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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射雕英雄傳 第五冊 大鬧禁宮

    【第一回.千鈞巨岩】 【第二回.騎鯊遨游】
    【第三回.大鬧禁宮】 【第四回.密室療傷】
    【第五回.荒村野店】
    
    

    【第一回.千鈞巨岩】   歐陽鋒只感身上炙熱,腳下船板震動甚劇,知道這截船身轉眼就要沉沒,但洪 七公兀自纏鬥,毫不稍懈,再不施展絕招殺手,只怕今日難逃性命,右手蛇杖忽縮 ,左臂猛力橫掃出去。洪七公以竹棒追擊蛇杖,左手揮出擋格他手臂,忽見歐陽鋒 手臂隨勢而彎,拳頭疾向自己右太陽穴打來。   這「靈蛇拳法」是歐陽鋒潛心苦練而成的力作,原擬於二次華山比武時一舉壓 倒餘子,是以在桃花島上與洪七公檢拆千招,這路取意於蛇類身形扭動的拳法,卻 始終不曾使過。   蛇身雖有骨而似無骨,能四面八方,任意所之,因此這路拳法的要旨,在於手 臂似乎能於無法彎曲處彎曲,敵人只道已將來拳架開,哪知便在離敵最近之處,忽 有一拳從萬難料想的方位打到。要令手臂當真隨處軟曲,自無此理,但出拳的方位 匪夷所思,在敵人眼中看來,自己的手臂宛然靈動如蛇。   本來歐陽鋒在這緊急關頭怪招猝發,洪七公原難抵擋,就算不致受傷,也必大 感窘迫,哪知歐陽克在寶應與郭靖動手時已先行使用過了,雖然獲勝,卻給洪七公 覷到了其中關竅。那日他不赴黎生等群丐之宴,便是在苦思破解之法,這時見歐陽 鋒終於使出,心頭暗喜,勾腕伸爪,疾以擒拿手拿他拳頭。這一下恰到好處,又快 又準,正是克制他「靈蛇拳法」的巧妙法門。看來似乎碰巧使上,其實卻是洪七公 經數晝夜的凝思,此後又不斷練習而成,以之應付整套「靈蛇拳法」,原是尚嫌不 足,卻大有奇兵突出、攻其無備之效。   歐陽鋒本來料到對方大驚之下,勢必手足無措,便可乘機猛施殺手,不料大吃 一驚的卻是自己,不由得倒退數步,突然間空中一片火雲落將下來,登時將他全身 罩住。洪七公也是一驚,向後躍出,看清楚落下的原來是一張著了火的大帆。   以歐陽鋒的武功,那帆落下時縱然再迅捷數倍,也必罩不住他,只是他驀然見 到自己兩年苦思、三年勤練的「靈蛇拳法」竟被對方漫不在意的隨手破解了,一時 之間茫然若失,竟致不及閃避。那張帆又大又堅,連著桅杆橫衍,不下數百斤之重 ,歐陽鋒躍了兩次,都未能將帆掀開。他雖遭危難,心神不亂,豎起蛇杖要撐開帆 布,豈知蛇杖卻被桅杆壓住了豎不起來。他心中嘆道:「罷了罷了,老兒今日歸天 !」突然間身上一鬆,船帆從頭頂揭起,只見洪七公提著船頭的鐵錨,以錨爪鉤住 了橫桁,正在將帆拉開。卻是洪七公不忍見他就此活活燒死,當即出手相救。   這時歐陽鋒全身衣服和鬚眉毛髮都已著火,立時躍起,在船板上急速滾動,要 想滾滅身上火焰,豈知禍不單行,那半截船身忽地傾側,帶動一根粗大的鐵鏈從空 中橫飛過來,迅捷異常的向他掃去,勢道甚是猛惡。   洪七公叫聲:「啊喲!」縱身過去搶住鐵鏈。那鐵鏈已被火燒通紅,只燙得只 手嗤嗤聲響,肉為之焦。他急忙鬆手,將鐵鏈投入海中,正要跟著躍下,突然間後 頸微微一麻。他一呆之下,一個念頭如電光般在腦海中閃過:「我救了西毒性命, 難道他竟用蛇杖傷我?」回頭看時,果見蛇杖剛從眼前掠過,一條毒蛇滿口鮮血, 昂頭舞動。洪七公怨極,呼呼兩掌,猛向歐陽鋒劈去。歐陽鋒陰沉著臉向旁閃開, 喀喇一聲巨響,洪七公這兩掌把船上一根副桅震為兩截。   歐陽鋒偷襲得手,心下喜不自勝,但見洪七公狂掃亂打,聲勢駭人,卻也暗暗 心驚,不敢硬接他招術,只是閃躲退讓。   郭靖大叫:「師父,師父!」爬上船來。洪七公忽感一陣昏迷,搖搖欲墜。   歐陽鋒搶上兩步,運勁猛力一掌擊落,正打在洪七公背心正中。歐陽鋒杖上的 怪蛇本來劇毒無比,幸得他先幾日與周伯通賭賽屠鯊,取盡了毒液,怪蛇數日之間 難以復原。因此洪七公背上被咬,中毒就輕得多了,但蛇毒畢竟還是十分猛惡,以 他這般深厚功力,仍是頃刻間便神智迷糊,受到歐陽鋒掌擊時竟未運功抵禦,口中 鮮血噴出,俯身跌倒。   洪七公武功非同小可,歐陽鋒情知這一掌還未能送他性命,日後被他養好傷勢 ,那可是遺患無窮,正是:「容情不下手,下手不容情。」飛身過去,舉腳使勁往 他後心踹下。   郭靖剛從小艇艇首爬上甲板,眼見勢急,已自不及搶上相救,雙掌齊發,一招 「雙龍取水」,猛擊歐陽鋒後腰。   歐陽鋒雖知郭靖武功不弱,卻也不把他放在心上,左手回帶,既架來掌,又攻 敵肩,右腳仍是踹下。郭靖大驚,救師心切,顧不得自身安危,縱身躍起,去抱歐 陽鋒的頭頸,這一來自己門戶洞開,波的一聲,脅下被西毒反手掃中。   這一掃力道雖不甚大,但歐陽鋒勁隨意到,每一出手都足致敵死命,若非郭靖 內功已頗具根柢,受傷已自不輕,饒是如此,也感脅下劇痛,半身幾乎麻痺。他奮 力撲上,已抱住歐陽鋒的頭頸。歐陽鋒只道自己這般猛力反掃,對方必然退避,豈 知這傻小子竟會如此不顧性命,使上了兩敗俱傷的蠻招。這一來,踏向洪七公背心 的一腳落到中途,只得收回,彎腰反手來打郭靖。到了這近身肉搏的境地,他甚麼 蛤蟆功、靈蛇拳等等上乘武功都已使用不出。   須知武功高強之人臨敵出手,決不容他人近身,不待對方發拳出腿,早已克敵 制勝,至於高手比武,更是點到即止,哪有這般胡扭瞎纏之理?是以任何上乘拳術 之中,都無摟抱扭打的招數。   這時歐陽鋒被郭靖扼住咽喉要害,反手打出,卻被他向左閃開,漸感呼吸急促 ,但覺喉中雙手越收越緊,疾忙又以左肘向後撞去。郭靖斜身右避,只得放開了左 手,隨即使出蒙古的摔跤之技,左手搶著從敵人左腋下穿出,在他後頸猛力扳落, 歐陽鋒武功雖強,在他這般狠扳之下,頸骨卻也甚是疼痛。這一扳在摔跤術中稱為 「駱駝扳」,意思說以駱駝這般龐然大物,給這麼一扳也不免頸骨斷折,其實駱駝 的頭頸當然扳不斷,只是這一扳手法巧妙,若非摔跤高手,極難解救。歐陽鋒不會 摔跤手法,只得右手又是向後揮擊。郭靖大喜,右手立時從他喉頭放下,仰身上手 ,右手又從他右脅下穿了上去,扳在他後頸,縱聲猛喝,雙手互叉,同時用勁捺落 。這在摔跤術中稱為「斷山絞」,被絞者已是陷於絕地,不論臂力多強,摔術多巧 ,只要後頸被對手如此絞住,只有叫饒投降,否則對方勁力使出,頸骨立斷。   但歐陽鋒的武功畢竟非蒙古摔跤手之可比,處境雖已不利之極,仍能設法敗中 求勝,郭靖雙手扳下,他卻以上乘輕功順勢探頭向下一鑽,一個筋斗,竟從郭靖胯 下翻了出去。以他武學大宗師的身分,如此從後輩胯下鑽出,若非身陷絕境,那是 說甚麼也不幹的。他一解開這「斷山絞」,立即左手出拳,反守為攻,擊向郭靖的 後背,不料拳未打到,左下臂卻又被扭住。郭靖知道武功遠非他的對手,幸好貼身 肉搏,自己擅於摔跤,又是絲毫不顧死活,只要不讓敵人離開一步,他就傷不得師 父。這時半截船身晃動更烈,甲板傾斜,兩人再也站立不定,同時滾倒,衣髮上滿 是火焰。   這時可急壞了黃蓉,眼見洪七公半身掛在船外,全然不動,不知生死,郭靖卻 與歐陽鋒滾來滾去的扭打不休,兩人身上都已著火,情勢緊迫之極,當下舉槳往歐 陽克頭上砸去。歐陽克右臂雖斷,武功仍強,側身避過木槳,左手倏地探出,來拿 她手腕。黃蓉雙足猛力一頓,小艇傾側。歐陽克不識水性,身子晃了幾晃,驚惶之 下,便即縮手。黃蓉乘那小艇側回,借著船舷上升之勢躍入海中。   她劃得數下,已衝向大船。那半截大船已泰半入水,船面離水不高,黃蓉爬到 船上,從腰間取出蛾眉鋼刺,上前相助郭靖。只見他與歐陽鋒扭成一團,翻來滾去 ,畢竟歐陽鋒武功強出甚多,已把郭靖按在底下,但郭靖牢牢掀住他的雙臂,叫他 無法伸手相擊。黃蓉穿火突煙,縱上前去,舉刺向歐陽鋒背心插下。   歐陽鋒雖與郭靖扭打正急,但鋼刺剛要碰到他背心,已然驚覺,用力扳轉,反 把郭靖舉在上面。黃蓉彎腰仍用鋼刺去刺他腦袋,可是歐陽鋒左閃右避,靈動之極 ,她接連三刺都沒刺中,最後一刺托的一下,插上了船板。一陣黑煙隨風刮來,薰 得她眼也睜不開來,剛要伸手揉眼,忽她腿上一痛,翻身摔倒,原來被歐陽鋒反腳 以腳跟踢中。黃蓉打了個滾,躍起身來,頭髮也已著火,正要上前再鬥,郭靖大叫 :「先救師父,先救師父!」黃蓉心想不錯,奔到洪七公身旁,抱著他一齊躍入海 中,身上火焰立時熄滅。   黃蓉將洪七公負在背上,雙足踏水,游向小艇。歐陽克站在艇邊,高舉木槳, 叫道:「放下老叫化,只許你一人上來!」黃蓉將鋼刺一揚,叫道:「好,咱們水 裡見真章!」攀住艇邊,猛力搖晃。小舢舨左右擺動,眼見就要艇底向天。   歐陽克大驚,牢牢抓住船舷,叫道:「別……別搖,小船要給你搞翻啦!」黃 蓉一笑,說道:「快拉我師父上去,小心了,你弄一點兒鬼,我把你在水裡浸足三 個時辰。」歐陽克無奈,只得伸左手抓住洪七公的後心,提上艇去。黃蓉微笑讚道 :「自從識得你以來,第一次見到你做了件好事。」歐陽克心中一蕩,要待說話, 卻說不出來。   黃蓉正要轉身再游往大船助戰,猛聽得山崩般一聲巨響,一大堵水牆從空飛到 ,罩向頭頂。她大吃一驚,忙屏息閉氣,待海水落下,回過頭來,伸手將濕淋淋的 頭髮往後一掠,這一下登時呆了。只見海面上一個大漩渦團團急轉,那冒煙著火的 半截大船卻已不見,船上扭打纏鬥的郭靖與歐陽鋒也已無影無蹤。在這一瞬間,她 腦中空洞洞地,既不想甚麼,也不感到甚麼,似乎天地世界以及自己的身子也都驀 地裡消失,變得不知去向。突然間,一股鹹水灌向口中,自己正在不斷往下沉去, 她這才驚覺,雙手向下掀了數下,身子竄上來冒頭出海,四顧茫茫,除了一艘小艇 之外,其餘的一切都已被大海吞沒。   黃蓉低頭又鑽入了海中,急往漩渦中游去。她水性極高,漩渦力道雖強,卻也 能順著水勢游動。她來往回游找尋郭靖,在四周打了十多個圈,郭靖固然不見蹤影 ,連歐陽鋒也不知到了何處,看來兩人都被沉船帶入海底深處了。   再游一陣,她已是筋疲力盡,但仍不死心,在大海中亂游亂闖,只盼天可憐見 ,竟能撞到郭靖,但四下裡唯見白浪連山,絕無人影,又游了大半個時辰,實在支 持不住了,心想只好上船休息片刻,再下海找尋,當下游近舢舨。   歐陽克伸手拉她上去。他見叔父失蹤,也是十分惶急,連問:「見到我叔叔麼 ?見到我叔叔麼?」黃蓉心力交瘁,突然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才慢慢回復知覺,但覺身子虛浮,似在雲端上下飄蕩, 耳畔風捲浪濤,澎湃作響。她定一定神,坐起身來,只見小舢舨順著海流正向前疾 行。這時離沉船處已不知多遠,郭靖是再也找不到的了,她心中一陣傷痛,又暈了 過去。歐陽克左手牢牢抓住船舷,雙足撐住船板,只怕舢舨起伏之際將自己拋了出 去,哪敢移動半步。   又過了一頓飯時分,黃蓉重又醒轉,心想靖哥哥既已葬身海底,自己活著有何 意味,眼見歐陽克那副眼霎唇顫、臉如土色的害怕神態,只感說不出的厭憎,心想 :「我豈能與這畜生死在一起?」站起身來,喝道:「快跳下海去!」歐陽克驚道 :「什麼?」黃蓉道:「你不跳麼?我把舢舨弄翻了再說。」縱身往右舷一跳,舢 舨登時側過,她跟著又往左舷一跳,船身向左側得更是厲害。   但聽歐陽克嚇得高聲大叫,黃蓉於悲傷中微覺快意,又往右舷躍去。歐陽克知 道只要被她東跳西躍的來回幾次,舢舨非翻不可,見她又躍向右舷,忙縱身躍向左 舷,身子落下的時刻拿捏得恰到好處,兩人同時落下,舢舨只向下一沉,卻不傾側 。黃蓉連試兩次,都被他用這法子擋住。   黃蓉叫道:「好,我在船底鑿幾個洞,瞧你有甚麼法子。」拔出鋼刺,躍向船 心,瞥眼間只見洪七公俯伏在船底,因他始終不動,自己心中只是念著郭靖,竟把 師父忘了,這時一驚之下,忙俯身探他鼻息,緩緩尚有呼吸。她心中略慰,扶起洪 七公來,見他雙目緊閉,臉如白紙,再撫摸他心口,雖在跳動,卻是極為微弱。黃 蓉救師心切,便不再去理會歐陽克,解開洪七公的上衣察看傷勢。突然舢舨猛烈震 動,歐陽克歡聲大叫:「靠岸啦,靠岸啦!」黃蓉抬起頭來,只見遠處郁郁蔥蔥, 盡是樹木,舢舨卻已不動,原來在一塊礁石上擱了淺。這處所離岸尚遠,但瞧到海 底,水深不過到胸腹之間。歐陽克躍入水中,跨出幾步,回頭向黃蓉瞧瞧,重又回 來。   黃蓉見洪七公背上右胛骨處有一黑色掌印,深陷入肌,似是用烙鐵烙出來一般 ,不禁駭然,心想:「那西毒一掌之力,怎會如此厲害?」又見他右邊後頸有兩個 極細的齒痕,若非用心檢視,幾乎瞧不出來,伸手在齒痕上輕按,卻是觸手生疼, 炙熱異常,急忙縮手,問道:「師父,您覺得怎樣?」洪七公哼了一聲,並不答話 。黃蓉向歐陽克道:「拿解藥來。」歐陽克雙手一攤,做了個無可奈何的姿式,說 道:「解藥都在我叔叔那裡。」黃蓉道:「我不信。」   歐陽克道:「你搜便是。」解開衣帶,將身上各物盡數捧在左手。黃蓉見果然 並無藥瓶,道:「幫我扶師父上岸!」   兩個各自將洪七公的一臂放在肩上,黃蓉伸出右手,握住歐陽克的左手,讓洪 七公坐在兩人的手臂之上,走向岸去。黃蓉感到師父身子不住顫抖,心中甚是焦急 。歐陽克卻大為快慰,只覺一隻柔膩溫軟的小手拉著自己的手,正是近日來夢寐以 求的奇遇,只可惜走不多時,便已到岸。   黃蓉蹲低身子,將洪七公放在地下,道:「快去將舢舨拉上岸來,別給潮水沖 走了。」歐陽克將左手放在唇邊,兀自出神,聽黃蓉呼叫,呆呆發怔,卻沒聽清她 說些甚麼,幸好黃蓉不知他心中所思何事,只橫了他一眼,又說了一遍。歐陽克將 舢舨拖上岸來,見黃蓉已將洪七公身子翻轉了,讓他俯伏草地,要設法治傷,心想 :「這裡不知是何處所。」奔上一個小山峰四下眺望,不禁驚喜交集,只見東南西 北盡是茫茫大海,處身所在原來是個小島。島上樹木茂密,卻不知有無人煙。他驚 的是:這若是個荒島,既無衣食,又無住所,如何活命?喜的是:天緣巧合,竟得 與這位天仙化身的美女同到了此處,老叫化眼見重傷難愈,自己心願豈有不償之理 ?   心想:「得與佳人同住于斯,荒島即是天堂樂土,縱然旦夕之間就要喪命,也 是心所甘願的了。」想到得意之處,不禁手為之舞,足為之蹈,突然右臂一陣劇痛 ,這才想起臂骨已斷,於是用左手折下兩根樹枝,撕下衣襟,將右臂牢牢的與樹枝 綁在一起,掛在頸中。   黃蓉在師父背上蛇咬處擠出不少毒液,不知如何再行施救,只得將他移上一塊 大石,讓他躺著休息,高聲對歐陽克道:「你去瞧瞧這是甚麼所在,鄰近可有人家 客店。」歐陽克笑道:「這是個海島,客店是準定沒有的。有人沒有,那得瞧咱們 運氣。」   黃蓉微微一驚,道:「你瞧瞧去。」歐陽克受她差遣,極是樂意,展開輕功向 東奔去,只見遍地都是野樹荊棘,絕無人跡曾到的景象,路上用石子打死了兩頭野 兔,折而向北,兜了個大圈子回來,對黃蓉道:「是個荒島。」黃蓉見他嘴角間含 笑,心中有氣,喝道:「荒島?那有甚麼好笑?」歐陽克伸伸舌頭,不敢多話,將 野兔剝了皮遞給她。   黃蓉探手入懷,取出火刀火石和火絨,幸好火絨用油紙包住,有一小塊未曾浸 濕,當下生起火來,將兩隻野兔烤了,擲了一隻給歐陽克,撕了一塊後腿肉喂給師 父吃。洪七公既中蛇毒,又受掌傷,一直神智迷糊,斗然間聞到肉香,登時精神大 振,兔肉放到嘴邊,當即張口大嚼,吃了一隻兔腿,示意還要,黃蓉大喜,又撕了 一隻腿餵他,洪七公吃到一半,漸感不支,嘴裡咬著一塊肉沉沉睡去。   黃蓉只吃得兩塊兔肉,想起郭靖命喪大海之中,心中傷痛,喉頭哽住,再也吃 不下了,眼見天色漸黑,找到了個岩洞,將師父扶進洞去,歐陽克過來相助,幫著 除穢鋪草,抱著洪七公輕輕臥下,又用乾草鋪好了兩人的睡臥之處。黃蓉冷眼旁觀 ,只是不理,見他整理就緒,伸了個懶腰,賊忒嘻嘻的要待睡倒,霍地拔出鋼刺, 喝道:「滾出去!」歐陽克笑道:「我睡在這裡又不礙你事,幹麼這樣凶?」黃蓉 秀眉豎起,叫道:「你滾不滾?」歐陽克笑道:「我安安靜靜的睡著就是,你放心 。滾出去卻是不必了。」黃蓉拿起一根燃著的樹枝,點燃了他鋪著的乾草,火頭冒 起,燒成一片灰燼。   歐陽克苦笑幾聲,只得出洞,他怕島上有毒蟲猛獸,躍上一株高樹安身。這一 晚他上樹下樹也不知有幾十次,但見岩洞口燒著一堆柴火,隱約見到黃蓉睡得甚是 安穩,數十次想闖進洞去,總是下不了這個決心。他不住咒罵自己膽小無用,自忖 一生之中,偷香竊玉之事不知做了多少,何以對這小小女子卻如此忌憚。他雖傷臂 折骨,然單憑一手之力,對付她尚自裕如,洪七公命在垂危,更可不加理會,但每 次走到火堆之前,總是悚然回頭。   這一晚黃蓉卻也不敢睡熟,既怕歐陽克來犯,又耽心洪七公的傷勢有變,直到 次日清晨,才安心睡了一個時辰。   睡夢中聽得洪七公呻吟了數聲,便即驚醒而起,問道:「師父,怎樣?」洪七 公指指口,牙齒動了幾動。黃蓉一笑,把昨晚未吃完的兔肉撕了幾塊餵他。洪七公 肉一下肚,元氣大增,緩緩坐起身來調勻呼吸。黃蓉不敢多言,只凝神注視他的臉 色,但見他臉上一陣紅潮湧上,便即退去,又成灰白,這般紅變白,白變紅的轉了 數次,不久頭頂冒出熱氣,額頭汗如雨下,全身顫抖不已。忽然洞口人影一閃,歐 陽克探頭探腦的要想進來。   黃蓉知道師父以上乘內功療傷,正是生死懸於一線之際,若被他闖進洞來一陣 囔囔,擾亂心神,必然無救,低聲喝道:「快出去!」歐陽克笑道:「咱們得商量 商量,在這荒島之上如何過活。今後的日子可長著呢!」說著便踱進洞來。洪七公 眼睜一線,問道:「這是個荒島?」黃蓉道:「師父您用功罷,別理他。」轉頭對 歐陽克道:「跟我來,咱們外面說去。」歐陽克大喜,隨她走出岩洞。   這一日天色晴朗,黃蓉極目望去,但見藍天與海水相接,遠處閒閒的掛著幾朵 白雲,四下裡確無陸地的影子。她來到昨日上陸之處,忽然一驚,問道:「舢舨呢 ?」歐陽克道:「咦,哪裡去了?定是給潮水沖走啦!啊喲,糟糕,糟糕!」   黃蓉瞧他臉色,料知他半夜裡將舢舨推下海去,好教自己不得泛海而去,其居 心之卑鄙齷齪,不問可知。郭靖既死,自己本已不存生還之想,大海中風浪險惡, 這一艘小舢舨原亦不足以載人遠涉波濤,但這樣一來,事機迫切,只怕已挨不到待 師父傷癒再來制服這惡賊。她向歐陽克凝視片刻,臉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在思量如 何殺他而相救師父。歐陽克被她瞧得低下頭去,不敢正視。黃蓉躍上海邊一塊大岩 ,抱膝遠望。   歐陽克心想:「此時不乘機親近,更待何時?」雙足一登,也躍上岩來,挨著 她坐下,過了片刻,見她既不惱怒,也不移開身子,於是又挨近一些,低聲說道: 「妹子,你我兩人終老於此,過神仙一般的日子。我前生不知是如何修得!」黃蓉 格格一笑,說道:「這島上連師父也只得三人,豈不寂寞?」歐陽克見她語意和善 ,心中大喜,道:「有我陪著你,有甚麼寂寞?再說,將來生下孩子,那更不寂寞 了。」黃蓉笑道:「誰生孩兒呀,我可不會。」歐陽克笑道:「我會教你。」說著 伸出左臂去摟她。只覺左掌上一暖,原來黃蓉已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掌。歐陽克一顆 心突突亂跳,神不守舍。   黃蓉左手緩緩上移,按在他手腕上的脈門之處,低聲問道:「有人說,穆念慈 姊姊的貞節給你毀了,可有這回事?」   歐陽克哈哈一笑,道:「那姓穆的女子不識好歹,不肯從我,我歐陽公子是何 等樣人,豈能強人所難?」黃蓉嘆道:「這麼說,旁人是冤屈她啦。穆姊姊的情郎 為了這件事跟她大吵大鬧。」歐陽克笑道:「這孩子空自擔了虛名兒,可惜可惜! 」黃蓉忽向海中一指,驚道:「咦,那是什麼?」   歐陽克順她手指往海心望去,不見有異,正要相詢,突覺左腕一緊,脈門已被 她五指緊緊扣住,半身酸軟,登時動彈不得。黃蓉右手握住鋼刺,反手向後,疾往 他小腹刺去。兩人相距極近,歐陽克又正是神魂顛倒之際,兼之右臂折骨未愈,如 何招架得了?總算他得過高人傳授,白駝山二十餘載寒暑的苦練沒有白費,在這千 鈞一髮之際,突然長身往前疾撲,胸口往黃蓉背心猛力撞去。黃蓉身子一晃,跌下 岩來,那一刺卻終於刺中了他的右腿,劃了一條半寸多深、尺來長的口子。   歐陽克躍下岩來,只見黃蓉倒提蛾眉鋼刺,笑吟吟的站著,但覺滿胸疼痛,低 頭看時,見胸前衣襟上鮮血淋漓,才知適才這一撞雖然逃得性命,但她軟蝟甲上千 百條尖刺卻已刺入了自己胸肌。   黃蓉嗔道:「咱們正好好的說話兒,你怎麼平白無端的撞我一下?我不理你啦 。」說著轉身便走。歐陽克心中又愛又恨,又驚又喜,百般說不出的滋味,呆在當 地,做聲不得。黃蓉回向岩洞,一路暗恨自己學藝不精,得遇如此良機仍是被他逃 脫。走進洞內,見洪七公已然睡倒,地下吐了一灘黑血,不禁大驚,忙俯身問道: 「師父,怎樣?覺得好些麼?」洪七公微微喘息,道:「我要喝酒。」   黃蓉大感為難,在這荒島之上卻哪裡找酒去,口中只得答應,安慰他道:「我 這就想法子去。師父,你的傷不礙事麼?」說著流下淚來。她遭此大變,一直沒有 哭過,這時淚水一流下,便再也忍耐不住,伏在洪七公的懷裡放聲大哭。洪七公一 手撫摸她頭髮,一手輕拍她背心,柔聲安慰。   老叫化縱橫江湖,數十年來結交的都是草莽豪傑,從來沒和婦人孩子打過交道 ,被她這麼一哭,登時慌了手腳,只得翻來覆去的道:「好孩子別哭,師父疼你。 乖孩子不哭。師父不要喝酒啦。」   黃蓉哭了一陣,心情略暢,抬起頭來,見洪七公胸口衣襟上被自己淚水濕了一 大塊,微微一笑,掠了掠頭髮,說道:「剛才沒刺死那惡賊,真是可惜!」於是把 岩上反手出刺之事說了。   洪七公低頭不語,過了半晌,說道:「師父是不中用的了。這惡賊武功遠勝於 你,只有跟他鬥智不鬥力。」黃蓉急道:「師父,等您休息幾天,養好了傷,一掌 取他狗命,不就完了?」   洪七公慘然道:「我給毒蛇咬中,又中了西毒蛤蟆功的掌力。我拼著全身功力 ,才逼出了蛇毒,終究也沒乾淨,就算延得數年老命,但畢生武功已毀於一旦。你 師父只是個糟老頭兒,再也沒半點功夫了。」黃蓉急道:「不,不,師父,您不會 的,不會的。」洪七公笑道:「老叫化心腸雖熱,但事到臨頭,不達觀也不成了。 」   他頓了一頓,臉色忽轉鄭重,說道:「孩子,師父迫不得已,想求你做一件十 分艱難、大違你本性之事,你能不能擔當?」黃蓉忙道:「能,能!師父您說罷。 」洪七公嘆了口氣,說道:「你我師徒一場,只可惜日子太淺,沒能傳你甚麼功夫 ,現下又是強人所難,要把一副千斤重擔給你挑上,做師父的心中實不自安。」黃 蓉見他平素豪邁爽快,這時說話卻如此遲疑,料知要托付的事必然極其重大艱巨, 說道:「師父,您快說。您今日身受重傷,都是為了弟子的事赴桃花島而起,弟子 粉身碎骨,也難報師父大恩。就只怕弟子年幼,有負師父囑咐。」   洪七公臉現喜色,問道:「那麼你是答允了?」黃蓉道:「是。請師父吩咐便 是。」   洪七公顫巍巍的站起身來,雙手交胸,北向躬身,說道:「祖師爺,您手創丐 幫,傳到弟子手裡,弟子無德無能,不能光大我幫。今日事急,弟子不得不卸此重 擔。祖師爺在天之靈,要佑庇這孩子逢凶化吉,履險如夷,為普天下我幫受苦受難 的眾兄弟造福。」說罷又躬身行禮。黃蓉初時怔怔的聽著,聽到後來,不由得驚疑 交集。   洪七公道:「孩子,你跪下。」黃蓉依言跪下,洪七公拿過身邊的綠竹棒,高 舉過頭,拱了一拱,交在她手中。黃蓉惶惑無已,問道:「師父,您叫我做丐幫的 ……丐幫的……」洪七公道:「正是,我是丐幫的第十八代幫主,傳到你手裡,你 是第十九代幫主。現下咱們謝過祖師爺。」黃蓉此際不敢違拗,只得學著洪七公的 模樣,交手於胸,向北躬身。   洪七公突然咳嗽一聲,吐出一口濃痰,卻落在黃蓉的衣角上。黃蓉暗暗傷心: 「師父傷勢當真沉重,連吐痰也沒了力氣。」當下只是故作不見,更是不敢拂拭。 洪七公嘆道:「他日眾叫化正式向你參見,少不免尚有一件骯髒事,唉,這可難為 你了。」黃蓉微微一笑,心想:「叫化子個個污穢邋遢,髒東西還怕少了?」   洪七公吁了一口長氣,臉現疲色,但心頭放下了一塊大石,神情甚是喜歡。   黃蓉扶著他躺下。洪七公道:「現下你是幫主,我成了幫中的長老。長老雖受 幫主崇敬,但於幫中事務,須奉幫主號令處分,這是歷代祖師爺傳下的規矩,萬萬 違背不得。只要丐幫的幫主傳下令來,普天下的乞丐須得凜遵。」   黃蓉又愁又急,心想:「在這荒島之上,不知何年何月方能回歸中土。況且靖 哥哥既死,我也不想活了,師父忽然叫我做甚麼幫主,統率天下的乞丐,這真是從 何說起呢?」但眼見師父傷重,不能更增他煩憂,他囑咐甚麼,只得一切答應。洪 七公又道:「今年七月十五,本幫四大長老及各路首領在洞庭湖畔的岳陽城聚會, 本來為的是聽我指定幫主的繼承人。只要你持這竹棒去,眾兄弟自然明白我的意思 。幫內一切事務有四大長老襄助,我也不必多囑,只是平白無端的把你好好一個女 娃兒送入了骯髒的叫化堆裡,可當真委屈了你。」說著哈哈大笑,這一下帶動了身 上創傷,笑聲未畢,跟著不住大咳起來,黃蓉在他背上輕輕按摩,過了好一陣子方 才止咳。   洪七公嘆道:「老叫化真的不中用了,唉,也不知何時何刻歸位,得趕緊把打 狗棒法傳你才是。」黃蓉心想這棒法名字怎地恁般難聽?又想憑他多凶猛的狗子, 也必是一拳擊斃,何必學甚麼打狗棒法,但見師父說得鄭重,只得唯唯答應。   洪七公微笑道:「你雖做了幫主,也不必改變本性,你愛頑皮胡鬧,仍然頑皮 胡鬧便是,咱們所以要做叫化,就貪圖個無拘無束、自由自在,若是這個也不成, 那個又不行,幹麼不去做官做財主?你心中瞧不起打狗棒法,就爽爽快快的說出來 罷!」黃蓉笑道:「弟子心想那狗子有多大能耐,何必另創一套棒法?」洪七公道 :「現下你做了叫化兒的頭子,就得像叫化一般想事。你衣衫光鮮,一副富家小姐 的模樣,那狗子瞧著你搖頭擺尾還來不及,怎用得著你去打它?可是窮叫化撞著狗 子卻就慘啦。自古道:窮人無棒被犬欺。你沒做過窮人,不知道窮人的苦處。」   黃蓉拍手笑道:「這一次師父你可說錯啦!」洪七公愕然道:「怎麼不對?」 黃蓉道:「今年三月間,我逃出桃花島到北方去玩,就扮了個小叫化兒。一路上有 惡狗要來咬我,給我兜屁股一腳,就挾著尾巴逃啦。」洪七公道:「是啊,要是狗 子太凶,踢它不得,就須得用棒來打。」黃蓉尋思:「有甚麼狗子這樣凶?」突然 領悟,叫道:「啊,是了,壞人也是惡狗。」洪七公微笑道:「你真是聰明。若是 ……」他本想說郭靖必然不懂,但心中一酸,住口不語了。   黃蓉聽他只說了半句,又見到他臉上神色,便料到他心中念頭,胸口一陣劇烈 悲慟,若在平時,已然放聲大哭,但此刻洪七公要憑自己照料,反而自己成了大人 而師父猶似小兒一般,全副重擔都已放在自己肩頭,只得強自忍住,轉過了頭,淚 水卻已撲簌簌的掉了下來。   洪七公心中和她是一般的傷痛,明知勸慰無用,只有且說正事,便道:「這三 十六路打狗棒法是我幫開幫祖師爺所創,歷來是前任幫主傳後任幫主,決不傳給第 二個人。我幫第三任幫主的武功尤勝開幫祖師,他在這路棒法中更加入無數奧妙變 化。數百年來,我幫逢到危難關頭,幫主親自出馬,往往便仗這打狗棒法除奸殺敵 ,鎮懾群邪。」   黃蓉不禁神往,輕輕嘆了口氣,問道:「師父,您在船上與西毒比武,幹麼不 用出來?」洪七公道:「用這棒法是我幫的大事,況且即使不用,西毒也未必勝得 了我。誰料到他如此卑鄙無恥,我救他性命,他卻反在背後傷我。」黃蓉見師父神 色黯然,要分他的心,忙道:「師父,您將棒法教會蓉兒,我去殺了西毒,給您報 仇。」   洪七公淡淡一笑,撿起地下一根枯柴,身子斜倚石壁,口中傳訣,手上比劃, 將三十六路棒法一路路的都授了她。他知黃蓉聰敏異常,又怕自己命不久長,是以 一口氣的傳授完畢。那打狗棒法名字雖然陋俗,但變化精微,招術奇妙,實是古往 今來武學中的第一等功夫,若非如此,焉能作為丐幫幫主歷代相傳的鎮幫之寶?黃 蓉縱然絕頂聰明,也只記得個大要,其中玄奧之處,一時之間卻哪能領會得了?   等到傳畢,洪七公嘆了一口氣,汗水涔涔而下,說道:「我教得太過簡略,到 底不好,可是……可是也只能這樣了。」「啊喲」了一聲,斜身倒地,暈了過去。 黃蓉大驚,連叫:「師父,師父!」搶上去扶時,只覺他手足冰冷,氣若游絲,眼 見是不中用了。   黃蓉在數日之間迭遭變故,伏在師父胸口一時卻哭不出來,耳聽得他一顆心還 在微微跳動,忙伸掌在他胸口用力一掀一放,以助呼吸,就在這緊急關頭,忽聽得 身後有聲輕響,一隻手伸過來拿她手腕。她全神貫注的相救師父,歐陽克何時進來 ,竟是全不知曉,這時她忘了身後站著的是一頭豺狼,卻回頭道:「師父不成啦, 快想法子救他。」   歐陽克見她回眸求懇,一雙大眼中含著眼淚,神情楚楚可憐,心中不由得一蕩 ,俯身看洪七公時,見他臉如白紙,兩眼上翻,心下更喜。他與黃蓉相距不到半尺 ,只感到她吹氣如蘭,聞到的盡是她肌膚上的香氣,幾縷柔髮在她臉上掠過,心中 癢癢的再也忍耐不住,伸左臂就去摟她纖腰。黃蓉一驚,沉肘反掌,用力拍出,乘 他轉頭閃避,已自躍起身來。   歐陽克原本忌憚洪七公了得,不敢對黃蓉用強,這時見他神危力竭,十成中倒 已死了九成半,再無顧忌,晃身攔在洞口,笑道:「好妹子,我對旁人決不動蠻, 但你如此美貌,我實在熬不得了,你讓我親一親。」說著張開左臂,一步步的逼將 過來。   黃蓉嚇得心中怦怦亂跳,尋思:「今日之險,又遠過趙王府之時,看來只有自 求了斷,只是不手刃此獠,總不甘心。」一翻手,將鋼刺與鋼針都拿在手中。歐陽 克臉露微笑,脫下長衣當作兵器,又逼近了兩步。黃蓉站著不動,待他又跨出一步 ,足底尚未著地之際,身子倏地向左橫閃。歐陽克跟著過來,黃蓉左手一揚,見他 揮起長衣抵擋鋼針,身子已是如箭離弦,急向洞外奔去。   哪知她身法快,歐陽克更快。黃蓉只感身後風聲勁急,敵人掌力已遞到自己背 心。她身穿軟蝟甲,原不怕敵人傷害,何況早存必死之心,但求傷敵,不救自身, 當下不擋不架,反手一刺,插向他胸膛。   歐陽克本就不欲傷她,這一掌原是虛招,存心要戲弄她一番,累她個筋疲力盡 ,見她鋼刺截來,伸臂往她腕上輕格,已將她這一刺化解了,同時身隨步轉,搶在 外門,又將黃蓉逼在洞內。但洞口狹隘,轉身不開,黃蓉的出手又是招招狠辣的拼 命之著,她只攻不守,武功猶如增強了一倍。歐陽克功夫雖高出她甚多,只因存了 個捨不得傷害之心,動上手就感處處掣肘。   轉眼間兩人拆了五、六十招,黃蓉已迭遇凶險。她的功夫得自父親的親傳,歐 陽克則是叔父所傳。黃藥師與歐陽鋒的武功本來不相伯仲,可是黃蓉還只盈盈十五 ,歐陽克卻已年過三旬,兩人學藝的時日相差幾達二十年,何況男女體力終究有別 ,而黃蓉學武又不若歐陽克勤勉,她後來雖得洪七公教了幾套武功,但學過便算, 此後也沒好好練習,是以歐陽克雖然身上負傷,卻仍然大占上風。   酣鬥中黃蓉忽然向前疾撲,反手擲出鋼針,歐陽克揮衣擋開,黃蓉猛然竄上, 舉蛾眉刺疾刺他右肩。歐陽克右臂折斷,使不出力,左臂穿上待要招架,黃蓉的鋼 刺在手中疾轉半圈,方向已變,噗的一聲,已插進他的傷臂。黃蓉心中正自一喜, 忽感手腕酸麻,當啷一聲,鋼刺掉在地下,原來腕上穴道已被點中。歐陽克出手迅 捷之極,見她轉身要逃,左臂伸了兩伸,已將她左足踝上三寸的「懸鐘穴」、右足 內踝上七寸的「中都穴」先後點中。黃蓉又跨出兩步,俯面摔下。歐陽克縱身而上 ,搶先將長衣墊在地下,笑道:「啊喲,別摔痛了。」   黃蓉這一跌下去,左手鋼針反擲,以防敵人撲來,隨即躍起,哪知雙腿麻木, 竟自不聽使喚,身子離地尺許,又復跌下。歐陽克伸手過來相扶。黃蓉只剩了左手 還能動彈,隨手一拳,但在慌亂之中,這一拳軟弱無力,歐陽克一笑,又點中了她 左腕穴道。   這一來黃蓉四肢酸麻,就如被繩索縛住了一般,心中自悔:「剛才我不舉刺自 戕,現下可是求死不得了。」霎時五內如焚,眼前一黑,暈了過去。歐陽克柔聲安 慰:「別怕,別怕!」伸手便要相抱。   忽聽得頭頂有人冷冷的道:「你要死還是要活?」歐陽克大吃一驚,急忙回頭 ,只見洪七公拄棒站在洞口,冷眼斜睨,這一下只嚇得魂飛魄散,叔父從前所說王 重陽從棺中躍出、假死傷人的事,如電光般在腦中一閃,暗叫:「老叫化原來裝死 ,今日我命休矣!」洪七公的本事自己曾領教過多次,可萬萬不是他的對手,驚慌 之下,雙膝跪地,說道:「侄兒跟黃家妹子鬧著玩,決無歹意。洪伯父請勿生氣。 」   洪七公哼了一聲,罵道:「臭賊,還不把她穴道解開,難道要老叫化動手麼? 」歐陽克連聲答應,忙解開黃蓉四肢的穴道。洪七公沉著嗓子道:「你再踏進洞門 一步,休怪老叫化無情。快給我滾出去!」說著身子一側。歐陽克如遇大赦,一溜 煙的奔了出去。   黃蓉悠悠醒來,如在夢寐。洪七公再也支撐不住,一跤直摔下去。黃蓉又驚又 喜,忙搶上扶起,只見他滿口鮮血,吐出三顆門牙。黃蓉暗自傷神:「師父本來是 絕世的武功,這時一跤摔倒,竟把牙齒也撞落了。」   洪七公手掌中托著三顆牙齒,笑道:「牙齒啊牙齒,你不負我,給老叫化咬過 普天下的珍饈美味。看來老叫化天年已盡,你先要離我而去了!」他這次受傷,實 是沉重之極,所中蛇毒既十分厲害,背上筋脈更被歐陽鋒一掌震得支離破碎,幸而 他武功深湛,這才不致當場斃命,但全身勁力全失,比之不會武的常人尚且不如。 黃蓉穴道被點,洪七公其實已無力給她解開,仗著昔時的威風,才逼著歐陽克解穴 。   他見黃蓉臉露哀戚之色,勸慰道:「不用擔心。老叫化餘威尚在,那臭賊再也 不敢來惹你了。」   黃蓉尋思:「我在洞內,那賊子確是不敢再來,但飲水食物從哪兒來?」她本 來滿腹智計,但適才身遭大險,心慌意亂,兀自不曾寧定。洪七公見她沉吟,問道 :「你在想尋食的法門,是不是?」黃蓉點了點頭。洪七公道:「你扶我到海灘上 去晒晒太陽。」黃蓉立時領悟,拍手笑道:「好啊,咱們捉魚吃。」當下讓洪七公 伏在她肩頭,慢慢走到海邊。這日天氣晴朗,海面有如一塊無邊無際的緞子,在清 風下微微顫動。   黃蓉心道:「倘若這真是一塊大藍緞子,伸手撫摸上去,定然溫軟光滑,舒服 得很。」陽光照在身上,兩人都為之精神一爽。   歐陽克站在遠處一塊岩邊,看到兩人出來,忙又逃遠十餘丈,見他們不追,這 才站定,目不轉瞬的望著兩人。   洪七公和黃蓉都暗自發愁:「這賊子十分乖巧,時刻一久,必定給他瞧出破綻 。」但這時也顧不得許多,洪七公倚在岩石上坐倒,黃蓉折了一根樹枝作為釣杆, 剝了一長條樹皮當釣絲,囊中鋼針有的是,彎了一枚作鉤,在海灘上撿些小蟹小蝦 作餌,海中水族繁多,不多時便釣到三尾斤來重的花魚。黃蓉用燒叫化雞之法,煮 熟了與師父飽餐了一頓。   休息了一陣,洪七公叫黃蓉把打狗棒法一路路的使將出來,自己斜倚在岩石旁 指點。黃蓉於這棒法的精微變化,攻合之道,又領悟了不少。   傍晚時分,她練得熱了,除去外衣,跳到海中去洗個澡,在碧波中上下來去, 忽發痴想:「聽說海底有個龍宮,海龍王的女兒甚是美貌,靖哥哥可是到了龍宮中 去麼?」   她不住向下潛水,忽然左腳踝上一下疼痛,急忙縮腳,但左腳已被甚麼東西牢 牢挾住,竟然提不起來。她自幼在海中嬉戲,知道必是大蚌,也不驚慌,彎腰伸手 摸去,不由得嚇了一跳,那蚌竟有小圓桌面大小,桃花島畔海中可從沒如此大蚌, 當下雙手伸入蚌殼,運勁兩下一分。那大蚌的力道奇強,雙手這麼分扳,竟然奈何 它不得。蚌殼反而挾得越緊,腳上更加痛了。黃蓉雙手壓水,想把那蚌帶出海面, 再作計較,豈知道這蚌重達二、三百斤,在海底年深日久,蚌殼已與礁石膠結牢固 ,哪裡拖它得動?   黃蓉幾下掙扎,腳上越痛,心下驚慌,不禁喝了兩口鹹水,心想:「我本來就 不想活了,只是讓師父孤零零的在這荒島之上,受那賊子相欺,我死了也不瞑目。 」危急中捧起一塊大石,往蚌殼上撞去,但蚌殼堅厚,在水中又使不出力,擊了數 下,蚌殼竟然紋絲不動。   那蚌受擊,肌帶更是收得緊了,黃蓉又吃了口水,驀地想起一事,忙拋下大石 ,抓起一把海沙投入蚌殼的縫中。果然蚌貝之類最怕細沙小石,覺有海沙進來,急 忙張開甲殼,要把海沙弄出殼去。黃蓉感到腳踝上鬆了,立即縮上,手足齊施,升 上海面,深深吸了口氣。   洪七公見她潛水久不上來,焦急異常,知道必已在海底遇險,要待入海援救, 苦於步履艱難,水性又是平平,只慌得連連搓手,突見黃蓉的頭在海面鑽起,不由 得喜極而呼。   黃蓉向師父揮了揮手,又再潛至海底。這次她有了提防,落足在離大蚌兩尺之 處,拿住蚌殼左右搖晃,震松蚌殼與礁石間的膠結,將巨蚌托了上來。她足下踏水 ,將巨蚌推到海灘淺水之處。蚌身半出海面,失了浮力,重量大增,黃蓉舉之不動 ,上岸來搬了一塊大石,將蚌殼打得稀爛,才出了這口惡氣,只見足踝上被蚌挾出 了一條深深血痕,想起適才之險,不覺打了個寒噤。   這晚上師徒二人就以蚌肉為食,滋味倒也甚是鮮美。次日清晨,洪七公醒來, 只覺身上疼痛大為減輕,微微運幾口氣,胸腹之間甚感受用,不禁「咦」了一聲。 黃蓉翻身坐起,問道:「師父,怎地?」洪七公道:「睡了一晚,我傷勢竟是大有 起色。」黃蓉大喜,叫道:「必是吃了那大蚌肉能治傷。」洪七公笑道:「蚌肉治 傷是不能的,只是味道鮮美,治得了你師父的口。我的口治好了,於傷勢自也不無 小補。」黃蓉嘻嘻一笑,疾衝出洞,奔到海灘去割昨日剩下的蚌肉。   一時心下喜歡,卻忘了提防歐陽克,剛割下兩大塊蚌肉,忽見一個人影投在地 下,正自緩緩行近。黃蓉彎腰抓起一把蚌殼碎片向後擲出,雙足一登,躍出丈餘, 站在海邊。   歐陽克冷眼旁觀了一日,瞧著洪七公的動靜,越來越是起疑,料定他必是受傷 極重,行走不得,但要闖進洞去,卻也無此膽量,當下逼上前去,笑道:「好妹子 ,別走,我有話跟你說。」黃蓉道:「人家不理你,偏要來糾纏不清,也不怕丑。 」說著伸手刮臉羞他。   歐陽克見她一副女兒情態,臉上全無懼色,不由得心癢難搔,走近兩步,笑道 :「都是你自己不好,誰教你生得這麼俊,引得人家非纏著你不可。」黃蓉笑道: 「我說不理你就不理,你讚我討好我也沒用。」歐陽克又走近一步,笑道:「我不 信,偏要試試。」黃蓉臉色一沉,說道:「你再走過來一步,我叫師父來揍你。」 歐陽克笑道:「算了罷,老叫化還能走路?我去背他出來,好不好?」黃蓉暗吃一 驚,退了兩步。   歐陽克笑道:「你愛跳到海裡就跳,我只在岸上等著。瞧你在海裡浸得久呢, 還是我在岸上待得久?」   黃蓉叫道:「好,你欺侮我,我永遠不理睬你。」轉身就跑,只奔出幾步,忽 然在石上一絆,「啊喲」一聲,摔倒在地。歐陽克料她使奸,笑道:「你越是頑皮 胡鬧,我越是喜歡。」除下長衣拿在手中,以防她突放鋼針,然後緩緩走近。   黃蓉叫道:「別過來。」掙扎著站起,只走得三步,又摔了下去。這一次竟是 摔得極重,上半身倒在海中,似乎暈了過去,半晌不動。歐陽克心道:「這丫頭詭 計多端,我偏不上你當。你一身武功,好端端地怎會突然摔倒,暈了過去?」站定 了觀看動靜。   過了一盞茶功夫,但見她仍是動也不動,自頭至胸,全都浸在水中。歐陽克擔 心起來:「這可真是暈過去了,我再不救,美人兒要活生生溺死啦。」搶上前去伸 手拉她的腳。一拉之下,登時嚇了一跳,只感到她全身僵硬,急忙俯身水面,去抱 她起來,剛將她身子抱起,黃蓉雙手急攏,已摟住他雙腿,喝道:「下去!」歐陽 克站立不穩,被她一拖一摔,兩人同時跌入海裡。   身入水中,歐陽克武功再高,卻也已施展不出,心道:「我雖步步提防,還是 著了小丫頭的道兒,這番我命休矣!」   黃蓉計謀得售,心花怒放,只是把他往深水處推去,將他的頭拋在水中。   歐陽克但覺鹹水從口中骨都骨都的直灌進來,天旋地轉,不知身在何處,伸手 亂拉亂抓,要想拉住黃蓉。但她早已留神,盡在他周身游動,哪能被他抓住?慌亂 之中,歐陽克又吃了幾口水,身往下沉,雙足踏到了海底。他武功卓絕,為人又甚 機敏,只因不識水性,身子飄在水中時一籌莫展,腳下既觸到了實地,神智頓清, 只感飄飄蕩蕩的又再浮上去,忙彎腰抓住海底岩石,運起內功,閉住呼吸,睜眼找 尋回歸島上的方向,但四周碧綠沉沉,不辨東西南北。   他前後左右各走數步,心想往高處走總是不錯,於是手中捧了塊大石,邁開大 步,往高處走去。海底礁石嶙峋,極是難行,但他仗著內功深湛,一口氣向前直奔 。黃蓉見他沉下之後不再上來,忙潛下察看,見他正在海底行走,不覺一驚,悄悄 游到他的身後,蛾眉鋼刺順著水勢刺了過去。   歐陽克感到水勢激蕩,側身避過,足下加快,全速而行。這時他已感氣悶異常 ,再也支持不住,放手拋去大石,要浮上水面吸幾口氣再到海底行走,探頭出水時 ,只見海岸已近在身旁。   黃蓉知道已奈何他不得,嘆了口氣,重又潛入水中。歐陽克大難不死,濕淋淋 的爬上岸來,耳暈目眩,伏在沙灘之上,把腹中海水吐了個清光,連酸水也嘔了出 來,只感全身疲軟,恍如生了一場大病,喘息良久,正是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 ,心一橫,說道:「我先去殺了老叫化,瞧小丫頭從不從我!」   話是這麼說,念頭是這麼轉,可是對洪七公終究十分忌憚,當下調勻呼吸,養 了半日神,這才疲累盡去,於是折了一根短短的堅實樹枝,代替平時用慣的點穴鐵 扇,放輕腳步,向岩洞走去。他避開洞口正面,從旁悄悄走近,側耳聽了一會,洞 中並無聲息,又過半晌,這才探頭向洞內望去,只見洪七公盤膝坐在地下,迎著日 光,正自用功,臉上氣色也不甚壞,不似身受重傷模樣。   歐陽克心道:「我且試他一試,瞧他能否走動。」高聲叫道:「洪伯父,不好 啦,不好啦。」洪七公睜眼問道:「怎麼?」歐陽克裝出驚惶神色,說道:「黃家 妹子追捕野兔,摔在一個深谷之中,身受重傷,爬不上來啦。」洪七公吃了一驚, 忙道:「快救她上來。」歐陽克聞言大喜,心道:「若非他行走不得,怎不飛奔出 去相救?」長身走到洞口,笑道:「她千方百計的要傷我性命,我豈能救她?你去 救罷。」   洪七公眼見他的神色,已知他是偽言相欺,心道:「賊子看破我武功已失,老 叫化大限到了!」眼下之計,只有與他拼個同歸於盡,暗暗將全身勁力運於右臂, 待他走近時捨命一擊,哪知微一運勁,背心創口忽爾劇痛,全身骨節猶如要紛紛散 開一般,但見歐陽克臉現獰笑,一步步的逼近,不禁長嘆一聲,閉目待死。   黃蓉見歐陽克逃上沙灘,心中發愁,尋思:「經此一役,這賊子必是防範更嚴 ,再要算計於他,卻是難上加難了。」   她向海外潛出數十丈,出水吸了口氣,折而向左,潛了一陣水,探頭看時,見 島旁樹木茂盛,與那邊沙灘頗為不同。   想起桃花島的景象,不覺神傷,忽然想起:「如能找個隱蔽險要的所在,與師 父倆躲將起來,那賊子一時也未必能夠找到。」   明知那絕非妙計,但拖得一時好一時,說不定吉人天相,師父的傷勢竟能逐漸 痊可。於是離水上岸,她不敢深入內陸,深怕遇上歐陽克時逃避不及,只在沿海處 信步而行,心想:「我從前若不貪玩,學通了爹爹的奇門五行之術,也必有法子對 付這賊子。唉,不成,爹爹將桃花島的總圖傳了給他,這賊子心思靈敏,必能參悟 領會。」正想得出神,左腳踏上了一根藤枝,腳下一絆,頭頂簌簌簌一陣響,落下 無數泥石。她急忙向旁躍開,四周都是大樹,背心撞在一株樹上,肩頭已被幾塊石 子打中,幸好穿著軟蝟甲,也未受損,抬頭看時,不禁大吃一驚,只嚇得心中怦怦 亂跳。   只見頭頂是座險峻之極的懸崖,崖邊頂上另有一座小山般的巨岩。那岩石恰好 一半擱在崖上,一半伸出崖外,左右微微晃動,眼見時時都能掉下。崖上有無數粗 藤蜿蜒盤纏,她剛才腳上所絆的藤枝,就與巨岩旁的沙石相連。倘若踏中的是與巨 岩相連的藤枝,這塊不知有幾萬斤重的巨岩掉將下來,立時就被壓成一團肉醬了。   那巨岩左右擺動,可是總不跌落。黃蓉提心吊膽,揀著無藤枝之處落足,跨一 步,停一步,退後了數丈,這才驚魂稍定,再抬頭瞧那懸崖與巨岩,不禁驚嘆造物 之奇,心想只要以一手之力,就能將岩石拉下,可是此處人跡不到,獸蹤罕至,連 大鳥也沒一隻,這巨岩在懸崖上已晃動了不知幾千百年,今日仍在搖擺起伏。懸崖 旁群峰壁立,將四下裡的海風都擋住了,看來今後千百年中,這巨岩仍將在微風中 搖晃不休。   黃蓉出了一會神,不敢再向前行,轉身退回,要去服侍師父,走出半里多路, 忽然心念一動:「上天要殺此賊子,故爾特地生就了這個巧機關,我怎麼如此胡塗 ?」想到此處,喜得躍起身來,連翻了兩個空心筋斗。   她忙回到懸崖之下,細細察看地勢,見崖旁都是參天古木,若要退避,一縱之 下最多只能躍出四、五尺地,那巨岩擊將下來,縱然是飛鳥松鼠,只怕也難以躲閃 得開。她摸出鋼刺,小心翼翼的走到崖下,看準了與巨岩相連的七、八條藤枝不去 觸動,以鋼刺旁的利口去割切餘下的數十條藤枝。她下手時屏住呼吸,又快又穩, 一割之後,這才呼吸數口,再去割第二根藤枝,只怕用力稍大,牽動與巨岩相連的 藤枝,自己立即變成一團肉餅了。等到數十條藤枝盡數割斷,已累得滿身是汗,直 比一場劇戰尤為辛苦。   她將斷枝仍然連在一起,放幾堆乾草做了記認,又把來去的通道看得明白,記 得清楚,這才回去,一路上哼著小曲,甚是得意。   將近岩洞時仍是不見歐陽克的人影,忽聽洞中傳出他得意之極的笑聲,跟著說 道:「你自負武功蓋世,今日栽在公子爺手裡,心裡好氣麼?好罷,我憐你老邁, 讓你三招不還手如何?你把降龍十八掌一掌掌的都使出來罷!」黃蓉低呼:「啊喲 !」眼下局面已緊迫之極,當即高聲叫道:「爹爹,爹爹,你怎麼啦?啊,歐陽伯 父,你也來啦!」   歐陽克在洞中將洪七公盡情嘲弄了一番,正要下手,忽聽黃蓉叫將起來,驚喜 交集,心想:「怎麼叔叔和黃老邪都來啦。」轉念一想:「必是那丫頭要救那老叫 化,胡說八道的想騙我出去。好,反正老叫化終究逃不出我手掌,先出去瞧瞧何妨 ?」袍袖一揮,轉身出洞。   只見黃蓉向著海灘揚手呼叫:「爹爹,爹爹!」歐陽克注目遠望,哪裡有黃藥 師的人影?笑道:「妹子,你要騙我出來陪你,我可不是出來了麼?」黃蓉回眸一 笑,說道:「誰愛騙你?」說著沿海灘而奔。歐陽克笑道:「這次我有了提防,你 想再拉我入海,咱們就來試試。」說著發足追去。他輕功了得,片刻間已即追近。   黃蓉暗叫:「不妙,到不了懸崖之下,就得被他捉住。」   又奔數十丈,歐陽克更加近了。黃蓉折而向左,離海邊已只丈許。歐陽克這次 已學了乖,不敢逼近,笑道:「好,咱們來玩捉迷藏。」足下不停,心下卻是全神 戒備,防她再使甚麼詭計。   黃蓉住足笑道:「前面有頭大蟲,你再追我,它一口吃了你。」歐陽克笑道: 「我也是大蟲,我也要一口吃了你。」   說著縱身便撲。黃蓉格格一笑,又向前奔。   兩人一前一後,不多時離懸崖已近。黃蓉越跑越快,一轉彎,高聲叫道:「來 罷!」已竄到了懸崖之前,倏然間瞥眼見到海灘上似有兩個人影。在這當口她雖大 感詫異,卻哪敢有絲毫停留,看準了堆著乾草的斷藤之處落足,三起三落,已縱到 了崖底,隨即急掠而過。   歐陽克笑道:「大蟲呢?」足下加快,如箭離弦般奔到崖前。黃蓉落足處的藤 枝已經割斷,歐陽克哪知其中機關,自然踏中未曾割斷的藤枝,等於是以數百斤的 力道去拉扯頭頂的巨岩。   喀喀兩聲響過,歐陽克猛覺頭頂一股疾風壓將下來,抬頭一望,只嚇得魂飛天 外,但見半空中一座小山般的巨岩正對準了自己壓下。這巨岩離頭頂尚遠,但強風 已逼得他喘不過氣來,危急中疾忙後躍,豈知身後都是樹木,後背重重的撞到一株 樹上,這一撞力道好強,喀喇一聲,那樹立斷,碎裂的木片紛紛刺入背心。他這時 只求逃命,哪裡還知疼痛,奮力躍起,巨岩離頂心已只三尺。   在這一瞬間,已自嚇得木然昏迷,忽覺領口被人抓住了向外急拖,竟將他身子 向後拉開數尺,但終究為時已晚,只聽得轟的一聲巨響,歐陽克長聲慘呼,眼前煙 霧瀰漫,砂石橫飛,渾不知這變故如何而來,已然暈去。   黃蓉見妙計得售,驚喜無已,不提防巨岩落下時鼓動烈風,力道強勁之極,將 她向外推出,一跤坐在地下,頭頂砂子小石紛紛落下。她彎下腰來,雙手抱住了頭 ,過了一陣,聽砂石落下之聲已歇,睜開眼來,煙霧中卻見巨岩之側站著兩人。   這一下宛在夢境,揉了揉眼睛,定睛看時,見站在身前的一個是西毒歐陽鋒, 另一個卻是自己念茲在茲、無時忘之的郭靖。   黃蓉大叫一聲,躍起身來。郭靖也萬料不到竟在此處與她相遇,縱身向前,抱 在一起。兩人驚喜之下,渾忘了大敵在旁。   那日歐陽鋒與郭靖在半截著了火的船上纏鬥,難解難分,斷船忽沉,將二人帶 入了海底。深海中水力奇重,與淺海中迥不相同,兩人只覺海水從鼻中、耳中急灌 進來,疼痛難當,原本互相緊纏扭打的兩隻手不由得都鬆開來去按住鼻孔耳竅。   那海底卻有一股急速異常的潛流,與海面水流的方向恰恰相反,二人不由自主 ,轉瞬間被潛流帶出數裡之外。待得郭靖竭力掙上海面來喘氣時,黑夜之中,那小 舢舨已成了遠處隱隱約約的一個黑點。   郭靖高聲呼叫,其時黃蓉正潛在海中尋他,海上風濤極大,相距既遠,哪裡還 能相遇?郭靖又叫了幾聲,忽覺左腳一緊,接著一個人頭從水中鑽出,正是歐陽鋒 。他只稍通水性,到了大海之中,雖是武學大師,卻也免不了慌張失措,亂划亂抓 ,居然抓到了郭靖的腳,這一來自然是牢牢抓住,死命不肯放手。   郭靖用力掙扎,接著右腳也被他抓了。兩人在水中掙奪得幾下,又都沉下水底 。二次冒上來時郭靖叫道:「放開我腳,我不離開你就是。」歐陽鋒也知兩人這般 扭成一團,勢必同歸於盡,於是放開了他腳,卻隨即抓住他右臂。郭靖伸手托在他 脅下,兩人這才浮在海面。   就在這時,一根巨木被浪濤打了過來,撞向郭靖肩頭。歐陽鋒叫道:「小心! 」郭靖反手扶住,心中大喜,叫道:「快抱住了,別放手。」這巨木原來是一根斷 桅。   二人四顧茫茫,並無片帆的影子。歐陽鋒的蛇杖早已不知去向,暗暗發愁:「 若是遇上大群鯊魚,只有如周伯通那樣亂打一番,當時有我救他,此時更有何人前 來救我?」兩人在海中漂流,遇有海魚游過身旁,便以掌力擊暈,分食生魚渡日。   古人言道:「同舟共濟」,這兩個本要拼個你死我活的人,在大海之上竟然扶 住半截斷桅,同桅共濟起來。漂流了數日,幸喜並未遇上若何凶險。海中這股水流 原是流向洪七公與黃蓉所到的那座小島,是以將舢舨送到島上之後,過了兩日,又 將郭靖和歐陽鋒漂送過來。   兩人上岸後躺在沙灘上喘息良久,忽聽得遠處隱隱傳來笑語之聲,歐陽鋒躍起 身來,循聲尋去,也真有這麼巧,正遇上歐陽克踏中機關,懸崖上的巨岩壓將下來 。歐陽鋒橫裡搶去相救,雖將侄兒拉後數尺,但歐陽克兩腿還是被巨岩壓住了,劇 痛難當,登時暈去。   歐陽鋒驚疑不定,上下四周環視,見再無危險,這才察看侄兒,摸了摸他的鼻 息,並未斃命,運勁在巨岩上推了兩下,卻是紋絲不動。他蹲下身來,運起蛤蟆神 功,雙手平推,吐氣揚眉,閣閣閣三聲叫喊。論這三推之力,實是非同小可,但那 巨岩重達數萬斤,豈是一人之力所能移動?   他俯身下去,歐陽克睜開眼來,叫了聲:「叔叔!」聲音甚是微弱。歐陽鋒道 :「你忍著點兒。」抱起他上身,輕輕一扯,歐陽克大叫一聲,又暈了過去。   巨岩壓住他雙腿,這一下拉扯只有令他更加疼痛難當,身子卻拉不出半分。地 下是堅如金鐵的厚岩,無鏟無鋤,決計無法挖掘。歐陽鋒瞧著只是發怔。   郭靖拉著黃蓉的手,問道:「師父呢?」黃蓉伸手一指道:「在那邊。」郭靖 聞道師父無恙,心中大喜,正要她領去拜見,聽得歐陽克這一聲慘叫,心下不忍, 對歐陽鋒道:「我來助你。」黃蓉拉住他衣袖,說道:「咱們見師父去,別理惡人 !」   歐陽鋒不知一切全是她巧布的機關,他親眼見到巨岩從空跌落,這岩石重逾萬 斤,決非人力所能推上懸崖,但聽得她阻止郭靖相助,登時怒從心起,又聽洪七公 在此,不由自主的吃了一驚,但隨即想起:「老叫化吃了我那一掌,又給我毒蛇咬 中,居然還不死,算他了得,然而料得他這條老命中十成中已只剩不下一成,又懼 他何來?」眼見黃蓉與郭靖攜手而去,又蹲下身來,裝作出力推岩,待兩人轉過彎 角,對侄兒道:「放心好了,我必能想法救你。現下你緩緩運息,只護住心脈,只 當兩條腿不是自己的,別去想著。」躡足遠遠跟在二人之後。   只見二人伸手互摟對方腰間,耳鬃廝磨,神態甚是親熱,心下愈怒,暗道:「 我若不將你這兩個小鬼折磨得死不成活不了,可就枉稱為西毒了。」   黃蓉帶著郭靖來到岩洞之前。郭靖撲進洞去,大叫:「師父。」只見洪七公閉 目倚著石壁,臉色焦黃,更無半分血色。適才他被歐陽克一逼,惱怒已極,傷勢又 復轉惡。黃蓉忙俯身替他解開胸口衣服,郭靖給他按摩手足。   洪七公睜眼瞧見郭靖,大喜過望,嘴角露出微笑,低聲道:「靖兒,你也來啦 !」郭靖正要答言,忽聽背後一聲斷喝:「老叫化,我也來啦。」   聲音猶似金鐵相擊,甚是刺耳。郭靖疾忙轉身,回掌護住洞門。黃蓉搶起師父 身畔的竹棒,站在郭靖身旁。歐陽鋒笑道:「老叫化,出來罷,你不出來,我可要 進來啦。」郭靖與黃蓉對望了一眼,均想:「就是豁出性命,也得阻他進洞加害師 父。」歐陽鋒一聲長笑,猱身而上。   郭靖揮掌推出。歐陽鋒側身避過他鋒銳凌厲的掌風,搶到了他右側,斗然間迎 面一棒刺來,棒身晃動,似是刺向上盤,卻又似向下三路纏打,一時竟爾難以斷定 。他心中一凜,左手向上揮格,同時右足橫掃,不論對方如何變招,都可拆開。豈 知黃蓉手中竹棒抖動,竟是疾打中盤腰眼。歐陽鋒大驚,托地向後跳出,側目斜視 。   黃蓉初使打狗棒法,初出手就逼開了強敵,甚是得意。歐陽鋒萬料不到這小丫 頭居然已學會了老叫化的精妙棒法,哼了一聲,縱身又上,伸手徑來硬奪她手中竹 棒。黃蓉將新學到的棒法使開了,刺打盤挑,綠影飛舞,雖然不能傷得對方,但歐 陽鋒連出七、八招,卻也始終抓不到她棒頭。   郭靖又驚又喜,連叫:「好蓉兒,好棒法!」左掌右拳,從旁夾擊。歐陽鋒閣 閣兩聲怒吼,蹲下身來,呼的雙掌齊出。掌力未到,掌風已將地下塵土激起。郭靖 見來勢猛惡,黃蓉若是硬接,必受內傷,忙在她肩上一推,兩人同時讓開了這一招 蛤蟆功之力。歐陽鋒踏上兩步,又是雙掌推出。   這蛤蟆功厲害無比,以洪七公如此功夫,當日在桃花島上也只與他打個平手, 郭、黃二人功力遠為不及,當下被他逼得步步後退。歐陽鋒衝進洞來,左手反手一 掌,只打得石壁上碎石簌簌而落,右手舉起,虛懸在洪七公頭頂,卻不擊落,凝神 瞧他動靜。   黃蓉叫道:「我師父救你性命,你反傷他,要不要臉?」歐陽鋒伸手在洪七公 胸口輕輕一推,只覺他胸口肌肉陷了進去,他內力外功,俱已臻爐火純青之境,本 來周身筋肉一遇外力立生反彈,這次卻應手而陷,果然武功盡失,心下暗喜,當即 抓起他身子,喝道:「你們助我去救出我侄兒,那就饒了老叫化的性命。」黃蓉道 :「老天爺放下大石來將他壓住,你是親眼瞧見的,誰又能救得了?你再作孽,老 天爺也丟塊大石下來壓死你。」   郭靖眼見歐陽鋒將洪七公高高舉起,作勢要往地下猛擲,心知他不過作為要脅 ,決不致就此加害,但總是擔心,忙道:「快放下我師父,我們助你去救人便是。 」歐陽鋒掛念著侄兒,恨不得立時就去,但臉上卻是神色如恆,慢慢將洪七公放下 。   黃蓉道:「助你救他不難,咱們可得約法三章。」歐陽鋒道:「小丫頭又有甚 麼刁難?」黃蓉道:「救了你侄兒之後,咱們同住在這荒島之上,你可不得再生壞 心,加害我們師徒三人。」歐陽鋒心想:「我叔侄不通水性,要回歸陸地,原須依 靠兩個小鬼相助。」於是點頭道:「好,在這島上我不殺你們三人,離了此島,那 可難說。」黃蓉道:「那時候就算你不動手,我們可要向你動手了。第二件,我爹 爹已將我許配於他,你是親耳所聞,親眼所見,此後你那侄子若是再向我糾纏,你 就是個豬狗不如的畜生。」歐陽鋒「呸」了一聲,道:「好,那也只限於在這島上 ,一離此島,咱們走著瞧。」黃蓉微微一笑,道:「那第三件呢,我們盡力助你, 可是我們並非神仙,若是老天爺定要送你侄子性命,非人力能救,你卻不得另生枝 節。」   歐陽鋒怪目亂轉,叫道:「若是我侄兒死了,你們三個也休想活命,小丫頭別 再胡言亂語,快救我侄兒去。」竄出岩洞,往懸崖急奔而去。   郭靖正要隨去,黃蓉道:「靖哥哥,待會西毒用力推那巨岩,你冷不防在他背 後一掌,結束了他。」郭靖道:「背後傷人,太不光明。」黃蓉嗔道:「他傷害師 父,難道光明正大麼?」郭靖道:「咱們言而有信,先救出他侄兒,再想法給師父 報仇。」黃蓉微笑著嘆了口氣,知道終究難以強逼他暗算傷人。這兩日來只道他定 已死於大海之中,居然得能重逢,心中實是喜歡得便要炸開來一般,郭靖就是有甚 麼十惡不赦、荒謬無理的言語舉動,她也決計絲毫不以為迕,自必盡皆依從,何況 他不肯背後偷襲,雖然迂腐,終究也是光明磊落的大丈夫行徑,當下溫柔一笑,說 道:「好,你是聖人,我聽你話。」   兩人奔向懸崖,遠遠便聽得歐陽克大聲呻吟,聲音之中極為痛楚。歐陽鋒喝道 :「還不快來。」兩人縱身過去與他並肩而立,六隻手一齊按在岩上。歐陽鋒喝道 :「起!」三人掌力齊發。巨岩微微一晃,立即壓回。歐陽克大叫一聲,兩眼上翻 ,不知死活。   歐陽鋒大驚,急忙俯身,但見侄兒呼吸微弱,為了忍痛,牙齒已把上下唇咬得 全是鮮血。饒是歐陽鋒身負絕頂武功,到了這地步卻也是束手無策,這巨岩是再也 推不得的了,若不是一舉便即掀開,巨岩一起一落,只有把侄兒壓得更慘,正自跋 徨,左腳忽然踏入濕沙之中,提起腳來,卻把鞋子陷在沙中。   歐陽鋒低頭去拾鞋子,不由得吃了一驚,原來潮水漸漲,海水已淹至巨岩外五 、六丈之處。歐陽鋒急道:「小丫頭,要你師父活命,得快想法子救我侄兒。」   黃蓉早在尋思,但那岩石如此沉重,荒島之上又再無別人能來援手,如何能將 巨岩掀開?她片刻之間想到十幾種法子,卻沒一條頂事,聽歐陽鋒如此說,瞪眼道 :「若是師父身上沒傷,他外家功夫登峰造極,加上他的掌力,咱們四人必能將這 巨岩推開。現下……」雙手一攤,意思說實是沒法。   這幾句話雖是氣惱之言,歐陽鋒聽了卻也真是做聲不得,心想:「冥冥中實有 天意,倘若老叫化並未受傷,他俠義心腸,必肯出手相救。我一掌打傷了老叫化, 哪知道卻是打死了我的親生兒子。」歐陽克名雖是他侄子,實則是他與嫂子私通所 生,是他的嫡親骨肉。歐陽鋒向來心腸剛硬,此刻卻也不禁胸口酸楚,回過頭來, 見海水又已淹近了數尺。   歐陽克叫道:「叔叔,你一掌打死我罷。我……我實是受不住啦。」   歐陽鋒從懷裡拔出一把切肉的匕首,咬牙道:「你忍著點兒,沒了雙腿也能活 。」上前要將他被巨岩壓住的雙腿割斷。歐陽克驚道:「不,不,叔叔,你還是一 刀殺了我的好。」   歐陽鋒怒道:「枉我教誨了這許多年,怎地如此沒骨氣?」歐陽克伸手抓胸, 竭力忍痛,不敢再說。歐陽鋒見巨岩直壓到侄兒腰間,當真要割斷他雙腿,十九也 是難以活命,一時躊躇,不敢下手。   黃蓉見西毒叔侄無言相對,都是神色淒楚,不禁心腸一軟,想起父親在桃花島 上運石搬木之法,叫道:「且慢!我有一個法子在此,管不管事,卻是難說。」歐 陽鋒喜道:「快說,快說,好姑娘,你想出來的法子準成。」   黃蓉心想:「你救侄兒心切,不再罵我小丫頭啦,居然叫起‘好姑娘’來!」 微微一笑,說道:「好,那就依我吩咐,咱們快割樹皮,打一條拉得起這岩石的繩 索。」歐陽鋒道:「誰來拉啊?」黃蓉道:「像船上收錨那樣……」歐陽鋒立時領 悟,叫道:「對,對,用絞盤絞!」   郭靖一聽黃蓉說要削樹皮打索,也不問如何用法,早已拔出短劍,縱身上樹切 割樹皮。歐陽鋒與黃蓉也即動手,片刻之間,三人已割了數十條長條樹皮下來。歐 陽鋒手中割切樹皮,雙眼只是望著侄兒,忽然長嘆一聲,說道:「不用割啦!」   黃蓉奇道:「怎麼不成麼?」歐陽鋒向侄兒一指,黃蓉與郭靖低頭看時,只見 潮水漲得甚快,已然淹沒了他大半個身子,且別說打繩索、做絞盤,樹皮尚未割夠 ,海水早已將他浸沒了。歐陽克沉在水裡,動也不動。黃蓉叫道:「別喪氣,快割 !」歐陽鋒這橫行一世的大魔頭給她如此一喝,竟然又動刀切割樹皮。   黃蓉躍下樹去,奔到歐陽克身旁,捧起幾塊大石,將他上半身扶起,把大石放 在背後。這樣一來,他口鼻高了數尺,海水一時就不致淹到。   歐陽克低聲道:「黃姑娘,多謝你相救。我是活不成的了,但見到你出力救我 ,我是死也歡喜。」黃蓉心中忽感歉疚,說道:「你不用謝我。這是我布下的機關 ,你知道麼?」歐陽克低聲道:「別這麼大聲,給叔叔聽到了,他可放你不過。我 早知道啦,死在你的手裡,我一點也不怨。」黃蓉嘆了口氣,心道:「這人雖然討 厭,對我可真不壞。」回到樹下,撿起樹皮條子編結起來。   她先結成三股一條的繩索,將六根繩索結作一條粗索,然後又將數根粗索絞成 一根碗口粗細的巨纜。歐陽鋒與郭靖不停手的切割樹皮,黃蓉不停手的搓索絞纜。 三人手腳雖快,潮水卻漲得更快,巨纜還結不到一丈,潮水已漲到歐陽克口邊,再 結了尺許,海水已浸沒他嘴唇,只露出兩個鼻孔透氣了。歐陽鋒躍下地來,叫道: 「你們走罷,我有話對我侄兒說。你們已經盡力而為,我心領了。」他真也沉得住 氣,當此之時,仍是鎮定如恆,臉上殊無異狀。   郭靖見情勢無望,只得下樹,與黃蓉並肩行開。走出十餘丈,黃蓉悄聲道:「 到那巨岩後面去,且聽他說甚麼。」郭靖道:「這不關咱們的事。再說,歐陽老兒 必然察覺。」黃蓉道:「他侄兒一死,多半便要來加害師父,倘能得知他心意,先 可有個防備。要是給老毒物知覺了,咱們就說是回來和他侄兒訣別。」   郭靖點了點頭。兩人轉過彎角,繞到樹後,悄悄又走回來,隱在巨岩之後,只 聽歐陽鋒哽咽道:「你好好去罷,我知道你的心事,你一心要娶黃老邪的閨女為妻 ,我必能令你如願。」黃蓉和郭靖大奇,均想:「他片刻之間就死,『我必能令你 如願』這話怎生說?」再聽歐陽鋒說了幾句話,兩人又驚又怒,同時打了個寒噤。 原來歐陽鋒說道:「我這就去殺了黃老邪的閨女,將她和你同穴而葬。人都有死, 你和她雖生不得同室,但死能同穴,也可瞑目了。」歐陽克口在水下,已不能說話 。   黃蓉捏了捏郭靖的手,兩人悄悄轉身,歐陽鋒傷痛之際,竟未察覺。走過轉角 ,郭靖怒道:「咱們去和老毒物拼個你死我活。」黃蓉道:「和他鬥智不鬥力。」 郭靖道:「怎生鬥智?」黃蓉道:「我正在想呢。」   轉過山坳,忽然見到山腳下的一叢蘆葦。黃蓉心念一動,說道:「他若不是恁 地歹毒,我倒有個救他侄兒的法子。」   郭靖忙問:「怎麼?」黃蓉拔出小刀,割了一根蘆管,一端放在口中,抬頭豎 起蘆管吸了幾下。郭靖拍手笑道:「啊,真是妙法,好蓉兒,你怎麼想得出來?你 說救他呢不救?」黃蓉小嘴一扁道:「自然不救。老毒物要殺我,就讓他來殺,哼 ,我才不怕他呢。」但想到歐陽鋒的毒辣凶狠,不由得打了個寒噤,此人武功高強 之外,比他侄兒可機警狡猾得多,要誘他上當,著實不是易事。郭靖不語,呆呆出 神。   黃蓉拉住他手掌,柔聲道:「難道你要我去救那歹人?你是為我耽心是不是? 咱們救了他,這兩個歹人未必就能對咱們好呢。」郭靖道:「話是不錯,可是我念 著你,也念著師父。我想老毒物是一派宗師,說話總得有三分準兒。」黃蓉說道: 「好,咱們先救了他再說,行一步算一步。」   兩人回過身來,繞過巨岩,只見歐陽鋒站在水中,扶著侄兒。他見郭、黃二人 走近,眼露凶光,顯見就要動手殺人,喝道:「叫你們走開,又回來幹麼?」   黃蓉在一塊岩石上坐下,笑吟吟的道:「我來瞧瞧他死了沒有?」歐陽鋒厲聲 道:「死便怎地,活又怎地?」黃蓉嘆道:「要是死了,就沒法子啦!」   歐陽鋒立時從水中躍起,急道:「好……好姑娘,他沒死,你有法子救他,快 說,快……快說。」黃蓉將手中蘆管遞了過去,道:「你把這管子插入他口中,只 怕就死不了。」歐陽鋒大喜,搶過蘆管,躍到水中,急忙插在侄兒嘴裡。這時海水 已淹沒歐陽克的鼻孔,他正在呼出胸中最後的幾口氣,耳朵卻尚在水面,聽得叔父 與黃蓉的對答,蘆管伸到口邊,急忙銜住,猛力吸了幾口,真是說不出的舒暢,這 一下死裡逃生,連腿上的痛楚也忘懷了。   歐陽鋒叫道:「快,快,咱們再來結繩。」黃蓉笑道:「歐陽伯伯,你要將我 殺了,給你侄兒殉葬,是不是?」   歐陽鋒一驚,臉上變色,心道:「怎麼我的話給她聽去啦?」黃蓉笑道:「你 殺了我,若是你自己也遇上了甚麼三災六難,又有誰來想法子救你?」歐陽鋒這時 有求於她,只好任她奚落,只當沒有聽見,又縱上樹去切割樹皮。   三人忙了一個多時辰,已結成一條三十餘丈長的巨纜,潮水也已漲到懸崖腳下 ,將巨岩浸沒了大半。歐陽克的頭頂淹在水面之下數尺,只露出一根蘆管透氣。歐 陽鋒不放心,不時伸手到水底下去探他脈搏。   又過小半個時辰,海水漸退,歐陽克頂上頭髮慢慢從水面現出。   黃蓉比了比巨纜的長度,叫道:「夠啦,現下我要四根大木做絞盤。」歐陽鋒 心下躊躇,暗想在這荒島之上,別說斧鑿錘刨,連一把大刀也沒有,如何能做絞盤 ?只得問道:「怎生做法?」黃蓉道:「你別管,把木材找來便是。」歐陽鋒生怕 她使起性來,撒手不管,當下不敢再問,奔到四顆海碗口粗細的樹旁,蹲下身子, 使出蛤蟆功來,每顆樹被他奮力推了幾下,登時齊腰折斷。   郭靖與黃蓉見他內勁如此凌厲,不覺相顧咋舌。歐陽鋒找到一塊長長扁扁的岩 石,運勁將樹幹上的枝葉刺去,拖來交給黃蓉。這時黃蓉與郭靖已將大纜的一端牢 牢縛在巨岩左首三株大樹根上,將大纜繞過巨岩,拉到右首的一株大松樹邊上。那 是株數百歲的古松,參天而起,三、四人合抱也圍不過來。黃蓉道:「這顆松樹對 付得了那塊大岩石罷?」   歐陽鋒點了點頭。黃蓉命他再結一條九股樹皮索,將四根樹幹圍著古松縛成井 字之形,再將大纜繞在其上。歐陽鋒讚道:「好姑娘,你真聰明,那才叫做家學淵 源,有其父必有其女。」黃蓉笑道:「那怎及得上你家侄少爺?動手絞罷!」   三人當即動手,將古松當作支柱,推動井字形樹幹,大纜盤在古松樹幹上,慢 慢縮短,巨岩就一分一分的抬了起來。   此時太陽已沉到西邊海面,半天紅霞,海上道道金光,極為壯觀。潮水早已退 落,歐陽克陷身在泥漿之中,眼睜睜的望著身上的巨岩,只見它微微晃動,壓得大 纜格格作響,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歡喜。   那四根樹幹所作的井字形絞盤轉一個圈,巨岩只抬起半寸。古松簌簌而抖,受 力極重,針葉紛紛跌落,大纜直嵌入樹身之中。歐陽鋒素來不信天道,不信鬼神, 此時心中卻暗暗禱祝,豈知心願許到十七、八個時,突然間啪的一聲猛響,大纜斷 為兩截,纜上樹皮碎片四下飛舞,巨岩重又壓回,只壓得歐陽克叫也叫不出聲來。 絞盤急速倒轉,將黃蓉推得直摔出去,倒在地下。郭靖忙搶上扶起。   到了這地步,歐陽鋒固然沮喪已極,黃蓉也是臉上難有歡容了。   郭靖道:「咱們把這條纜續起,再結一條大纜,兩條纜一起來絞。」歐陽鋒搖 頭道:「那更難絞動,咱三個人幹不了。」郭靖自言自語:「有人相幫就好啦!」 歐陽鋒怒目而視,斥道:「廢話!」他明知郭靖這句話出於好心,但沮喪之下,暴 躁已極。   黃蓉出了一會神,忽地跳了起來,拍手笑道:「對,對,有人相幫。」郭靖喜 問:「怎麼會有人來相幫?」黃蓉道:「嗯,只可惜歐陽大哥要多吃一天苦,須得 明兒潮水漲時才能脫身。」歐陽鋒與郭靖望著她,茫然不解,各自尋思:「豈難道 明兒潮水漲時,會有人前來相助?」黃蓉笑道:「累了一天,可餓得狠啦,找些吃 的再說。」歐陽鋒道:「姑娘,你說明兒有人前來相助,此話怎樣講?」黃蓉道: 「明日此時,歐陽大哥身上的大石必已除去。此刻卻是天機不可泄漏。」歐陽鋒見 她說得著實,心下將信將疑,但若不信,也無別法,只得守在侄兒身旁。   郭靖和黃蓉打了幾隻野兔,烤熟了分一隻給歐陽叔侄,與洪七公在岩洞中吃著 兔肉,互道別來之情。   郭靖聽黃蓉說那巨岩機關原來是她所布,不禁又驚又喜。   三人知道歐陽鋒為了相救侄兒,這時必定不敢過來侵犯,只在洞口燒一堆枯柴 阻擋野獸,當晚睡得甚是酣暢。次日天剛黎明,郭靖睜眼即見洞口有個人影一閃, 急忙躍起,只見歐陽鋒站在洞外,低聲道:「黃姑娘醒了麼?」黃蓉在郭靖躍起時 已經醒來,聽得歐陽鋒詢問,卻又閉上雙眼,呼吸沉重,裝作睡得正香。   郭靖低聲道:「還沒呢。有甚麼事?」歐陽鋒道:「等她醒了,就請她過來救 人。」郭靖道:「是了。」洪七公接口道:「我給她喝了『百日醉』的美酒,又點 了她的昏睡穴,三個月之內,只怕難以醒轉。」歐陽鋒一怔,洪七公哈哈大笑起來 。歐陽鋒知是說笑,含怒離開。   黃蓉坐起身來,笑道:「此時不氣氣老毒物,更待何時?」   慢條斯理的梳頭洗臉,整理衣衫,又去釣魚打兔,燒烤早餐。歐陽鋒來回走了 七、八趟,當得猶似熱鍋上螞蟻一般。郭靖道:「蓉兒,潮水漲時,當真有人前來 相助麼?」黃蓉道:「你相信會有人來麼?」郭靖搖頭道:「我不大信。」黃蓉笑 道:「我也不信。」郭靖驚道:「你是欺騙老毒物?」黃蓉道:「倒也不是騙他, 潮水漲時,我自有法子救人。」郭靖知她智計極多,也不再問。兩人在海灘旁撿拾 花紋斑斕的貝殼玩耍。   黃蓉自幼無伴,桃花島沙灘上、海礁間貝殼雖多,獨自撿拾,卻也索然無味, 現下有郭靖相陪,自然是興高采烈。兩人比賽揀貝殼,瞧誰揀得又多又美。每人衣 兜裡都揀了一大堆,海灘上笑聲不絕。   玩了一陣,黃蓉道:「靖哥哥,你頭髮亂成這個樣子啦,來,我給你梳梳。」 兩人並肩坐在一塊岩石上。黃蓉從懷裡取出一柄小小的鑲金玉梳,將郭靖的頭髮打 散,細細梳順,嘆了口氣,道:「怎生想個法兒將西毒叔侄趕走,咱倆和師父三人 就住在這島上不走了,豈不是好?」郭靖道:「我就是想媽,還有六位恩師。」黃 蓉道:「嗯,還有我爹爹。」過了一陣,又道:「不知穆姊姊現下怎麼了?師父叫 我做丐幫的幫主,我倒有點兒想念那些小叫化了。」郭靖笑道:「看來還是想法兒 回去的好。」   黃蓉將他頭髮梳好,挽了個髻子。郭靖道:「你這般給我梳頭,真像我媽。」 黃蓉笑道:「那你叫我聲媽。」郭靖笑著不語。黃蓉伸手到他腋窩裡呵癢,笑問: 「你叫不叫?」郭靖笑著跳起,頭髮又弄亂了。黃蓉笑道:「不叫就不叫,誰希罕 了?你道將來沒人叫我媽?快坐下。」郭靖依言坐下,黃蓉又給他挽髻,輕輕拂去 他頭髮上的細沙,心中對他愛極,低下頭來在他後頸中輕輕一吻,想起昨日與歐陽 鋒動手,郭靖見到自己初學乍練的打狗棒法時滿臉的歡喜讚嘆,當下便想將這路棒 法教他。她只要見到郭靖武功增強,可比自己學會甚麼本事還更喜歡得多。要知她 既是黃藥師之女,自幼便有無窮無盡的才技擺在她眼前,再精妙的武功她也不會覺 得十分希罕,猶如大富大貴人家的子弟,自不如何將金銀珠寶瞧在眼裡。但隨即想 到:「這路棒法只丐幫的幫主能學,我可不能傳給他。」   問道:「靖哥哥,你想不想當丐幫的幫主?」郭靖道:「師父叫你當幫主,你 怎麼又來問我?」說著轉過頭來。黃蓉道:「我這樣一個年輕女孩兒,當丐幫的幫 主實在不像。不如我把這幫主之位轉手傳了給你。你這麼威風凜凜的一站出來,那 些大叫化、小叫化、不大不小的中叫化便都服了你啦。再說,你當了丐幫幫主,這 路神妙之極的打狗棒法,就可教給你了。」郭靖連連搖頭,道:「不成,不成。我 當不來幫主。我甚麼主意都想不出,別說幫中的大事,就是小事我也辦不了。」   黃蓉心想這話倒也不錯,師父臨危之際以幫主之位相傳,雖說是迫不得已,卻 也定然想到自己年紀雖小,卻是才智過人,處事決疑,未必便比幫中的長老們差了 ,否則的話,大可命自己持這棒去立旁人為幫主,再將棒法轉授給他,當這幫主, 終究不是傻裡傻氣的單憑會使降龍十八掌與打狗棒法便成,於是笑道:「你不當就 不當。只可惜這路打狗棒法你便學不到了。」郭靖道:「你會得使,跟我會使還不 是一樣。」   黃蓉聽他這句話中深情流露,心下感動,過了一會,說道:「只盼師父身上的 傷能好,我再把這幫主的位子傳還給他。那時……那時……」她本想說「那時我和 你結成了夫妻」,但這句話終究說不出口,轉口問道:「靖哥哥,怎樣才會生孩子 ,你知道麼?」郭靖道:「我知道。」黃蓉道:「你倒說說看。」郭靖道:「人家 結成夫妻,那就生孩子。」黃蓉道:「這個我也知道。為甚麼結了夫妻就生孩子? 」郭靖道:「那我可不知道啦,蓉兒,你說給我聽。」   黃蓉道:「我也說不上。我問過爹爹,他說孩子是從臂窩裡鑽出來的。」   郭靖正待再問端詳,忽聽身後一個破鈸似的聲音喝道:「生孩子的事,你們大 了自然知道。潮水就快漲啦!」黃蓉「啊」的一聲,跳了起來,沒料到歐陽鋒一直 悄悄的在旁窺伺,她雖不明男女之事,但也知說這種話給人聽去甚是羞恥,不禁臉 蛋兒脹得飛紅,拔足便向懸崖飛奔,兩人隨後跟去。   歐陽克給巨岩壓了一日一夜,已是氣若遊絲。歐陽鋒板著臉道:「黃姑娘,你 說潮水漲時有人前來相助,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黃蓉道:「我爹爹精通陰陽五行 之術,他女兒自然也會三分,雖然及不上黃老邪,但這一點兒未卜先知之術,又算 得了甚麼。」歐陽鋒素知黃藥師之能,脫口道:「是你爹爹要來麼?那好極了。」 黃蓉哼了一聲,道:「這些些小事,何必驚動我爹爹?再說,我爹爹見到你害我師 父,豈肯饒你?我爹爹再加上我們兩個,你打得過嗎?你又歡喜什麼?」歐陽鋒被 她搶白得無言可對,沉吟不語。   黃蓉對郭靖道:「靖哥哥,去弄些樹幹來,越多越好,要揀大的。」郭靖應聲 而去。黃蓉將昨日斷了的大纜結起,又割切樹皮結索。歐陽鋒問她到底是否黃藥師 會來,還是另有旁人,連問幾次,她只是昂起了頭哼曲兒,毫不理會。歐陽鋒雖感 沒趣,但見黃蓉神色輕鬆,顯是成竹在胸,當下又多了幾分指望,於是去幫著折樹 。他見郭靖使出降龍十八掌掌法,只幾下就把一株碗口粗細的柏樹震斷,心想:「 這小子功夫實是了得,兼之又熟讀《九陰真經》,留著終是禍胎。」心中暗暗盤算 ,不論侄兒能否得救,終須將他除去﹔當下在兩株相距約莫三尺的柏樹之間蹲下, 雙手彎曲,一手撐住一株樹幹,閣的一聲大叫,雙手挺出,兩株柏樹一齊斷了。   郭靖甚是驚佩,說道:「歐陽世伯,不知幾時我才得練到您這樣的功夫。」   歐陽鋒不答,臉色陰沉,臉頰上兩塊肉微微牽動,心道:「等你來世再練罷。 」   兩人抱了十多條木料到懸崖之下。歐陽鋒凝自向海心張望,卻哪裡有片帆孤檣 的影子。黃蓉忽道:「瞧什麼?沒人來的。」歐陽鋒又驚又怒,叫道:「你說沒人 來?」黃蓉道:「這是個荒島,自然沒人來。」歐陽鋒氣塞胸臆,一時說不出話, 右手蓄勁,只待殺人。黃蓉正眼也不去瞧他,轉頭問郭靖道:「靖哥哥,你最多舉 得起幾斤?」郭靖道:「總是四百斤上下罷。」黃蓉道:「嗯,六百斤的石頭,你 準是舉不起的了?」郭靖道:「那一定不成。」黃蓉道:「若是水中一塊六百斤的 石頭呢?」歐陽鋒立時醒悟,大喜叫道:「對,對,一點兒不錯!」郭靖卻尚未領 會。歐陽鋒道:「潮水漲時,把這直娘賊的大岩浸沒大半,那時岩石就輕了,咱們 再來盤絞,準能成功。」黃蓉冷冷的道:「那時潮水將松樹也浸沒大半,你在水底 幹得了活麼?」歐陽鋒咬牙道:「那就拼命罷。」黃蓉道:「哼,也不用這麼蠻幹 。你將這些樹幹都去縛在大岩石上。」   此言一出,居然連郭靖也明白了,高聲歡呼,與歐陽鋒一齊動手,將十多條大 木用繩索縛在岩石周圍。歐陽鋒只怕浮力不足,又去折了七、八條大木來縛上,然 後又與郭靖合力將昨天斷了的大纜續起。黃蓉在一旁微笑不語,瞧著兩人忙碌,不 到一個時辰,一切全已就緒,只待潮水上漲。黃蓉與郭靖自去伴陪師父。   等到午後,眼見太陽偏西,潮水起始上漲,歐陽鋒奔來邀了郭黃二人,再到懸 崖之下。又等了良久,潮水漲至齊腹,三人站在水中,再將那大纜繞在大松樹上, 推動井字形絞盤。這一次巨岩上縛了不少大木,浮力大增,每一條大木便等如是幾 個大力士在水中幫同抬起巨岩,再則岩在水中,本身份量便已輕了不少,三人也沒 費好大的勁,就將巨岩絞鬆動了。   再絞了數轉,歐陽鋒凝住呼吸,鑽到水底下去抱住侄兒,輕輕一拉,就將他抱 上水面。   郭靖見救人成功,情不自禁的喝起采來。黃蓉也是連連拍手,卻忘了這陷人的 機關原本是她自己布下的。 熾天使書城

    【第二回.騎鯊遨游】   黃蓉見歐陽鋒拖泥帶水的將侄兒抱上岸來,一向陰鷙的臉上竟也笑逐顏開,可 是畢竟不向自己與郭靖說一個「謝」字,當即拉拉郭靖衣袖,一同回到岩洞。   郭靖見她臉有憂色,問道:「你在想什麼?」黃蓉道:「我在想三件事,好生 為難。」郭靖道:「你這樣聰明,總有法子。」黃蓉輕輕一笑,過了一陣,又微微 的凝起了眉頭。   洪七公道:「第一件事,也就罷了。第二、第三件事,卻當真教人束手無策。 」郭靖奇道:「咦,您老人家怎知她想的是哪三件事?」洪七公道:「我只是猜著 蓉兒的心思。那第一件,必是怎生治好我的傷,這裡無醫無藥,更無內功卓越之人 相助,老叫化聽天由命,死活走著瞧罷。第二件,是如何抵擋歐陽鋒的毒手?此人 武功實在了得,你們二人萬萬不是敵手。第三件,那是怎生回歸中土了。蓉兒,你 說是不是?」   黃蓉道:「是啊,眼下最緊迫之事,是要想法子制服老毒物,至不濟也得叫他 不敢為惡。」洪七公道:「照說,自當是跟他鬥智。老毒物雖然狡猾,但他十分自 負,自負則不深思,要他上當本也不算極難,可是他上當之後,立即有應變脫困的 本事,隨之而來的反擊,可就厲害得很了。」兩人凝神思索。   黃蓉想到對手與爹爹和師父向來難分高下,縱令爹爹在此,也未必能夠勝他, 自己如何是他對手?若不能一舉便制他死命,單是要他上幾個惡當,終究無濟於事 。洪七公心神一耗,忽然胸口作痛,大咳起來。   黃蓉急忙扶他睡倒,突見洞口一個陰影遮住了射進來的日光,抬起頭來,只見 歐陽鋒橫抱著侄兒,嘶聲喝道:「你們都出去,把山洞讓給我侄兒養傷。」郭靖大 怒,跳了起來,道:「這裡是我師父住的!」歐陽鋒冷冷的道:「就是玉皇大帝住 著,也得挪一挪。」郭靖氣憤憤的欲待分說,黃蓉一拉他的衣角,俯身扶起洪七公 ,走出洞去。   待走到歐陽鋒身旁,洪七公睜眼笑道:「好威風,好殺氣啊!」歐陽鋒臉上微 微一紅,這時一出手就可將他立斃於掌下,但不知怎地,只感到他一股正氣,凜然 殊不可侮,不由自主的轉過頭去,避開他的目光,說道:「回頭就給我們送吃的來 !你們兩個小東西若在飲食裡弄鬼,小心三條性命。」   三人走下山後,郭靖不住咒罵,黃蓉卻沉吟不語。郭靖道:「師父請在這裡歇 一下,我去找安身的地方。」黃蓉扶著洪七公在一株大松樹下坐定,只見兩隻小松 鼠忽溜溜的上了樹幹,隨即又奔了下來,離她數尺,睜著圓圓的小眼望著兩人。黃 蓉甚覺有趣,在地上撿起一個松果,伸出手去。一隻松鼠走近在松果上嗅嗅,用前 足捧住了慢慢走開,另一隻索性爬到洪七公的衣袖之上。黃蓉嘆道:「這裡準是從 沒人來,你瞧小松鼠毫不怕人。」   小松鼠聽到她說話聲音,又溜上了樹枝。黃蓉順眼仰望,見松樹枝葉茂密,亭 亭如蓋,樹上纏滿了綠藤,心念一動,叫道:「靖哥哥,別找啦,咱們上樹。」   郭靖應聲停步,朝那松樹瞧去,果然好個安身所在。兩人在另外的樹上折下樹 枝,在大松樹的枝丫間扎了個平台,每人一手托在洪七公的脅下,喝一聲:「起! 」同時縱起,將洪七公安安穩穩的放上了平台。   黃蓉笑道:「咱們在枝上做鳥兒,讓他們在山洞裡做野獸。」郭靖道:「蓉兒 ,你說給不給他們送吃的?」黃蓉道:「眼下想不出妙策,又打過老毒物,只好聽 話啦。」郭靖悶悶不已。   兩人在山後打了一頭野羊,生火烤熟了,撕成兩半。黃蓉將半片熟羊丟在地下 道:「你撒泡尿在上面。」郭靖笑道:「他們會知道的。」黃蓉道:「你別管,撒 罷!」郭靖紅了臉道:「不成!」黃蓉道:「幹麼?」郭靖囁嚅道:「你在旁邊, 我撒不出尿。」黃蓉只笑得直打跌。   洪七公在樹頂上叫道:「拋上來,我來撒!」郭靖拿了半片熟羊,笑著躍上平 台,讓洪七公在羊肉上撒了一泡尿,哈哈大笑,捧著朝山洞走去。   黃蓉叫道:「不,你拿這半片去。」郭靖搔搔頭,說道:「這是乾淨的呀。」 黃蓉道:「不錯,是要給他們乾淨的。」郭靖可胡塗了,但素來聽黃蓉的話,轉身 換了乾淨的熟羊。黃蓉將那半片尿浸熟羊又放在火旁薰烤,自到灌木叢中去採摘野 果。   洪七公對此舉也是不解,老大納悶,饞涎欲滴,只想吃羊,然而那是自己撤過 了尿的,只得暫且忍耐。   那野羊烤得好香,歐陽鋒不等郭靖走近,已在洞中聞到香氣,迎了出來,夾手 奪過,臉露得色,突然一轉念,問道:「還有半片呢?」郭靖向後指了指。歐陽鋒 大踏步奔到松樹之下,搶過髒羊,將半片乾淨的熟羊投在地下,冷笑數聲,轉身去 了。   郭靖知道此時臉上決不可現出異狀,但他天性不會作偽,只得轉過了頭,一眼 也不向歐陽鋒瞧,待他走遠,又驚又喜的奔到黃蓉身旁,笑問:「你怎知他一定來 換?」黃蓉笑道:「兵法有云:虛者實之,實者虛之。老毒物知道咱們必在食物中 弄鬼,不肯上當,我可偏偏讓他上個當。」郭靖連聲稱是,將熟羊撕碎了拿上平台 ,三人吃了起來。   正吃得高興,郭靖忽道:「蓉兒,你剛才這一著確是妙計,但也好險。」黃蓉 道:「怎麼?」郭靖道:「若是老毒物不來掉換,咱們豈不是得吃師父的尿?」黃 蓉坐在一根樹丫之上,聽了此言,笑得彎了腰,跌下樹來,隨即躍上,正色道:「 很是,很是,真的好險。」洪七公嘆道:「傻孩子,他若不來掉換,那髒羊肉你不 吃不成麼?」郭靖愕然,哈的一聲大笑,一個倒栽蔥,也跌到了樹下。   歐陽叔侄吃那羊肉,只道野羊自有臊氣,竟然毫不知覺,還贊黃蓉烤羊手段高 明,居然略有鹹味。過不多時,天色漸黑,歐陽克傷處痛楚,大聲呻吟。   歐陽鋒走到大松樹下,叫道:「小丫頭,下來!」黃蓉吃了一驚,料不到他轉 眼之間就來下手,只得問道:「幹什麼?」歐陽鋒道:「我侄兒要茶要水,快服侍 他去!」樹上三人聽了此言,無不憤怒。歐陽鋒喝道:「快來啊,還等甚麼?」郭 靖悄聲道:「咱們這就跟他拼。」洪七公道:「你們快逃到後山去,別管我。」   這兩條路黃蓉早就仔細算過,不論拼鬥逃跑,師父必然喪命,為今之計,唯有 委曲求全,於是躍下樹來,說道:「好罷,我瞧瞧他的傷去。」歐陽鋒哼了一聲, 又喝道:「姓郭的小子,你也給我下來,睡安穩大覺麼?好適意。」   郭靖忍氣吞聲,落下地來。歐陽鋒道:「今兒晚上,去給我弄百根大木料,少 一根打折你一條腿,少兩根打折你兩條腿!」黃蓉道:「要木料幹麼?再說,這黑 地裡又到哪裡弄去?」歐陽鋒罵道:「小丫頭多嘴多舌!你快服侍我侄兒去,關你 甚麼事?只要你有絲毫不到之處,零碎苦頭少不了你的份兒!」黃蓉向郭靖打個手 勢,叫他勉力照辦,不可魯莽壞事。   眼見歐陽鋒與黃蓉的身影在黑暗之中隱沒,郭靖抱頭坐地,氣得眼淚幾欲奪目 而出。洪七公忽道:「我爺爺、爹爹、我自己幼小之時,都曾在金人手下為奴,這 等苦處也算不了甚麼。」郭靖惕然驚覺:「原來恩師昔時為奴,後來竟也練成了蓋 世的武功。我今日一時委屈,難道便不能忍耐?」當下取火點燃一紮松枝,走到後 山,展開降龍十八掌手法,將碗口粗細的樹幹一根根的震倒。   他深知黃蓉機變無雙,當日在趙王府中為群魔圍困,尚且脫險,此日縱遇災厄 ,想來也必能自解,當下專心致志的伐起樹來。   可是那降龍十八掌最耗勁力,使得久了,任是鐵打的身子也感不支,他不到小 半個時辰,已震倒了二十一棵松樹,到第二十二棵上,運氣時已感手臂酸痛,一招 「見龍在田」,雙掌齊出,那樹晃得枝葉直響,樹幹卻只擺了一擺,並未震斷,只 感到胸口一麻,原來勁力未透掌心,反激上來,這等情景,正是師父曾一再告誡的 大忌,降龍十八掌剛猛無儔,若是使力不當,回傷自身的力道也是剛猛無儔。   他吃了一驚,忙坐下凝神調氣,用了半個時辰的功,才又出招將那松樹震倒, 要待再行動手時,只覺全身疲軟,臂酸腿虛。他知道若是勉力而行,非但難竟事功 ,甚且必受內傷,荒島之上又無刀斧,如何砍伐樹木?眼見一百根之數尚差七十八 根,自己這雙腿是保不住了,轉念一想:「他侄兒被壓壞了雙腿,他必恨我手足完 好。縱然我今夜湊足百根,他明夜要我砍伐千根,那又如何完工?鬥既鬥他不過, 荒島上又無人援手。」言念及此,不覺嘆了一口長氣,尋思:「即令此間並非荒島 ,世上又有誰救得了我?洪恩師武功已失,存亡難卜,蓉兒的爹爹恨透了我,全真 七子和六位恩師均非西毒敵手,除非……除非我義兄周伯通,但他早已跳在大海裡 自盡了。」   一想到周伯通,對歐陽鋒更增憤慨,心想這位老義兄精通《九陰真經》,創下 了左右互搏的奇技,卻被他生生逼死,「啊!《九陰真經》!左右互搏?」這幾個 字在他腦海中閃過,宛如在沉沉長夜之中,斗然間在天邊現出了一顆明星。   「我武功固然遠不及西毒,但《九陰真經》是天下武學秘要,左右互搏之術又 能使人功夫斗增一倍,待我與蓉兒日夜苦練,與老毒物一拼便了。只是不論哪一門 武功,總非一朝一夕可成,這便如何是好?」   他站在樹林之中苦苦思索,忽想:「何不問師父去?他武功雖失,心中所知的 武學卻失不了,必能指點我一條明路。」當即回到樹上,將心中所思各節,一一對 洪七公說了。洪七公道:「你將《九陰真經》慢慢念給我聽,瞧有甚麼可以速成的 厲害功夫。」郭靖當下將真經一句句的背誦出來。洪七公聽到「人徒知枯坐息思為 進德之功,殊不知上達之士,圓通定慧,體用雙修,即動而靜,雖攖而寧」這幾句 ,身子忽然一顫,「啊」了一聲。郭靖忙問:「怎麼?」洪七公不答,把那幾句話 揣摩了良久,道:「剛才這段你再念一遍。」郭靖甚是喜歡,心想:「師父必是在 這幾句話中,想到了制服老毒物的法門。」當下將這幾句話又慢慢的念了一遍。洪 七公點點頭道:「是了,一路背下去罷。」   郭靖接著背誦,上卷經文將完時,他背道:「摩罕斯各兒,品特霍幾恩,金切 胡斯,哥山泥克……」洪七公奇道:「你說些什麼?」郭靖道:「那是周大哥教我 讀熟的經文。」洪七公皺眉道:「卻是些甚麼話?」郭靖道:「我不知道,周大哥 也不懂。」洪七公道:「你背罷。」郭靖又念道:「別兒法斯,葛羅烏裡……」一 路背完,盡是這般拗舌贅牙的話。   洪七公哼道:「原來真經中還有念咒捉鬼的本事。」他本來想再加一句:「裝 神弄鬼,騙人的把戲。」但想到真經博大精奧,這些怪話多半另有深意,只不過自 己不懂而已,這句話已到口邊,又縮了回去。過了半晌,洪七公搖頭道:「靖兒, 經文中所載的精妙厲害的功夫很多,但是都非旦夕之間所能練成。」郭靖好生失望 。   洪七公道:「你快去將那廿幾根木料紮一個木筏,走為上策。我和蓉兒在這裡 隨機應變,跟老毒物周旋。」郭靖急道:「不,我怎能離您老人家而去。」洪七公 嘆道:「西毒忌憚黃老邪,不會傷害蓉兒,老叫化反正是不成的了,你快走罷!」 郭靖悲憤交迸,舉手用力在樹幹上拍了一掌。這一掌拍得極重,聲音傳到山谷之中 ,隱隱的又傳了回來。   洪七公一驚,忙問:「靖兒,你剛才打這一掌,使的是甚麼手法?」郭靖道: 「怎樣?」洪七公道:「怎麼你打得如此重實,樹幹卻沒絲毫震動?」郭靖甚感慚 愧,道:「我適才用力震樹,手膀酸了,是以沒使勁力。」洪七公搖頭道:「不是 ,不是,你拍這一掌的功夫有點古怪。再拍一下!」   手起掌落,郭靖依言拍樹,聲震林木,那松樹仍是略不顛動,這次他自己也明 白了,道:「那是周大哥傳給弟子的七十二路空明拳手法。」洪七公道:「空明拳 ?沒聽說過。」郭靖道:「是啊,周大哥給囚在桃花島上,閒著無事,自行創了這 套拳法,他教了我十六字訣,說是:『空朦洞鬆、風通容夢、沖窮中弄、童庸弓蟲 』。「洪七公笑道:「甚麼東弄窟窿的?」郭靖道:「這十六字訣,每一字都有道 理,『松』是出拳勁道要虛﹔『蟲』是身子柔軟如蟲﹔『朦』是拳招胡裡胡塗,不 可太過清楚。弟子演給您老瞧瞧好不好?」洪七公道:「黑夜之中瞧不見,聽來倒 著實有點道理。這種上乘武功,也不用演,你說給我聽就是。」當下郭靖從第一路 「空碗盛飯」、第二路「空屋住人」起,將拳路之變、勁力之用都說給洪七公聽了 。周伯通生性頑皮,將每一路拳法都起了個滑稽淺白的名稱。   洪七公只聽到第十八路,心中已不勝欽佩,便道:「不用再說了,咱們就跟西 毒鬥鬥。」郭靖道:「用這空明拳麼?只怕弟子火候還不夠。」洪七公道:「我也 知道不成,但死裡求生,只好冒險,你身上帶著丘處機送你的短劍是麼?」   黑夜中寒光一閃,郭靖將短劍拔了出來。洪七公道:「你有空明拳的功夫,可 以用這短劍去伐樹了。」郭靖拿著這柄尺來長刃薄鋒短的短劍,猶豫不語。洪七公 道:「我傳你的降龍十八掌是外家的頂峰功夫,那空明拳卻是內家武功的精要所聚 。你這柄短劍本可斷金削玉,割切樹幹,那又算得了什麼?要緊的是,手勁上須守 得著『空』字訣和『鬆』字訣。」   郭靖想了半晌,又經洪七公指點解說,終於領悟,縱身下樹,摸著一顆中等大 小的杉樹,運起空明拳的手勁,輕輕巧巧,若有若無的舉刃一劃,短劍刃鋒果然深 入樹幹。他隨力所之,轉了一圈,那杉木應手而倒。郭靖喜極,用這法子接連切斷 了十多棵樹,看來不到天明,那一百棵之數就可湊滿了。   正切割間,忽聽洪七公叫道:「靖兒上來。」郭靖縱上平台,喜道:「果真使 得,好在一點兒也不費勁。」洪七公道:「費了勁反而不成,是不是?」郭靖叫道 :「是啊,是啊!原來『空朦洞鬆』是這個意思,先前周大哥教了很久,我總是不 明白。」洪七公道:「這功夫用來斷樹是綽綽有餘了,若說與西毒拼鬥,卻尚遠為 不足,須得再練《九陰真經》,方有取勝之機。咱們怎生想個法子,跟他慢慢的拖 。」講到籌策設計,郭靖是幫不了忙兒的,只有呆在一旁,讓師父去想法子。   過了良久,洪七公搖頭道:「我也想不出來,只好明兒叫蓉兒想。靖兒,我適 才聽你背誦《九陰真經》,卻叫我想起了一件事,這時候我仔細捉摸,多半沒錯。 你扶我下樹,我要練功夫。」郭靖嚇了一跳,道:「不,您傷勢沒好,怎麼能練? 」洪七公道:「真經上言道:圓通定慧,體用雙修,即動而靜,雖攖而寧。這四句 話使我茅塞頓開,咱們下去罷。」郭靖不懂這幾句話的意思,不敢違拗,抱著他輕 輕躍下樹來。   洪七公定了定神,拉開架子,發出一掌。黑暗之中,郭靖見他身形向前一撞, 似要摔倒,搶上去要扶,洪七公卻已站定,呼呼喘氣,說道:「不礙事。」過了片 刻,左手又發一掌。郭靖見他跌跌撞撞,腳步踉蹌,顯得辛苦異常,數次張口欲勸 ,豈知洪七公越練精神越是旺盛,初時發一掌喘息半晌,到後來身隨掌轉,足步沉 穩,竟是大有進境。一套降龍十八掌打完,又練了一套伏虎拳。   郭靖待他抱拳收式,大喜叫道:「你傷好啦!」洪七公道:「抱我上去。」郭 靖一手攬住他腰,躍上平台,心中喜不自勝,連說:「真好,真好!」洪七公嘆了 口氣,說道:「也沒甚麼好,這些功夫是中看不中用的。」郭靖不解。洪七公道: 「我受傷之後,只知運氣調養,卻沒想到我這門外家功夫,愈是動得厲害,愈是有 益。只可惜活動得遲了一些,現下性命雖已無礙,功夫是難得復原了。」   郭靖欲待出言寬慰,卻不知說些甚麼話好,過了一會兒,道:「我再砍樹去。 」洪七公忽道:「靖兒,我想到了個嚇嚇老毒物的計策,你瞧能不能行?」說著將 那計謀說了。郭靖喜道:「準成,準成!」當即躍下樹去安排。次日一早,歐陽鋒 來到樹下,數點郭靖堆著的木料,只有九十根,冷笑一聲,高聲喝道:「小雜種, 快滾出來,還有十根呢?」   黃蓉整夜坐在歐陽克身邊照料他的傷勢,聽他呻吟得甚是痛苦,心中也不禁微 感歉疚,天明後見歐陽鋒出洞,也就跟著出來,聽他如此呼喝,頗為郭靖擔心。   歐陽鋒待了片刻,見松樹上並無動靜,卻聽得山後呼呼風響,似有人在打拳練 武,忙循聲過去,轉過山坡,不禁大吃一驚。只見洪七公使開招術,正與郭靖打在 一起,兩人掌來足往,鬥得甚是緊湊。黃蓉見師父不但已能自行走動,甚且功力也 似已經恢復,更是又驚又喜,只聽他叫道:「靖兒,這一招可得小心了!」推出一 掌。郭靖舉掌相抵,尚未與他手掌相接,身子已斗然間往後飛出,砰的一聲,重重 的撞在一株松樹之上。那樹雖不甚大,卻也有碗口粗細,喀喇一響,竟被洪七公這 一推之力撞得從中折斷,倒在地下。   這一撞不打緊,卻把歐陽鋒驚得目瞪口呆。   黃蓉讚道:「師父,好劈空掌啊!」洪七公叫道:「靖兒,運氣護住身子,莫 要被我掌力傷了。」郭靖道:「弟子知道!」一言甫畢,洪七公掌力又發,喀喇一 聲,郭靖又撞倒了一株松樹。但見一個發招,一個接勁,片刻之間,洪七公以劈空 掌法接連將郭靖推得撞斷了十株大樹。黃蓉叫道:「已有十株啦。」郭靖氣喘吁吁 ,叫道:「弟子轉不過氣來了。」洪七公一笑收掌,說道:「這九陰真經的功夫果 然神妙,我身受如此重傷,只道從此功力再也難以恢復,不料今晨依法修練,也居 然成功。」   歐陽鋒疑心大起,俯身察看樹幹折斷之處,更是心驚,但見除了中心圓徑寸許 的樹身之外,邊上一圈都是斷得光滑異常,比利鋸所鋸還要整齊,心道:「那真經 上所載的武學,難道真是如斯神異?看來老叫化的功夫猶勝昔時,他們三人聯手, 我豈能抵敵?事不宜遲,我也快去練那經上的功夫。」向三人橫了一眼,飛奔回洞 ,從懷中取出那郭靖所書、用油紙油布層層包裹的經文來,埋頭用心研讀。   洪七公與郭靖眼見歐陽鋒走得沒了蹤影,相對哈哈大笑。黃蓉喜道:「師父, 這真經真是妙極。」洪七公笑著未答,郭靖搶著道:「蓉兒,咱們是假裝的。」於 是將此中情由一五一十的對她說了。原來郭靖事先以短劍在樹幹上劃了深痕,只留 出中間部分相連,洪七公的掌上其實沒半分勁道,都是郭靖背上使力,將樹撞斷。 歐陽鋒萬料不到空明拳的勁力能以短劍斷樹,自然瞧不破其中的機關。   黃蓉本來笑逐顏開,聽了郭靖這番話後,半晌不語,眉尖微蹙。洪七公笑道: 「老叫化能再走動,已是邀天之幸,還管它甚麼真功夫假功夫呢。蓉兒,你怕西毒 終究能瞧出破綻,是不是?」黃蓉點了點頭。洪七公道:「老毒物何等眼力,豈能 被咱們長此欺瞞?不過世事難料,眼下空擔心也是白饒。我說,靖兒所念的經文之 中,有一章叫甚麼『易筋鍛骨篇』的,聽來倒很有意思,左右無事,咱們這就練練 。」   這幾句話說得輕描淡寫,黃蓉卻知事態緊急,師父既指出這一篇,自必大有道 理,當下說道:「好,師父快教。」洪七公命郭靖將那《易筋鍛骨篇》念了兩遍, 依著文中所述,教兩人如法修習,他卻去獵獸釣魚,生火煮食。郭靖與黃蓉來插手 相助,每次均被他阻止。忽忽七日,郭、黃二人練功固是勇猛精進,歐陽鋒在洞中 也是苦讀經文,潛心思索。到第八日上,洪七公笑道:「蓉兒,師父烤的野羊味兒 怎麼樣?」黃蓉笑著扁扁嘴,搖搖頭。   洪七公笑道:「我也是食不下咽。你倆第一段功夫已經練成啦,今兒該當舒散 筋骨,否則不免窒氣傷身。這樣罷,蓉兒弄吃的,我與靖兒來紮木筏。」郭靖與黃 蓉齊道:「紮木筏?」洪七公道:「是啊,難道咱們在這荒島上一輩子陪著老毒物 ?」   郭、黃二人大喜,連聲稱好,當即動手。郭靖那日伐下的一百根木料好好堆在 一旁,只消以樹皮結索,將木料牢牢縛在一起,那就成了。捆綁之際,郭靖用力一 抽,一根粗索拍的一響就崩斷了。他還道繩索結得不牢,換了一條索子,微一使勁 ,一條又粗又韌的樹皮又是斷成兩截。郭靖呆在當地,做聲不得。   那邊廂黃蓉也是大叫著奔來,雙手捧著一頭野羊。原來她出去獵羊,拿著幾塊 石子要擲打羊頭,哪知奔了幾步,不知不覺間竟早已追在野羊前面,回過身來,順 手就將野羊抓住,身法之快,出手之準,全然出乎自己意料之外。洪七公笑道:「 這麼說,那《九陰真經》果然大有道理,這麼多英雄好漢為它送了性命,也還不冤 。」黃蓉喜道:「師父,咱們能去把老毒物痛打一頓了麼?」洪七公搖頭道:「那 還差得遠,至少總還得再練上十年八年的。他的蛤蟆功非同小可,除了王重陽當年 的一陽指外,沒別的功夫能夠破它。」   黃蓉撅起了嘴道:「那麼就算咱們再練十年八年,也未必能勝他啦。」洪七公 道:「這也難說,說不定真經上的功夫,比我所料的更要厲害呢。」郭靖道:「蓉 兒,別性急,咱們練功夫總是不錯。」   又過數日,郭靖與黃蓉練完了易筋鍛骨篇上的第二段功夫,木筏也已紮成。   三人用樹皮編了一張小帆,清水食物都已搬到筏上。歐陽鋒一直不動聲色,冷 眼瞧著三人忙忙碌碌。   這一晚一切整頓就緒,只待次日啟航。臨寢之時,黃蓉道:「明兒要不要跟他 們道別?」郭靖道:「得跟他們訂個十年之約,咱們受了這般欺侮,豈能就此罷手 ?」黃蓉拍手道:「正是!求求老天爺,第一保佑兩個惡賊回歸中土,第二保佑老 毒物命長,活得到十年之後。要不然,師父的功力恢復得快,一兩年內便自己料理 了他,那就更好。」   次日天尚未明,洪七公年老醒得早,隱隱約約間聽到海灘上似有響動,忙道: 「靖兒,海灘上是甚麼聲音?」   郭靖翻身下樹,快步奔出,向海邊望去,不禁高聲咒罵,追了下去。此時黃蓉 也已醒了,跟著追去,問道:「靖哥哥,甚麼事?」郭靖遙遙頭答道:「兩個惡賊 上了咱們的筏子。」黃蓉聞言吃了一驚。待得兩人奔到海旁,歐陽鋒已將侄兒抱上 木筏,張起輕帆,離岸已有數丈。郭靖大怒,要待躍入海中追去,黃蓉拉住他的袖 子,道:「趕不上啦。」只聽得歐陽鋒哈哈大笑,叫道:「多謝你們的木筏!」   郭靖暴跳如雷,發足向身旁的一株紫檀樹猛踢。黃蓉靈機一動,叫道:「有了 !」捧起一塊大石,靠在紫檀樹向海的一根丫枝上,說道:「你用力扳,咱們發炮 。」郭靖大喜,雙足頂住樹根,兩手握住樹根,向後急扳。紫檀木又堅又韌,只是 向後彎轉,卻不折斷。郭靖雙手忽鬆,呼的一響,大石向海中飛去,落在木筏之旁 ,激起了丈許水花。黃蓉叫了聲:「可惜!」又裝炮彈,這一次瞄得準,正好打在 筏上。只是木筏紮得極為堅牢,受石彈這麼一擊,並無大礙。兩人接著連發三炮, 卻都落空跌在水中。   黃蓉見炮轟無效,忽然異想天開,叫道:「快,我來做炮彈!」郭靖一怔,不 明其意。黃蓉道:「你射我入海,我去對付他們。」郭靖知她水性既高,輕身功夫 又極了得,並無危險,拔出短劍塞在她手中,道:「小心了。」又使力將樹枝扳後 。黃蓉躍上樹枝坐穩,叫道:「發炮!」郭靖手一放,她的身子向前急彈而出,筆 直飛去,在空中接連翻了兩個筋斗,在離木筏數丈處輕輕入水,姿式美妙異常。歐 陽叔侄不禁瞧得呆了,一時不明白她此舉是何用意。   黃蓉在入水之前深深吸了口氣,入水後更不浮起,立即向筏底潛去,只見頭頂 一黑,知已到了木筏之下。歐陽鋒把木槳在水中四下亂打,卻哪裡打得著她。   黃蓉舉起短劍,正要往結紮木筏的繩索上割去,忽然心念一動,減小手勁,只 在幾條主索上輕輕劃了幾下,將繩索的三股中割斷兩股,叫木筏到了汪洋大海之中 ,受了巨浪沖撞,方才散開。她又復潛水,片刻間已游出了十餘丈外,這才鑽出海 面,大呼大叫,假裝追趕不及。歐陽鋒狂笑揚帆,過不多時,木筏已遠遠駛了出去 。   待得她走上海灘,洪七公早已趕到,正與郭靖同聲痛罵,卻見黃蓉臉有得色, 問知端的,不禁齊聲喝採。黃蓉道:「雖然叫這兩個惡賊葬身大海,咱們可得從頭 幹起。」三人飽餐一頓,精神勃勃的即去伐木紮筏,不數日又已紮成,眼見東南風 急,張起用樹皮編織的便帆,離島西去。   黃蓉望著那荒島越來越小,嘆道:「咱三個險些兒都死在這島上,可是今日離 去,倒又有點教人捨不得。」郭靖道:「他日無事,咱們再來重遊可好?」黃蓉拍 手道:「好,一定來,那時候你可不許賴。咱們先給這小島起個名字,師父,你說 叫甚麼好?」   洪七公道:「你在島上用巨岩壓那小賊,就叫壓鬼島好啦。」黃蓉搖頭道:「 那多不雅。」洪七公道:「你要雅,那乘早別問老叫化。依我說,老毒物在島上吃 我的尿,不如叫作吃尿島。」黃蓉笑著連連搖手,側頭而思,只見天邊一片彩霞, 璀燦華艷,正罩在小島之上,叫道:「就叫作明霞島罷。」洪七公搖頭道:「不好 ,不好,那太雅了。」郭靖聽著師徒二人爭辯,只是含笑不語。這島名雅也好,俗 也好,他總之是想不出來的,內心深處,倒覺「壓鬼」、「吃尿」的名稱,比之「 明霞」甚麼的可有趣得多。   順風航了兩日,風向仍是不變。第三日晚間,洪七公與黃蓉都已睡著,郭靖掌 舵守夜,海上風聲濤聲之中,忽然傳來「救人哪,救人哪!」兩聲叫喊。那聲音有 如破鈸相擊,雖混雜在風濤呼嘯之中,仍是神完氣足,聽得清清楚楚。洪七公翻身 坐起,低聲道:「是老毒物。」只聽得叫聲又是一響。黃蓉一把抓住洪七公的手臂 ,顫聲道:「是鬼,是鬼!」   其時六月將盡,天上無月,唯有疏星數點,照著黑漆漆的一片大海,深夜中傳 來這幾聲呼叫,不由得令人毛骨悚然。洪七公叫道:「是老毒物麼?」他內力已失 ,聲音傳送不遠。郭靖氣運丹田,叫道:「是歐陽世伯麼?」只聽得歐陽鋒在遠處 叫道:「是我歐陽鋒,救人哪!」黃蓉驚懼未息,道:「不管他是人是鬼,咱們轉 舵快走。」   洪七公忽道:「救他!」黃蓉急道:「不,不,我怕。」洪七公道:「不是鬼 。」黃蓉道:「是人也不該救。」   洪七公道:「濟人之急,是咱們丐幫的幫規。你我是兩代幫主,不能壞了歷代 相傳的規距。」黃蓉道:「丐幫這條規矩就不對了,歐陽鋒明明是個大壞蛋,做了 鬼也是個大壞鬼,不論是人是鬼,都不該救。」洪七公道:「幫規如此,更改不得 。」黃蓉心下憤憤不平。只聽歐陽鋒遠遠叫道:「七兄,你當真見死不救嗎?」黃 蓉說道:「有了,靖哥哥,待會兒見到歐陽鋒,你先一棍子打死了他。你不是丐幫 的,不用守這條不通的規矩。」洪七公怒道:「乘人之危,豈是我輩俠義道的行徑 ?」黃蓉無奈,只得眼巴巴的看著郭靖把著筏舵,循聲過去。   沉沉黑夜之中,依稀見到兩個人頭在水面隨著波浪起伏,人頭旁浮著一根大木 ,想是木筏散後,歐陽叔侄搶住一根筏材,這才支持至今。黃蓉道:「要他先發個 毒誓,今後不得害人,這才救他。」洪七公嘆道:「你不知老毒物的為人,他寧死 不屈,這個誓是不肯發的。靖兒,救人罷!」   郭靖俯身出去,抓住歐陽克後領,提到筏上。洪七公急於救人,竟爾忘了自己 武功已失,伸手相援。歐陽鋒抓住他的手,一借力,便躍到筏上,但這一甩之下, 洪七公竟爾撲通一聲掉入了海中。   郭靖與黃蓉大驚,同時躍入海中,將洪七公救了起來。黃蓉怒責歐陽鋒道:「 我師父好意救你,你怎地反而將他拉入海中?」   歐陽鋒已知洪七公身上並無功夫,否則適才這麼一拉,豈能將一個武功高明之 士拉下筏來?但他在海中浸了數日,已是筋疲力盡,此時不敢強項,低頭說道:「 我……我確然不是故意的,七兄,做兄弟的跟你陪不是了。」洪七公哈哈大笑,道 :「好說,好說,只是老叫化的本事,可就泄了底啦。」   歐陽鋒道:「好姑娘,你給些吃的,咱們餓了好幾天啦。」黃蓉道:「這筏上 只備三人的糧食清水,分給你們不打緊,咱們吃甚麼啊?」歐陽鋒道:「好罷,你 只分一點兒給我侄兒,他腿上傷得厲害,實是頂不住。」黃蓉道:「果真如此,咱 們做個買賣,你的毒蛇傷了我師父,他至今未曾痊癒,你拿解藥出來。」   歐陽鋒從懷中摸出兩個小瓶,遞在她的手裡,說道:「姑娘你瞧,瓶中進了水 ,解藥都給水沖光啦!」黃蓉接過瓶子,搖了幾搖,放在鼻端一嗅,果然瓶中全是 海水,說道:「既然如此,你將解藥的方子說出來,咱們一上岸就去配藥。」   歐陽鋒道:「若要騙你糧食清水,我胡亂說個單方,你也不知真假,但歐陽鋒 豈是這等人?實對你說,我這怪蛇是天下一奇,厲害無比,若給咬中,縱然武功高 強之人一時不死,八八六十四日之後,也必落個半身不遂,終身殘廢。解藥的單方 說給你聽本亦無妨,只是各種藥料不但採集極難,更須得三載寒暑之功,方能炮制 得成,終究是來不及了。這話說到此處為止,你要我給七兄抵命,那也由你罷。」   黃蓉與郭靖聽了這番話,倒也佩服,心想:「此人雖然歹毒,但在死生之際, 始終不失了武學大宗師的身分。」   洪七公道:「蓉兒,他這話不假。一個人命數有定,老叫化也不放在心上。你 給他吃的罷。」黃蓉暗自神傷,知道師父畢竟是好不了的了,拿出一隻烤熟的野羊 腿擲給歐陽鋒。歐陽鋒先撕幾塊喂給侄兒吃了,自己才張口大嚼。   黃蓉冷冷的道:「歐陽伯伯,你傷了我師父,二次華山論劍之時,恭喜你獨冠 群英啊。」歐陽鋒道:「那也未必盡然,天下還是有一人治得了七兄的傷。」   郭靖與黃蓉同時跳起,那木筏側了一側,兩人齊聲問道:「當真?」歐陽鋒咬 著羊腿,道:「只是此人難求,你們師父自然知曉。」兩人眼望師父。洪七公笑道 :「明知難求,說他作甚?」黃蓉拉著他衣袖,求道:「師父,您說,再難的事, 咱們也總要辦到。我求爹爹去,他必定有法子。」   歐陽鋒輕輕哼了一聲。黃蓉道:「你哼什麼?」歐陽鋒不答。洪七公道:「他 笑你以為自己爹爹無所不能。可是那人非同小可,就算是你爹爹,也怎能奈何了他 ?」黃蓉奇道:「那人!是誰啊?」洪七公道:「且莫說那人武功高極,即令他手 無縛雞之力,老叫化也決不做這般損人利己之事。」黃蓉沉吟道:「武功高極?啊 ,我知道啦,是南帝段皇爺。師父,求他治傷,怎麼又損人利己了?」洪七公道: 「睡罷,別問啦,我不許你再提這回事,知不知道?」   黃蓉不敢再說,她怕歐陽鋒偷取食物,靠在水桶與食物堆上而睡。   次晨醒來,黃蓉見到歐陽叔侄,不禁嚇了一跳,只見兩人臉色泛白,全身浮腫 ,自是在海中連浸數日之故。   木筏航到申牌時分,望見遠遠有一條黑線,隱隱似是陸地,郭靖首先叫了起來 。再航了一頓飯時分,看得清清楚楚,果是陸地,此時風平浪靜,只是日光灼人, 熱得難受。歐陽鋒忽地站起,身形微晃,雙手齊出,一手一個,登時將郭靖黃蓉抓 住,腳尖起處,又將洪七公身上穴道踢中。郭黃二人出其不意,被他抓住脈門,登 時半身酥麻,齊聲驚問:「幹什麼?」歐陽鋒一聲獰笑,卻不答話。   洪七公嘆道:「老毒物狂妄自大,一生不肯受人恩惠。咱們救了他性命,他若 不把恩人殺了,心中怎能平安?唉,只怪我黑夜之中救人心切,忘了這一節,倒累 了兩個孩子的性命。」歐陽鋒道:「你知道就好啦。再說,《九陰真經》既入我手 ,怎可再在這姓郭的小子心中又留下一部,遺患無窮。」洪七公聽他說到《九陰真 經》,心念一動,大聲道:「努爾七六,哈瓜兒,寧血契卡,平道兒……」   歐陽鋒一怔,聽來正是郭靖所寫經書中百思不得其解的怪文,聽洪七公如此說 ,只道他懂得其中含義,心想:「經書中這一大篇怪文,必是全經關鍵。我殺了這 三人,只怕世上再無人懂,那我縱得經書,也是枉然。」問道:「那是甚麼意思? 」洪七公道:「混花察察,雪根許八吐,米爾米爾……」他雖聽郭靖背過《九陰真 經》中這段怪文,但如何能記得?這時信口胡謅,臉上卻是神色肅然。歐陽鋒卻只 道話中含有深意,凝神思索。   洪七公大喝:「靖兒動手。」郭靖左手反拉,右掌拍出,同時左腳也已飛起。   他被歐陽鋒腳施襲擊,抓住了脈門,本已無法反抗,但是洪七公一番胡言亂語 ,瞎說八道,歐陽鋒果然中計,分神之際手上微鬆,郭靖立施反擊。他已將經中《 易筋鍛骨篇》練到了第二段,雖無新的招數拳法學到,但原來的功力卻斗然間增強 了二成,這一拉、一拍、一踢,招數平平無奇,勁力竟大得異常。歐陽鋒一驚之下 ,筏上狹窄,無可退避,只得舉手格擋,抓住黃蓉的手卻仍是不放。郭靖拳掌齊施 ,攻勢猶似暴風驟雨一般,心知在這木筏之上,如讓歐陽鋒緩手運起了蛤蟆功來, 三人真是死無葬身之地了。這一陣急攻,倒也把歐陽鋒逼得退了半步。   黃蓉身子微側,橫肩向他撞去。歐陽鋒暗暗好笑,心想:「小丫頭向我身上撞 來,也不想想自己有多大功力?不反彈你到海中才怪。」心念甫動,黃蓉肩頭已然 撞到。歐陽鋒不避不擋,並不理會,突然間胸口微感刺痛,驚覺她原來穿著桃花島 鎮島之寶的軟蝟甲,這時他站在筏邊,已是半步都不能再退,她甲上又生滿尖刺, 無可著手之處,急忙左手放脫她脈門,借勢外甩,將她猛推出去。黃蓉立足不定, 眼見要跌入海中,郭靖回手一把拉住,左手仍向敵人進攻。   黃蓉拔出短劍,猱身而上。   歐陽鋒站在筏邊,浪花不住濺上他膝彎,但不論郭靖黃蓉如何進攻,始終不能 將他逼入海中。洪七公與歐陽克都是動彈不得,眼睜睜瞧著這場惡鬥,心下只是怦 怦亂跳,但見雙方勢均力敵,生死間不容髮,皆苦恨不能插手相助。   歐陽鋒的武功原本遠勝郭、黃二人聯手,但他在海中浸了數日,性命倒已去了 半條﹔黃蓉武功雖不甚高,但身披軟蝟甲,手持鋒銳之極的短劍,這兩件攻防利器 可也教他大為顧忌﹔再加上郭靖的降龍十八掌、七十二路空明拳、左右互搏、以及 最近所練的《九陰真經》《易筋鍛骨篇》等合成一起之後,威力實也非凡,是以三 人在筏上鬥了個難分難解。   時候一長,歐陽鋒的掌法愈厲,郭、黃二人漸感不敵,洪七公只瞧得暗暗著急 。掌影飛舞中歐陽鋒左腳踢出,勁風凌厲,聲勢驚人,黃蓉不敢拆解,一個筋斗翻 入了海中。郭靖獨抗強敵,更是吃力。黃蓉從左邊入海,立時從筏底鑽過,從右邊 躍起,揮短劍向歐陽鋒背心刺去。歐陽鋒本已得勢,這一來前後受敵,又打成了平 手。   黃蓉奮戰之際,暗籌對策:「如此鬥將下去,我們功力不及,終須落敗,不到 海中,總是勝他不了。」心念一動,揮短劍割斷帆索,便帆登時落下,木筏在波浪 上起伏搖晃,不再前行。她退開兩步,扯著帆索在洪七公身上繞了幾轉,再在木筏 的一根主材上繞了幾轉,牢牢打了兩個結。她一退開,郭靖又感不支,勉力接了三 招,第四招已是招架不住,只得向後退了一步。歐陽鋒得理不讓人,雙掌連綿而上 。郭靖一退再退,以一招「魚躍於淵」接過了敵掌,下一掌卻又招架不住,再退得 一步,左足踏空,他臨危不亂,右足飛起,守住退路,叫敵人不能乘勢相逼,然後 撲通一聲,躍入海中。   那木筏猛晃兩晃,黃蓉借勢躍起,也跳入了海中。兩人扳住木筏,一掀一抬, 眼見就要將筏子翻過身來。這一翻不打緊,歐陽克非立時淹斃不可,歐陽鋒到了水 中,自然也非郭、黃二人之敵。洪七公卻是身子縛在筏上,二人盡可先結果了西毒 ,再救師父。   毆陽鋒識得此計,提足對準洪七公的腦袋,高聲喝道:「兩個小傢伙聽了,再 晃一晃,我就是這麼一腳!」   黃蓉一計不成,二計早生,吸口氣潛入了筏底,伸短劍就割系筏的繩索,此時 離陸地不遠,算計了歐陽叔侄之後,再抱住大木浮上岸去也自無妨。只聽得喀喀數 聲,木筏已分成兩半。歐陽克在左邊一半,歐陽鋒與洪七公則在右邊一半。歐陽鋒 暗暗心驚,探身伸手忙將侄兒提過,彎腰望著水中,只等黃蓉再割,便一把扭住她 揪上筏來。歐陽鋒這副模樣,黃蓉在水底瞧得清楚,知道他這一抓下來定然既準且 狠,也真不敢上來再割。僵持良久,黃蓉游遠丈許,出水吸了口氣,又潛入水中候 機發難。雙方凝神俟隙,傾刻間由極動轉到了極靜。海上陽光普照,一片寧定,但 在這半邊木筏的一上一下之間,卻蘊藏著極大殺機。黃蓉心想:「半邊木筏只要再 分成兩截,在波浪中非滾轉傾覆不可。」歐陽鋒心想:「只要她一探頭,我隔浪一 掌擊去,水力就能將她震死。小丫頭一除,留下姓郭的小賊一人就不足為患。」   兩人目不轉瞬,各自躍躍欲試。歐陽克忽然指著左側,叫道:「船,船!」   洪七公與郭靖順著他手指望去,果見一艘龍頭大船扯足了帆,乘風破浪而來。 過不多時,歐陽克看到了船首站著一人,身材高大,披著大紅袈裟,似是靈智上人 ,大船再駛近了些,定睛看去,果然不錯,忙對叔父說了。歐陽鋒氣運丹田,高聲 叫道:「這裡是好朋友哪,快過來。」   黃蓉在水底尚未知覺,郭靖卻已知不妙,急忙也潛入水中,一拉黃蓉的手臂, 示意又來了敵人。黃蓉在水底難明他意思,但料來總是事情不對,打個手勢,叫他 接住歐陽鋒的掌力,自己乘機割筏。郭靖知道自己功力本就遠不及敵人,現今己身 在水而敵在筏上,相差更遠,這一掌接下來大有性命之憂,但事已急迫,捨此更無 別法,力運雙臂,忽地鑽上。歐陽鋒「閣」的一聲大叫,雙掌從水面上拍將下來, 郭靖的雙掌也從水底擊了上去。海面上水花不起,但水中卻兩股大力一交,突然間 半截木筏向上猛掀,翻起數尺,喀喀兩聲,黃蓉已將繫筏的繩索割斷。就在此時, 大船也已駛到離木筏十餘丈外。   黃蓉一割之後立即潛入水底,待要去刺歐陽鋒時,卻見郭靖手足不動,身子慢 慢下沉,不禁又驚又悔,忙游過去拉住他的手臂,游出數丈,鑽出海面,但見郭靖 雙目緊閉,臉青唇白,已然暈去。   那大船放下舢舨,幾名水手扳槳划近木筏,將歐陽叔侄與洪七公都接了上去。   黃蓉連叫三聲:「靖哥哥!」郭靖只是不醒。她想來者雖是敵船,卻也只得上 去,當下托住郭靖後腦,游向舢舨。艇上水手拉了郭靖上去,伸手欲再拉她,黃蓉 忽然左手在艇邊一按,身如飛魚,從水中躍入艇心,幾個水手都大吃一驚。   適才水中對掌,郭靖為歐陽鋒所激,受到極大震蕩,登時昏暈,待得醒轉,只 見自己倚在黃蓉懷裡,卻是在一艘小艇之中。他呼吸了幾口,察知未受內傷,展眉 向黃蓉一笑。黃蓉回報一笑,消了滿腔驚懼,這才瞧那大船中是何等人物。一望之 下,心中不禁連珠價叫苦,只見船首高高矮矮的站了七、八個人,正是幾月前在燕 京趙王府裡會見過的武林高手:身矮足短、目光如電的是千手人屠彭連虎,頭頂油 光晶亮的是鬼門龍王沙通天,額角上長了三個瘤子的是三頭蛟侯通海,童顏白髮的 是參仙老怪梁子翁,身披大紅袈裟的是藏僧大手印靈智上人,另有幾個卻不相識, 心想:「靖哥哥與我的武功近來大有長進,若與彭連虎等一對一的動手,我縱使仍 然不敵,靖哥哥卻是必操勝算。只是老毒物在旁,又有這許多人聚在一起,今日要 想脫險,可是難上加難了。」   大船上諸人聽到歐陽鋒在木筏上那一聲高呼,本已甚為驚奇,及至見到是郭靖 等人,更是大感奇怪。歐陽鋒抱著侄兒,郭靖與黃蓉抱了洪七公,五人分作兩批, 先後從小艇躍上大船。一人身穿繡花錦袍,從中艙迎了出來,與郭靖一照面,兩人 都是一驚。那人頷下微鬚,面目清秀,正是大金國的六王爺趙王完顏洪烈。原來完 顏洪烈在寶應劉氏宗祠中逃脫之後,生怕郭靖追他尋仇,不敢北歸,徑行會合了彭 連虎、沙通天等人,南下盜取岳武穆的遺書。   其時蒙古大舉伐金,中都燕京被圍近月,燕雲十六州已盡屬蒙古。大金國勢日 蹙。完顏洪烈心甚憂急,眼見蒙古兵剽悍殊甚,金兵雖以十倍之眾,每次接戰,盡 皆潰敗,他苦思無策,不由得將中興復國大志,全都寄托在那部武穆遺書之上,心 想只要得了這部兵書,自能用兵如神,戰無不勝,就如當年的岳飛一般,蒙古兵縱 然精銳,也要望風披靡了。   這次他率眾南來,行蹤甚是詭秘,只怕被南朝知覺有了提防,是以改走海道, 一心要神不知鬼不覺的在浙江沿海登陸,悄悄進入臨安將書盜來。當日他遍尋歐陽 克不得,雖知他是一把極得力的高手,但久無消息,也不能單等他一人,只得徑自 啟程,這時海上相遇,卻見他與郭靖為伴,不由得暗自著急,只怕他已將這大秘密 泄漏了出去。   靖見了殺父仇人,自是心頭火起,雖在強敵環伺之際,仍是對他怒目而視。   這時一人從船艙中匆匆上來,只露了半面,立即縮身回入。黃蓉眼尖,看到依 稀是楊康模樣。   歐陽克道:「叔叔,這位就是愛賢若渴的大金國六王爺。」歐陽鋒拱了拱手。 完顏洪烈不知歐陽鋒在武林中有多大威名,見他神情傲慢,但瞧在歐陽克臉上,拱 手為禮。彭連虎、沙通天等人聽得此言,一齊躬身唱喏:「久仰歐陽先生是武林中 的泰山北斗,今日有幸拜見。」歐陽鋒微微躬身,還了半禮。   大手印靈智上人素在藏邊,不知西毒的名頭,只是雙手合十,不作一聲。完顏 洪烈知道沙通天等個個極為自負,向不服人,但見了歐陽鋒卻如此恭敬,顯得既敬 且畏,復大有諂媚之意,這等神色從來沒在他們臉上見過,立知這個周身水腫、蓬 頭赤足的老兒來頭不小,當下著實接納,說了一番敬仰的話。   這些人中梁子翁的心情最是特異,郭靖喝了他珍貴之極的蝮蛇寶血,這時相見 ,如何不惱?但自己生平最怕的洪七公卻又在其旁,只有心中惱怒,臉上陪笑,上 前躬身拜倒,說道:「小的梁子翁參見洪幫主,您老人家好。」   此言一出,眾人又是一驚,西毒北丐的威名大家都是久聞的,但均未見過,想 不到這當世兩大高人竟然同時現身,正要上前拜見,洪七公哈哈一笑,說道:「老 叫化倒了霉啦,給惡狗咬得半死不活的,還拜見什麼?乘早拿東西來吃是正經。」   眾人一怔,均想:「這洪七公躺著動彈不得,原來是身受重傷,那就不足為懼 。」望著歐陽鋒,要瞧他眼色行事。歐陽鋒早已想好對付三人的毒計:洪七公必須 先行除去,以免自己以怨報德的劣行被他張揚開來﹔郭靖則要先問出他經書上怪文 的含義,再行處死﹔至於黃蓉,侄兒雖然愛她,留下來卻終是極大禍根,但若自己 下手殺她,黃藥師知道了豈肯干休,須得想個借刀殺人之計,假手於旁人,眼下三 人上了大船,不怕他們飛上天去,當下向完顏洪烈道:「這三人狡猾得緊,武功也 還過得去,請王爺派人好好看守。」   梁子翁聞言大喜,當即斜身向左竄出,繞過沙通天身側,反手來拉郭靖的手腕 。郭靖順腕翻過,拍的一聲,梁子翁已然肩頭中掌,這一招「見龍在田」又快又重 ,梁子翁武功雖高,竟也被他打得踉踉蹌蹌的倒退兩步。   彭連虎和梁子翁一直在完顏洪烈之前互爭雄長,只想壓倒對方,都是面和心不 和,見他受挫,均各暗自得意,立時散開,將洪七公等三人圍在垓心,要待梁子翁 被打倒之後,再上前動手。梁子翁適才所以要繞過沙通天,從側來拉郭靖,為的就 是防備他那招獨一無二的「亢龍有悔」,以便不至受他迎面直擊,難以抵擋,不料 一別經月,他居然並不使「亢龍有悔」,只是隨手一掌,自己竟爾躲避不開,這一 下他臉上如何下得來?見郭靖並不追擊,當即縱身躍起,雙拳連發,使出他生平絕 學的「遼東野狐拳法」來,立心要取郭靖性命,既要掙回適才所失的顏面,又報昔 日殺蛇之恨。   當年梁子翁在長白山採參,見到獵犬與野狐在雪中相搏。那野狐狡詐多端,竄 東蹦西,靈動異常,獵犬爪牙雖利,纏鬥多時,仍是無法取勝。他見了野狐的縱躍 ,心中有悟,當下人參也不採了,就在深山雪地的茅廬之中,苦思數月,創出了這 套「野狐拳法」。這拳法以「靈、閃、撲、跌」四字訣為主旨,於對付較己為強之 勁敵時最為合用,首先教敵人捉摸不著自己前進後退、左趨右避的方位,然後俟機 進擊。這時他不敢輕敵,使開這路拳法,未攻先閃,跌中藏撲,向郭靖打去。   這套拳法來勢怪異,郭靖從未見過,心想:「蓉兒的落英神劍掌虛招雖多,終 究或五虛一實,或八虛一實,這老兒的拳法卻似全是虛招,不知鬧的是甚麼古怪? 」當下依著洪七公前時所指點的方策,不論敵招如何變化多端,自己只是將降龍十 八掌的掌力發將出去。   兩人數招一過,眾高手都瞧得暗暗搖頭,心想:「梁老怪總算是一派的掌門, 與這後生小子動手,怎麼盡是閃避,不敢發一招實招?」   再拆數招,郭靖的掌力將他越迫越後,眼見就要退入海中。梁子翁見「野狐掌 」不能取勝,要想另換拳法,但被郭靖掌力籠罩住了,哪裡緩得出手來?掌聲呼呼 之中,只聽洪七公叫道:「下去罷!」郭靖的一招「戰龍在野」,左臂橫掃。梁子 翁大聲驚呼,身不由主的往船舷外跌出。   眾人一驚之下,齊向梁子翁跌下處奔過去察看。只聽得海中有人哈哈長笑,梁 子翁忽爾飛起,噠的一聲,直挺挺的跌在甲板之上,再也爬不起來。   這一來眾人驚訝更甚,難道海水竟能將他身子反彈上來?爭著俯首船邊向海中 觀看。只見一個白鬚白髮的老兒在海面上東奔西突,迅捷異常,再凝神看時,原來 他騎在一頭大鯊魚背上,就如陸地馳馬一般縱橫自如。郭靖又驚又喜,大聲叫道: 「周大哥,我在這裡啊!」   那騎鯊的老兒正是老頑童周伯通。周伯通聽得郭靖呼叫,大喜歡呼,在鯊魚右 眼旁打了一拳,鯊魚即向左轉,游近船邊。周伯通叫道:「是郭兄弟麼?你好啊。 前面有一條大鯨魚,我已追了一日一夜,現下就得再追,再見吧!」   郭靖急叫:「大哥快上來,這裡有好多壞人要欺侮你把弟啊。」   周伯通怒道:「有這等事?」右手拉住鯊魚口中一根不知甚麼東西,左手在大 船邊上垂下的防撞木上一掀,連人帶鯊,忽地從眾人頭頂飛過,落上甲板,喝道: 「甚麼人這般大膽,膽敢欺侮我的把弟?」   船上諸人哪一個不是見多識廣,但這個白鬚老兒如此奇詭萬狀的出現,卻令人 人都驚得目瞪口呆,連洪七公與歐陽鋒也是差愕異常。   周伯通見到黃蓉,也感奇怪,問道:「怎麼你也在這裡?」黃蓉笑道:「是啊 ,我算到你今天會來,因此先在這裡等你。你快教我騎鯊魚的法兒。」周伯通笑道 :「好,我來教你。」黃蓉道:「你先打發了這批壞人再教。」   周伯通目光向甲板上眾人一掃,對歐陽鋒道:「我道別人也不敢這麼猖狂,果 然又是你這老兒,」歐陽鋒冷冷的道:「一個人言而無信,縱在世上偷生,也教天 下好漢笑話。」周伯通道:「半點也不錯。做人甚麼事都可胡來,但說話放屁,總 須分得清清楚楚,可別讓人聽在耳裡,不知道聲音是上面出來的呢,還是來自下盤 功夫。我正要找你算帳,你在這兒真是再好也沒有。老叫化,你是公証,站起來說 句公道話罷。」   洪七公臥在甲板上,笑了一笑。黃蓉道:「老毒物遇難,我師父接連九次救了 他性命,哪知他狼心狗肺,反過來傷我師父,點了他的穴道。」洪七公救歐陽鋒之 命,前後只是三次,黃蓉將次數一變三倍,歐陽鋒自也不能對此分辯,只是怒目不 語。   周伯通俯身在洪七公的「曲池穴」與「湧泉穴」上揉了兩揉。洪七公道:「老 頑童,那沒用。」原來歐陽鋒這門點穴手段甚是陰毒,除了他與黃藥師兩人之外, 天下無人解得。歐陽鋒甚是得意,說道:「老頑童,你有本事就將他穴道解了。」 黃蓉雖不會解,卻識得這門點穴功夫,小嘴一扁,說道:「那有甚麼稀奇的?我爹 爹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將這『透骨打穴法』解開。」歐陽鋒聽他說出這打穴法的名 稱,心想這小丫頭家學淵源,倒也有些門道,當下也不理她,對周伯通道:「你輸 了東道,怎麼說話如同放屁?」   周伯通掩鼻叫道:「放屁麼?好臭好臭!我倒要問你,咱們賭了甚麼東道?」 歐陽鋒道:「這裡除了姓郭的小子與這小丫頭,都是成名的英雄豪傑,我說出來請 大家評評道理。」彭連虎道:「好極,好極。歐陽先生請說。」歐陽鋒道:「這位 是全真派的周伯通周老爺子,江湖上人稱老頑童,輩份不小,是丘處機、王處一他 們全真七子的師叔。」   周伯通十餘年來一直耽在桃花島,前此武藝未有大成,除了頑皮胡鬧,也沒做 過甚麼了不起的大事,江湖上名頭並不響亮,但眾人見他海上騎鯊,神通廣大,實 是非同小可,原來是全真七子的師叔,無怪如此了得,互相低聲交談了幾句。彭連 虎念到八月中秋嘉興煙雨樓之約,心想全真七子若有這怪人相助,可就更加不易對 付了,不禁暗暗擔憂。   歐陽鋒道:「這位周兄在海中為鯊群所困,兄弟將他救了起來。我說鯊群何足 道哉,只消舉手之勞,就能將群鯊盡數殺滅。周兄不信,我們兩人就打了一賭。周 兄,這話對麼?」周伯通連連點頭,道:「這幾句話全對。賭點甚麼,也得給大伙 兒說說。」歐陽鋒道:「正是!我說若是我輸了,你叫我幹甚麼,我就得幹甚麼。 若是不肯幹,就得跳到海中喂魚。你輸了也是一樣。這話對麼?」周伯通又是連連 點頭,道:「對,對,半點不錯。後來怎樣了?」歐陽鋒道:「怎樣?後來是你輸 了。」這一次周伯通卻連連搖頭,說道:「錯了,錯了,輸的是你,不是我。」歐 陽鋒怒道:「男子漢大丈夫,說話豈能顛倒是非,胡混奸賴?若是我輸,你怎肯跳 入海中自盡?」周伯通嘆道:「是啊,原本我也道老頑童運氣不好,輸在你手,哪 知到了海中,老天爺教我遇上一件巧事,才知是你老毒物輸了,我老頑童贏了。」   歐陽鋒、洪七公、黃蓉齊聲問道:「甚麼巧事?」周伯通一彎腰,左手抓住撐 在鯊魚口中的一根木棒,將鯊魚提了起來,道:「就是遇見了我這頭坐騎啊,老毒 物你瞧明白了,這是你寶貝侄兒將木棍撐在它口中的,是不是?」當日歐陽克行使 毒計,用木棍撐在鯊魚口中,要叫這海中第一貪吃的傢伙活生生餓死,那是歐陽鋒 親眼所見。這時見了巨鯊和木棍的形狀,以及魚口邊被釣鉤鉤破的傷痕,記得果然 便是那天放還海中的鯊魚,便道:「是又怎地?」周伯通拍手笑道:「那便是你輸 了啊。咱們賭的是將鯊群盡數殺滅,可是這頭好傢伙托了你侄兒的福,吃不得死鯊 ,中不了毒,既留下了一條,豈不是我老頑童贏了?」說罷哈哈大笑。歐陽鋒臉上 變色,做聲不得。   郭靖喜道:「大哥,這些日子你在哪裡?我想得你好苦。」周伯通笑道:「我 才玩得有趣呢。我跳到海裡,不久就見到這傢伙在海面上喘氣,好似大為煩惱。我 道:『老鯊啊老鯊,你我今日可算同病相憐了!』我一下子跳上了魚背。   它猛地就鑽進了海底,我只好閉住氣,雙手牢牢抱住了它的頭頸,舉足亂踢它 的肚皮,好容易它才鑽到水面上來,沒等我透得兩口氣,這傢伙又鑽到了水下。咱 哥兒倆鬥了這麼半天,它才算乖乖的聽了話,我要它往東,它就往東,要它朝北, 它可不敢向南。「說著輕輕拍著鯊魚的腦袋,甚是得意。這些人中最感艷羨的自是 黃蓉,只聽得兩眼發光,說道:「我在海中玩了這麼些年,怎麼沒想到這玩意兒, 真傻!」   周伯通道:「你瞧它滿口牙齒,便如是一把把的利刀,若不是口中撐了這根木 棍,你敢騎它嗎?」黃蓉道:「這些日子你一直都騎在魚背上?」周伯通道:「可 不是麼?咱哥兒倆捉魚的本事可大啦。咱們一見到魚,它就追,我就來這麼一拳一 掌,將魚打死,一條魚十份中我吃不上一份,這傢伙可得吃九份半。」   黃蓉摸了摸鯊魚的肚皮,又問:「你把死魚塞到它肚子裡麼?它不用牙齒會吃 麼?」周伯通道:「會吃得緊呢。有一次咱哥兒倆窮追一條大烏賊……」   這一老一小談得興高采烈,傍若無人,歐陽鋒卻暗暗叫苦,籌思應付之策。   周伯通忽道:「喂,老毒物,你認不認輸?」歐陽鋒先前把話說得滿了,在眾 人之前怎能食言?只得道:「輸了又怎地?難道我還賴不成?」周伯通道:「嗯, 我得想想叫你做件甚麼難事。好,你適才罵我放屁,我就叫你馬上放一個屁!讓大 伙兒聞聞。」   黃蓉聽周伯通叫歐陽鋒放屁,平白無端的放一個屁,在常人自然極難,但內功 精湛之輩,一生習練的就是將氣息在周身運轉,這件事卻是殊不足道,只怕歐陽鋒 老奸巨猾,打蛇隨棍上,抓住這個機會,輕輕易易的放一個屁,就將這件事蒙混過 去,忙搶著道:「不好,不好,你要他把我師父的穴道解開再說。」   周伯通道:「你瞧,人家小姑娘怕你的臭屁,那就免了罷,我也不要你做甚麼 為難之事,快把老叫化的傷治了。老叫化的本事決不在你之下,你若非行奸弄鬼, 決計傷他不了。待他傷好之後,你倆公公平平的再打一架,那時候讓老頑童來做個 公証。」   歐陽鋒知道洪七公的傷已無法治癒,不怕他將來報復,倒怕周伯通忽然異想天 開,出了個古怪的難題,在眾目睽睽之下,那可教人下不了台,當下也不打話,俯 身運勁於掌,將洪七公的穴道解了。黃蓉與郭靖上前搶著扶起。周伯通向甲板上眾 人橫掃了一眼,說道:「老頑童最怕聞的,就是韃子的羊臊味。快放下小艇,送我 們四人上岸。」   歐陽鋒見周伯通與黃藥師動過手,知道這人武功極怪,若是跟他說翻了臉動武 ,自己縱不落敗,取勝之機卻也頗為渺茫,目下只得暫且忍耐,待練成《九陰真經 》上的武功後,再來跟他算帳,好在今日盡可借口輸了打賭,一切依從,早早將這 瘟神送走為是,算計已定,便道:「好罷,誰教你運道好呢!這場打賭既是你贏了 ,你說怎麼就怎麼著。」轉頭向完顏洪烈道:「王爺,就放下舢舨,送這四人上岸 罷。」   完顏洪烈不答,心想:「這四人上了岸,只怕泄漏了我此番南來的機密。」   靈智上人一直冷眼旁觀,見著歐陽鋒大剌剌的神情早就心中大是不忿,暗想瞧 你這副落湯雞般的狼狽模樣,聽周伯通那憊賴老兒說甚麼便依從甚麼,不敢駁回半 句,多半是個浪得虛名之徒,就算真的武功高強,未必就敵得過我們這裡的許多高 手,眼見完顏洪烈有躊躇之色,當即走上兩步,說道:「若是在木筏之上,歐陽先 生愛怎麼就怎麼,旁人豈敢多口?既是上了大船,就得聽王爺吩咐。」此言一出, 眾人聳然動容,都望著歐陽鋒的臉色。   歐陽鋒冷冷的上下打量靈智上人,隨即抬頭望天,淡淡的道:「這位大和尚是 存心要跟老朽為難了?」靈智上人道:「不敢。小僧向在藏邊,孤陋寡聞,今日倒 是第一次聽到歐陽先生的威名,與先生哪有甚麼樑子過節……」   話猶未了,歐陽鋒踏上一步,左手虛晃,右手已抓起靈智上人魁梧雄偉的身軀 ,順勢回轉,將他頭下腳上的舉了起來。   這一下快得出奇,眾人但見靈智上人大紅的袈裟一陣晃動,一個肥肥的身體已 被舉在半空,卻未看清歐陽鋒使的是甚麼手法。靈智上人本比常人要高出一個頭, 歐陽鋒這一把是抓住了他後頸隆起的一塊肥肉,若是挺臂上舉,他雙腳未必就能離 地,但歐陽鋒將他身子倒了轉來,頭頂離開甲板約有四尺。只見他雙腳在空中亂踢 ,口中連連怒吼。那日靈智上人在趙王府與王處一過招,眾人都見到他手上功夫極 為了得,但被歐陽鋒這麼倒轉提起,雙臂軟軟的垂在兩耳之旁,宛似斷折了一般, 全無反抗之能。   歐陽鋒仍是兩眼向天,輕描淡寫的道:「你今日第一次聽到我的名字,就瞧不 起老朽,是不是?」靈智上人又驚又怒,連運了幾次氣,出力掙扎,卻哪裡掙扎得 脫?彭連虎等見了這般情景,無不駭然失色。   歐陽鋒又道:「你瞧不起老朽,那也罷了,瞧在王爺的臉上,我也不來和你一 般見識。你想留下老頑童周老爺子、九指神丐洪老爺子,嘿嘿,憑你這點微末道行 也配?你既孤陋寡聞,又無自知之明,吃點虧是免不了的啦。老頑童,接著了!」   也不見他手臂後縮前揮,只是掌心勁力外吐,靈智上人就如一團紅雲般從甲板 的左端飛向右端,他一離歐陽鋒的掌力,立時自由,身子一挺,一個鯉魚翻身,要 待直立,突覺頸後肥肉一痛,暗叫不妙,左掌捏了個大手印忙要拍出,忽感手臂酸 麻,不由自主的垂了下去,身子又被倒提在空中,原來已被周伯通如法炮制的擒住 了。   完顏洪烈見他狼狽不堪,心知莫說歐陽鋒有言在先,單憑周伯通一人,自己手 下這些人就留他不住,忙道:「周老先生莫作耍了,小王派船送四位上岸就是。」   周伯通道:「好呀,你也來試試,接著了!」學著歐陽鋒的樣,掌心吐勁,將 靈智上人肥大的身軀向他飛擲過去。完顏洪烈雖識武藝,但只會些刀槍弓馬的功夫 ,周伯通這一下將這個胖大和尚急擲過來,勁道凌厲,他哪裡能接,撞上了非死必 傷,急忙閃避。   沙通天見情勢不妙,使出移步換形功夫,晃身攔在完顏洪烈面前,眼見靈智上 人衝來的勢道極為沉猛,若是出掌相推,只怕傷了他,看來只有學歐陽鋒、周伯通 的樣,先抓住他後頸,再將他倒轉過來,好好放下。可是武功之道,差不得絲毫, 他眼看歐陽鋒與周伯通一抓一擲,全然不費力氣,只道靈智上人只是掌力厲害,縱 躍變招的本事卻甚平常,滿擬將他抓住,先消來勢,再放正他身子,哪知道一抓下 去,剛碰到靈智上人的後頸,突感火辣辣的一股力道從腕底猛打將上來,若不抵擋 ,右腕立時折斷,危急中忙撤右掌,左拳一招「破甲錐」擊了下去。   原來靈智上人接連被歐陽鋒與周伯通倒轉提起,熱血逆流,只感頭昏腦脹,心 中怒火如焚,聽得周伯通叫人接住自己,只道出手的又是敵人,人在空中時已運好 了氣,一覺沙通天的手碰到他頸後,立時一個大手印拍出。兩人本來功力悉敵,沙 通天身子直立,占了便宜,但靈智上人卻有備而發,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這一來 仍然是半斤八兩,只聽得拍的一響,沙通天退後三步,一跤坐倒,靈智上人也被他 掌力一震,橫臥在地。靈智上人翻身躍起,才看清適才打他的原來是沙通天,心想 :「連你這臭賊也來揀便宜!」虎吼一聲,又要撲上。彭連虎知他誤會,忙攔在中 間,叫道:「大師莫動怒,沙大哥是好意!」   這時大船上已放下舢舨。周伯通提起鯊魚口中的木棒,將巨鯊向船外揮出,同 時手掌使力,將木棍震為兩截。那鯊魚飛身入海,忽覺口中棍斷,自是欣喜異常, 潛入深海吃魚去了。黃蓉笑道:「靖哥哥,下次咱倆和周大哥各騎一條鯊魚,比賽 誰游得快。」郭靖尚未回答,周伯通已自拍手叫好,說道:「還是請老叫化做公証 。」完顏洪烈見周伯通等四人坐了舢舨划開,心想歐陽鋒如此功夫,如肯出手相助 ,那麼盜書之事是更加易成,當下牽了靈智上人的手,走到歐陽鋒面前,說道:「 大家都是好朋友,先生不可見怪,上人也莫當真,都瞧在小王臉上,只算是戲耍一 場。」   歐陽鋒一笑,伸出手去。靈智上人心猶未服,暗想:「你不過擒拿法了得,乘 我不備,忽施襲擊,我數十年苦練的大手印掌力,難道當真不及你?」當下也伸出 手去,勁從臂發,力捏歐陽鋒的手掌,力道剛施上,忽然身不由主的跳起,猶似捏 上一塊燒得通紅的鋼塊,手掌只燒得火辣辣地疼痛,放手不迭。歐陽鋒不為已甚, 只是微微一笑。靈智上人看自己手心時,卻是了無異狀,心道:「他媽的,這老賊 定是會使邪術。」   歐陽鋒見梁子翁躺在甲板之上,兀自動彈不得,上前一看,知他被郭靖打下海 中時恰好給周伯通接住,點了他穴道又擲上船來,於是解開他被封的穴道。這樣一 來,歐陽鋒自然而然的做了這一群武人的首領。完顏洪烈吩咐整治酒席,與歐陽叔 侄接風。   飲酒中間,完顏洪烈把要到臨安去盜武穆遺書的事對歐陽鋒說了,請他鼎力相 助。   歐陽鋒早聽侄兒說過,這時心中一動,忽然另有一番主意:「我歐陽鋒是何等 樣人,豈能供你驅策?但向聞岳飛不僅用兵如神,武功也極為了得,他傳下來的岳 家散手確是武學中的一絕,這遺書中除了韜略兵學之外,說不定另行錄下武功。我 且答應助他取書,要是瞧得好了,難道老毒物不會據為己有?」   正是:爾虞我詐,各懷機心。完顏洪烈一心要去盜取大宋名將的遺書,卻不道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歐陽鋒另在打他的主意。當下一個著意奉承,一個滿口應允 ,再加上梁子翁在旁極力助興,席上酒到杯乾,賓主盡歡。只有歐陽克身受重傷, 吃不得酒,用了一點菜,就由人扶到後艙休息去了。   正吃得熱鬧間,歐陽鋒忽爾臉上變色,停杯不飲,眾人俱各一怔,不知有甚麼 事得罪他了。完顏洪烈要待出言相詢,歐陽鋒道:「聽!」眾人側耳傾聽,除了海 上風濤之外,卻聽不見甚麼。過了一陣,歐陽鋒道:「現今聽見了麼?簫聲。」眾 人凝神傾聽,果聽得浪聲之外,隱隱似乎夾著忽斷忽續的洞簫之聲,若不是他點破 ,誰也聽不出來。   歐陽鋒走到船頭,縱聲長嘯,聲音遠遠傳了出去。眾人也都跟到船頭。   只見海面遠處扯起三道青帆,一艘快船破浪而來。眾人暗暗詫異:「難道簫聲 是從這船中發出?相距如是之遠,怎能送到此處?」   歐陽鋒命水手轉舵,向那快船迎去。兩船漸漸駛近。來船船首站著一人,身穿 青布長袍,手中果然執著一枝洞簫,高聲叫道:「鋒兄,可見到小女麼?」歐陽鋒 道:「令愛好大的架子,我敢招惹麼?」   兩船相距尚有數丈,也不見那人縱身奔躍,眾人只覺眼前一花,那人已上了大 船甲板。   完顏洪烈見他本領了得,又起了招攬之心,迎將上去,說道:「這位先生貴姓 ?有幸拜見,幸如何之。」以他大金國王爺身分,如此謙下,可說是十分難得的了 。但那人見他穿著金國官服,只白了他一眼,並不理睬。歐陽鋒見王爺討了個老大 沒趣,說道:「藥兄,我給您引見。這位是大金國的趙王六王爺。」向完顏洪烈道 :「這位是桃花島黃島主,武功天下第一,藝業並世無雙。」彭連虎等嚇了一跳, 不由自主的退了數步。他們早知黃蓉的父親是個極厲害的大魔頭,黑風雙煞只不過 是他破門的弟子,已是如此威震江湖,武林中人提到時為之色變,徒弟已然如此, 何況師父?這一上來果然聲威奪人,人人想起曾得罪過他女兒,都是心存疑懼,不 敢作聲。   黃藥師自女兒走後,知她必是出海找尋郭靖,初時心中有氣,也不理會,過得 數日,越想越是放心不下,只怕她在郭靖沉船之前與他相會,上了自己特製的怪船 ,那可有性命之憂,當即出海找尋。知道他們是回歸大陸,於是一路向西追索。但 在茫茫大海中尋一艘船,真是談何容易?縱令黃藥師身懷異術,但來來去去的找尋 ,竟是一無眉目。這日在船頭運起內力吹簫,盼望女兒聽見,出聲呼應,豈知卻遇 上了歐陽鋒。   黃藥師與彭連虎等均不相識,聽歐陽鋒說這身穿金國服色之人是個王爺,更是 向他瞧也不瞧,只向歐陽鋒拱拱手道:「兄弟趕著去找尋小女,失陪了。」轉身就 走。靈智上人適才被歐陽鋒、周伯通擺佈得滿腹怒火,這時見上船來的又是個十分 傲慢無禮之人,聽了歐陽鋒的話,心想:「難道天下高手竟如此之多?這些人多半 會一點邪法,裝神弄鬼,嚇唬別人。我且騙他一騙。」見黃藥師要走,朗聲說道: 「你找的可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麼?」黃藥師停步轉身,臉現喜色,道:「是 啊,大師可曾見到?」靈智上人冷冷的道:「見倒是見過的,只不過是死的,不是 活的。」黃藥師心中一寒,忙道:「什麼?」這兩個字說得聲音也顫了。   靈智上人道:「三天之前,我曾在海面上見到一個小姑娘的浮屍,身穿白衫, 頭髮上束了一個金環,相貌本來倒也挺標緻。唉,可惜,可惜!可惜全身給海水浸 得腫脹了。」他說的正是黃蓉的衣飾打扮,一絲不差。   黃藥師心神大亂,身子一晃,臉色登時蒼白,過了一陣,方問:「這話當真? 」眾人明明見到黃蓉離船不久,卻聽靈智上人如此相欺,各自起了幸災樂禍之心, 要瞧黃藥師的傷心模樣,都不作聲。靈智上人冷冷的道:「那女孩的屍身之旁還有 三個死人,一個是年輕後生,濃眉大眼,一個是老叫化子,背著個大紅葫蘆,另一 個是白鬚白髮的老頭兒。」他說的正是郭靖、洪七公、周伯通三人。   到此地步,黃藥師哪裡還有絲毫疑心,斜眼瞧著歐陽鋒,心道:「你識得我女 兒,何不早說?」   歐陽鋒見他神色,眼見是傷心到了極處,一出手就要殺人,自己雖然不致吃虧 ,可是這股來勢也不易抵擋,便道:「兄弟今日方上這船,與這幾位都是初會。這 位大師所見到的浮屍,也未必就是令愛罷。」接著嘆了口氣道:「令愛這樣一個好 姑娘,倘若當真少年夭折,可教人遺憾之極了。我侄兒得知,定然傷心欲絕。」這 幾句話把自己的擔子推卸掉了,雙方均不得罪。   黃藥師聽來,卻似更敲實了一層,剎那間萬念俱灰。他性子本愛遷怒旁人,否 則當年黑風雙煞偷他經書,何以陸乘風等人毫無過失,卻都被打斷雙腿、逐出師門 ?這時候他胸中一陣冰涼,一陣沸熱,就如當日愛妻逝世時一般。但見他雙手發抖 ,臉上忽而雪白,忽而緋紅。人人默不作聲的望著他,心中都是充滿畏懼之意,即 令是歐陽鋒,也感到惴惴不安,氣凝丹田,全神戒備,甲板上一時寂靜異常。   突然聽他哈哈長笑,聲若龍吟,悠然不絕。這一來出其不意,眾人都是一驚, 只見他仰天狂笑,越笑越響。笑聲之中卻隱隱然有一陣寒意,眾人越聽越感淒涼, 不知不覺之間,笑聲竟已變成了哭聲,但聽他放聲大哭,悲切異常。眾人情不自禁 ,似乎都要隨著他傷心落淚。   這些人中只有歐陽鋒知他素來放誕,歌哭無常,倒並不覺得怎麼奇怪,但聽他 哭得天愁地慘,心想:「黃老邪如此哭法,必然傷身。昔時阮籍喪母,一哭嘔血斗 餘,這黃老邪正有晉人遺風。只可惜我那鐵箏在覆舟時失去,不然彈將起來,助他 哀哭之興,此人縱情率性,多半會一發不可收拾,身受劇烈內傷,他日華山二次論 劍,倒又少了一個大敵。唉,良機坐失,可惜啊可惜!」   黃藥師哭了一陣,舉起玉簫擊打船舷,唱了起來,只聽他唱道:「伊上帝之降 命,何修短之難哉?或華發以終年,或懷妊而逢災。感前哀之未闋,復新殃之重來 。方朝華而晚敷,比晨露而先散。感逝者之不追,情忽忽而失度,天蓋高而無階, 懷此恨其誰訴?」拍的一聲,玉簫折為兩截。黃藥師頭也不回,走向船頭。   靈智上人搶上前去,雙手一攔,冷笑道:「你又哭又笑、瘋瘋癲癲的鬧些甚麼 ?」完顏洪烈叫道:「上人,且莫……」一言未畢,只見黃藥師右手伸出,又已抓 住了靈智上人頸後的那塊肥肉,轉了半個圈子,將他頭下腳上的倒轉了過來,向下 擲去,撲的一聲,他一個肥肥的光腦袋已插入船板之中,直沒至肩。原來靈智上人 所練武功,頸後是破綻所在,他身形一動,歐陽鋒、周伯通、黃藥師等大高手立時 瞧出,是以三人一出手便都攻擊他這弱點,都是一抓即中。   黃藥師唱道:「天長地久,人生幾時?先後無覺,從爾有期。」青影一晃,已 自躍入來船,轉舵揚帆去了。   眾人正要相救靈智上人,看他生死如何,忽聽得格的一聲,船板掀開,艙底出 來一個少年。只見他唇紅齒白,面如冠玉,正是完顏洪烈的世子、原名完顏康的楊 康。他與穆念慈翻臉之後,只是念著完顏洪烈「富貴不可限量」那句話,在准北和 金國官府通上消息,不久就找到了父王,隨同南下。郭靖、黃蓉上船時,他一眼瞥 見,立即躲在艙底不敢出來,卻在船板縫中偷看,把甲板上的動靜都瞧了個清清楚 楚。眾人飲酒談笑之時,他怕歐陽鋒與郭靖一路同來,難保沒有異心,是以並不赴 席,只是在艙底竊聽眾人說話,直至黃藥師走了,才知無礙,於是掀開船板出來。   靈智上人這一下摔得著實不輕,總算硬功了得,腦袋又生得堅實,船板被他光 頭鑽了個窟窿,頭上卻無損傷,只感到一陣暈眩,定了定神,雙手使勁,在船板上 一按,身子已自躍起。眾人見甲板上平白的多了一個圓圓的窟窿,不禁相顧駭然, 隨即又感好笑,卻又不便發笑,人人強行忍住,神色甚是尷尬。   完顏洪烈剛說得一句:「孩子,來見過歐陽先生。」楊康已向歐陽鋒拜了下去 ,恭恭敬敬的磕了四個頭。他忽然行此大禮,眾人無不詫異。   原來楊康在趙王府時,即已十分欽佩靈智上人之能,今日卻見歐陽鋒、周伯通 、黃藥師三人接連將他抓拿投擲,宛若戲弄嬰兒,才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他想 起在太湖歸雲莊被擒受辱,在寶應劉氏宗祠中給郭、黃二人嚇得心驚膽戰,皆因自 己藝不如人之故,眼前有這樣一位高人,正可拜他為師,跟歐陽鋒行了大禮後,對 完顏洪烈道:「爹爹,孩兒想拜這位先生為師。」   完顏洪烈大喜,站起身來,向歐陽鋒作了一揖,說道:「小兒生性愛武,只是 未遇明師,若蒙先生不棄,肯賜敬誨,小王父子同感大德。」別人心想,能做小王 爺的師父,實是求之不得的事,豈知歐陽鋒還了一揖,說道:「老朽門中向來有個 規矩,本門武功只是一脈單傳,決無旁枝。老朽已傳了舍侄,不能破例再收弟子, 請王爺見諒。」完顏洪烈見他不允,只索罷了,命人重整杯盤。楊康好生失望。   歐陽鋒笑道:「小王爺拜師是不敢當,但要老朽指點幾樣功夫,卻是不難。咱 們慢慢兒的切磋罷。」楊康見過歐陽克的許多姬妾,知道她們都曾得歐陽克指點功 夫,但因並非真正弟子,本事均極平常,聽歐陽鋒如此說,心中毫不起勁,口頭只 得稱謝。殊不知歐陽鋒的武功豈是他侄兒能比,能得他指點一、二,亦大足以在武 林中稱雄逞威了。歐陽鋒鑒貌辨色,知他並無向自己請教之意,也就不提。   酒席之間,說起黃藥師的傲慢無禮,眾人都贊靈智上人騙他得好。侯通海道: 「這人的武功當真是高的,那臭小子原來是他的女兒,怪不得很有些鬼門道。」說 著凝目瞧著靈智上人的光頭,看了一會,側過頭來瞪視他後頭的那塊肥肉,彎過右 手,抓住自己後頸,嘿嘿一笑,問道:「師哥,他們三人都是這麼一抓,那是甚麼 功夫?」沙通天斥道:「別胡說。」靈通上人再也忍耐不住,突伸左手,抓住了侯 通海額頭的三個肉瘤。侯通海急忙縮身,溜到了桌下。眾人哈哈大笑,同聲出言相 勸。   侯通海鑽上來坐入椅中,向歐陽鋒道:「歐陽老爺子,你武功高得很哪!你教 了我抓人後頸肥肉這手本事,成不成?」歐陽鋒微笑不答。靈智上人怒目而視。侯 通海轉頭又問:「師哥,那黃藥師又哭又叫的唱些什麼?」沙通天瞪目不知所對, 說道:「誰理會得他瘋瘋癲癲的胡叫。」   楊康道:「他唱的是三國時候曹子建所做的詩,那曹子建死了女兒,做了兩首 哀辭。詩中說,有的人活到頭髮白,有的孩子卻幼小就夭折了,上帝為甚麼這樣不 公平?只恨天高沒有梯階,滿心悲恨卻不能上去向上帝哭訴。他最後說,我十分傷 心,跟著你來的日子也不遠了。」眾武師都贊:「小王爺是讀書人,學問真好,咱 們粗人哪裡知曉?」   黃藥師滿腔悲憤,指天罵地,咒鬼斥神,痛責命數對他不公,命舟子將船駛往 大陸,上岸後怒火愈熾,仰天大叫:「誰害死了我的蓉兒?誰害死了我的蓉兒?」 忽想:「是姓郭的那小子,不錯,正是這小子,若不是他,蓉兒怎會到那船上?只 是這小子已陪著蓉兒已死了,我這口惡氣卻出在誰的身上?」   心念一動,立時想到了郭靖的師父江南六怪,叫道:「這六怪正是害我蓉兒的 罪魁禍首!他們若不教那姓郭的小子武藝,他又怎能識得蓉兒?不把六怪一一的斬 手斷足,難消我心頭之恨。」   惱怒之心激增,悲痛之情稍減,他到了市鎮,用過飯食,思索如何找尋江南六 怪:「六怪武藝不高,名頭卻倒不小,想來也必有甚麼過人之處,多半是詭計多端 。我若登門造訪,必定見他們不著,須得黑夜之中,闖上門去,將他們六家滿門老 幼良賤,殺個一干二淨。」當下邁開大步,向北往嘉興而去。 熾天使書城

    【第三回.大鬧禁宮】   洪七公、周伯通、郭靖、黃蓉四人乘了小船,向西駛往陸地。郭靖坐在船尾扳 槳,黃蓉不住向周伯通詳問騎鯊游海之事,周伯通興起,當場就要設法捕捉鯊魚, 與黃蓉大玩一場。   郭靖見師父臉色不對,問道:「你老人家覺得怎樣?」洪七公不答,氣喘連連 ,聲息粗重。他被歐陽鋒以「透骨打穴法」點中之後,穴道雖已解開,內傷卻又加 深了一層。黃蓉餵他服了幾顆九花玉露丸,痛楚稍減,氣喘仍是甚急。   老頑童不顧別人死活,仍是嚷著要下海捉魚,黃蓉卻已知不妥,向他連使眼色 ,要他安安靜靜的,別吵得洪七公心煩。周伯通並不理會,只鬧個不休。黃蓉皺眉 道:「你要捉鯊魚,又沒餌引得魚來,吵些什麼?」   老頑童為老不尊,小輩對他喝罵,他也毫不在意,想了一會,忽道:「有了。 郭兄弟,我拉著你手,你把下半身浸在水中。」郭靖尊敬義兄,雖不知他的用意, 卻就要依言而行。黃蓉叫道:「靖哥哥,別理他,他要你當魚餌來引鯊魚。」周伯 通拍掌叫道:「是啊,鯊魚一到,我就打暈了提上來,決計傷你不了。要不然,你 拉住我手,我去浸在海裡引鯊魚。」黃蓉道:「這樣一艘小船,你兩個如此胡鬧, 不掀翻了才怪。」周伯通道:「小船翻了正好,咱們就下海玩。」黃蓉道:「那我 們師父呢?你要他活不成麼?」   周伯通扒耳抓腮,無話可答,過了一會,卻怪洪七公不該被歐陽鋒打傷。黃蓉 喝道:「你再胡說八道,咱們三個就三天三夜不跟你說話。」周伯通伸伸舌頭,不 敢再開口,接過郭靖手中雙槳用力划了起來。   陸地望著不遠,但直划到天色昏黑,才得上岸。四人在沙灘上睡了一晚,次日 清晨,洪七公病勢愈重,郭靖急得流下淚來。洪七公笑道:「就算再活一百年,到 頭來還是得死。好孩子,我只剩下一個心願,趁著老叫化還有一口氣在,你們去給 我辦了罷。」黃蓉含淚道:「師父請說。」周伯通插口道:「那老毒物我向來就瞧 著不順眼,我師哥臨死之時,為了老毒物還得先裝一次假死。一個人死兩次,你道 好開心嗎?老叫化,你死只管死你的,放心好啦,我給你報仇,去殺了他。」   洪七公笑道:「報仇雪恨麼,也算不得是甚麼心願,我是想吃一碗大內御廚做 的鴛鴦五珍膾。」三人只道他有甚麼大事,哪知只是吃一碗菜餚。黃蓉道:「師父 ,那容易,這兒離臨安不遠,我到皇宮去偷他幾大鍋出來,讓你吃個痛快。」周伯 通又插口道:「我也要吃。」黃蓉白了他一眼道:「你又懂得甚麼好不好吃了?」   洪七公道:「這鴛鴦五珍膾,御廚是不輕易做的。當年我在皇宮內躲了三個月 ,也只吃到兩回,這味兒可真教人想起來饞涎欲滴。」周伯通道:「我倒有個主意 ,咱們去把皇帝老兒的廚子揪出來,要他好好的做就是。」黃蓉道:「老頑童這主 意兒不壞。」周伯通聽黃蓉贊他,甚是得意。   洪七公卻搖頭道:「不成,做這味鴛鴦五珍膾,廚房裡的家生、炭火、碗盞都 是成套特製的,只要一件不合,味道就不免差了點兒。咱們還是到皇宮裡去吃的好 。」   那三人對皇宮還有甚麼忌憚,齊道:「那當真妙,咱們這就去,大家見識見識 。」當下郭靖背了洪七公,向北進發。來到市鎮後,黃蓉兌了首飾,買了一輛騾車 ,讓洪七公在車中安臥養傷。   不一日過了錢塘江,來到臨安郊外,但見暮靄蒼茫,歸鴉陣陣,天黑之前是趕 不進城的了,要待尋個小鎮宿歇,放眼但見江邊遠處一彎流水,繞著十七、八家人 家。   黃蓉叫道:「這村子好,咱們就在這裡歇了。」周伯通瞪眼道:「好什麼?」 黃蓉道:「你瞧,這風景不像圖畫一般?」周伯通道:「似圖畫一般便怎地?」黃 蓉一怔,倒是難以回答。周伯通道:「圖畫有好有醜,有甚麼風景若是似了老頑童 所畫的圖畫,只怕也好不到哪裡。」黃蓉笑道:「要老天爺造出一片景致來,有如 老頑童亂塗的圖畫,老天爺也沒這副本事。」周伯通甚是得意,道:「可不是嗎? 你若不信,我便畫一幅圖,你倒叫老天爺造造看。」黃蓉道:「我自然信。你既說 這裡不好,便別在這裡歇,我們三個可不走啦。」周伯通道:「你們三個不走,我 幹麼要走?」說話之間,到了村裡。   村中盡是斷垣殘壁,甚為破敗,只見村東頭挑出一個破酒簾,似是酒店模樣。 三人來到店前,見檐下擺著兩張板桌,桌上罩著厚厚一層灰塵。周伯通大聲「喂」 了几下,內堂走出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來,蓬頭亂服,髮上插著一枝荊釵,睜著 一對大眼呆望三人。   黃蓉要酒要飯,那姑娘不住搖頭。周伯通氣道:「你這裡酒也沒有,飯也沒有 ,開甚麼店子?」那姑娘搖頭道:「我不知道。」周伯通道:「唉,你真是個傻姑 娘。」那姑娘咧嘴歡笑,說道:「是啊,我叫傻姑。」三人一聽可都樂了。   黃蓉走到內堂與廚房瞧時,但見到處是塵土蛛網,鑊中有些冷飯,床上一張破 席,不禁心生淒涼之感,回出來問道:「你家裡就只你一人?」傻姑微笑點頭。黃 蓉又問:「你媽呢?」傻姑道:「死啦!」伸手抹抹眼睛,裝做哭泣模樣。黃蓉再 問:「你爹呢?」傻姑搖頭不知。只見她臉上手上都是污垢,長長的指甲中塞滿了 黑泥,也不知有幾個月沒洗臉洗手了,黃蓉心道:「就算她做了飯,也不能吃。」 問道:「有米沒有?」傻姑微笑點頭,捧出一隻米缸來,倒有半缸糙米。   當下黃蓉淘米做飯,郭靖到村西人家去買了兩尾魚,一隻雞。待得整治停當, 天已全黑,黃蓉將飯菜搬到桌上,要討個油燈點火,傻姑又是搖頭。   黃蓉拿了一枝松柴,在灶膛點燃了,到櫥裡找尋碗筷。打開櫥門,只覺塵氣沖 鼻,舉松柴照時,見櫥板上擱著七、八隻破爛青花碗,碗中碗旁死了十多只灶雞蟲 兒。   郭靖幫著取碗。黃蓉道:「你去洗洗,再折幾根樹枝作筷。」郭靖應了,拿了 幾隻碗走開。黃蓉伸手去拿最後一隻碗,忽覺異樣,那碗涼冰冰的似與尋常瓷碗不 同,朝上一提,這隻碗竟似釘在板架上一般,拿之不動。黃蓉微感詫異,只怕把碗 捏破,不敢用勁,又拿了一次,仍是提不起來,心道:「難道年深日久,污垢將碗 底結住了?」凝目細瞧,碗上生著厚厚一層焦鏽,這碗竟是鐵鑄的。   黃蓉噗哧一笑,心道:「金飯碗、銀飯碗、玉飯碗全都見過,卻沒聽說過飯碗 有用鐵鑄的。」用力一提,那鐵碗竟然紋絲不動,黃蓉大奇,心想這碗就算釘在架 板之上,我這一提之力,架板也得裂了,轉念一想:「莫非架板也是鐵鑄的?」伸 中指往板上彈去,只聽得錚的一聲,果然是塊鐵板。她好奇心起,再使勁上提,鐵 碗仍然不動。她向左旋轉,鐵碗全無動靜,向右旋轉時,卻覺有些鬆動,當下手上 加勁,碗隨手轉,忽聽得喀喇喇一聲響,櫥壁向兩旁分開,露出黑黝黝的一個洞來 。洞中一股臭氣衝出,中人欲嘔。黃蓉「啊」了一聲,忙不迭的向旁躍開。   郭靖與周伯通聞聲走近,齊向櫥內觀看。黃蓉心念一動:「這莫非是家黑店? 那傻姑只怕是裝痴喬癲。」將手中點燃了的松柴交給郭靖,縱向傻姑身旁,伸手去 拿她手腕。傻姑揮手格開黃蓉的擒拿,回掌拍向她肩膀。黃蓉雖猜她不懷善意,但 覺她這掌的來勢竟然似是本門手法,不由得微微一驚,左手勾打,右手盤拿,連發 兩招。她練了「易筋鍛骨篇」後,功力大進,出手勁急,只聽拍的一響,傻姑大聲 叫痛,右臂已被打中,可是手上絲毫不緩,接連拍出兩掌。   只拆得數招,黃蓉暗暗驚異,這傻姑所使的果然便是桃花島武學的入門功夫「 碧波掌法」。   這路掌法雖然淺近,卻已含桃花島武學的基本道理,本門家數一見即知。當下 手上並不使勁,要誘她盡量施展,以便瞧明她武功門派。可是傻姑來來去去的就只 會得六七招,比之郭靖當日對付梁子翁時只有一招「亢龍有悔」,似乎略見體面, 但她這六七招的威力,卻是大大不如郭靖那一招了,連掌法中最簡易的變化也全然 不知。   這荒村野店中居然有黑店機關,而這滿身污垢的貧女竟能與黃蓉連拆得十來招 ,各人都大感詫異。周伯通喜愛新奇好玩之事,見黃蓉掌風凌厲,傻姑連聲:「哎 唷!」抵擋不住,叫道:「喂,蓉兒,別傷她性命,讓我來跟她比武。」他聽洪七 公、郭靖叫她「蓉兒」,一路上早就「蓉兒、蓉兒」的照叫不誤,也不用費事客氣 ,叫甚麼「黃姑娘、黃小姐」了。郭靖卻怕傻姑另有黨羽伏在暗中暴起傷人,緊緊 站在洪七公身旁,不敢離開。   再拆數招,傻姑左肩又中一掌,左臂登時軟垂,不能再動,此時黃蓉若要傷她 ,只須平掌推出就是,但她手下留情,叫道:「快快跪下,饒你性命。」傻姑叫道 :「那麼你也跪下!」突然間刷刷兩掌,正是「碧波掌法」中起手的兩招,只不過 手法笨拙,殊無半分這路掌法中必不可缺的靈動之致﹔但掌勢如波,方位姿勢卻確 確實實是桃花島的武功。黃蓉更無絲毫懷疑,伸手格開來掌,叫道:「你這『碧波 掌法』自何處學來?你師父是誰?」傻姑笑道:「你打我不過了,哈哈!」   黃蓉左手上揚,右手橫劃,左肘佯撞,右肩斜引,連使四下虛招,第五招雙手 彎拿,這一下仍是虛招,腳下一鉤卻是實了。傻姑站立不穩,撲地摔倒,大叫:「 你使奸,這不算,咱們再打過。」叫著就要爬起。黃蓉哪容她起身,撲上去按住, 撕下她身上衣襟,將她反手綁住,問道:「我的掌法豈不是好過你的?」傻姑只是 反來復去的叫嚷:「你使奸,我不來。你使奸,我不來。」   郭靖見黃蓉已將傻姑制伏,出門竄上屋頂,四下眺望,並無人影,又下來繞著 屋子走了一圈,見這野店是座單門獨戶的房屋,數丈外才另有房舍,店周並無藏人 之處,這才放心。回進店來,只見黃蓉將短劍指在傻姑兩眼之中,威嚇她道:「誰 教你武功的?快說,你不說,我殺了你。」說著將短劍虛刺了兩下。火光下只見傻 姑咧嘴嘻笑,瞧她神情,卻非勇怒狂悍,只是痴痴呆呆的不知危險,還道黃蓉與她 鬧著玩。黃蓉又問一遍,傻姑笑道:「你殺了我,我也殺了你。」   黃蓉皺眉道:「這丫頭不知是真傻假傻,咱們進洞去瞧瞧,周大哥,你守著師 父和這丫頭,靖哥哥和我進去……」周伯通雙手亂搖,叫道:「不,我和你一起去 。」黃蓉道:「我可偏不要你同去。」按說周伯通年長輩尊,武功又高,但不知怎 的,對黃蓉的話竟是不敢違拗,只是央求道:「好姑娘,下次我不和你抬杠就是。 」黃蓉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周伯通大喜,去找了兩根大松柴,點燃了在洞口薰了良久,薰出洞中穢臭。黃 蓉將一根松柴從洞口拋了進去,只聽嗒的一聲,在對面壁上一撞,掉在地下,原來 那洞並不甚深。借著松柴的火光往內瞧去,洞內既無人影,又無聲息,周伯通迫不 及待,搶先鑽進。黃蓉隨後入內,原來只是一間小室。周伯通叫了出來:「上當, 上當,不好玩。」   黃蓉突然「啊」的一聲,只見地上整整齊齊的擺著一副死人骸骨,仰天躺著, 衣褲都已腐朽。東邊室角裡又有一副骸骨,卻是伏在一隻大鐵箱上,一柄長長的尖 刀穿過骸骨的肋骨之間,插在鐵箱蓋上。   周伯通見這室既小又髒,兩堆死人骸骨又無新奇有趣之處,但見黃蓉仔仔細細 的察看骸骨,耐著性子等了一會,只怕她生氣,卻不敢說要走,再過一陣,實在不 耐煩了,試探著問道:「蓉兒好姑娘,我出去了,成不成?」黃蓉道:「好罷,你 去替靖哥哥進來。」周伯通大喜,縱身而出,對郭靖道:「快進去,裡面挺好玩的 。」生怕黃蓉又叫他去相陪,須得找個「替死鬼」。郭靖便鑽進室去。   黃蓉舉起松柴,讓郭靖瞧清楚了兩具骨骼,問道:「你瞧這兩人是怎生死的? 」郭靖指著伏在鐵箱上的骸骨道:「這人好像是要去開啟鐵箱,卻被人從背後偷襲 ,一刀刺死。地下這人胸口兩排肋骨齊齊折斷,看來是被人用掌力震死的。」黃蓉 道:「我也這麼想。可是有幾件事好生費解。」郭靖道:「什麼?」   黃蓉道:「這傻姑使的明明是我桃花島的碧波掌法,雖然只會六七招,也沒到 家,但招術路子完全不錯。這兩人為甚麼死在這裡?跟傻姑又有甚麼關連?」郭靖 道:「咱們再問那位姑娘去。」他自己常被人叫「傻孩子」,是以不肯叫那姑娘作 「傻姑」。   黃蓉道:「我瞧那丫頭當真是傻的,問也枉然。在這裡細細的查察一番,或許 會有甚麼眉目。」舉起松柴又去看那兩堆骸骨,只見鐵箱腳邊有一物閃閃發光,拾 起一看,卻是一塊黃金牌子,牌子正中鑲著一塊拇指大的瑪瑙,翻過金牌,見牌上 刻著一行字:「欽賜武功大夫忠州防禦使帶御器械石彥明。」黃蓉道:「這牌子倘 若是這死鬼的,他官職倒不小啊。」郭靖道:「一個大官死在這裡,可真奇了。」   黃蓉再去察看躺在地下的那具骸骨,見背心肋骨有物隆起。她用松柴的一端去 撥了幾下,塵土散開,露出一塊鐵片。黃蓉低聲驚呼,搶在手中。   郭靖見了她手中之物,也是「啊」了一聲。黃蓉道:「你識得麼?」郭靖道: 「是啊,這是歸雲莊上陸莊主的鐵八卦。」   黃蓉道:「這是鐵八卦,可未必是陸師哥的。」郭靖道:「對!當然不是。這 兩人衣服肌肉爛得乾乾淨淨,少說也有十年啦。」   黃蓉呆了半晌,心念一動,搶過去拔起鐵箱上的尖刀,湊近火光時,只見刀刃 上刻著一個「曲」字,不由得沖口而出:「躺在地下的是我師哥,是曲師哥。」郭 靖「啊」了一聲,不知如何接口。黃蓉道:「陸師哥說,曲師哥還在人世,豈知早 已死在這兒……靖哥哥,你瞧瞧他的腳骨。」郭靖俯身一看,道:「他兩根腿骨都 是斷的。啊,是給你爹爹打折的。」黃蓉點頭道:「他叫曲靈風。我爹爹曾說,他 六個弟子之中,曲師哥武功最強,也最得爹爹歡心……」說到這裡,忽地搶出洞去 ,郭靖也跟了出來。   黃蓉奔到傻姑身前,問道:「你姓曲,是不是?」傻姑嘻嘻一笑,卻不回答。 郭靖柔聲道:「姑娘,您尊姓?」   傻姑道:「尊姓?嘻嘻,尊姓!」   兩人待要再問,周伯通叫了起來:「餓死啦,餓死啦。」黃蓉答道:「是,咱 們先吃飯。」解開傻姑的捆縛,邀她一起吃飯,傻姑也不謙讓,笑了笑,捧起碗就 吃。   黃蓉將密室中的事對洪七公說了。洪七公也覺奇怪,道:「看來那姓石的大官 打死了你曲師哥,豈知你曲師哥尚未氣絕,扔刀子截死了他。」黃蓉道:「情形多 半如此。」拿了尖刀與鐵八卦給傻姑瞧,問道:「這是誰的?」   傻姑臉色忽變,側過了頭細細思索,似乎記起了甚麼,但過了好一陣,終於現 出了茫然之色,搖了搖頭,拿著尖刀卻不肯放手。黃蓉道:「她似乎見過這把刀子 ,只是時日一久,卻記不起了。」飯畢,服侍了洪七公睡下,又與郭靖到室中察看 。   兩人料想關鍵必在鐵箱之中,於是搬開伏在箱上的骸骨,一揭箱蓋,應手而起 ,並未上鎖,火光下耀眼生花,箱中竟然全是珠玉珍玩。郭靖倒還罷了,黃蓉卻識 得件件是貴重之極的珍寶,她爹爹收藏雖富,卻也有所不及。她抓了一把珠寶,鬆 開手指,一件件的輕輕溜入箱中,只聽得珠玉相撞,丁丁然清脆悅耳,嘆道:「這 些珠寶大有來歷,爹爹若是在此,定能說出本源出處。」她一一的說給郭靖聽,這 是玉帶環,這是犀皮盒,那是瑪瑙杯,那又是翡翠盤。   郭靖長於荒漠,這般寶物不但從所未見,聽也沒聽見過,心想:「費那麼大的 勁搞這些玩意兒,不知有甚麼用?」   說了一陣,黃蓉又伸手到箱中掏摸,觸手碰到一塊硬板,知道尚有夾層、撥開 珠寶,果見內壁左右各有一個圓環,雙手小指勾在環內,將上面的一層提了起來, 只見下層盡是些銅綠斑斕的古物。她曾聽父親解說過古物銅器的形狀,認得似是龍 文鼎、商彝、周盤、周敦、周舉等物,但到底是甚麼,卻也辨不明白,若說珠玉珍 寶價值連城,這些青銅器更是無價之寶了。黃蓉愈看愈奇,又揭起一層,卻見下面 是一軸軸的書畫卷軸。   她要郭靖相幫,展開一軸看時,吃了一驚,原來是吳道子畫的一幅「送子天王 圖」,另一軸是韓乾畫的「牧馬圖」,又一軸是南唐李後主繪的「林泉渡水人物」 。只見箱內長長短短共有二十餘軸,展將開來,無一不是大名家大手筆,有幾軸是 徽宗的書法和丹青,另有幾軸是時人的書畫,也盡是精品,其中畫院待詔梁楷的兩 幅潑墨減筆人物,神態生動,幾乎便有幾分像是周伯通。黃蓉看了一半卷軸,便不 再看,將各物放回箱內,蓋上箱蓋,坐在箱上抱膝沉思,心想:「爹爹積儲一生, 所得古物書畫雖多,珍品恐怕還不及此箱中十一,曲師哥怎麼有如此本領,得到這 許多異寶珍品?」其中原因說甚麼也想不通。   每當黃蓉沉思之時,郭靖從來不敢打擾她的思路,卻聽周伯通在外面叫道:「 喂,你們快出來,到皇帝老兒家去吃鴛鴦五珍膾去也!」郭靖問道:「今晚就去? 」只聽洪七公道:「早去一日好一日,去得晚了,只怕我熬不上啦。」黃蓉道:「 師父,您別聽老頑童胡說八道的攛掇。今晚說甚麼也不能去了,咱們明兒一早進城 。老頑童再瞎出歪主意,明兒不許他進皇宮。」周伯通道:「哼,又是我不好。」 賭氣不言語了。   當晚四人在地下鋪些稻草,胡亂睡了。次日清晨,黃蓉與郭靖做了早飯,四人 與傻姑一齊吃了。黃蓉旋轉鐵碗,合上櫥壁,仍將破碗等物放在櫥內。傻姑視若無 睹,渾不在意,只是拿著那把尖刀把玩。黃蓉取出一小錠銀子給她,傻姑接了,隨 手在桌上一丟。黃蓉道:「你若餓了,就拿銀子去買米買肉吃。」傻姑似懂非懂的 嘻嘻一笑。   黃蓉心中一陣淒涼,料知這姑娘必與曲靈風頗有淵源,若非親人,便是弟子, 她這六七招「碧波掌法」自是曲靈風所傳,卻又學得傻裡傻氣的,掌如其人,只不 知她是從小痴呆,還是後來受了甚麼驚嚇損傷,壞了腦子,有心要在村中打聽一番 ,周伯通卻不住聲的催促要走,只索罷了。當下四人一車,往臨安城而去。   臨安原是天下形勝繁華之地,這時宋室南渡,建都於此,人物輻輳,更增山川 風流。四人自東面候潮門進城,徑自來到皇城的正門麗正門前。   這時洪七公坐在騾車之中,周伯通等三人放眼望去,但見金釘朱戶,畫棟雕欄 ,屋頂盡覆銅瓦,鐫鏤龍鳳飛驤之狀,巍峨壯麗,光耀溢目。周伯通大叫:「好玩 !」拔步就要入內。   宮門前禁衛軍見一老二少擁著一輛騾車,在宮門外大聲喧嚷,早有四人手持斧 鉞,氣勢洶洶的上來拿捕。周伯通最愛熱鬧起哄,見眾禁軍衣甲鮮明,身材魁梧, 更覺有趣,晃身就要上前放對。   黃蓉叫道:「快走!」周伯通瞪眼道:「怕什麼?憑這些娃娃,就能把老頑童 吃了?」黃蓉急道:「靖哥哥,咱們自去玩耍。老頑童不聽話,以後別理他。」揚 鞭趕著大車向西急馳,郭靖隨後跟去。周伯通怕他們撇下了他到甚麼好地方去玩, 當下也不理會禁軍,叫嚷著趕去。眾禁軍只道是些不識事的鄉人,住足不追,哈哈 大笑。   黃蓉將車子趕到冷僻之處,見無人追來,這才停住。周伯通問道:「幹麼不闖 進宮去?這些酒囊飯袋,能擋得住咱們麼?」黃蓉道:「闖進去自然不難,可是我 問你,咱們是要去打架呢,還是去御廚房吃東西?你這麼一闖,宮裡大亂,還有人 好好做鴛鴦五珍膾給師父吃麼?」周伯通道:「打架拿人,是衛兵們的事,跟廚子 可不相干。」這句話倒頗為有理,黃蓉一時難以辯駁,便跟他蠻來,說道:「皇宮 裡的廚子偏偏又管做菜,又管拿人。」   周伯通瞠目不知所對,隔了半晌,才道:「好罷,又算是我錯啦。」黃蓉道: 「甚麼算不算的,壓根兒就是你錯。」周伯通道:「好,好,不算,不算。」   轉頭向郭靖道:「兄弟,天下的婆娘都凶得緊,因此老頑童說甚麼也不娶老婆 。」黃蓉笑道:「靖哥哥人好,人家就不會對他凶。」周伯通道:「難道我就不好 ?」黃蓉笑道:「你還好得了麼?你娶不到老婆,定是人家嫌你行事胡鬧,淨愛闖 禍。你說,到底為甚麼你娶不到老婆?」   周伯通側頭尋思,答不上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突然間竟似滿腹心事。   黃蓉難得見他如此一本正經的模樣,心下倒感詫異。   郭靖道:「咱們先找客店住下,晚上再進宮去。」黃蓉道:「是啊!師父,住 了店後,我先做兩味小菜給你提神開胃,晚上再放懷大吃。」洪七公大喜,連聲叫 好。   當下四人在御街西首一家大客店錦華居中住了。黃蓉打疊精神,做了三菜一湯 給洪七公吃,果真是香溢四鄰。店中住客紛紛詢問店伴,何處名廚燒得這般好菜。 周伯通惱了黃蓉說他娶不到老婆,賭氣不來吃飯。三人知他小孩脾氣,付之一笑, 也不以為意。   飯罷,洪七公安睡休息。郭靖邀周伯通出外游玩,他仍是賭氣不理。黃蓉笑道 :「那麼你乖乖的陪著師父,回頭我買件好玩的物事給你。」周伯通喜道:「你不 騙人?」黃蓉笑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是年春間黃蓉離家北上,曾在杭州城玩了一日,只是該處距桃花島甚近,生怕 父親尋來,不敢多留,未曾玩得暢快,這時日長無事,當下與郭靖攜手同到西湖邊 來。   她見郭靖鬱鬱無歡,知他掛懷師父之傷,說道:「師父說世上有人能治得好他 ,只是不許我問,聽口氣似乎便是那位段皇爺,只不知他在哪裡,咱們總得想法子 求他救治師父。」郭靖喜道:「蓉兒,那真是好,能求到麼?」黃蓉道:「我正在 想法子打聽呢。今天吃飯時我繞圈子探師父口風,他正要說,可惜便知覺了,立時 住口。我終究要探他出來。」郭靖知她之能,心中大為寬懷。   說話之間,來到湖邊的斷橋。那「斷橋殘雪」是西湖十景之一,這時卻當盛暑 ,但見橋下盡是荷花。黃蓉見橋邊一家小酒家甚是雅潔,道:「去喝一杯酒瞧荷花 。」郭靖道:「甚好。」兩人入內坐定,酒保送上酒菜,肴精釀佳,兩人飲酒賞荷 ,心情暢快。   黃蓉見東首窗邊放著一架屏風,上用碧紗罩住,顯見酒店主人甚為珍視,好奇 心起,過去察看,只見碧紗下的素屏上題著一首《風入松》,詞云:「一春長費買 花錢,日日醉湖邊。玉驄慣識西湖路,驕嘶過沽酒樓前。紅杏香中歌舞,綠楊影裡 秋千。暖風十里麗人天,花壓鬢雲偏,畫船載取香歸去,餘情付湖水湖煙。明日重 扶殘醉,來尋陌上花鈿。」   黃蓉道:「詞倒是好詞。」郭靖求她將詞中之意解釋了一遍,越聽越覺不是味 兒,說道:「這是大宋京師之地,這些讀書做官的人整日價只是喝酒賞花,難道光 復中原之事,就再也不理會了嗎?」黃蓉道:「正是。這些人可說是全無心肝。」   忽聽身後有人說道:「哼!兩位知道甚麼,卻在這裡亂說。」兩人一齊轉身, 只見一人文士打扮,約莫四十上下年紀,不住冷笑。郭靖作個揖,說道:「小可不 解,請先生指教。」那人道:「這是淳熙年間太學生俞國寶的得意之作。當年高宗 太上皇到這兒來吃酒,見了這詞,大大稱許,即日就賞了俞國寶一個功名。這是讀 書人的不世奇遇,兩位焉得妄加譏彈!」黃蓉道:「這屏風皇帝瞧過,是以酒店主 人用碧紗籠了起來?」那人冷笑道:「豈但如此?你們瞧,屏風上『明日重扶殘醉 』這一句,曾有兩個字改過的不是?」郭黃二人細看,果見「扶」字原是個「攜」 字,「醉」字原是個「酒」字。那人道:「俞國寶原本寫的是『明日重攜殘酒』。 太上皇笑道:『詞雖好,這一句卻小家氣』,於是提筆改了兩字。那真是天縱睿智 ,方能這般點鐵成金呀。「說著搖頭晃腦,嘆賞不已。郭靖聽了大怒,喝道:「這 高宗皇帝,便是重用秦檜、害死岳爺爺的昏君!」飛起一腳將屏風踢得粉碎,反手 抓起那酸儒向前送出,撲通一聲,酒香四溢,那人頭上腳下的栽入了酒缸。   黃蓉大聲喝采,笑道:「我也將這兩句改上一改,叫作『今日端正殘酒,憑君 入缸沉醉!』」那文士正從酒缸中酒水淋漓的探起頭來,說道:「『醉』字仄聲, 押不上韻。」黃蓉道:「『風入松』便押不上,我這首『人入缸』卻押得!」伸手 將他的頭又捺入酒中,跟著掀翻桌子,一陣亂打。眾酒客與店主人不知何故,紛紛 逃出店外。兩人打得興起,將酒缸鍋鑊盡皆搗爛,最後郭靖使出降龍十八掌手段, 奮力幾下推震,打斷了店中大柱,屋頂塌將下來,一座酒家剎時化為斷木殘垣,不 成模樣。   兩人哈哈大笑,攜手向北。眾人不知這一男一女兩個少年是何方來的瘋子,哪 敢追趕?   郭靖笑道:「適才這一陣好打,方消了胸中惡氣。」黃蓉笑道:「咱們看到甚 麼不順眼的處所,再去大打一陣。」郭靖道:「好!」兩人自離桃花島後,諸事不 順,雖得相聚,但師父重傷難癒,一直心頭鬱鬱,此刻亂打酒家,卻也是聊以遣懷 之意。   兩人沿湖信步而行,但見石上樹上、亭間壁間到處題滿了詩詞,若非游春之辭 ,就是贈妓之甚。郭靖雖然看不懂,但見都是些「風花雪月」的字眼,嘆道:「咱 倆就是有一千雙拳頭,也是打不完呢。蓉兒,你花功夫學這些勞什子來幹麼?」   黃蓉笑道:「詩詞中也有好的。」郭靖搖頭道:「我瞧還是拳腳有用些。」   談談說說,來到飛來峰前。峰前建有一亭,亭額書著「翠微亭」三字,題額的 是韓世忠。郭靖知道韓世忠的名頭,見了這位抗金名將的手跡,心中喜歡,快步入 亭。   亭中有塊石碑,刻著一首詩云:「經年塵土滿征衣,特特尋芳上翠微,好山好 水看不足,馬蹄催趁月明歸。」看筆跡也是韓世忠所書。   郭靖讚道:「這首詩好。」他原不辨詩好詩壞,但想既是韓世忠所書,又有「 征衣」、「馬蹄」字樣,自然是好的了。黃蓉道:「那是岳爺爺岳飛做的。」   郭靖一怔,道:「你怎知道?」   黃蓉道:「我聽爹爹說過這故事。紹興十一年冬天,岳爺爺給秦檜害死,第二 年春間,韓世忠想念他,特地建了此亭,將這首詩刻在碑上。只是其時秦檜權勢薰 天,因此不便書明是岳爺爺所作。」郭靖追思前朝名將,伸手指順著碑上石刻的筆 劃模寫。   正自悠然神往,黃蓉忽地一扯他衣袖,躍到亭後花木叢中,在他肩頭按了按, 兩人蹲下身來,只聽腳步聲響,有人走入亭中,過了一會,聽得一人說道:「韓世 忠自然是英雄了。他夫人梁紅玉雖出身娼妓,後來擂鼓督戰,助夫制勝,也算得是 女中人傑。」郭靖聽這聲音有些耳熟,一時卻想不起是誰。又聽一人道:「岳飛與 韓世忠雖說是英雄,但皇帝要他死,要奪他的兵權,韓岳二人也只好聽命,可見帝 皇之威,是任何英雄違抗不來的。」郭靖聽這人的口音正是楊康,不覺一怔,心想 他怎麼會在此處?   正感詫異,另一個破鈸似的聲音更令他大感驚訝,說話的卻是西毒歐陽鋒,只 聽他道:「不錯,只教昏君在位,權相當朝,任令多大的英雄都是無用。」又聽先 前一人道:「但若明君當國,如歐陽先生這等大英雄大豪傑,就可大展抱負了。」 郭靖聽了這兩句話,猛地想起,那正是自己的殺父仇人、大金國的六王爺完顏洪烈 。郭靖雖與他見過幾面,但只聽他說了寥寥數語,是以一時想不起來。那三人說笑 了幾句,出亭去了。   郭靖待他們走遠,問道:「他們到臨安來幹什麼?康弟怎麼又跟他們在一起? 」黃蓉道:「哼,我早就瞧你這把弟不是好東西,你卻說他是英雄後裔,甚麼只不 過一時胡塗,後來已經明白大義。他若真是好人,又怎會跟兩個壞蛋在一起鬼混? 」郭靖甚感迷惘,道:「我這可給弄胡塗了。」   黃蓉提到當日在趙王府香雪廳中所聽到之事,道:「完顏洪烈邀集彭連虎這批 傢伙,為的是要盜岳武穆的遺書,他們忽然到這裡來,說不定這遺書便在臨安城中 。若是給他得了去,我大宋百姓定要受他的大害。」郭靖凜然道:「咱們決不能讓 他成功。」黃蓉道:「難就難在西毒跟他做一路。」郭靖道:「你怕麼?」黃蓉反 問:「難道你就不怕?」郭靖道:「西毒我自然是怕的。可是眼前這件事非同小可 ,咱們……咱們心中就算害怕,也不能瞧著不理。」   黃蓉笑道:「你要幹,我自然跟著。」郭靖道:「好,咱們追。」   出得亭來,已不見完顏洪烈三人的影蹤,只得在城中到處亂找。那杭州城好大 的去處,一時之間哪裡尋找得著?   走了半天,天色漸晚,兩人來到中瓦子武林園前。黃蓉見一家店鋪門口掛著許 多面具,繪得眉目生動,甚是好玩,想起曾答應買玩物給周伯通,於是花了五錢銀 子,買了鐘馗、判官、灶君、土地、神兵、鬼使等十多個面具。   那店伴用紙包裹面具時,旁邊酒樓中酒香陣陣送來。兩人走了半日,早已餓了 ,黃蓉問道:「那是甚麼酒樓?」   那店伴笑道:「原來兩位是初到京師,是以不知。這三元樓在我們臨安城裡大 大有名,酒菜器皿,天下第一,兩位不可不去試試。」黃蓉被他說得心動,接過面 具,拉了郭靖來到三元樓前。   只見樓前彩畫歡門,一排的紅綠叉子,樓頭高高掛著梔子花燈,裡面花木森茂 ,亭台瀟洒,果然好一座酒樓。兩人進得樓去,早有酒家過來含笑相迎,領著經過 一道走廊,揀了個齊楚的閣兒布上杯筷。黃蓉點了酒菜,酒家自行下去吩咐。   燈燭之下,郭靖望見廊邊數十個靚妝妓女坐成一排,心中暗暗納罕,正要詢問 ,忽聽得隔壁閣子中完顏洪烈的聲音說道:「也好!這就叫人來唱曲下酒。」   郭靖與黃蓉對望一眼,均想: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店小二 叫了一聲,妓女中便有一人娉娉婷婷的站起身來,手持牙板,走進隔壁閣子。   過不多時,那歌妓唱了起來,黃蓉側耳靜聽,但聽她唱道:「東南形勝,江湖 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翱,參差十萬人家。雲樹繞堤沙,怒濤捲 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重湖疊嶂清佳,有三秋桂子,十里 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 ,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   郭靖自不懂她咿咿啊啊的唱些甚麼,但覺牙板輕擊,簫聲悠揚,倒也甚是動聽 。一曲已畢,完顏洪烈和楊康齊聲讚道:「唱得好。」接著那歌妓連聲道謝,喜氣 洋洋的與樂師出來,想是完顏洪烈賞得不少。   只聽得完顏洪烈道:「孩兒,柳永這一首『望海潮』詞,跟咱們大金國卻有一 段因緣,你可知道麼?」楊康道:「孩兒不知,請爹爹說。」   郭靖與黃蓉聽他叫完顏洪烈作「爹爹」,語氣間好不親熱,相互望了一眼。   郭靖又是氣惱,又是難受,恨不得立時過去揪住他問個明白。   只聽完顏洪烈道:「我大金正隆年間,金主見到柳永這首詞,對西湖風景欣然 有慕,於是當派遣使者南下之時,同時派了一個著名畫工,摹寫一幅臨安城的山水 ,並圖畫金主的狀貌,策馬立在臨安城內的吳山之頂。金主在畫上提詩道:『萬里 車書盡混同,江南豈有別疆封?提兵百萬西湖上,立馬吳山第一峰!』「楊康讚道 :「好豪壯的氣概!」郭靖聽得惱怒之極,只捏得手指格格直響。   完顏洪烈嘆道:「金主亮提兵南征,立馬吳山之志雖然不酬,但他這番投鞭渡 江的豪氣,卻是咱們做子孫的人所當效法的。他曾在扇子上題詩道:『大柄若在手 ,清風滿天下』,這是何等的志向!「楊康連聲吟道:「大柄若在手,清風滿天下 。」言下甚是神往。歐陽鋒乾笑數聲,說道:「他日王爺大柄在手,立馬吳山之志 定然可酬了。」   完顏洪烈悄聲道:「但願如先生所說,這裡耳目眾多,咱們且只飲酒。」當下 三人轉過話題,只是說些景物見聞,風土人情。   黃蓉在郭靖耳邊道:「他們喝得好自在的酒兒,我偏不叫他們自在。」兩人溜 出閣子,來到後園。黃蓉晃動火折,點燃了柴房中的柴草,四下放起火來。   不一刻,火頭竄起,剎那間人聲鼎沸,大叫:「救火!」只聽得銅鑼當當亂敲 。黃蓉道:「快到前面去,莫再被他們走得不知去向。」郭靖恨恨的道:「今晚必 當刺殺完顏洪烈這奸賊!」黃蓉道:「得先陪師父進宮去大吃一頓,然後約老頑童 來敵住西毒,咱們才好對付另外兩個奸賊。」郭靖道:「不錯。」   兩人從人叢中擠到樓前,恰見完顏洪烈、歐陽鋒、楊康三人從酒樓中出來。兩 人遠隨在後,見他們穿街過巷,進了西市場的冠蓋居客店。   兩人在客店外等了良久,見完顏洪烈等不再出來,知道必是居在這家店中。   黃蓉道:「回去罷,待會約了老頑童來找他們晦氣。」當下回到錦華居。   未到店前,已聽得周伯通的聲音在大聲喧嚷。郭靖嚇了一跳,只怕師父傷勢有 變,急步上前,卻見周伯通蹲在地下,正與六七個孩童拌嘴。原來他與店門前的孩 童擲錢,輸了個一敗塗地,輸急了卻想混賴,眾孩兒不依,是以吵鬧。   他見黃蓉回來,怕她責罵,掉頭進店。黃蓉一笑,取出面具,周伯通甚是喜歡 ,叫喊連連,戴上了做一陣判官,又做一陣小鬼。   黃蓉要他待會相助去打西毒,周伯通一口答應,說道:「你放心,我兩隻手使 兩種拳法鬥他。」黃蓉想起當日在桃花島上,他怕無意中使出九陰真經的功夫,自 行縛住了雙手,因而為她爹爹所傷,說道:「這西毒壞得很,你就是用真經的功夫 傷他,也不算違了你師哥的遺訓。」周伯通瞪眼道:「那不成,不過我已練好了不 用真經功夫的法子。」   這一日中,洪七公的心早已到了御廚之內。好容易挨到二更時分,郭靖負起洪 七公,四人上屋徑往大內而來。皇宮高出民居,屋瓦金光燦爛,極易辨認,過不多 時,四人已悄沒聲的躍進宮牆。   宮內帶刀護衛巡邏嚴緊,但周、郭、黃輕身功夫何等了得,豈能讓護衛發見? 洪七公識得御廚房的所在,低聲指路,片刻間來到了六部山後的御廚。那御廚屬展 中省該管,在嘉明殿之東。嘉明殿乃供進御膳的所在,與寢宮所在的勤政殿相鄰, 四周禁衛親從、近侍中貴,提警得甚是森嚴。但這時皇帝已經安寢,御廚中支應人 員也各散班。四人來到御廚,只見燭火點得輝煌,幾名守候的小太監卻各自瞌睡。   郭靖扶著洪七公坐在樑上,黃蓉與周伯通到食櫥中找了些現成食物,四人大嚼 一頓。周伯通搖頭道:「老叫化,這裡的食物,哪及得上蓉兒烹調的?你巴巴的趕 來,甚是無聊。」   洪七公道:「我也只想吃鴛鴦五珍膾一味。那廚子不知到了何處,明兒抓到他 ,叫他做來你嘗嘗就知道啦。」周伯通道:「我不信就及得上蓉兒的手段。」   黃蓉一笑,知他感謝相贈面具之情,是以連聲誇讚。   洪七公道:「我要在這兒等那廚子,你既沒興頭,就和靖兒倆先出宮去罷,只 蓉兒在這裡陪我,明晚你們再來接我就是。」周伯通戴上城隍菩薩的面具,笑道: 「不,我在這兒陪你。明日我還要戴了這傢伙去嚇皇帝老兒。郭兄弟,蓉兒,你們 去瞧著老毒物,別讓他偷偷去盜了岳飛的遺書。」洪七公道:「老頑童這話有理。 你們快去,可要小心。」兩人同聲答應。周伯通道:「今晚別跟老毒物打架,明日 瞧我的。」   黃蓉道:「我們打他不贏,自然不打。」與郭靖溜出御廚,要出宮往冠蓋居去 察看完顏洪烈等人的動靜,黑暗中躡足繞過兩處宮殿,忽覺涼風拂體,隱隱又聽得 水聲,靜夜中送來陣陣幽香,深宮庭院,竟然忽有山林野處意。   黃蓉聞到這股香氣,知道近處必有大片花叢,心想禁宮內苑必多奇花佳卉,倒 不可不開開眼界,拉了郭靖的手,循花香找去。漸漸的水聲愈喧,兩人繞過一條花 徑,只見喬松修竹,蒼翠蔽天,層巒奇岫,靜窈縈深。黃蓉暗暗讚賞,心想這裡佈 置之奇雖不如桃花島,花木之美卻頗有過之。   再走數丈,只見一道片練也似的銀瀑從山邊瀉將下來,注入一座大池塘中,池 塘底下想是另有泄水通道,是以塘水卻不見滿溢。   池塘中紅荷不計其數,池前是一座森森華堂,額上寫著「翠寒堂」三字。黃蓉 走到堂前,只見廊下階上擺滿了茉莉、素馨,麝香藤、朱槿、玉桂、紅蕉、闇婆, 都是夏日盛開的香花,堂後又掛了伽蘭木、真臘龍涎等香珠,但覺馨意襲人,清芬 滿殿。堂中桌上放著幾盆新藕、甜瓜、枇杷、林擒等鮮果,椅上丟著幾柄團扇,看 來皇上臨睡之前曾在這裡乘涼。   郭靖嘆道:「這皇帝好會享福。」黃蓉笑道:「你也來做一下皇帝罷。」拉著 郭靖坐在正中涼床上,捧上水果,屈膝說道:「萬歲爺請用鮮果。」郭靖笑著拈起 一枚枇杷,道:「請起。」黃蓉笑道:「皇帝不會說請起的,太客氣啦。」   兩人正在低聲說笑,忽聽得遠處一人大聲喝道:「甚麼人?」兩人一驚,躍起 身來,躲在假山之後,只聽腳步沉重,兩個人大聲吆喝,趕了過來。兩人一聽,便 知來人武藝低微,不以為意。只見兩名護衛各舉單刀,奔到堂前。   那兩人四下張望,不見有異。一人笑道:「你見鬼啦。」另一人笑道:「這幾 日老是眼花。」說著退了出去。黃蓉暗暗好笑,一拉郭靖,正要出來,忽聽那兩名 護衛「嘿、嘿」兩聲,聲音雖極低沉,但聽得出是被點中穴道後的吐氣之聲,兩人 均想:「是周大哥膩煩了,出來玩耍?」   只聽得一人低聲道:「按著皇宮地圖中所示,瀑布邊上的屋子就是翠寒堂,咱 們到那邊去。」這聲音正是完顏洪烈。郭靖與黃蓉這一驚非同小可,互相握著的手 各自捏了一捏,藏在假山之後,一動也不敢動,在疏星微光下向堂前望去,依稀瞧 出來人身影,除了完顏洪烈之外,歐陽鋒、彭連虎、沙通天、靈智上人、梁子翁、 侯通海等人一齊到了。兩人均感大惑不解:「這批人到皇宮來幹什麼?總不成也是 來偷御廚的菜餚吃?」   只聽完顏洪烈抑低了嗓子說道:「小王仔細參詳岳飛遺下來的密函,又查考了 高宗、孝宗兩朝的文獻,斷得定那部武穆遺書,乃是藏在大內翠寒堂之東十五步的 處所。」眾人的眼光一齊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只見堂東十五步之處明明是一片瀑布 ,再無別物。完顏洪烈道:「瀑布之下如何藏書,小王也難以猜測,但照文書推究 ,必是在這個所在。」   沙通天號稱「鬼門龍王」,水性極佳,說道:「待我鑽進瀑布去瞧個明白。」 語聲甫畢,兩伏三縱,已鑽入了瀑布之中,片刻之間,又復竄出。眾人迎上前去, 只聽他道:「王爺果真明見,這瀑布後面有個山洞,洞口有座鐵門關著。」   完顏洪烈大喜,道:「武穆遺書必在洞內,就煩各位打開鐵門進去。」隨來眾 人有的攜有寶刀利刃,聽得此言,都想立功,當即湧到瀑布之前。只歐陽鋒微微冷 笑,站在完顏洪烈身旁,他身分不同,不肯隨眾取書。   沙通天搶在最前,低頭穿過急流,突覺勁風撲面,他適才曾過來察看,一無動 靜,怎想得到忽有敵人?急忙閃避,左腕已被人刁住,只覺一股大力推至,身不由 主的倒飛出來,剛好撞在梁子翁身上,總算兩人武功都是甚高,遇力卸避,均未受 傷。   眾人盡皆差愕之間,沙通天又已穿入瀑布,這次他有了提防,雙掌先護面門, 果然瀑布後又是一拳飛出。他舉左手擋格,右手還了一拳,還未看清敵人是何身影 ,梁子翁也已躍入了水簾之後。驀地裡一棒橫掃而至,來勢奇刁,梁子翁退避不及 ,給棒端掃中腳脛,立足不定,登時跌入瀑布,他身子本向後仰,被水力在胸中沖 落,腳下再被棒一勾,身不由主的摔出瀑布之外。就在此時,沙通天也被一股凌厲 掌力逼出了水簾。   三頭蛟侯通海也不想想師兄是何等功夫,自己是何等功夫,師兄既然失利,自 己豈能成功?仗著水性精熟,圓睜雙眼,從瀑布中強衝進去。   彭連虎知道不妙,待要上前接應,突見黑黝黝的一個身影從頭頂飛過,砰的一 聲,跌在地下。但聽得侯通海在地下大聲呼痛。彭連虎奔上前去,低聲道:「侯兄 ,噤聲,怎麼啦?」侯通海道:「操他奶奶,我屁股給摔成四塊啦。」彭連虎又是 驚訝,又是好笑,輕聲道:「豈有此理?」一摸他的屁股,似乎仍是兩塊,但也不 便細摸深究,眼見情狀有異,不肯貿然入內冒險,問道:「裡面是些甚麼人?」侯 通海痛得沒好氣,怒道:「我怎知道?一進去就給人打了出來,混帳王八蛋!」   星光下只見靈智上人紅袍飄動,大踏步走進瀑布,嘩嘩水聲中,但聽得他用西 藏語又叫又喝,已與人鬥得甚是激烈。   眾人面面相覷,盡是愕然。沙通天與梁子翁給人逼了出來,但黑暗之中,也只 依稀辨出水簾之後是一男一女,男的使掌,女的則使一根杆棒。這時聽得靈智上人 大聲吼叫,似乎吃到了苦頭。   完顏洪烈皺眉道:「這位上人好沒分曉,叫得這般驚天動地,皇宮中警衛轉眼 便來,咱們還盜甚麼書?」   說話甫畢,眾人眼前紅光一閃,只見靈智上人身上那件大紅袈裟順著瀑布流到 了荷花池中,又聽得當一聲響,他用作兵器的兩塊銅鈸也從水簾中飛將出來。彭連 虎怕銅鈸落地作聲,驚動宮衛,急忙伸手抄住。只聽得瀑布聲中夾著一片無人能懂 的藏語咒罵聲,一個肥大的身軀沖水飛出。但靈智上人與侯通海功夫畢竟不同,落 後地穩穩站住,屁股安然無恙,罵道:「是咱們在船上遇到的小子和丫頭。」   原來郭靖與黃蓉在假山後聽到完顏洪烈命人進洞盜書,心想武穆遺書若是被他 得去,金兵即能以岳武穆的遺法南下侵犯,這件事牽涉非小,明知歐陽鋒在此,決 然敵他不過,但若不挺身而出,豈忍令天下蒼生遭劫?黃蓉本來想使個計策將眾人 驚走,但郭靖見事態已急,不容稍有躊躇,當下牽了黃蓉的手,從假山背面溜入瀑 布之後,只盼能俟機伏擊,打歐陽鋒一個出其不意。瀑布水聲隆隆,眾人均未發覺 。   兩人奮力將沙通天等打退,都是又驚又喜,真想不到真經中的《易筋鍛骨篇》 有這等神效,黃蓉的打狗棒法變化奇幻,妙用無窮,只纏得沙通天、靈智上人手忙 腳亂,不知所措,郭靖乘虛而上,掌勁發處,都將他們推了出去。   兩人知道沙通天等一敗,歐陽鋒立時就會出手,那可萬萬敵他不過。黃蓉道: 「咱們快出去大叫大嚷,大隊宮衛趕來,他們就動不了手。」郭靖道:「不錯,你 出去叫喊,我在這裡守著。」黃蓉道:「千萬不可跟老毒物硬拼。」   郭靖道:「是了,快去,快去。」   黃蓉正要從瀑布後鑽出,卻聽得「閣」的一聲叫喊,一股巨力已從瀑布外橫沖 直撞的推將進來。兩人哪敢抵擋,分向左右躍開,騰的一下巨響,瀑布被歐陽鋒的 蛤蟆功猛勁激得向內橫飛,打在鐵門之上,水花四濺,聲勢驚人。   黃蓉雖已躍開,後心還是受到他蛤蟆功力道的側擊,只感呼吸急促,眼花頭暈 ,她微一凝神,猛地竄出,大叫:「拿刺客啊!拿刺客啊!」高聲叫喊,向前飛奔 。   她這麼一叫,翠寒堂四周的護衛立時驚覺,只聽得四下裡都是傳令吆喝之聲。 黃蓉躍上屋頂,揀起屋瓦,乒乒乓乓的亂拋。彭連虎罵道:「先打死這丫頭再說。 」展開輕身功夫,隨後趕去。梁子翁自左包抄,快步逼近。   完顏洪烈甚是鎮定,對楊康道:「康兒,你隨歐陽先生進去取書。」這時歐陽 鋒已進了水簾,蹲在地下,又是「閣」的一聲大叫,發勁急推,洞口的兩扇鐵門向 內飛了進去。   他正要舉步入內,忽見一條人影從旁撲來,人未到,掌先至,使的是一招險招 「飛龍在天」。歐陽鋒昏暗中雖然瞧不清來人面目,但一見招式,立知便是郭靖, 心念一動:「那九陰真經的經文奧妙異常,十句裡懂不到兩句,今日正好擒這小子 回去,逼他解說明白。」當下側身避開他這一擊,倏地探手,抓向他後心。   郭靖心想無論如何要守住洞門,不讓敵人入內,只要挨得片刻,宮衛大至,這 群奸人武功再高,終究也非逃走不可,見歐陽鋒不使殺手,卻來擒拿,微感詫異, 左手揮格,右手以空明拳法還擊,勁力雖然遠不如降龍十八掌之大,但掌影飄忽, 手法離奇。歐陽鋒叫聲:「好!」沉肩回手,拿向他右臂,手上卻未帶有風疾雷迅 的猛勁。   原來歐陽鋒在荒島上起始修練郭靖所書的經文,越練越不對勁。他哪知經文已 被改得顛三倒四,不知所云,只道經義精深,一時不能索解。後來聽洪七公在木筏 上嘰嘰咕咕的大念怪文,更以為這是修習真經的關鍵。他每與郭靖交一次手,便見 他功夫進了一層,心中總是又驚又喜:驚的是這小子如此進境,自是靠了真經之力 ,委實可畏﹔喜的是真經已然到手,以自己根底之厚,他日更是不可限量。上次在 木筏上搏鬥是以一敵二,性命相撲,這次穩占上風,卻可從容推究,以為修習經文 之助,當下與他一招一式的拆解。武穆遺書能否到手,他也不怎麼關懷,心中唯一 大事只是真經中的武學。   這時翠寒堂四周燈籠火把已照得白畫相似,宮監護衛一批批的擁來。完顏洪烈 見歐陽鋒與楊康進了水簾久久不出,而宮中侍衛雲集,眼見要糟,幸好眾護衛都仰 頭瞧著屋頂上黃蓉與彭連虎、梁子翁追奔相鬥,不知水簾之後更有大事,但料想片 刻之間終究不免給人知覺,只急得連連搓手頓足,不住口的叫道:「快,快。」   靈智上人道:「王爺莫慌,小僧再進去。」搖動左掌擋在身前,又鑽進了水簾 。這時火光照過瀑布,只見歐陽鋒正與郭靖在洞口拆招換式,楊康數次要搶進洞去 ,卻哪裡通得過兩人的拳勢掌風?靈智上人只看了數招,心中老大不耐,暗想眼下 局面何等緊急,這歐陽鋒卻在這裡慢條斯理的跟人練武,真是混蛋之至,大叫:「 歐陽先生,我來助你!」   歐陽鋒喝道:「給我走得遠遠的。」靈智上人心想:「這當口你還逞甚麼英雄 好漢,擺甚麼大宗師的架子?」矮身搶向郭靖左側,一個大手印就往郭靖太陽穴拍 去。歐陽鋒大怒,右手伸出,一把又已抓住他的後頸肥肉,向外直甩出去。   靈智上人又被抓住,心中怒極,最惡毒的話都罵了出來,只不過他罵的是藏語 ,歐陽鋒本就不懂﹔再者他剛「巴呢米哄……」的罵得半句,一股激流已從嘴裡直 灌進去,登時教他將罵聲和水吞服。原來這次他被擲出時臉孔朝天,瀑布沖下,灌 滿了他一嘴水。   完顏洪烈見靈智上人騰雲駕霧般直摔出來,噹啷啷,忽喇喇幾聲響過,將翠寒 堂前的花盆壓碎了一大片,暗叫不妙,又見宮中衛士紛紛趕來,忙撩起袍角,也衝 進了瀑布之內。他雖也會些武功,究不甚高,被瀑布一沖,腳底滑溜,登時向前直 跌進去。楊康忙搶上扶住。完顏洪烈微一凝神,看清楚了周遭形勢,叫道:「歐陽 先生,你能把這小子趕開麼?」   他知不論向歐陽鋒懇求或是呼喝,對方都未必理會,這般輕描淡寫的問一句, 他卻非出全力將郭靖趕開不可,正所謂「遣將不如激將」,果然歐陽鋒一聽,答道 :「那有甚麼不能?」蹲下身來,「閣」的一聲大叫,運起蛤蟆功勁力,雙掌齊發 ,向前推出。   這一推是他畢生功力之所聚,縱令洪七公、黃藥師在此,也不能正面與他這一 推強擋硬拼,郭靖如何抵擋得了?   歐陽鋒適才與他拆招,逼他將空明拳一招招的使將出來,但見招數精微,變化 奇妙,不由得心中暗暗稱賞,只道是九陰真經上所蒙的武功,滿心要引他將這套拳 法使完,以便觀摩印証,完顏洪烈卻闖了進來,只一句話,便叫歐陽鋒不得不立逞 全力。但他尚有用郭靖之處,倒也不想就此加害,只是叫他知道厲害,自行退開便 是。   豈知郭靖已發了狠勁,決意保住武穆遺書,知道只要自己側身避過,此際洞門 大開,遺書必落敵手。外面衛士雖多,又怎攔得住歐陽鋒這等人?眼見這一推來勢 凶猛,擋既不能,避又不可,當下雙足一點,躍高四尺,躲開了這一推,落下時卻 仍擋在洞口。只聽身後騰的一聲大響,泥沙紛落,歐陽鋒這一推的勁力都撞上了山 洞石壁。歐陽鋒叫聲:「好!」第二推又已迅速異常的趕到,前勁未衰,後勁繼至 。郭靖猛覺得勁風罩上身來,心知不妙,一招「震驚百里」,也是雙掌向前平推, 這是降龍十八掌中威力極大的一招。   這一下是以硬接硬,剎那之間,兩下裡竟然凝住不動。郭靖明知己力不敵,非 敗不可,但實逼處此,別無他途。   完顏洪烈見兩人本是忽縱忽竄、大起大落的搏擊,突然間變得兩具僵屍似,連 手指也不動一動,似乎氣也不喘一口,不禁大感詫異。   稍過片刻,郭靖已是全身大汗淋漓。歐陽鋒知道再拼下去,對方必受重傷,有 心要讓他半招,當下勁力微收,哪知胸口突然一緊,對方的勁力直逼過來,若不是 他功力深厚,這一下已吃了大虧。歐陽鋒吃了一驚,想不到他小小年紀,掌力已如 此厲害,立時吸一口氣,運勁反擊,當即將來力擋了回去。若是他勁力再發,已可 將郭靖推倒,只是此時雙方掌力均極強勁,欲分勝負,非使對方重創不可,要打死 他倒也不難,然而這小子是真經武學的總樞,豈能毀於己手?心想只有再耗一陣, 待他勁力衰退,就可手到擒來。   不多時,兩人勁力已現一消一長,但完顏洪烈與楊康站著旁觀,卻不知這局面 要到何時方有變化,不禁焦急異常。其實兩人相持,也只頃刻間之事,只因水簾外 火光愈盛,喧聲越響,在完顏洪烈、楊康心中,卻似不知已過了多少時刻。   猛聽得忽喇一響,瀑布中衝進來兩名衛士。楊康撲上前去,嗒嗒兩聲,雙手分 別插入了兩名衛士的頂門,「九陰白爪功」一舉奏功,只覺一股血腥氣衝向鼻端, 殺心大盛,從靴筒間拔出匕首,猱身而上,疾向郭靖腰間刺去。   郭靖正在全力抵禦歐陽鋒的掌力,哪有餘暇閃避這刺來的一刀?他知只要身子 稍動,勁力稍鬆,立時就斃于西毒的蛤蟆功之下,因此明明覺得尖利的鋒刃刺到身 上,仍只有置之不理,突覺腰間劇痛,呼吸登時閉住,不由自主的握拳擊下,正中 楊康手腕。   此時兩人武功相差已遠,郭靖這一拳下來,只擊得楊康骨痛欲裂,急忙縮手, 那匕首已有一半刃鋒插在郭靖腰裡。就在此時,郭靖前胸也已受到蛤蟆功之力,哼 也哼不出一聲,俯身跌倒。   歐陽鋒見畢竟傷了他,搖手搖頭,連叫:「可惜!可惜!」心下大是懊喪,但 想這小子已然救不活了,不必再理,只好去搶武穆遺書,向楊康怒目瞪了一眼,心 道:「你這小子壞我大事。」轉身跨進洞內,完顏洪烈與楊康跟了進去。   此時宮中衛士紛紛湧進,歐陽鋒卻不回身,反手抓起,一個個的隨手擲出。   他背著身子隨抓隨擲,竟沒有一個衛士進得了洞。   楊康晃亮火折察看洞中情狀,只見地下塵土堆積,顯是長時無人來到,正中孤 零零的擺著一張石几,几上有一隻兩尺見方的石盒,盒口貼了封條,此外再無別物 。   楊康將火折湊近看時,封條上的字跡因年深日久,已不可辨。完顏洪烈叫道: 「那書就在這盒子裡。」楊康大喜,伸手去捧。歐陽鋒左臂在他肩頭輕輕一推,楊 康站立不住,踉踉蹌蹌的跌開幾步,差愕之下,只見歐陽鋒已將石盒挾在脅下。完 顏洪烈叫道:「大功告成,大伙兒退!」歐陽鋒在前開路,三人退了出去。   楊康見郭靖滿身鮮血,一動不動的與幾名衛士一起倒在洞口,心中微感歉疚, 低聲道:「你就不識好歹,愛管閒事,可別怪我不顧結義之情。」想起自己的匕首 還留在他身上,俯身正要去拔,水簾外一個人影竄了進來,叫道:「靖哥哥,你在 哪裡?」   楊康識得是黃蓉聲音,心中一驚,顧不得去拔匕首,躍過郭靖身子,急急鑽出 水簾,隨著歐陽鋒等去了。   原來黃蓉東奔西竄,與彭連虎、梁子翁兩人在屋頂大捉迷藏。不久宮衛愈聚愈 多,喊聲震天,彭、梁二人身在禁宮,究竟心驚,不敢久追,與沙通天等退到瀑布 之旁,只等完顏洪烈出來。眾人在洞口殺了幾名護衛,歐陽鋒已得手出洞。   黃蓉掛念郭靖,鑽進水簾,叫了幾聲不聽得應聲,慌了起來,亮火折照著,驀 見他渾身是血,正伏在自己腳邊。這一下嚇得她六神無主,手一顫,火折落在地上 熄了。只聽得洞外眾護衛高聲吶喊,直嚷捉拿刺客。十多名護衛被歐陽鋒擲得頸斷 骨折,無人再敢進來動手。但身負宮衛重任,眼下刺客闖宮,如不大聲叫嚷,又何 以顯得忠字當頭、奮不顧身?   黃蓉俯身抱起郭靖,摸到他手上溫暖,略感放心,叫了他幾聲,卻仍是不應, 當即負起他身子,從瀑布邊悄悄溜出,躲到了假山之後。此時翠寒堂一帶,燈籠火 把照耀已如白畫,別處殿所的護衛得到訊息,也都紛紛趕到。黃蓉身法雖快,卻逃 不過人多眼雜,早有數人發見,高聲叫喊,追將過來。   她心中暗罵:「你們這批膿包,不追奸徒,卻追好人。」咬牙拔足飛奔,幾名 武功較高的護衛迫得近了,她發出一把金針,只聽得後面「啊喲」連聲,倒了數人 。餘人不敢迫近,眼睜睜的瞧她躍出宮牆,逃得不知去向。   眾人這麼一鬧,宮中上下驚惶,黑夜之中也不知是皇族圖謀篡位,還是臣民反 叛作亂。宮衛、御林軍、禁軍無不驚起,只是統軍將領沒一人知道亂從何來,空自 擾了一夜,直到天明,這才鐵騎齊出,九城大索。「叛逆」「刺客」倒也捉了不少 ,只可惜審到後來,才知不是地痞流氓,便是穿鑿小偷,也只得捏造口供,胡亂殺 卻一批,既報君恩,又保祿位了。 熾天使書城

    【第四回.密室療傷】   當晚黃蓉出宮之後,慌不擇路,亂奔了一陣,見無人追來,才放慢腳步,躲入 一條小巷,伸指去探郭靖鼻息,幸喜尚有呼吸,只是火折已在宮中失落,黑暗中也 瞧不出他身上何處受傷。她知到得天明,這樣血淋淋的一個人在城中必然難以安身 ,當下連夜翻出城牆,趕到傻姑店中。   饒是黃蓉一身武功,但背負了郭靖奔馳了大半夜,心中又是擔驚吃慌,待要推 開傻姑那客店的門坐定,但覺氣喘難當,全身似欲虛脫。她坐下微微定了定神,不 待喘過氣來,即自掙扎著過去點燃一根松柴,往郭靖臉上照去,這一下只嚇得她比 在宮中之時更是厲害。   但見他雙眼緊閉,臉如白紙,端的是生死難料。黃蓉曾見他受過數次傷,但從 未有如這次險惡,只覺得自己一顆心似乎要從口腔中跳出來,執著松柴呆呆站著, 忽然一隻手從旁伸過來將松柴接去。黃蓉緩緩轉過頭去,見是傻姑。   黃蓉深深吸了口氣,此時身旁多了一人,膽子大了一些,正想檢視郭靖身上何 處受傷,火光下忽見他腰間黑黝黝地一截,卻是個匕首的烏木劍柄,低頭看時,只 見一把匕首端端正正的插在他左腰之中。   黃蓉的驚慌到此際已至極處,心中反而較先寧定,輕輕撕開他腰間中衣,露出 肌膚,只見血漬凝在匕首兩旁,刃鋒深入肉裡約有數寸。她心想,如將匕首拔出, 只怕當場就送了他性命,但若遷延不拔,時刻久了,更是難救,咬緊牙關,伸手握 住了匕首柄,欲待要拔,忽然心中慌亂,不由自主的又將手縮回,接連幾次,總是 下不了決心。   傻姑看得老大不耐,見黃蓉第四次又再縮手,突然伸手抓住劍柄,猛力拔了出 來。郭靖與黃蓉齊聲大叫,傻姑卻似做了一件好玩之事,哈哈大笑。   黃蓉只見郭靖傷口中鮮血如泉水般往外噴湧,傻姑卻尚在呆笑,驚怒之下,反 手一掌,將傻姑打了個筋斗,隨即俯身用力將手帕按住傷口。   傻姑一跤摔倒,松柴熄滅,堂中登時一片黑暗。傻姑大怒,搶上去猛踢一腳, 黃蓉也不閃避,這一腳正好踢在她腿上。傻姑怕黃蓉起身打她,踢了一腳後立即逃 開,過了一會,卻聽得黃蓉在輕輕哭泣,大感奇怪,忙又去點燃了一根松柴,問道 :「我踢痛了你麼?」   匕首拔出時一陣劇痛,將郭靖從昏迷中痛醒過來,火光下見黃蓉跪在身旁,忙 問:「岳爺爺的書……給……給盜去了嗎?」黃蓉聽他說話,心中大喜,聽他念念 不忘於這件事,心想這時不可再增他的煩憂,說道:「你放心,奸賊得不了手的… …」欲待問他傷勢,只感手上熱熱的全是鮮血。郭靖低聲道:「你幹麼哭了?」黃 蓉淒然一笑,道:「我沒哭。」   傻姑忽然插口道:「她哭了,還賴呢,不?你瞧,她臉上還有眼淚。」郭靖道 :「蓉兒,你放心,《九陰真經》中載得有療傷之法,我不會死的。」   陡聞此言,黃蓉登時如黑暗中見到一盞明燈,點漆般的雙眼中亮光閃閃,喜悅 之情,莫可名狀,要想細問詳情,又怕耗了他精神,轉身拉住傻姑的手,笑問:「 姊姊,剛才我打痛了你麼?」傻姑心中卻還是記著她哭了沒有,說道:「我見你哭 過的,你賴不掉。」黃蓉微笑道:「好罷,哭過了。你沒哭,你很好。」傻姑聽她 稱讚自己,大為高興。   郭靖緩緩運氣,劇痛難當。這時黃蓉心神已定,取出一枚金針,去刺他左腰傷 口上下穴道,既緩血流,又減痛楚,然後給他洗淨傷口,敷上金創藥,包紮了起來 ,再給他服下幾顆九花玉露丸止痛。郭靖道:「這一劍雖然刺得不淺,但……但沒 中在要害,不……不要緊的。難當的是中了老毒物的蛤蟆功,幸好他似乎未用全力 ,看來還有可救,只是須得辛苦你七日七晚。」黃蓉嘆道:「就是為你辛苦七十年 ,你知道我也是樂意的。」   郭靖心中一甜,登感一陣暈眩,過了一會,心神才又寧定,道:「只可惜師父 受傷之後,我相隔數日才見到他,錯過了療治的機會。否則縱然蛇毒厲害,難以痊 癒,也不致……也不致如今日般束手無策。」   黃蓉道:「當日在那島上,就算能治師父的傷,老毒物叔侄又怎容得?你莫想 這想那了,快說治你自己的法兒,好教人放心。」郭靖道:「得找一處清靜的地方 ,咱倆依著真經上的法門,同時運氣用功。兩人各出一掌相抵,以你的功力,助我 治傷。」他說到這裡,閉目喘了幾口氣,才接著道:「難就難在七日七夜之間,兩 人手掌不可有片刻離開,你我氣息相通,雖可說話,但決不可與第三人說一句話, 更不可起立行走半步。若是有人前來打擾,那可……」   黃蓉知道這療傷之法與一般打坐修練的功夫相同,在功行圓滿之前,只要有片 時半刻受到外來侵襲,或是內心魔障干擾,稍有把持不定,不免走火入魔,不但全 功盡棄,而且小則受傷,大則喪身。是以學武之士練氣行功,若非在荒山野嶺人跡 不到之處,便是閉關不出,又或有武功高強的師友在旁護持,以免出岔。   她想:「清靜之處一時難找,治傷要我相助,靠這傻姑抵禦外來侵擾自然是萬 萬不能,她只有反來滋擾不休。就算周大哥回來,他也決計難以定心給我們守上七 日七夜,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這便如何是好?」沉吟多時,轉眼見到那個碗櫥, 心念一動:「有了,我們就躲在這個秘室裡治傷。當日梅超風練功時無人護持,她 不是鑽在地洞之中麼?」   這時天已微明,傻姑到廚下去煮粥給兩人吃。黃蓉道:「靖哥哥,你養一會兒 神,我去買些吃的,我們馬上就練。」心想眼下天時炎熱,飯菜之類若放上七日七 夜,必然腐臭,於是到村中去買了一擔西瓜。   那賣瓜的村民將瓜挑進店內,堆在地下,收了錢出去時,說道:「我們牛家村 的西瓜又甜又脆,姑娘你一嘗就知道。」   黃蓉聽了「牛家村」三字,心中一凜,暗道:「原來此處就是牛家村,這是靖 哥哥的故居啊。」她怕郭靖聽到後觸動心事,當下敷衍幾句,待那村民出去,到內 堂去看時,見郭靖已沉沉睡去,腰間包紮傷口的布帶上也無鮮血滲出。   她打開碗櫥,旋轉鐵碗,開了密門,將一擔西瓜一個個搬進去,最後一個留下 了給傻姑,叮囑她萬萬不可對人說他們住在裡面,不論有天大的事,也不得在外招 呼叫喚。傻姑雖不懂她的用意,但見她神色鄭重,話又說得明白,便點頭答應,說 道:「你們要躲在裡面吃西瓜,不給人知道,吃完了西瓜才出來。傻姑不說。」黃 蓉喜道:「是啊,傻姑不說,傻姑是好姑娘。傻姑說了,傻姑就是壞姑娘。」傻姑 連聲道:「傻姑不說,傻姑是好姑娘。」   黃蓉喂郭靖喝了一大碗粥,自己也吃了一碗,於是扶他進了密室,當從內關上 櫥門時,只見傻姑純樸的臉上露出微笑,說道:「傻姑不說。」黃蓉心念忽動:「 這姑娘如此呆呆,只怕逢人便道:『他兩個躲在櫥裡吃西瓜』要傻姑不說。只有殺 了她,方無後患。「她自小受父親薰陶,甚麼仁義道德,正邪是非,全不當作一回 事,雖知傻姑必與曲靈風淵源甚深,但此人既危及郭靖性命,再有十個傻姑也得殺 了,拿起從郭靖腰間拔出的匕首,便要出櫥動手。第二十四回密室療傷黃蓉向外走 了兩步,回過頭來,只見郭靖眼光中露出懷疑神色,料想是自己臉上的殺氣被他瞧 了出來,心想:「我殺傻姑不打緊,靖哥哥好了之後,定要跟我吵鬧一場。」又想 :「跟我吵鬧倒也罷了,說不定他終身不提這回事,心中卻老是記恨,那可無味得 很了。罷罷罷,咱們冒上這個大險就是。」   當下關上櫥門,在室中四下細細察看。那小室屋頂西角開著個一尺見方的天窗 ,日光透過天窗的蛤殼片,白天勉強可見到室中情狀,天窗旁通風的氣孔卻已被塵 土閉塞。她拿匕首穿通了氣孔。只覺室中穢氣兀自甚重,卻也無法可想,回思適才 憂急欲死的情景,此刻在這塵土充塞的小室之中,卻似置身天堂。   郭靖倚在壁上,微笑道:「在這裡養傷真是再好也沒有。只是陪著兩個死人, 你不害怕嗎?」黃蓉心中卻是害怕,但強作毫不在乎,笑道:「一個是我師哥,他 決不能害我﹔另一個是飯桶將官,活的我尚不怕,死鬼更加嚇唬不了人。」當下將 兩具駭骨搬到小室北邊角落,在地下鋪上原來墊西瓜的稻草,再將十幾個西瓜團團 圍在身周,伸手可及,問道:「這樣好不好?」   郭靖道:「好,咱們就來練吧。」黃蓉扶著他坐在稻草之上,自己盤膝坐在他 的左側,一抬頭,只見面前壁上有個錢眼般的小孔,俯眼上去一張,不禁大喜,原 來牆壁裡嵌著一面小鏡,外面堂上的事物盡都映入鏡中,看來當年建造這秘室的人 心思甚是周密,躲在室中避敵之時,仍可在鏡中察看外面動靜。只是時日久了,鏡 上積滿了灰塵。她摸出手帕裹上食指,探指入孔,將小鏡拂拭乾淨。   只見傻姑坐在地下拋石子,嘴巴一張一合,不知在說些甚麼。黃蓉湊耳到小孔 之上,聽得清清楚楚,原來她是在唱哄小孩睡覺的兒歌:「搖搖搖,搖到外婆橋, 外婆叫我好寶寶……」黃蓉初覺好笑,但聽了一陣,只覺她歌聲中情致纏綿,愛憐 橫溢,不覺痴了:「這是她媽媽當日唱給她聽的麼?……我媽媽若不早死,也會這 樣唱著哄我。」想到此處,眼眶竟自濕了。   郭靖見到她臉上酸楚的神色,說道:「你在想什麼?我的傷不打緊,你別難過 。」黃蓉伸手擦了擦眼睛,道:「快教我練功治傷的法兒。」於是郭靖將《九陰真 經》中的「療傷篇」緩緩背了一遍。   武術中有言道:「未學打人,先學挨打。」初練粗淺功夫,卻須由師父傳授怎 生挨打而不受重傷,到了武功精深之時,就得研習護身保命、解穴救傷、接骨療毒 諸般法門。須知強中更有強中手,任你武功蓋世,也難保沒失手的日子。這《九陰 真經》中的「療傷篇」,講的是若為高手以氣功擊傷,如何以氣功調理真元,治療 內傷。至於折骨、金創等外傷的治療,研習真經之人自也不用再學。   黃蓉只聽了一遍,便已記住,經文中有數處不甚了了,兩人共同推究參詳,一 個對全真派內功素有根柢,一個聰敏過人,稍加研討,也即通曉。當下黃蓉伸出右 掌,與郭靖左掌相抵,各自運氣用功,依法練了起來。   練了兩個時辰後,休息片刻。黃蓉左手持刀,剖一個西瓜與郭靖分食,兩人手 掌卻不分開。練到未牌時分,郭靖漸覺壓在胸口的悶塞微有鬆動,從黃蓉掌心中傳 過來的熱氣緩緩散入自己周身百骸,腰間疼痛竟也稍減,心想這真經上所載的法門 確是靈異無比,當下不敢絲毫怠懈,繼續用功。   到第三次休息時,天窗中射進來的日光已漸黯淡,時近黃昏,不但郭靖胸口舒 暢得多,連黃蓉也大感神清氣爽。   兩人閒談了幾句,正待起始練功,忽聽得一陣急促奔跑之聲,來到店前,戛然 而止,接著幾個人走入店堂。一個粗野的聲音喝道:「快拿飯菜來,爺們餓死啦! 」聽聲音卻是三頭蛟侯通海,郭靖與黃蓉面面相覷,均感差愕。   黃蓉忙湊眼到小孔中張望,真乃不是冤家不聚頭,小鏡中現出的人形赫然是完 顏洪烈、歐陽鋒、楊康、彭連虎等人。   這時傻姑不知到哪裡玩去了,侯通海雖把桌子打得震天價響,卻是沒人出來。 梁子翁在店中轉了個圈,皺眉道:「這裡沒人住的。」侯通海自告奮勇,到村中去 購買酒飯。歐陽鋒在內堂風吹不到處鋪下稻草,抱起斷腿未癒的侄兒放在草上,讓 他靜臥養傷。   彭連虎笑道:「這些御林軍、禁軍雖然膿包沒用,可是到處鑽來鑽去,陰魂不 散,累得咱們一天沒好好吃飯。王爺您是北人,卻知道這裡錢塘江邊有個荒僻的村 子,領著大伙兒過來。真是能者無所不能。」   完顏洪烈聽他奉承,臉上卻無絲毫得意神情,輕輕嘆息一聲,道:「十九年之 前,我曾來過這裡的。」眾人見他臉上有傷感之色,都微感奇怪,卻不知他正在想 著當年包惜弱在此村中救他性命之事。荒村依然,那個荊釵青衫、餵他雞湯的溫婉 女子卻再也不可得見了。   說話之間,侯通海已向村民買了些酒飯回來。彭連虎給眾人斟了酒,向完顏洪 烈道:「王爺今日得獲兵法奇書,行見大金國威振天下,平定萬方,咱們大伙向王 爺恭賀。」說著舉起酒碗,一飲而盡。   他話聲甚是響亮,郭靖雖隔了一道牆,仍是聽得清清楚楚,不由得大吃一驚: 「岳爺爺的書還是給他得去了!」   心下著急,胸口之氣忽爾逆轉。黃蓉掌心中連連震動,知他聽到噩耗,牽動了 丹田內息,若是把持不定,立時有性命之憂,忙將嘴湊在他耳邊,悄聲道:「他能 將書盜去,難道咱們就不能盜回來麼?只要你二師父妙手書生出馬,十部書也盜回 來啦。」郭靖心想不錯,忙閉目鎮懾心神,不再聽隔牆之言。   黃蓉又湊眼到小孔上去,見完顏洪烈正舉碗飲酒,飲乾後歡然說道:「這次全 仗各位出力襄助。歐陽先生更居首功,若不是他將那姓郭的小子趕走,咱們還得多 費手腳。」歐陽鋒乾笑了幾聲,響若破鈸。郭靖聽了,心頭又是一震。黃蓉暗道: 「老天爺保佑,這老毒物別在這裡彈他的鬼箏,否則靖哥哥性命難保。」   只聽歐陽鋒道:「此處甚是偏僻,宋兵定然搜尋不到。那岳飛的遺書到底是個 什麼樣兒,大伙兒都來見識見識。」說著從懷中取出石盒,放在桌上,他要瞧瞧武 穆遺書的內文,若是載得有精妙的武功法門,那麼老實不客氣就據為己有,倘若只 是行軍打仗的兵法韜略,自己無用,樂得做個人情,就讓完顏洪烈拿去。   一時之間,眾人目光都集於石盒之上。黃蓉心道:「怎生想個法兒將那書毀了 ,也勝似落入這奸賊之手。」只聽完顏洪烈道:「小王參詳岳飛所留幾首啞謎般的 詩詞,又推究趙官兒歷代營造修建皇宮的史錄,料得這部遺書必是藏在翠寒堂東十 五步之處。今日瞧來,這推斷僥倖沒錯。宋朝也真無人,沒一人知道深宮之中藏著 這樣的寶物。咱們昨晚這一番大鬧,只怕無人得知所為何來呢。」言下甚是得意, 眾人又乘機稱頌一番。   完顏洪烈捻鬚笑道:「康兒,你將石盒打開吧。」楊康應聲上前,揭去封條, 掀開盒蓋。眾人目光一齊射入盒內,突然之間,人人臉色大變,無不驚訝異常,做 聲不得。只見盒內空空如也,哪裡有甚麼兵書,連白紙也沒一張。   黃蓉雖瞧不見盒中情狀,但見了眾人臉上模樣,已知盒中無物,心下又是喜歡 ,又覺有趣。   完顏洪烈沮喪萬分,扶桌坐下,伸手支頤,苦苦思索,心想:「我千推算,萬 推算,那岳飛的遺書非在這盒中不可,怎麼會忽然沒了影兒?」突然心念一動,臉 露喜色,搶起石盒,走到天井之中,猛力往石板上摔落。   只聽得砰的一聲響,石盒已碎成數塊。黃蓉聽得碎石之聲,立時想到:「啊, 石盒有夾層。」急著要想瞧那遺書是否在夾層之中,苦於不能出去,但過不片刻, 便見完顏洪烈廢然回座,說道:「我知道石盒另有夾層,豈知卻又沒有。」   眾人紛紛議論,胡思亂想。黃蓉聽各人怪論連篇,不禁暗笑,當即告知郭靖。 他聽說武穆遺書沒給盜去,心中大慰。   黃蓉尋思:「這些奸賊豈肯就此罷手,定要再度入宮。」又想師父尚在宮中, 只怕受到牽累,雖有周伯通保護,但老頑童瘋瘋癲癲,擔當不了正事,不禁頗為擔 心,果然聽得歐陽鋒道:「那也沒甚麼大不了,咱們今晚再去宮中搜尋便是。」   完顏洪烈道:「今晚是去不得了,昨晚咱們這麼一鬧,宮裡必定嚴加防範。」 歐陽鋒道:「防範自然免不了,可是那有甚麼打緊?王爺與世子今晚不用去,就與 捨侄在此處休息便是。」完顏洪烈拱手道:「卻又要先生辛苦,小王靜候好音。」   眾人當即在堂上鋪了稻草,躺下養神。睡了一個多時辰,歐陽鋒領了眾人又進 城去。   完顏洪烈翻來覆去的睡不著,子夜時分,江中隱隱傳來潮聲,又聽著村子盡頭 一隻狗嗚嗚吠叫,時斷時續的始終不停,似是哭泣,靜夜聲哀,更增煩憂。過了良 久,忽聽得門外腳步聲響,有人進來,忙翻身坐起,拔劍在手。楊康早已躍到門後 埋伏,月光下只見一個蓬頭女子哼著兒歌,推門而入。   這女子正是傻姑,她在林中玩得興盡回家,見店堂中睡得有人,也不以為意, 摸到睡慣了的亂柴堆裡,躺下片刻,便已鼾聲大作。   楊康見是個鄉下蠢女,一笑而睡。完顏洪烈卻思潮起伏,久久不能成眠,起來 從囊中取出一根蠟燭點燃了,拿出一本書來翻閱。黃蓉見光亮從小孔中透進來,湊 眼去看,只見一隻飛蛾繞燭飛舞,猛地向火撲去,翅兒當即燒焦,跌在桌上。   完顏洪烈拿起飛蛾,不禁黯然,心想:「若是我那包氏夫人在此,定會好好的 給你醫治。」從懷裡取出一把小銀刀、一個小藥瓶,拿在手裡撫摸把玩。   黃蓉在郭靖肩上輕輕一拍,讓開小孔,要他來看。郭靖眼見之下,勃然大怒, 依稀認得這銀刀與藥瓶是楊康之母包惜弱的物事,當日在趙王府中見她曾以此為小 兔治傷。只聽完顏洪烈輕輕的道:「十九年前,就在這村子之中,我初次和你相見 ……唉,不知現下你的故居是怎樣了……」說著站起身來,拿了蠟燭,開門走出。   郭靖愕然:「難道此處就是我父母的故居牛家村?」湊到黃蓉耳邊悄聲詢問。 黃蓉點了點頭。郭靖胸間熱血上湧,身子搖蕩。黃蓉右掌與他左掌相抵,察覺他內 息陡急,自是心情激動,怕有凶險,又伸左掌與他右掌相抵,兩人同時用功,郭靖 這才慢慢寧定。過了良久,火光閃動,只聽得完顏洪烈長聲嘆息,走進店來。   郭靖此時已制住了心猿意馬,當下左掌仍與黃蓉相抵,湊眼小鏡察看。   只見完顏洪烈拿著幾塊殘磚破瓦,坐在燭火之旁發呆。郭靖心想:「這奸賊與 我相距不到十步,我只消將短刀擲去,立時可取他性命。」伸右手在腰間拔出成吉 思汗所賜金刀,低聲向黃蓉道:「你把門旋開了。」黃蓉忙道:「不成!刺殺他雖 是輕而易舉,但咱們藏身的所在定會給人發見。」郭靖顫聲道:「再過六天六晚, 不知他又到了哪裡。」黃蓉知道此刻不易勸說,在他耳邊低聲道:「你媽媽和蓉兒 要你好好活著。」   郭靖心中一凜,點了點頭,將金刀插回腰間刀鞘,再湊眼到小孔上,卻見完顏 洪烈已伏在桌上睡著了。忽見稻草堆中一人坐起身來。那人的臉在燭火光圈之外, 在鏡中瞧不清是何人。只見他悄悄站起,走到完顏洪烈身後,拿起桌上的小銀刀與 藥瓶看了一會,輕輕放下,回過頭來,卻是楊康。   郭靖心想:「是啊,你要報父母大仇,此刻正是良機,一刀刺去,你不共戴天 的大仇人哪裡還有性命?若是老毒物他們回來,可又下不了手啦。」心下焦急,只 盼他立即下手。卻見他瞧著桌上的銀刀與藥瓶出了一會神,一陣風來,吹得燭火乍 明乍暗,又見他脫下身上長袍,輕輕披在完顏洪烈身上,防他夜寒著涼。郭靖氣極 ,不願再看,渾不解楊康對這害死他父母的大仇人何以如此關懷體貼。   黃蓉安慰他道:「別心急,養好傷後,這奸賊就是逃到天邊,咱們也能追得到 。他又不是歐陽鋒,要殺他還不容易?」郭靖點點頭,又用起功來。   到破曉天明,村中幾隻公雞遠遠近近的此啼彼和,兩人體內之氣已在小周天轉 了七轉,俱感舒暢寧定。黃蓉豎起食指,笑道:「過了一天啦。」郭靖低聲道:「 好險!若不是你阻攔,我沉不住氣,差點兒就壞了事。」黃蓉道:「還有六日六夜 ,你答應要聽我話。」郭靖笑道:「我哪一次不聽你的話了?」黃蓉微微一笑,側 過了頭道:「待我想想。」   此時一縷日光從天窗中射進來,照得她白中泛紅的臉美若朝霞。郭靖突然覺得 她的手掌溫軟異常,胸中微微一蕩,急忙鎮懾心神,但已是滿臉通紅。   自兩人相處以來,郭靖對她從未有過如此心念,不由得暗中自驚自責。黃蓉見 他忽然面紅耳赤,很是奇怪,問道:「靖哥哥,你怎麼啦?」郭靖低頭道:「我真 不好,我忽然想……想……」黃蓉問道:「想什麼?」郭靖道:「現下我不想啦。 」黃蓉道:「那末先前你想甚麼呢?」郭靖無法躲閃,只得道:「我想抱著你,親 親你。」黃蓉心中溫馨,臉上也是一紅,嬌美中略帶靦腆,更增風致。   郭靖見她垂首不語,問道:「蓉兒,你生氣了麼?我這麼想,真像歐陽克一樣 壞啦。」黃蓉嫣然一笑,柔聲道:「我不生氣。我在想,將來你總會抱我親我的, 我是要做你妻子的啊。」郭靖心中大喜,訥訥的說不出話來。黃蓉道:「你想親親 我,想得厲害麼?」   郭靖正待回答,突然門外腳步聲急,兩個人衝進店來,只聽侯通海的聲音說道 :「操他奶奶雄,我早說世上真的有鬼,師哥你就不信。」語調氣極敗壞,顯是說 不出的焦躁。又聽沙通天的聲音道:「什麼鬼不鬼的?我跟你說,咱們是撞到了高 手。」黃蓉在小孔中瞧去,只見侯通海滿臉是血,沙通天身上的衣服也撕成一片片 的,師兄弟倆狼狽不堪。完顏洪烈與楊康見了,大為驚訝,忙問端的。   侯通海道:「我們運氣不好,昨晚在皇宮裡撞到了鬼,他媽的,老侯一雙耳朵 給鬼割去啦。」完顏洪烈見他兩邊臉旁血肉模糊,果真沒了耳朵的影蹤,更是駭然 。沙通天斥道:「兀自說鬼道怪,你還嫌丟的人不夠麼?」侯通海雖然懼怕師兄, 卻仍辯道:「我瞧得清清楚楚,一個藍靛眼、朱砂鬍子的判官哇哇大叫向我撲來。 我只一回頭,那判官就揪住我頭頸,跟著一對耳朵就沒啦。這判官跟廟裡的神像一 模一樣,怎會不是?」沙通天和那判官拆了三招,給他將自己衣服撕得粉碎,這人 的出手明明是武林高人,決非神道鬼怪,只是怎麼竟會生成判官模樣,卻是大惑不 解。   四人紛紛議論猜測,又去詢問躺著養傷的歐陽克,都是不得要領。說話之間, 靈智上人、彭連虎、梁子翁三人也先後逃回。靈智上人雙手給鐵鏈反縛在背後,彭 連虎卻是雙頰給打得紅腫高脹,梁子翁更是可笑,滿頭白髮給拔得精光,變成了一 個和尚,單以頭頂而論,倒與沙通天的禿頭互相輝映,一時瑜亮。原來三人進宮後 分道搜尋武穆遺書,卻都遇上了鬼怪。只是三人所遇到的對手各不相同,一個是無 常鬼,一個是黃靈官,另一個卻是土地菩薩。梁子翁摸著自己的光頭,破口大罵, 污言所至,連普天下的土地婆婆也都倒了大霉。彭連虎隱忍不語,替靈智上人解開 手上的鐵鏈。那鐵鏽深陷肉裡,相互又勾得極緊,彭連虎費了好大的勁,將他手腕 上擦得全是鮮血,這才解開。眾人面面相覷,作聲不得,心中都知昨晚是遇上了高 手,只是如此受辱,說起來大是臉上無光。侯通海一口咬定是遇鬼,眾人也不和他 多辯。   隔了良久,完顏洪烈道:「歐陽先生怎麼還不回來?不知他是否也遇到了鬼怪 。」楊康道:「歐陽先生武功蓋世,就算遇上了鬼怪,想來也不致吃虧。」彭連虎 等聽了更是沒趣。   黃蓉見眾人狼狽不堪,說鬼道怪,心中得意之極,暗想:「我買給周大哥的面 具竟然大逞威風,倒是始料所不及,但不知老毒物是否與他遇上了交過手。」   掌心感到郭靖內息開始緩緩流動,當下也練了起來。   彭連虎等折騰了一夜,腹中早已飢了,各人劈柴的劈柴,買米的買米,動手做 飯。待得飯熟,侯通海打開櫥門,見到了鐵碗,一拿之下,自然難以移動,不禁失 聲怪叫,又大叫:「有鬼!」使出蠻力,運勁硬拔,哪裡拔得起來?   黃蓉聽到他的怪叫,心中大驚,知道這機關免不得被他們識破,別說動起手來 無法取勝,只要兩人稍移身子,郭靖立有性命之憂,這便如何是好?   她在密室中惶急無計,外面沙通天聽到師弟高聲呼叫,卻在斥他大驚小怪。   侯通海不忿,道:「好罷,那麼你把這碗拿起來罷。」侯通天伸手去提,也沒 拿起,口中「咦」的一聲。彭連虎聞聲過來,察看了一陣,道:「這中間有機關。 沙大哥,你把這鐵碗左右旋轉著瞧瞧。」   黃蓉見情勢緊迫,只好一拼,將匕首遞在郭靖手裡,再伸手去拿洪七公所授的 竹棒,心下淒然,兩人畢命於斯,已是頃刻間之事,轉頭見到屋角裡的兩具駭骨, 突然靈機一動,忙把兩個骷髏頭骨拿起,用力在一個大西瓜上掀了幾下,分別嵌了 進去。   只聽得軋軋幾聲響,密室鐵門已旋開了一道縫。黃蓉將西瓜頂在頭頂,拉開一 頭長髮披在臉上。剛好沙通天將門旋開,只見櫥裡突然鑽出一個雙頭怪物,哇哇鬼 叫。那怪物兩個頭並排而生,都是骨髏頭骨,下面是個一條青一條綠的圓球,再下 面卻是一叢烏黑的長鬚。眾人昨晚吃足苦頭,驚魂未定﹔而櫥中突然鑽出這個鬼怪 ,又實在嚇人,侯通海大叫一聲,撒腿就跑。眾人身不由主的都跟著逃了出去,只 剩下歐陽克一人躺在稻草堆裡,雙腿斷骨未癒,走動不得。   黃蓉吁了一口長氣,忙將櫥門關好,實在忍不住笑,可是接著想到雖脫一時之 難,然群奸均是江湖上的老手,必定再來,適才驚走,純係昨晚給老頑童嚇得魂飛 魄散之故,否則怎能如此輕易上當?定神細思之後,那時可就嚇不走了,臉上笑靨 未斂,心下計議未定,當真說來就來,店門聲響,進來了一人。   黃蓉握緊峨眉鋼刺,將竹棒放在身旁,只待再有人旋開櫥門,只好擲他一刺再 說,待了片刻,卻聽得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叫道:「店家,店家!」   這一聲呼叫大出黃蓉意料之外,忙俯眼小孔上瞧去,但見坐在堂上的是個錦衣 女子,服飾華麗,似是個富貴人家的小姐,只是她背向鏡子,瞧不見面容。那女子 待了半晌,又輕輕叫道:「店家,店家。」黃蓉心道:「這聲音好耳熟啊,嬌聲嗲 氣的,倒像是寶應縣的程大小姐。」只見那女子一轉身,卻不是程大小姐程瑤迦是 誰?黃蓉又驚又喜:「她怎麼也到這兒來啦?」   傻姑適才給侯通海等人吵醒了,迷迷糊糊的也不起身,這時才睡得夠了,從草 堆中爬將起來。程瑤迦道:「店家,相煩做份飯菜,一並酬謝。」傻姑搖了搖頭, 意思說沒有飯菜,忽然聞到鑊中飯熟香氣,奔過去揭開鑊蓋,只見滿滿的一鑊白飯 ,正是彭連虎等煮的。傻姑大喜,也不問飯從何來,當即裝起兩碗,一碗遞給程瑤 迦,自己張口大吃起來。   程瑤迦見沒有菜餚,飯又粗糲,吃了幾口,就放下不吃了。傻姑片刻間吃了三 碗,拍拍肚皮,甚是適意。   程瑤迦道:「姑娘,我向你打聽個所在,你可知道牛家村離這兒多遠?」傻姑 道:「牛家村?這兒是牛家村。離這兒多遠,我可不知道。」程瑤迦臉一紅,低頭 玩弄衣帶,隔了半晌,又道:「原來這兒就是牛家村,那我給你打聽一個人。你可 知道……知道……一位……」傻姑不等她說完,已自不耐煩的連連搖頭,奔了出去 。   黃蓉心下琢磨:「她到牛家村來尋誰?啊,是了,她是孫不二的徒兒,多半是 奉師父師伯之命,來找尋丘處機的徒兒楊康。」只見她端端正正的坐著,整整衣衫 ,摸了摸鬢邊的珠花,臉上暈紅,嘴角含笑,卻不知心中在想些甚麼。黃蓉只看得 有趣,忽聽腳步聲響,門外又有人進來。   那人長身玉立,步履矯健,一進門也是呼叫店家。黃蓉心道:「正巧,天下的 熟人都聚會到牛家村來啦。靖哥哥的牛家村風水挺好,就是旺人不旺財。」原來這 人是歸雲莊的少莊主陸冠英。   他見到程瑤迦,怔了怔,又叫了聲:「店家。」程瑤迦見是個青年男子,登覺 害羞,忙轉過了頭。陸冠英心中奇怪:「怎地一個美貌少女孤身在此?」徑到灶下 轉了個身,不見有人,當時腹飢難熬,在鑊中盛了一大碗飯,向程瑤迦道:「小人 肚中飢餓,討碗飯吃,姑娘莫怪。」程瑤迦低下了頭,微微一笑,低聲道:「飯又 不是我的。相公……請用便是。」   陸冠英吃了兩碗飯,作揖相謝,叉手不離方寸,說道:「小人向姑娘打聽個所 在,不知牛家村離此處多遠?」   程瑤迦和黃蓉一聽,心中都樂了:「哈,原來他也在打聽牛家村。」程瑤迦襝 衽還禮,靦腆的道:「這兒就是牛家村了。」陸冠英喜道:「那好極了。小人還要 向姑娘打聽一個人。」程瑤迦待說不是此間人,忽然轉念:「不知他打聽何人?」 只聽陸冠英問道:「有一位姓郭的郭靖官人,不知在哪一家住?他可在家中?」程 瑤迦和黃蓉又都一怔:「他找他何事?」程瑤迦沉吟不語,低下了頭,羞得面紅耳 赤。   黃蓉瞧她這副神情,已自猜到了八成:「原來靖哥哥在寶應救她,這位大小姐 可偷偷愛上他啦。」她一來年幼,二來生性豁達,三來深信郭靖決無異志,是以胸 中竟無妒忌之心,反覺有人喜愛郭靖,甚是樂意。   黃蓉這番推測,正是絲毫不錯。當日程瑤迦為歐陽克所擄,雖有丐幫的黎生等 出手,但均非歐陽克之敵,若不是郭靖與黃蓉相救,已是慘遭淫辱。她見郭靖年紀 輕輕,不但本領過人,而且為人厚道,一縷情絲,竟然就此飄過去粘在他的身上。 她是大富之家的千金小姐,從來不出閨門,情竇初開之際,一見青年男子,竟然就 此鐘情。郭靖走後,程大小姐對他念念不忘,左思右想,忽地大起膽子,半夜裡悄 悄離家。她雖一身武功,但從未獨自出過門,江湖上的門道半點不知,當日曾聽郭 靖自道是臨安府牛家村人氏,於是一路打聽,徑行尋到牛家村來。她衣飾華麗,氣 度高貴,路上歹人倒也不敢相欺。   她在前面村上問到牛家村便在左近,但猛聽得傻姑說此處就是牛家村,仍然登 時沒了主意,她千里迢迢的來尋郭靖,這時卻又盼郭靖不在家中,只想:「我晚上 去偷偷瞧他一眼,這就回家,決不能讓他知曉,若是給他瞧見,那真羞死人啦。」 就在此時,陸冠英闖了進來,開口問的就是郭靖。程瑤迦心虛,只道心事給他識破 ,呆了片刻,站起來就想逃走。   突然門外一張醜臉伸過來一探,又縮了回去。程瑤迦吃了一驚,退了兩步,那 醜臉又伸了伸,叫道:「雙頭鬼,你有本事就到太陽底下來,三頭蛟侯老爺跟你鬥 鬥。我比你還多一個頭,青天白日的,侯老爺可不怕你。」意思自然是說,一到黑 夜,侯老爺甘拜下風,雖然多了個頭,也已管不了用。陸、程二人茫然不解。   黃蓉哼了一聲,低聲道:「好啊,終究來啦。」心想陸、程二人武功都不甚高 ,難敵彭連虎等人,若是求他們相助,只有白饒上兩條性命,最好是快些走開,可 是又盼他們留著,擋得一時好一時,彷徨失措之際,多兩個幫手,終究也壯了膽子 。   原來彭連虎等一見雙頭怪物,都道昨晚所遇的那個高手又在這裡扮鬼,當即遠 遠逃出村去,哪敢回來?侯通海卻是個渾人,以為真是鬼怪,只覺頭頂驕陽似火, 炙膚生疼,眾人卻都逃得不見了影子,罵道:「鬼怪在大日頭底下作不了祟,連這 點也不知道,還在江湖上混呢。我老侯偏不怕,回去把鬼怪除了,好教大伙兒服我 。」大踏步回到店來,但心中終是戰戰兢兢,一探頭,見程瑤迦和陸冠英站在中堂 ,暗叫:「不好,雙頭鬼化身為一男一女,老侯啊老侯,你可要小心了。」陸冠英 和程瑤迦聽他滿口胡話,相顧愕然,只道是個瘋子,也不加理會。   侯通海罵了一陣,見這鬼並不出來廝打,更信鬼怪見不得太陽,但說要衝進屋 去捉鬼,老侯卻也沒生這個膽子,僵持了半晌,只待兩個妖鬼另變化身,哪知並無 動靜,忽然想起曾聽人說,鬼怪僵屍都怕穢物,當即轉身去找。鄉村中隨處都是糞 坑,小店轉角處就是老大一個,他一心捉鬼,也顧不得骯髒,脫下布衫,裹了一大 包糞,又回店來。只見陸、程二人仍然端坐中堂,他法寶在手,有了倚仗,膽氣登 壯,大聲叫道:「好大膽的妖魔,侯老爺當堂要你現出原形!」左手嗆啷啷搖動三 股叉,右手拿著糞包,搶步入內。   陸、程二人見那瘋子又來,都是微微一驚,他人未奔到,先已聞到一股臭氣。 侯通海尋思:「人家都說,人是男的凶,鬼是女的厲。」舉起糞包,劈臉往程瑤迦 扔去。程瑤迦驚叫一聲,側身欲避,陸冠英已舉起一條長凳將糞包擋落,布衫著地 散開,糞便四下飛濺,臭氣上沖,中人欲嘔。   侯通海大叫:「雙頭鬼快現原形。」舉叉猛向程瑤迦刺去。他雖是渾人,武藝 卻著實精熟,這一叉迅捷狠辣,兼而有之。   陸、程二人一驚更甚,都想:「這人明明是個武林能手,並非尋常瘋子。」   陸冠英見程瑤迦是位大家閨秀,嬌怯怯地似乎風吹得倒,只怕給這瘋漢傷了, 忙舉長凳架開他的三股鋼叉,叫道:「足下是誰?」   侯通海哪來理他,連刺三叉。陸冠英舉凳招架,連連詢問名號。侯通海見他武 藝雖然不弱,但與昨晚神出鬼沒的情狀卻是大不相同,料定糞攻策略已然收效,不 禁大為得意,叫道:「你這妖鬼,想知道我名字用妖法咒我麼?老爺可不上當。」 他本來自稱「侯老爺」,這時竟然大有急智,將這個「侯」字略去,簡稱「老爺」 ,以免被妖鬼作為使法的憑藉,叉上鋼環當當作響,攻得更緊。   陸冠英武功本就不及,以長凳作兵刃更不湊手,要待去拔腰刀,哪裡緩得出手 來?數合之間,已被逼得背靠牆壁,剛好擋去了黃蓉探望的小孔。侯通海鋼叉疾刺 ,陸冠英急忙閃讓,通的一聲,叉尖刺入牆壁,離小孔不過一尺。   陸冠英見他一拔沒將鋼叉拔出,急忙揮長凳往他頭頂劈落。侯通海飛足踢中他 手腕,左手拳迎面擊出。陸冠英長凳脫手,低頭讓過,侯通海已拔出了鋼叉。   程瑤迦見勢危急,縱身上前,在陸冠英腰間拔出單刀,遞在他手中。陸冠英道 :「多謝!」危急中也不及想到這樣溫文嬌媚的一位姑娘,怎敢在兩人激戰之際幫 他拔刀。只見亮光閃閃的鋼刺戳向胸口,當即橫刀力削,當的一聲,火花四濺,將 鋼叉蕩了開去,但覺虎口隱隱發痛,看來這瘋子膂力不小,單刀在手,心中稍寬。 只拆得數招,兩人腳下都沾了糞便,踏得滿地都是。   初交手時侯通海心中大是惴惴,時時存著個奪門而逃的念頭,始終不敢使出全 力,時候稍長,見那鬼怪也無多大能耐,顯然妖法已被糞便克制,膽子漸粗,招數 越來越是狠辣,到後來陸冠英漸感難以招架。   程瑤迦本來怕地下糞便骯髒,縮在屋角裡觀鬥,眼見這俊美少年就要喪命在瘋 漢的鋼叉之下,遲疑了一會,終於從包裹中取出長劍,向陸冠英道:「這位相公, 我……我來幫你了,對不起。」她也當真禮數周到,幫人打架,還先致歉,長劍閃 動,指向侯通海背心。她是清淨散人孫不二的徒弟,使的是全真嫡派的劍術。   這一出手,侯通海原是在意料之中,雙頭鬼化身為二,女鬼自當出手作祟。   陸冠英卻是又驚又喜,但見她身手靈動,劍法精妙,心中暗暗稱奇。他本已被 逼得刀法散亂,大汗淋漓,這時來了助手,精神為之一振。侯通海只怕女鬼厲害, 初時頗為擔心,但試了數招,見她劍術雖精,功力卻是平常,而且慌慌張張,看來 不是為惡已久的「老鬼」,於是漸感放心,三股叉使得虎虎生風,以一敵二,兀自 進攻多,遮攔少。   黃蓉在隔室瞧得心焦異常,知道鬥下去陸程二人必定落敗,有心要相助一臂之 力,卻不能離開郭靖半步。否則的話,戲弄這三頭蛟於她最是駕輕就熟,經歷甚豐 。   只聽陸冠英叫道:「姑娘,您走罷,不用跟他糾纏了。」程瑤迦知他怕傷了自 己,要獨力抵擋瘋漢,心中好生感激,但知他一人決計抵擋不了,搖了搖頭,不肯 退下。陸冠英奮力招架,向侯通海大聲道:「男子漢大丈夫,為難人家姑娘不算英 雄。你找我姓陸的一人便是,快讓這位姑娘退出。」   侯通海雖渾,此時也已瞧出二人多半不是鬼怪,但見程瑤迦美貌,自己又穩占 上風,豈肯放她,哈哈笑道:「男鬼要捉,女鬼更要拿。」鋼叉直刺橫打,極是凶 悍,總算對程瑤迦手下留情三分,否則已然將她刺傷。   陸冠英急道:「姑娘,你快衝出去,陸某已極感盛情。」程瑤迦低聲道:「相 公尊姓是姓陸麼?」陸冠英道:「正是,姑娘貴姓,是哪一位門下?」程瑤迦道: 「我師父姓孫,人稱清淨散人。我……我……」她想說自己姓名,忽感羞澀,說到 嘴邊卻又住口。陸冠英道:「姑娘,我纏住他,你快跑。只要陸某留得命在,必來 找你,相謝今日援手之德。」   程瑤迦臉上一紅,說道:「我……我不……相公……」轉頭對侯通海道:「喂 ,瘋漢子,你不可傷了這位相公。我師父是全真派的孫真人,她老人家就要到啦。 」   全真七子名滿天下,當日鐵腳仙玉陽子王處一在趙王府中技懾群魔,侯通海親 目所睹,聽程大小姐如此說,倒果真有點兒忌憚,微微一怔,隨即罵道:「就是全 真派七名妖道齊來,老子也是一個個都宰了!」   忽聽得門外一人朗聲說道:「誰活得不耐煩了,在這兒胡說八道?」三人本在 激鬥,聽到聲音,各自向後躍開。   陸冠英怕侯通海暴下毒手,拉著程瑤迦的手向後一引,橫刀擋在她身前,這才 舉目外望。   只見門口站著一個青年道人,羽衣星冠,眉清目朗,手中拿著一柄拂塵,冷笑 道:「誰在說要把全真七子宰了?」侯通海右手挺叉,左手插腰,橫眉怒目,大聲 道:「是老子說的,怎麼樣?」那道人道:「好啊,你倒宰宰看。」晃身欺近,揮 拂塵往他臉上掃去。   這時郭靖練功已畢,聽得堂上喧嘩鬥毆之聲大作,湊眼小孔去看。黃蓉道:「 難道這小道士也是全真七子之一?」郭靖卻認得這人是丘處機的徒弟尹志平,他兩 年前奉師命赴蒙古向江南六俠傳書,夜中比武,自己曾敗在他手下,於是悄聲對黃 蓉說了。黃蓉看他與侯通海拆了數招,搖頭道:「他也打不贏三頭蛟。」   尹志平稍落下風,陸冠英立時挺刀上前助戰。尹志平比之當年夜鬥郭靖,武功 已有長進,與陸冠英雙戰侯通海,堪堪打成平手。   程瑤迦的左手剛才被陸冠英握了片刻,心中突突亂跳,旁邊三人鬥得緊急,她 卻撫摸著自己的手,呆呆出神,忽聽嗆啷一響,陸冠英叫道:「姑娘,留神!」這 才驚覺。原來侯通海在百忙中向她刺了一叉,陸冠英挺刀架開,出聲示警。   程瑤迦臉上又是一紅,凝神片刻,仗劍加入戰團。   程大小姐武藝雖不甚高,但三個打一個,侯通海終究難以抵擋。他掄叉急攻, 想要衝出門去招集幫手,但尹志平的拂塵在眼前揮來舞去,只掃得他眼花撩亂,微 一疏神,腿上被陸冠英砍了一刀。侯通海罵道:「操你十八代祖宗!」再戰數合, 下盤越來越是呆滯,鋼叉刺出,忽被尹志平拂塵捲住。兩人各自使勁,侯通海力大 ,一掙之下,尹志平拂塵脫手,但程瑤迦一劍「斗搖星河」,刺中了他右肩。侯通 海鋼叉拿捏不住,拋落在地。尹志平乘勢而上,一腿橫掃過去。侯通海翻身跌倒。 陸冠英忙撲上按牢,解下他腰裡革帶,反手縛住。尹志平笑道:「你連全真七子的 徒弟也打不過,還說要宰了全真七子?」侯通海破口大罵,說三個打一個,不是英 雄好漢。尹志平撕下他一塊衣襟,塞在他嘴裡。侯通海滿臉怒容,卻已叫罵不得。   尹志平躬身向程瑤迦行禮,說道:「師姊是孫師叔門下的罷?小弟尹志平參見 師姊。」程瑤迦急忙還禮,道:「不敢當。不知師兄是哪一位師伯門下?小妹拜見 尹師兄。」尹志平道:「小弟是長春門下」。   程瑤迦從沒離過家門,除了師父之外,全真七子中倒有六位未曾見過,但曾聽 師父說起,眾師伯中以長春子丘師伯人最豪俠,武功也是最高,聽尹志平說是丘處 機門人,心中好生相敬,低聲道:「尹師兄應是師兄,小妹姓程,你該叫我師妹。 」   尹志平跟隨師父久了,也學得性格豪邁,見這位師妹扭扭捏捏的,哪裡像個俠 義道,不禁暗暗好笑,和她敘了師門之誼,隨即與陸冠英敘見。   陸冠英說了自己姓名,卻不提父親名號。尹志平道:「這瘋漢武藝高強,不知 是什麼來歷,倒是放他不得。」陸冠英道:「待小弟提出去一刀殺了。」他是太湖 群盜的首領,殺個把人渾不當一回事。程瑤迦心腸軟,忙道:「啊,別殺人。」尹 志平笑道:「不殺也好。程師妹,你到這裡有多久了?」程瑤迦臉一紅,道:「小 妹剛到。」   尹志平向兩人望了一眼,心想:「看來這兩人是對愛侶,我別在這裡惹厭,說 幾句話就走。」說道:「我奉師父之命,到牛家村來尋一個人,要向他報個急訊。 小弟這就告辭,後會有期。」說著一拱手,轉身欲行。   程瑤迦臉上羞紅未褪,聽他如此說,卻又罩上了一層薄暈,低聲道:「尹師兄 ,你尋誰啊?」尹志平微一遲疑,心想:「程師妹是本門中人,這姓陸的既與她同 行,也不是外人,說亦無妨。」便道:「我尋一位姓郭的朋友。」   此言一出,一堵牆的兩面倒有四個人同感驚訝。   陸冠英道:「此人可是單名一個靖字?」尹志平道:「是啊,陸兄也認得這位 郭朋友嗎?」陸冠英道:「小弟也正是來尋訪郭師叔。」尹志平與程瑤迦齊道:「 你叫他師叔?」陸冠英道:「家嚴與他同輩,是以小弟稱他師叔。」   陸乘風與黃蓉同輩,郭靖與黃蓉是未婚夫妻,因此陸冠英便尊他為師叔。程瑤 迦不語,心中卻大是關切。   尹志平忙問:「你見到他了麼?他在哪裡?」陸冠英道:「小弟也是剛到,正 要打聽,卻撞上這個瘋漢,平白無端的動起手來。」尹志平道:「好!那麼咱們同 去找罷。」三人相偕出門。   黃蓉與郭靖面面相覷,只是苦笑。郭靖道:「他們必定又會回來,蓉兒,你打 開櫥門招呼。」黃蓉嘆道:「那怎使得?這兩人來找你,必有要緊之事。你在養傷 ,一分心那還了得?」郭靖道:「是啊,必是十分要緊之事。你快想個法子。」黃 蓉道:「就算是天塌下來,我也不開門。」   果然過不多時,尹志平等三人又回到店中。陸冠英道:「在他故鄉竟也問不到 半點眉目,這便如何是好?」尹志平道:「不知陸兄尋這位郭朋友有何要緊之事, 可能說麼?」陸冠英本不想說,卻見程瑤迦臉上一副盼望的神色,不知怎地,竟爾 難以拒卻,便道:「此事一言難盡,待小弟掃了地下的髒物,再與兩位細談。」這 店中也無掃帚簸箕,尹陸兩人只得拿些柴草,將滿地穢物略加擦掃。   三人在桌旁坐下。陸冠英正要開言,程瑤迦道:「且慢!」走到侯通海身旁, 用劍割下他衣上兩塊衣襟,要塞住他的雙耳,低聲道:「不讓他聽。」陸冠英讚道 :「姑娘好細心。這瘋漢來歷不明,咱們的話可不能讓他聽了去。」   黃蓉在隔室暗暗發笑:「我們兩人在此偷聽,原是難防,但內堂還躺著個歐陽 克,你們三人竟也懵然不知,還說細心呢。」須知程大小姐從未在江湖上行走﹔尹 志平專學師父,以豪邁粗獷為美﹔陸冠英在太湖發號施令慣了,向來不留神細務, 是以三人談論要事,竟未先行在四周查察一遍。   程瑤迦俯身見侯通海耳朵已被割去,怔了一怔,將布片塞入他耳孔之中,微微 含笑,向陸冠英道:「現下可以說啦。」   陸冠英遲疑道:「唉!這事不知該從何說起。我是來找郭師叔,按理說,那是 萬萬不該來找他的,可是又不得不找。」尹志平道:「這倒奇了。」陸冠英道:「 是啊,我找郭師叔,原本也不是為了他的事,是為了他的六位師父。」尹志平一拍 桌子,大聲道:「江南六怪?」陸冠英道:「正是。」尹志平道:「啊哈,陸兄此 來所為何事,只怕與小弟不謀而合。咱倆各在地下書寫一個人的名字,請程師妹瞧 瞧是否相同。」陸冠英尚未回答,程瑤迦笑道:「好啊,你們兩人背向背的書寫。 」   尹志平和陸冠英各執一根柴梗,相互背著在地下劃了幾劃。   尹志平笑道:「程師妹,我們寫的字是否相同?」程瑤迦看了兩人在地下所劃 的痕跡,低聲道:「尹師兄,你猜錯啦,你們劃的不同。」尹志平「咦」了一聲, 站起身來。程瑤迦笑道:「你寫的是『黃藥師』三字,他卻是畫了一枝桃花。」   黃蓉心頭一震:「他二人來找靖哥哥,怎麼都和我爹爹相關?」   只聽陸冠英道:「尹師兄寫的,是我祖師爺的名諱,小弟不敢直書。」尹志平 一怔,道:「是你祖師爺?嗯,咱們寫的其實相同。黃藥師不是桃花島主嗎?」程 瑤迦道:「噢,原來如此。」尹志平道:「陸兄既是桃花島門人,那麼找江南六怪 是要不利於他們了。」陸冠英道:「那倒不是。」尹志平見他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心中甚是不喜,說道:「陸兄既不當小弟是朋友,咱們多談無益,就此告辭。」 站起身來,轉身便走。陸冠英忙道:「尹師兄留步,小弟有下情相告,還要請師兄 援手。」尹志平最愛別人有求於他,喜道:「好罷,你說便是。」   陸冠英道:「尹師兄,你是全真門人,傳訊示警,叫人見機提防,原是俠義道 份所當為。但若貴派師長要去加害無辜,你得知訊息,卻該不該去叫那無辜之人避 開呢?」尹志平一拍大腿,道:「是了,你是桃花島門人,其中果然大有為難之處 ,你倒說說看。」陸冠英道:「此事小弟若是袖手不管,那是不義﹔若是管了,卻 又是背叛師門。小弟雖有事相求師兄,卻又是不能開口。」   尹志平已大致猜中了他的心事,可是他既不肯明言,不知如何相助,伸手搔頭 ,神色頗感為難。   程瑤迦卻想到了一個法子。閨中女兒害羞,不肯訴說心事,母親或是姊妹問起 ,只用點頭或搖頭相答,雖然不夠直截了當,但最後也總能吐露心事。比如母親問 :「孩兒,你意中人是張三哥麼?」女兒搖頭。又問:「是李四郎麼?」女兒又搖 頭。再問:「那定是王家表哥啦。」女兒低頭不作聲,那就對了。當下程瑤迦道: 「尹師哥,你問陸大哥,說對了,他點頭,不對就搖頭。只消他一句話也不說,就 不能說是背叛師門。」   尹志平喜道:「師妹這法兒甚妙。陸兄,我先說我的事。我師父長春真人無意 中聽到訊息,得知桃花島主惱恨江南六怪,要殺他六家滿門。我師父搶在頭裡,趕 到嘉興去報訊,六怪卻不在家,出門游玩去了。於是我師父叫六怪家人分頭躲避, 黃島主來到之時,竟未找到一人。他沖沖大怒,空發了一陣脾氣,折而向北,後來 就不知如何。你可知道麼?」陸冠英點點頭。   尹志平道:「看來黃島主仍在找尋六怪。我師父和六怪本有過節,但一來這過 節已經揭開,二來佩服六怪急人之難,心中頗感激他們的高義,三來覺得此事六怪 並無不是。正好全真七子適在江南聚會,於是大伙兒分頭尋訪六怪,叫他們小心提 防,最好是遠走高飛,莫被你祖師爺撞到。你說這該是不該?」陸冠英連連點頭。   黃蓉尋思:「靖哥哥既已到桃花島赴約,爹爹何必再去找六怪算帳?」她卻不 知父親聽了靈智上人的謊言,以為她已命喪大海,傷痛之際,竟遷怒在六怪身上。   只聽尹志平又道:「尋訪六怪不得,我師父便想到了六怪的徒兒郭靖,他是臨 安府牛家村人氏,有八成已回到了故鄉,於是派小弟到這兒來探訪於他,想來他必 知六位師父在何方。你來此處,為的也是此事了?」陸冠英又點了點頭。   尹志平道:「豈知郭兄卻未曾回家。我師父對六怪可算得是仁至義盡,但尋他 們不到,這也無法可想了,看來黃島主也未必找他們得著。陸兄有事相求,是與此 事有關麼?」陸冠英點了點頭。尹志平道:「陸兄有何差遣,但說不妨。但教小弟 力之所及,自當效勞。」陸冠英不語,神色頗為尷尬。   程瑤迦笑道:「尹師哥你忘啦。陸相公是不能開口直說的。」尹志平笑道:「 正是。陸兄是要小弟留在這村中等候郭兄麼?」陸冠英搖頭。尹志平道:「那是要 小弟急速去尋訪江南六怪和郭兄了?」陸冠英又搖頭。尹志平道:「啊,是了。陸 兄要小弟在江湖上傳言出去。那六怪是江南人氏,聲氣廣通,諒來不久便可得訊。 」陸冠英仍是搖頭。尹志平接連又猜了七、八件事,陸冠英始終搖頭。程瑤迦幫著 猜了兩次,也沒猜對。不但尹志平急了,連隔室的黃蓉聽得也急了。   三人僵了半晌。尹志平強笑道:「程師妹,你慢慢跟他磨菇罷,打啞謎兒的事 我幹不了。我出去走走,過一個時辰再來。」說著走出門外。堂上除了侯通海外, 只剩下陸程二人。   程瑤迦低下頭去,過了一會,見陸冠英沒有動靜,偷眼瞧他,正好陸冠英也在 看她。兩人目光相接,急忙避開。   程瑤迦又是羞得滿臉通紅,低垂粉頸,雙手玩弄劍柄上的絲絛。   陸冠英緩緩站起身來,走到灶邊,對灶頭上畫著的灶神說道:「灶王爺,小人 有一番心事,苦於不能向人吐露,只好對你言明,但願神祗有靈,佑護則個。」   程瑤迦暗贊:「好聰明的人兒。」抬起了頭,凝神傾聽。   只聽他說道:「小人陸冠英,是太湖畔歸雲莊陸莊主之子。家父名諱,上『乘 』下『風』。我父親拜桃花島黃島主為師。數日之前,祖師爺來到莊上,說道要殺 江南六怪的滿門良賤,命我父及師伯梅超風幫同尋找六怪下落。梅師伯和六怪有深 怨大仇,正是求之不得。我父卻知江南六怪心存忠義,乃是響噹噹的英雄好漢,殺 之不義。何況我爹爹與六怪的徒兒郭師叔結交為友,此事不能袖手。他聽了祖師爺 的吩咐,不由得好生為難,有心要差遣小人傳個訊去,叫江南六怪遠行避難,卻又 是不該背叛師門。那日晚上,我爹爹仰天長嘆,喃喃自語,吐露了心事。小人在旁 聽見,心想為父分憂,乃是盡孝,祖師爺與小人卻終究已隔了一層,於是連夜趕來 尋找六怪報訊。」   黃蓉與程瑤迦心想:「原來他是學他父親掩耳盜鈴的法子,明明要人聽見,卻 又不肯擔當背叛師門的罪名。」卻聽他又道:「六怪尋訪不著,我就想起改找他們 的弟子郭師叔,可是他也不知到了何處。郭師叔是祖師爺的女婿……」   程瑤迦忍不住「啊」的一聲低呼,忙即伸手掩口。她先前對郭靖朝思暮想,自 覺一往情深,殊不知只是少女懷春,心意無托,於是聊自遣懷,實非真正情愛,只 是自己不知而已。今日見了陸冠英,但覺他風流俊雅,處處勝於郭靖,這時聽到他 說郭靖是黃藥師女婿,心頭雖然不免一震,卻絲毫不生自憐自傷之情,只道自己胸 懷爽朗,又想當日在寶應早見郭、黃二人神態親密,此事原不足異,其實不知不覺 之間,一顆芳心早已轉在別人身上了。   陸冠英聽得程瑤迦低聲驚呼,極想回頭瞧她的臉色。但終於強行忍住,心想: 「我若見到她在聽我說話,那就萬萬不能再說下去。那日爹爹對天自言自語,始終 未曾望我一眼。現下我是在對灶王爺傾訴,她若聽見,那是她自行偷聽,我可管不 著。」於是接著說道:「但教找到了郭師叔,他自會與黃師姑向祖師爺求情。祖師 爺性子再嚴,女兒女婿總是心愛的,總不能非殺了女婿的六位師父不可。只是爹爹 言語之中,卻似郭師叔和黃師姑已遭到了甚麼大禍,真相如何,卻又不便詢問爹爹 。」   黃蓉聽到這裡,心想:「難道爹爹知道靖哥哥此刻身受重傷?不,他決不能知 道。多半他是得知了我們流落荒島之事。」   陸冠英又道:「尹師兄為人一片熱腸,程小姐又是聰明和氣……」(程瑤迦聽 他當面稱讚自己,又是高興,又是害羞)「……可是我心中的念頭太過異想天開, 自是教人難以猜到。我想江南六怪是成名的英雄好漢,雖然武功不如祖師爺,但要 他們遠行避禍,豈不是擺明了怕死?這等行徑,料來絕不會幹。倘若這事傳聞開了 ,他們得到消息,只怕非但不避,反要尋上祖師爺來啦!豈不是救人倒變成害人? 」黃蓉暗暗點頭,心想陸冠英不愧是太湖群雄之首,深知江湖好漢的性子。   又聽他道:「我想全真七子俠義為懷,威名既盛,武功又高,尹師兄和程小姐 若肯求懇他們師尊出頭排解,祖師爺總得給他們面子。祖師爺跟江南六怪未必真有 深仇大怨,總是六怪有甚麼言語行事得罪了他,只須有頭臉的人物出面說合,諒無 不成之理。灶王爺,小人的為難之處,乃是空有一個主意,卻不能說給有能為的人 知曉,請你瞧著辦罷。」說畢,向灶君菩薩連連作揖。   程瑤迦聽他說畢,急忙轉身,要去告知尹志平,剛走到門口,卻聽陸冠英又說 起話來:「灶王爺,全真七子若肯出頭排解,自是一件極大的美事,只是七子說合 之際,須得恭恭敬敬才是,千萬別得罪我祖師爺。否則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可 糟了。我跟您說的話,到此為止,再也沒有啦。」   程瑤迦嫣然一笑,心道:「你說完了,我給你去辦就是。」便出店去找尹志平 ,在村中打了個轉,不見影蹤,轉身又走回來,忽聽尹志平低聲叫道:「程師妹! 」從牆角處探身出來招手。程瑤迦喜道:「啊!在這裡。」   尹志平做個手勢叫她噤聲,向西首指了指,走到她身邊,低聲道:「那邊有人 ,鬼鬼祟祟的探頭探腦,身上都帶著兵刃。」程瑤迦心中只想著陸冠英說的話,對 這事也不以為意,道:「只怕是過路人。」尹志平卻臉色鄭重,低聲道:「那幾個 人身法好快,武功可高得很呢。可須得小心在意。」   原來他見到的正是彭連虎等人。他們久等侯通海不回,料想他必已遇險,這些 人想到昨晚皇宮中扮鬼之人的身手,誰敢前去相救?忽然見到尹志平,立時遠遠躲 開。   尹志平候了一陣,見前面再無動靜,慢慢走過去看時,那些人已然影蹤全無。 程瑤迦於是把陸冠英的話轉述了一遍。尹志平笑道:「原來他是這個心思,怎教人 猜想得到?程師妹,你去向孫師叔求懇,我去跟師父說就是。只要全真七子肯出面 ,天下又有甚麼事辦不了?」程瑤迦道:「不過這件事可不能弄糟。」接著將陸冠 英最後幾句話也說了。尹志平冷笑道:「哼,黃藥師又怎麼了,他強得過全真七子 麼?」程瑤迦想出言勸他不可傲慢,但見他神色峭然,話到口邊,又縮了回去。   兩人相偕回店。陸冠英道:「小弟這就告辭。兩位他日路經太湖,務必請到歸 雲莊來盤桓數日。」程瑤迦見他就要分別,心中大感不捨。可是滿腔情意綿綿,卻 又怎敢稍有吐露?   尹志平背轉身子,對著灶君說道:「灶王爺,全真教最愛給人排難解紛。江湖 上有甚麼不平之事,但教讓全真門下弟子知曉,決不能袖手不理。」陸冠英知道這 幾句話是說給自己聽的,於是說道:「灶王爺,盼你保佑此事平平安安的了結,弟 子對出力的諸君子永感大德。」尹志平道:「灶王爺,你放心,全真七子威震天下 ,只要他們幾位肯出手,憑他潑天大事,也決沒辦不成的。」   陸冠英一怔,心道:「全真七子若是恃強說合,我祖師爺豈能服氣?」忙道: 「灶王爺,你知道,我祖師爺平素獨來獨往,不理會旁人。人家跟他講交情,他是 肯聽的,跟他說道理,他卻是最厭憎的了!」   尹志平道:「哈哈,灶王爺,全真七子還能忌憚別人嗎?此事原本跟我們毫不 相干,我師父也只叫我給人報個訊息,但若惹到全真教頭上,管他黃藥師、黑藥師 ,全真教自然有得叫他好看的。」   陸冠英氣往上沖,說道:「灶王爺,弟子適才說過的話,你只當是夢話。要是 有人瞧不起我們,天大的人情我們也不領。」   兩人背對著背,都是向著灶君說話,可是你一言我一語,針鋒相對,越說越僵 。程瑤迦欲待相勸,但兩人都是年少氣盛,性急口快,竟自插不下嘴去。   只聽尹志平道:「灶王爺,全真派武功是天下武術正宗,別的旁門左道功夫, 就算再了不起,哪能與全真派較量?」陸冠英道:「灶王爺,全真派武功我也久聞 其名,全真教中高手固然不少,可是也未必沒有狂妄浮誇之徒。」   尹志平大怒,伸手一掌,將灶頭打塌了一角,瞪目喝道:「好小子,你罵人。 」   砰的一聲,陸冠英將灶頭的另外一角也一掌打塌,喝道:「我豈敢罵你?我是 罵目中無人的狂徒。」   尹志平剛才見過他的武藝,知道不及自己,心中有恃無恐,冷笑一聲,說道: 「好啊,咱們這就比劃比劃,瞧瞧到底是誰目中無人了。」陸冠英明知不敵,卻是 恨他輕侮師門,到此地步自是騎虎難下,拔出單刀,左手一拱,說道:「小弟領教 全真派的高招。」   程瑤迦大急,淚珠在眼眶中滾來滾去,數次要上前攔阻,卻總是無此膽量魄力 ,只見尹志平拂塵揚起,踏步進招,兩人便即鬥在一起。陸冠英不求有功,但求無 過,使開枯木禪師所授的羅漢刀法,緊緊守住門戶。尹志平一上手立即搶攻,哪知 對方刀沉力猛,自己輕敵冒進,左臂險被單刀砍中,心頭一凜,急忙凝神應戰,展 開師授心法,意定神閒,步緩手快,這才逐步的搶到上風。陸冠英這幾個月來得了 父親指點,修為已突飛猛進,只是畢竟時日太短,敵不住長春子門下的嫡傳高弟。   黃蓉在小鏡中瞧著二人動手,見尹志平漸占先著,心中罵道:「你這小雜毛罵 我爹爹,若不是靖哥哥受傷,教你嘗嘗我桃花島旁門左道的手段。啊喲,不好!」 只見陸冠英一刀砍去,招術用得老了,被尹志平拂塵向外引開,倒轉把手,迅捷異 常的在他臂彎裡一點。陸冠英手臂酸麻,單刀脫手。尹志平得理不容情,刷的一拂 塵往他臉上掃去,口中叫道:「這是全真派的高招,記住了!」他拂塵的塵尾是馬 鬃中夾著銀絲,這一下只要掃中了,陸冠英臉上非鮮血淋漓不可。   陸冠英急忙低頭閃避,那拂塵卻跟著壓將下來,卻聽得一聲嬌呼:「尹師哥! 」程瑤迦舉劍架住。陸冠英乘隙躍開,拾起地下單刀。   尹志平冷笑道:「好啊,程師妹幫起外人來啦。你兩口子齊上罷。」程瑤迦急 道:「你……你……」尹志平刷刷刷接連三招,將她逼得手忙腳亂。陸冠英見她勢 危,提刀又上,登時成了以二敵一。程瑤迦不願與師兄對敵,垂劍躍開。尹志平叫 道:「來啊,他一個人打不過我,省得你一會兒又來相幫。」   黃蓉見三人如此相鬥,甚是好笑,正想這一場官司不知如何了結,忽聽門聲響 動,彭連虎,沙通天等擁著完顏洪烈、楊康一齊進來。原來他們等了良久,畢竟沙 通天同門關心,大著膽子悄悄過來探視,只見店中兩人正自相鬥,武藝也只平平。 他待了半晌,見確無旁人,但一人勢孤,終究不敢入內,於是約齊眾人,闖進門來 。   尹、陸二人見有人進來,立時躍開罷鬥,未及出言喝問,沙通天晃身上前,雙 手分抓,已拿住了二人手腕。彭連虎俯身解開了侯通海手上綁帶。侯通海悶了半日 ,早已氣得死去活來,不等取出口中布片,喉頭悶吼,連連揮掌往程瑤迦臉上劈去 。程瑤迦繞步讓過。侯通海紫脹了臉皮,雙拳直上直下的猛打過去。彭連虎連叫: 「且慢動手,問明白再說。」侯通海口中耳中兀自塞了布片,哪裡聽見?   陸冠英腕上脈門被沙通天扣住,只覺半身酸麻,動彈不得,但見程瑤迦情勢危 急,侯通海形同瘋虎,轉眼就要遭他毒手,也不知忽然從哪裡來了一股大力,一掙 便掙脫了沙通天的掌握,猛往侯通海縱去。他人未躍近,被彭連虎一下彎腿鉤踢, 撲地倒了。彭連虎抓住他的後領提了起來,喝問:「你是誰?那裝神弄鬼的傢伙哪 裡去了?」   忽聽得呀的一聲,店門緩緩推開,眾人一齊回頭,卻是無人進來。彭連虎等不 自禁的心頭都感到一陣寒意,忽見一個蓬頭散髮的女子在門口一探。梁子翁和靈智 上人跳起身來,齊聲驚呼:「不好,有女鬼!」彭連虎卻看清楚只是個尋常鄉姑, 喝道:「進來!」傻姑笑嘻嘻的走了進來,伸了伸舌頭,說道:「啊,這麼多人。 」   梁子翁先前叫了一聲「有女鬼」,這時卻見她衣衫襤褸,傻裡傻氣,是個鄉下 貧女,不禁老羞成怒,縱身上前,叫道:「你是誰?」伸手去拿她手臂。豈知傻姑 手臂疾縮,反手便是一掌,正是桃花島武學「碧波掌法」,她所學雖然不精,這掌 法卻甚奧妙。梁子翁沒半點防備,拍的一聲,這一掌結結實實的打在他手背之上, 落手著實不輕。梁子翁又驚又怒,叫道:「好,你裝傻!」欺身上前,雙拳齊出。 傻姑退步讓開,忽然指著梁子翁的光頭,哈哈大笑。   這一笑大出眾人意料之外,梁子翁更是愕然,隔了一會,才右拳猛擊出去。   傻姑舉手擋架,身子晃了幾晃,知道不敵,轉身就逃。梁子翁哪容她逃走,左 腿跨出,已攔住她去路,回肘後撞,回拳反拍,傻姑鼻子上吃了一記,只痛得她眼 前金星亂冒,大叫:「吃西瓜的妹子,快出來救人哪,有人打我哪。」黃蓉大驚, 心道:「不殺了這傻姑娘,留下來果是禍胎。」突然間聽得有人輕哼一聲,這一聲 雖輕,黃蓉心頭卻是通的一跳,驚喜交集:「爹爹到啦!」忙湊眼到小孔觀看,果 見黃藥師臉上罩著人皮面具,站在門口。   他何時進來,眾人都沒見到,似是剛來,又似比眾人先進屋子,這時一見到他 那張木然不動、沒半點表情的臉,都感全身不寒而慄。他這臉既非青面獠牙,又無 惡形怪狀,但實在不像一張活人的臉。   適才傻姑只與梁子翁拆了三招,但黃藥師已瞧出她是本門弟子,心下好生疑惑 ,問道:「姑娘,你師父是誰?他到哪裡去啦?」傻姑搖了搖頭,看著黃藥師這張 怪臉,呆了一呆,忽然拍手大笑起來。黃藥師眉頭微皺,料知她若不是自己的再傳 弟子,也必與本門頗有淵源。他對本門弟子最愛相護,決不容許別人欺侮,梅超風 犯了叛師大罪,但一敗於郭靖之手,他便出而護短,何況傻姑這天真爛漫的姑娘? 於是說道:「傻孩子,人家打了你,你怎不去打還呀?」   日前黃藥師到舟上查問女兒下落之時,未戴面具,這次面目不同,眾人都未認 出,但一聽他的聲音,完顏洪烈、楊康、彭連虎等三人已隱約猜到是他。彭連虎知 道在這魔頭手下決然討不了好去,只怕昨晚在皇宮中遇到的便是此人,打定主意決 不和他動手,一有機會,立即三十六著走為上策。只聽傻姑道:「我打他不過。」 黃藥師道:「誰說你打他不過?他打你鼻子,你也打他鼻子,一拳還三拳。」傻姑 笑道:「好啊!」她也不想梁子翁本領遠勝於己,走到他面前,說道:「你打我鼻 子,我也打你鼻子,一拳還三拳。」對準他鼻子就是一拳。   梁子翁舉手便擋,忽然臂彎裡「曲池穴」一麻,手臂只伸到一半,竟自伸不上 去,砰的一聲,鼻子上果然吃了一拳。傻姑叫道:「二!」又是一拳。梁子翁坐腰 沉胯,拔背含胸,左手平手外翻,這是擒拿法的一招高招,眼見就要將傻姑的臂骨 翻得脫臼,哪知手指與傻姑的手臂將遇未觸之際,上臂「臂儒穴」中又是一陣酸麻 ,這一手竟然翻不出去,砰的一聲,鼻子又中了一拳。這一拳力道沉猛,打得他身 子後仰,晃了幾晃。   這一來梁子翁固然驚怒交迸,旁觀眾人也無不訝異。只有彭連虎精於暗器聽風 之術,每當梁子翁招架之際,兩次都聽到極輕的嗤嗤之聲,知是黃藥師發出金針之 類微小的暗器,打中了梁子翁的穴道,只是不見他臂晃手動,卻又如何發出。他哪 知黃藥師在衣袖中彈指發針,金針穿破衣袖再打敵人,無影無蹤,倏忽而至,對方 哪裡閃躲得了?   只聽得傻姑叫道:「三!」梁子翁雙臂不聽使喚,眼見拳頭迎面而來,只得退 步閃避,哪知道剛欲舉步,右腿內側「白海穴」上又是一麻,剛感驚異,眼前火花 飛舞,眼眶中酸酸的如要流淚,原來鼻子上端端正正的中了一拳,還牽動了淚穴。 他想比武打敗還不要緊,淚水如果流了下來,一生的聲名不免就此斷送,急忙舉袖 擦眼,一抬臂才想到手臂已不能動,兩行淚水終於從面頰上流了下來。   傻姑見他流下眼淚,忙道:「別哭啦,你不用害怕,我不再打你就是了。」   這三句勸慰之言,比之鼻上三拳,更令梁子翁感到無地自容,憤激之下,「哇 」的一聲,吐了一口鮮血,抬頭向黃藥師道:「閣下是誰?暗中傷人,算甚麼英雄 好漢?」黃藥師冷笑道:「憑你也配問我的名號?」突然提高聲音喝道:「通統給 我滾出去!」   眾人在一旁早已四肢百骸都不自在,膽顫心驚,呆呆站在店堂之中,不知如何 了局,聽他一喝,登時心下為之大寬。彭連虎當先就要出去,只走了兩步,卻見黃 藥師擋在門口,並無讓路之意,便即站定。   黃藥師罵道:「放你們走,偏又不走,是不是要我把你們一個個都宰了?」   彭連虎素聞黃藥師性情乖僻,說得出就做得到,當即向眾人道:「這位前輩先 生叫大伙兒出去,咱們都走罷。」   侯通海這時已扯出口中布片,罵道:「給我讓開!」衝到黃藥師跟前,瞪目而 視。   黃藥師毫不理會,淡淡的道:「要我讓路,諒你們也不配。要性命的,都從我 胯下鑽過去罷。」   眾人面面相覷,臉上均有怒容,心想你本領再高,眼下放著這許多武林高手在 此,合力與你一拼,也未必就非敗不可。侯通海怒吼一聲,向黃藥師撲了過去。   但聽得一聲冷笑,黃藥師左手已將侯通海的身子高高提起,右手拉住他的左膀 向外扯去,喀的一聲,硬生生將一條手臂連肉帶骨扯成兩截。黃藥師將斷臂與人同 時往地下一丟,抬頭向天,理也不理。侯通海已痛得暈死過去,斷臂傷口血如泉湧 。眾人無不失色。黃藥師緩緩轉頭,目光逐一在眾人臉上掃過。   沙通天、彭連虎等個個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但見到黃藥師眼光向自己身 上移來,無不機伶伶地打個冷顫,只感寒毛直豎,滿身起了雞皮疙瘩。   猛然間聽他喝道:「鑽是不鑽?」眾人受他聲威鎮懾,竟是不敢群起而攻,彭 連虎一低頭,首先從他胯下鑽了過去。沙通天放開尹、陸二人,抱住師弟,楊康扶 著完顏洪烈,最後是梁子翁和靈智上人,都一一從黃藥師胯下鑽了出去。一出店門 ,人人抱頭鼠竄,哪敢回頭望上一眼? 熾天使書城

    【第五回.荒村野店】   黃藥師仰天一笑,說道:「冠英和這位姑娘留著。」陸冠英早知是祖師爺到了 ,但見他戴著面具,只怕他不願露出行藏,當下不敢稱呼,只恭恭敬敬的跪下拜了 四拜。   尹志平見了黃藥師這般威勢,心知此人非同小可,躬身說道:「全真教長春門 下弟子尹志平拜見前輩。」黃藥師道:「人人都滾了出去,我又沒教你留著。還在 這兒,是活得不耐煩了?」尹志平一怔,道:「弟子是全真教長春門下,並非奸人 。」   黃藥師道:「全真教便怎地?」順手在桌上抓落,抓下了板桌上一塊木塊,臂 不動,手不揚,那木塊已輕飄飄的向尹志平迎面飛去。尹志平忙舉拂塵擋格,哪知 這小小木塊竟如是根金剛巨杵,只覺一股大力撞來,勢不可當,連帶拂塵一齊打在 他口旁,一陣疼痛,嘴中忽覺多了許多事物,急忙吐在掌中,卻是幾顆牙齒,滿手 鮮血,不禁又驚又怕,做聲不得。   黃藥師冷冷的道:「我便是黃藥師、黑藥師,你全真派要我怎麼好看了啊?」   此言一出,尹志平和程瑤迦固然大吃一驚,陸冠英也是膽戰心寒,暗想:「我 和這小道士剛才鬥口,都讓祖師爺聽去啦。我對灶王爺所說的話,若是也給他聽見 了,那……那可……只怕連爹爹也……」不由得背上冷汗直冒。   尹志平手扶面頰,叫道:「你是武林的大宗師,何以行事如此乖張?江南六怪 是俠義之人,你憑甚麼要苦苦相逼?若不是我師父傳了消息,他六門老小,豈不是 都給你殺了?」黃藥師怒道:「怪道我遍尋不著,原來是有群雜毛從中多事。」尹 志平又叫又跳,說道:「你要殺便殺,我是不怕你的。」黃藥師冷冷的道:「你背 後罵得我好?」尹志平豁出了性命不要,叫道:「我當面也罵你,你這妖魔邪道, 你這怪物!」   黃藥師成名以來,不論黑道白道的人物,哪一個敢當面有些少冒犯?給尹志平 如此放肆辱罵,那是他近數十年來從未遇過之事。自己適才對付侯通海的狠辣手段 ,他明明親見,居然仍是這般倔強,實是大出意料之外,這小道士骨頭硬、膽子大 ,倒與自己少年時候性子相似,不禁起了相惜之意,踏上一步,冷冷的道:「你有 種就再罵一句。」尹志平叫道:「我不怕你,偏要罵你這妖魔老怪。」   陸冠英暗叫:「不妙,小道士這番難逃性命。」喝道:「大膽畜生,竟敢冒犯 我祖師爺。」舉刀向他肩頭砍去。   他這一刀卻是好意,心想祖師爺受他如此侮辱,下手怎能容情?只要一出手, 十個尹志平也得當場送命,若是自己將他砍傷,倒或能使祖師爺消氣,饒了小道士 的性命。尹志平躍開兩步,橫眉怒目,喝道:「我今日不想活啦,偏偏要罵個痛快 。」陸冠英有心要將他砍傷,好救他一命,於是又揮刀橫砍。當的一聲,程瑤迦仗 劍架開,叫道:「我也是全真門下,要殺便將我們師兄妹一起殺了。」   這一著大出尹志平意料之外,不自禁的叫道:「程師妹,好!」兩人並肩而立 ,眼睜睜的望著黃藥師。這一來,陸冠英也不便再行動手。   黃藥師哈哈大笑,說道:「好,有膽量,有骨氣。我黃老邪本來就是邪魔外道 ,也沒算罵錯了。你師父尚是我晚輩,我豈能跟你小道士一般見識?去罷!」   忽地伸手,一把將尹志平當胸抓住,往外甩出。   尹志平身不由主的往門外飛去,滿以為這一跤定是摔得不輕,哪知雙足落地, 居然好端端的站著,竟似黃藥師抱著他輕輕放在地下一般。他呆了半晌,心道:「 好險!」他膽子再大,終究也不敢再進店去罵人了,摸了摸腫起半邊的面頰,轉身 便去。   程瑤迦還劍入鞘,也待出門,黃藥師道:「慢著。」伸手撕下臉上人皮面具, 問道:「你願意嫁給他做妻子,是不是?」說著向陸冠英一指。程瑤迦吃了一驚, 霎時間只嚇得臉色雪白,隨即紅潮湧上,不知所措。   黃藥師道:「你那小道士師兄罵得好,說我是邪魔怪物。桃花島主東邪黃藥師 ,江湖上誰不知聞?黃老邪生平最恨的是仁義禮法,最惡的是聖賢節烈,這些都是 欺騙愚夫愚婦的東西,天下人世世代代入其彀中,還是懵然不覺,真是可憐亦復可 笑!我黃藥師偏不信這吃人不吐骨頭的禮教,人人說我是邪魔外道,哼!我這邪魔 外道,比那些滿嘴仁義道德的混蛋,害死的人只怕還少幾個呢!」程瑤迦不語,心 中突突亂跳,不知他要怎生對付自己。   只聽他又道:「你明明白白對我說,是不是想嫁給我這徒孫。我喜歡有骨氣、 性子爽快的孩子。剛才那小道士在背後罵我,倘若當我面便不敢罵了,反而跪下哀 求,你瞧我殺不殺他?哼,你在危難之中挺身而出,竟敢去幫小道士,人品是不錯 的,很配得上我這徒孫,快說罷!」程瑤迦心中十分願意,可是這種事對自己親生 父母也說不出口,豈能向一個初次會面的外人明言,更何況陸冠英就在身旁?只窘 得她一張俏臉如玫瑰花瓣兒一般。   黃藥師見陸冠英也是低垂了頭,心中忽爾想起女兒,嘆了一口氣,道:「若是 你們兩相情願,我就成就了這樁美事。唉,兒女婚姻之事,連父母也是勉強不來的 。」想到當日若是好好允了女兒與郭靖的親事,愛女就未必會慘死大海,心中一煩 ,厲聲道:「冠英,別給我拖泥帶水的,到底你要不要她做妻子?」   陸冠英嚇了一跳,忙道:「祖師爺,孫兒只怕配不上這位……」黃藥師喝道: 「配得上的!你是我的徒孫,就是公主娘娘也配得上!」陸冠英見了祖師爺的行事 ,知道再不爽爽快快的,眼下就有一場大苦頭吃,忙道:「孫兒是千情萬願。」黃 藥師微微一笑,道:「好。姑娘,你呢?」   程瑤迦聽了陸冠英這話,心頭正自甜甜的,又聽黃藥師相問,低下頭來,半晌 方道:「那得要我爹爹作主。」黃藥師道:「甚麼父母之命,媒約之言,直是狗屁 不通,我偏要作主!你爹爹若是不服,叫他來找我比劃比劃。」程瑤迦微笑道:「 我爹爹只會算帳寫字,不會武功。」黃藥師一怔,道:「比算帳寫字也行啊!哼, 講到算數,天下有誰算得過我了?快說,你願不願意?」程瑤迦仍是不語,黃藥師 道:「好,那麼你是不願的了,這個也由得你。咱們說一句算一句,黃老邪可向來 不許人反悔。」   程瑤迦偷眼向陸冠英望了一望,見他神色甚是焦急,心想:「爹爹最疼愛我了 ,我要姑媽跟爹爹說了,你再請人來求親,他必應允,你何必如此慌張?」   黃藥師站起身來,喝道:「冠英,跟我找江南六怪去!日後你再跟這個姑娘說 一句話,我把你們兩人舌頭都割了。」   陸冠英嚇了一跳,知道祖師爺言出必行,這可不是玩的,忙走到程瑤迦跟前, 作了一揖,說道:「小姐,陸冠英武藝低微,無才無學,身在草莽,原本高攀不上 ,只今日得與小姐相會,卻是有緣……」程瑤迦低聽道:「公子不必太謙,我…… 我不是……」隨即又是聲息全無。陸冠英心中一動,想起她曾出過那點頭搖頭的主 意,說道:「小姐,你若是嫌棄陸某,那就搖搖頭。」此話說罷,心中怦怦亂跳, 雙眼望著她一頭柔絲,生怕她這個千嬌百媚的腦袋竟會微微一動。   過了半晌,程瑤迦自頂至腳,連手指頭也沒半根動彈。陸冠英大喜,道:「姑 娘既然允了,就請點點頭。」哪知程瑤迦仍是木然不動。陸冠英固然焦急,黃藥師 更是大不耐煩,說道:「又不搖頭,又不點頭,那算什麼?」程瑤迦輕聲道:「不 搖頭,就……就……是點頭了……」這幾個字細若蚊鳴,也虧得黃藥師內功深湛, 耳朵極靈,才總算聽到了,若是少了幾年修為,也只能見到她嘴唇似動非動而已。   黃藥師哈哈大笑,說道:「王重陽一生豪氣干雲,卻收了這般扭扭捏捏的一個 徒孫,當真好笑。好好,今日我就給你們成親。」陸程二人都嚇了一跳,望著黃藥 師說不出話來,卻聽他問道:「那傻姑娘呢?我要問問她師父是誰。」三人環顧堂 中,傻姑卻已不知去向。   黃藥師道:「現下不忙找她。冠英,你就跟程姑娘在這裡拜天地成親。」陸冠 英道:「祖師爺恁地愛惜孫兒,孫兒真是粉身難報,只是在此處成親,似乎過於倉 卒……」黃藥師喝道:「你是桃花島門人,難道也守世俗的禮法?來來來,兩人並 排站著,向外拜天!」   這話聲之中,自有一股令人不可抗拒的威嚴,程瑤迦到了這個地步,只得與陸 冠英並肩而立,盈盈拜將下去。黃藥師道:「向內拜地!……拜你們的祖師爺啊… …好好,痛快痛快!夫妻兩人對拜!」   這齣好戲在黃藥師的喝令下逐步上演,黃蓉與郭靖在鄰室一直瞧著,都是又驚 又喜,又是好笑,只聽黃藥師又道:「妙極!冠英,你去弄一對蠟燭來,今晚你們 洞房花燭。」   陸冠英一呆,叫道:「祖師爺!」黃藥師道:「怎麼,拜了天地之後,不就是 洞房麼?你夫妻倆都是學武之人,難道洞房也定要繡房錦被?這破屋柴鋪,就做不 得洞房?」   陸冠英不敢作聲,心中七上八下,又驚又喜,依言到村中討了一對紅燭,買了 些白酒黃雞,與程瑤迦在廚中做了,服侍祖師爺飲酒吃飯。   此後黃藥師再不說話,只是仰起了頭,心中想著女兒,暗自神傷。黃蓉瞧著他 神情,料想是在記掛著自己,心中難受,幾番要開門呼叫,卻怕給父親一見到,便 即抓了自己回桃花島去,他縱然不殺郭靖,郭靖這條命卻也就此送了,這麼一想, 伸到門上的手又縮了回來。陸、程二人偷偷瞧著黃藥師,又互相對望一眼,驚喜尷 尬,面紅耳赤,誰也不敢作聲。歐陽克躺在柴草之中,盡皆聽在耳裡,雖然腹中飢 餓難熬,卻是連大氣也不敢喘上一口。   天色逐漸昏暗,程瑤迦心跳越來越是厲害,只聽黃藥師自言自語:「那傻姑娘 怎麼還不回來?哼,諒那批奸賊也不敢向她動手。」轉頭對陸冠英道:「今晚洞房 花燭,怎還不點蠟燭?」陸冠英道:「是!」取火刀火石點亮蠟燭,燭光下見程大 小姐雲鬢如霧,香腮勝雪,臉上驚喜羞澀之情,實是難描難言,門外蟲聲低語,風 動翠竹,直不知是真是幻!   黃藥師拿一條板凳放在門口,橫臥凳上,不多時鼾聲微起,已自睡熟。陸、程 二人卻仍不動,過了良久,紅燭燒盡,火光熄滅,堂上黑漆一團。陸、程二人低聲 模模糊糊的說了幾句話,黃蓉側耳傾聽,卻聽不出說的甚麼,忽覺郭靖身體顫動, 呼吸急促,似乎內息入了岔道,忙聚精會神的運氣助他。   待得他氣息寧定,再從小孔往外張時,只見月光橫斜,從破窗中照射進來,陸 、程二人已並肩依偎,坐在一張板凳之上,卻聽程瑤迦低聲道:「你可知今日是甚 麼日子?」陸冠英道:「是咱倆大喜的日子啊。」程瑤迦道:「那還用說?今日七 月初二,是我三表姨媽的生日。」陸冠英微笑道:「啊,你親戚一定很多,是不是 ?難為你記得這許多人的生日。」黃蓉心想:「你夫人家中是寶應大族,她的姨媽 姑母、外甥侄兒一個個做起生日來,可要累壞你這位太湖的陸大寨主了。」猛然間 想起:「今日七月初二,靖哥哥要到初七方得痊可。丐幫七月十五大會岳陽城,事 情可急得很了。」   忽聽得門外一聲長嘯,跟著哈哈大笑,聲振屋瓦,正是周伯通的聲音,只聽他 叫道:「老毒物,你從臨安追到嘉興,又從嘉興追回臨安,一日一夜之間,始終追 不上老頑童,咱哥兒倆勝負已決,還比什麼?」黃蓉吃了一驚:「臨安到嘉興來回 五百餘里,這兩人腳程好快!」又聽歐陽鋒的聲音叫道:「你逃到天邊,我追到你 天邊。」周伯通笑道:「咱倆那就不吃飯、不睡覺、不拉尿拉屎,賽一賽誰跑得快 跑得長久,你敢不敢?」歐陽鋒道:「有甚麼不敢?倒要瞧是誰先累死了!」周伯 通道:「老毒物,比到忍屎忍尿,你是決計比我不過的。」兩人話聲甫歇,一齊振 吭長笑,笑聲卻已在遠處十餘丈外。   陸冠英與程瑤迦不知這二人是何等樣人,深夜之中聽他們倏來倏去,不禁相顧 駭然,攜手同到門口觀看。黃蓉心想:「他二人比賽腳力,爹爹定要跟去看個明白 。」果然聽得陸冠英奇道:「咦,祖師爺呢?」又聽程瑤迦道:「你瞧,那邊三個 人影,最後那一位好像是你祖師爺。」陸冠英道:「是啊,啊,怎麼一晃眼功夫, 他們奔得這麼遠啦?那兩位不知是何方高人,可惜不曾得見。」黃蓉心想:「老頑 童也還罷了,老毒物見了可沒甚麼好處。」   陸、程二人見黃藥師既去,只道店中只剩下他們二人,心中再無顧忌,陸冠英 回臂摟住新婚妻子的纖腰,低聲問:「妹子,你叫甚麼名字?」程瑤迦笑道:「我 不說,你猜猜。」陸冠英笑道:「不是小貓,便是小狗。」程瑤迦笑道:「都不是 ,是母大蟲。」陸冠英笑道:「啊,那非捉住不可。」程瑤迦一掙,躍過了桌子。 陸冠英笑著來追。   一個逃,一個追,兩人嘻嘻哈哈的在店堂中繞來繞去。   星光微弱,黃蓉在小鏡中瞧不清二人身形,只是微笑著傾聽,忽然郭靖在她耳 邊輕聲問道:「你說他捉得住程大小姐麼?」黃蓉輕笑道:「一定捉得住。」   郭靖道:「捉住了便怎樣?」黃蓉心頭一熱,難以回答,卻聽陸冠英已將程瑤 迦捉住,兩人摟抱著坐在板凳上,低聲說笑。   黃蓉右手與郭靖左掌相抵,但覺他手掌心愈來愈熱,身子左右搖蕩,也是愈來 愈快,不覺驚惶起來,忙問:「靖哥哥,怎麼啦?」郭靖身受重傷之後,定力大減 ,修習這九陰大法之時又是不斷受到心中魔頭侵擾,這時聽到陸、程二人親熱笑語 ,身旁又是個自己愛念無極的如花少女,漸漸把持不定,只覺全身情熱如沸,轉過 身子,伸右手去抱她肩膀。   但聽他呼吸急促,手掌火燙,黃蓉暗暗心驚,忙道:「靖哥哥,留神,快定心 沉氣。」郭靖心旌搖動,急道:「我不成啦,蓉兒,我……我……」說著便要站起 身來。黃蓉大急,道:「千萬別動!」郭靖強行坐下,呼吸了幾下,心中煩躁之極 ,胸口如要爆裂,哀求道:「蓉兒,你救救我。」又要長身站起。黃蓉喝道:「坐 著!你一動我就點你穴道。」郭靖道:「對,你快點,我管不住自己。」   黃蓉心知他穴道若被封閉,內息室滯,這兩日的修練之功不免付諸東流,又得 從頭練起,但眼下情勢急迫,只要他一起身,立時有性命之憂,一咬牙,左臂回轉 ,以「蘭花拂穴手」去拂他左胸第十一肋骨處的「章門穴」。手指將拂到他穴道, 哪知郭靖的內功已頗為精湛,身上一遇外力來襲,肌肉立轉,不由自主的避開了她 手指,黃蓉連拂兩下,都未拂中,第三下欲待再拂,忽然左腕一緊,已被他伸手拿 住。   此時天色微明,黃蓉見他眼中血紅如欲噴火,心中更驚,但覺他拉著自己手腕 ,嘴裡言語模糊,神智似已失常,情急下橫臂突肘,猛將肩頭往他臂上撞去。軟蝟 甲上尖針刺入臂肉,郭靖一陣疼痛,怔了一怔,忽聽得村中公雞引吭長啼,腦海中 猶如電光一閃,心中登時清明,緩緩放下黃蓉手腕,慚愧無已。   黃蓉見他額上大汗淋漓,臉色蒼白,神情委頓,但危急關頭顯已渡過,欣然道 :「靖哥哥,咱們過了兩日兩夜啦。」拍的一響,郭靖伸手打了自己一記巴掌,說 道:「好險!」欲待伸手再打,黃蓉微笑攔住,道:「那也算不了甚麼,老頑童這 等功夫,聽到我爹爹的簫聲時也把持不定,何況你身受重傷。」   適才郭靖這一陣天人交戰,兩人情急之下,都忘了抑制聲息。陸冠英與程瑤迦 正當心搖神馳、意亂情迷,自然不會知覺,但內堂中歐陽克耳音敏銳,卻依稀辨出 了黃蓉的語聲,不禁又驚又喜,凝神細聽,可又沒了聲息。他雙腿斷折,無法走動 ,當下以手代腳,身子倒轉著走出來。   陸冠英與新婚妻子並肩坐在凳上,左手摟住她的肩頭,忽聽柴草簌簌聲響,回 過頭來,見一人雙手撐地,從內堂出來,不覺吃了一驚,忙長身拔刀在手。歐陽克 受傷本重,餓了多時,更加虛弱,忽見刀光耀眼,突覺一陣頭暈,摔倒在地。陸冠 英見他滿臉病容,搶步上前扶他坐在凳上,背心靠著桌緣。程瑤迦「啊」的一聲驚 叫,認出他是曾在寶應縣擒拿過自己的那個壞人。   陸冠英見她神色驚惶,安慰道:「別怕,是個斷了腿的。」程瑤迦道:「他是 歹人,我認得他。」陸冠英道:「啊!」歐陽克悠悠醒轉,叫道:「給碗飯吃,我 餓死啦!」程瑤迦見他雙頰深陷,目光無神,已迥非當日欺辱自己之時飛揚跋扈的 神態,她本就心軟,兼之正當新婚,滿心喜氣洋洋,於是去廚房盛了碗飯給他。   歐陽克吃了一碗,又要一碗,兩大碗飯一下肚,精力大增,望著程大小姐,又 起邪心,但畢竟掛念著黃蓉,問道:「黃家姑娘在哪裡?」陸冠英道:「哪一位黃 家姑娘?」歐陽克道:「桃花島黃藥師的閨女。」陸冠英道:「你認得我黃師姑? 聽說她已不在人世了。」歐陽克笑道:「你想騙得了我?我明明聽到她的聲音。」 左手在桌上一按,翻轉身子,雙手撐地,裡裡外外尋了一遍,回想適才黃蓉的話聲 來自東面,但東首是牆,並無門戶,仔細琢磨,料想碗櫥之中必有蹊蹺。當下將桌 子拉到碗櫥之前,翻身坐在桌上,拉開櫥門,滿擬櫥中必是一道門戶,哪知裡面灰 塵滿積,污穢不堪。心中甚是失望,凝神瞧去,見鐵碗邊上的灰塵中有數道新手印 ,心念一動,伸手去拿,數拿不動,繼以旋轉,只聽軋軋聲響,櫥中密門緩緩向旁 分開,露出黃蓉與郭靖二人端坐小室。   他見到黃蓉自是滿心歡喜,但見郭靖在旁,卻是又怕又妒,呆了半晌,問道: 「妹子,你在這裡練功夫麼?」   黃蓉在小孔中見他移桌近櫥,料知必定被他識破行藏,即在盤算殺他之法,待 見密門移動,在郭靖耳畔悄聲道:「我引他近前,你用降龍掌一招送他的終。」郭 靖道:「我使不出掌力。」黃蓉欲待再說,卻見歐陽克已然現身,心想:「怎生撒 個大謊,將他遠遠騙走,挨過這剩下來的五日五夜?」   歐陽克初時頗為忌憚郭靖,但見他臉色憔悴,想起叔父曾說已在皇宮中用蛤蟆 功將他震死,原來居然未死,但受傷也必極重。他瞧了兩人神情,已自猜到七八分 ,有心再試一試,說道:「妹子,出來罷,躲在這裡氣悶得緊。」說著便伸手來拉 黃蓉衣袖。   黃蓉提起竹棒,一招「棒打狗頭」,往他頭頂擊去,出手狠辣,正是「打狗棒 法」中的高招。棒夾風聲,來勢迅猛,歐陽克急忙向左閃避,她竹棒早已變招橫掃 。歐陽克吃了一驚,一個筋斗翻過桌子,落在地下。黃蓉若能追擊,乘勢一招「反 截狗臀」,已可命中他要害,但她盤膝而坐,行動不得,心中連叫:「可惜!」   陸冠英和程瑤迦忽見櫥中有人,都吃了一驚,待得看清是郭、黃二人,黃蓉與 歐陽克已然動上了手。   歐陽克一落下立即雙手撐地,重行翻上桌子坐定,施開了擒拿法,勾打鎖擊, 隔著密室之門與黃蓉相鬥。黃蓉打狗棒法雖然奧妙,但身子不能移動,又須照顧郭 靖內息,出招時不敢使力,歐陽克的武功更高出她甚多,只拆了十餘招,已是左支 右絀,險像環生。陸冠英夫婦操刀挺劍,上前夾攻。歐陽克縱聲長笑,猛地發掌往 郭靖臉上劈去。   此時郭靖全無抗拒之能,見到敵招,只有閉目待斃。黃蓉大驚,伸棒挑去。   歐陽克手掌翻轉,已搶住棒頭,往外急奪。黃蓉哪有他的力大,身子晃了一晃 ,只怕手掌與郭靖的手掌脫開,只得撒手鬆棒,回手在懷中一探,一把鋼針擲了出 去。兩人相距不過數尺,歐陽克待見光芒耀目,鋼針已迫近面門,急忙腰間使力, 仰天躺在桌面,避過鋼針。陸冠英見他這形勢正是俎上之肉,舉刀過頂,猛往他頸 中斫下。歐陽克向右滾開。擦的一聲,陸冠英鋼刀砍入板桌,只聽頭頂嗤嗤聲響, 鋼針飛過,突覺背上一麻,半邊身子登時呆滯,欲待避讓,右臂已被敵人從後抓住 。   程瑤迦大驚來救。歐陽克笑道:「好極啦。」當胸抓去,出手極快,早已抓住 她胸前衣襟。程瑤迦忙回劍砍他手腕,同時向後躍開,但聽嗤的一響,衣襟已被他 扯下一塊,嚇得她長劍險些脫手,臉上沒半點血色,哪敢再行上前。   歐陽克坐在桌角,回頭見櫥中密門又已閉上,對適才鋼針之險,心下也不無凜 然,暗道:「這小妮子當真不好鬥。啊哈,有了,待我將那程大小姐戲耍一番,管 教這姓郭的小子和小妮子聽得心煩意亂,把持不定,壞了功夫,那時豈不乖乖的聽 我擺佈?」想到此處,心頭大喜,尋思:「黃家這小丫頭是天仙一般的人物,我總 要令她心甘情願的跟我一輩子,若是用強,終無情趣。此計大妙,妙不可言!」當 下對程瑤迦道:「喂,程大小姐,你要他死呢,還是要他活?」   程瑤迦見丈夫身入敵手,全然動彈不得,忙道:「他跟你無冤無仇,求求你放 了他罷。剛才你餓得要命,不是我裝了飯給你吃嗎?」歐陽克笑道:「兩碗飯怎能 換一條性命?嘿嘿,想不到你全真派也有求人的日子。」程瑤迦道:「他……他是 桃花島主門下的弟子,你別傷他。」歐陽克笑道:「誰教他用刀砍我?若不是我避 得快,這腦袋瓜子還能長在脖子上麼?你不用拿桃花島來嚇我,黃藥師是我岳父。 」程瑤迦也不知道他的話是真是假,忙道:「那麼他是你的晚輩,你放了他,讓他 跟你賠禮?」歐陽克笑道:「哈哈,天下哪有這麼容易的事?你要我放他,也非不 可,但須得依我一件事。」   程瑤迦見到他臉上的淫邪神色,已料知他不懷好意,當下低頭不語。歐陽克道 :「瞧著!」舉起手掌,拍的一聲,將方桌擊下一角,斷處整整齊齊,宛如刀劈斧 削一般。程瑤迦不禁駭然,心道:「就是我師父,也未必有此功夫。」須知歐陽克 自小得叔父親傳,功夫確比中年方始學藝的孫不二精純,他見程瑤迦大有駭怕之色 ,心中洋洋自得,說道:「我叫你做甚麼,就做甚麼。若是不聽話,我就在他頸中 這麼一下。」說著伸手比了一比。程瑤迦打個冷戰,驚叫了一聲。   歐陽克道:「你聽不聽話?」程瑤迦勉強點了點頭。歐陽克笑道:「好啊,這 才是乖孩子呢。你去關上大門。」程瑤迦猶豫不動。歐陽克怒道:「你不聽話?」 程瑤迦膽戰心驚,只得去掩上了門。歐陽克笑道:「昨晚你兩個成親,我在隔壁聽 得清清楚楚。洞房花燭,竟不寬衣解帶,天下沒這般的夫妻。你連新娘子也不會做 ,我來教你。你把全身衣裳脫個乾淨,只要剩下一絲半縷,我立時送你丈夫歸天, 你就是個風流小寡婦啦!」   陸冠英身不能動,耳中聽得清清楚楚,只氣得目眥欲裂,有心要叫妻子別管自 己,快些自行逃命,苦在口唇難動。   黃蓉當歐陽克抓住陸冠英時,已將密門閉上,手抓匕首,待他二次來攻,忽聽 他叫程瑤迦脫衣,不覺又是氣惱又是好笑。她是小孩心性,雖恨歐陽克卑劣,但不 自禁的也想瞧瞧這個扭扭捏捏的程大小姐到底肯不肯脫。   歐陽克笑道:「脫了衣裳有甚麼要緊?你打從娘肚皮裡出來時,是穿了衣裳的 麼?你要自己顏面呢,還是要他性命?」   程瑤迦沉吟片刻,慘然道:「你殺了他罷!」歐陽克說甚麼也料不到她竟會說 這句話,微微一怔,卻見她橫轉長劍,徑往頸上刎去,急忙揮手發出一枚透骨釘, 錚的一聲,將她長劍打落在地。   程瑤迦俯身拾劍,忽聽有人拍門,叫道:「店家,店家!」卻是個女子聲音, 她心頭一喜:「有人來此,局面可有變化。」忙俯身拾起長劍,立即躍出去打開大 門。只見一個渾身素服的妙齡女子站在門外,白布包頭,腰間懸刀,形容憔悴,卻 掩不住天然麗色。程瑤迦不管她是何等人物,總是絕境中來臨的救星,忙道:「姑 娘請進。」   那少女見她衣飾華貴,容貌嬌美,手中又持著一柄利劍,萬萬想不到這荒村野 店板門開處,竟出來這樣一位人物,不禁一呆,說道:「有兩具棺木在外,能抬進 來麼?」   若是尋常人家,棺木自然不能進屋,但客店又自不同。程瑤迦只盼她進來,別 說兩具棺木,若是一百具、一千具尤其求之不得,忙道:「好極,好極!」那少女 更感奇怪,心道:「棺木進門,為什麼『好極』?」向外招手,八名案子抬了兩具 黑漆的棺木走進店堂。   那少女回過頭來,與歐陽克一照面,大吃一驚,嗆啷一響,腰刀出鞘。歐陽克 哈哈大笑,叫道:「上天注定咱們有緣,真是逃也逃不掉。送上門來的艷福,不享 大傷陰德。」這少女正是曾被他擒獲過的穆念慈。   她在寶應與楊康決裂,傷心斷髮,萬念俱灰,心想世上尚有一事未了,於是趕 赴中都,取了寄厝在寺廟裡的楊鐵心夫婦靈柩,護送南下,要去安葬於臨安牛家村 義父義母的故居,然後出家為尼,此時蒙古兵大舉來攻,中都面臨圍城,兵荒馬亂 之際,一個女孩兒家帶著兩具棺木,一路上好不艱難,費了千辛萬苦,方得扶柩回 鄉。她離家時方五歲,從未到過牛家村,見到傻姑那家客店,心想先投了店打尖, 再行探問,豈知一進門竟撞到了歐陽克。   她不知眼前這個錦衣美女也正受這魔頭的欺辱,當日程瑤迦被擄,穆念慈卻被 歐陽克藏在空棺之中,兩人未會過面,還道程瑤迦是他姬妾,當下向她虛砍一刀, 奪門便逃,只聽得衣襟帶風,一個人影從頭頂躍過。   穆念慈舉刀上撩,歐陽克身子尚在半空,右手食拇兩指已捏住刀背一扯,左手 拉住她手腕。穆念慈腰刀脫手,身子騰空,兩人一齊落在進門一半的那具棺木之上 。四個案子齊叫:「啊也!」棺木落地,只壓得四名案子的八隻腳中傷了五六隻。 歐陽克左手將穆念慈摟在懷裡,右手用刀背向案子亂打。四名案子連聲叫苦,爬過 棺木向外急逃,另外四名案子拋下棺木,力錢也不敢要了,紛紛逃走。   陸冠英身離敵人之手,便即跌倒。程瑤迦搶過去扶起,她對眼前情勢大是茫然 ,正待籌思脫身之策,歐陽克右手在棺上一按,左手抱著穆念慈躍到桌邊,順手回 帶,又將程瑤迦抱在右臂彎中。他將兩女都點了穴道,坐在板凳之上,左擁右抱, 哈哈大笑,叫道:「黃家妹子,你也來罷。」   正自得意,門外人影閃動,進來一個少年公子,卻是楊康。   他與完顏洪烈、彭連虎等從黃藥師胯下鑽過,逃出牛家村。眾人受了這番奇恥 大辱,都是默默無言的低頭而行。   楊康心想要報此仇,非求歐陽鋒出馬不可,他到皇宮取書未回,於是稟明了完 顏洪烈,獨自回來,在村外樹林中等候。那晚周伯通、歐陽鋒、黃藥師三人忽來忽 去,身法極快,以楊康這點功夫,黑夜中哪裡瞧得明白?到得次日清晨,卻見穆念 慈押著棺木進村。他怦然心動,悄悄跟在後面,見她進店,抬棺的案子急奔逃走, 心中好生奇怪,在門縫中一張,見黃藥師早已不在,穆念慈卻被歐陽克抱在懷中, 正欲大施輕薄。   歐陽克見他進來,叫道:「小王爺,你回來啦!」楊康點了點頭。歐陽克見他 臉色有異,出言相慰:「當年韓信也曾受胯下之辱,大丈夫能屈能伸,那算不了甚 麼。待我叔父回來跟你出氣。」楊康點了點頭,目不轉睛的望著穆念慈。歐陽克笑 道:「小王爺,我這兩個美人兒挺不錯罷?」楊康又點了點頭。當日穆念慈與楊康 在中都街頭比武,歐陽克並未在場,是以不知兩人之間另有一段淵源。   楊康初時並沒把穆念慈放在心上,後來見她對己一往情深,不禁感動,遂結婚 姻之約,這時見歐陽克將她抱在懷裡,心中恨極,臉上卻不動聲色。   歐陽克笑道:「昨晚這裡有人結親,廚中有酒有雞,小王爺,勞你駕去取來, 咱倆共飲幾杯。我叫這兩個美人兒脫去衣衫,跳舞給你下酒。」楊康笑道:「那再 好沒有。」   穆念慈突然見到楊康,驚喜交集,可是他對自己竟絲毫不加理睬,心頭早已十 分著惱,待見他神情輕薄,要隨同歐陽克戲侮自己,胸中更是一片冰涼,決意只等 手足一得自由,便自刎在這負心郎之前,正好求得解脫,從此再不知人世間愁苦事 。   只見他轉身到廚中取出酒菜,與歐陽克並坐飲酒。歐陽克斟了兩碗酒,遞到穆 、程二女口邊,笑道:「先飲酒漿,以助歌舞之興。」二女雖氣得幾欲昏暈,但苦 於穴道被點,眼見酒碗觸到唇邊,卻是無法轉頭縮避,都給他灌下了半碗酒。   楊康道:「歐陽先生,你這身功夫,我真是羨慕得緊,先敬你一杯,再觀賞歌 舞。」歐陽克接過楊康遞過來的酒碗,一飲而盡,隨手解開二女的穴道,雙手卻仍 按住她們背心要穴,笑道:「乖乖的聽我吩咐,那就不但沒苦吃,還有得你們樂的 呢!」對楊康道:「小王爺,你喜歡哪一個妞兒,憑你先挑!」楊康微笑道:「這 可多謝了。」   穆念慈指著門口兩具棺木,凜然道:「楊康,你瞧這是誰的靈柩?」   楊康回過頭來,見第一具棺木上朱漆寫著一行字:「大宋義士楊鐵心靈柩」, 心中一凜,臉上卻是漫不在乎,說道:「歐陽先生,你緊緊抓住這兩個妞兒,讓我 來摸摸她們的小腳兒,瞧是哪一個的腳小些,我就挑中她。」歐陽克笑道:「小王 爺真是妙人!我瞧定是她的腳小。」說著在程瑤迦的下巴摸了一把,又道:「我生 平有一門功夫,只消瞧了妞兒的臉蛋,就知她全身從上到下長得怎樣。」楊康笑道 :「佩服,佩服。我拜你為師,請你傳了我這項絕技。」說著俯身到桌子底下。穆 、程二女都打定了主意,只待他伸手來摸,對準他太陽穴要害就是一腳。楊康笑道 :「歐陽先生,你再喝一碗酒,我就跟你說你猜得對不對。」歐陽克笑道:「好! 」端起碗來。   楊康從桌底下斜眼上望,見他正仰起了頭喝酒,驀地從懷中取出一截鐵槍的槍 頭,勁透臂,臂達腕,牙關緊咬,向前猛送,噗的一聲,直刺入歐陽克小腹之中, 沒入五、六寸深,隨即一個筋斗翻出桌底。   這一下變起倉卒,黃蓉、穆念慈、陸冠英、程瑤迦全都吃了一驚,只知異變已 生,卻未見桌底下之事。歐陽克雙臂急振,將穆、程二女雙雙推下板凳,手中酒碗 隨即擲出,楊康低頭避過,嗆啷一響,那碗在地下碎成了千百片,足見這一擲力道 大得驚人。   楊康就地打滾,本擬滾出門去,哪知門口卻被棺木阻住了。他翻身站起,回過 頭來,只見歐陽克雙手撐住板凳,身子俯前,臉上似笑非笑,雙目凝望自己,神色 甚是怪異。楊康不由自主的打個寒噤,心中一萬個的想要逃出店門,但被他目不轉 睛的盯著,身子竟似僵住了一般,再也動彈不得。   歐陽克仰天打個哈哈,笑道:「我姓歐陽的縱橫半生,想不到今日死在你這小 子手裡,只是我心中實在不明白,小王爺,你到底為甚麼要殺我?」   楊康雙足一點,身子躍起,要想逃到門外,再答他的問話,人在半空,突覺身 後勁風襲體,後頸已被一隻鋼鉤般的手抓住,再也無法向前,騰的一下,與歐陽克 同時坐在棺上。歐陽克道:「你不肯說,要我死不瞑目麼?」楊康後頸要穴被他抓 住,四肢俱不能動,已知萬難悻免,冷笑道:「好罷,我對你說。你知她是誰?」 說著向穆念慈一指。   歐陽克轉過頭來,見穆念慈提刀在手,要待上前救援,卻又怕他傷了楊康,關 切之容,竟與適才程瑤迦對陸冠英一般無異,心中立時恍然,笑道:「她……她… …」忽然咳嗽起來。   楊康道:「她是我未過門的妻子,你兩次強加戲侮,我豈能容你?」歐陽克笑 道:「原來如此,咱們同赴陰世罷。」高舉了手,在楊康天靈蓋上虛擬一擬,舉掌 便即拍落。   穆念慈大聲驚叫,急步搶上相救,已自不及。楊康閉目待斃,只等他這掌拍將 下來,哪知過了好一陣,頭頂始終無何動靜,睜開眼來,見歐陽克臉上笑容未斂, 右掌仍是高舉,抓住自己後頸的左手卻已放鬆。他急掙躍開,歐陽克跌下棺蓋,已 自氣絕而斃。   楊康與穆念慈呆了半晌,相互奔近,四手相拉,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望著 歐陽克的屍身,心中猶有餘怖。   程瑤迦扶起陸冠英,解開他被封的穴道。陸冠英知道楊康是大金國的欽使,雖 見他殺了歐陽克,於己有恩,但也不能就此化敵為友,上前一揖,不發一語,攜了 程瑤迦的手揚長而去。兩人適才的驚險實是平生從所未歷,死裡逃生之餘,竟都忘 了去和郭靖、黃蓉敘見。   黃蓉見楊康與穆念慈重會,甚是喜慰,又感激他解救了大難,郭靖更盼這個義 弟由此而改過遷善,與黃蓉對望一眼,均是滿臉笑容。   只聽穆念慈道:「你爹爹媽媽的靈柩,我給搬回來啦。」楊康道:「這本是我 份內之事,偏勞妹子啦。」穆念慈也不提往事,只和他商量如何安葬楊鐵心夫婦。   楊康從歐陽克小腹中拔出鐵槍槍頭,說道:「咱們快把他埋了。此事若給他叔 父知曉,天下雖大,咱倆卻無容身之地。」當下兩人在客店後面的廢園中埋了歐陽 克的屍身,又到村中雇人來抬了棺木,安葬於楊家舊居之後。楊鐵心離家已久,村 中舊識都已凋謝,是以也無人相詢。安葬完畢,天已全黑。當晚穆念慈在村人家中 借宿,楊康就住在客店之中。   次日清晨,穆念慈來到客店,想問他今後行止,卻見他在客堂中不住頓足,連 連叫苦,忙問端的。楊康道:「我做事好不胡塗。昨日那男女兩人該當殺卻滅口, 慌張之中,竟爾讓他們走了,這時卻到哪裡找去?」穆念慈奇道:「幹麼?」楊康 道:「我殺歐陽克之事,若是傳揚出去,那還了得?」穆念慈皺眉不悅,說道:「 大丈夫敢作敢為,你既害怕,昨日就不該殺他。」楊康不語,只是盤算如何去追殺 陸、程二人滅口。   穆念慈道:「他叔父雖然厲害,咱們只消遠走高飛,他也難以找得著。」楊康 道:「妹子,我心中另有一個計較。他叔父武功蓋世,我是想拜他為師。」穆念慈 「啊」了一聲。楊康道:「我早有此意,只是他門中向來有個規矩,代代都是一脈 單傳。此人一死,他叔父就能收我為徒啦!」言下甚是得意。   聽了他口中言語,瞧了他臉上神情,穆念慈登時涼了半截,顫聲道:「原來昨 天你冒險殺他,並非為了救我,卻是另有圖謀。」楊康笑道:「你也忒煞多疑,為 了你,我就是粉身碎骨,也是心甘情願。」穆念慈道:「這些話將來再說,眼下你 作何打算?你是願意作大宋的忠義之民呢,還是貪圖富貴不可限量,仍要去認賊作 父?」   楊康望著她俏生生的身形,心中好生愛慕,但聽她這幾句話鋒芒畢露,又甚是 不悅,說道:「富貴,哼,我又有甚麼富貴?大金國的中都也給蒙古人攻下了,打 一仗,敗一仗,亡國之禍就是眼前的事。」   穆念慈越聽越不順耳,厲聲道:「金國打敗仗,咱們正是求之不得,你卻是惋 惜遺憾之極。哼,說甚麼亡國之禍?大金國是你的國家麼?這……這……」   楊康道:「咱們老提這些閒事幹麼?自從你走後,我想得你好苦。」慢慢走上 前去,握住了她右手。穆念慈聽了這幾句柔聲低語,心中軟了,給他握著手輕輕一 縮,沒有掙脫,也就由他,臉上微微暈紅。   楊康左手正要去摟她肩頭,忽聽得空中數聲鳥鳴,甚是嘹亮,抬起頭來,只見 一對白色巨雕振翅掠過天空。那日完顏洪烈率隊追殺拖雷,楊康曾見過這對白雕, 知道後來為黃蓉攜去,心想:「怎麼白雕到了此處?」握著穆念慈的手急步出外, 只見兩頭白雕在空中盤旋來去,大樹邊一個少女騎著駿馬,正向著遠處眺望。那少 女足登皮靴,手持馬鞭,身穿蒙古人裝束,背懸長弓,腰間掛著一袋羽箭。   白雕盤旋了一陣,順著大路飛去,過不多時,重又飛回。只聽大路上馬蹄聲響 ,數乘馬急奔而來。楊康心道:「看來這對白雕是給人引路,教他們與這蒙古少女 相會。」   但見大路上塵頭起處,三騎馬漸漸奔近,嗤的一聲響,羽箭破空,一枝箭向這 邊射來,那少女從箭壺裡抽出一枝長箭,搭上了弓,向著天空射出。三騎馬上的乘 客聽到箭聲,大聲歡叫,奔馳更快。那少女策馬迎了上去,與對面一騎相距約有三 丈,兩人齊聲呼哨,同時從鞍上縱躍而起,在空中手拉著手,一齊落在地下。楊康 暗暗心驚:「蒙古人騎射之術一精至此,連一個少女也恁地了得,金人焉得不敗? 」   郭靖與黃蓉在密室中也已聽到雕鳴箭飛、馬匹馳騁之聲,過了片刻,又聽數人 說著話走進店來。郭靖又驚又喜:「怎麼她也到了此處?可真奇了。」原來說話的 蒙古少女竟是她的未婚妻子華箏,另外三人則是拖雷、哲別、博爾朮。   華箏和哥哥嘰嘰咕咕的又說又笑,這些蒙古話黃蓉一句不懂,郭靖的臉上卻是 青一陣白一陣,適才的喜悅之情全已轉為擔心:「我心中有了蓉兒,決不能娶她。 可是她追到此處,我又豈能負義背信,這便如何是好?」黃蓉低聲道:「靖哥哥, 這姑娘是誰?他們在說些什麼?你幹麼心神不寧?」   這件事他過去幾次三番曾想對黃蓉言明,但話到口邊,每次總是又縮了回去, 這時聽她問起,哪能隱瞞,說道:「她是蒙古大汗成吉思汗的女兒,是我的未婚妻 子。」   黃蓉驚得呆了,淚水湧入眼眶,問道:「你……你有了未婚妻子?你怎麼從來 不跟我說?」那日丘處機與江南六怪在中都客店中對郭靖談論他的婚事,江南六怪 曾提及成吉思汗以愛女許婚,但其時黃蓉尚未來到窗外,未曾得聞,是以此事始終 全無所知。   郭靖道:「有時我想說,但怕你不高興,有時我又想不起這回事。」黃蓉道: 「是你的未婚妻子,怎能想不起?」郭靖茫然道:「我也不知道啊。我心中只當她 是親妹子、親兄弟一般,我不願娶她做妻子。」黃蓉喜上眉稍,問道:「為甚麼呢 ?」郭靖道:「這份親事是大汗給我定的。那時候我沒有不喜歡,也沒覺得很喜歡 ,只想大汗說的話總沒錯。現今,蓉兒啊,我怎能撇下你去另娶別人?」   黃蓉道:「那你怎麼辦?」郭靖道:「我也不知道啊。」黃蓉嘆了口氣,道: 「只要你心中永遠待我好,你就是娶了她,我也不在乎。」頓了一頓,又道:「不 過,還是別娶她的好,我不喜歡別的女人整天跟著你,說不定我發起脾氣來,一劍 在她心口上刺個窟窿,那你就要罵我啦。且別說這個,你聽他們嘰哩咕嚕的說些甚 麼。」   郭靖湊耳到小孔之上,聽拖雷與華箏互道別來之情。原來黃蓉與郭靖沉入海中 之後,白雕在風雨之中遍尋主人不獲,海上無棲息之處,只得回轉大陸,想起故居 舊主,振翅北歸。華箏見白雕回來,已感詫異,再見雕足上縛著一塊帆布,布上用 刀劃著幾個漢字,拿去詢問軍中的漢人傳譯,卻是「有難」二字。華箏心中好生掛 懷,即日南下探詢。   此時成吉思汗正督師伐金,與金兵在長城內外連日交兵鏖戰,是以她說走就走 ,也無人能加攔阻。白雕識得主人意思,每日向南飛行數百里尋訪郭靖,到晚間再 行飛回,迤邐來到臨安,郭靖未曾尋著,卻尋到了拖雷。   拖雷奉父王之命出使臨安,約宋朝夾擊金國。但宋朝君臣苟安東南,畏懼金兵 ,金兵不來攻打,已是謝天謝地,哪敢去輕捋虎鬚?因之對拖雷十分冷淡,將他安 置在賓館之中,遷延不理。幸好完顏康在太湖中為陸氏父子所擒,否則宋朝還會奉 金國之命,將拖雷殺了。及後消息傳來,蒙古出兵連捷,連金國的中都燕京也已攻 下,宋朝大臣立即轉過臉色,對拖雷四王子長、四王子短,奉承個不亦樂乎。至於 同盟攻金,變成毫不費力的打落水狗,尚能乘機坐收厚利,又何樂而不為?滿朝君 臣立即催著訂約締盟。拖雷心中鄙夷,但還是與南宋訂了同盟攻金之約。   這日首途北返,宋朝大臣恭送出城,拖雷懶得跟他們多所敷衍,拍馬便行。在 臨安郊外見到了白雕,他還道郭靖到來,哪知卻遇上了妹子。   華箏問道:「你見到了郭靖安答麼?」拖雷正待回答,忽聽得門外人聲喧嘩, 兵甲鏗鏘,原來宋朝護送蒙古欽使的軍馬終於還是趕著來了。   楊康悄然站在店門口,眼見宋軍的旗幟上大書「恭送蒙古欽使四王爺北返」的 字樣,不禁思潮起伏,感慨萬狀。只不過數十日之前,自己也還是王子欽使,今日 卻孑然一身,無人理睬。他一生嘗的是富貴滋味,要他輕易拋卻,實是千難萬難之 事。   穆念慈冷眼旁觀,見他神情古怪,雖不知他所思何事,但想來總是念念不忘於 投靠異族而得的榮華富貴,不禁暗自神傷。   宋軍領隊的軍官走進客店,恭恭敬敬的參見拖雷,應答了幾句話,回身出來, 喝道:「到每家人家去問問,有一位姓郭的郭靖郭官人,是在這村裡麼?若是不在 ,就問到哪裡去啦。」眾軍士齊聲答應,一轟而散。過不多時,但聽得村中雞飛狗 走,男叫女哭,自是眾軍士於詢問一無所得之餘,順手牽羊,拿些財物,否則何以 懲處消息如此不靈之村民?   楊康心念一動:「眾軍士乘機打劫,我何不乘機和這蒙古王子結交?和他一同 北返,途中設法刺死了他,自非難事。蒙古大汗定然當是宋人所為,那時蒙古與宋 朝的盟約必敗,大利金國。」心下計議已定,向穆念慈道:「你等我片刻。」大踏 步走進店堂。那將官高聲喝阻,伸手攔擋,被他左臂振處,仰天摔出,半天爬不起 身。   拖雷與華箏一怔之間,楊康已走到堂中,從懷中取出那截鐵槍的槍頭,高舉過 頂,供在桌上,雙膝跪下,放聲大哭,叫道:「郭靖郭兄長啊,你死得好慘,我定 要給你報仇,郭靖郭兄長啊。」拖雷兄妹不懂漢語,但聽他口口聲聲呼叫郭靖的名 字,大感驚疑,見那將官好容易爬起身來,忙命他上去詢問。   楊康邊哭邊說,涕淚滂沱,斷斷續續的道:「我是郭靖的結義兄弟,郭大哥被 人用這鐵槍的槍頭刺死了。那奸賊是宋朝軍官,料來是受了宰相史彌遠的指使。」   拖雷兄妹聽到那通蒙古語的軍官傳譯出來,都似焦雷轟頂,做聲不得。哲別、 博爾朮都和郭靖情誼甚深,四人登時捶胸大哭。   楊康又說起郭靖在寶應殺退金兵、相救拖雷等人之事。拖雷等更無懷疑,細詢 郭靖的死狀,仇人是誰。楊康說道害死郭靖的是大宋指揮使段天德,他知道此人的 所在,這便要去找他報仇,只可惜孤掌難鳴,只怕不易成事,信口胡說,卻敘述得 真切異常。郭靖在隔室聽得明明白白,心中一片惘然。華箏聽到後來,拔出腰刀, 就要橫刀自刎,刀至頸邊,轉念一想,揮刀砍在桌上,叫道:「不給郭靖安答報仇 ,誓不為人。」   楊康見狡計已成了一半,心中暗暗喜歡,低下頭來,兀自假哭,瞥眼見到歐陽 克從黃蓉手裡奪來的竹棒橫在地下,晶瑩碧綠,迥非常物,心知有異,走過去拾在 手中。黃蓉不住叫苦,卻是無計可施。   眾軍送上酒飯,拖雷等哪裡吃得下去,要楊康立時帶領去找殺郭靖的仇人。   楊康點頭答允,拿了竹棒,走向門口,回頭招呼穆念慈同行。穆念慈微微搖頭 。   楊康心想機不可失,兒女之事不妨暫且擱下,當下自行出店。眾人隨後跟出。   郭靖低聲道:「那段天德不是早在歸雲莊上給他打死了嗎?」黃蓉搖頭道:「 我也想不出其中道理。用刀刺你的,難道不是他自己麼?這人詭計多端,心思難測 。」   忽聽得門外一人高吟道:「縱橫自在無拘束,心不貪榮身不辱!……咦,穆姑 娘,怎麼你在這裡?」說話的卻是長春子丘處機。   穆念慈還未答話,楊康剛好從店中出來,見是師父,心中怦怦亂跳,此時狹路 相逢,無處可避,只得跪下磕頭。   丘處機身旁還站著數人,卻是丹陽子馬鈺、玉陽子王處一、清淨散人孫不二, 以及丘處機的弟子尹志平。   上一日尹志平被黃藥師打落半口牙齒,忙去臨安城稟告師父。丘處機又驚又怒 ,立時就要去會黃藥師。馬鈺卻力主持重。丘處機道:「黃老邪昔年與先師齊名, 咱七兄弟中只王師弟在華山絕頂見過他一面。小弟對他是久仰的了,早想見見,又 不是去跟他廝打,大師哥何必攔阻?」馬鈺道:「素聞黃藥師性子古怪,你又是霹 靂火爆的脾氣,見了面多半沒有好事。他饒了志平性命,總算是手下留情啦。」丘 處機堅執要去,馬鈺拗不過他,恰好全真七子此時都在臨安附近,於是傳出信去, 一起約齊了,次日同赴牛家村來。   全真七子齊到,自然是聲勢雄大,但他們深知黃藥師十分了得,是友是敵又不 分明,絲毫不敢輕忽,由馬鈺、丘處機、王處一、孫不二、尹志平五人先行進村。 譚處端、劉處玄、郝大通三人在村外接應。哪知黃藥師沒見到,卻見了穆念慈和楊 康。   丘處機見楊康磕頭,只哼了一聲,也不理會。尹志平道:「師父,那桃花島主 就在這家小店之中欺侮弟子。」他本來叫黃藥師為黃老邪,被馬鈺呵責過幾句,只 得改口。   丘處機向內朗聲說道:「全真門下弟子馬鈺等拜見桃花島黃島主。」楊康道: 「裡面沒人。」丘處機頓足道:「可惜,可惜見他不著!」轉頭問楊康道:「你在 這裡幹什麼?」楊康見了師父師叔,早已嚇得心神不定,一時說不出話來。   華箏已向馬鈺凝望了半晌,這時奔上前來,叫道:「啊,你是那位給我捉白雕 兒的、頭髮梳成三個髻兒的伯伯,你瞧,那對小雕兒這麼大啦。」縱聲呼哨,白雕 雙雙而下,分停在她左右兩肩。馬鈺微微一笑,點頭道:「你也來南方玩兒?」華 箏哭道:「道長,郭靖安答給人害死啦,你給他報仇。」   馬鈺嚇了一跳,用漢語轉述了。丘處機和王處一都大驚失色,忙問端的。華箏 指著楊康道:「他親眼所見,你們問他便是。」   楊康見華箏與大師伯相識,怕他們說話一多,引起疑竇,要騙過幾個蒙古蠻子 是不費吹灰之力,對著師父與師伯師叔,可不能這般信口開河,於是向拖雷、華箏 道:「你們在前面稍待片刻,我跟這幾位道長說幾句話,馬上趕來。」拖雷聽了軍 官的傳譯,點了點頭,與眾人離村北去。   丘處機厲聲道:「郭靖是誰害死的,快說!」楊康尋思:「郭靖明明是我刺死 的,嫁禍於誰好呢?」心下一時盤算未定,忽然想起:「我且說個厲害人物,讓師 父去尋他,自行送了性命,那就永無後患。」於是恨恨的道:「那便是桃花島黃島 主。」全真七子早知黃藥師在追殺江南六怪,郭靖死於他手,原是理所當然,竟無 絲毫疑心。丘處機便即破口大罵黃老邪橫蠻毒辣,決計不能跟他干休。馬鈺和王處 一心下傷感,黯然無言。   忽聽得遠處隱隱傳來一陣哈哈大笑,跟著是如破鈸相擊般的鏗鏗數響,其後又 是一人輕聲呼叫,聲音雖低,卻仍是聽得清清楚楚。三般聲音在村外兜了個圈子, 倏忽又各遠去。   馬鈺又驚又喜,道:「那笑聲似是周師叔所發,他竟還在人間!」只聽得村東 三聲齊嘯,漸嘯漸遠。孫不二道:「三位師哥追下去啦。」王處一道:「聽那破鈸 般的叫聲和那低呼,那兩人似乎是在追逐周師叔。」馬鈺心中隱然有憂,道:「那 二人功夫不在周師叔之下,不知是何方高人?周師叔以一敵二,只怕……」說著緩 緩搖頭。全真四子側耳聽了半晌,聲息全無,知道這些人早已奔出數里之外,再也 追趕不上。孫不二道:「有譚師哥等三個趕去相助,周師叔便不怕落單了。」丘處 機道:「就只怕他們追不上。周師叔若知咱們在此,跑進村來那就好啦。」   黃蓉聽他們胡亂猜測,心中暗自好笑:「我爹爹和老毒物只是和老頑童比賽腳 力,又不是打架。若真打架,你們這幾個臭牛鼻子上去相幫,又豈是我爹爹和老毒 物的對手?」她適才聽丘處機大罵自己爹爹,自是極不樂意,至於楊康誣陷她爹爹 殺了郭靖,反正郭靖好端端的便在身邊,她倒並不在乎。   馬鈺擺了擺手,眾人進店堂坐定。丘處機道:「喂,現下你是叫完顏康呢,還 是叫楊康哪?」楊康見到師父一雙眼精光閃爍,盯住了自己,神色嚴峻,心知只要 一個應對不善,立有性命之憂,忙道:「若不是師父和馬師伯、王師叔的指點,弟 子今日尚自蒙在鼓裡,認賊作父。現下弟子自然姓楊啦。昨晚弟子剛與穆世妹安葬 了先父先母。」   丘處機聽他如此說,心中甚喜,點了點頭,臉色大為和緩。王處一本怪他和穆 念慈比武後不肯應承親事,此對見二人同在一起,料來好事必諧,也消了先前惱怒 之心。楊康取出刺殺歐陽克的半截槍頭,說道:「這是先父的遺物,弟子一直放在 身邊。」   丘處機接了過來,反覆撫挲,大是傷懷,嘆了幾口氣,說道:「十九年前,我 在此處與你父及你郭伯父相交,忽忽十餘年,兩位故人都已歸於黃土。他二人之死 ,實是為我所累。我無力救得你父母性命,尤為終生恨事。」   郭靖在隔室聽他懷念自己父親,心中難過:「丘道長尚得與我父論交,我卻是 連父親之面也不得一見。楊兄弟能和他爹爹相會,可又勝於我了。」   丘處機又問黃藥師如何殺死郭靖,楊康信口胡謅一番。馬丘王三人與郭靖有舊 ,均各嘆息不止。談論了一會,楊康急著要會見拖雷、華箏,頗有點心神不寧。   王處一望望他,又望望穆念慈,道:「你倆已成了親麼?」楊康道:「還沒有 。」王處一道:「還是早日成了親罷。丘師哥,你今日替他們作主,辦了這事如何 ?」黃蓉與郭靖對望了一眼,均想:「豈難道今日又要旁觀一場洞房花燭?」黃蓉 又想:「穆姊姊性子暴躁,跟那位程大小姐大不相同,她洞房花燭之前,說不定還 得跟那姓楊的小子來一場比武招親,打上一架,那倒也熱鬧好看。」只聽楊康喜道 :「全憑師尊作主。」   穆念慈卻朗聲道:「須得先依我一件事,否則決不依從。」丘處機聽了,微微 一笑,道:「好,是甚麼事,姑娘你說。」穆念慈道:「我義父是完顏洪烈那奸賊 害死的。他須得報了殺父之仇,我方能與他成親。」丘處機擊掌叫道:「瞧啊,穆 姑娘的話真是說到了老道心坎中去。康兒,你說是不是?」   楊康大感躊躇,正自思索如何回答,忽聽門外一個嘶啞的嗓子粗聲唱著「蓮花 落」的調子,又有一個尖細的嗓子夾著叫道:「老爺太太行行好,賞賜乞兒一文錢 。」   穆念慈聽聲音有些耳熟,轉過頭來,只見門口站著兩個乞丐,一個肥胖,一個 矮瘦,那胖大的總有矮小的三個那麼大。這兩人身材特異,雖然相隔多年,穆念慈 仍記得是自己十三歲那年給他們包紮過傷口的兩丐,洪七公喜她心好,因此傳過她 三天武藝。她要待上前招呼,但兩丐進門之後,目光不離楊康手中的竹棒,互相望 了一眼,同時點了點頭,走到楊康跟前,雙手交胸,躬身行禮。   馬鈺等見了兩丐的步履身法,就知武功不弱,又見每人背上部負著八隻麻袋, 知這二人是丐幫中的八袋弟子,班輩甚高,但他們對楊康如此恭敬,卻是大為不解 。   那瘦丐道:「聽弟兄們說,有人在臨安城內見到幫主的法杖,我們四下探訪, 幸喜在此得見,卻不知幫主現下在何處乞討?」楊康雖然拿棒在手,但對竹棒來歷 卻全然不曉,聽了瘦丐的話,不知如何回答,只是隨口「嗯」了幾聲。   丐幫中規矩,見了打狗棒如見幫主本人,二丐見楊康不加理睬,神色更是恭謹 。那胖丐道:「岳州之會,時日已甚緊迫,東路簡長老已於七日前動身西去。」楊 康越來越是胡塗,又哼了一聲。那瘦丐道:「弟子為了尋訪幫主法杖,耽擱了時日 ,現下立即就要趕路。尊駕如也今日上道,就由弟子們沿途陪伴服侍好了。」   楊康心中暗暗稱奇,他本想盡早離開師父,也不管二丐說些什麼,既有此機會 ,便向馬鈺、丘處機等拜倒,說道:「弟子身有要事,不能隨侍師尊,伏乞恕罪。 」   馬鈺等皆以為他與丐幫必有重大關連,丐幫是天下第一大幫會,幫主洪七公是 與先師王真人齊名的高人,自是不能攔阻。當著二丐之面,不便細問,即與胖瘦二 丐以江湖上儀節相見。二丐對全真七子本就仰慕,知他們是楊康師執,更是謙抑, 口口聲聲自稱晚輩。   穆念慈提及往事,二丐神態更是大為親熱。她與丐幫本有淵源,便邀她同赴岳 州之會。穆念慈深願與楊康同行,當下點頭答允。四人與馬鈺等行禮道別,出門而 去。   丘處機本來對楊康十分惱怒,立即要廢了他的武功,只是念著楊鐵心的故人之 情,終究下不了手。這時一來見他與穆念慈神情親密,「比武招親」那件輕薄無行 之事已變成了好事﹔二來他得悉自己身世後,捨棄富貴,復姓為楊,也不枉自己一 番教導的心血﹔三來他大得丐幫高輩弟子敬重,全真教臉上有光,滿腔怒火登時化 為歡喜,手捻長鬚,望著楊穆二人的背影微笑。   當晚馬鈺等就在店堂中宿歇,等候譚處端等三人回來。可是第二天整日之中全 無音訊,四人都是心下焦急,直到午夜,方聽得村外一聲長嘯。孫不二道:「郝師 哥回來啦!」馬鈺低嘯一聲,過不多時,門口人影閃動,郝大通飄然進來。   黃蓉未曾見過此人,湊眼往小孔中張望。這日正是七月初五,一彎新月,恰在 窗間窺人,月光下見這道人肥胖高大,狀貌似是個官宦模樣,道袍的雙袖都去了半 截,至肘而止,與馬鈺等人所服的都不相同。原來郝大通出家前是山東寧海州的首 富,精研易理,以賣卜自遣,後來在煙霞洞拜王重陽為師。當時王重陽脫上身上衣 服,撕下兩袖,賜給他穿,說道:「勿患無袖,汝當自成。」「袖」與「授」音同 ,意思是說,師授心法多少,尚在其次,成道與否,當在自悟。他感念師恩,自後 所穿道袍都無袖子。   丘處機最是性急,問道:「周師叔怎樣啦?他是跟人鬧著玩呢,還是當真動手 ?」郝大通搖頭道:「說來慚愧,小弟功夫淺薄,只追得七、八里就不見了周師叔 他們的影蹤。譚師哥與劉師哥在小弟之前。小弟無能,接連找了一日一夜,全無端 倪。」馬鈺點頭道:「郝師弟辛苦啦,坐下歇歇。」   郝大通盤膝坐下,運氣在周身大穴行了一轉,又道:「小弟回來時在周王廟遇 到了六個人,瞧模樣正是丘師哥所說的江南六怪。小弟便即上前攀談,果真不錯。 」丘處機喜道:「六怪好大膽子,竟上桃花島去啦。難怪咱們找不著。」郝大通道 :「六怪中為首的柯鎮惡柯大俠言道,他們曾與黃藥師有約,是以赴桃花島踐約, 哪知黃藥師卻不在島上。他們聽小弟言道丘師兄等在此,說道稍後當即過來拜訪。 」   郭靖聽說六位師父無恙,心中喜慰不勝,到這時他練功已五日五夜,身上傷勢 已好了一大半。   第六日午夜申牌時分,村東嘯聲響起。丘處機道:「劉師弟回來了。」待得片 刻,只見劉處玄陪著一個白鬚白髮的老頭走進店來,那老頭身披黃葛短衫,足穿麻 鞋,手裡揮著一柄大蒲扇,邊笑邊談的進店,見到全真五子只微微點了點頭,似乎 毫不把眾人放在眼裡。只聽劉處玄道:「這位是鐵掌水上飄裘老前輩,咱們今日有 幸拜見,真是緣法。」   黃蓉聽了,險些笑出聲來,用手肘在郭靖身上輕輕一撞。郭靖也覺好笑。兩人 都想:「且看這老傢伙又如何騙人。」   馬鈺、丘處機等都久聞裘千仞的大名,登時肅然起敬,言語中對他十分恭謹。 裘千仞卻信口胡吹。說到後來,丘處機問起是否曾見到他們師叔周伯通。裘千仞道 :「老頑童麼?他早給黃藥師殺了。」眾人大吃一驚。劉處玄道:「不會罷?晚輩 前日還見到周師叔,只是他奔跑十分迅速,沒追趕得上。」   裘千仞一呆,笑而不答,心中盤算如何圓謊。丘處機搶著問道:「劉師弟,你 可瞧見追趕師叔的那二人是何等樣人?」劉處玄道:「一個穿白袍,另一個穿青布 長袍。他們奔得好快,我只隱約瞧見那穿青袍的面容十分古怪,像是一具僵屍。」 裘千仞在歸雲莊上見過黃藥師,立即接口道:「是啊,殺死老頑童的,就是這個穿 青布長袍的黃藥師了。別人又哪有這等本事?我要上前勸阻,可惜已遲了一步。唉 ,老頑童可死得真慘!」鐵掌水上飄裘千仞在武林中名聲甚響,乃是大有身分的前 輩高人,全真六子哪想到他是信口開河,一霎時人人悲憤異常。   丘處機把店中板桌拍成震天價響,自又把黃藥師罵了個狗血淋頭。黃蓉在隔室 聽得惱怒異常,她倒不怪裘千仞造謠,只怪丘處機不該這般罵她爹爹。   劉處玄道:「譚師哥腳程比我快,或能得見師叔被害的情景。」孫不二道:「 譚師哥到這時還不回來,別要也遭了老賊……」說到這裡,容色淒慘,住口不語了 。丘處機拔劍而起,叫道:「咱們快去救人報仇!」   裘千仞怕他們趕去遇上周伯通,忙道:「黃藥師知道你們聚在此處,眼下就會 找來。這黃老邪奸惡之極,今日老夫實是容他不得,我這就找他去,你們在這裡候 我好音便是。」眾人尊他是前輩,不便違拗他的言語,又怕在路上與黃藥師錯過, 確不如在這裡以逸待勞,等候敵人,當下一齊躬身道謝,送出門去。   裘千仞跨出門檻,回身左手一揮,道:「不必遠送。那黃老邪功夫雖然厲害, 我卻有制他之術。你們瞧!」伸手從腰間拔出一柄明晃晃的利劍,劍頭對準自己小 腹,「嘿」的一聲,直刺進去。眾人齊聲驚呼,只見三尺來長的刃鋒已有大半沒入 腹中。裘千仞笑道:「天下任何利器,都傷我不得,各位不須驚慌。我此去若與他 錯過了,黃老邪找到此間,各位不必與他動手,以免損折,等我回來制他。」   丘處機道:「師叔之仇,做弟子的不能不報。」裘千仞嘆了口氣,道:「那也 好,這是劫數使然。你們要報此仇,有一件事須得牢牢記住。」馬鈺道:「請襲老 前輩指點。」裘千仞臉色鄭重,道:「一見黃老邪,你們立即合力殺上,不可與他 交談片言隻字,否則此仇永遠難報,要緊要緊!」說罷轉身而去,那柄利劍仍然留 在腹中。   眾人相顧駭然,馬鈺等六人個個見多識廣,但利劍入腹居然行若無事,實是聞 所未聞,心想此人的功夫實已到了深不可測之境。卻哪裡知道這又是裘千仞的一個 騙人住倆:他那柄劍共分三截,劍尖上微一受力,第一、二截立即依次縮進第三截 之內,劍尖嵌入腰帶夾縫,旁人遠遠瞧來,都道刃鋒的大半刺入身體。他受完顏洪 烈之聘,煽動江南豪傑相互火般,以利金人南下,是以一遇機會,立即傳播謠諑。   這一日中全真六子坐立不寧,茶飯無心,直守到初七午夜,只聽村北隱隱有人 呼嘯,一前一後,倏忽間到了店外。   馬鈺等六人原本盤膝坐在稻草上吐納練氣,尹志平功力較低,已自睡了,聽了 嘯聲,一齊躍起。馬鈺道:「敵人追逐譚師弟而來。各位師弟,小心在意了。」   這一晚是郭靖練功療傷的最後一夜,這七日七夜之中,他不但已將內傷逐步解 去,外傷創口起始癒口,而且與黃蓉兩人的內功也已有了進益。這最後幾個時辰正 是他功行圓滿的重大關鍵。   黃蓉聽到馬鈺的話,大為擔憂:「來的若是爹爹,全真七子勢必與他動手,我 又不能出去言明真相,只怕七子都要傷在爹爹手裡,七子死活原不關我事,只是靖 哥哥與馬道長等大有淵源,以他性子,實難袖手不救。他若挺身而出,不但全功盡 棄,性命也自難保。」忙在郭靖耳邊悄聲道:「靖哥哥,你務必答應我,不論有何 重大事端,千萬不可出去。」郭靖剛點了點頭,嘯聲已來到門外。   丘處機叫道:「譚師哥,布天罡北斗!」郭靖聽到「天罡北斗」四字,心中一 凜,暗想:「九陰真經中好多次提到北斗大法,說是修習上乘功夫的根基法門,經 中所載的北斗大法微妙深奧,難以明白,不知馬道長他們的『天罡北斗』是否與此 有關,倒要見識見識。」忙湊眼到小孔上張望。   他眼睛剛湊上小孔,只聽得砰的一聲,大門震開,一個道人飛身搶入。但見他 道袍揚起,左腳已跨進門檻,忽爾一個踉蹌,又倒退出門,原來敵人已趕到身後, 動手襲擊。丘處機與王處一同時飛身搶出,站在門口,袍袖揚處,雙掌齊出。蓬的 一響,與門外敵人掌力相接,丘王二人退了兩步,敵人也倒退兩步,譚處端已乘這 空隙竄進門來。月光下只見他頭髮散亂,臉上粗粗的兩道血痕,右手的長劍只剩下 了半截,模樣甚是狼狽。譚處端進門後一言不發,立即盤膝坐下,馬鈺等六人也均 坐定。   只聽得門外黑暗中一個女人聲音陰森森的叫道:「譚老道,老娘若不是瞧在你 師兄馬鈺份上,在道上早送了你性命。你把老娘引到這裡來幹麼?剛才出掌救人的 是誰,說給梅超風聽聽。」靜夜之中,聽著她這梟鳴般的聲音,雖當盛暑,眾人背 上也都不禁微微感到一陣寒意。她說話一停,便即寂靜無聲,門外蟲聲唧唧,清晰 可聞。過了片刻,只聽得格格格一陣響,郭靖知道發自梅超風的全身關節,她片刻 間就要衝進來動手。   又過一會,卻聽一人緩緩吟道:「一住行窩幾十年。」郭靖聽得出是馬鈺的聲 音,語調甚是平和沖淡。   譚處端接著吟道:「蓬頭長日走如顛。」聲音卻甚粗豪。郭靖細看這位全真七 子的二師兄,見他臉上筋肉虯結,濃眉大眼,身形魁梧。原來譚處端出家前是山東 的鐵匠,歸全真教後道號長真子。   第三個道人身形瘦小,面目宛似猿猴,卻是長生子劉處玄,只聽他吟道:「海 棠亭下重陽子。」他身材雖小,聲音卻甚洪亮。長春子丘處機接口道:「蓮葉舟中 太乙仙。」玉陽子王處一吟道:「無物可離虛殼外。」廣寧子郝大通吟道:「有人 能悟未生前。」清淨散人孫不二吟道:「出門一笑無拘礙。」馬鈺收句道:「雲在 西湖月在天!」   梅超風聽這七人吟詩之聲,個個中氣充沛,內力深厚,暗暗心驚:「難道全真 七子又聚會於此?不,除了馬鈺,餘人聲音都截然不對。」她在蒙古大漠的懸崖絕 頂曾聽過馬鈺與江南六怪冒充全真七子的說話之聲。她眼睛雖瞎,耳音卻極靈敏, 記心又好,聲音一入耳中,歷久不忘。   她不知當日卻是馬鈺故布疑陣,當下朗聲說道:「馬道長,別來無恙啊!」那 日馬鈺對她頗留情面,梅超風雖然為人狠毒,卻也知道好歹。譚處端追趕周伯通不 及,歸途中見到梅超風以活人練功,他俠義心腸,上前除害,哪知卻非她敵手。幸 好梅超風認出他是全真派的道人,顧念馬鈺之情,只將他打傷,卻未下殺招,一路 追趕至此。   馬鈺道:「托福托福!桃花島與全真派無怨無仇啊,尊師就快到了罷?」梅超 風一怔,問道:「你們找我師父作甚?」   丘處機叫道:「好妖婦,快叫你師父來見識見識全真七子的手段。」梅超風大 怒,叫道:「你是誰?」丘處機道:「丘處機!你這妖婦聽見過麼?」   梅超風大聲怪叫,飛身躍起,認準了丘處機發聲之處,左掌護身,右抓迎頭撲 下。郭靖知道梅超風這一撲凌厲狠辣,委實難當,丘處機武功雖高,卻也不能硬接 硬架,哪知他仍是盤膝坐在地下,既不抵擋,又不閃避。郭靖暗叫:「不妙!丘道 長怎能恁地托大?」   眼見梅超風這一下便要抓到丘處機頂心,突然左右兩股掌風撲到,卻是劉處玄 與王處一同時發掌。梅超風右抓繼續發勁,左掌橫揮,要擋住劉、王二人掌力。豈 知這二人掌力同流,一陰一陽,相輔相成,力道竟是大得出奇,遠非兩人內力相加 之可比。梅超風在空中受這大力激蕩,登時向上彈起,右手急忙變抓為掌,力揮之 下,身子向後翻出,落在門檻之上,不禁大驚失色,心想這兩人功夫如此高深,決 非全真七子之輩,叫道:「是洪七公、段皇爺在此麼?」丘處機笑道:「咱們只是 全真七子,有甚麼洪七公、段皇爺了?」梅超風大惑不解:「譚老道非我之敵,怎 麼他師兄弟中卻有這等高手?難道同門兄弟之間,高低強弱竟會這麼懸殊?」   郭靖在隔室旁觀,也是大出意料之外,心想劉、王二人功力再高,最多也是與 梅超風在伯仲之間,雖然二人合力,也決不能輕輕一揮就將她彈了出去。這等功夫 ,只有出諸周伯通、洪七公、黃藥師、歐陽鋒等人方始不奇,全真七子哪有如此本 領?   梅超風性子強悍之極,除了師父之外,不知世上有可畏之人,越是受挫,越要 蠻幹。那日在蒙古懸崖之上,馬鈺言語謙和,以禮相待,她便即知難而退。但今日 丘處機信了裘千仞之言,只道周伯通當真已為黃藥師所害,再加上殺害郭靖的仇恨 ,對桃花島一派恨之入骨,口中連稱「妖婦」,梅超風明知不敵,卻也決計不肯就 此罷休,微一沉吟,便探手腰間,解下了毒龍鞭,叫道:「馬道長,今日要得罪了 。」馬鈺道:「好說!」梅超風道:「我要用兵刃啦,你們也亮刀劍罷!」   王處一道:「我們是七個,你只一個人,又加眼睛不能見物,全真七子再不肖 ,也不能跟你動兵器。我們坐著不動,你進招罷!」梅超風冷冷的道:「你們坐著 不動,便想抵擋我的銀鞭?」丘處機罵道:「好妖婦,今夜是你畢命之期,還多說 什麼?」梅超風哼了一聲,右手揮處,那生滿倒鉤的長鞭如一條大蟒般緩緩游了過 來,鞭頭直指孫不二。   黃蓉聽隔室雙方鬥口,心想梅超風的毒龍鞭何等厲害,全真七子竟敢端坐不動 ,空手抵擋,倒要瞧瞧用的是怎等樣手段,拉了郭靖一把,叫他將小孔讓給她瞧。 她見到全真七子在店堂中所坐的方位,心中一楞:「這是北斗星座之形啊!嗯,不 錯,丘道長適才正是說要布天罡北斗。」   黃藥師精通天文歷算之學,黃蓉幼時夏夜乘涼,就常由父親抱在膝上指講天上 星宿,是以識得七個道人的陣形。   全真七子馬鈺位當天樞,譚處端位當天璇,劉處玄位當天璣,丘處機位當天權 ,四人組成斗魁﹔王處一位當玉衡,郝大通位當開陽,孫不二位當搖光,三人組成 斗柄。北斗七星中以天權光度最暗,卻是居魁柄相接之處,最是沖要,因此由七子 中武功最強的丘處機承當,斗柄中以玉衡為主,由武功次強的王處一承當。   只見梅超風的毒龍鞭打向孫不二胸口,去勢雖慢,可是極為狠辣,那道姑卻仍 是巍然不動。黃蓉順著鞭梢望去,只見她道袍上繪著一個骷髏,心中暗暗稱奇:「 全真教號稱是玄門正宗,怎麼她的服飾倒與梅師姊是一路?」她不知當年王重陽點 化孫不二之時,曾繪了一幅骷髏之圖賜她,意思說人壽短促,倏息而逝,化為骷髏 ,須當修真而慕大道。孫不二紀念先師,將這圖形繡在道袍之上。   銀鞭來得雖慢,卻帶著嗤嗤風響,眼見鞭梢再進數寸就要觸到她道袍上髏髏的 圖形,忽然之間銀鞭猛地回竄,就如一條蟒蛇頭上被人砍了一刀,箭也似的筆直向 梅超風反衝過去。這一下來勢奇快,梅超風只感手上微微震動,立即勁風撲面,疾 忙低頭,銀鞭已擦髮而過,心中叫聲:「好險!」回鞭橫掃。這一招鞭身盤打馬鈺 和丘處機,二人仍是端坐不動,譚處端和王處一卻出掌將銀鞭擋了開去。   數招既過,黃蓉已看得清楚,全真七子迎敵時只出一掌,另一掌卻搭在身旁之 人肩上。她略加思索,已知其中奧妙:「原來這與我幫靖哥哥療傷的道理一樣。他 們七人之力合而為一,梅師姊哪能抵擋?」原來天罡北斗陣是全真教中最上乘的玄 門功夫,王重陽當年曾為此陣花過無數心血。小則以之聯手搏擊,化而為大,可用 於戰陣。敵人來攻時,正面首當其沖者不用出力招架,卻由身旁道侶側擊反攻,猶 如一人身兼數人武功,確是威不可當。   再拆數招,梅超風愈來愈是驚慌,覺到敵人已不再將鞭子激迴蕩開,只是因勢 帶引,將銀鞭牽入敵陣,鞭子雖可舞動,但揮出去的圈子漸縮漸小。又過片刻,數 丈長的銀鞭已有半條被敵陣裹住,再也縮不回來。若是此時棄鞭反躍,尚可脫身, 但她在這條長鞭上曾用了無數苦功,被人安坐於地空手奪去,豈肯甘心?   她猶豫不決雖只瞬息之間,但時機稍縱即逝,那天罡北斗之陣既經發動,若非 當「天權」之位的人收陣,則七人出手一招快似一招,待得梅超風知道再拼下去必 無悻理,無可柰何下咬牙放脫鞭柄,為時已然不及。劉處玄掌力帶動,拍的一聲巨 響,長鞭飛出打在牆上,只震得屋頂搖動,瓦片相擊作聲,屋頂上灰塵簌簌而下。 梅超風足下搖晃,被這一帶之力引得站立不定,向前踏了一步。   這一步雖只跨了兩尺,卻是成敗的關鍵。她若早了片刻棄鞭,就可不向前跨這 一步而向後踏出,立即轉身出門,七子未必會追,就算要追也未必追她得上,現下 卻向前邁了一步,心知不妙,左右雙掌齊揮,剛好與孫不二、王處一、二人的掌力 相遇,略加支撐,馬鈺與郝大通的掌力又從後拍到。   她明知再向前行危險更大,但形格勢禁,只得左足踏上半步,大喝一聲,右足 飛起,霎時之間先後分踢馬鈺與郝大通手腕。丘處機、劉處玄同聲喝采:「好功夫 !」也是一先一後的出掌解救。梅超風右足未落,左足又起,雖閃開了丘劉二人掌 力,但右足落下時又踏上了一步。這一來已深陷天罡北斗陣中,除非將七子之中打 倒一人,否則決然無法脫出。   黃蓉看得暗暗心驚,昏黃月光下只見梅超風長髮飛舞,縱躍來去,掌打足踢, 舉手投足均夾隱隱風聲,直如虎躍豹翻一般。全真七子卻是以靜制動,盤膝而坐, 擊首則尾應,擊尾則首應,擊腰則首尾皆應,牢牢的將她困在陣中。   梅超風連使「九陰白骨爪」和「催心掌」功夫,要想衝出重圍,但總是給七子 掌力逼回,只急得她哇哇怪叫。此時七子要傷她性命,原只舉手之勞,但始終不下 殺手。   黃蓉看了半晌,便即醒悟:「啊,是了,他們是借梅師姊來擺陣練功。似她這 般武功高強的對手,哪能輕易遇上,定是要累得她筋疲力盡而死,方肯罷休。」可 是她這番猜測,卻只對了一半,借梅超風練功確是不錯,但道家不輕易殺生,倒無 傷她性命之意。黃蓉對梅超風雖無好感,然見七子對她如此困辱,心中卻甚不忿, 看了一會不願再看,把小孔讓給郭靖。但聽得隔室掌風一時緊一時緩,兀自酣鬥。   郭靖初看時甚感迷惘,見七子參差不齊的坐在地下與梅超風相鬥,大是不解。 黃蓉在他耳邊道:「他們是按著北斗星座的方位坐的,七個人內力相連,瞧出來了 麼?」郭靖得這一言提醒,下半部《九陰真經》中許多言語,一句句在心中流過, 原本不知其意的辭句,這時看了七子出掌布陣之法,竟不喻自明的豁然而悟。他越 看越喜,情不自禁的站了起來。   黃蓉大驚,急忙挽住。郭靖一凜,隨即坐下,又湊眼到小孔之上,此時他對天 罡北斗陣的要旨已大致明白,雖然不知如何使用,但七子每一招每一式使將出來, 都等如是在教導他《九陰真經》中體用之間的訣竅。那《九陰真經》是一位前輩高 人讀盡古來道藏而悟得,王重陽創這陣法時未曾見到真經,然道家武學同出一源, 根本要旨原無差異,是以陣中的生剋變化卻也脫不了真經的包羅。當日郭靖在桃花 島上旁觀洪七公與歐陽鋒相鬥固是大有進益,畢竟他心思遲鈍,北丐與西毒二人的 武功又皆非真經一路,是以領悟有限,此時見七子行功布陣,以道家武功印証真經 中的道家武學,處處若合符節,這才是真正的一大進益。   眼見梅超風支撐為難,七子漸漸減弱掌力,忽聽得門口有人說道:「藥兄,你 先出手呢,還是讓兄弟先試試?」   郭靖一驚,這正是歐陽鋒的聲音,卻不知他何時進來。七子聞聲也齊感驚訝, 向門口望去,只見門邊兩人一人青衫一人白衣,並肩而立,正是那晚追趕周伯通的 二人。全真七子齊聲低嘯,停手罷鬥,站了起來。   黃藥師道:「好哇,七個雜毛合力對付我的徒兒啦。鋒兄,我教訓教訓他們, 你說是不是欺侮小輩?」歐陽鋒笑道:「他們不敬你在先,你不顯點功夫,諒這些 小輩也不知道桃花島主的手段。」   王處一當年曾在華山絕頂見過東邪、西毒二人,正要向前見禮,黃藥師身形微 晃,反手就是一掌。王處一欲待格擋,哪裡來得及,拍的一聲,臉頰上已吃了一記 ,一個踉蹌,險險跌倒。丘處機大驚,叫道:「快回原位!」但聽得拍拍拍拍四聲 響過,譚、劉、郝、孫四人臉上都吃了一掌。丘處機見眼前青光閃動,迎面一掌劈 來,掌影好不飄忽,不知向何處擋架才是,情急中袍袖急振,向黃藥師胸口橫揮出 去。   丘處機武功為七子之首,這一拂實是非同小可。黃藥師過於輕敵,竟被他袍袖 拂中,胸口一疼,急忙運氣護住,左手翻上,已抓住袍袖,跟著右手直取丘處機雙 目。丘處機奮力回掙,袍袖斷裂,同時馬鈺與王處一雙掌齊到。黃藥師身形靈動之 極,對丘處機一擊不中,早已閃到郝大通身後,抬起左腿,砰的一聲,踢了他個筋 斗。   此時郭靖已將小孔讓給黃蓉,她見爹爹大展神威,心中喜樂之極,若不是顧念 郭靖之傷尚差一兩個時辰,早就鼓掌叫起好來。   歐陽鋒哈哈大笑,叫道:「王重陽收的好一批膿包徒弟!」   丘處機學藝以來,從未遭過如此大敗,連叫:「齊占原位。」但黃藥師東閃西 晃,片刻之間連下七、八招殺手,各人抵擋不遑,哪裡還布得成陣勢?只聽格格兩 聲,馬鈺與譚處端腰裡長劍已被他拔去折斷,拋在地下。丘處機、王處一雙劍齊出 ,連綿而上。這全真劍法變化精微,雙劍連勢,威力極盛,黃藥師倒也不敢輕忽, 凝神接了數招。馬鈺乘這空隙,站定「天樞」之位揮掌發招,接著譚劉諸人也各占 定方位。   這天罡北斗之陣一布成,情勢立變,「天權」「玉衡」正面御敵,兩旁「天璣 」「開陽」發掌側擊,後面「搖光」與「天璇」也轉了上來。黃藥師呼呼呼呼四招 ,蕩開四人掌力,笑道:「鋒兄,王重陽居然還留下了這一手!」這句話說得輕描 淡寫,但手上與各人掌力相接,已知情勢大不相同,這七人每一招發來都具極大勁 力,遠非適才七人各自為戰時之可比,當下展開「落英神劍掌法」,在陣中滴滴溜 溜的亂轉,身形靈動,掌影翻飛。黃蓉心道:「爹爹教我這落英神劍掌法時,我只 道五虛一實,七虛一實,虛招只求誘敵擾敵,豈知臨陣之際,這五虛七虛也均可變 為實招。」   這一番酣鬥,比之七子合戰梅超風又自不同,不但黃蓉看得喘不過氣來,連歐 陽鋒如此武功,也自心驚。梅超風在旁聽著激鬥的風聲,又是歡喜,又是惶愧。   忽聽「啊」的一聲,接著砰的一響,原來尹志平看著八人相鬥,漸漸頭昏目眩 ,天旋地轉,不知有多少個黃藥師在奔馳來去,眼前一黑,仰天摔倒,竟自暈了過 去。   全真七子牢牢占定方位,奮力抵擋,知道只消一人微有疏神,七子今日無一能 保性命,全真派就此覆滅。黃藥師心中卻也是暗暗叫苦,剛才一上來若是立下殺招 ,隨手便殺了對方一、二人,天罡北斗陣再也布不成功,只因先前手下留情,此時 卻求勝不得,欲罷不能。雙方都是騎虎難下,不得各出全力周旋。黃藥師在大半個 時辰之中連變十三般奇門武功,始終只能打成平手,直鬥到晨雞齊唱,陽光入屋, 八人兀自未分勝負。   此時郭靖七畫夜功行已滿,隔室雖然打得天翻地覆,他卻心靜神閒,閉目內視 ,將體內一團熱烘烘的內息運至尾閭,然後從尾閭升至腎關,從夾脊、雙關升至天 柱、玉枕,最後升到了頂心的泥丸宮,稍停片刻,舌抵上顎,內息從正面下降,自 神庭下降鵲橋、重樓,再落至黃庭、氣穴,緩緩降至丹田。   黃蓉見他臉色紅潤,神光燦然,心中甚喜,再湊眼到小孔中瞧時,不覺吃了一 驚。只見父親緩步而行,腳下踏著八卦方位,一掌掌的慢慢發出。她知這是爹爹輕 易決不肯用的最上乘武功,到了此時已是勝負即判、生死立決的關頭。全真七子也 是全力施為,互相吆喝招呼,七人頭上冒出騰騰熱氣,身上道袍盡被大汗浸透,迥 非合戰梅超風時那麼安閒。   歐陽鋒袖手旁觀,眼見七子的天罡北斗陣極為了得,只盼黃藥師耗動真氣,身 受重傷,那麼二次華山論劍時就少了一個強敵,哪知黃藥師武功層出不窮,七子雖 然不致落敗,但要取勝卻也著實不易,心想:「黃老邪當真了得!」但見雙方招數 越來越慢,情勢越是險惡,不到一盞茶時分,這場惡戰就要終結。   只見黃藥師向孫不二、譚處端分發兩掌,孫譚二人舉手招架,劉處玄、馬鈺發 招相助,歐陽鋒長嘯一聲,叫道:「藥兄,我來助你。」蹲下身子,猛地向譚處端 身後雙掌推出。   譚處端正自全力與黃藥師拼鬥,突覺身後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道撞來,猛迅無 倫,不但同門不及相救,自己也無法閃避,砰的一聲,俯身跌倒。   黃藥師怒喝:「誰要你來插手?」見丘處機、王處一雙劍齊到,拂袖擋開,右 掌卻與馬鈺、郝大通二人掌力抵上了。   歐陽鋒笑道:「那我就助他們!」雙掌倏向黃藥師背後推出。他下手攻擊譚處 端只用了三成力,現下這一推卻是他畢生功力之所聚,乘著黃藥師力敵四子、分手 不暇之際,一舉就要將他斃於掌下。他已算定先將七子打死了一人,再行算計黃藥 師,那麼天罡北斗陣已破,七子縱使翻臉尋仇,他也毫不畏懼。   這一下毒招變起俄頃,黃藥師功夫再高,也不能前擋四子,後敵西毒,暗叫: 「我命休矣!」只得氣凝後背,拼著身後重傷,硬接他蛤蟆功的這一擊。歐陽鋒這 一推勁力極大,去勢卻慢,眼見狡計得逞,正自暗喜。忽然黑影晃動,一人從旁飛 起,撲在黃藥師的背上,大叫一聲,代接了這一擊。   黃藥師與馬鈺等同時收招,分別躍開,但見捨命護師的原來是梅超風。黃藥師 回過頭來,冷笑道:「老毒物好毒,果然名不虛傳!」   歐陽鋒這一擊誤中旁人,心中連叫:「可惜!」知道黃藥師與全真六道聯手, 自己性命難保,哈哈一聲長笑,飛步出門。   馬鈺俯身抱起譚處端,觸手大驚,但見他上身歪歪斜斜,腦袋旁垂。原來歐陽 鋒這一招將他前後肋骨和脊骨都打折了。馬鈺見師弟命在頃刻,不由得淚如雨下。 丘處機仗劍追出,遠遠只聽歐陽鋒叫道:「黃老邪,我助你破了王重陽的陣法,又 替你除去桃花島的叛師孽徒,餘下的六個雜毛你獨自對付得了,咱們再見啦!」   黃藥師哼了一聲,他知歐陽鋒臨去之際再施毒招,出言挑撥,把殺死譚處端的 罪孽全放在他的身上,好叫全真派對他懷怨尋仇。他明知這是歐陽鋒的離間毒計, 卻也不願向全真諸子解釋,慢慢扶起梅超風,見她噴得滿地鮮血,眼見是不活的了 。   丘處機追出數十丈,歐陽鋒已奔得不知去向。馬鈺怕他單身追敵又遭毒手,大 叫:「丘師弟回來。」丘處機眼中如欲噴火,大踏步回來,戟指黃藥師罵道:「我 全真派跟你有何怨何仇?你這邪魔惡鬼,先害死我們周師叔,又害死我們譚師哥, 所為何來?」黃藥師一怔,道:「周伯通?是我害死他了?」丘處機道:「你還不 認麼?」   黃藥師與周伯通、歐陽鋒三人比賽腳力,奔馳數百里,兀自難分上下,原本是 要分出勝負方始罷手,豈知奔跑中間,周伯通忽地想起將洪七公一人留在深宮之中 ,他武功已失,若是被人發覺,立時有性命之憂,忙道:「老頑童有事,不比啦, 不比啦!」他說不比就不比,黃藥師和歐陽鋒也真奈何他不得,只好由他。黃藥師 本待向他打探愛女消息,也是始終不得其便。譚處端等在後追趕,不久就見不到三 人的影子,但黃藥師等卻看得他們清清楚楚。老頑童既然有事,東邪西毒二人就回 牛家村來瞧個究竟,卻生出這等事來。   這時丘處機暴跳如雷、孫不二扶著譚處端的身子大哭,都要和黃藥師拼個死活 。黃藥師眼見誤會已成,只是冷笑不語。   譚處端緩緩睜開眼來,低聲道:「我要去了。」丘處機等忙圍繞在他身旁,盤 膝坐下,只聽譚處端吟道:「手握靈珠常奮筆,心開天籟不吹簫。」吟罷閉目而逝 。   全真六子低首祝告,祝畢,馬鈺抱起譚處端的屍體,丘處機、尹志平等跟在後 面,頭也不回的出門而去。此時丘處機、孫不二等均已想到譚處端既死,天罡北斗 陣已破,再與黃藥師動手,枉自再送了六人性命,此仇只有待日後再報了。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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