是歷千百年而不朽。今日我在這裡看著它們,將來我身子 化為塵土,珍珠寶玉卻仍然好好的留在人間。世上之物,是不是愈有靈性,愈 不長久?只因為我媽媽絕頂聰明,是以只活到二十歲就亡故了嗎?」望著母親 的畫像怔怔的出了一會神,吹熄燈火,走到氈帷後母親的玉棺之旁,撫摸了一 陣,坐在地下,靠著玉棺,心中自憐自傷,似乎是倚偎在母親身上,有了些依 靠。   這日大喜大愁之餘,到此時已疲累不堪,過不多時,竟自沉沉睡去。   她在睡夢之中忽覺是到了北京趙王府中,正在獨鬥群雄,卻在塞北道上與 郭靖邂逅相遇,剛說了幾句話,忽爾見到了母親,要想極目看她容顏,卻總是 瞧不明白。忽然之間,母親向天空飛去,自己在地下急追,只見母親漸飛漸高 ,心中惶急,忽然父親的聲音響了起來,是在叫著母親的名字,這聲音愈來愈 是明晰。   黃蓉從夢中醒來,卻聽得父親的聲音還是隔著氈帷在喃喃說話。她一定神 間,才知並非做夢,父親也已來到了壙室之中。她幼小之時,父親常抱著她來 到母親靈前,絮絮述說父女倆的生活瑣事,近年來雖較少來,但這時聽到父親 聲音,卻也不以為怪。   她正與父親賭氣,不肯出去叫他,要等他走了方才出去,只聽父親說道: 「我向你許過心願,要找了《九陰真經》來,燒了給你,好讓你在天之靈知道 ,當年你苦思不得的經文到底是寫著些甚麼。一十五年來始終無法可施,直到 今日,才完了這番心願。」   黃蓉大奇:「爹爹從何處得了《九陰真經》?」只聽他又道:「我卻不是 故意要殺你女婿,這是他們自己強要坐那艘船的。」黃蓉猛吃一驚:「媽媽的 女婿?難道是說靖哥哥?坐了那船便怎樣?」當下凝神傾聽,黃藥師卻反來復 去述說妻子逝世之後,自己是怎樣的孤寂難受。黃蓉聽父親吐露真情,不禁淒 然,心想:「靖哥哥和我都是十多歲的孩子,兩情堅貞,將來何患無重見之日 ?我總是不離開爹爹的了。」正想到此處,卻聽父親說道:「老頑童把真經上 下卷都用掌力毀了,我只道許給你的心願再無得償之日,哪知鬼使神差,他堅 要乘坐我造來和你相會的花船……」黃蓉心想:「每次我要到那船上去玩,爹 爹總是厲色不許,怎麼是他造來和媽媽相會的?」   原來黃藥師對妻子情深意重,兼之愛妻為他而死,當時一意便要以死相殉 。他自知武功深湛,上吊服毒,一時都不得便死,死了之後,屍身又不免受島 上啞僕糟蹋,於是去大陸捕拿造船巧匠,打造了這艘花船。這船的龍骨和尋常 船隻無異,但船底木材卻並非用鐵釘釘結,而是以生膠繩索膠纏在一起,泊在 港中之時固是一艘極為華麗的花船,但如駛入大海,給浪濤一打,必致沉沒。 他本擬將妻子遺體放入船中,駕船出海,當波湧舟碎之際,按玉簫吹起《碧海 潮生曲》,與妻子一齊葬身萬丈洪濤之中,如此瀟洒倜儻以終此一生,方不辱 沒了當世武學大宗匠的身分,但每次臨到出海,總是既不忍攜女同行,又不忍 將她拋下不顧,終於造了墓室,先將妻子的棺木厝下。這艘船卻是每年油漆, 歷時常新。要待女兒長大,有了妥善歸宿,再行此事。   黃蓉不明其中原由,聽了父親的話茫然不解,只聽他又道:「老頑童將《 九陰真經》背得滾瓜爛熟,姓郭的小子也背得一絲不錯,我將這兩人沉入大海 ,如焚燒兩部活的真經一般,你在天之靈,那也可以心安了。只是洪老叫化平 白無端的陪送了老命,未免太冤。我在一日之中,為了你而殺死三個高手,償 了當日許你之願,他日重逢,你必會說你丈夫言出必踐,對愛妻答允下之事, 可沒一件不做。哈哈!」   黃蓉只聽得毛骨悚然,一股涼意從心底直冒上來。她雖不明端的,但料知 花船中必定安排著極奇妙極毒辣的機關,她素知父親之能,只怕郭靖等三人這 時都已遭了毒手,心中又驚又痛,立時就要搶出去求父親搭救三人性命,只是 嚇得腳都軟了,一時不能舉步,口中也叫不出聲來。只聽得父親淒然長笑,似 歌似哭,出了墓道。黃蓉定了定神,更無別念:「我要去救靖哥哥,若是救他 不得,就陪他死了。」   她知父親脾氣古怪,對亡妻又已愛到發痴,求他必然無用,當下奔出墓道 ,直至海邊,跳上小船,拍醒船中的啞船夫,命他們立時揚帆出海。忽聽得馬 蹄聲響,一匹馬急馳而來,同時父親的玉簫之聲,也隱隱響起。黃蓉向岸上望 去,只見郭靖那匹小紅馬正在月光下來回奔馳,想是它局處島上,不得施展駿 足,是以夜中出來馳騁。心想:「這茫茫大海之中,哪裡找靖哥哥去?小紅馬 縱然神駿,一離陸地,卻是全然無能為力的了。」   洪七公、周伯通、郭靖三人搶出船艙,都是腳下一軟,水已沒脛,不由得 大驚,一齊躍上船桅,洪七公還順手提上了兩名啞子船夫,俯首看時,但見甲 板上波濤洶湧,海水滾滾灌入船來。這變故突如其來,三人一時都感茫然失措 。   周伯通道:「老叫化,黃老邪真有幾下子,這船他是怎麼弄的?」洪七公 道:「我也不知道啊。靖兒,抱住桅杆,別放手……」郭靖還沒答應,只聽得 豁喇喇幾聲響亮,船身從中裂為兩半。兩名船夫大驚,抱著帆桁的手一鬆,直 跌入海中去了。   周伯通一個筋斗,倒躍入海。洪七公叫道:「老頑童,你會水性不會?」 周伯通從水中鑽出頭來,笑道:「勉強對付著試試……」後面幾句話被海風迎 面一吹,已聽不清楚。此時桅杆漸漸傾側,眼見便要橫墮入海。洪七公叫道: 「靖兒,桅杆與船身相連,合力震斷它。來!」兩人掌力齊發,同時擊在主桅 的腰心。   桅杆雖然堅牢,卻怎禁得起洪七公與郭靖合力齊施?只擊得幾掌,轟的一 聲,攔腰折斷,兩人抱住了桅杆,跌入海中。   當地離桃花島已遠,四下裡波濤山立,沒半點陸地的影子,洪七公暗暗叫 苦,心想在這大海之中飄流,苦是無人救援,無飲無食,武功再高,也支持不 到十天半月,回頭眺望,連歐陽鋒的坐船也沒了影蹤。遠遠聽得南邊一人哈哈 大笑,正是周伯通。   洪七公道:「靖兒,咱們過去接他。」兩人一手扶著斷桅,一手划水,循 聲游去。海中浪頭極高,划了數丈,又給波浪打了回來。洪七公朗聲笑道:「 老頑童,我們在這裡。」他內力深厚,雖是海風呼嘯,浪聲澎湃,但叫聲還是 遠遠的傳了出去。   只聽周伯通叫道:「老頑童變了落水狗啦,這是鹹湯泡老狗啊。」   郭靖忍不住好笑,心想在這危急當中他還有心情說笑,「老頑童」三字果 是名不虛傳。三人先後從船桅墮下,被波浪一送,片刻間已相隔數十丈之遙, 這時撥水靠攏,過了良久,才好容易湊在一起。   洪七公與郭靖一見周伯通,都不禁失笑,只見他雙足底下都用帆索縛著一 塊船板,正施展輕功在海面踏波而行。只是海浪太大,雖然身子隨波起伏,似 乎逍遙自在,但要前進後退,卻也不易任意而行。他正玩得起勁,毫沒理會眼 前的危險。   郭靖放眼四望,坐船早為波濤吞沒,眾船夫自也已盡數葬身海底,忽聽周 伯通大聲驚呼:「啊喲,乖乖不得了!老頑童這一下可得粉身碎骨。」洪七公 與郭靖聽他叫聲惶急,齊問:「怎麼?」周伯通手指遠處,說道:「鯊魚,大 隊鯊魚。」郭靖生長沙漠,不知鯊魚的厲害,一回頭,見洪七公神色有異,心 想不知那鯊魚是何等樣的怪物,連師父和周大哥平素那樣泰然自若之人,竟也 不能鎮定。   洪七公運起掌力,在桅杆盡頭處連劈兩掌,把桅杆劈下了半截,只見海面 的白霧中忽喇一聲,一個巴斗大的魚頭鑽出水面,兩排尖利如刀的白牙在陽光 中一閃,魚頭又沒入了水中。洪七公將木棒擲給郭靖,叫道:「照準魚頭打! 」郭靖探手入懷,摸出匕首,叫道:「弟子有匕首。」將木棒遠遠擲去,周伯 通伸手接住。   這時已有四、五頭虎鯊圍住了周伯通團團兜圈,只是沒看清情勢,不敢攻 擊。周伯通彎下腰來,通的一聲,揮棒將一條虎鯊打得腦漿迸裂,群鯊聞到血 腥,紛紛湧上。郭靖見海面上翻翻滾滾,不知有幾千幾萬條鯊魚,又見鯊魚一 口就把死鯊身上的肉扯下一大塊來,牙齒尖利之極,不禁大感惶恐,突覺腳上 有物微微碰撞,他疾忙縮腳,身底水波晃動,一條大鯊魚猛竄上來。郭靖左手 在桅杆上一推,身子借力向右,順手揮匕首刺落。這匕首鋒銳無比,嗤的一聲 輕響,已在鯊魚頭上刺了個窟窿,鮮血從海水中翻滾而上。群鯊圍上,亂搶亂 奪的咬嚙。   三人武功卓絕,在群鯊圍攻之中,東閃西避,身上竟未受傷,每次出手, 總有一條鯊魚或死或傷。那鯊魚只要身上出血,轉瞬間就給同伴扯食得剩下一 堆白骨。饒是三人藝高人膽大,見了這情景也不禁慄慄危懼。眼見四周鯊魚難 計其數,殺之不盡,到得後來,總歸無悻,但在酣鬥之際,全力施為,也不暇 想及其他。   三人掌劈劍刺,拳打棒擊,不到一個時辰,已打死二百餘條鯊魚,但見海 上煙霧四起,太陽慢慢落向西方海面。   周伯通叫道:「老叫化,郭兄弟,天一黑,咱三個就一塊一塊的鑽到鯊魚 肚裡去啦。咱們來個賭賽,瞧是誰先給鯊魚吃了。」洪七公道:「先給魚吃了 算輸還是算贏?」周伯通道:「當然算贏。」洪七公道:「啊喲,這個我寧可 認輸。」反手一掌「神龍擺尾」,打在一條大鯊身側,那條大鯊總有二百餘斤 ,被他掌力帶動,飛出海面,在空中翻了兩個筋斗,這才落下,只震得海面水 花四濺,那魚白肚向天,已然斃命。   周伯通讚道:「好掌法!我拜你為師,你教我這『降龍十八掌』。就可惜 沒時候學了,老叫化,你到底比是不比?」洪七公笑道:「恕不奉陪。」周伯 通哈哈一笑,問郭靖道:「兄弟,你怕不怕?」郭靖心中實在極是害怕,但見 兩人越打越是寧定,生死大事,卻也拿來說笑,精神為之一振,說道:「先前 很怕,現下好些啦。」   忽見一條巨鯊張鰭鼓尾,猛然衝將過來。他見那巨鯊來勢凶惡,側過身子 ,左手向上一引,這是個誘敵的虛招,那巨鯊果然上當,半身躍出水面,疾似 飛梭般向他左手咬來。郭靖右手匕首刺去,插中巨鯊口下的咽喉之處。那巨鯊 正向上躍,這急升之勢,剛好使匕首在它腹上劃了一條長縫,登時血如泉湧, 臟腑都翻了出來。這時周伯通與洪七公也各殺了一條就魚。   周伯通中了黃藥師的掌力,原本未痊,酣鬥良久,胸口又劇痛起來,他大 笑叫道:「老叫化,郭兄弟,我失陪了,要先走一步到鯊魚肚子裡去啦!唉, 你們不肯賭賽,我雖然贏了,卻也不算。」郭靖聽他說話之時雖然大笑,語音 中頗有失望之意,便道:「好,我跟你賭!」   周伯通喜道:「這才死得有趣!」轉身避開兩條鯊魚的同時夾攻,忽見遠 處白帆高張,暮靄蒼茫中一艘大船破浪而來。洪七公也即見到,正是歐陽鋒所 乘的座船。三人見有救援,盡皆大喜。郭靖靠近周伯通身邊,助他抵擋鯊魚。 只一頓飯功夫,大船駛近,放下兩艘小舢舨,把三人救上船去,周伯通口中吐 血,還在不斷說笑,指著海中群鯊咒罵。   歐陽鋒和歐陽克站在大船頭上迎接,極目遠望,見海上鼓鰭來去的盡是鯊 魚,心下也不禁駭然。   周伯通不肯認輸,說道:「老毒物,是你來救我們的,我可沒出聲求救, 因此不算你對我有救命之恩。」歐陽鋒道:「那自然不算。今日阻了三位海中 殺鯊的雅興,兄弟好生過意不去。」周伯通笑道:「那也罷了,你阻了我們的 雅興,卻免得我們鑽入鯊魚肚中玩耍,兩下就此扯直,誰也沒虧負了誰。」   歐陽克和蛇奴用大塊牛肉作餌,掛在鐵鉤上垂釣,片刻之間,釣起了七、 八條大鯊。洪七公指著鯊魚笑道:「好,你吃不到我們,這可得讓我們吃了。 」歐陽克笑道:「小侄有個法子,給洪伯父報仇。」命人削了幾根兩端尖利的 粗木棍,用鐵槍撬開鯊魚嘴唇,將木棍撐在上下兩唇之間,然後將一條條活鯊 又拋入海裡。周伯通笑道:「這叫它永遠吃不得東西,可是十天八日又死不了 。」   郭靖心道:「如此毒計,虧他想得出來。這饞嘴之極的鯊魚在海裡活活餓 死,那滋味可真夠受的。」周伯通見他臉有不愉之色,笑道:「兄弟,這惡毒 的法子你瞧著不順眼,是不是?這叫做毒叔自有毒侄啊!」   西毒歐陽鋒聽旁人說他手段毒辣,向來不以為忤,反有沾沾自喜之感,聽 周伯通如此說,微微一笑,說道:「老頑童,這一點小小玩意兒,跟老毒物的 本事比起來,可還差得遠啦。你們三位給這小小的鯊魚困得上氣不接下氣,在 區區看來,鯊魚雖多,卻也算不了甚麼。」說著伸出右手,朝著海面自左而右 的在胸前劃過,說道:「海中鯊魚就算再多上十倍,老毒物要一鼓將之殲滅, 也不過舉手之勞而已。」周伯通道:「啊!老毒物吹得好大的氣,你若能大顯 神通,真把海上鯊魚盡數殺了,老頑童向你磕頭,叫你三百聲親爺爺。」歐陽 鋒道:「那可不敢當。你若不信,咱倆不妨打個賭。」   周伯通大叫:「好好,賭人頭也敢。」洪七公心中起疑:「憑他有天大本 事,也不能把成千成萬條鯊魚盡皆殺了,只怕他另有異謀。」只聽歐陽鋒笑道 :「賭人頭卻也不必。倘若我勝了,我要請你做一件事,你可不能推辭。要是 我輸,也任憑你差遺做一件難事。你瞧好也不好?」周伯通大叫:「任你愛賭 甚麼就賭甚麼!」歐陽鋒向洪七公道:「這就相煩七兄做個中証。」洪七公點 頭道:「好!但若勝方說出來的事,輸了的人或是做不到,或是不願做,卻又 怎地?」周伯通道:「那就自己跳到海裡喂鯊魚。」   歐陽鋒微微一笑,不再說話,命手下人拿過一隻小酒杯。他右手伸出兩指 ,捏住他杖頭一條怪蛇的頭頸,蛇口張開,牙齒尖端毒液登時湧出。歐陽鋒將 酒杯伸過去接住,片刻之間,黑如漆、濃如墨的毒液流了半杯。他放下怪蛇, 抓起另一條蛇如法炮制,盛滿了一杯毒液。兩條怪蛇吐出毒液後盤在杖頭,不 再游動,似已筋疲力盡。   歐陽鋒命人釣起一條鯊魚,放在甲板之上,左手揪住魚吻向上提起,右足 踏在鯊魚下唇,兩下一分。那條鯊魚幾有兩丈來長,給他這麼一分,巨口不由 得張了開來,露出兩排匕首般的牙齒。歐陽鋒將那杯毒液倒在魚口被鐵鉤鉤破 之處,左手倏地變掌,在魚腹下托起,隨手揮出,一條兩百來斤的鯊魚登時飛 起,水花四濺,落入海中。   周伯通笑道:「啊哈,我懂啦,這是老和尚治臭蟲的妙法。」郭靖道:「 大哥,甚麼老和尚治臭蟲?」周伯通道:「從前有個老和尚,在汴梁街上叫賣 殺臭蟲的靈藥,他道這藥靈驗無比,臭蟲吃了必死,若不把臭蟲殺得乾乾淨淨 ,就賠還買主十倍的錢。這樣一叫,可就生意興隆啦。買了靈藥的主兒回去往 床上一撒,嘿嘿,半夜裡臭蟲還是成群結隊的出來,咬了他個半死。那人可就 急了,第二天一早找到了老和尚,要他賠錢。那老和尚道:『我的藥非靈不可 ,若是不靈,準是你的用法不對。』那人問道:『該怎麼用?』「他說到這裡 ,笑吟吟的只是搖頭晃腦,卻不再說下去。郭靖問道:「該怎麼用才好?」周 伯通一本正經的道:「那老和尚道:『你把臭蟲捉來,撬開嘴巴,把這藥餵它 這麼幾分幾錢,若是不死,你再來問老和尚。』那人惱了,說道:『要是我把 臭蟲捉到,這一捏不就死了,又何必再喂你的甚麼靈藥?』老和尚道:『本來 嘛,我又沒說不許捏?』」郭靖、洪七公和歐陽鋒叔侄聽了都哈哈大笑。歐陽 鋒笑道:「我的臭蟲藥跟那老和尚的可略略有些兒不同。」周伯通道:「我看 也差不多。」歐陽鋒向海中一指,道:「你瞧著罷。」只見那條喝過蛇毒的巨 鯊一跌入海中,肚腹向天,早已斃命,七、八條鯊魚圍上來一陣咬嚙,片刻之 間,巨鯊變成一堆白骨,沉入海底。說也奇怪,吃了那巨鯊之肉的七、八條鯊 魚,不到半盞茶時分,也都肚皮翻轉,從海心浮了上來。群鯊一陣搶食,又是 盡皆中毒而死。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只小半個時辰功夫,海面上盡是浮 著鯊魚的屍體,餘下的活鯊魚為數已經不多,仍在爭食魚屍,轉瞬之間,眼見 要盡數中毒。   洪七公、周伯通、郭靖三人見了這等異景,盡皆變色。   洪七公嘆道:「老毒物,老毒物,你這毒計固然毒極,這兩條怪蛇毒汁, 可也忒厲害了些。」歐陽鋒望著周伯通嘻嘻而笑,得意已極。周伯通搓手頓足 ,亂拉鬍子。眾人放眼望去,滿海盡是翻轉了肚皮的死鯊,隨著波浪起伏上下 。   周伯通道:「這許多大白肚子,瞧著叫人作嘔。想到這許多鯊魚都中了老 毒物的毒,更是叫人作嘔。老毒物,你小心著,海龍王這就點起巡海夜叉、蝦 兵蟹將,跟你算帳來啦。」歐陽鋒只是微笑不語。   洪七公道:「鋒兄,小弟有一事不明,倒要請教。」歐陽鋒道:「不敢當 。」洪七公道:「你這小小一杯毒汁,憑它毒性厲害無比,又怎能毒得死這成 千成萬條巨鯊?」歐陽鋒笑道:「這蛇毒甚是奇特,鮮血一遇上就化成毒藥。 毒液雖只小小一杯,但一條鯊魚的傷口碰到之後,魚身上成百斤的鮮血就都化 成了毒汁,第二條鯊魚碰上了,又多了百來斤毒汁,如此愈傳愈廣,永無止歇 。」洪七公道:「這就叫做流毒無窮了。」歐陽鋒道:「正是。兄弟既有了西 毒這個名號,若非在這『毒』字功夫上稍有獨得之秘,未免愧對諸賢。」   說話之間,大隊鯊魚已盡數死滅,其餘的小魚在鯊群到來時不是葬身鯊腹 ,便早逃得乾乾淨淨,海上一時靜悄悄的無聲無息。   洪七公道:「快走,快走,這裡毒氣太重。」歐陽鋒傳下令去,船上前帆 、主機、三角帆一齊升起,乘著南風,向西北而行。   周伯通道:「老毒物果然賣的好臭蟲藥。你要我做甚麼,說出來罷。」歐 陽鋒道:「三位先請到艙中換了乾衣,用食休息。賭賽之事,慢慢再說不遲。 」   周伯通甚是性急,叫道:「不成,不成,你得馬上說出來。慢吞吞的又賣 甚麼關子?你若把老頑童悶死了,那是你自己吃虧,可不關我事。」歐陽鋒笑 道:「既是如此,伯通兄請隨我來。」 熾天使書城

    【第五回.竄改經文】   洪七公與郭靖見歐陽鋒叔侄領周伯通走入後艙,徑行到前艙換衣。四名白 衣少女過來服侍。洪七公笑道:「老叫化可從來沒享過這個福。」把上下衣服 脫個精光,一名少女替他用乾布揩拭。郭靖漲紅了臉,不敢脫衣。洪七公笑道 :「怕什麼?還能吃了你嗎?」兩名少女上來要替他脫靴解帶,郭靖忙除下靴 襪外衫,鑽入被窩,換了小衣。洪七公哈哈大笑,那四名少女也是格格直笑。   換衣方畢,兩名少女走進艙來,手托盤子,盛著酒菜白飯。說道:「請兩 位爺胡亂用些。」洪七公揮手道:「你們出去罷,老叫化見了美貌的娘兒們吃 不下飯。」眾少女笑著走出,帶上艙門。   洪七公拿起酒菜在鼻邊嗅了幾嗅,輕聲道:「別吃的好,老毒物鬼計多端 ,只吃白飯無礙。」拔開背上葫蘆的塞子,骨都骨都喝了兩口酒,和郭靖各自 扒了三大碗飯,把幾碗菜都倒在船板之下。郭靖低聲道:「不知他要周大哥做 甚麼事。」洪七公道:「決不能是好事。這一下老頑童實在是大大的不妙。」   艙門緩緩推開,一名少女走到門口,說道:「周老爺子請郭爺到後艙說話 。」郭靖向師父望了一眼,隨著那少女走出艙門,從左舷走到後梢。那少女在 後艙門上輕擊三下,待了片刻,推開艙門,輕聲道:「郭爺到。」   郭靖走進船艙,艙門就在他身後關了,艙內卻是無人。他正覺奇怪,左邊 一扇小門忽地推開,歐陽鋒叔侄走了進來。郭靖道:「周大哥呢?」歐陽鋒反 手關上小門,踏上兩步,一伸手,已抓住了郭靖左腕脈門。這一抓快捷無比, 郭靖又萬料不到他竟會突然動武,登時腕上就如上了一道鐵箍,動彈不得。歐 陽克袖中鐵扇伸出,抵在郭靖後心要穴。郭靖登時胡塗了,呆在當地,不知他 叔侄是何用意。   歐陽鋒冷笑道:「老頑童跟我打賭輸了,我叫他做事,他卻不肯。」   郭靖道:「嗯?」歐陽鋒道:「我叫他把《九陰真經》默寫出來給我瞧瞧 ,那老頑童竟然說話不算數。」郭靖心想:「周大哥怎肯把真經傳給你?」問 道:「周大哥呢?」歐陽鋒冷笑一聲,道:「他曾言道,若是不願依我的話辦 事,這就跳在大海裡喂鯊魚。哼,總算他也是個響噹噹的人物,這句話倒是沒 賴。」郭靖大吃一驚,叫道:「他……他……」拔足要待奔向艙門。歐陽鋒手 上一緊,郭靖便即停步。歐陽克微微使勁,扇端觸得郭靖背上「至陽穴」一陣 酸麻。   歐陽鋒向桌上的紙墨筆硯一指,說道:「當今之世,已只有你一人知道真 經全文,快寫下來罷。」郭靖搖了搖頭。歐陽克笑道:「你和老叫化剛才所吃 的酒菜之中,都已下了毒藥,若不服我叔父的獨門解藥,六個時辰後毒性發作 ,就像海裡的那些鯊魚般死了。只要你好好寫將出來,自然饒了你師徒二人性 命。」郭靖暗暗心驚:「若非師父機警,已自著了他們道兒。」瞪眼瞧著歐陽 鋒,心想:「你是武學大宗師,竟使這些卑鄙勾當。」   歐陽鋒見他仍是沉吟不語,說道:「你已把經文牢牢記在心中,寫了出來 ,於你絲毫無損,又有甚麼遲疑?」郭靖凜然道:「你害了我義兄性命,我和 你仇深似海!你要殺便殺,想要我屈從,那叫做痴心妄想!」歐陽鋒哼了一聲 ,道:「好小子,倒有骨氣!你不怕死,連你師父的性命也不救嗎?」   郭靖尚未答話,忽聽得身後艙門喀喇一聲巨響,木板碎片紛飛。歐陽鋒回 過頭來,只見洪七公雙手各提木桶,正把兩桶海水猛潑過來,眼見兩股碧綠透 明的水柱筆直飛至,勁力著實凌厲,歐陽鋒雙足一登,提了郭靖向左躍開,左 手仍是緊緊握住他腕上脈門。   只聽得劈劈兩聲,艙中水花四濺,歐陽克大聲驚呼,已被洪七公抓住後領 ,提了過去。洪七公哈哈大笑,說道:「老毒物,你千方百計要占我上風,老 天爺總是不許!」歐陽鋒見侄兒落入他手,當即笑道:「七兄,又要來伸量兄 弟的功夫嗎?咱們到了岸上再打不遲。」洪七公笑道:「你跟我徒兒這般親熱 幹什麼?拉著他的手不放。」   歐陽鋒道:「我跟老頑童賭賽,是我贏了不是?你是中証不是?老頑童不 守約言,我只有唯你是問,可不是?」洪七公連連點頭,道:「那不錯。老頑 童呢?」郭靖心中甚是難受,搶著道:「周大哥給他……給他逼著跳海死了。 」洪七公一驚,提著歐陽克躍出船艙,四下眺望,海中波濤起伏,不見周伯通 的蹤影。   歐陽鋒牽著郭靖的手,也一起走上甲板,鬆開了手,說道:「郭賢侄,你 功夫還差得遠呢!人家這麼一伸手,你就聽人擺佈。去跟師父練上十年,再出 來闖江湖罷。」郭靖記掛周伯通的安危,也不理會他的譏嘲,爬上桅杆,四面 □望。   洪七公提起歐陽克向歐陽鋒擲去,喝道:「老毒物,你逼死老頑童,自有 全真教的人跟你算帳。你武功再強,也未必擋得住全真七子的圍攻。」歐陽克 不等身子落地,右手一撐,已站直身子,暗罵:「臭叫化,明天這時刻,你身 上毒發,就要在我跟前爬著叫救命啦。」歐陽鋒微微一笑,道:「那時你這中 証可也脫不了干係。」洪七公道:「好啊,到時候我打狗棒棒打落水狗。」歐 陽鋒雙手一拱,進了船艙。   郭靖望了良久,一無所見,只得落到甲板,把歐陽鋒逼他寫經的事對師父 說了。洪七公點了點頭,並不言語,尋思:「老毒物做事向來鍥而不捨,不得 真經,決計不肯罷休,我這徒兒可要給他纏上了。」郭靖想起周伯通喪命,放 聲大哭。洪七公也是心中淒然,眼見坐船向西疾駛,再過兩天,就可望到得陸 地。   他怕歐陽鋒又在飲食中下毒,徑到廚房中去搶奪了一批飯菜,與郭靖飽餐 一頓,倒頭呼呼大睡。歐陽鋒叔侄守到次日下午,眼見已過了八、九個時辰, 洪七公師徒仍是並無動靜。歐陽鋒倒擔心起來,只怕兩人毒發之後要強不肯聲 張,毒死老叫化那是正合心意,毒死了郭靖可就糟了,《九陰真經》從此失傳 ,到門縫中偷偷張望,只見兩人好好地坐著閒談,洪七公話聲響亮,中氣充沛 ,心道:「定是老叫化機警,沒中到毒。」他毒物雖然眾多,但要只毒到洪七 公而不及郭靖,一時倒也苦無善策。   洪七公正向郭靖談論丐幫的所作所為,說到丐幫的幫眾雖以乞討為生,卻 是行俠仗義,救苦解難,為善決不後人,只是做了好事,卻盡量不為人知。他 又說到選立丐幫幫主繼承人的規矩,說道:「可惜你不愛做叫化,否則似你這 般人品,我幫中倒還沒人及得上,我這根打狗棒非傳給你不可。」正說得高興 ,忽聽得船艙壁上錚錚錚錚,傳來一陣斧鑿之聲。洪七公跳起身來,叫道:「 不好,賊廝鳥要把船鑿沉。」搶到艙口,向郭靖叫道:「快搶船後的小舢舨。 」一言甫畢,通的一聲,板壁已被鐵椎椎破,只聽得嗤嗤嗤一陣響,湧進來的 不是海水,卻是數十條蝮蛇。洪七公笑罵:「老毒物用蛇攻!」右手連揚,擲 出鋼針,數十條蝮蛇都被釘在船板之上,痛得吱吱亂叫,身子扭曲,卻已游動 不得。郭靖心想:「蓉兒雖然也會這滿天花雨擲金針之技,比起師父來,卻是 差得遠了。」   跟著缺口中又湧了數十條蝮蛇進來。洪七公射出鋼針,進來的蝮蛇又盡數 釘死在地。卻聽得驅蛇的木笛聲噓噓不絕,蛇頭晃動,愈來愈多。   洪七公殺得性起,大叫:「老毒物給我這許多練功的靶子,真是再好也沒 有。」探手入囊,又抓了一把鋼針,卻覺所剩的鋼針已寥寥無幾,心中一驚, 眼見毒蛇源源不絕,正自思索抵禦之法,忽聽喀喇猛響,兩扇門板直跌進艙, 一股掌風襲向後心。   郭靖站在師父身側,但覺掌風凌厲,不及回身,先自雙掌並攏,回了一招 ,只覺來勢猛惡,竭盡平生之力,這才抵住。歐陽鋒見這一掌居然推不倒他, 咦了一聲,微感驚訝,上步反掌橫劈。郭靖知道再也難以硬架擋開,當下左掌 引帶,右手欺進,徑攻歐陽鋒的左脅。歐陽鋒這掌不敢用老了,沉肩回掌,往 他手腕斬落。郭靖眼見處境危急,只要給歐陽鋒守住艙門,毒蛇便不斷的湧進 來,自己與師父必致無悻,於是左手奮力抵擋來招,右手著著搶攻。他左擋右 進,左虛右實,使出周伯通所授的功夫來。歐陽鋒從未見過這般左右分心搏擊 的拳路,不禁一呆,竟被郭靖連搶數招。講到真實功夫,就是當真有兩個郭靖 ,以二敵一,也不是歐陽鋒的對手,只是他這套武功實在太奇,竟爾出敵不意 ,數招間居然占了上風。   西毒歐陽鋒享大名數十年,究是武學的大師,一怔之下,便已想到應付的 法門,「咕」的一聲大叫,雙掌齊推而出。郭靖單憑左手,萬萬抵擋不住,眼 見要被他逼得向後疾退,而身後蛇群已嘶嘶大至。   洪七公大叫:「妙極,妙極!老毒物,你連我小徒兒也打不過,還逞甚麼 英雄豪強?」縱身「飛龍在天」,從兩人頭頂飛躍而過,飛腳把擋在前面的歐 陽克踢了個筋斗,回臂一個肘槌,撞向歐陽鋒的後心。歐陽鋒斜身還招,逼迫 郭靖的掌力卻因而消解。   郭靖心想:「師父與他功力悉敵,他侄兒現下已非我對手,何況他傷勢未 愈,以二敵二,我方必贏無疑。」精神一振,拳腳如狂風暴雨般往歐陽鋒攻去 。洪七公激鬥之際眼觀六路,見十餘條蝮蛇已游至郭靖身後,轉瞬間就要躍上 咬人,急叫:「靖兒,快出來!」手上加緊,把歐陽鋒的招數盡數接了過去。 歐陽鋒腹背受敵,頗感吃力,側過身子,放了郭靖出艙,與洪七公再拆數招, 成百條蝮蛇已游上甲板。   洪七公罵道:「打架要畜生做幫手,不要臉。」可是見蝮蛇愈湧愈多,心 中也是發毛,右手舞起打狗棒,打死了十餘條蝮蛇,一拉郭靖,奔向主桅。歐 陽鋒暗叫:「不好!這兩人躍上了桅杆,一時就奈何他們不得。」飛奔過去阻 攔。洪七公猛劈兩掌,風聲虎虎,歐陽鋒橫拳接過。郭靖又待上前相助。洪七 公叫道:「快上桅杆。」   郭靖道:「我打死他侄兒,給周大哥報仇。」洪七公急道:「蛇!蛇!」 郭靖見前後左右都已有毒蛇游動,不敢戀戰,反手接住歐陽克擲來的一枚飛燕 銀梭,高縱丈餘,左手已抱住了桅杆,只聽得身後暗器風響,順手將接來的銀 梭擲出。當的一聲,兩枚銀梭在空中相碰,飛出船舷,都落入海中去了。郭靖 雙手交互攀援,頃刻間已爬到了桅杆中段。   歐陽鋒知道洪七公也要上桅,出招越來越緊。洪七公雖然仍是穩持平手, 但要抽身上桅,卻也不能。郭靖見蛇群已逼至師父腳下,情勢已急,大叫一聲 ,雙足抱住桅杆,身子直溜下來。洪七公左足一點,人已躍起,右足踢向歐陽 鋒面前。郭靖抓住師父手中竹棒,向上力甩,洪七公的身子直飛起來,長笑聲 中,左手已抓住了帆桁,掛在半空,反而在郭靖之上。這一來,兩人居高臨下 ,頗占優勢。歐陽鋒眼見若是爬上仰攻,必定吃虧,大聲叫道:「好呀,咱們 耗上啦。轉舵向東!」只見風帆側過,座船向東而駛。主桅腳下放眼皆青,密 密麻麻的都是毒蛇。   洪七公坐在帆桁之上,口裡大聲唱著乞兒討錢的「蓮花落」,神態甚是得 意,心中卻大為發愁:「在這桅杆之上又躲得幾時?縱使老毒物不把桅杆砍倒 ,只要蛇陣不撤,就不能下去,他爺兒倆在下面飲酒睡覺,我爺兒倆卻在這裡 喝風撒尿!不錯!」他一想到撒尿,立時拉開褲子,往下直撒下去,口中還叫 :「靖兒,淋尿給直娘賊喝個飽。」郭靖是小孩性子,正合心意,跟著師父大 叫:「請啊,請啊!」師徒二人同時向下射尿。   歐陽鋒急叫:「快將蛇撤開。」同時向後躍開數步。他身法快捷,洪、郭 二人的尿自然淋不到他。歐陽克聽叔父語聲甚急,一怔之際,臉上頸中卻已濺 著了數點。他最是愛潔,勃然大怒,猛地想到:「我們的蛇兒怕尿。」木笛聲 中,蛇群緩緩後撤,但桅杆下已有數十條蝮蛇被尿淋到。這些蝮蛇都是在西域 白駝山蛇谷中雜交培養而得,毒性猛烈,歐陽鋒裝在大竹簍中,用數百匹大駱 駝萬里迢迢的運來中原,原欲仗此威震武林,只是蝮蛇害怕人獸糞尿。旗杆下 數十條毒蛇被淋到熱尿,痛得亂翻亂滾,張口互咬,眾蛇奴一時哪裡約束得住 。   洪七公和郭靖見諸人大為忙亂,樂得哈哈大笑。郭靖心想:「若是周大哥 在此,必定更加高興。唉!他絕世武功,卻喪生於大海之中。黃島主和老毒物 這般本事,周大哥的尿卻能淋到他二人頭上,我和師父的尿便淋不到老毒物了 。」   過了兩個時辰,天色漸黑。歐陽鋒命船上眾人都坐在甲板上歡呼暢飲,酒 氣肉香,一陣陣衝了上來。歐陽鋒這記絕招當真厲害,洪七公是個極饞之人, 如何抵受得了?片刻之間,就把背上葫蘆裡盛的酒都喝乾了。當晚兩人輪流守 夜,但見甲板上數十人手執燈籠火把,押著蛇群將桅杆團團圍住,實是無隙可 乘,何況連尿也撒乾了。洪七公把歐陽鋒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還憑空捏造無 數醜事,加油添醬,罵得惡毒異常。歐陽鋒卻在艙中始終不出來。   洪七公罵到後來,唇疲舌倦,也就合眼睡了。次日清晨,歐陽鋒派人在桅 杆下大叫:「洪幫主、郭小爺,歐陽老爺整治了上等酒席,請兩位下來飲用。 」洪七公叫道:「你叫歐陽鋒來,咱們請他吃尿。」過不多時,桅杆下開了一 桌酒席,飯菜熱騰騰的直冒熱氣。席邊放了兩張坐椅,似是專等洪、郭二人下 來食用。洪七公幾次想要溜下桅杆去搶奪,但想酒食之中定有毒藥,只得強自 忍耐,無可奈何之餘,又是「直娘賊,狗廝鳥」的胡罵一通。   到得第三日上,兩人又餓又渴,頭腦發暈。洪七公道:「但教我那個女徒 兒在此,她聰明伶俐,定有對付老毒物的法子。咱爺兒倆可只有乾瞪眼、流饞 涎的份兒。」郭靖嘆了口氣。   挨到將近午時,陽光正烈,突見遠處有兩點白影。他只當是白雲,也不以 為意,哪知白影移近甚速,越飛越大,啾啾啼鳴,卻是兩頭白雕。   郭靖大喜,曲了左手食指放在口中,連聲長哨。兩頭白雕飛到船頂,打了 兩個盤旋,俯衝下來,停在郭靖肩上,正是他在大漠中養伏了的那兩頭猛禽。 郭靖喜道:「師父,莫非蓉兒也乘了船出來?」洪七公道:「那妙極了。只可 惜雕兒太小,負不起咱師徒二人。咱們困在這裡無計可施,你快叫她來作個計 較。」郭靖拔出匕首,割了兩塊五寸見方的船帆,用匕首在布上劃了「有難」 兩字,下角劃了一個葫蘆的圖形,每只白雕腳上縛了一塊,對白雕說道:「快 快飛回,領蓉姑娘來此。」兩頭白雕在郭靖身上挨擠了一陣,齊聲長鳴,振翼 高飛,在空中盤旋一轉,向西沒入雲中。   白雕飛走之後不到一個時辰,歐陽鋒又在桅杆下布列酒菜,勸誘洪七公與 郭靖下來享用。洪七公怒道:「老叫化最愛的就是吃喝,老毒物偏生瞧準了來 折磨人。我一生只練外功,定力可就差了一點。靖兒,咱們下去打他個落花流 水再上來,好不好?」郭靖道:「白雕既已帶了信去,情勢必致有變。您老人 家且再等一等。」   洪七公一笑,過了一會,道:「天下味道最不好的東西,你道是什麼?」 郭靖道:「我不知道,是什麼?」洪七公道:「有一次我到極北苦寒之地,大 雪中餓了八天,松鼠固然找不到,到後來連樹皮也尋不著了。我在雪地泥中亂 挖亂掘,忽然掘到了五條活的東西,老叫化幸虧這五條東西救了一命,多挨了 一天。第二日就打到了一隻黃狼,飽啖了一頓。」郭靖道:「那五條東西是什 麼?」洪七公道:「是蚯蚓,肥得很。生吞下肚,不敢咬嚼。」郭靖想起蚯蚓 蠕蠕而動的情狀,不禁一陣噁心。   洪七公哈哈大笑,盡揀天下最髒最臭的東西來說,要抵禦桅杆底下噴上來 的酒肉香氣。他說一陣,罵一陣,最後道:「靖兒,現下若有蚯蚓,我也吃了 ,但有一件最髒最臭之物,老叫化寧可吃自己的腳趾頭,卻也不肯吃它,你道 是甚麼?」郭靖笑道:「我知道啦,是臭屎!」洪七公搖頭道:「還要髒。」 他聽郭靖猜了幾樣,都未猜中,大聲說道:「我對你說,天下最髒的東西,是 西毒歐陽鋒。」郭靖大笑,連說:「對,對!」   挨到傍晚,實在挨不下去了,只見歐陽克站在蛇群之中,笑道:「洪伯父 、郭世兄,家叔但求相借《九陰真經》一觀,別無他意。」洪七公低聲怒罵: 「直娘賊,就是不安好心!」急怒之中,忽生奇策,臉上不動聲色,朗聲罵道 :「小賊種,老子中了你狗叔父的詭計,認輸便了。快拿酒肉來吃,明天再說 。」歐陽克大喜,知他言出如山,當即撤去蛇陣。洪七公和郭靖溜下桅杆,走 進艙中。歐陽克命人整治精美菜餚,送進船艙。   洪七公關上艙門,骨都骨都喝了半壺酒,撕了半隻雞便咬。郭靖低聲道: 「這次酒菜裡沒毒嗎?」洪七公道:「傻小子,那廝鳥要你寫經與他,怎能害 你性命?快吃得飽飽地,咱們另有計較。」郭靖心想不錯,一口氣扒了四大碗 飯。   洪七公酒酣飯飽,伸袖抹了嘴上油膩,湊到郭靖耳邊輕輕道:「老毒物要 《九陰真經》,你寫一部九陰假經與他。」郭靖不解,低聲問道:「九陰假經 ?」   洪七公笑道:「是啊。當今之世,只有你一人知道真經的經文,你愛怎麼 寫就怎麼寫,誰也不知是對是錯。你把經中文句任意顛倒竄改,教他照著練功 ,那就練一百年只練成個屁!」郭靖心中一樂,暗道:「這一著真損,老毒物 要上大當。」但轉念一想,說道:「歐陽鋒武學湛深,又機警狡猾,弟子胡書 亂寫,必定被他識破,這便如何?」   洪七公道:「你可要寫得似是而非,三句真話,夾半句假話,逢到練功的 秘訣,卻給他增增減減,經上說吐納八次,你改成六次或是十次,老毒物再機 靈,也決不能瞧出來。我寧可七日七夜不飲酒不吃飯,也要瞧瞧他老毒物練九 陰假經的模樣。」說到這裡,不覺吃吃的笑了出來。郭靖笑道:「他若是照著 假經練功,不但虛耗時日,勞而無功,只怕反而身子受害。」洪七公笑道:「 你快好好想一下如何竄改,只要他起了絲毫疑心,那就大事不成了。」又道: 「那下卷經文的前幾頁,黃藥師的老婆默寫過的,歐陽克這小畜生在桃花島上 讀過背過,那就不可多改。然而稍稍加上幾個錯字,諒那小畜生也分辨不出。 」   郭靖默想真經的經文,思忖何處可以顛倒黑白,淆亂是非,何處又可以改 靜成動,移上為下,那也不是要他自作文章,只不過是依照師父所傳的訣竅, 將經文倒亂一番而已,經中說「手心向天」,他想可以改成「腳底向天」,「 腳踏實地」不妨改成為「手撐實地」,經中說是「氣凝丹田」,心想大可改成 「氣凝胸口」,想到得意之處,不禁嘆了一口長氣,心道:「這般捉弄人的事 ,蓉兒和周大哥都最是喜愛,只可惜一則生離,一則死別,蓉兒尚有重聚之日 ,周大哥卻永遠聽不到我這促狹之事了。」   次日早晨,洪七公大聲對歐陽克道:「老叫化武功自成一家,《九陰真經 》就是放在面前,也不屑瞧它一眼。只有不成材的廝鳥,自己功夫不成,才巴 巴的想偷甚麼真金真銀,對你狗叔父說,真經就寫與他,叫他去閉門苦練,練 成後再來跟老叫化打架。真經自然是好東西,可是我就偏偏不放在眼裡。瞧他 得了真經,能不能奈何得了老叫化。他去苦練《九陰真經》上的武功,本門功 夫自然便荒廢了,一加一減,到頭來還不是跟老叫化半斤八兩?這叫作脫褲子 放屁,多此一舉。」   歐陽鋒站在艙門之側,這幾句話聽得清清楚楚,心中大喜,暗想:「老叫 化向來自負,果然不錯,正因如此,才答允把經給我,否則以他寧死不屈的性 兒,蛇陣雖毒,肚子雖餓,卻也難以逼得他就範。」歐陽克道:「洪伯父此言 錯矣!家叔武功已至化境,洪伯父如此本領,卻也贏不了家叔一招半式,他又 何必再學《九陰真經》?家叔常對小侄言道,他深信《九陰真經》浪得虛名, 嘩眾欺人,否則王重陽當年得了《九陰真經》,為甚麼又不見有甚麼驚世駭俗 的武功顯示出來?家叔發願要指出經中的虛妄浮誇之處,好教天下武學之士盡 皆知曉,這真經有名無實,謬誤極多。這豈非造福武林的一件盛舉嗎?」   洪七公哈哈大笑,道:「你瞎吹甚麼牛皮!靖兒,把經文默寫給他瞧。若 是老毒物真能指得出《九陰真經》中有甚麼錯處,老叫化給他磕頭。」郭靖應 聲而出。歐陽克將他帶到大艙之中,取出紙筆,自己在旁研墨,供他默寫。   郭靖沒讀過幾年書,書法甚是拙劣,又須思索如何竄改經中文字,是以寫 得極為緩慢,時時不知一個字如何寫法,要請歐陽克指點,寫到午時,上卷經 書還只寫了一小半。   歐陽鋒始終沒出來,郭靖寫一張,歐陽克就拿一張去交給叔父。歐陽鋒看 了,每一段文義都難以索解,但見經文言辭古樸,料知含意深遠,日後回到西 域去慢慢參研,以自己之聰明才智,必能推詳透徹,數十年心願一旦得償,不 由得心花怒放。他見郭靖傻頭傻腦,寫出來的字又是彎來扭去,十分拙劣,自 然捏造不出如此深奧的經文﹔又聽侄兒言道,有許多字郭靖只知其音,不知寫 法,還是侄兒教了他的,那自是真經無疑。卻哪裡想得到這傻小子受了師父之 囑,竟已把大部經文默得不是顛倒脫漏,就是胡改亂刪?至於上卷經文中那段 咒語般的怪文,郭靖更將之抖亂得不成模樣。   郭靖筆不停揮的寫到天黑,下卷經文已寫了大半。歐陽鋒不敢放他回艙, 生怕洪七公忽爾改變主意,突起留難,縱然大半部經文已然到手,總是殘缺不 全,於是安排了豐盛酒飯,留郭靖繼續書寫。   洪七公等到戌末亥時,未見郭靖回來,頗不放心,生怕偽造經文被歐陽鋒 發覺,傻徒弟可要吃虧,這時甲板上的蛇陣早已撤去,他悄悄溜出艙門,見兩 名蛇奴站在門旁守望。洪七公向左虛劈一掌,呼的一響,掌風帶動帆索。兩名 蛇奴齊向有聲處張望,洪七公早已在右邊竄出。他身法何等快捷,真是人不知 ,鬼不覺,早已撲向右舷。大艙窗中隱隱透出燈光,洪七公到窗縫中張望,見 郭靖正伏案書寫,兩名白衣少女在旁沖茶添香,研墨拂紙,服侍得甚是周至。   洪七公放下了心,只覺酒香撲鼻,定睛看時,見郭靖面前放著一杯琥珀色 的陳酒,艷若胭脂,芳香襲人。洪七公暗罵:「老毒物好不勢利,我徒兒寫經 與他,他便以上佳美酒款待,給老叫化喝的卻是尋常水酒。」他是天下第一饞 人,世間無雙酒徒,既見有此美酒,不飲豈肯罷休?心道:「老毒物的美酒必 是藏在艙底,我且去喝他個痛快,再在酒桶裡撒一泡尿,叫他嘗嘗老叫化的臊 味。就算我那傻徒兒慘受池魚之殃,誤飲了老叫化的臭尿,那也毒不死他。」   想到此處,不禁得意微笑。偷酒竊食,原是他的拿手本領,當年在臨安皇 宮御廚樑上一住三月,皇帝所吃的酒饌每一件都由他先行嘗過。皇宮中警衛何 等森嚴,他都來去自如,旁若無人,到艙底偷些酒吃,真是何足道哉。   當下躡步走到後甲板,眼望四下無人,輕輕揭開下艙的蓋板,溜了下去, 將艙板托回原位,嗅得幾嗅,早知貯藏食物的所在。   船艙中一團漆黑,他憑著菜香肉氣,摸進糧艙,晃亮火折,果見壁角豎立 著六七隻大木桶。洪七公大喜,找到一隻缺口破碗,吹滅火折,放回懷裡,這 才走到桶前,伸手搖了搖,甚是沉重,桶中裝得滿滿地。他左手拿住桶上木塞 ,右手伸碗去接,待要拔去塞子,忽聽得腳步聲響,有兩人來到了糧艙之外。   那兩人腳步輕捷,洪七公知道若非歐陽鋒叔侄,別人無此功夫,心想他倆 深夜到糧艙中來,必有鬼計,多半要在食物中下毒害人,當下縮在木桶之後, 蜷成一團。只聽得艙門輕輕開了,火光閃動,兩人走了進來。洪七公聽兩人走 到木桶之前站定,心道:「他們要在酒裡下毒?」只聽歐陽鋒道:「各處艙裡 的油柴硫磺都安排齊備了?」歐陽克笑道:「都齊備了,只要一引火,這艘大 船轉眼就化灰燼,這次可要把臭叫化烤焦啦。」洪七公大吃一驚:「他們要燒 船?」只聽歐陽鋒又道:「咱們再等片刻,待那姓郭的小子睡熟了,你先下小 艇去,千萬小心,別讓老叫化知覺。我到這裡來點火。」歐陽克道:「那些姬 人和蛇奴怎麼安排?」歐陽鋒冷冷的道:「臭叫化是一代武學大師,總得有些 人殉葬,才合他身分。」   兩人說著即行動手,拔去桶上木塞,洪七公只覺油氣沖鼻,原來桶裡盛的 都是桐油菜油。歐陽叔侄又從木箱裡取出一包包硫磺,將木柴架在上面,大袋 的木屑刨花,也都倒了出來。過不多時,艙中油已沒脛,兩人轉身走出,只聽 歐陽克笑道:「叔叔,再過一個時辰,那姓郭的小子葬身海底,世上知曉《九 陰真經》的,就只你老人家一個啦。」歐陽鋒道:「不,有兩個。難道我不傳 你嗎?」歐陽克大喜,反手帶上了艙門。   洪七公驚怒交集,心想若不是鬼使神差的下艙偷酒,怎能知曉這二人的毒 計?烈火驟發,又怎能逃脫劫難?聽得二人走遠,於是悄悄摸出,回到自己艙 中,見郭靖已經躺在床上睡著,正想叫醒他共商應付之策,忽聽門外微微一響 ,知道歐陽鋒來察看自己有否睡熟,便大聲叫道:「好酒啊好酒!再來十壺! 」   歐陽鋒一怔,心想老叫化還在飲酒,只聽洪七公又叫:「老毒物,你我再 拆一千招,分個高下。唔,唔,好小子,行行!」歐陽鋒站了一陣,聽他胡言 亂語,前後不貫,才知是說夢話,心道:「臭叫化死到臨頭,還在夢中喝酒打 架。」   洪七公嘴裡瞎說八道,側耳傾聽艙外的動靜,歐陽鋒輕功雖高,但走向左 舷的腳步聲仍被他聽了出來。他湊到郭靖的耳邊,輕推他肩膀,低聲道:「靖 兒!」郭靖驚醒,「嗯」了一聲。洪七公道:「你跟著我行事,別問原因。現 下悄悄出去,別讓人瞧見。」   郭靖一骨碌爬起。洪七公緩緩推開艙門,一拉郭靖衣袖,走向右舷。他怕 給歐陽鋒發覺,不敢徑往後梢,左手攀住船邊,右手向郭靖招了招,身子掛到 了船外。郭靖心中奇怪,不敢出聲相詢,也如他一般掛了出去。洪七公十指抓 住船邊,慢慢往下游動,眼注郭靖,只怕船邊滑溜,他失手跌入海中,可就會 發出聲響。   船邊本就油漆光滑,何況一來濡濕,二來向內傾側,三來正在波濤之中起 伏晃動,如此向下游動,實非易事。幸好郭靖曾跟馬鈺日夜上落懸崖,近來功 力又已大進,手指抓住船邊的鐵釘木材,或是插入船身上填塞裂縫的油灰絲筋 之中,竟然穩穩溜了下來。洪七公半身入水,慢慢摸向後梢,郭靖緊跟在後。   洪七公到了船梢,果見船後用繩索繫著一艘小艇,對郭靖道:「上小艇去 !」手一鬆,身子已與大船分離。那船行駛正快,向前一沖,洪七公已抓住小 艇的船邊,翻身入艇,悄無聲息,等到郭靖也入艇來,說道:「割斷繩索。」 郭靖拔出匕首一划,割斷了艇頭的繫索,那小艇登時在海中亂兜圈子。洪七公 扳槳穩住,只見大船漸漸沒入前面黑暗之中。突然間大船船尾火光一閃,歐陽 鋒手中提燈,大叫了一聲,發現小艇已自不見,喊聲中又是憤怒,又是驚懼。 洪七公氣吐丹田,縱聲長笑。   忽然間右舷處一艘輕舟沖浪而至,迅速異常的靠向大船,洪七公奇道:「 咦,那是甚麼船?」語聲未畢,只見半空中兩頭白雕撲將下來,在大船的主帆 邊盤旋來去。輕舟中一個白衣人影一晃,已躍上大船。星光熹微中遙見那人頭 頂心束髮金環閃了兩閃,郭靖低聲驚呼:「蓉兒!」   這輕舟中來的正是黃蓉。她將離桃花島時見到小紅馬在林中奔馳來去,忽 地想起:「海中馬匹無用,那對白雕卻可助我找尋靖哥哥。」於是吹唇作聲, 召來了白雕。雕眼最是銳敏,飛行又極迅捷,在這茫茫大海之中,居然發見了 郭靖的坐船。   黃蓉在雕足上見到郭靖寫的「有難」二字,又驚又喜,駕船由雙雕高飛引 路,鼓足了風帆趕來,但終究來遲了一步,洪七公與郭靖已然離船。   她心中念念不忘的是「有難」二字,只怕遲了相救不及,眼見雙雕在大船 頂上盤旋,等不及兩船靠攏,但見相距不遠,便手提蛾眉鋼刺,躍上大船,正 見歐陽克猶如熱鍋上螞蟻般團團亂轉。黃蓉喝道:「郭靖呢?你把他怎麼了? 」   歐陽鋒已在艙底生了火,卻發見船尾小艇影蹤全無,不禁連珠價叫起苦來 ﹔只聽得洪七公的笑聲遠遠傳來,心想這回害人不成反而害己,正自惶急無計 ,忽然見到黃蓉的輕舟,急忙搶出,叫道:「快上那船!」豈知那輕舟上的啞 巴船夫個個是奸惡之徒,當黃蓉在船之時,受她威懾,不敢不聽差遣,一見她 離船,正是天賜良機,立即轉舵揚帆,遠遠逃開。   洪七公與郭靖望見黃蓉躍上大船,就在此時,大船後梢的火頭已然冒起。 郭靖尚未明白,驚叫:「火,火!」洪七公道:「不錯,老毒物放火燒船,要 燒死咱爺兒倆!」郭靖一呆,忙道:「快去救蓉兒。」洪七公道:「划近去! 」郭靖猛力扳槳。那大船轉舵追趕輕舟,與小艇也是近了,甲板上男女亂竄亂 闖,一片喧擾之聲。洪七公大聲叫道:「蓉兒,我和靖兒都在這兒,游水過來 !游過來!」大海中波濤洶湧,又在黑夜,游水本極危險,但洪七公知道黃蓉 水性甚好,事在緊急,不得不冒此險。   黃蓉聽到師父聲音,心中大喜,不再理會歐陽鋒叔侄,轉身奔向船舷,縱 身往海中躍去。突覺手腕上一緊,身子本已躍出,卻又被硬生生的拉了回來, 黃蓉大驚回頭,只見抓住自己右腕的正是歐陽鋒,大叫:「放開我!」左手揮 拳打出。歐陽鋒出手如電,又是一把抓住。他眼見那輕舟駛得遠了,再也追趕 不上,座船大火沖天,船臉上帆飛檣舞,亂成一團,轉眼就要沉沒,眼下唯一 救星是那艘在洪七公掌握之中的小艇,高聲叫道:「臭叫化,黃姑娘在我這裡 ,你瞧見了麼?」雙手挺起,將黃蓉舉在半空。   這時船上大火照得海面通紅,洪七公與郭靖看得清清楚楚,洪七公怒道: 「他以此要挾,想上咱們小艇,哼!我去奪蓉兒回來。」郭靖見大船上火盛, 道:「我也去。」洪七公道:「不,你守著小艇,莫讓老毒物奪去了。」郭靖 應道:「是!」用力扳槳,此時大船已自不動,不多時小艇划近。洪七公雙足 在艇首力登,向前飛出,左手探出,在大船邊上插了五個指孔,借力翻身,躍 上大船甲板。   歐陽鋒抓著黃蓉雙腕,獰笑道:「臭叫化,你待怎地?」洪七公罵道:「 來來,再拆一千招。」颼颼颼三掌,向歐陽鋒劈去。歐陽鋒回過黃蓉的身子擋 架,洪七公只得收招。歐陽鋒順手在黃蓉脅下穴道中一點。她登時身子軟垂, 動彈不得。   洪七公喝道:「老毒物好不要臉,快把她放下艇去,我和你在這裡決個勝 負。」   當此之際,歐陽鋒怎肯輕易放人,但見侄兒被火逼得不住退避,提起黃蓉 向他拋去,叫道:「你們先下小艇!」歐陽克接住了黃蓉,見郭靖駕著小艇守 候在下,心想小艇實在太小,自己手裡又抱著一個人,這一躍下去,小艇非翻 不可,於是扯了一根粗索縛住桅杆,左手抱著黃蓉,右手拉著繩索,溜入小艇 。   郭靖見黃蓉落艇,心中大慰,卻不知她已被點了穴道,但見火光中師父與 歐陽鋒打得激烈異常,掛念師父安危,也不及與黃蓉說話,只是抬起了頭凝神 觀鬥。洪七公與歐陽鋒各自施展上乘武功,在烈焰中一面閃避紛紛跌落的木杆 繩索,一面拆解對方來招。這中間洪七公卻占了便宜,他曾入海游往小艇,全 身濕透,不如歐陽鋒那麼衣髮易於著火。二人武功本是難分軒輊,一方既占便 宜,登處上風。歐陽鋒不久便鬚髮俱焦,衣角著火,被逼得一步步退向烈焰飛 騰的船艙,他要待躍入海中,但被洪七公著著進迫,緩不出一步手腳,若是硬 要入海,身上必至受招。洪七公的拳勢掌風何等厲害,只要中了一招,受傷必 然不輕,他奮力拆解,心下籌思脫身之策。   洪七公穩操勝算,愈打愈是得意,忽然想起:「我若將他打入火窟,送了 他的性命,卻也無甚意味。他得了靖兒的九陰假經,若不修練一番,縱死也不 甘心,這個大當豈可不讓他上?」於是哈哈一笑,說道:「老毒物,今日我就 饒了你,上艇罷。」   歐陽鋒怪眼一翻,飛身躍入海中。洪七公跟著正要躍下,忽聽歐陽鋒叫道 :「慢著,現下我身上也濕了,咱倆公公平平的決個勝敗。」拉住船舷旁垂下 的鐵鏈,借力躍起,又上了甲板。洪七公道:「妙極,妙極!今日這一戰打得 當真痛快。」拳來掌往,兩人越鬥越狠。   郭靖道:「蓉兒,你瞧那西毒好凶。」黃蓉被點中了穴道,做聲不得。郭 靖又道:「我去請師父下來,好不好?那船轉眼便要沉啦。」黃蓉仍是不答。 郭靖轉過頭來,卻見歐陽克正抓住她手腕,心中大怒,喝道:「放手!」歐陽 克好容易得以一握黃蓉的手腕,豈肯放下,笑道:「你一動,我就一掌劈碎她 腦袋。」   郭靖不暇思索,橫槳直揮過去。歐陽克低頭避過。郭靖雙掌齊發,呼呼兩 響,往他面門劈去。歐陽克只得放下黃蓉,擺頭閃開來拳。郭靖雙拳直上直下 ,沒頭沒腦的打將過去。歐陽克見在小艇中施展不開手腳,敵人又是一味猛攻 ,當即站起,第一拳便是一招「靈蛇拳」,橫臂掃去。郭靖伸左臂擋格,歐陽 克手臂忽彎,騰的一拳,正打在郭靖面頰之上。這拳甚是沉重,郭靖眼前金星 亂冒,心想這當兒刻刻都是危機,必當疾下殺手,眼見他第二拳跟著打到,仍 是舉左臂擋架。歐陽克依樣葫蘆,手臂又彎擊過來,郭靖頭向後仰,右臂猛地 向前推出。   本來他既向後避讓,就不能同時施展攻擊,但他得了周伯通傳授,雙手能 分別搏擊,左架右推,同時施為。歐陽克的右臂恰好夾在他雙臂之中,被他左 臂回收,右臂外推,這般急絞之下,喀的一聲,臂骨登時折斷。   歐陽克的武藝本不在馬鈺、王處一、沙通天等人之下,不論功力招數,都 高出郭靖甚多,只是郭靖的雙手分擊功夫是武學中從所未見的異術,是以兩次 動手,都傷在這奇異招術之下。他一跤跌在艇首,郭靖也不去理他死活,忙扶 起黃蓉,見她身子軟軟的動彈不得,當即解開她被點中了的穴道。幸好歐陽鋒 點她穴道之時,洪七公正出招攻擊,歐陽鋒全力提防,點穴手指上不敢運上內 力,否則以西毒獨門的點穴手法,郭靖無法解開。黃蓉叫道:「快去幫師父! 」   郭靖抬頭仰望大船,只見師父與歐陽鋒正在火焰中飛舞來去,肉搏而鬥, 木材焚燒的劈拍之聲,夾著二人的拳風掌聲,更是顯得聲勢驚人,猛聽得喀喇 喇一聲巨響,大船龍骨燒斷,折為兩截,船尾給波濤沖得幾下,慢慢沉入海中 ,激起了老大游渦。   眼見餘下半截大船也將沉沒,郭靖提起木槳,使力將小艇划近,要待上去 相助。   洪七公落水在先,衣服已大半被火烤乾,歐陽鋒身上卻尚是濕淋淋地,這 一來,西毒卻又占了北丐的上風。洪七公奮力拒戰,絲毫不讓,斗然間一根著 了火的桅杆從半空中墮將下來,二人急忙後躍。那桅杆隔在二人中間,熊熊燃 燒。歐陽鋒蛇杖擺動,在桅杆上遞了過來,洪七公也從腰間拔出竹棒,還了一 招。二人初時空手相鬥,這時各使器械,攻拒之間,更是猛惡。郭靖用力扳槳 ,心中掛懷師父的安危,但見到二人器械上神妙的家數,又不禁為之神往,讚 嘆不已。   武學中有言道:「百日練刀、千日練槍、萬日練劍」,劍法原最難精。武 學之士功夫練至頂峰,往往精研劍術,那時各有各的絕招,不免難分軒輊。二 十年前華山論劍,洪七公與歐陽鋒對餘人的武功都甚欽佩,知道若憑劍術,難 以勝過旁人,此後便均捨劍不用。洪七公改用隨身攜帶的竹棒,這是丐幫中歷 代幫主相傳之物,質地柔韌,比單劍長了一尺。他是外家高手,武功純走剛猛 的路子,使上這兵器卻是剛中有柔,威力更增。   歐陽鋒使動那蛇杖時含有棒法、棍法、杖法的路子,招數繁複,自不待言 ,杖頭雕著個咧嘴而笑的人頭,面目猙獰,口中兩排利齒,上喂劇毒,舞動時 宛如個見人即噬的厲鬼,只要一按杖上機括,人頭中便有歹毒暗器激射而出。 更厲害的是纏杖盤旋的兩條毒蛇,吞吐伸縮,令人難防。二人雙杖相交,各展 絕招。歐陽鋒在兵刃上雖占便宜,但洪七公是天下乞丐之首,自是打蛇的好手 ,竹棒使將開來,攻敵之餘,還乘隙擊打杖上毒蛇的要害。歐陽鋒蛇杖急舞, 令對方無法取得準頭,料知洪七公這等身手,杖頭暗器也奈何他不得,不如不 發,免惹恥笑。   洪七公另有一套丐幫號稱鎮幫之寶的「打狗棒法」,變化精微奇妙,心想 此時未落下風,卻也不必便掏摸這份看家本領出來,免得他得窺棒法精要,明 年華山二次論劍,便占不到出其不意之利。   郭靖站在艇首,數度要想躍上相助師父,但見二人越鬥越緊,自己功力相 差太遠,決計難以近身,空自焦急,卻是無法可施。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