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新盟舊約】
黃藥師心想不明不白的與全真七子大戰一場,更不明不白的結下了深仇,真是
好沒來由,眼見梅超風呼吸漸微,想起數十年來的恩怨,心中甚是傷感,忍不住流
下淚來。
梅超風嘴角邊微微一笑,運出最後功力,喀的一聲,用右手將左腕折斷了,右
手接著在石礎上猛力擊落,登時手骨碎斷。黃藥師一怔,梅超風道:「恩師,您在
歸雲莊上叫弟子做三件事,頭兩件事弟子是來不及做了。」
黃藥師記起曾叫她找回《九陰真經》、尋訪曲靈風和另外兩名弟子的下落,最
後一件事是叫她交回偷學的《九陰真經》上武功。她斷腕碎手,那是在臨死之際自
棄九陰白骨爪和摧心掌功夫,含淚說道:「好!好!餘下那兩件事也算不了甚麼。
我再收你為桃花島的弟子罷。」梅超風背叛師門,實是終身大恨,臨死竟然能得恩
師原宥,不禁大喜,勉力爬起身來,重行拜師之禮,磕到第三個頭,身子僵硬,再
也不動了。
黃蓉在隔室見著這些驚心動魄之事連續出現,只盼父親多留片刻,郭靖丹田之
氣凝聚,立時可出來和他相見,卻見父親已俯身將梅超風屍身抱起。
忽聽門外一聲馬嘶,正是郭靖那匹小紅馬的聲音。又聽傻姑的聲音道:「這裡
就是牛家村啊。我怎麼知道有沒有人姓郭?你是姓郭麼?」又一個人道:「就這麼
幾戶人家,難道村裡的人你都認不全?」聽他口音極不耐煩,說著推門進來。
黃藥師在門後一張,臉色忽變,進門來的正是他踏破鐵鞋無覓處的江南六怪。
原來他們去桃花島赴約,東轉西繞,始終找不到道路進入黃藥師的居室,後來遇見
島上啞僕,才知他已離島。六怪見小紅馬在林中亂闖,就將它牽了,來牛家村尋找
郭靖。
六怪剛踏進門,飛天蝙蝠柯鎮惡耳朵極靈,立即聽到門後有呼吸之聲,叫道:
「有人!」六怪都轉過身來。朱聰等五人只見黃藥師手中抱著梅超風的屍體,攔在
門口,顯是防他們逃逸,心中都是大震。朱聰道:「黃島主別來無恙!我們六兄弟
遵囑赴桃花島拜會,適逢島主有事他往,今日在此邂逅相遇,幸何如之。」說著躬
身長揖。
黃藥師本來就要殺死六怪,此時一望梅超風慘白的臉,更想:「六怪是她死仇
,今日雖她先死,但我仍要讓她親手殺盡六怪,若她地下有知,也必歡喜。」
右手抱著屍身,左手舉起她皮連骨斷的手腕,身影略晃,欺到韓寶駒身邊,以
梅超風的手掌向他右臂打去。韓寶駒驚覺欲避,卻哪裡來得及,拍的一聲,右臂已
然中掌。黃藥師的武功透過死人手掌發出,勁力奇重,韓寶駒右臂雖然未斷,但也
已半身酸麻,動彈不得。
六怪見他一語不發,一上來就下殺手,而且以梅超風的屍身作為武器,更是怪
異無倫,六人齊聲呼嘯,各出兵刃。黃藥師高舉梅超風屍體,渾不理會六怪的兵刃
,直撲過去。韓小瑩首當其衝,見梅超風死後雙目仍是圓睜,長髮披肩,口邊滿是
鮮血,形容可怖之極,右掌高舉,向自己頭頂猛拍下來,登時便嚇得手足酸軟,渾
忘了閃避招架。南希仁揮動扁擔,全金髮飛出秤錘,齊向梅超風臂上打去。黃藥師
縮回屍體右臂,左臂甩出,正擊在韓小瑩腰裡,只疼得她直蹲下去。韓寶駒斜步側
身,金龍鞭著地捲出。黃藥師左足踏上,落點又快又准,剛好踩住鞭梢。韓寶駒用
力回抽,哪裡有分毫動彈?瞬息之間,梅超風的手爪已抓到面前。韓寶駒大駭,撤
鞭後仰,就地滾開,只感臉上熱辣辣的甚是疼痛,伸手一摸,只見滿掌鮮血,原來
已被抓了五條爪印,幸虧梅超風已死,不能施展九陰白骨爪手段,手爪上劇毒也已
因氣絕而散,否則這一下已將他立斃爪底。
只交手數合,六怪登時險像環生,若不是黃藥師要使梅超風死後親手殺人報仇
,定要以她手腳殲敵,六怪早已死傷殆盡,饒是如此,在桃花島主神出鬼沒的招數
之下,六人都已命在呼吸之間。
郭靖在隔室聽得朱聰與黃藥師招呼,心中大喜,其後聽得七人動手,六位恩師
氣喘呼喝,奮力抵禦,情勢危急異常,自己丹田之氣尚未穩住,但六位師父養育之
恩與父母無異,豈能袖手?當下閉氣凝息,發掌推出,砰的一聲,將內外密門打得
粉碎。
黃蓉大驚,眼見他功行未曾圓滿,尚差最後關頭的數刻功夫,竟在這當口用勁
發掌,只怕傷了性命,忙叫:「靖哥哥,別動手。」郭靖一掌出手,只感丹田之氣
向上疾沖,熱火攻心,急忙閉氣收束,將內息重又逼回丹田。
黃藥師與六怪見櫥門突然碎裂,現出郭、黃二人,也是一驚非同小可,各自躍
開。
黃藥師乍見愛女,驚喜交集,恍在夢中,伸手揉了揉眼睛,叫道:「蓉兒,蓉
兒,當真是你?」黃蓉一掌仍與郭靖手掌相接,微笑點頭,卻不言語。黃藥師見到
兩人神情,已知究竟,獨生愛女竟尚健在,這一下喜出望外,別的甚麼都置之腦後
,當下將梅超風屍身放在凳上,走到碗櫥旁,盤膝坐下,隔著櫥門伸出左掌和郭靖
另一隻手掌抵住。
郭靖體內幾股熱氣翻翻滾滾,本已難受異常,只這片刻之間,已數次要躍起大
叫大嚷以舒鬱悶,但和黃藥師的手掌相接,一股強勁之極的內力傳到,登時逐漸寧
定。黃藥師的內功何等深厚,右手在他周身要穴推拿撫摸,只一頓飯功夫,郭靖氣
定神閒,內息周流,七日七夜的修練大功告成,躍出櫥門,向黃藥師拜倒,隨即過
去叩見六位師父。
這邊郭靖向師父敘說別來情形,那邊黃藥師牽著愛女之手,聽她咭咭咯咯、又
說又笑的講述。六怪初時聽郭靖說話,但郭靖說話遲鈍,詞不達意,黃蓉不唯語音
清脆,言辭華瞻,而描繪到驚險之處,更是有聲有色,精彩百出,六怪情不自禁一
個個都過去傾聽。郭靖也就住口,從說話人變成了聽話人。這一席話黃蓉足足說了
大半個時辰,她神采飛揚,妙語如珠,人人聽得悠然神往,如飲醇醪。
黃藥師聽得愛女居然做了丐幫幫主,直是匪夷所思,說道:「洪七兄這一招希
奇古怪,大有邪氣。莫非他北丐想搶我外號,改稱『北邪』?」
只聽黃蓉直說到黃藥師與六怪動手,笑道:「好啦,以後的事不用我說啦。」
黃藥師道:「我要去殺歐陽鋒、靈智和尚、裘千仞、楊康四個惡賊,孩子,你隨我
瞧勢鬧去罷。」他口中說的是要殺人,但瞧著愛女,心中喜歡,臉上滿是笑意。他
向六怪望了一眼,心中頗有歉意,但明知理虧,卻也不肯向人低頭認錯,只道:「
總算運氣還不太壞,沒教我誤傷好人。」黃蓉本來惱恨六怪逼迫郭靖不得與自己成
婚,但此時穆念慈與楊康已有婚姻之約,於此事便已釋然,笑道:「爹爹,你向這
幾位師父陪個不是罷。」
黃藥師哼了一聲,岔開話題,道:「我要找西毒去,靖兒,你也去罷。」
他本來於郭靖的魯鈍木訥深感不喜,心想我黃藥師聰明絕頂,卻以如此的笨蛋
作女婿,豈不讓武林中人笑歪了嘴巴,好容易答允了婚事,偏偏周伯通又不分輕重
的胡開玩笑,說郭靖盜了梅超風的《九陰真經》。他信以為真,任由郭靖乘坐膠船
出海,直欲置之於死﹔後來誤信靈智上人捏造的黃蓉死訊,終於重見愛女,狂喜之
下,也就不再追究舊事,強要女兒與意中人分開,更得女兒說明原來是周伯通大開
玩笑,自己釋然於懷﹔再見梅超風至死不忘師恩,而下場卻又如此慘酷,心想:「
超風與他師哥玄風有情,若是來向我稟明,求為夫婦,我亦不至於定然不準,何必
干冒大險,逃出桃花島去?總是我生平喜怒無常,他二人左思右想,終究不敢開口
。倘若蓉兒竟也因我性子怪僻而落得猶如超風一般……」思之實是不寒而慄,這「
靖兒」兩字一叫,那便是又認他為婿了。
黃蓉大喜,斜眼瞧郭靖時,見他渾不知這「靖兒」兩字稱呼中的含義,便道:
「爹,你先到皇宮去接師父出來。」
這時郭靖又將桃花島上黃藥師許婚、洪七公已收他為徒等情稟告師父。柯鎮惡
喜道:「你竟如此造化,得拜九指神丐為師,又蒙桃花島主將愛女許婚,我們喜之
不盡,豈有不許之理?只是蒙古大汗……」他想到成吉思汗封他為金刀駙馬,這件
事中頗有為難之處,說了出來,定又大惹黃藥師之惱,一時卻不知如何措辭。
突然大門呀的一聲推開,傻姑走了進來,拿著一隻用黃皮紙折成的猴兒,向黃
蓉笑道:「妹子,你西瓜吃完了麼?老頭兒叫我拿這猢猻給你玩兒。」
黃蓉只道她發傻,不以為意,順手將紙猴兒接過。傻姑又道:「白髮老頭兒叫
你別生氣,他一定給你找到師父。」黃蓉聽她說的顯然是周伯通,看紙猴兒時,見
紙上寫得有字,急忙拆開,只見上面歪歪斜斜的寫道:「老叫化不見也,老頑童乖
乖不得了。」黃蓉急道:「啊喲,怎麼師父會不見了?」
黃藥師沉吟半晌,道:「老頑童雖然瘋瘋癲癲,可是功夫了得,但教七公不死
,他必能相救。眼下丐幫卻有一件大事。」黃蓉道:「怎麼?」黃藥師道:「老叫
化給你的竹棒給楊康那小子拿了去。這小子武功雖然不高,卻是個極厲害的腳色,
連歐陽克這等人物也死在他的手下。他拿到竹棒,定要興風作浪,為禍丐幫。咱們
須得趕去奪回,否則老叫化的徒子徒孫要吃大虧。你這幫主做來也不光彩。」丐幫
有難,黃藥師本來絲毫不放在心上,反而幸災樂禍,大可瞧瞧熱鬧,但愛女既作了
丐幫幫主,怎能袖手?
六怪都連連點頭。郭靖道:「只是他已走了多日,只怕難以趕上。」韓寶駒道
:「你的小紅馬在此,正好用得著。」郭靖大喜,奔出門去作哨相呼。紅馬見到主
人,奔騰跳躍,在他身上挨來擦去,歡嘶不已。
黃藥師道:「蓉兒,你與靖兒趕去奪竹棒,這紅馬腳程極快,諒來追得上。」
說到這裡,見傻姑在一旁呆笑,神情極似自己的弟子曲靈風,心念一動,問道:「
你可是姓曲?」傻姑搖頭笑道:「我不知道。」
黃蓉道:「爹,你來瞧!」牽了他的手,走進密室之中。
黃藥師見密室的間隔佈置全是自己獨創的格局,心知必是曲靈風所為。黃蓉道
:「爹,來瞧這鐵箱中的東西。你若猜得到是些甚麼,算你本事大。」黃藥師卻不
理鐵箱,走到西南角牆角邊一掀,牆上便露出一個窟窿。他伸手進去,摸出一卷紙
來,當即躍出密室。黃蓉急忙隨出,走到父親身後,瞧他手中展開的那卷紙。但見
紙上滿是塵土,邊角焦黃破碎,上面歪歪斜斜的寫著幾行字跡道:「字稟桃花島恩
師黃尊前:弟子從皇宮之中,取得若干字畫器皿,欲奉恩師賞鑒,不幸遭宮中侍衛
圍攻,遺下一女……」
字跡寫到「女」字,底下就沒有字了,只餘一些斑斑點點的痕跡,隱約可瞧出
是鮮血所污。黃蓉出生時桃花島諸弟子都已被逐出門,但知父親門下個個都是極厲
害的人物,此時見了曲靈風的遺稟,不禁憮然。
黃藥師這時已了然於胸,知道曲靈風無辜被逐出師門,苦心焦慮的要重歸桃花
島門下,想起自己喜愛珍寶古玩、名畫法帖,於是冒險到大內偷盜,得手數次,終
於被皇宮的護衛發覺,劇鬥之後身受重傷,回家寫了這通遺稟,必是受傷太重,難
以卒辭,不久大內高手追上門來,雙雙畢命於此。
他上次見到陸乘風時已然後悔,此時梅超風新死,見曲靈風又用心如此,心下
更是內疚,轉頭見到傻姑笑嘻嘻的站在身後,想起一事,厲聲問道:「你爹爹教了
你打拳麼?」傻姑搖搖頭,奔到門邊,掩上大門,偷偷在門縫中張了張,打幾路拳
法,可是打來打去,也只是那六七招不成章法的「碧波掌法」,別的再也沒有了。
黃蓉道:「爹,她是在曲師哥練功夫時自己偷看了學的。」黃藥師點頭道:「嗯,
我想靈風也沒這般大膽,出我門後,還敢將本門功夫傳人。」說道:「蓉兒,你去
攻她下盤,鉤倒她。」
黃蓉笑嘻嘻的上前,說道:「傻姑,我跟你練練功夫,小心啦!」左掌虛晃,
隨即連踢兩腿,鴛鴦連環,快速無倫。傻姑一呆,右胯已被黃蓉左足踢中,急忙後
退,哪知黃蓉右腿早已候在她身後,待她一步退出尚未站穩,乘勢一鉤,傻姑仰天
摔倒。她立即躍起,大叫:「你使奸,小妹子,咱們再來過。」
黃藥師臉一沉道:「甚麼小妹子,叫姑姑!」傻姑也不懂妹子和姑姑的分別,
順口道:「姑姑,哈哈,姑姑!」
黃蓉已然明白:「原來爹爹是要試她下盤功夫。曲師哥雙腿折斷,自己練武自
然練不到腿上,若是親口授地,那麼上盤、中盤、下盤的功夫都會教到了。」
這句「姑姑」一叫,黃藥師算是將傻姑收歸了門下。他又問:「你幹麼發傻啦
?」傻姑笑道:「我是傻姑。」黃藥師皺眉道:「你媽呢?」傻姑裝個哭臉,道:
「回姥姥家啦!」黃藥師連問七、八句,都是不得要領,嘆了一口氣,只索罷了,
心想這女孩不知是生來痴呆,還是受了重大刺激驚傻,除非曲靈風復生,否則世上
是無人知曉的了。
眾人當下將梅超風在後園葬了。黃藥師瞧著一座新墳,百感交集,隔了半晌,
淒然道:「蓉兒,咱們瞧瞧你曲師哥的寶貝去!」父女倆又走進密室。
黃藥師望著曲靈風的骸骨,呆了半天,垂下淚來,說道:「我門下諸弟子中,
以靈風武功最強,若不是他雙腿斷了,便一百名大內護衛也傷他不得。」黃蓉道:
「這個自然,爹,你要親自教傻姑武藝麼?」黃藥師道:「嗯,我要教她武藝,還
要教她做詩彈琴,教她奇門五行,你曲師哥當年想學而沒學到的功夫,我要一股腦
兒的教她。」黃蓉伸了伸舌頭,心想:「爹爹這番苦頭可要吃得大了。」
黃藥師打開鐵箱,一層層的看下去,寶物愈是珍奇,心中愈是傷痛,待看到一
軸軸的書畫時,嘆道:「這些物事用以怡情遣性固然極好,玩物喪志卻是不可。徽
宗道君皇帝的花鳥人物畫得何等精妙,他卻把一座錦繡江山拱手送給了金人。」一
面說,一面舒捲卷軸,忽然「咦」的一聲,黃蓉道:「爹,什麼?」黃藥師指著一
幅潑墨山水,道:「你瞧!」
只見畫中是一座陡峭突兀的高山,共有五座山峰,中間一峰尤高,筆立指天,
聳入雲表,下臨深壑,山側生著一排松樹,松梢積雪,樹身盡皆向南彎曲,想見北
風極烈。峰西獨有一棵老松,卻是挺然直起,巍巍秀拔,松樹下朱筆畫著一個迎風
舞劍的將軍。這人面目難見,但衣袂飄舉,姿形脫俗。全幅畫都是水墨山水,獨有
此人殷紅如火,更加顯得卓犖不群。那畫並無書款,只題著一首詩云:「經年塵土
滿征衣,特特尋芳上翠微,好水好山看不足,馬蹄催趁月明歸。」
黃蓉前數日在臨安翠微亭中見過韓世忠所書的這首詩,認得筆跡,叫道:「爹
,這是韓世忠寫的,詩是岳武穆的。」黃藥師道:「不錯。只是岳武穆這首詩寫的
是池州翠微山,畫中這座山卻形勢險惡,並非翠微。這畫風骨雖佳,但少了含蘊韻
致,不是名家手筆。」
黃蓉那日見郭靖在翠微亭中用手指順著石刻撫寫韓世忠書跡,留戀不去,知他
喜愛,道:「爹,這幅畫給了郭靖罷。」黃藥師笑道:「女生外向,那還有甚麼說
的?」順手交了給她,又在鐵箱上順手拿起一串珍珠,道:「這串珠兒顆顆一般兒
大,當真難得。」給女兒掛在頸中。父女相視一笑,心中均感溫馨無限。
黃蓉將畫卷好了,忽聽空中數聲雕鳴,叫得甚是峻急。
黃蓉極愛那對白雕,想起已被華箏收回,心中甚是不快,忙奔出密室,欲再調
弄一番,只見郭靖站在門外大柳樹下,一頭雕兒啄住了他肩頭衣服向外拉扯,另一
頭繞著他不住鳴叫,傻姑看得有趣,也繞著郭靖團團而轉,拍手嘻笑。
郭靖神色驚惶,說道:「蓉兒,他們有難,咱們快去相救。」黃蓉道:「誰啊
?」郭靖道:「我的義兄義妹。」黃蓉小嘴一撇道:「我才不去呢!」郭靖一呆,
不明她的心意,急道:「蓉兒別孩子氣,快去啊!」牽過紅馬,翻身上鞍。黃蓉道
:「那麼你還要我不要?」郭靖更是摸不著頭腦,道:「我怎能不要你?」左手勒
著馬韁,右手伸出接她。黃蓉嫣然一笑,叫道:「爹,我們去救人,你和六位師父
也來罷。」雙足在地下一登,飛身而起,左手拉著郭靖右手,借勢上了馬背,坐在
他的身前。
郭靖向黃藥師與六位師父躬身行禮,縱馬前行。雙雕齊聲長鳴,在前領路。
小紅馬與主人睽別甚久,此時重逢,說不出的喜歡,抖擻精神,奔跑得直如風
馳電掣一般,雙雕飛行雖速,小紅馬竟也追隨得上。過不多時,那對白雕向前面黑
壓壓的一座樹林中落了下去。小紅馬不待主人指引,也直向樹林奔去。
來到林外,忽聽一個破鈸般的聲音從林中傳出:「千仞兄,久聞你鐵掌老英雄
的威名,兄弟甚盼瞻仰瞻仰你的絕藝神功,可惜當年華山論劍,老兄未克參與。現
下拋磚引玉,兄弟先用微末功夫結果一個,再請老兄施展鐵掌雄風如何?」接著聽
得一人高聲慘叫,林頂樹梢晃動,一棵大樹倒了下來,郭靖大吃一驚,下馬搶進林
去。
黃蓉跟著下馬,拍拍小紅馬的頭,說道:「快去接我爹爹來。」回身向來處指
點,小紅馬轉身飛馳而去。黃蓉心想:「只盼爹爹快來,否則我們又要吃老毒物的
虧。」隱身樹後,悄悄走進林中。一瞧之下,不由得呆了,只見拖雷、華箏、哲別
、博爾朮四人分別被綁在四棵大樹之上,歐陽鋒與裘千仞站在樹前。另一棵倒下的
樹上也縛著一人,身上衣甲鮮明,卻是護送拖雷北歸的那個大宋將軍,被歐陽鋒這
裂石斷樹的掌力一推,吐血滿腹,垂頭閉目,早已斃命。眾兵丁影蹤不見,想來已
被兩人趕散。
裘千仞如何敢與歐陽鋒比賽掌力,正待想說幾句話來混朦過去,聽得身後腳步
聲響,轉身見是郭靖,不覺又驚又喜,心想正好借西毒之手除他,只須引得他二人
鬥上了,自己便不用出手。歐陽鋒見郭靖中了自己蛤蟆功勁力竟然未死,也是大出
意外。華箏歡聲大叫:「郭靖哥哥,你沒死,好極了,好極了!」
黃蓉看了眼前情勢,心下計議已定:「且當遷延時刻,待爹爹過來。」
只聽郭靖喝道:「老賊,你們在這裡幹什麼?又想害人麼?」歐陽鋒有心要瞧
明白裘千仞的功夫,微笑不語。
裘千仞喝道:「小子,見了歐陽先生還不下拜,你是活得不耐煩了麼?」郭靖
在密室之中親耳聽他胡言亂道,挑撥是非,此時又在害人,心中恨極,踏上兩步,
呼的一聲,一招「亢龍有悔」當胸擊去。他這降龍十八掌功夫此時已非同小可,這
一掌六分發,四分收,勁道去而復回。裘千仞忙側過身子,想閃避來勢,但仍被他
掌風帶到,不由自主的不向後退,反而前跌。郭靖「嘿」的一聲,左掌反手一個巴
掌,要打得他牙落舌斷,以後再不能逞口舌之利,興風作浪。
這一掌勁力雖強,去得卻慢,但部位恰到好處,正是教裘千仞無可閃避,眼見
就要擊到他的面頰,忽聽黃蓉叫道:「慢著!」郭靖左手當即變掌為抓,一把抓住
裘千仞後頸,將他身子提了起來,轉頭問道:「怎麼?」
黃蓉生怕郭靖傷了這老兒,歐陽鋒立時就要出手,說道:「快放手,這位老先
生臉皮上的功夫甚是厲害,你這一掌打上他臉皮,勁力反擊出來,你非受內傷不可
。」郭靖不知她是出言譏嘲,不信道:「哪有這等事?」黃蓉又道:「裘老先生吹
一口氣能揭去黃牛一層皮,你還不讓開?」郭靖更是不信,但知她必有用意,於是
將他身子放下,鬆手離頸。
裘千仞哈哈大笑,道:「還是小姑娘知道厲害,我跟你們小娃娃無冤無仇,上
天有好生之德,我做長輩的豈能以大欺小,隨便傷你。」
黃蓉笑道:「那也說得是。老先生的功夫我仰慕得緊,今日要領教幾路高招,
你可不許傷我。」說著立個門戶,左手向上一揚,右掌虛卷,放在口邊吹了幾吹,
笑道:「接招,我這招叫做『大吹法螺!』」裘千仞道:「小姑娘好大膽子,歐陽
先生名滿天下,豈能容你譏笑?」黃蓉右手反撒出去,噠的一聲,清清脆脆打了他
一個耳光,笑道:「這招叫做『反打厚臉皮』!」
只聽得林子外一人笑道:「好,順手再來一記!」黃蓉聞聲知道父親已到,膽
氣頓壯,答應了一聲,右掌果然順拍。裘千仞急忙低頭避讓,哪知她這招卻是虛招
,掌出即收,左掌隨到。他以六合通臂拳法橫伸欲格,料不到對方仍是虛打,但見
她兩隻小小手掌猶如兩隻玉蝶,在眼前上下翻飛,一個疏忽,右頰又吃了個耳括子
。
裘千仞知道再打下去勢必不可收拾,呼呼衝出兩拳,將黃蓉逼得退後兩步,隨
即向旁躍開,叫道:「且慢!」黃蓉笑道:「怎麼夠了嗎?」裘千仞正色道:「姑
娘,你身上已受內傷,快回去密室中休養七七四十九日,不可見風,否則小命不保
。」黃蓉見他說得鄭重,不免一呆,隨即格格而笑,身似花枝亂顫。
此時黃藥師和江南六怪都已趕到,見拖雷等被綁在樹上,都感奇怪。
歐陽鋒素聞裘千仞武功極為了得,當年曾以一雙鐵掌,打得威震天南的衡山派
眾武師死傷枕藉,衡山派就此一蹶不振,不能再在武林中占一席地,怎麼他今日連
黃蓉這樣一個小女孩兒也打不過,難道他真的臉上也有內功,以反激之力傷了對方
?不但此事聞所未聞,看來情勢也是不像,正自遲疑,一抬頭,猛見黃藥師肩頭斜
掛蜀錦文囊,囊上用白絲線繡著一隻駱駝,正是自己侄兒之物,不由得心中一凜。
他殺了譚處端與梅超風後去而復回,正是來接侄兒,心想:「難道黃藥師竟殺了這
孩子給他徒兒報仇?」顫聲問道:「我侄兒怎樣啦?」
黃藥師冷冷的道:「我徒兒梅超風怎樣啦,你侄兒也就怎樣啦。」
歐陽鋒身子冷了半截。歐陽克是他與嫂子私通而生,名是侄兒,其實卻是他親
子。他對這私生兒子愛若性命,心知黃藥師及全真諸道雖與自己結了深仇,但這些
人都是江湖上成名的豪傑,歐陽克雙腿動彈不得,他們決不致和他為難,只待這些
人一散,就去接他赴清靜之地養傷,哪知竟已遭了毒手。
黃藥師見他站在當地,雙目直視,立時就要暴起動手,知道這一發難,直是排
山倒海,勢不可當,心中暗暗戒備。歐陽鋒嘶聲道:「是誰殺的?是你門下還是全
真門下?」他知黃藥師身分甚高,絕不會親手去殺一個雙足斷折之人,必是命旁人
下手。他聲音本極難聽,這時更是鏗鏗刺耳。黃藥師冷冷的道:「這小子學過全真
派武功,也學過桃花島的一些功夫,跟你是老相識。你去找他罷。」
黃藥師說的本是楊康,但歐陽鋒念頭一轉,卻立時想到郭靖。他心中悲憤之極
,向郭靖惡狠狠的瞪視片刻,隨即轉頭問黃藥師道:「你拿著我侄兒的文囊幹什麼
?」黃藥師道:「桃花島的總圖在他身邊,我總得取回啊。累得他入土之後再見天
日,那倒有些兒抱憾。」歐陽鋒道:「好說,好說。」自知與黃藥師非拆到一、二
千招後難分勝負,而且也未必自己能占上風,好在《九陰真經》已然得手,報仇之
事倒也不是急在一朝,但若裘千仞能打倒江南六怪與郭靖、黃蓉,然後來相助自己
,那麼二人聯手,當場就可要了黃藥師的性命。在這驚聞親子被殺噩耗之際,他仍
能冷靜審察敵我情勢,算來贏面甚高,便不肯錯過了良機,回頭向裘千仞道:「千
仞兄,你宰這八人,我來對付黃老邪。」
裘千仞將大蒲扇輕揮幾揮,笑道:「那也好,我宰了八人,再來助你。」歐陽
鋒道:「正是。」說了這兩個字後,雙目盯住黃藥師,慢慢蹲下身子。黃藥師兩足
不丁不八,踏著東方乙木之位,兩人立時要以上乘武功,決強弱,判生死。
黃蓉笑道:「你先宰我罷。」裘千仞搖頭道:「小姑娘活潑可愛,我實有點兒
下不了手,啊喲,糟糕,糟糕,這會兒當真不湊巧!」說著雙手捧住肚子彎下了腰
。黃蓉奇道:「怎麼?」裘千仞苦著臉道:「你等一回兒,我忽然肚子痛,要出恭
!」黃蓉啐了一口,一時不知如何接口。裘千仞又是「啊喲」一聲,愁眉苦臉,雙
手捏著褲子,向旁跑去,腳步蹣跚,瞧情形是突然肚痛,一個忍不住,倒是拉了一
褲子的屎。黃蓉一呆,心知他八成是假,可是卻也怕他當真腹瀉,眼睜睜的讓他跑
開,不敢攔阻。
朱聰從衣囊內取出一張草紙,飛步趕上,在他肩頭一拍,笑道:「給你草紙。
」裘千仞道:「多謝。」走到樹邊草叢中蹲下身子。
黃蓉揀起一塊石子向他後心擲去,叫道:「走遠些!」石子剛要打到他背心,
裘千仞回手接住,笑道:「姑娘怕臭罷?我走得遠些就是。你們八個人等著我,可
不許乘機溜走。」說著提了褲子,又遠遠走出十餘丈,在一排矮樹叢後蹲下身來。
黃蓉道:「二師父,這老賊要逃。」朱聰點頭道:「這老賊臉皮雖厚,腳底下
卻慢,只怕逃不了。這兩樣物事給你玩罷。」黃蓉見他手中拿了一柄利劍,還有一
隻鐵鑄的手掌,知道是他適才在裘千仞肩上一拍之時從這老兒懷裡扒來的。她在密
室中曾見裘千仞向全真七子玩利劍入腹的勾當,當時明知是假,卻猜想不透其中機
關,這時見了那三截能夠伸縮環套的劍刃,直笑得打跌,有心要擾亂歐陽鋒心思,
走到他面前,笑道:「歐陽先生,我可不想活啦!」右手一揚,猛將利劍插入腹中
。
黃藥師和歐陽鋒正蓄勢待發,見她如此都吃了一驚。黃蓉隨即舉起劍刃,將三
截劍鋒套進拉出的把玩,笑著將裘千仞的把戲對父親說了。
歐陽鋒心道:「難道這老兒真是浪得虛名,一輩子欺世盜名?」黃藥師見他慢
慢站直身子,已猜中他心思,從女兒手中接過那鐵鑄的手掌,見掌心刻著一個「裘
」字,掌背刻著一片水紋,心想:「這是湘中鐵掌幫幫主裘千仞的令牌。二十年前
這令牌在江湖上真有莫大的威勢,不論是誰拿在手中,東至九江,西至成都,任憑
通行無阻,黑白兩道,見之盡皆凜遵,近年來久已不聞鐵掌幫的名頭,也不知是散
了還是怎的,豈難道這令牌的主人,竟是一個大言無恥的糟老頭兒麼?」心下沉吟
,將鐵掌還給女兒。
歐陽鋒見了鐵掌,側目凝視,臉上也大有詫異之色。黃蓉笑道:「這鐵手掌倒
好玩,我要了他的,騙人的傢伙卻用不著。」舉起那三截鐵劍叫道:「接著!」揚
手欲擲,但見與裘千仞相距甚遠,自己手勁不夠,定然擲不到,交給父親,笑道:
「爹,你扔給他!」
黃藥師起了疑心,正要再試試裘千仞到底是否有真功夫,舉起左掌,將那鐵劍
平放掌上,劍尖向外,右手中指往劍柄上彈去,錚的一聲輕響,鐵劍激射而出,比
強弓所發的硬弩還要勁急。黃蓉與郭靖拍手叫好。歐陽鋒暗暗心驚:「好厲害的彈
指神通功夫!」
眾人轟叫聲中,那劍直向裘千仞後心飛去,眼見劍尖離他背脊僅余數尺,他仍
是蹲在地下不動,瞬眼之間,那劍已插入他的背心。這劍雖然並不鋒利,但黃藥師
何等功力,這一彈之下,三截劍直沒至柄,別說是鐵劍,縱然是木刀竹刃,這老兒
不死也是重傷。
郭靖飛步過去察看,忽然大叫:「啊喲!」提起地下一件黃葛短衣,在空中連
連揮動,叫道:「老兒早就溜啦。」
原來裘千仞脫下短衣,罩在一株矮樹之上,他與眾人相距既遠,又有草木掩映
,這金蟬脫殼之計竟然得售,黃藥師、歐陽鋒適才凝視對敵,目不旁視,朱聰等也
都注視著二人,竟然被裘千仞瞞過。東邪西毒對望一眼,忍不住同時哈哈大笑。
歐陽鋒知道黃藥師心思機敏,不似洪七公之坦率,向他暗算不易成功,但見他
笑得舒暢,毫不戒備,有此可乘之機,如何不下毒手?只聽得猶似金鐵交鳴,鏗鏗
三聲,他笑聲忽止,陡然間快似閃電般向黃藥師一揖到地。黃藥師仍是仰天長笑,
左掌一立,右手鉤握,抱拳還禮,兩人身子都是微微一晃。歐陽鋒一擊不中,身形
不動,猛地倒退三步,叫道:「黃老邪,咱哥兒倆後會有期。」長袖一振,衣袂飄
起,轉身欲走。
黃藥師臉色微變,左掌推出,擋在女兒身前。郭靖也已瞧出西毒這一轉身之間
暗施陰狠功夫,以劈空掌之類手法襲擊黃蓉。他見機出招均不如黃藥師之快,眼見
危險,已不及相救,大喝一聲,雙拳向西毒胸口直捶過去,要逼他還掌自解,襲擊
黃蓉這一招勁力就不致使足了。
歐陽鋒的去勁被黃藥師一擋,立時乘勢收回,反打郭靖。這一招除了他本身原
勁,還借著黃藥師那一擋之力,更加非同小可。郭靖哪敢硬接,危急中就地滾開,
躍起身來,已驚得臉色慘白。歐陽鋒罵道:「好小子,數日不見,功夫又有進境了
。」須知他剛才這招反打,借用敵勁傷人,變化莫測,竟被郭靖躲開,卻也大出他
意料之外。
江南六怪見雙方動上了手,圍成半圈,攔在歐陽鋒的身後。歐陽鋒毫不理會,
大踏步向前直闖。全金髮和韓小瑩不敢阻擋,向旁讓開,眼睜睜瞧著他出林而去。
黃藥師若要在此時為梅超風報仇,集靖、蓉與六怪之力,自可圍殲西毒,但他
生性高傲,不願被人說一聲以眾暴寡,寧可將來單獨再去找他,當下望著歐陽鋒的
背影,只是冷笑。
郭靖與全金發等將華箏、拖雷、哲別、博爾朮的綁縛解去。華箏等見郭靖未死
,早已喜出望外,大罵楊康造謠騙人。拖雷道:「那姓楊的說有事須得趕去岳州,
我只道他是好人,白白送了他三匹駿馬。」
原來拖雷、華箏等聽說郭靖慘亡,心中悲傷,聽楊康口口聲聲說要為義兄報仇
,與他言談甚是投機。那晚在臨安之北一個小鎮客店中共宿,楊康便欲去刺死拖雷
,哪知胖瘦二丐見他拿著幫主法杖,對他保護周至,在窗外輪流守夜。楊康數次欲
待動手,卻不是見到胖丐,就是瘦丐,拿著兵刃在院子中來回巡視。他候了一夜,
始終不得其便,只索罷了,次日向拖雷騙了三匹良馬,與二丐連騎西去。
拖雷等自不知他們昨夜裡險些死於非命,正要北上,卻見那對白雕回頭南飛,
候了半日也不見回來,拖雷知道白雕靈異,南去必有緣由,好在北歸並不急急,於
是在店中等了兩日。到第三日上,雙雕忽地飛回,對著華箏不住鳴叫,拖雷等一行
由雙雕帶路,重行南回,不巧在樹林中遇見了裘千仞和歐陽鋒二人。
裘千仞奉了大金國使命,要挑撥江南豪傑互相火般,以便金兵南下,正在樹林
中向歐陽鋒胡說八道,眼見拖雷是蒙古使者,立時就與歐陽鋒一齊動手。哲別等縱
然神勇,但哪裡是西毒的敵手?雙雕南飛本來是發現小紅馬的蹤跡,哪知反將主人
導入禍地,若非及時又將郭靖、黃蓉引來,拖雷、華箏這一行人就此不明不白的喪
生於林中了。
這番情由有的是華箏所知,有的她也莫名其妙,她拉著郭靖的手,只是咭咭咯
咯的說個不已。黃蓉看她與郭靖神情如此親密,心中已有三分不喜,而她滿口蒙古
說話,自己一句也不懂,更是大不耐煩。
黃藥師見女兒神色有異,問道:「蓉兒,這番邦女子是誰?」黃蓉黯然道:「
是靖哥哥沒過門的妻子。」一聽得此言,黃藥師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追問一句
:「什麼?」黃蓉低頭道:「爹,你去問他自己。」
朱聰在旁,早知事情不妙,忙上前將郭靖在蒙古早已與華箏定親等情委婉的說
了。
黃藥師怒不可抑,側目向郭靖斜睨,冷冷的道:「原來他到桃花島來求親之前
,已先在蒙古定下了親事?」朱聰道:「咱們總得想個……想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黃藥師厲聲道:「蓉兒,爹要做一件事,你可不能阻攔。」黃蓉顫聲道:「爹,
甚麼啊?」黃藥師道:「臭小子,賤女人,兩個一起宰了!我父女倆焉能任人欺辱
?」黃蓉搶上一步,拉住父親右手,道:「爹,靖哥哥說他真心喜歡我,從來就沒
把這番邦女子放在心上。」黃藥師哼了一聲,道:「那也罷了!」喝道:「喂,小
子,那麼你把這番邦女子殺了,表明自己心跡。」
郭靖一生之中從未遇過如此為難之事,他心思本就遲鈍,這時聽了黃藥師之言
,茫然失措,呆呆的站在當地,不知如何是好。黃藥師冷冷的道:「你先已定了親
,卻又來向我求婚,這話怎生說?」
江南六怪見他臉色鐵青,知道他反掌之間,郭靖立時有殺身大禍,各自暗暗戒
備,只是功夫相差太遠,當真動起手來實是無濟於事。
郭靖本就不會打誑,聽了這句問話,老老實實的答道:「我只盼一生和蓉兒廝
守,若是沒了蓉兒,我定然活不成。」黃藥師臉色稍和,道:「好,你不殺這女子
也成,只是從今以後,不許你再和她相見。」
郭靖沉吟未答,黃蓉道:「你一定得和她見面,是不是?」郭靖道:「我向來
當她親妹子一般,若不見面,有時我也會記掛她的。」黃蓉嫣然笑道:「你愛見誰
就見誰,我可不在乎。我信得過你也不會當真愛她。」
黃藥師道:「好罷!我在這裡,這番邦女子的兄長在這裡,你的六位師父也在
這裡。你明明白白的說一聲:你要娶的是我女兒,不是這番邦女子!」他如此一再
遷就,實是大違本性,只是瞧在愛女臉上,極力克制忍耐。
郭靖低頭沉思,瞥眼同時見到腰間所插成吉思汗所賜金刀和丘處機所贈的匕首
,心想:「若依爹爹遺命,我和楊康該是生死不渝的好兄弟,可是他為人如此,這
結義之情如何可保?又依楊鐵心叔父遺命,我該娶穆家妹子為妻,這自然不行。可
見尊長為我規定之事,未必定須遵行。我和華箏妹子的婚事,是成吉思汗所定,豈
難道為了旁人的幾句話,我就得和蓉兒生生分離麼?」想到此處,心意已決,抬起
頭來。
此時拖雷已向朱聰問明了黃藥師與郭靖對答的言語,見郭靖躊躇沉思,好生為
難,知他對自己妹子實無情意,滿腔忿怒,從箭壺中抽出一枝狼牙雕翎,雙手持定
,朗聲說道:「郭靖安答,男子漢縱橫天下,行事一言而決!你既對我妹子無情,
成吉思汗的英雄兒女豈能向你求懇?你我兄弟之義,請從此絕!幼時你曾捨命助我
,又救過爹爹和我的性命,咱們恩怨分明,你母親在北,我自當好生奉養。你若要
迎她南來,我也派人護送,決不致有半點欠缺。大丈夫言出如山,你放心好了。」
說罷拍的一聲,將一枝長箭折為兩截,投在馬前。
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郭靖心中一凜,登時想起幼時與他在大漠上所干的種種
豪事,心道:「他說得是:大丈夫言出如山。華箏妹子這頭親事是我親口答允,言
而無信,何以為人?縱然黃島主今日要殺我,蓉兒恨我一世,那也顧不得了。」當
下昂然說道:「黃島主,六位恩師,拖雷安答和哲別、博爾朮兩位師父,郭靖並非
無信無義之輩,我須得和華箏妹子結親。」
他這話用漢語和蒙古語分別說了一遍,無一人不是大出意料之外。拖雷與華箏
等是又驚又喜,江南六怪暗贊徒兒是個硬骨頭的好漢子,黃藥師側目冷笑。
黃蓉傷心欲絕,隔了半晌,走上幾步,細細打量華箏,見她身子健壯,劍眉大
眼,滿臉英氣,不由得嘆了口長氣,道:「靖哥哥,我懂啦,她和你是一路人。你
們倆是大漠上的一對白雕,我只是江南柳枝底下的一隻燕兒罷啦。」
郭靖走上幾步,握住她雙手,說道:「蓉兒,我不知道你說得對不對,我心中
卻只有你,你是明白的。不管旁人說該是不該,就算把我身子燒成了飛灰,我心中
仍是只有你。」黃蓉眼中含淚,道:「那麼為甚麼你說要娶她?」郭靖道:「我是
個蠢人,甚麼事理都不明白。我只知道答允過的話,決不能反悔。可是我也不打誑
,不管怎樣,我心中只有你。」
黃蓉心中迷茫,又是喜歡,又是難過,隔了一會,淡淡一笑,道:「靖哥哥,
早知如此,咱們在那明霞島上不回來了,豈不是好?」
黃藥師忽地長眉一豎,喝道:「這個容易。」袍袖一揚,揮掌向華箏劈去。
黃蓉素知老父心意,見他眼露冷光,已知起了殺機,在他手掌拍出之前,搶著
攔在頭裡。黃藥師怕傷了愛女,掌勢稍緩,黃蓉已拉住華箏手臂,將她扯下馬來。
只聽呼的一聲,黃藥師這掌打在馬鞍上。最初一瞬之間,那馬並無異狀,但漸漸垂
下頭來,四腿彎曲,縮成一團,癱在地上,竟自死了。這是蒙古名種健馬,雖不及
汗血寶馬神駿,卻也是匹筋骨健壯、身高膘肥的良駒,黃藥師一舉手就將之斃於掌
下,武功之高,實所罕見。拖雷與華箏等都是心中怦怦亂跳,心想這一掌若是打到
華箏身上,那還有命麼?
黃藥師想不到女兒竟會出手相救華箏,楞了一楞,隨即會意,知道若是自己將
這番邦女子殺了,郭靖必與女兒翻臉成仇。哼,翻臉就翻臉,難道還怕了這小子不
成?但一望女兒,但見她神色淒苦,卻又顯然是纏綿萬狀、難分難捨之情,心中不
禁一寒,這正是他妻子臨死之時臉上的模樣。黃蓉與亡母容貌本極相似,這副情狀
當時曾使黃藥師如痴如狂,雖然時隔十五年,每日仍是如在目前,現下陡然間在女
兒臉上出現,知她對郭靖已是情根深種,愛之入骨,心想這正是她父母天生任性痴
情的性兒,無可化解,當下嘆了一口長氣,吟道:「且夫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
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
黃蓉怔怔站著,淚珠兒緩緩的流了下來。
韓寶駒一拉朱聰的衣襟,低聲道:「他唱些什麼?」朱聰也低聲道:「這是漢
朝一個姓賈的人做的文章,說人與萬物在這世上,就如放在一隻大爐子中被熬煉那
麼苦惱。」韓寶駒啐道:「他練到那麼大的本事,還有甚麼苦惱?」
朱聰搖頭不答。
黃藥師柔聲道:「蓉兒,咱們回去罷,以後永遠也不見這小子啦。」黃蓉道:
「不,爹,我還得到岳州去,師父叫我去做丐幫的幫主呢。」黃藥師微微一笑,道
:「做叫化的頭兒,囉唆得緊,也沒有甚麼好玩。」黃蓉道:「我答允了師父做的
。」黃藥師嘆道:「那就做幾天試試,若是嫌髒,那就立即傳給別個罷。你以後還
見這小子不見?」
黃蓉向郭靖望了一眼,見他凝視著自己,目光愛憐橫溢,深情無限,回頭向父
親道:「爹,他要娶別人,那我也嫁別人。他心中只有我一個,那我心中也只有他
一個。」黃藥師道:「哈,桃花島的女兒不能吃虧,那倒也不錯。要是你嫁的人不
許你跟他好呢?」黃蓉道:「哼,誰敢攔我?我是你的女兒啊。」黃藥師道:「傻
丫頭,爹過不了幾年就要死啦。」黃蓉泫然道:「爹,他這樣待我,難道我能活得
久長麼?」黃藥師道:「那你還跟這無情無義的小子在一起?」黃蓉道:「我跟他
多耽一天,便多一天歡喜。」說這話時,神情已是淒惋欲絕。
父女倆這樣一問一答,江南六怪雖然生性怪僻,卻也不由聽得呆了。須知有宋
一代,最講究禮教之防,黃藥師卻是個非湯武而薄周孔的人,行事偏要和世俗相反
,才被眾人送了個稱號叫作「東邪」。黃蓉自幼受父親薰陶,心想夫婦自夫婦,情
愛自情愛,小小腦筋之中,哪裡有過甚麼貞操節烈的念頭?這番驚世駭俗的說話,
旁人聽來自不免撟舌難下,可是他父女倆說得最是自然不過,宛如家常閒話一般。
柯鎮惡等縱然豁達,也不禁暗暗搖頭。
郭靖心中難受之極,要想說幾句話安慰黃蓉,可是他本就木訥,這時更是不知
說甚麼好。黃藥師望望女兒,又望望郭靖,仰天一聲長嘯,聲振林梢,山谷響應,
驚起一群喜鵲,繞林而飛。黃蓉叫道:「鵲兒鵲兒,今晚牛郎會織女,還不快造橋
去!」黃藥師在地下抓起一把沙石,飛擲而出,十餘隻喜鵲紛紛跌落,盡數死在地
下。他轉過身子,飄然而去,眾人只一瞬眼間,他青袍的背影已在林木後隱沒。
拖雷不懂他們說些甚麼,只知郭靖不肯背棄舊約,心中自是歡喜,說道:「安
答,盼你大事早成,北歸相見。」
華箏道:「這對白雕你帶在身邊,你要早日回來。」郭靖點了點頭,說道:「
你對我媽說,我必當手刃仇人,為爹爹報仇。」哲別、博爾朮二人也和郭靖別過,
四人連騎出林。
韓小瑩問郭靖道:「你打算怎地?」郭靖道:「我……我打算去找洪師父。」
柯鎮惡點頭道:「正是。黃島主去過我們家裡,家人必定甚是記掛。我們這就要回
去。你見到了洪幫主,可請他老人家到嘉興來養傷。」郭靖答應了,拜別六位師父
,與黃蓉返回臨安。
這晚兩人重入大內,在御廚周圍仔細尋找,卻哪裡有洪七公的影子,兩人找到
了幾名太監來逼問,都說這幾日宮中並沒出現奸細刺客。兩人稍覺放心,料想洪七
公武功雖失,但以他大高手的機智閱歷,必有脫身之策,此時距丐幫大會之期已近
,不能再有耽擱,次日清晨便即連騎西行。
此時中國之半已為金人所占,東劃淮水,西以散關為界,南宋所存者只兩浙、
兩淮、江南東西路、荊湖南北路、西蜀四路、福建、廣東、廣西共十五路而已,正
是國勢衰靡,版圖日蹙。
這一日兩人來到江南西路界內,上了一條長嶺,突然間一陣涼風過去,東邊一
大片烏雲疾飛過來。這時正當盛夏,大雨說來就來,烏雲未到頭頂,轟隆隆一個霹
靂,雨點已如黃豆般洒將下來。
郭靖撐起雨傘,去遮黃蓉頭頂,哪知一陣狂風撲到,將傘頂撕了去,遠遠飛出
,郭靖手中只剩光禿禿的一根傘柄。黃蓉哈哈大笑,說道:「你怎麼也拿起打狗棒
來啦?」郭靖跟著大笑。眼見面前一條長嶺,極目並無可以避雨之處,郭靖除下外
衫,要給黃蓉遮雨。黃蓉笑道:「多遮得片刻,便也濕了。」郭靖道:「那麼咱們
快跑。」黃蓉搖了搖頭,說道:「靖哥哥,有本書上講到一個故事。一日天下大雨
,道上行人紛紛飛奔,只有一人卻緩步行走。旁人奇了,問他幹麼不快跑。那人道
:『前面也下大雨,跑過去還不是一般的淋濕?』「郭靖笑道:「正是。」黃蓉心
中卻忽然想起了華箏之事:「前途既已注定了是憂患傷心,不論怎生走法,終究避
不了、躲不開,便如是咱們在長嶺上遇雨一般。」當下兩人便在大雨中緩緩行去,
直到過了長嶺,才見到一家農家,進去避雨。
兩人衣履盡濕,向農家借了衣服來換,黃蓉穿上一件農家老婦的破衣,正覺有
趣,忽聽得隔室郭靖連珠價的叫苦,忙過去問道:「怎麼啦?」
只見他苦著臉,手中拿著黃藥師給他的那幅畫。原來適才大雨之中,這幅畫可
教雨水毀了,黃蓉連叫:「可惜!」接過畫來看時,見紙張破損,墨跡模糊,已無
法裝裱修補,正欲放下,忽見韓世忠所題那首詩旁,依稀多了幾行字跡。湊近細看
,原來這些字寫在裱畫襯底的夾層紙上,若非畫紙淋濕,決計不會顯現,只是雨浸
紙碎,字跡已殘缺難辨,但看那字跡排列情狀,認得出一共是四行字。黃蓉仔細辨
認,緩緩念道:「…穆遺書,…鐵掌…,中…峰,第二…節。」其餘殘損之字,卻
無論如何辨認不出了。
郭靖叫道:「這說的是武穆遺書!」黃蓉道:「確然無疑。完顏洪烈那賊子推
算武穆遺書藏在宮中翠寒堂舋,可見石匣雖得,遺書卻無影蹤,看來這四行字是遺
書所在的重大關鍵……鐵掌……中……峰……」她沉吟片刻,說道:「那日在歸雲
莊中,曾聽陸師哥和你六位師父談論那個騙人傢伙裘千仞,說他是甚麼鐵掌幫的幫
主。又說這鐵掌幫威震川湘,聲勢浩大,著實厲害。難道這武穆遺書,竟會跟裘千
仞有關?」郭靖搖頭道:「只要是裘千仞搞的玩意,我就說甚麼也不相信。」黃蓉
微笑道:「我也不信。」
七月十四,兩人來到荊湖南路境內,次日午牌不到,已到岳州,問明了路徑,
牽馬縱雕,徑往岳陽樓而去。
上得樓來,二人叫了酒菜,觀看洞庭湖風景,放眼浩浩蕩蕩,一碧萬頃,四周
群山環列拱屹,真是縹緲嶸崢,巍乎大觀,比之太湖煙波又是另一番光景。觀賞了
一會,酒菜已到,湖南菜餚甚辣,二人都覺口味不合,只是碗極大,筷極長,卻是
頗有一番豪氣。
二人吃了些少酒菜,環顧四壁題詠。郭靖默誦范仲淹所作的岳陽樓記,看到「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兩句時,不禁高聲讀了出來。
黃蓉道:「你覺得這兩句話怎樣?」郭靖默默念誦,心中思索,不即回答。
黃蓉又道:「做這篇文章的范文正公,當年威震西夏,文才武略,可說得上並
世無雙。」郭靖央她將范仲淹的事跡說了一些,聽她說到他幼年家貧、父親早死、
母親改嫁種種苦況,富貴後儉樸異常,處處為百姓著想,不禁油然起敬,在飯碗中
滿滿斟了一碗酒,仰脖子一飲而盡,說道:「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大英雄大豪傑固當如此胸懷!」
黃蓉笑道:「這樣的人固然是好,可是天下憂患多安樂少,他不是一輩子樂不
成了麼?我可不幹。」郭靖微微一笑。黃蓉又道:「靖哥哥,我不理天下憂不憂、
樂不樂,若是你不在我身邊,我是永遠不會快樂的。」說到後來,聲音低沉下去,
愀然蹙眉。郭靖知她想到了兩人終身之事,無可勸慰,垂首不語。
黃蓉忽然抬起頭來笑道:「算了罷,反正是這麼一回子事,范仲淹做過一首《
剔銀燈》詞,你聽人唱過麼?」郭靖道:「我自然沒聽過,你說給我聽。」黃蓉道
:「這首詩的下半段是這樣:『人世都無百歲。少癡騃,老成尪悴,只有中間,些
子少年。忍把浮名牽繫,一品與千金。問白髮,如何迴避?』「跟著將詞意解說了
一遍。郭靖道:「他勸人別把大好時光,盡用在求名、升官、發財上面。那也說得
很是。」黃蓉低聲吟道:「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郭靖望了她一眼,問道:「這也是范文正公的詞麼?」黃蓉道:「是啊,大英
雄大豪傑,也不是無情之人呢。」
兩人對飲數杯。黃蓉望了望樓中的酒客,見東首一張方桌旁坐著三個乞兒打扮
的老者,身上補綴雖多,但均甚清潔,看模樣是丐幫中的要緊人物,是來參加今晚
丐幫大會的,此外都是尋常仕商。
只聽得樓邊一棵大柳樹上蟬鳴不絕,黃蓉道:「這蟬兒整天不停的大叫『知了
,知了』,卻不知它知些甚麼,原來蟲兒中也有大言不慚的傢伙,倒教我想起了一
個人,好生記掛於他。」郭靖忙問:「誰啊!」黃蓉笑道:「那位大吹牛皮的鐵掌
水上飄裘千仞。」郭靖哈哈大笑道:「這老騙子……」
一言未畢,忽聽酒樓角裡有人陰陽怪氣的說道:「連鐵掌水上飄裘老兒也不瞧
在眼裡,好大的口氣!」郭、黃二人向聲音來處瞧去,只見樓角邊蹲著一個臉色黝
黑的老丐,衣衫襤褸,望著二人嘻嘻直笑。郭靖見是丐幫人物,當即放心,又見他
神色和善,當下拱手道:「老前輩請來共飲三杯如何?」那老丐道:「好啊!」便
即過來。黃蓉命酒保添了一副杯筷、斟了一杯酒,笑道:「請坐,喝酒。」
那老丐道:「叫化子不配坐凳。」就在樓板上坐倒,從背上麻袋裡取出一隻破
碗,一雙竹筷,伸出碗去,說道:「你們吃過的殘菜,倒些給我就是。」郭靖道:
「這個未免太過不恭,前輩愛吃甚麼菜,我們點了叫廚上做。」那老丐道:「化子
有化子的模樣,若是有名無實,裝腔作勢,乾脆別做化子。你們肯布施就布施,不
肯嘛,我到別個地方要飯去。」
黃蓉向郭靖望了一眼,笑道:「不錯,你說得是。」當下將吃過的殘菜都倒在
他的破碗之中,那老丐在麻袋中抓出些冷飯團來,和著殘菜津津有味的吃了起來。
,黃蓉暗暗數他背上麻袋的數目,三隻一疊,共有三疊,總數是九隻,再看那邊桌
旁的三個乞丐,每人背上也均有九隻麻袋,只是那三丐桌上羅列酒菜,甚是豐盛。
那三丐對這老丐視若無睹,始終對他不瞧一眼,但神色之間隱隱有不滿之意。
那老丐吃得起勁,忽聽樓梯腳步聲響,上來數人。郭靖轉頭向樓梯觀看,只見
當先二人是在臨安牛家村陪送楊康的胖瘦二丐,第三人一探頭,正是楊康。他猛見
郭靖未死,大為驚怖,一怔之下,立即轉身下樓,在樓梯上不知說了幾句甚麼話,
胖丐跟著下去,瘦丐卻走到三丐桌邊,低聲說了幾句話。那三丐當即站起身來,下
樓而去。坐在地下的老丐只顧吃飯,全不理會。
黃蓉走到窗口向下觀望,只見十多名乞丐簇擁著楊康向西而去。楊康走出不遠
,回首仰視,正好與黃蓉目光相觸,立即回頭,加快腳步去了。
那老丐吃罷飯菜,伸舌頭將碗底舐得乾乾淨淨,把筷子在衣服上抹了幾抹,都
放入麻袋之中。黃蓉仔細看他,見他滿臉皺紋,容色甚是愁苦,雙手奇大,幾有常
人手掌的一倍,手背上青筋凸起,顯見是一生勞苦。郭靖站起來拱手說道:「前輩
請上坐了,咱們好說話。」老丐笑道:「我不慣在凳上坐。你們兩位是洪幫主的弟
子,年紀雖輕,咱們可是平輩。我老著幾歲,你們叫我一聲大哥罷。我姓魯,名叫
魯有腳。」
郭、黃二人對眼一望,均想:「原來他早知道了我們的來歷。」黃蓉笑道:「
魯大哥,你這名兒可有趣得緊。」魯有腳道:「常言道:窮人無棒被犬欺。我棒是
沒有,可是有一雙臭腳。犬兒若來欺我,我對準了狗頭,直娘賊的就是一腳,也要
叫它夾著尾巴,落荒而逃。」黃蓉拍手笑道:「好好,狗兒若知道你名字的意思,
老遠就逃啦!」
魯有腳道:「我聽黎生黎兄弟說起,知道兩位在寶應所幹的事跡,真是有志不
在年高,無志空長百歲。令人甚是欽佩,難怪洪幫主這等看重。」郭靖起立遜謝。
魯有腳道:「適才聽兩位談起裘千仞與鐵掌幫,對他的情狀好似不甚知曉。」黃蓉
道:「是啊,正要請教。」魯有腳道:「裘千仞是鐵掌幫幫主,這鐵掌幫在兩湖四
川一帶聲勢極大,幫眾殺人越貨,無惡不作。起先還只是勾結官府,現下愈來愈狠
,竟然拿出錢財賄賂上官,自己做起官府來啦。更可恨的是私通金國,幹那裡應外
合的勾當。」
黃蓉道:「裘千仞這老兒就會騙人,怎地弄到恁大聲勢?」魯有腳道:「裘千
仞厲害得緊哪,姑娘可別小覷了他。」黃蓉笑道:「你見過他沒有?」魯有腳道:
「那倒沒有,聽說他在深山之中隱居,修練鐵掌神功,足足有十多年沒下山了。」
黃蓉笑道:「你上當啦,我見過他幾次,還交過手,說到他的甚麼鐵掌神功,哈哈
……」她想到裘千仞假裝腹瀉逃走,只瞧著郭靖格格直笑。
魯有腳正色道:「他們鬧甚麼玄虛,我雖並不知曉,可是鐵掌幫近年來好生興
旺,實是不可輕侮。」郭靖怕他生氣,忙道:「魯大哥說得是,蓉兒就愛瞎笑。」
黃蓉笑道:「我幾時瞎笑啦?啊唷,啊唷,我肚子痛。」她學著裘千仞的口氣,捧
著肚子。郭靖想起當日情景,給她逗得也不禁笑了出來。
黃蓉見他也笑,卻立時收起笑容,轉過話題,問道:「魯大哥,剛才在這兒吃
酒的三位和你相識麼?」魯有腳嘆了口氣道:「兩位不是外人,可曾聽洪幫主說起
過,我們幫裡分為淨衣派、污衣派兩派麼?」郭靖和黃蓉齊聲道:「沒聽師父說過
。」魯有腳道:「幫內分派,原非善事,洪幫主對這事極是不喜,他老人家費過極
大的精神力氣,卻始終沒能叫這兩派合而為一。丐幫在洪幫主之下,共有四個長老
。」黃蓉搶著道:「這個我倒聽師父說過。」她因洪七公尚在人間,是以不願將他
命自己接任幫主之事說出。
魯有腳點了點頭道:「我是西路長老,剛才在這兒的三位也都是長老。」黃蓉
道:「我知道啦,你是污衣派的首領,他們是淨衣派的首領。」郭靖道:「咦,你
怎知道?」黃蓉道:「你瞧魯大哥的衣服多髒,他們的衣服多乾淨。魯大哥,我說
污衣派不好,身上穿得又臭又黑,一點也不舒服。你們這一派人多洗洗衣服,兩派
可就不是一樣了麼?」魯有腳怒道:「你是有錢人家的小姐,自然嫌叫化子臭。」
一頓足站起身來。郭靖待要謝罪,魯有腳卻頭也不回,怒氣沖沖的下樓去了。
黃蓉伸伸舌頭,道:「靖哥哥,我得罪了這位魯大哥,你別罵我。」郭靖一笑
。黃蓉道:「剛才我真擔心。」郭靖道:「擔心什麼?」黃蓉正色道:「我只擔心
他提起腳來,踢你一腳,你可就糟啦。」郭靖道:「好端端的幹麼踢我?就算你說
話得罪了他,那也不用踢人啊。」黃蓉抿嘴微笑,卻不言語。郭靖怔怔的出神,思
之不解。
黃蓉嘆道:「你怎麼不想想他名字的出典。」郭靖大悟,叫道:「好啊,你繞
彎兒罵我是狗!」站起身來,伸手作勢要呵她癢,黃蓉笑著連連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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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軒轅台前】
兩人正鬧間,樓梯聲響,適才隨楊康下去的丐幫三老又回了上來,走到郭黃二
人桌邊,行了一禮。居中那丐白白胖胖,留著一大叢白鬍子,若非身上千補百綻,
宛然便是個大紳士大財主的模樣,他未言先笑,端的是滿臉春風,一團和氣,說道
:「適才那姓魯的老丐暗中向兩位下了毒手,我等瞧不過眼,特來相救。」
郭靖、黃蓉都吃了一驚,齊問:「甚麼毒手?」那丐道:「那老丐不肯與兩位
同席飲食,是不是?」黃蓉心中一凜,問道:「難道他在我們飲食中下了毒?」那
丐嘆道:「也是我們幫中不幸,出了這等奸詐之人。這老丐下毒本事高明得緊,只
要手指輕輕一彈,暗藏在指甲內的毒粉就神不知、鬼不覺的混入了酒菜。兩位中毒
已深,再過個半個時辰,就無法解救了。」黃蓉不信,說道:「我兩人跟他無怨無
仇,他何以要下此毒手?」那丐道:「多半是兩位言語中得罪了他。急速服此解藥
,方可有救。」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包藥紛,分置兩隻酒杯之中,用酒沖了,要靖、
蓉二人立即服下。
黃蓉剛才見楊康和他們做一路,心中已自起疑,豈肯只憑他三言兩語便貿然服
藥?又問:「那位姓楊的相公和我們相識,請三位邀他來一見如何?」那丐道:「
那自然是要見的,只是那奸徒所下之毒劇烈異常,兩位速服解藥,否則延誤難治。
」
黃蓉道:「三位好意,極為感謝,且坐下共飲幾杯。想當年丐幫第十一代幫主
在北固山獨戰群雄,以一棒雙掌擊斃洛陽五霸,真是何等英雄。」當日他與洪七公
、郭靖同在明霞島紮木筏之時,洪七公常跟她說些幫中舊事,以免她日後做了幫主
,於幫中大事卻一無所知。那第十一代幫主的英雄事跡,便是那時候聽洪七公說的
。
丐幫三老聽她忽然說起幫主舊事,互相望了一眼,都感十分詫異,心想憑她小
小年紀,怎能知曉此事。黃蓉又道:「洪幫主降龍十八掌天下無雙無對,不知三位
學到了幾掌?」三丐臉上均現慚色,那降龍十八掌卻是未蒙幫主傳授一掌,反不及
八袋弟子黎生倒得傳授一招「神龍擺尾」。黃蓉又道:「剛才那位魯長老雖說擅於
下毒,我瞧本事卻也平常。上個月西毒歐陽鋒請我喝了三杯毒酒,那才有點兒門道
。這兩杯解毒酒,還是三位自己飲了罷。」說著將兩杯調有藥粉的藥酒推到三丐面
前。三丐微微變色,知她故意東拉西扯,不肯服藥。
那財主模樣的長老笑道:「姑娘既有見疑之意,我等自然不便相強。只不過我
們一番好意,卻是白費了。我只點破一事,姑娘自然信服。兩位且瞧我眼光之中,
有何異樣?」郭靖、黃蓉一齊望他雙目,只見他一對眼睛嵌在圓鼓鼓一臉肥肉之中
,只如兩道細縫,但細縫中瑩然有光,眼神甚是清朗。黃蓉心想:「那有甚麼異樣
?左右不過似一對亮晶晶的豬眼罷啦。」那丐又道:「兩位望著我的眼睛,千萬不
可分神。現在你們感到眼皮沉重,頭腦發暈,全身疲乏無力,這是中毒之像,那就
閉上眼睛睡罷。」
他說話極是和悅動聽,竟有一股中人欲醉之意,靖、蓉二人果然覺得神倦眼困
,全身無力。黃蓉微覺不妥,要想轉頭避開他的眼光,可是一雙眼睛竟似被他的目
光吸住了,不由自主的凝視著他。那丐又道:「此間面臨大湖,甚是涼爽,兩位就
在這清風之中酣睡一覺,睡罷,睡罷!舒服得很,乖乖的睡罷!」他越說到後來,
聲音越是柔和甜美。
靖、蓉二人不知不覺的哈欠連連,竟自伏在桌上沉沉睡去。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二人迷迷糊糊中只感涼風吹拂,身有寒意,耳中隱隱似
有波濤之聲,睜開眼來,但見雲霧中一輪朗月剛從東邊山後升起。兩人這一驚非小
,適才大白日在岳陽樓頭飲酒,怎麼轉瞬之間便已昏黑?昏昏沉沉中待要站起,更
驚覺雙手雙腳均已被繩索縛住,張口欲呼,口中卻被塞了麻核,只刺得口舌生疼。
黃蓉立知是著了那白胖乞丐的道兒,只是他使的是甚麼邪法,卻難索解﹔一時之間
也不去多想,斜眼見郭靖躺在自己身邊,正在用力掙扎,先寬了一大半心。
郭靖此時內力渾厚,再堅韌的繩索也是被他數崩即斷,哪知此刻他手腳運上了
勁,身上繩索錚錚有聲,竟然紋絲不損,原來是以牛皮條混以鋼絲絞成。郭靖欲待
再加內勁,突然臉上一涼,一片冰冷的劍鋒在自己臉頰上輕輕拍了兩拍,轉頭橫眼
瞧去,見是四個青年乞丐,各執兵刃守在身邊,只得不再掙扎,轉頭去瞧黃蓉。
黃蓉定了定神,要先摸清周遭情勢,再尋脫身之計,側過身來,更是驚得呆了
,原來竟是置身在一個小峰之頂,月光下看得明白,四下都是湖水,輕煙薄霧,籠
罩著萬頃碧波,心道:「原來我們已給擒到了洞庭湖中的君山之頂,怎地途中毫無
知覺?」再回頭過來,只見十餘丈外有座高台,台周密密層層的圍坐著數百名乞丐
,各人寂然無聲,月光尚未照到各人身上,是以初時未曾發覺。她暗暗心喜:「啊
,是了,今日七月十五,這正是丐幫大會。待會我只須設法開口說話,傳下師父號
令,何愁眾丐不服?」
過了良久,群丐仍是毫無動靜,黃蓉心中好生不耐,只是無法動彈,惟有苦忍
,再過半個時辰,她手腳不動,已微感酸麻,只見一盤冰輪漸漸移至中天,照亮了
半邊高台。黃蓉心道:「李太白詩云:『淡掃明湖開玉鏡,丹青畫出是君山。』他
當日玩山賞月,何等自在,今夜景自相同,我和靖哥哥卻被縛在這裡,真是令人又
好氣又好笑!「月光緩移,照到台邊三個大字:「軒轅台」。黃蓉想起爹爹講述天
下大江大湖的故事,曾說相傳黃帝於洞庭湖畔鑄鼎,鼎成後騎龍升天,想來此台便
是紀念這回事了。
只一盞茶時分,那高台已全部浴在皓月之中,忽聽得篤篤篤、篤篤篤三聲一停
的響了起來,忽緩忽急,忽高忽低,頗有韻律,卻是眾丐各執一根小棒,敲擊自己
面前的山石。
黃蓉暗數敲擊之聲,待數到九九八十一下,響聲戛然而止,群丐中站起四人,
月光下瞧得明白,正是魯有腳與那淨衣派的三個長老。這丐幫四老走到軒轅台四角
站定,群丐一齊站起,叉手當胸,躬身行禮。
那白胖老丐待群丐坐定,朗聲說道:「眾位兄弟,天禍丐幫,當真是天大的災
難,咱們洪幫主已在臨安府歸天啦!」
此言一出,群丐鴉雀無聲。突然間一人張口大叫,撲倒在地。四下裡群丐捶胸
頓足,號啕大哭,哀聲振動林木,從湖臉上遠遠傳了出去。
郭靖大吃一驚:「我們找尋不著師父,原來他老人家竟爾去世了。」不禁涕淚
交流,只是口中塞了麻核,哭不出聲。黃蓉卻想:「這胖子不是好東西,使邪法拿
住我們。這人的話如何信得?他定是造謠。」
群丐思念洪七公的恩義,個個大放悲聲。魯有腳忽然叫道:「彭長老,幫主歸
天,是誰親眼見到的?」那白白胖胖的彭長老道:「魯長老,幫主他老人家若是尚
在人世,誰吃了豹子膽老虎心,敢來咒他?親眼見他老人家歸天之人,就在此處。
楊相公,請您對眾兄弟詳細述說罷。」只見人群中站起一人,正是楊康。
他手持綠竹杖,走到高台之前,群丐登時肅靜,但低泣嗚咽之聲兀自不止。
楊康緩緩說道:「洪幫主於一個月之前,在臨安府與人比武,不幸失手給人打
死。」
群丐聽了此言,登時群情洶湧,紛紛嚷了起來:「仇人是誰?快說,快說!」
「幫主如此神通,怎能失手?」「必是仇人大舉圍攻,咱們幫主落了個寡不敵眾。
」郭靖聽了楊康之言,由悲轉怒,隨即心下欣喜,心道:「一個月之前,師父明明
與我們在一起,原來他是在胡說八道。」黃蓉卻想:「這小子是老騙子裘千仞的私
淑弟子,淨學會了他那套假傳死訊的臭功夫。」
楊康雙手伸出,待眾丐安靜下來,這才說道:「害死幫主的,是桃花島島主東
邪黃藥師,和全真派的七個賊道。」黃藥師久不離島,眾丐十九不知他的名頭,全
真七子卻是威名遠震。這日能來君山赴會的,在丐幫中均非泛泛之輩,自然都知七
子之能,心想不管黃藥師是何等樣人,全真七子聯起手來,幫主縱然武功卓絕,但
一人落了單,自非其敵。當下個個悲憤異常。有的破口大罵,有的嚷著立時要去為
幫主報仇。
原來楊康當日聽歐陽鋒說起洪七公被他以蛤蟆功擊傷,性命必然難保。他又道
郭靖已被自己在禁宮之中刺死,哪知忽在岳陽樓撞見,大驚之下,指使丐幫三長老
設法將兩人擒住,有心予以害死。他想此事日久必泄,黃藥師、全真七子、江南六
怪等必找自己報仇。六怪武功不高,倒不如何懼怕,東邪和七子卻是非同小可,於
是信口將殺害洪七公的禍端輕輕放到了他們頭上,好教丐幫傾巢而出,一舉將桃花
島及全真教挑了,除了自己的大患。
群丐紛擾聲中,東路簡長老站起身來,說道:「眾兄弟,聽我一言。」此人須
眉皆白,五短身材,一開口說話,余人立時寂然無聲,顯是在丐幫中大有威信。只
聽他說道:「眼下咱們有兩件大事。第一件是遵從幫主遺命,奉立本幫第十九代幫
主。第二件是商量著怎生給幫主報仇雪恨。」群丐轟然稱是。魯有腳卻高聲道:「
咱們先得祭奠老幫主的英靈。」在地下抓起一把濕土,隨手捏成一個泥人,當作洪
七公的靈像,放在軒轅台邊上,伏地大哭。群丐盡皆大放悲聲。
黃蓉心道:「我師父好端端地又沒死,你們這些臭叫化哭些什麼?哼,你們沒
來由的把靖哥哥和我綁在這裡,累得你們空傷心一場,這才叫活該呢。」
眾丐號哭了一陣,簡長老擊掌三下,眾丐逐一收淚止聲。簡長老道:「本幫各
路兄弟今日在岳州君山大會,本來為的是要聽洪幫主指定他老人家的繼承之人,現
下老幫主既已不幸歸天,就得依老幫主遺命而定。若無遺命,便由本幫四位長老共
同推舉。這是本幫列祖列宗世代相傳的規矩,眾位弟兄,是也不是?」眾丐齊聲稱
是。彭長老道:「楊相公,老幫主臨終歸天之時,有何遺命,請你告知。」
奉立幫主是丐幫中的第一等大事,丐幫的興衰成敗,倒有一大半決定於幫主是
否有德有能。當年第十七代錢幫主昏暗懦弱,武功雖高,但處事不當,淨衣派與污
衣派紛爭不休,丐幫聲勢大衰。直至洪七公接任幫主,強行鎮壓兩派不許內訌,丐
幫方得在江湖上重振雄風。這些舊事此日與會群丐盡皆知曉,是以一聽到要奉立幫
主,人人全神貫注,屏息無聲。
楊康雙手持定綠竹杖,高舉過頂,朗聲說道:「洪幫主受奸人圍攻,身受重傷
,性命危在頃刻,在下路見不平,將他藏在舍間地窖之中,騙過群奸,當即延請名
醫,悉心給洪幫主診治,終因受傷太重,無法挽救。」眾丐聽到這裡,發出一片唏
噓之聲。楊康停了片刻,又道:「洪幫主臨終之時,將這竹杖相授,命在下接任第
十九代幫主的重任。」此言既出,眾丐無不聳動,萬想不到丐幫幫主的重任,竟會
交托給如此一個公子哥兒模樣之人。
楊康在臨安牛家村曲傻姑店中無意取得綠竹杖,見胖、瘦二丐竟然對己恭敬異
常。他心下訝異,一路上對二丐不露半點口風,卻遠兜圈子、旁敲側擊的套問竹杖
來歷。二丐見他竹杖在手,便有問必答,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是以未到岳州,他
於丐幫的內情已知曉了十之六七,只是幫中嚴規不得為外人道的機密,他既不知發
問,二丐自也不提。
他想丐幫聲勢雄大,幫主又具莫大威權,反正洪七公已死無對証,索性一不做
、二不休,便乘機自認了幫主,那就可任意驅策幫中萬千兄弟。他細細盤算了幾遍
,覺此計之中實無破綻,於是編了一套謊話,竟在大會中假傳洪七公遺命,意圖自
認幫主。
他在丐幫數百名豪傑之士面前侃侃而言,臉不稍紅,語無窒滯,明知這謊話若
被揭穿,多半便被群丐當場打成肉漿,但想自來成大事者定須干冒奇險,何況洪七
公已死,綠竹杖在手,郭靖、黃蓉又已擒獲,所冒凶險其實也不如何重大,而一旦
身為幫主,卻有說不盡的好處,這丐幫萬千幫眾,正可作為他日「富貴無極」的踏
腳石。
淨衣派簡、彭、梁三長老聽了楊康之言,臉上均現歡容。
原來丐幫中分為淨衣、污衣兩派。淨衣派除身穿打滿補釘的丐服之外,平時起
居與常人無異,這些人本來都是江湖上的豪傑,或佩服丐幫的俠義行徑,或與幫中
弟子交好而投入了丐幫,其實並非真是乞丐。污衣派卻是真正以行乞為生,嚴守戒
律:不得行使銀錢購物,不得與外人共桌而食,不得與不會武功之人動手。兩派各
持一端,爭執不休。
洪七公為示公正無私,第一年穿乾淨衣服,第二年穿污穢衣服,如此逐年輪換
,對淨衣、污衣兩派各無偏頗。本來污衣行乞,方是丐幫的正宗本色,只是洪七公
愛飲愛食,要他盡是向人乞討殘羹冷飯充飢,卻也難以辦到,因此他自己也不能嚴
守污衣派的戒律。但在四大長老之中,他卻對魯有腳最為倚重,若非魯有腳性子暴
躁,曾幾次壞了大事,洪七公早已指定他為幫主的繼承人了。
這次岳州大會,淨衣派的眾丐早就甚是憂慮,心想繼承幫主的,論到德操、武
功、人望,十之八、九非魯有腳莫屬。何況幫中四大長老淨衣派雖占了三人,但中
下層弟子卻是污衣派占了大多數。淨衣派三長老曾籌思諸般對付方策,但想到洪七
公的威望,無人敢稍起異動之念,後來見楊康持竹杖來到岳州,又聽說洪七公已死
,雖然不免悲傷,卻想正是壓倒污衣派的良機,當下對楊康加意接納,十分恭謹,
企圖探聽七公的遺命。豈知楊康極是乖覺,只恐有變,對遺命一節絕口不提,直到
在大會之中方始宣示。淨衣派三老明知自己無份,也不失望,只消魯有腳不任幫主
,便遂心願,又想楊康年輕,必可誘他就範。何況他衣著華麗,食求精美,絕不會
偏向污衣派。當下三人對望了一眼,各自點了點頭。
簡長老道:「這位楊相公所持的,確是本幫聖物。眾兄弟如有疑惑,請上前檢
視。」
魯有腳側目斜睨楊康,心道:「憑你這小子也配作本幫幫主,統率天下各路丐
幫?」伸手接過竹杖,見那杖碧綠晶瑩,果是本幫幫主世代相傳之物,心想:「必
是洪幫主感念相救之德,是以傳他。老幫主既有遺命,我輩豈敢不遵?我當赤膽忠
心的輔他,莫要墮了洪幫主建下的基業。」於是雙手舉杖過頂,恭恭敬敬的將竹杖
遞還給楊康,朗聲說道:「我等遵從老幫主遺命,奉楊相公為本幫第十九代幫主。
」眾丐齊聲歡呼。
郭靖與黃蓉身不能動,口不能言,心中卻是暗暗叫苦。郭靖心想:「果然不出
黃島主所料,楊康膽敢冒為幫主,將來必定為禍不小。」黃蓉卻想:「這小子定然
放我們二人不過,只得瞧他怎生發落,隨機應變。」
只聽楊康謙道:「在下年輕識淺,無德無能,卻是不敢當此重位。」彭長老道
:「洪幫主遺命如此,楊相公不必過謙。眾兄弟齊心輔佐,楊相公放心便是。」魯
有腳道:「正是!」咳嗽一聲,一口濃痰向他迎面吐去。
這一著大出楊康意料之外,竟沒閃避,這口痰正好沾在他右頰之上。他大吃一
驚,正要喝問,簡、彭、梁三個長老一人一口唾液,都吐在他的身上。楊康暗叫:
「我命休矣!」只道陰謀終被四長老揭破,正待轉身拔足飛奔,明知萬難逃脫,總
也勝於束手待斃,卻見四長老雙手交胸,拜伏在地。楊康愕然不解,一時說不出話
來。群丐依輩份大小,一個個上來向他身上吐一口唾液,然後各行幫中大禮。楊康
驚喜交集,暗暗稱奇:「難道向我吐痰竟也算是恭敬?」他不知丐幫歷來規矩,奉
立幫主時必須向幫主唾吐。蓋因化子四方乞討,受萬人之辱,為群丐之長者,必得
先受幫眾之辱,其中實含深意。
黃蓉驀地想起,當日在明霞島上洪七公相傳幫主之位,曾在她衣角上吐了一口
痰,其時只道是他重傷之後無力唾吐,以致如此,卻不知竟是奉立幫主的禮節。記
得那日洪七公又道:「他日眾叫化正式向你參見,少不免尚有一件骯髒事,唉,這
可難為你了。」此刻方知原來師父怕她嫌髒,就此不肯接那幫主之位,是以瞞過了
不說。
好半天,群丐禮敬方畢,齊呼:「楊幫主請上軒轅台!」
楊康見那台也不甚高,有心賣弄本事,雙足一點,飛身而上,姿形靈動,甚是
美妙。他這一躍身法雖佳,但四大長老武功上各有精純造詣,已都瞧出他功夫華而
不實,根基尚淺,只是他年紀極輕,有此本領,顯是曾得高手傳授,也已算頗為難
得。
楊康登上軒轅台,朗聲說道:「害死老幫主的元凶雖然未曾伏誅,可是兩名幫
凶卻已被我擒獲在此。」群丐一聽,又是盡皆嘩然,大叫:「在哪裡?在哪裡?」
「快拿來亂刀分屍。」「別一刀殺了,叫狗賊零碎受苦。」郭靖心道:「又有甚麼
幫凶給他擒獲了,倒要瞧瞧。」楊康厲聲道:「提到台前來!」
彭長老飛步走到郭、黃二人身邊,一手一個,提起了二人,走到台前重重往地
下一摔。郭靖這才醒悟,心中罵道:「好小子,原來是說我們。」
魯有腳見是靖、蓉二人,大吃一驚,忙道:「啟稟幫主:這二人是老幫主的弟
子,怎能加害師尊?」楊康恨恨的道:「正因如此,更加可惱。這二人欺師滅祖,
罪大惡極。」彭長老道:「楊幫主親眼目睹,哪能有甚麼錯?」
丐幫中的黎生和余兆興二人在寶應縣相助程瑤迦,險些命喪歐陽克手下,幸得
郭靖、黃蓉搭救,對他們既感又佩,又知洪七公對這兩個徒兒甚是喜愛,當即在人
叢中搶上前來。黎生叫道:「啟稟幫主,這兩位是俠義英雄,小的敢以性命相保,
老幫主被害之事,決與他們無干。」余兆興叫道:「這兩位是好人,大大的好朋友
。」梁長老瞪目喝道:「有話要你們長老來說,這裡有你們插嘴的地方嗎?」黎、
余二人屬於污衣派,由魯有腳該管。二人輩份較次,不敢再說,氣憤憤的退了下去
。
魯有腳道:「非是小的敢不信幫主之言,只因這是本幫復仇雪恨的大事,請幫
主詳加審詢,查明真相。」
楊康心中早有算計,說道:「好,我就來問個明白。」對靖、蓉二人道:「你
們也不必答話,我說得對,那就點頭,不對的就搖頭。若有半點欺瞞,休怪刀劍無
情。」手一揮,彭、梁二長老各抽兵刃,頂在靖、蓉二人背心。彭長老使劍,梁長
老使刀,兩柄都是利器。
黃蓉怒極,臉色慘白,想到在牛家村隔壁聽陸冠英向程瑤迦求婚時點頭搖頭之
事,當時何等風光旖旎,今日落到自己頭上,卻受這奸徒欺辱。又想自己對歐陽克
也曾玩過這把戲,不料竟會身受此報,雖在氣惱之際,仍自思索如何在點頭搖頭之
中引起魯有腳的疑慮,使得他力主口頭對答詢問,只消有口能言,揭破楊康的奸謀
便非難事。
楊康知道郭靖老實,易於愚弄,將他提起來放在一旁,大聲問道:「這女子是
黃藥師的親生女兒,是不是?」郭靖閉目不理。梁長老用刀在他背上一頂,喝道:
「是也不是,點頭還是搖頭?」郭靖本待不理到底,轉念一想:「縱然我口不能言
,總也有個是非曲直。」於是點了點頭。
群丐認定黃藥師是害死了洪七公的罪魁禍首,見他點頭,轟然叫了起來:「還
問什麼?快殺,快殺!」「快殺了小賊,再去找老賊算帳。」楊康叫道:「眾兄弟
且莫喧嘩,待我再行問他。」眾丐聽到幫主吩咐,立時靜了下來。
楊康問郭靖道:「黃藥師將女兒許配給你,是嗎?」郭靖心想此事屬實,又點
了點頭。楊康彎腰在他身上一摸,拔出一柄晶光耀目的匕首,問道:「這是全真七
子中的丘處機贈給你的,那丘老道還在匕首上刻了你的名字,是嗎?」郭靖點頭。
楊康又問:「全真七子中的馬鈺曾傳過你的功夫,王處一曾救過你的性命,你可不
能抵賴?」郭靖心道:「我又何必抵賴?」又點了點頭。楊康道:「洪七公洪幫主
當你們兩個是好人,曾把他的絕技相傳,是不是?」
郭靖點頭。楊康再問:「洪老幫主受敵人暗算,身受重傷,你二人就在他老人
家的身旁,是麼?」郭靖又點了點頭。
黃蓉心下焦急:「傻哥哥,不管他問的話對是不對,你總是搖頭,他就不得不
讓你說話了。」
眾丐聽楊康聲音愈來愈是嚴峻,郭靖卻不住點頭,只道他直認罪名,殊不知這
些問話與暗算洪七公之事其實絕無干係,全是楊康奸計陷害。這時連魯有腳也對靖
、蓉恨之入骨,走上前來,在郭靖身上重重踢了幾腳。楊康叫道:「眾兄弟,這兩
個小賊倒也爽快,那就免了他們再吃零碎苦頭。彭、梁二位長老,快動手罷!」
郭靖與黃蓉淒然對望。黃蓉忽然笑了一笑,心想:「是我和靖哥哥死在一塊,
不是那個華箏!這般死了,倒也乾淨。反正前面也在落大雨,那也不用奔跑了。」
郭靖抬頭看天,想起了遠在大漠的母親,凝目北望,但見北斗七星煜煜生光,
猛地心念一動,想起了全真七子與梅超風、黃藥師劇鬥時的陣勢,人到臨死,心思
特別敏銳,那天罡北斗陣法的攻守趨退,吞吐開闔,竟是清清楚楚的宛在目前。
彭、梁二長老挺持刀劍,走上前來正待下手,魯有腳忽然搶上,擋在靖、蓉二
人身前,叫道:「且住!」取出郭靖口中麻核,問道:「老幫主是怎生被害的,你
給我明明白白的說來。」楊康忙道:「不必問啦,我都知道。」魯有腳卻道:「幫
主,咱們問得越仔細越好。凡是與此事有關連的奸賊,不能放走了一個!」楊康暗
暗著急,心想給他一說明真相,定然有變,只是魯有腳的逼問理所該當,卻也不便
攔阻,登時額頭滲出一粒粒的汗珠。
哪知道郭靖口中的麻核雖給取了出來,他卻仍是不言不語,抬頭凝望北方天空
,呆呆出神。魯有腳連問數聲,郭靖全然沒有聽見,原來他全神貫注,卻在鑽研天
罡北斗陣的功夫,此時正當專心致志、如痴如狂的境界。哪裡還來理睬魯有腳的說
話?黃蓉與楊康見他竟然不乘此良機自辯,都是驚異萬分,只是一個暗悲,一個暗
喜,心境自是迥異。
楊康一揮手,彭、梁二人舉起刀劍。忽聽得嗤嗤聲響,一道紫色光焰掠過湖面
。
彭、梁二人愕然回顧,又見兩道藍色光焰沖天而起,這光焰離君山約有數裡,
發自湖心。簡長老道:「幫主,有貴客到啦。」楊康一驚,問道:「是誰?」
簡長老道:「鐵掌幫的幫主。」楊康不知鐵掌幫的來歷,問道:「鐵掌幫?」
簡長老道:「這是川湘的大幫會,他們幫主前來拜山,須得好好接待。這兩個小賊
,待會發落不遲。」楊康道:「也好,就請簡長老延接賓客。」簡長老傳令下去,
砰砰砰三響,君山島上登時飛起三道紅色火箭。
過不多時,來船靠岸,群丐點亮火把,起立相迎。那軒轅台是在君山之頂,從
山腳至山頂尚有好一程路,來客雖然均具輕功,也過半晌方到。
靖、蓉二人被帶入人叢之中,由彭長老命弟子看管。黃蓉打量郭靖,見他神色
呆滯,抬頭望天,喃喃不停的不知在說些甚麼,心中極為詫異,料來他大受冤屈,
神智有些胡塗了,心想不管來的是甚麼人,總是有了可乘之機,正自尋思,只見來
客已到,火把照耀下數十名黑衣人擁著一個老者來至台前。這老者身披黃葛短衫,
手揮蒲扇,不是裘千仞是誰?黃蓉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卻又大為失望,這人前來
,決計不會有什麼好事。
簡長老迎上前去,說了一番江湖套語,神態極為恭謹,然後給楊康引見,說道
:「這位是鐵掌水上飄裘老幫主,神掌無敵,威震當世。這位是敝幫今日新接任的
楊幫主,少年英雄。兩位多親近親近。」
楊康在太湖歸雲莊上曾親眼見到裘千仞出醜露乖,心中好生瞧他不起,暗想這
個大騙子原來還是甚麼幫會的幫主,心念一動,當下假裝不識,笑道:「幸會,幸
會。」伸出手去和他拉手。雙掌相握,楊康立將全身之力運到手上,存心要捏得他
呼痛叫饒,心想:「人人信你武功卓絕,卻要叫你栽在我的手裡。這真是天賜良機
,正好借你這老兒,讓我在眾丐之前示武立威。」哪知他剛一用勁,掌心立感燙熱
無比,猶似握到了一塊紅炭,急忙撤手,手掌卻已被對方牢牢抓住,這股燙熱宛如
一直燒到了心裡,忍不住大叫:「啊唷!」登時臉色慘白,雙淚真流,痛得彎下腰
去,幾欲暈倒。
丐幫四大長老見狀大驚,一齊搶上護持。簡長老是四長老之首,將手中鋼杖在
山石上一頓,錚的一響,火花四濺,怒道:「裘老幫主,你遠來是客,我們楊幫主
年紀輕著,你怎能考較起他功夫來啦?」
裘千仞冷冷的道:「我好好跟他拉手,是貴幫幫主先來考較老朽啊。楊幫主存
心要捏碎我這幾根老骨頭。」他口中說著話,手上絲毫不鬆,說一句,楊康「哎喲
」一聲,等他這幾句話說完,楊康聲音微弱,已痛得暈了過去。
裘千仞鬆手外揮,楊康知覺已失,直跌出去。魯有腳急忙搶上扶住。簡長老怒
道:「裘老幫主,你……你……這是甚麼用意?簡直豈有此理?」裘千仞哼了一聲
,左掌向他臉上拍去。簡長老舉起鋼杖擋格。裘千仞變招快極,左手下壓,已抓住
鋼杖杖頭。
他掌緣甫觸杖頭,尚未抓緊,已向裡奪。簡長老武功殊非泛泛,一驚之下,抓
杖不放,裘千仞竟沒將杖奪到,右掌似風,忽地向左橫掃,當的一聲,擊在鋼杖腰
裡。簡長老雙手虎口震裂,鮮血長流,再也把持不住,鋼杖被他奪了過去。裘千仞
橫杖反挑,同時架開彭、梁二老的刀劍,收杖之際,右肘乘勢撞向魯有腳面門,於
片刻之間便將丐幫四老盡皆逼開。群丐相顧駭然,各取兵刃,只待幫主號令,就要
擁上與鐵掌幫拼鬥。
裘千仞左手握住鋼杖杖頭,右手握住杖尾,哈哈一聲長笑,雙手暗運勁力,大
喝一聲,要將鋼杖折為兩截。哪知簡長老這鋼杖千練百錘,極是堅韌,這一下竟沒
折斷,只是被他兩膀神力拗得彎了下來。裘千仞勁力不收,那鋼杖慢慢彎轉,拗成
了弧形。群丐又驚又怒,忽見他左臂後縮,隨即向前揮出,那弧形鋼杖倏地飛向空
中,急向對面山石射去,錚的一聲巨響,杖頭直插入山石之中,鋼石相擊之聲,嗡
嗡然良久方息。
他顯了這手功夫,群丐固然個個驚服,黃蓉更是駭異,心道:「這老兒明明是
個沒本事的大騙子,怎地忽然變得如此厲害?多半是他跟楊康、簡長老串通了,又
搞甚麼詭計,這鋼杖之中定然另有古怪。」頭頂月光照耀,四周火把相襯,瞧瞧明
明白白,確是在歸雲莊、牛家莊兩地所見的裘千仞。
她轉頭向郭靖瞧去,見他仍是仰首上望,在這當口竟然觀起天象來,難道驚怒
交集之下,當真急心瘋了?她關心郭靖,也不再去想裘千仞玩的是甚麼把戲,一雙
妙目只是瞧著郭靖的神情。
裘千仞冷然說道:「鐵掌幫和貴幫素來河水不犯井水,聞得貴幫今日大會君山
,在下好意前來拜會,貴幫幫主何以一見面就給在下一個下馬威?」
簡長老為他威勢所懾,心存畏懼,聽他言語之中敵意不重,忙道:「那是裘老
幫主誤會了。老幫主威震四海,我們素來是十分敬仰的。今日蒙老幫主光降,敝幫
上下全感榮寵。」
裘千仞昂首不答,神氣之間驕氣逼人,過了良久方道:「聽說洪老幫主仙去了
,天下英雄,又弱一個,可惜啊可惜。貴幫奉立了這樣一位新幫主,唉,可嘆啊可
嘆!」
此時楊康已然甦醒,聽他當面譏刺,卻是敢怒而不敢言,但覺右掌仍是如火燒
炙,五根手指已腫得如五枝山藥一般。丐幫四長老一時不知如何接口。裘千仞道:
「在下今日拜會,有一樁事要向貴幫請教,此外卻有一份重禮奉獻。」簡長老道:
「不敢,但請裘老幫主示下。」
裘千仞道:「前幾日敝幫有幾位兄弟奉老朽之命出外辦事,不知怎生惹惱了貴
幫兩位朋友,將他們打得重傷。敝幫兄弟學藝不精,原本沒有話說,只是江湖上傳
揚開來,鐵掌幫這個臉卻丟不起。老朽不識好歹,要領教領教貴幫兩位朋友的手段
。」
楊康對丐幫兄弟原無絲毫愛護之心,豈敢為了兩名幫眾而再得罪於他,當下說
道:「是誰擅自惹事,和鐵掌幫的朋友動過手啦?快出來向裘老幫主賠罪。」
丐幫自洪七公接掌幫主以來,在江湖上從未失過半點威風,現下洪七公一死,
新幫主竟如此軟弱,群丐聽了他這幾句言語,無不憤恨難平。
黎生和余兆興又從人叢中出來,走上數步。黎生朗聲道:「啟稟幫主:本幫幫
規第四條言明,凡我幫眾,須得行俠仗義,救苦扶難。前日我們兩人路見鐵掌幫的
朋友欺壓良民,還要擄掠婦女,我二人忍耐不住,是以出頭阻止,動起手來,傷了
鐵掌幫的朋友。」
楊康道:「不管怎樣,還是向裘老幫主賠罪罷。」
黎生和余兆興對望一眼,氣憤填膺,若不陪罪,那是違了幫主之命,若去賠罪
,這口氣實在難咽。黎生大聲叫道:「眾位兄弟,要是老幫主在世,決不能讓咱們
丟這個臉。今日小弟是寧死不辱!」順手從裡腿中抽出一把短刀,一刀插在心裡,
立時氣絕。余兆興撲上前去搶起短刀,在自己胸口也是一刀,死在黎生身上。
眾丐見二人不肯受辱而自刎,群情洶湧,只是丐幫幫規極嚴,若無幫主號令,
誰也不敢有甚麼異動。
裘千仞淡淡一笑,道:「這件事如此了結,倒也爽快。現下我要給貴幫送一批
禮物。」左手一揮,他身後數十名黑衣大漢打開攜來的箱籠,各人手捧一盤,躬身
放在楊康身邊,盤中金光燦然,盡是金銀珠寶之屬。眾丐見他們突然拿出金珠,更
是詫異。裘千仞道:「鐵掌幫雖然有口飯吃,可拿不出這等重禮,這份禮物是大金
國趙王爺托老朽轉送的。」
楊康又驚又喜,忙問:「趙王爺他在哪裡?我要見他。」裘千仞道:「這是數
月之前,趙王爺差人送到敝處的,命老朽有話轉告貴幫。」楊康嗯了一聲,心道:
「那是爹爹南下之前安排下的事了,卻不知他送禮給這批叫化兒們作甚?」
只聽裘千仞道:「趙王爺敬慕貴幫英雄,特命老朽親自來獻禮結納。」楊康欣
然道:「有勞老幫主貴步,何以克當?」裘千仞笑道:「楊幫主年紀雖輕,倒是十
分的通情達理,那是遠過洪幫主的了。」
楊康在燕京時未曾聽說完顏洪烈要與丐幫打甚麼交道,此時急欲知道他的用意
,問道:「不知趙王爺對敝幫有何差遣,要請老幫主示下。」裘千仞笑道:「差遣
二字,決不能提。趙王爺只對老朽順便說起,言道北邊地瘠民貧,難展駿足……」
楊康接口道:「趙王爺是要我們移到南方來?」裘千仞笑道:「楊幫主聰明之極,
適才老朽實是失敬。趙王爺言道:江南、湖廣地暖民富,丐幫眾兄弟何不南下歇馬
?那可勝過在北邊苦寒之地多多了。」楊康笑道:「多承趙王爺與老幫主美意指點
,在下自當遵從。」
裘千仞想不到對方竟一口答應,臉上毫無難色,倒也頗出意料之外,轉念一想
,料來此人年輕懦弱,適才給自己鐵掌一捏之下,痛得死去活來,心中怕極,此刻
自己不論說甚麼,他都不敢有絲毫違抗,但丐幫在北方根深柢固,豈能說撤便撤?
事後群丐計議,勢必反悔,須當敲釘轉腳,讓丐幫將來無法反口,於是說道:「大
丈夫一言而決。楊幫主今日親口答應,丐幫眾兄弟撤過大江,今後不再北返的了?
」
楊康正欲答應,魯有腳忽道:「啟稟幫主:咱們行乞為生,要金珠何用?再說
,我幫幫眾數十萬,足跡遍天下,豈能受人所限?還請幫主三思。」
楊康這時已然明白完顏洪烈的心意。他早知丐幫在江北向來與金人為敵,諸多
掣肘,金兵每次南下,丐幫必在金兵後方擾亂,或刺殺將領,或焚燒糧食,若將丐
幫人眾南撤,自然大利金人南征,於是說道:「這是裘老幫主的一番美意,我們若
是不收,倒顯得不恭了。金珠寶物我不要分,四位長老,待會盡數分與眾兄弟罷。
」
魯有腳急道:「咱們洪老幫主號稱『北丐』,天下皆聞,北邊基業,豈能輕易
捨卻?我幫忠義報國,世世與金人為仇,禮物決不能收,撤過長江,更是萬萬不可
。」
楊康勃然變色,正欲答話,彭長老笑道:「魯長老,我幫大事是決於幫主,不
是決於你罷?」魯有腳凜然道:「若要忘了忠義之心,我是寧死不從。」楊康道:
「簡、彭、梁三位長老,你們之意若何?」簡、梁二長老遲疑未答,均覺丐幫撤過
長江之舉頗為不妥。彭長老卻大聲道:「但憑幫主吩咐。屬下豈敢有違?」
楊康道:「好,八月初一起,我幫撤過大江。」此言一出,群丐中倒有一大半
鼓噪起來。楊康見眾丐喧嚷,一時不知所措。簡、彭、梁三老大聲喝止,但鼓躁的
皆是污衣派群丐,對三老都不加理會。
彭長老喝道:「魯長老,你是要背叛幫主不成?」魯有腳凜然道:「縱然千刀
分屍,我也不敢欺尊滅長、背叛幫主。只是我幫列祖列宗遺訓,魯有腳更加不敢背
棄。金狗是我大宋世仇,洪老幫主平日對咱們說什麼話來?」簡、梁二長老垂頭不
語,心中頗有悔意。
裘千仞見形勢不佳,若不將魯有腳制住,只怕此行難有成就,當下冷笑一聲,
對楊康道:「楊幫主,這位魯長老跋扈得緊哪?」一語方罷,雙手暴發,猛往魯有
腳肩上拿去。魯有腳當他冷笑之時,已有防備,知他手掌厲害,不敢硬接,猛地裡
身形急矮,已從他胯下鑽過,腰未伸直,呼呼呼三腳往他臀上踢去。他名字叫魯有
腳,這腿上功夫果然甚是了得,出足快捷無倫。裘千仞見他忽從自己胯下鑽過,心
想此人招數好怪,覺得身後風響,急忙回掌力拍,魯有腳第三腳若是將勁用足,原
可踢中他後臀,但若被對方鐵掌擊中,自己足脛卻也經受不起,足到中途,硬生生
收轉,一個筋斗,從他身旁翻過,突然一口濃痰向裘千仞臉上吐去。裘千仞側頭避
過,見他怪招百出,不覺一怔。
楊康喝道:「魯長老不得對貴客無禮!」魯有腳聽得幫主呼喝,當即退了兩步
。裘千仞卻毫不容情,雙手猶似兩把鐵鉗,往他咽喉扼來。魯有腳暗暗心驚,翻身
後退,只聽得敵人「嘿」的一聲,自己雙手已落入他掌握之中。
魯有腳身經百戰,雖敗不亂,用力上提沒能將敵人身子挪動,立時一個頭錘往
他肚上撞去。他自小練就銅錘鐵頭之功,一頭能在牆上撞個窟窿。某次與丐幫兄弟
賭賽,和一頭大雄牛角力,兩頭相撞,他腦袋絲毫無損,雄牛卻暈了過去。現下這
一撞縱然不能傷了敵人,但雙手必可脫出他的掌握,哪知頭頂剛與敵人肚腹相接,
立覺相觸處柔若無物,宛似撞入了一堆棉花之中,心知不妙,急忙後縮,敵人的肚
腹竟也跟隨過來。魯有腳用力掙扎,裘千仞那肚皮卻有極大吸力,牢牢將他腦袋吸
住,驚惶之中只覺腦門漸漸發燙,同時雙手也似落入了一隻熔爐之中,既痛且熱。
裘千仞喝道:「你服了麼?」魯有腳罵道:「臭老賊,服你什麼?」裘千仞左
手用勁,格格幾響,將他右手五指指骨盡數捏斷,再問:「服了麼?」魯有腳又罵
:「臭老賊,服你什麼?」格格幾響,左手指骨又斷。他疼得神智迷糊,口中卻仍
是罵聲不絕。
裘千仞道:「我肚皮運勁,把你腦袋也軋扁了,瞧你還罵不罵?」語聲未畢,
丐群中忽地躍出一人,身高膀寬,正是郭靖。
只見他大踏步走到魯有腳身後,高舉右掌,在他後臀拍拍拍連打三下,清脆可
聞。這三下雖然打在魯有腳後臀之上,裘千仞只覺一股力道從魯有腳頭頂傳向自己
肚腹,騰騰騰連撞三下,這三下一撞重似一撞,登時將肚上的吸力盡數化解。魯有
腳斗然覺得頭頂一鬆,急忙站直身子,但雙手仍被對方緊握不放。郭靖叫道:「你
不是裘老前輩敵手,走開罷!」左腿橫掃,正好踢在他的肩頭。
這一腿仍和適才一般,著力之處雖在他的身上,但受力之點卻是傳到裘千仞雙
臂。裘千仞但感虎口劇震,抓緊對方的掌力不由自主的鬆了。魯有腳得此良機,借
著郭靖這一腿之力斜裡竄出,只是頭頂被吸得久了,一陣天旋地轉,站立不穩,倒
在地上。
裘千仞見郭靖露了這三掌一腿,不由得暗驚,此人小小年紀,居然有隔物傳勁
的本事,想不到丐幫之中還有這等人物,當下緊守門戶,並不搶先進攻。群丐卻不
明就裡,先前早認定郭靖是殺害幫主的幫凶,又見魯有腳被他踢倒,當下大聲呼喊
,紛紛擁上。
郭靖本來手足被鋼絲和牛皮條紋成的繩索牢牢縛住,絲毫動彈不得,一直在仰
觀北斗,潛思全真七子當日在牛家村所使的陣法,再和記得滾瓜爛熟的《九陰真經
》經文反覆參照,許多疑難不明之處,一步步的在心中出現了解答。
《九陰真經》為前輩高人自道藏中所悟,與馬鈺所傳的全真派道家內功、全真
七子的天罡北斗陣皆是一脈相通,只不過更為高深奧妙而已,只是郭靖悟心實在太
差,事隔多月,始終領會不到其間的關連之處,此時見到天上北斗,這才隱隱約約
的想到了。當裘千仞與楊康、簡長老、魯有腳等人一問一答之際,他卻正自全神思
念真經下卷中所述的「收筋縮骨法」。這縮骨法的最下乘功夫,是鼠竊狗盜的打洞
穿鑿之術,但練到上乘,卻能將全身筋骨縮成極小的一團,就如刺蝟箭豬之屬遇敵
蜷縮一般。郭靖在明霞島上遵洪七公之囑,起手習練「易筋鍛骨篇」,此時已有小
成,基礎既佳,一經依法施為,不知不覺間就將手腳上束縛的繩索卸去。他身手之
靈活,實勝於頭腦十倍,繩索雖已卸脫,心中兀自不明白何以得能如此。
彭長老本在郭靖身畔,忽見他脫縛而出,吃驚非小,伸臂一把抓去沒有抓住,
俯首但見地下空餘一團繩索,仍是牢牢的互相鉤結,而縛著的人卻如一條泥鰍般滑
了出去,待要上前追趕,只見他已將魯有腳救出。彭長老心想挺身上前未必能討得
了好去,口中大呼:「拿住這小賊!」雙足卻釘在地下不動。
郭靖被縛得久了,甚是氣憤,體念黃蓉心意,想她小孩脾氣,必然惱怒更甚,
雖知群丐受楊康欺蒙,並非有意與自己為敵,但見眾人高呼攻來,心道:「今日不
好好打你們一頓,難消蓉兒胸中之氣!」有心要試試剛好想通的天罡北斗陣法,雙
臂一振,足下已踏定了「天權」之位。
但見六七名丐幫幫眾同時從前後左右撲到,郭靖雙足挺立,凝如山岳,左臂橫
在胸前。先到的三名幫眾同時伸手往他臂上抓去,郭靖只是不動,片刻間又有數人
攻上。郭靖陡然間抽回手臂,滴溜溜的轉了個圈子,在丐幫這幾人後心疾施手腳,
或推其背,或撞其腰,又或是踢其屁股,只聽「哎唷」「啊喲」「賊廝鳥」一連串
叫喊,六七人跌成一團。
郭靖心下歡喜:「這法子果然使得。」回過身來,正要去抓楊康跟他算帳,月
光下只見兩名丐幫幫眾撲向黃蓉,只怕她受了傷害,相距既遠,救援不及,自己身
上又無暗器,情急之下,彎腰除下腳上一對布鞋用力直揮出去。這計策本來他也想
不出來,但聽江南六怪述說當年在法華寺大戰的情形,二師父朱聰曾除鞋投擲丘處
機,於是也學上一手。
那兩名幫眾惟恐黃蓉也如郭靖一般脫身,各持兵刃,要將她即行殺了,好替老
幫主報仇,哪知剛奔到黃蓉身前,兵刃尚未舉起,忽覺後心風聲峻急,有物飛擲而
至,知道有人暗算。一個武功較高,急忙轉身,郭靖的鞋子正好打在他胸口,另一
個未及回身,鞋子已到,卻是打在背脊之上。布鞋雖然柔軟輕飄,但被郭靖內力用
上了,勁道亦是非同小可,兩人立腳不住,一個仰跌,一個俯衝,齊齊滾倒。彭長
老站在鄰近,見郭靖以布鞋打人竟也如此剛猛凌厲,更是驚懼,忙退開數步。
郭靖揮手推開三名丐幫幫眾,急奔到黃蓉身旁,俯身去解她身上繩素,只解開
一個結,丐幫幫眾已然湧到。郭靖索性坐在地下,就學丘處機、王處一等人以天罡
北斗陣御敵之法,只伸右掌迎戰,將黃蓉放在雙膝之上,左手慢慢解那繩結。他曾
得周伯通傳授雙手互搏、一心二用之術,這時左手解索,右手迎敵,絲毫不見局促
。
不到一盞茶時分,靖、蓉二人身周已重重疊疊的圍了成百名幫眾,後面的人別
說出手,連郭靖的身子也望不到一眼。
郭靖只以單掌防衛,始終不施攻擊殺手,直到將黃蓉手腳上的繩索盡數解開,
又取出她口中麻核,才道:「蓉兒,你沒甚麼傷痛罷?」黃蓉側臥在他膝上,卻不
起身,說道:「就是混身酸麻,倒沒受傷。」郭靖道:「好,你躺著歇一會兒,瞧
我給你出氣。」兩人一個坐地,一個高臥,竟將四周兵刃亂響、高聲喧嘩的群丐視
若無物。黃蓉笑道:「你動手罷,只是別當真傷了我的徒子徒孫。」郭靖道:「我
理會得。」左掌輕輕撫摸她的一頭秀髮,右掌忽地發勁,砰砰砰三響,三名幫眾從
人群頭頂飛了出去。
群丐一陣大亂,又有四人被他以掌力甩出。只聽人群中有人叫道:「眾兄弟退
開,讓八袋弟子對付兩名小賊。」
正是簡長老的聲音。群丐聽到號令,紛紛散開,靖、蓉身旁只餘下三人,另有
五人從後搶上,八人分站四周。這八丐背後都背負八隻麻袋,是丐幫中僅次於四大
長老的人物,每人均統率一路幫眾,那接引楊康的瘦胖二丐亦在其內。八袋弟子原
共九人,黎生自刎而死,就只剩下八人了。
郭靖知道目下對手雖減,但個個都是高手,正欲站起,黃蓉低聲道:「坐著打
,你對付得了。別將他們瞧在眼裡。」郭靖心想:「若是八人齊上,卻是不易抵擋
,須得先打倒幾個。」認得胖瘦二丐是從牛家村接引楊康來此之人,左手抓起從黃
蓉身上解下來的繩索,一招「斷脛盤打」著地掃去。這是馬王神韓寶駒當年所授金
龍鞭法中的一招,鞭法雖同,只是他功力大進之後,使將出來便威力倍加。
胖瘦二丐見鋼索掃到,忙縱身躍起閃避。郭靖舞動鋼索,化成一道索牆,擋住
前、左、後三方,卻將右面留出空隙。這破綻正在胖瘦二丐身前,其餘六丐卻盡被
鋼索阻住,急切間攻不進去。二丐見有機可乘,立時撲上,只聽得簡長老急叫道:
「攻不得!」但為時已然不及,郭靖掌去如風,拍拍兩掌,分別擊在二丐肩頭。二
丐身不由主的疾飛而出,撞向鐵掌幫的一眾黑衣漢子。
二丐受力雖同,但二人肥瘦有別,份量懸殊,重的跌得近,輕的飛出遠。砰砰
兩響,撞倒了兩名黑衣漢子。裘千仞原在一旁袖手觀戰,見二丐飛跌而出,也不以
為意,但聽到相撞之聲,卻不由得吃了一驚,心道:「我們的人非死必傷。」搶上
前去,只見胖瘦二丐已一躍站起,並無損傷,鐵掌幫的兩名幫眾卻已被撞得筋折骨
斷,爬在地下。裘千仞大怒,剛欲回頭,只聽身後風響,又有兩名丐幫的八袋弟子
被郭靖以掌力甩了出來。
裘千仞知道郭靖所使的這般隔物傳勁之力是遠重近輕,丐幫弟子親受者小,但
被他們撞著了,受力卻是極重,當下回臂將一丐往無人處斜裡推出,隨即雙掌並攏
,呼的一聲,往另一丐背心擊去。這一擊是他生平賴以成名的鐵掌功夫,若是勝過
郭靖掌力,便不但抵消了來力,還能以餘力重創那丐,否則自己縱不受傷,也會被
擊得跌倒或是後退。
丐幫四老和黃蓉知他這雙掌一擊是正面和郭靖的功力比拼,勝負之間,關係非
小,俱都凝神注視,但見他雙掌發出,那八袋弟子倒飛丈許,隨即輕輕巧巧的落在
地下,呆了一呆,轉身又向郭靖奔去,竟是絲毫沒有受傷。這一來,丐幫四老均知
郭靖與裘千仞的武功大致是在伯仲之間,雖然郭靖稍有不及,卻也相差不遠,實是
可驚可畏。黃蓉更感驚疑:「這老騙子功夫甚是尋常,怎能擋得住靖哥哥這一掌之
力?這是硬接硬架的真本事,萬萬不能施甚鬼蜮技倆,好教人難以索解。」裘千仞
一招接過,已試出郭靖的真實功夫,以內力修為而論,自己尚勝他半籌,但這小子
與丐幫友敵難分,自己身在險地,犯不著在此與他拼鬥,當下右手一揮,約束鐵掌
幫諸人退後。
丐幫八袋弟子的武功只與尹志平、楊康之儔相若,郭靖一起手就擊倒了四人,
雖有一人回來重行加入戰團,但郭靖將降龍十八掌與天罡北斗陣配在一起,以威猛
之勢,濟以靈動之變,這五丐怎能抵擋得住?若非郭靖瞧在師父臉上,早已將五丐
打得非死即傷,只鬥了十餘招,又以掌力震倒二丐。餘下三丐不敢進攻,轉身欲逃
,郭靖左手鋼索揮出,捲住二人足踝,扯到身旁。黃蓉道:「綁住了!」郭靖抄起
鋼索,將兩人手足反縛在一起。
黃蓉見他大獲全勝,既驚且喜,心想擒獲自己的是那滿臉笑容的彭長老,記得
師父曾說過江湖上有一門懾心之術,能使人忽然睡去,受人任意擺佈,毫無反抗之
力,想來這彭長老所用的正是這門邪術,問道:「靖哥哥,《九陰真經》中載得有
什麼『懾心法』麼?」郭靖道:「沒有……」黃蓉好生失望,低聲道:「提防那笑
臉惡丐,莫與他眼光相接。」郭靖點頭道:「我正要狠狠打這傢伙一頓出氣!」說
著扶了黃蓉背脊,兩人一齊站起身來。郭靖瞪視楊康,大踏步向他走去。
楊康當郭靖大展神威、力鬥群丐之際,心中已自惴惴不安,只盼群丐倚多為勝
,將他制服,哪知群丐逐一敗退,郭靖卻向自己逼來,只要被他一近身,哪裡還有
性命?情急之下,高聲叫道:「四位長老,咱們這裡無數英雄好漢,豈能任由這小
賊猖狂?」嘴裡喊得急,腳下也不慢了,忙退在簡長老身後。簡長老回首低聲道:
「幫主放心,小賊武功再高,總是敵不過人多,咱們用車輪戰困死他。」提高嗓子
叫道:「八袋弟子,布堅壁陣!」
一名八袋丐首應聲而出,帶頭十多名幫眾排成前後兩列,各人手臂相挽,十六
七人結成一堵堅壁,發一聲喊,突然低頭向靖蓉二人猛衝過去。
黃蓉叫聲:「啊喲!」閃身向左躍開。郭靖向右繞過,東西兩邊又有兩排幫眾
衝了過來。郭靖見群丐戰法怪異,待這堅壁衝近,竟不退避,雙掌突發,往壁中那
人身上推去。他掌力雖強,可是這堅壁陣合十餘人的體重,再加上疾衝之勢,哪裡
推挪得開?那堅壁中心受力,微微一頓,兩翼卻包抄上來。郭靖一個踉蹌,險被這
股巨力撞得摔倒,急忙左足一點,倏地飛起,從人牆之頂竄了過去,身子尚未落地
,只叫得聲苦,但見迎面又是一堵幫眾列成的堅壁衝到,忙吸口氣,右足點地,又
從眾人頭上躍過。豈知那些堅壁一堵接著一堵,竟似無窮無盡,前隊方過,立即轉
作後隊,翻翻滾滾,便如巨輪般輾將過來。郭靖武功再強,終究寡不敵眾,至此已
成束手待縛之勢。
黃蓉身法靈動,縱躍功夫也高過郭靖,但時刻稍久,一隊隊的移動巨壁越來越
多,趨避奔竄之際漸感心跳氣喘,東閃西躲了一陣,竟與郭靖會在一起,漸漸被逼
向山峰一角。黃蓉心念一動,叫道:「靖哥哥,退向崖邊。」郭靖聽了,一時尚未
領會,但依言退向懸崖,眼見離崖邊只餘五、六尺之地,丐幫的堅壁竟然停步不衝
。郭靖恍然大悟:「啊,下面是個深谷,衝過來收不住腳,不跌死才怪。」向黃蓉
望了一眼,剛要說她聰明,卻見她臉上突轉憂色,只見一堵又厚又寬的人牆緩緩移
近,這番不是猛衝,卻是要慢慢的將二人擠入深谷之中,同時是成百人前後連成了
十餘列,再也縱躍不過。
郭靖在蒙古之時,曾與馬鈺晚晚上落懸崖,這君山之崖遠不及大漠中懸崖的高
險,眼見巨壁漸近,叫道:「蓉兒,你伏在我背上,咱們下去。」黃蓉嘆道:「不
成啊,他們會用大石頭投擲,那是死路一條。」郭靖徬徨無計,不知如何,在這生
死懸於一髮之際,忽然想起了《九陰真經》上卷中的一段文字,說道:「蓉兒,真
經中有一段叫做『移魂大法』,只怕跟你說的什麼懾心法差不多……好,咱們跟他
們拼了,要摔麼大家一齊下去。」黃蓉嘆道:「這些都是師父手下的好兄弟,咱們
多殺人又有何益?」
郭靖突然雙臂直伸,抱起她身子,低聲道:「快逃!」在她頰上親了一親,奮
起平生之力,將她向軒轅台上擲去。黃蓉只覺猶似騰雲駕霧般從數百人的頭頂飛過
,知道郭靖要獨擋群丐,好讓自己乘隙逃走,雙膝微彎,輕輕落在台上,心中又酸
又苦,卻見楊康正自得意洋洋的站在台角,指手劃腳,呼喝督戰,這良機豈肯錯過
,足未站定,和身向前撲出,左手手指已搭住綠竹杖的杖頭。
楊康陡然見她猶似飛將軍從天而降,猛吃一驚,舉杖待擊,黃蓉右手食中二指
倏取他的雙目,同時左足翻起,已將竹杖壓住。楊康武功本就不及黃蓉,而她這一
招又是洪七公所授打狗棒法的絕招「獒口奪杖」,倘若竹杖被高手敵人奪去,只要
施出此招,立時奪回,百發百中,即是武功高出楊康數倍之人,遇上這招也決保不
住手中杆棒。黃蓉奪杖是主,取目是賓,卻因手法過快,手指竟已戳得楊康眼珠劇
痛,好一陣眼前發黑。楊康為保眼珠,只得鬆手放開竹杖,隨即躍下高台。
黃蓉雙手高舉竹杖,朗聲叫道:「丐幫眾兄弟立即罷手停步。洪幫主並未歸天
,全是奸徒造謠。」群丐一聽,盡皆愕然,此事來得太過突兀,難以相信,但樂聞
喜訊,惡聽噩耗,原是人之常情,當下人人回首望著高台。黃蓉又叫:「眾兄弟過
來,請聽我說洪幫主消息。」楊康眼睛兀自疼痛,但耳中卻聽得清楚,在台下也高
聲叫道:「我是幫主,眾兄弟聽我號令,快把那男賊擠下崖去,再來捉拿這胡說八
道的女賊。」
丐幫幫眾對幫主奉若神明,縱有天大之事,對幫主號令也決不敢不遵,聽到楊
康的號令,當即發一聲喊,踏步向前。黃蓉叫道:「大家瞧明白了,幫主的打狗棒
在我手中,我是丐幫幫主。」群丐一怔,幫主打狗棒被人奪去之事,實是從所未聞
,猶豫之間,又各停步。
黃蓉叫道:「我丐幫縱橫天下,今日卻被人趕上門來欺侮。黎生、余兆興兩位
兄弟給人逼死,魯長老身受重傷,那是為了甚麼緣故?」群丐激動義憤,倒有半數
回頭過來聽她說話。黃蓉又道:「只因為這姓楊的奸賊與鐵掌幫勾結串通,造謠說
洪老幫主逝世。你們可知這姓楊的是誰?」群丐紛紛叫道:「是誰?快說,快說。
」有的卻道:「莫聽這女賊言語,亂了心意。」眾人七張八嘴,莫衷一是。
黃蓉叫道:「這人不是姓楊,他姓完顏,是大金國趙王爺的兒子。他是存心來
滅咱們大宋來著。」群丐俱各愕然,卻無人肯信。黃蓉尋思:「這事一時之間難以
教眾人相信,只好以毒攻毒,且栽他一贓。」探手入懷,一摸懷中各物幸好未被搜
去,當即掏出那日朱聰從裘千仞身上偷來的鐵掌,高高舉起,叫道:「我剛才從這
姓完顏的奸賊手中搶來這東西。大家瞧瞧,那是什麼?」
群丐與軒轅台相距遠了,月光下瞧不明白,好奇心起,紛紛湧到台邊。有人叫
了起來:「這是鐵掌幫的鐵掌令啊,怎麼會在他的手裡?」
黃蓉大聲道:「是啊,他是鐵掌幫的奸細,身上自然帶了這個標記。丐幫在北
方行俠仗義,已有幾百年,為甚麼這姓楊的擅自答應撤向江南?」
楊康在台下聽得臉如死灰,右手一揚,兩枚鋼錐直向黃蓉胸口射去。他相距既
近,出手又快,但見兩道銀光激射而至。黃蓉未加理會,群丐中已有十餘人齊聲高
呼:「留神暗器,小心了!」「啊喲不好!」兩枚鋼錐在軟蝟甲上一碰,錚錚兩聲
,跌在台上。
黃蓉叫道:「完顏康,你若非作賊心虛,何必用暗器傷我?」
群丐見暗器竟然傷她不得,更是駭異萬狀,紛紛議論:「到底誰是誰非?」
「洪幫主真的沒死麼?」人人臉上均現惶惑之色,一齊望著四大長老,要請他
們作主。眾丐排成的堅壁早已散亂,郭靖從人叢中走到台邊,也無人再加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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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鐵掌峰頂】
此時魯有腳已經醒轉,四長老聚在一起商議。魯有腳道:「現下真相未明,咱
們須得對兩造詳加詢問,當務之急是查實老幫主的生死。」淨衣派三老卻道:「咱
們既已奉立幫主,豈能任意更改?我幫列祖列宗相傳的規矩,幫主號令決不可違。
」四人爭執不休。魯有腳雙手指骨齊斷,只痛得咬牙苦忍,但言辭之中絲毫不讓。
淨衣三老互相打個手勢,走到楊康身旁。彭長老高聲說道:「咱們只信楊幫主
的說話。這個小妖女幫著奸人害死了洪老幫主,企圖脫罪免死,卻在這裡胡說八道
。她妖言惑眾,決不能聽。眾兄弟,把她拿下來好好拷打,逼她招供。」
郭靖躍上台去,叫道:「誰敢動手?」眾人見他神威凜凜,無人敢上台來。
裘千仞率領徒眾遠遠站著,隔岸觀火,見丐幫內訌,暗自歡喜。
黃蓉朗聲說道:「洪幫主眼下好端端在臨安大內禁宮之中,只因愛吃御廚食物
,不暇分身,是以命我代領本幫幫主之位。待他吃飽喝足,自來與各位相見。」丐
幫中無人不知洪幫主嗜吃如命,均想這話倒也有八分相像,只是要她這樣一個嬌滴
滴的小姑娘代領幫主之位,卻也太過匪夷所思。
黃蓉又道:「這大金國的完顏小賊邀了鐵掌幫做幫手,暗使奸計害我,偷了幫
主的打狗棒來騙人,你們怎麼不辨是非,胡亂相信?我幫四大長老見多識廣,怎地
連這一個小小的奸計竟也瞧不破、識不透?」群丐忽然聽她出言相責,不由得望著
四大長老,各有相疑之色。
楊康到此地步,只有嘴硬死挺,說道:「你說洪幫主還在人世,他何以命你接
任幫主?他要你作幫主,又有甚信物?」黃蓉將竹杖一揮道:「這是幫主的打狗棒
,難道還不是信物?」楊康強顏大笑,說道:「哈哈,這明明是我的法杖,你剛才
從我手中強行奪去,誰不見來?」黃蓉笑道:「洪幫主若是授你打狗棒,怎能不授
你打狗棒法?若是授了你打狗棒法,這打狗棒又怎能讓我奪來?」
楊康聽她接連四句之中,都提到打狗棒,只道她是出言輕侮,大聲說:「這是
我幫幫主的法杖,甚麼打狗棒不打狗棒,休得胡言,褻讀了寶物。」他自以為此語
甚是得體,可以討得群丐歡心,豈知這竹棒實是叫作「打狗棒」,胖瘦二丐因敬重
此棒,與楊康偕行時始終不敢直呼「打狗棒」之名。他這幾句話明明是自認不知此
棒真名,群丐立即瞪目相視,臉上均有怒色。楊康已知自己這幾句話說得不對,只
是不知錯在何處,萬料不到如此重要的一根法杖,竟會有這般粗俗的名字。
黃蓉微微一笑,道:「寶物長,寶物短的,你要,那就拿去。」伸出竹杖,候
他來接。
楊康大喜,欲待上台取杖,卻又害怕郭靖。彭長老低聲道:「幫主,我們保駕
。先拿回來再說。」便即躍上,楊康與簡、梁二老跟著上台。魯有腳見黃蓉落單,
也躍上台去,雙手垂在身側,心想:「我指骨雖斷,可還有一雙腳。『魯有腳』這
名字難道是白叫的嗎?」
黃蓉大大方方將竹杖向楊康遞去。楊康防她使詭,微一遲疑,豎左掌守住門戶
,這才接杖。黃蓉撒手離杖,笑問:「拿穩了麼?」楊康緊握杖腰,怒問:「怎麼
?」黃蓉突然左手一搭,左足飛起,右手前伸,倏忽之間又將竹杖奪了過來。
簡、彭、梁三長老大驚欲救,竹杖早已到了黃蓉手中,這三老都是武功高手,
三人環衛,竟自防護不住,眼睜睜被她空手搶了過去,不由得又驚又愧。
黃蓉將杖往台上一拋,道:「只要你拿得穩,就再取去。」楊康尚自猶豫,簡
長老長袖揮出,已將竹杖捲起。這一揮一卷乾淨俐落,實非身負絕藝者莫辯。
台下群丐看得分明,已有人喝起采來。簡長老舉杖過頂,遞給楊康。楊康右手
運勁,緊緊抓住,心想:「這次你除非把我右手砍了下來,否則說甚麼也不能再給
你搶去了。」
黃蓉笑道:「洪幫主傳授此棒給你之時,難道沒教你要牢牢拿住,別輕易給人
搶去麼?」格格笑聲之中,雙足輕點,從簡、梁二老間斜身而過,直欺到楊康面前
。簡長老左腕翻處,反手擒拿,但黃蓉這一躍正是洪七公親授的「逍遙游」身法,
靈動如燕,簡長老這一下便拿了個空,相距如是之近而居然失手,實是他生平罕有
之事,心頭只微微一震,便聽得棒聲颯然,橫掃足脛而來。簡、梁二老忙躍起避過
。黃蓉笑道:「這一招的名稱,可得罪了,叫作『棒打雙犬』!」白衫飄動,俏生
生的站在軒轅台東角,那根碧綠晶瑩的竹杖在她手中映著月色,發出淡淡微光。這
一次奪杖起落更快,竟無人看出她使的是甚麼手法。
郭靖高聲叫道:「洪幫主將打狗棒傳給誰了?難道還不明白麼?」台下群丐見
她接連奪棒三次,一次快似一次,不禁疑心大起,紛紛議論起來。
魯有腳朗聲道:「眾位兄弟,這位姑娘適才出手,當真是老幫主的功夫。」
簡長老和彭、梁二人對望一眼,他三人跟隨洪七公日久,知道這確是老幫主的
武功。簡長老說道:「她是老幫主的弟子,自然得到傳授,那有甚希奇?」魯有腳
道:「自來打狗棒法,非丐幫幫主不傳,簡長老難道不知這個規矩?」
簡長老冷笑道:「這位姑娘學得一兩路空手奪白刃的巧招,雖然了得,卻未必
就是打狗棒法?」
魯有腳心中也是將信將疑,說道:「好,姑娘請你將打狗棒法試演一遍,倘若
確是老幫主真傳,天下丐幫兄弟自然傾心服你。」簡長老道:「這套棒法咱們都是
只聞其名,無人見過,誰能分辨真假。」魯有腳道:「依你說怎地?」簡長老雙掌
一拍,大聲叫道:「只要這位姑娘以棒法打敗了我這對肉掌,姓簡的死心塌地奉她
為主。若是再有二心,教我萬箭透身,千刀分屍。」
魯有腳道:「嘿,你是本幫高手,二十年前便已名聞江湖。這位姑娘有多大年
紀?她棒法縱精,怎敵得過你數十寒暑之功?」
兩人正自爭論未決,梁長老性子暴躁,已聽得老大不耐,挺力撲向黃蓉,叫道
:「打狗棒法是真是假,一試便知。看刀!」呼呼呼連劈三刀,寒光閃閃,這三刀
威猛迅捷,但均避開黃蓉身上要害之處,又快又準,不愧是丐幫高手。
黃蓉將竹杖往腰帶中一插,足下未動,上身微晃,避開三刀,笑道:「對你也
用得著打狗棒法?你配麼?」左手進招,右手竟來硬奪他手中單刀。
梁長老成名已久,見這乳臭未干的一個黃毛丫頭竟對自己如此輕視,怒火上沖
,三刀一過,立時橫砍硬劈,連施絕招。簡長老此時對黃蓉已不若先前敵視,知道
中間必有隱情,只怕梁長老鹵莽從事,傷害於她,叫道:「梁長老,可不能下殺手
。」黃蓉笑道:「別客氣!」身形飄忽,拳打足踢,肘撞指截,瞬息間連變了十幾
套武功。
台下群丐看得神馳目眩。八袋弟子中的瘦丐忽然叫道:「啊,這是蓮花掌!」
那胖丐跟著叫道:「咦,這小姑娘也會銅錘手!」他叫聲未歇,台上黃蓉又已換了
拳法,台下丐幫中的高手一一叫了出來:「啊,這是幫主的混天功。」「啊哈,她
用鐵帚腿法!這招是『垂手破敵』!」
原來洪七公生性疏懶,不喜收徒傳功,丐幫眾弟子立了大功的,他才傳授一招
兩式,作為獎勵。黎生辦事奮不顧身,也只受傳了降龍十八掌中的一招「神龍擺尾
」。洪七公又有一個脾氣,一路功夫傳了一人之後,不再傳給旁人,是以丐幫諸兄
弟所學各自不同,只有黃蓉乖巧伶俐,烹飪手段又高,特別得他歡心,才在長江之
濱的姜廟鎮上學得了他數十套武功,只不過她愛玩貪多,每一路武功只學得幾招。
洪七公也懶得詳加指點,眼見黃蓉學得一知半解,只得形式而已,卻也不去管地,
這時她有心在群丐之前炫示,將洪七公親傳的本領一一施展出來,群丐中有學過的
,都情不自禁的呼叫出口。
梁長老刀法精妙,若憑真實功夫,實在黃蓉之上,只是她連換怪異招數,層出
不窮,一時眼花撩亂,不敢進招,只將一柄單刀使得潑水不進,緊緊守住門戶。
刀光拳影中黃蓉忽地收掌當胸,笑道:「認栽了麼?」梁長老未展所長,豈肯
服輸?單刀從懷中陡然翻出,縱刃斜削。黃蓉不避不讓,任他這一刀砍下,只聽眾
丐齊聲驚呼,簡長老與魯有腳大叫:「住手!」梁長老也已知道不對,急忙提刀上
揮,卻已收勢不及,正好砍在黃蓉左肩,暗叫:「不好!」這一刀雖然中間收勁,
砍力不沉,卻也非令黃蓉身上受傷不可,正自大悔,突然左腕一麻,嗆啷一聲,單
刀已跌落在地。他哪裡知道黃蓉身穿軟蝟甲,鋼刀傷她不得,就在他欲收不收、又
驚又悔之際,腕後三寸處的「會宗穴」已被黃蓉用家傳「蘭花拂穴手」拂中。
黃蓉伸足踏住單刀,側頭笑道:「怎麼?」梁長老本以為這一刀定已砍傷對方
,豈知她絲毫無損,哪想得到她穿有護身寶衣,驚得呆了,不敢答話,急躍退開。
楊康說道:「她是黃藥師的女兒,身上穿了刀槍不入的軟蝟甲,那也沒甚麼希奇。
」
簡長老低眉凝思。黃蓉笑道:「怎麼你信不信?」魯有腳連使眼色,叫她見好
便收。他瞧出黃蓉武功雖博,功力卻大不及梁長老之深,若非出奇制勝,最多也只
能打成平手,簡長老武功更遠在梁長老之上,黃蓉決非他的敵手,但見她笑吟吟的
不理會自己的眼色,甚是焦急,欲待開言,雙手手骨被裘千仞捏碎,忍了半日,這
時更加劇痛難熬,全身冷汗,哪裡還說得出話來?
簡長老緩緩抬頭,說道:「姑娘,我來領教領教!」郭靖在旁見他神定氣閒,
手澀步滯,也知黃蓉敵他不過,決意攬在自己身上,拾起捆縛過的牛皮索,搶上幾
步,奮力疾揮,牛皮索倏地飛出,捲住簡長老那根被裘千仞插入山石的鋼杖,喝一
聲:「起!」那鋼杖被繩索扯動,激飛而出。
鋼杖去勢本是向著簡長老,郭靖縱身向前,搶在中間,一掌「時乘六龍」在杖
旁劈了過去。這是降龍十八掌中的一招,力道非同小可。鋼杖受這勁力帶動,猛然
間轉頭斜飛。郭靖伸手接住,左掌握住杖頭,使一招「密雲不雨」,右掌握住杖尾
,使一招「損則有孚」,他以左右互搏之術,同使降龍二掌,本被裘千仞拗成弧形
的鋼杖在兩股力道拉扯之下復又慢慢伸直。他雙手撒掌一合,使招「見龍在田」,
掌緣擊在杖腰,叫道:「接兵刃罷!」鋼杖疾向簡長老飛去。
鋼杖從空中矯矢飛至,迅若風雷,勢不可當,簡長老知道若是伸手去接,手骨
立時折斷,急忙躍開,只怕傷了台下眾丐,大叫:「台下快讓開!」
卻見黃蓉倏地伸出竹棒,棒頭搭在鋼杖腰裡,輕輕向下按落。武學中有言道:
「四兩撥千斤」,這一按力道雖輕,卻是打狗棒法中一招「壓肩狗背」的精妙招數
,力道恰到好處,竟將鋼杖壓在台上,笑道:「你用鋼杖,我用竹棒,咱倆過過招
玩兒。」
簡長老驚疑不已,打定了不勝即降的主意,彎腰拾起鋼杖,杖頭向下,杖尾向
上,躬身道:「請姑娘棒下留情。」這杖頭向下,原是武林中晚輩和長輩過招時極
恭敬的禮數,意思是說不敢平手為敵,只是請予指點。
黃蓉竹棒伸出,一招「撥狗朝天」,將鋼杖杖頭挑得甩了上來,笑道:「不用
多禮,只怕我本領不及你。」這鋼杖是簡長老已使了數十年得心應手的兵刃,被她
輕輕一挑,竟爾把持不住,杖頭直翻起來,砸向自己額角,急忙振腕收住,更是暗
暗吃驚,當下依晚輩規矩讓過三招,鋼杖一招「秦王鞭石」,從背後以肩為支,扳
擊而下,使的是梁山泊好漢魯智深傳下來的「瘋魔杖法」。
黃蓉見他這一擊之勢威猛異常,心想只要被他杖尾掃到,縱有蝟甲護身,卻也
難保不受內傷,當下不敢怠慢,展開師授「打狗棒法」,在鋼杖閃光中欺身直上。
這鋼杖重逾三十斤,竹棒卻只十餘兩,但丐幫幫主世代相傳的棒法果然精微奧妙,
雖然兩件兵器輕重懸殊,大小難匹,但數招一過,那粗如兒臂的鋼杖竟被一根小竹
棒逼得施展不開。
簡長老初時只怕失手打斷本幫的世傳寶棒,出杖極有分寸,當與竹棒將接未觸
之際,立即收杖。豈知黃蓉的棒法凌厲無倫,或點穴道,或刺要害,簡長老被迫收
杖回擋,十餘合後,但見四方八面俱是棒影,全力招架尚且不及,哪裡還有餘暇顧
到勿與竹棒硬碰?
郭靖大為嘆服:「恩師武功,確是人所難測。」又想:「他老人家不知此刻身
在何處?所受的傷不知好了些沒有?」忽見黃蓉棒法陡變,三根手指捉住棒腰,將
那竹棒舞成個圓圈,宛似戲耍一般。
簡長老一呆,鋼杖抖起,猛點對方左肩。黃蓉竹棒疾翻,搭在鋼杖離杖頭尺許
之處,順勢向外牽引,這一招十成中倒有九成九是借用了對方勁力。簡長老只感鋼
杖似欲脫手飛出,急忙運勁回縮,哪知鋼杖竟如是給竹棒粘住了,鋼杖後縮,竹棒
跟著前行。他心中大驚,連變七、八路杖法,終究擺脫不了竹棒的粘纏。
打狗棒法共有絆、劈、纏、戳、挑、引、封、轉八訣,黃蓉這時使的是個「纏
」字訣,那竹棒有如一根極堅韌的細藤,纏住了大樹之後,任那樹粗大數十倍,不
論如何橫挺直長,休想再能脫卻束縛。
更拆數招,簡長老力貫雙膀,使開「大力金剛杖法」,將鋼杖運得呼呼風響,
但他揮到東,竹棒跟向東,他打到西,竹棒隨到西。黃蓉毫不用力,棒隨杖行,看
來似乎全由簡長老擺佈,其實是如影隨形,借力制敵,便如當年郭靖馴服小紅馬之
時,任它暴跳狂奔,始終是乘坐於馬背之上。
大力金剛杖法使到一半,簡長老已更無半點懷疑,正要撤杖服輸,彭長老忽然
叫道:「用擒拿手,抓她棒頭。」
黃蓉道:「好,你來抓!」棒法再變,使出了「轉」字訣。「纏」字訣是隨敵
東西,這「轉」字訣卻是令敵隨己,但見竹棒化成了一團碧影,猛點簡長老後心「
強間」、「風府」、「大椎」、「靈台」、「懸樞」各大要穴。這些穴道均在背脊
中心,只要被棒端點中,非死即傷。簡長老識得厲害,勢在不及回杖相救,只得向
前竄躍趨避,豈知黃蓉的點打連綿不斷,一點不中,又點一穴,棒影只在他背後各
穴上晃來晃去。簡長老無法可施,只得向前急縱,卻是避開前棒,後棒又至。他腳
下加勁,欲待得機轉身,但他縱躍愈快,棒端來得愈急。台下群丐但見他繞著黃蓉
飛奔跳躍,大轉圈子。黃蓉站在中心,舉棒不離他後心,竹棒自左手交到右手,又
自右手交到左手,連身子也不必轉動,好整以暇,悠閒之極。簡長老的圈子越轉越
大,逼得魯有腳與彭、梁二長老不得不下台趨避。
簡長老再奔了七、八個圈子,高聲叫道:「黃姑娘手下容情,我服你啦!」口
中大叫,足下可絲毫不敢停步。
黃蓉笑道:「你叫我什麼?」
簡長老忙道:「對,對!小人該死,小人參見幫主。」要待回身行禮,但見竹
棒毫不放鬆,只得繼續奔跑,到後來汗流浹背,白鬍子上全是水滴。黃蓉心中氣惱
已消,也就不為已甚,笑上雙頰,竹棒縮回,使起「挑」字訣,搭住鋼杖向上甩出
,將簡長老疾奔的力道傳到杖上,鋼杖急飛上天。
簡長老如逢大赦,立即撤手,回身深深打躬。台下群丐見了她這打狗棒法神技
,哪裡更有絲毫懷疑,齊聲高叫:「參見幫主!」上前行禮。
簡長老踏上一步,一口唾液正要向黃蓉臉上吐去,但見她白玉般的臉上透出珊
瑚之色,嬌如春花,麗若朝霞,這一口唾液哪裡吐得上去?一個遲疑,咕的一聲,
將一口睡液咽入了咽喉,但聽得頭頂風響,鋼杖落將下來,他怕黃蓉疑心,不敢舉
手去接,縱身躍開。
卻見人影閃動,一人躍上台來,接住了鋼杖,正是四大長老中位居第三的彭長
老。黃蓉被他用「懾心法」擒住,最是惱恨,見此人上來,正合心意,也不說話,
舉棒徑點他前胸「紫宮穴」,要用「轉」字訣連點他前胸大穴,逼他不住倒退,比
簡長老適才更加狼狽。
哪知彭長老狡猾異常,知道自己武功不及簡長老,他尚不敵,自己也就不必再
試,見黃蓉竹棒點來,不閃不避,叉手行禮。
黃蓉將棒端點在他的「紫宮穴」上,含勁未發,怒道:「你要怎地?」彭長老
道:「小人參見幫主。」黃蓉怒目瞪了他一眼,與他目光相接,不禁心中微微一震
,急忙轉頭,但說也奇怪,明知瞧他眼睛必受禍害,可是不由自主的要想再瞧他一
眼。一回首,只見他雙目中精光逼射,動人心魄。這次轉頭也已不及,立即閉上眼
睛。彭長老微笑道:「幫主,您累啦,您歇歇罷!」聲音柔和,極是悅耳動聽。黃
蓉果覺全身倦怠,心想累了這大半夜,也真該歇歇了,心念這麼一動,更是目酸口
澀,精疲神困。
簡長老這時既已奉黃蓉為幫主,那就要傾心竭力的保她,知道彭長老又欲行使
「懾心術」,上前喝道:「彭長老,你敢對幫主怎地?」彭長老微笑,低聲道:「
幫主要安歇,她也真倦啦,你莫驚擾她。」
黃蓉心中知道危急,可是全身酸軟,雙眼直欲閉住沉沉睡去,就算天塌下來,
也須先睡一覺再說,就在這心智一半昏迷、一半清醒之際,猛然間想起郭靖說過的
一句話,立時便似從夢中驚醒,叫道:「靖哥哥,你說真經中有甚麼『移魂大法』
?」
郭靖早已瞧出不妙,心想若那彭長老再使邪法,立時上去將他一掌擊斃,聽黃
蓉如此說,忙躍上台去,在她耳邊將經文背誦了一遍。
黃蓉聽郭靖背誦經文,叫她依著止觀法門,由「制心止」而至「體真止」,她
內功本有根基,人又聰敏,一點即透,當即閉目默念,心息相依,綿綿密密,不多
時即寂然寧靜,睜開眼來,心神若有意,若無意,已至忘我境界。
彭長老見她閉目良久,只道已受了自己言語所惑,昏沉睡去,正自欣喜,欲待
再施狡計,突見她睜開雙眼,向著自己微微而笑,便也報以微微一笑,但見她笑得
更是歡暢,不知怎地,只覺全身輕飄飄的快美異常,不由自主的哈哈大笑起來。
黃蓉心想《九陰真經》中所載的功夫果然厲害無比,只這一笑之間,已勝過了
對方,當下也就格格淺笑。彭長老心知不妙,猛力鎮懾心神,哪知這般驚惶失措,
心神更是難收,眼見黃蓉笑生雙靨,哪裡還能自制,站起身來,捧腹狂笑。只聽得
他哈哈,嘻嘻,啊哈,啊喲,又叫又笑,越笑越響,笑聲在湖臉上遠遠傳了出去。
群丐面面相覷,不知他笑些甚麼。簡長老連叫:「彭長老,你幹什麼?怎敢對
幫主恁地不敬?」彭長老指著他的鼻子,笑得彎了腰。簡長老還以為自己臉上有甚
麼古怪,伸袖用力擦了幾擦。彭長老笑得更加猛烈,一個倒翻筋斗,翻下台來,在
地下大笑打滾。
群丐這才知道不妙。彭長老兩名親信弟子搶上前去相扶,被他揮手推開,自顧
大笑不已,不到一盞茶時分,已笑得氣息難通,滿臉紫脹。須知「懾心術」或「移
魂大法」系以專一強固之精神力量控制對方心靈,原非怪異,後世或稱「催眠術」
,或稱「心理分析」,或稱「精神治療」等等,只是當時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自不免驚世駭俗。若是常人,受到這移魂大法,只是昏昏欲睡而已,原無大礙,他
卻是正在聚精會神的運起懾心術對付黃蓉,被她突然還擊,這一來自受其禍,自是
比之常人所遭厲害了十倍。
簡長老心想他只要再笑片刻,必致窒息而死,躬身向黃蓉道:「敬稟幫主:彭
長老對幫主無禮,原該重懲,但求幫主大量寬恕。」魯有腳與梁長老也躬身相求,
求懇聲中雜著彭長老聲嘶力竭的笑聲。
黃蓉向郭靖道:「靖哥哥,夠了麼?」郭靖道:「夠了,饒了他罷。」黃蓉道
:「三位長老,你們要我饒他,那也可以,只是你們大家不得在我身上唾吐。」簡
長老見彭長老命在頃刻,忙道:「幫規是幫主所立,也可由幫主所廢,弟子們但憑
吩咐。」黃蓉見可免這唾吐之厄,心中大喜,笑道:「好啦,你去點了他的穴道。
」
簡長老躍下台去,伸手點了彭長老兩處穴道,彭長老笑聲止歇,翻白了雙眼,
盡自呼呼喘氣,委頓不堪。
黃蓉笑道:「這我真要歇歇啦!咦,那楊康呢?」郭靖道:「走啦!」黃蓉跳
了起來,叫道:「怎麼讓他走了?哪裡去啦?」郭靖指向湖中,說道:「他跟那裘
老頭兒走啦。」黃蓉望著湖中帆影,眼見相距已遠,追之不及,恨恨不已,心知郭
靖顧念兩代結義之情,眼見他逃走卻不加阻攔。
原來楊康見黃蓉與簡長老剛動上手,便占上風,知道若不走為上著,立時性命
難保,乘著眾人全神觀鬥之際,悄悄溜到鐵掌幫幫眾之中,央求相救。裘千仞瞧這
情勢,黃蓉接任幫主之局已成,無可挽回,郭、黃武功高強,丐幫勢大難敵,當下
不動聲色,率領幫眾,帶同了楊康下船離島。丐幫弟子中雖有人瞧見,但簡、黃激
鬥方酣,無人主持大局,只得聽其自去,不與理會。
黃蓉執棒在手,朗聲說道:「現下洪幫主未歸,由我暫且署理幫主事宜。簡、
梁兩位長老率領八袋弟子,東下迎接洪幫主。魯長老且在此養傷。」群丐歡聲雷動
。
黃蓉又道:「這彭長老心術不正,你們說該當如何處治?」簡長老躬身道:「
彭兄弟罪大,原該處以重刑,但求幫主念他昔年曾為我幫立下大功,免他死罪。」
黃蓉笑道:「我早料到你會求情,好罷,剛才他笑也笑得夠了,革了他的長老,叫
他做個八袋弟子罷。」簡、魯、彭、梁四老一齊稱謝。黃蓉道:「眾兄弟難得聚會
,定然有許多話說。你們好好葬了黎生、余兆興兩位。我瞧魯長老為人最好,一應
大事全聽他吩咐。簡、梁二位長老盡心相助。我這就要走,咱們在臨安府相見罷。
」牽著郭靖的手,下山而去。
群丐直送到山腳下,待她坐船在煙霧中沒了蹤影,方始重上君山,商議幫中大
計。
郭、黃二人回到岳陽樓時,天已大明,紅馬和雙雕都好好候在樓邊。
黃蓉舉首遠眺,只見一輪紅日剛從洞庭湖連天波濤中踴躍而出,天光水色,壯
麗之極,笑道:「靖哥哥,范文正公文章說得好:『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
橫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千。』如此景色,豈可不賞?咱們上去再飲幾杯。「
郭靖道好,兩人上得樓來,見到昨日共飲之處,想起夜來種種驚險,不禁相視一笑
。岳陽並無佳釀,但山水怡情,自足暢懷。兩人對飲數杯,黃蓉忽然俏臉一板,眉
間隱現怒色,說道:「靖哥哥,你不好!」郭靖吃了一驚,忙問:「甚麼事?」黃
蓉道:「你自己知道。又問我幹麻?」
郭靖搔頭沉思,哪裡想得起來,只得求道:「好蓉兒,你說罷。」黃蓉道:「
好,我問你,昨晚咱倆受丐幫陣法擠迫,眼見性命不保,你幹麼撇開我?難道你死
了我還能活麼?難道你到今天還不知道我的心麼?」說著眼淚掉了下來,一滴滴的
落在酒杯之中。郭靖見她對自己如此情深愛重,心中又驚又愛,伸出手去握住她右
手,卻不知說甚麼話好,過了好一會,方道:「是我不好,咱倆原須死在一起才是
。」
黃蓉輕輕嘆了口氣,正待說話,忽聽樓梯上腳步聲響,有人探頭張望。兩人抬
起頭來,猛然照面,三個人都吃了一驚。上來的正是鐵掌水上飄裘千仞。
郭靖急忙站起,擋在黃蓉身前,只怕那老兒暴下殺手。哪知裘千仞咧嘴一笑,
舉手打個招呼,立即轉身下樓,這一笑中顯得又是油滑,又是驚慌。黃蓉道:「他
怕咱們。這人真是奇怪,我跟下去瞧瞧。」也不等郭靖回答,已搶步下樓。
郭靖叫道:「千萬小心了!」忙摸出一錠銀子擲在櫃台上,奔出樓門,兩邊一
望,早不見裘千仞與黃蓉的影子,想起昨晚見到他功夫之狠、下手之辣,只怕黃蓉
遭了他的毒手,大叫:「蓉兒,蓉兒,你在哪兒?」
黃蓉聽得郭靖呼叫,卻不答應,她悄悄跟在裘千仞身後,要瞧個究竟,只一出
聲自然被他知覺。這時兩人一先一後,正走在一所大宅之旁。黃蓉躲在北牆角後面
,要待裘千仞走遠後再行跟蹤。裘千仞聽到郭靖叫聲,料知黃蓉跟隨在後,一轉過
牆角,也躲了起來。兩人待了半晌,細聽沒有動靜,同時探頭,一個玉顏如湘江上
芙蓉,一個老臉似洞庭湖橘皮,兩張臉相距不到半尺,兩張臉同時變色。
兩人各自輕叫一聲,轉身便走。黃蓉雖怕他掌力厲害,卻仍不死心,兜著大宅
圍牆轉了大半個圈子,生怕他走遠了,展開輕功,奔得極急,要搶在東牆角後面,
再行窺探,豈知她轉了這個念頭,裘千仞也是一般心思,一老一少繞著宅第轉了一
圈,驀地裡又撞在一處,這次相遇卻是在朝南的照壁之後。
黃蓉尋思:「我若轉身後退,他必照我後心一掌。這老賊鐵掌厲害,只怕躲避
不開。」只得微微一笑,說道:「裘老爺子,天地真小,咱倆又見面啦。」心中卻
在暗籌脫身之策:「我且跟他耗著,等靖哥哥趕到就不怕他啦。」
裘千仞笑道:「那日在臨安一別,不意又在此處相遇,姑娘別來無恙。」黃蓉
心想:「昨晚明明在君山見到你這老賊,今日卻又來信口開河。好,由得你睜著眼
睛說夢話。我這打狗棒法厲害,且冷不防打他個措手不及。」突然提高聲音叫道:
「靖哥哥你打他背心。」裘千仞吃了一驚,轉身看時,黃蓉竹棒揮出,以「絆」字
訣著地掃去。
裘千仞轉身不見有人,便知中計,微感勁風襲向下盤,急忙湧身躍起,總算躲
過了一招,但這打狗棒法的「絆」字訣有如長江大河,綿綿而至,決不容敵人有絲
毫喘息時機,一絆不中,二絆續至,連環鉤盤,雖只一個「絆」字,中間卻蘊藏著
千變萬化。裘千仞越躍越快,但見地下一片綠竹化成的碧光盤旋飛舞。「絆」到十
七、八下,裘千仞縱身稍慢,被竹棒在左脛上一撥,右踝上一鉤,撲地倒了,張口
大叫:「且慢動手,我有話說。」
黃蓉笑吟吟的收棒,待他躍起,尚未落地,又是一挑一打。裘千仞立足不住,
仰天一跤摔倒。片刻之間,黃蓉連絆了他五跤,到第六次跌倒,裘千仞知道再起來
只有多摔一跤,俯伏在地,竟不動彈。黃蓉笑道:「你裝死嗎?」裘千仞應聲而起
,拍的一聲,雙手拉斷了褲帶,提著褲腰,叫道:「你走不走,我要放手啦!」黃
蓉一呆,萬料不到他以江湖上一個大幫之主竟會出此下流手段,生怕他放手落下褲
子,啐了一口,轉身便走。只聽得背後那老兒哈哈大笑,得意非凡,接著腳步聲響
,黃蓉回過頭來,只見他雙手提著褲腰,飛步追來。
黃蓉又好氣又好笑,饒是她智計多端,一時之間也無善策,只得疾奔逃避。
兩人奔出十餘丈,裘千仞正待見好便收,忽見郭靖從屋角轉出,搶著擋在黃蓉
面前,右掌擋胸,左掌從胯間緩緩抬起,劃個半圓,伸向胸間。裘千仞見多識廣,
知他只要雙掌虛捧成球,立時便有極厲害的招術發出,當即大笑三聲,止步叫道:
「啊喲,不妙,糟了,糟了。」
黃蓉道:「靖哥哥,打,別理他胡說。」郭靖昨晚在君山之巔見到裘千仞的鐵
掌功夫,端的鋒銳狠辣,精妙絕倫,不在周伯通、黃藥師、歐陽鋒諸人之下,自己
頗有不如,此時狹路相逢,哪敢有絲毫輕敵之意?當下氣聚丹田,四肢百骸無一不
鬆,全神待敵。
裘千仞雙手拉住褲腰,說道:「兩個娃娃且聽你爺爺說,這兩日你爺爺貪飲貪
食,吃壞了肚子,可又要出恭啦。」黃蓉只叫:「靖哥哥打他。」自己卻不敢向前
,反而後退數步。裘千仞道:「我料知你們這兩個娃娃的心意,不讓你爺爺好好施
點本事教訓一頓,總是難以服氣,偏生你爺爺近來鬧肚子,到得緊要關頭上,肚子
裡的東西總是出來搗亂。好罷,兩個娃娃聽了,七日之內,你爺爺在鐵掌山下相候
,你們有種來麼?」
黃蓉聽他爺爺長、娃娃短的胡說,手中早就暗扣了一把鋼針,只待他說到興高
采烈的當口,要以「滿天花雨」之技,在他全身釘上數十枚針兒,瞧他還敢不敢亂
嚼舌根?心中正自算計,忽然聽到「鐵掌山下」四字,立時想起曲靈風遺畫中的那
四行秘字,心中一凜,接口道:「好啊,任你是龍潭虎穴,我們也必來闖上一闖。
到那時咱們可得來真的,不許你再胡鬧賴皮了。鐵掌山在哪裡?怎生走法?」
裘千仞道:「從此處向西,經常德、辰州,溯沅江而上,瀘溪與辰溪之間有座
形如五指向天的高山,那就是鐵掌山了。那山形勢險惡,你爺爺的手腳又厲害無比
,兩個娃娃若是害怕,那乘早向你爺爺賠個不是,也就別來啦。」黃蓉聽到「形如
五指向天」六字,心中更喜,道:「好,一言為定,七日之內,我們必來拜山。」
裘千仞點點頭,忽然愁眉苦臉,連叫:「啊喲,啊喲!」提著褲腰向西疾趨。
郭靖道:「蓉兒,有一件事我實在推詳不透,你說給我聽。」黃蓉道:「甚麼
事?」郭靖道:「這位老前輩的武功本來厲害之極,我們決非他敵手,怎麼老是愛
玩弄騙人住倆?有時又假裝武功低微?那日歸雲莊上他在我胸口擊了一掌,若是他
使出真力,我今日哪裡還有命在?他裝瘋喬癲,到底是甚麼用意?」黃蓉輕輕咬著
手指,沉思半晌,道:「我也真個不懂。剛才我用打狗棒法接連絆了他幾跤,這老
兒毫無還手之力,只好撒賴使潑。莫非昨晚他拗曲鋼杖,又是甚麼詐術!」郭靖搖
頭道:「他捏碎魯有腳雙手,用掌力接我內勁,那都是真實本領,決計假裝不來。
」
黃蓉俯下身來,拿著頭上珠釵在地下畫來畫去,又過半晌,嘆口氣道:「我可
想不出這老兒在鬧甚麼玄虛啦。咱們到了鐵掌山,終究會有個水落石出。」郭靖道
:「到鐵掌山幹麼?此間大事已了,咱們快找師父去。這糟老頭兒就愛搗鬼,豈能
拿他作真?」黃蓉道:「靖哥哥,我問你。爹爹給你那幅畫給雨淋濕了,透了些甚
麼字出來?」郭靖搔了搔頭道:「那些字殘缺不全,早瞧不出甚麼意思啦。」黃蓉
笑道:「那你不會想麼?」
郭靖明知自己想不出,就算想出甚麼,也決不如黃蓉想得明白,忙道:「好蓉
兒,你一定想出了,快說給我聽。」
黃蓉用釵兒將那四行字劃在地下,說道:「第一行少了的,必是個『武』字,
湊起來就是『武穆遺書』四字。第二行我本來猜想不出,給那老兒一說,那就容易
不過,不是『山』字,就是個『峰』字。」
郭靖念了一遍:「武穆遺書,在鐵掌山。」郭靖雙掌一拍,大聲叫道:「好啊
,咱們快去!鐵掌幫與金人勾結,定會將這部寶書獻給完顏洪烈。下面兩句是甚麼
呢?」黃蓉笑道:「你自己不用心思,偏愛催人家。那老兒說這鐵掌山形如五指,
那第三句只怕是『中指峰下』四字。」郭靖拍手叫道:「對對,蓉兒你真聰明。第
四句,第四句!」黃蓉沉吟道:「我就是想不出這句啊。第二……節,第二……節
。」頭一側,秀髮微揚,道:「想不出,我們去了再說。」
兩人縱馬引雕,徑自西行,過常德,經桃源,下沅陵,不一日已到滬溪,詢問
鐵掌山的所在,卻是人人搖頭不知。兩人好生失望,只得尋一家小客店宿了。
晚間黃蓉問起當地名勝古跡,店小二滔滔不絕的說了許多,卻始終不提「鐵掌
山」三字。黃蓉小嘴一撇,道:「這些去處也平常得緊。滬溪畢竟是小地方,有甚
好山好水?」那店小二受激,甚是不忿,道:「滬溪雖是小地方,可是猴爪山的風
景,別處哪裡及得上?」黃蓉心中一動,忙問:「猴爪山在哪裡?」那店小二不再
答話,說道:「恕罪則個。」出房去了。
黃蓉追到門口,一把抓住他後心拉了回來,摸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道:「你
說個清清楚楚,這銀子就是你的。」店小二怦然心動,伸手輕輕摸了摸銀子,涎臉
道:「這麼大的一錠?」黃蓉微笑點頭。店小二低聲道:「小人說就說了,兩位可
千萬去不得。那猴爪山裡住著一群凶神惡煞,任誰走近離山五里,休想保得性命。
」郭、黃二人對望一眼,點了點頭。黃蓉道:「那猴爪山共有五個山峰,就像猴兒
的手掌一般,是麼?」店小二喜道:「是啊!原來姑娘早知道啦!那可不是小人說
的。這五個山峰生得才叫奇怪。」郭靖忙問:「怎樣?」店小二道:「那五座山峰
排列得就和五根手指一模一樣,中間的最高,兩旁順次矮下來。這還不奇,最奇的
是每座山峰又分三截,就如手指的指節一般。」黃蓉跳了起來,叫道:「第二指節
,第二指節。」郭靖大喜,也叫:「正是,正是。」店小二卻是不知所云,呆呆的
望著兩人。黃蓉詳細問了入山途徑,把銀子給了他,店小二歡天喜地的去了。
黃蓉站起身來,道:「靖哥哥,走罷。」郭靖道:「此去不過六十餘里,小紅
馬片刻即至,咱們白日上去拜山為是。」黃蓉笑道:「拜甚麼山?去盜書。」
郭靖叫道:「是啊!我真傻,想不到這節。」
兩人不欲驚動店中諸人,越窗而出,悄悄牽了紅馬,依著店小二指點的途徑,
向東南方馳去。山路崎嶇,道旁長草過腰,極是難行,行得四十餘里,已遠遠望見
五座山峰聳天入雲。小紅馬神駿無儔,不多時便已馳到山腳。
此時近看,但見五座山峰峭兀突怒,確似五根手指豎立在半空之中。居中一峰
尤見挺拔。郭靖喜道:「這座山峰和那畫中的當真一般無異,你瞧,峰頂不都是松
樹?」黃蓉笑道:「就只少個舞劍的將軍。靖哥哥,你上去舞一會劍罷。」郭靖笑
道:「就可惜我不是將軍。」黃蓉道:「要做將軍還不容易?將來成吉思汗……」
說到這裡,便即住口。郭靖明白她本來要說甚麼話,轉過了頭,不敢望她的臉。
兩人將紅馬與雙雕留在山腳之下,繞到主峰背後,眼見四下無人,施展輕功,
撲上山去,行了數里,山路轉了個大彎,斜向西行。兩人順路奔去,那道路東彎西
曲,盤旋往復,好不怪異,走了一頓飯時分,前面密密麻麻的盡是松樹。
兩人停步商議是徑行上峰,還是入林看個究竟,剛說得幾句,忽見前面林中隱
隱透出燈光。兩人打個招呼,放輕腳步,向燈火處悄悄走近。行不數步,突然呼的
一聲,路旁大樹後躍出兩名黑衣漢子,各執兵刃,一聲不響的攔在當路。
黃蓉心想:「若是交手驚動了人,盜書就不易了。」靈機一動,從懷中取出裘
千仞的那隻鐵掌,托在手中,走上前去,也是一言不發。兩名漢子向鐵掌一看,臉
上各現驚異之色,躬身行禮,閃在道旁。黃蓉出手如電,竹棒突伸,輕輕兩顫,已
點中二人穴道,抬腿將二人踢入長草叢中,直奔燈火之處。
走到臨近,見是一座五開間的石屋,燈火從東西兩廂透出,兩人掩到西廂,只
見室內一隻大爐中燃了洪炭,煮著熱氣騰騰的一鑊東西,鑊旁兩個黑衣小童,一個
使勁推拉風箱,另一個用鐵鏟翻炒鑊中之物,聽這沙沙之聲,所炒的似是鐵沙。一
個老頭閉目盤膝坐在鍋前,對著鍋中騰上來的熱氣緩吐深吸。這老頭身披黃葛短衫
,正是裘千仞。只見他呼吸了一陣,頭上冒出騰騰熱氣,隨即高舉雙手,十根手指
上也微有熱氣裊裊而上,忽地站起身來,雙手猛插入鑊。那拉風箱的小童本已滿頭
大汗,此時更是全力拉扯。裘千仞忍熱讓雙掌在鐵沙中熬煉,隔了好一刻,這才拔
掌,回手拍的一聲,擊向懸在半空的一隻小布袋。
這一掌打得聲音甚響,可是那布袋竟然紋絲不動,殊無半點搖晃。
郭靖暗暗吃驚,心想:「看這布袋,所盛鐵沙不過一升之量,又用細索憑空懸
著,他竟然一掌打得布袋毫不搖動。此人武功深厚,委實非同小可。」黃蓉卻認定
他裝模作樣,又是在搗鬼欺人,若非要先去盜書,早已出言譏嘲了。
兩人見他雙掌在布袋上拍一會,在鑊中熬一會,熬一會又拍一會,再無別般花
樣,黃蓉想看出裘千仞鐵鑊中、手指上的熱氣到底是怎生弄將出來,看了半天,不
知他古怪竅門的所在,心想:「倘若二師父到來,定能一出手便戳穿這老騙子的把
戲,我可是甘拜下風。」於是掩到東廂窗下,向裡窺探,這一看又是一驚。
原來房中坐著一男一女,卻是楊康與穆念慈。郭靖與黃蓉都大為詫異:「怎地
穆姊姊竟會也在這裡?」但聽楊康正花言巧語,要騙她早日成親。穆念慈卻堅說要
他先殺完顏洪烈,報了父母之仇,方能敘兒女之情。楊康道:「好妹子,你怎地如
此不識大體?」穆念慈奇道:「我不識大體?」楊康道:「是啊!想那完顏洪烈防
護甚周,以我一人之力,豈能輕易下手?你做了我媳婦,我假意帶你去拜見翁舅,
那時兩人聯手,自然大功可成。」穆念慈見他說得有理,低首沉吟,燈光下雙頰暈
紅。楊康見她已有允意,握住她的左手,輕輕撫摸,左手伸過去摟住了她的纖腰。
黃蓉再也忍耐不住,正待出言揭破他的陰謀,只聽身後一個蒼老的聲音喝道:
「是誰擅自上我山來?」郭黃一齊回首,月光下看得明白,不是裘千仞是誰?以往
見到裘千仞,見他雖然自高自大,裝模作樣,眼神中的油腔滑調卻總是掩飾不住,
此刻卻見他神色儼然,威嚴殊不可犯。黃蓉不由得一怔,心想:「這老兒到了自己
山上,架子更是擺得十足。是了,他定是早就發覺我們到了山上,他在鐵鑊中搞那
玩意,不是做給我們看的嗎?」於是笑道:「裘老爺子,我跟你請安來啦。七日之
約沒誤期麼?」裘千仞怒道:「甚麼七日之約?胡說八道!」黃蓉笑道:「咦,怎
麼轉眼就忘了?你鬧肚子的病根兒好了罷?要是還沒好,不如去請大夫治好了再跟
我動手,免得……嘻嘻!」
裘千仞更不答話,一聲長嘯,雙掌猛往黃蓉左右雙肩拍去。黃蓉笑嘻嘻的並不
理會,不閃不避,有心要叫軟蝟甲上的尖刺在他掌上刺下十多個窟窿,只聽得郭靖
驚叫:「蓉兒閃開。」耳旁一股勁風過去,知道郭靖出手側擊敵人,只覺肩上兩股
巨力同時撞到,欲待趨避,已自不及,身不由主的往後摔去,人未著地,氣息已閉
。
裘千仞掌心與她蝟甲尖刺一觸,也已受傷不輕,雙掌流血,心下驚怒交集,眼
見郭靖掌到,急忙回掌橫擊。兩人掌力相交,砰砰兩聲,各自退出三步。只不過裘
千仞穩穩站住,郭靖卻身子連晃了兩下,這一掌既交,雙方可說高下已判,昨晚在
君山借著丐幫弟子的身子較勁,兩人似乎打成了平手,然而那是由於郭靖出手中帶
著天罡北斗陣的巧勁,此刻硬碰硬的比拼,畢竟還是輸了一籌。郭靖關切黃蓉,哪
肯戀戰,忙俯身抱她起來,卻聽背後風聲颯然,敵人又攻了過來。
郭靖左手抱住黃蓉,更不回身,右手一招「神龍擺尾」向後揮去,這是降龍十
八掌中的救命絕招,他在情急之下使將出來,更是威力倍增。裘千仞與他掌力一交
,不由得身子也是微微一晃,又見掌心刺破處著實疼痛,只怕黃蓉身上所藏尖刺中
喂有毒藥,忙舉掌在月光下察看,見血色鮮紅,略覺放心。
郭靖乘他遲疑之際,抱起黃蓉,拔步向峰頂飛跑,只奔出數十步,猛聽得身後
喊聲大作,回頭下望,但見無數黑衣漢子高舉火把大呼追來。郭靖後無退路,只得
向峰頂攀援而上,忙亂中一探黃蓉鼻息,卻無呼吸,急叫:「蓉兒,蓉兒!」始終
未聞回答。只這麼稍有稽遲,裘千仞與幫中十餘高手已追得相距不遠。郭靖心想:
「若憑我一人,硬要闖下山去,原亦不難,只是蓉兒身受重傷,卻難犯此險。」
當下足底加快,再不依循峰上小徑,徑自筆直的往上爬去。他在大漠懸崖上練
過爬山輕功,抄的又是近路,過不多時已將追兵拋遠。他足下不停,將臉挨過去和
黃蓉臉頰相觸,覺到尚甚溫暖,稍感放心,叫了幾聲,黃蓉卻仍不答應,抬頭見離
峰頂已近,心想這山峰周圍不廣,此時四下裡必已被敵人團團圍住,且找個歇足所
在,救醒蓉兒再說。
上下左右一望,見左上方二十餘丈處黑黝黝的似有一個洞穴,當即提氣竄去,
奔到臨近,果然是個山洞,洞口砌似玉石,修建得極是齊整。
郭靖也不理洞內有無埋伏危險,直闖進去,將黃蓉輕輕放在地下,將右手放在
她後心「靈台穴」上,助她順氣呼吸。只聽得山腰裡鐵掌幫的幫眾愈聚愈多,喊聲
大振,郭靖卻充耳不聞,此時縱然有千軍萬馬衝到跟前,他也要先救醒黃蓉,再作
理會。
約莫過了一盞茶時分,黃蓉「嚶」的一聲,悠悠醒來,低聲叫道:「我胸口好
疼。」
郭靖大喜,慰道:「蓉兒別怕,你在這裡歇一陣。」走到洞口。橫掌當胸,決
心拼死抗敵護她,可是放眼下望,不由得驚奇萬分。只見山腰裡火把結成了整整齊
齊的一道火牆,離山洞約有里許之遙,各人面目依稀可辨,當先一人身披葛衫,正
是裘千仞。但眾人雙腳宛如釘牢在地下一般,盡管咆哮怒罵,卻不再上前一步。
望了一陣,猜不透眾人鬧的是甚麼玄虛,回進洞來,俯身去看黃蓉,忽聲身後
擦擦兩聲,似是腳步聲響。郭靖大驚,先回掌護住後心,再挺腰轉身,但那洞黑沉
沉的望不見底,不知裡面藏的是人是怪。郭靖喝道:「是誰?快出來。」洞裡先傳
出他呼喝的回聲,靜了半晌,忽聽傳出幾下咳嗽,一聲大笑,聽來不由得令人毛骨
竦然,竟然便似裘千仞的聲音。
郭靖晃亮火摺,只見洞內大踏步走出一人,身披葛衫,手執蒲扇,白須皓發,
正是鐵掌水上飄裘千仞。郭靖一驚非同小可,適才明明見到他在山腰裡率眾叫罵,
怎麼一轉眼之間竟已到了山洞之內?霎時之間,只覺背上涼颼颼地,竟已嚇出了一
身冷汗。
只聽裘千仞哈哈笑道:「兩個娃娃果然不怕死,來找爺爺,好得很!膽子不小
,挺有骨氣,好得很!」突然臉一板,眉目間猶似罩上一層嚴霜,喝道:「這是鐵
掌幫的禁地,入者有死無生,兩個娃娃活得不耐煩了?」郭靖心中正琢磨他這話的
用意,卻聽黃蓉輕聲道:「既是禁地,你怎麼又入來啦?」裘千仞登時現出尷尬神
色,隨即收住,說道:「爺爺有要事在身,可沒閒功夫跟你娃娃們扯淡。」說著搶
步出洞。
郭靖見他快步掠過身旁,只怕他猛下毒手,傷了黃蓉,心想:「此時先下手為
強,後下手遭殃。」雙手齊出,猛往他肩頭擊去,料他必要回掌擋架,那就立時以
肘錘撞擊他的前胸。這一招武功是妙手書生朱聰所授,先著擊肩乃虛,後著肘錘方
實,妙在後著含蘊不露,敵人不易識破。他先著擊出,裘千仞果然回掌擋架,郭靖
兩臂一挺,肘錘正要撞出,突覺對方雙掌擋來軟弱無力,全不似適才交鋒時那般勁
在掌先的上乘功夫。郭靖手上變招遠比心中想事為速,心中尚未決定該當如何,雙
手順勢抓出,已將他兩手手腕牢牢拿住。
裘千仞用力掙扎,卻哪裡掙得出他的掌握?他不掙也還罷了,這一掙更顯露了
他武功淺薄。郭靖再無懷疑,兩手一放一拉,待裘千仞被這一拉之勢牽動,跌跌撞
撞的衝將過來,順手便點了他胸口的「陰都穴」。裘千仞癱軟在地,動彈不得,說
道:「我的小爺,這當口性命交關,你何苦和我鬧著玩兒?」
只聽得山腰中幫眾的喊聲更加響亮,想來其餘四峰中的幫眾也已紛紛趕到。
郭靖道:「你好好送我們下山去。」裘千仞皺眉搖頭道:「我自己尚且性命不
保,怎能送你們下山?」郭靖道:「你叫你徒子徒孫讓道,到了山下,我自然給你
解開穴道。」裘千仞愁眉苦臉,說道:「我的小爺,你老磨著我幹麼?你到洞口去
瞧瞧就明白啦。」
郭靖走到洞口,向下望去,不由得驚得呆了,但見裘千仞手揮蒲扇,正站在幫
眾之前,向著洞口頓足而罵。郭靖急忙回頭,卻見裘千仞仍是好端端的臥在地下,
奇道:「你……你……怎麼有兩個你?」
黃蓉低聲道:「傻哥哥,你還不明白,有兩個裘千仞啊,一個武功高強,一個
卻就會吹牛。他倆生得一模一樣。這是個淨長著一張嘴的。」郭靖又呆了半晌,這
才恍然大悟,向裘千仞道:「是不是?」
裘千仞苦著臉道:「姑娘既說是,就算是罷。我們倆是雙生兄弟,我是哥哥。
本來武功是我強,後來我兄弟的武功也就跟著了不得起來啦。」郭靖道:「那麼到
底誰是裘千仞?」裘千仞道:「名字不同,又有甚麼關係?是我叫千仞還是他叫千
仞,不都一樣?咱倆兄弟要好,從小就合用一個名兒。」郭靖道:「快說,到底誰
是裘千仞?」黃蓉道:「那還用問?自然他是冒充字號的。」郭靖道:「哼,老頭
兒,那麼你叫什麼?」
裘千仞挨不過,只得道:「記得先父也曾給我另外起過一個名兒,叫甚麼『千
丈』。我念著不好聽,也就難得用它。」郭靖一笑,道:「哈,那你就是裘千丈,
不用賴啦。」裘千丈面不紅,耳不赤,洋洋自如,說道:「人家愛怎生叫就怎生叫
,你管得著麼?十尺為丈,七尺為仞,倒還是『千丈』比『千仞』長了三千尺。」
黃蓉道:「我瞧你倒是改名為千分、千厘好些。」
郭靖道:「怎麼他們盡在山腰裡吶喊,卻不上來?」裘千丈道:「不得我號令
,誰敢上來?」郭靖將信將疑。黃蓉卻道:「靖哥哥,不給他些好的,諒這狡猾老
賊也不肯吐露真情。你點他『天突穴』!」郭靖依言伸指點去。
這「天突穴」乃屬奇經八脈中的陰維脈,繫在咽喉之下,「璇璣穴」上一寸之
處,是陰維任脈之會,一被點中,裘千丈只覺全身皮下似有千萬蟲蟻亂爬亂咬,麻
癢難當,連叫:「啊唷,啊唷,你……你這不是坑死人麼?作這等陰賊損人勾當。
」郭靖道:「快回答我的話,那就給你解了。」裘千丈叫道:「好罷,爺爺拗不過
你這兩個娃娃。」當下忍著麻癢,把真情說了出來。
原來裘千丈與裘千仞是同胞攣生兄弟,幼時兩人性情容貌,全無分別。到十三
歲上,裘千仞無意之間救了鐵掌幫上官幫主的性命。那上官幫主感恩圖報,將全身
武功傾囊相授。裘千仞到得二十四歲時,功夫寖尋有青出於藍之勢,次年上官幫主
逝世,臨終時將鐵掌幫幫主之位傳了給他。
裘千仞非但武功驚人,而且極有才略,數年之間,將原來一個小小幫會整頓得
好生興旺,自從「鐵掌殲衡山」一役將衡山派打得一蹶不振之後,鐵掌水上飄的名
頭威震江湖。當年華山論劍,王重陽等曾邀他參與。裘千仞以鐵掌神功尚未大成,
自知非王重陽敵手,故而謝絕赴會,十餘年來隱居在鐵掌峰下閉門苦練,有心要在
二次論劍時奪取「武功天下第一」的榮號。
此時裘千丈的生性與兄弟已全然不同,一個武藝日進,一個自愧不如之餘,愈
來愈愛吹牛騙人。一個隱居深山,一個乘勢打起兄弟的招牌在外招搖。郭靖與黃蓉
在歸雲莊、臨安府等地所遇到的是裘千丈,而在君山、鐵掌山所遇的卻是裘千仞。
只因二人容貌打扮一般無異,黃蓉一個托大,竟為裘千仞鐵掌震傷。
這鐵掌山中指峰是鐵掌幫歷代幫主埋骨之所在,幫主臨終時自行上峰待死。
幫中有一條極嚴厲的幫規,任誰進入中指峰第二指節的地區以內,決不能再活
著下峰。若是幫主喪命在外,必由一名幫中弟子負骨上峰,然後自刎殉葬,幫中弟
子都認是極大榮耀。郭靖背著黃蓉,慌不擇路,誤打誤撞的闖入了鐵掌幫聖地,是
以幫眾只管忿怒呼叫,卻不敢觸犯禁條,追上峰來。連幫主裘千仞自己,空有一身
武功,也惟有高聲叫罵而已。
那裘千丈卻何以又敢來到石室之中?原來鐵掌幫每代幫主臨終之時,必帶著他
心愛的寶刀寶劍、珍物古玩上峰,一代又復一代,石室中寶物自是不少。裘千丈數
月來累累受辱,自思藝不如人,但若有幾件削鐵如泥的利刃,臨敵交鋒之時自可威
力大增,想到郭、黃日內就要找上山來,遇上時如何抵敵?於是冒著奇險,偷入石
室盜寶,料想鐵掌幫中無人敢上中指峰第二指節的禁地,決計無人發覺,豈道無巧
不巧,偏偏遇上了二人。
郭靖聽他說完,沉吟不語,心想:「此處既是禁地,敵人諒必不敢逼近,但這
山峰穿雲插天,四下無路可走,如何得脫此難?」黃蓉忽道:「靖哥哥,你到裡面
探探去。」郭靖道:「我先瞧瞧你的傷勢。」打火點燃一根枯柴,解開她肩頭衣服
和蝟甲,只見雪白的雙肩上各有一個烏黑的五指印痕,受傷實是不輕,若非身有蝟
甲相護,這兩掌已要了她的性命。郭靖心想:「歐陽鋒與裘千仞的功力在伯仲之間
,當日恩師硬接西毒的蛤蟆功,蓉兒好在隔了一層蝟甲至寶,但恩師的功夫與蓉兒
卻又大不相同。看來蓉兒此傷與恩師所受的不相上下,實是難以痊可的了。」手中
執著枯柴,呆呆出神。
裘千丈大叫:「娃娃說話是放屁麼?還不給爺爺解開穴道?這般又麻又癢,有
誰抵得住了?你倒自己點了這穴道試試。」郭靖想著黃蓉的傷勢,竟沒聽見。
黃蓉微微一笑,道:「傻哥哥,你急什麼?給老頭兒解了穴道罷。」郭靖這才
覺醒,過去解開了他的「天突穴」。裘千丈身上麻癢漸止,可是「陰都穴」仍被閉
住,躺在地下只有吹鬍子突眼珠的份兒。
郭靖找了一根兩尺來長的松柴,燃著了拿在手中,道:「蓉兒,我進去瞧瞧,
你獨自在這兒,可害怕麼?」黃蓉身上冷一陣、熱一陣,實是疼痛難當,只是怕郭
靖擔憂,強作笑容道:「有老頭兒陪著,我不怕,你去罷。」
郭靖高舉松柴,一步步向內走去,轉了兩個彎,前面赫然現出一個極大的洞穴
。這石洞係天然生成,較之外面人工開鑿的石室大了十來倍。放眼瞧去,洞內共有
十餘具骸骨,或坐或臥,神態各不相同,有的骸骨散開在地,有的卻仍具完好人形
,更有些骨壇靈位之屬。每具骸骨之旁都放著兵刃、暗器、用具、珍寶等物。郭靖
呆望半晌,心想:「這十多位幫主當年個個是一世之雄,今日卻盡數化作一團骸骨
,總算大伙兒有伴,倒也不嫌寂寞。對,這法兒挺好,勝過獨個兒孤零零的埋在地
下。」
他見到各種寶物利器,卻如不見,只是掛著黃蓉,正要轉身退出,忽見洞穴東
壁一具骸骨的身上放著一隻木盒,盒上似乎有字。他走上數步,拿松柴湊近照去,
只見盒上刻著「破金要訣」四字,他心中一動:「說不定這就是岳武穆王的遺書了
。」伸左手去拿木盒,輕輕一拉,只聽得喀喀數聲,那骸骨突然迎頭向他撲將下來
。
郭靖一驚,急向後躍,那骸骨撲在地下,四下散開。
郭靖拿了木盒,奔到外室,將松柴插入地下孔隙,扶起黃蓉,在她面前將木盒
揭開,盒內果然是兩本冊子,一厚一薄。郭靖拿起臉上那本薄冊,翻了開來,原來
是岳飛歷年的奏疏、表檄、題記、書啟、詩詞。郭靖隨手翻閱,但見一字一句之中
,無不忠義之氣躍然,不禁大聲讚嘆。黃蓉低聲道:「你讀一段給我聽。」
郭靖順手一翻,見一頁上寫著「五岳祠盟記」五字,於是讀道:「自中原板蕩
,夷狄交侵,余發憤河朔,起自相台,總發從軍,歷二百餘戰。雖未能遠入荒夷,
洗蕩巢穴,亦且快國讎之萬一。今又提一旅孤軍,振起宜興。建康之戰,一鼓敗虜
,恨未能使匹馬不回耳。故且養兵休卒,蓄銳待敵,嗣當激勵士卒,功期再戰,北
逾沙漠,喋血虜廷,盡屠夷種,迎二聖歸京闕,取故土下版圖,朝廷無虞,主上奠
枕,余之願也。河朔岳飛題。」
這篇短記寫盡了岳飛一生的抱負。郭靖識字有限,但胸中激起了慷慨激昂之情
,雖然有幾個字讀錯了音,竟也把這篇題記讀得聲音鏗鏘,甚是動聽。
若是當日在歸雲莊上,裘千丈少不免要譏諷幾句,說岳飛不識時務,一片愚忠
,於國於民皆無補益,但此刻身上穴道未解,只要有一言惹惱了郭靖,他多半又會
再點自己的「天突穴」,岳飛是不是識時務並不相干,自己卻非大大的識時務不可
,當下連連點頭,讚道:「文章做得好,讀也讀得好,英雄文章英雄讀,相得益彰
。」
黃蓉嘆道:「怪不得爹爹常說,只恨遲生了數十年,不能親眼見到這位大英雄
。你再讀讀他的詩詞。」郭靖順次讀了幾首,《滿江紅》、《小重山》等詞黃蓉是
熟知的,《題翠光寺》、《贈張完》等詩她卻從未見過。
山腰間鐵掌幫的喊聲不歇,郭靖讓黃蓉枕在自己腿上,藉著松柴火光,朗聲誦
讀岳飛的遺詩道:「題目是《題鄱陽龍居寺》:「巍石山前寺,林泉勝復幽。紫金
諸佛相,白雪老僧頭。潭水寒生月,松風夜帶秋。我來囑龍語,為雨濟民憂。」只
聽得風動林木,山谷鳴響,黃蓉驟感寒意,偎在郭靖懷中。郭靖出神道:「岳武穆
王念念不忘百姓疾苦,這才是真英雄大豪傑啊。」
黃蓉嗯了一聲,微笑道:「大英雄的詩,小英雄來讀,旁邊還有一位老英雄躺
在地下聽著,那更是錦上添花。」
問郭靖道:「另一本冊子裡寫著些什麼?」
郭靖拿起看了幾行,喜道:「這……這只怕便是岳武穆王親筆所書的兵法。完
顏洪烈那奸賊作夢也想著的,就是這部書了。天幸沒叫那奸賊得了去。」只見第一
頁上寫著十八個大字,曰:「重搜選,謹訓習,公賞罰,明號令,嚴紀律,同甘苦
。」
正待細看,忽然山腰間鐵掌幫徒喊聲陡止,四下裡除了山巔風響,更無半點聲
息。這些時候中幫眾的叫罵聲、吶喊聲始終不斷,此刻忽爾停歇,反覺十分怪異。
郭靖與黃蓉側耳側聽,過了片刻,靜寂中隱隱傳來劈劈拍拍的柴草燃燒之聲,
只聽裘千丈連珠價叫起苦來,叫道:「今日爺爺這條老命,送在你這兩個小娃娃手
中了。」情急之下,把「大英雄」又叫作「小娃娃」了。郭靖搶出門去,只見幾排
火牆正燒上峰來。這山峰四周圍是密林長草,這一著火,轉眼間便要成為一片火海
。
郭靖立時省悟:「他們不敢進入禁地,便使火攻。山洞中無著火之物,不致焚
毀,可是咱們三個卻要活活的給烤成焦炭了。」急忙回身抱起黃蓉,只聽裘千丈躺
在地下破口大罵,於是在他腰眼裡輕輕踢了兩腳,解開他的穴道,讓他自行逃走,
將木盒和兩本冊子揣在懷裡,不敢逗留,徑往峰頂爬去。
那石穴是在中指峰的第二指節,離峰頂尚有數十丈之遙。郭靖凝神提氣,片刻
之間攀登峰頂。裘千丈也跟著一步步的挨上來。郭靖回頭向下望去,見火焰正緩緩
燒上,雖然一時不致便到,但終究是難以脫身,不由得長嘆一聲。
黃蓉忽道:「岳武穆王名飛,字鵬舉,咱們來個雕舉,好不好?」郭靖問道:
「甚麼雕舉?」黃蓉道:「叫雕兒負了咱們飛下去啊。」
一聽此言,郭靖喜得跳起身來,叫道:「那當真好玩得緊。我喚雕兒上來。只
不知雕兒有沒這個力氣。」黃蓉嘆道:「反正是死,也只得冒險一試了。」郭靖當
下盤膝坐定,凝聚中氣,在丹田盤旋片刻,然後從喉間一吐而出,嘯聲遠遠傳了出
去,這正是馬鈺當年授他的全真派玄門內功,他修習《九陰真經》之後,功力更是
精進。這中指峰自峰頂至峰腳相距何止數里,但嘯聲發出,過不多時便白影臨空,
雙雕在月光下御風而至,停在二人面前。
郭靖替黃蓉解下身上軟蝟甲,扶她伏在雌雕背上,怕她傷後無力扶持,用衣帶
將她身子與雕身縛住,然後自己伏上雄雕之背,摟住雕頸,口中一聲呼嘯,雙雕振
翅而起。兩人陡然憑虛臨空,但雙雕一飛離地,立感平穩異常。郭靖初時還怕自己
身子重,那雕兒未必負荷得起,豈知那白雕雙翅展開,竟然並無急墮之像。
黃蓉究是小孩心性,心想這是天下奇觀,可得讓裘千丈那老兒瞧個仔細,於是
輕拉雕頸,要它飛向裘千丈身旁。
雌雕依命飛近。裘千丈正自慌亂,眼見之下,不禁又驚又羨,叫道:「好姑娘
,也帶我走罷。大火便要燒上來,老兒可活不成啦!」
黃蓉笑道:「我這雕兒負不起兩人。你求你弟弟救你,不就成啦?你比他多三
千尺,他非聽你號令不可。」輕拍雕頸,轉身飛開。裘千丈大急,叫道:「好姑娘
,你瞧我這玩意兒有趣不?」黃蓉好奇心起,拉雕回頭,要瞧瞧他有甚麼玩意。哪
知裘千丈突然和身向前猛撲,飛離山峰,向黃蓉背上抱去。他深知若是衝下峰去,
縱能脫出火圈,但私入禁地,犯了幫中嚴規,莫說是幫主的兄弟,縱是幫主本人,
也未必能夠活命,這時便想再深入石洞避火,來路也被大火阻斷,是以不顧一切的
要搶上雕背逃走。
那白雕雖然神駿,究竟負不起兩人,黃蓉被裘千丈一抱住,白雕立時向峰下深
谷急落。那雕雙翅用力撲打,始終支持不住。裘千丈抓住黃蓉後心,用力要將她摔
下雕背,但她身子用衣帶縛在雕上,急切間摔她不下。黃蓉手足被縛,也是難以回
手。眼見二人一雕都要摔入深谷,粉身碎骨。
鐵掌幫幫眾站在山腰看得明白,個個駭得目瞪口呆,做聲不得。
正危急間,那雄雕負著郭靖疾撲而至,鋼喙啄去,正中裘千丈頂門。那老兒陡
然間頭頂劇痛,伸手抵擋,就只這麼一鬆手,已一連串的筋斗翻將下去,長聲慘呼
從山谷下傳將上來。
雌雕背上陡輕,縱吭歡唳,振翅直上。雙雕負著二人,比翼北去。
注:岳飛《滿江紅》詞膾炙人口,但不見于宋人記載。岳飛之孫岳珂編集《金
陀萃編》及《經進家集》,遍錄岳飛之詩文奏章,此詞並未收入。此詞最早見於明
人著作,有人疑為明人偽作。惟消閒說部于此不必深究,故仍假定為岳飛所作。
熾天使書城
【第四回.黑沼隱女】
郭靖在雕背連聲呼叫,召喚小紅馬在地下跟來。轉眼之間,雙雕已飛出老遠。
雌雄雙雕形體雖巨,背上負了人畢竟難以遠飛,不多時便即不支,越飛越低,終於
著地。郭靖躍下雕背,搶過去看黃蓉時,見她在雕背上竟已昏迷過去,忙將縛著她
的衣帶解開,替她推宮過血。好一陣子,黃蓉才悠悠醒轉,但昏昏沉沉的說不出一
句話來。
這時烏雲滿天,把月亮星星遮得沒半點光亮,郭靖死裡逃生,回想適才情景,
兀自心有餘悸,雙手抱著黃蓉站在曠野之中,只覺天地茫茫,不知如何是好。卻又
不敢呼召小紅馬,生怕裘千仞聞聲先至。
呆立半晌,只得信步而行,舉步踏到的盡是矮樹長草,哪裡有路?每走一步,
荊棘都鉤刺到小腿,他也不覺疼痛,走了一陣,四周更是漆黑一團,縱然盡力睜大
眼睛,也是難以見物,當下一步一步走得更慢,只恐一個踏空,跌入山溝陷坑之中
,但怕鐵掌幫眾追來,卻也不敢停步。這般苦苦走了二里有餘,突然左首現出一顆
大星,在天邊閃閃發光。他凝神望去,想要辨別方向,看出原來並非天星,而是一
盞燈火。
既有燈火,必有人家。郭靖好不欣喜,加快腳步,筆直向著燈火趕去,急行里
許,但見黑森森的四下裡都是樹木,原來燈火出自林中。可是一入林中,再也無法
直行,林中小路東盤西曲,少時忽然失了燈火所在,密林中難辨方向,忙躍上樹去
眺望,卻見燈火已在身後。正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後,郭靖接連趕了幾次,頭暈眼
花,始終走不近燈火之處,雙雕一馬也不知到了哪裡,他這時已知是林中道路作怪
,欲待從樹頂上蹤躍過去,黑暗中卻看不清落足之處,又怕樹枝擦損了黃蓉。但若
不去投宿,總不能在這黑森林中坐待天明,心想別這般沒頭蠅般瞎撞,且定一定神
再說,當下站著調勻呼吸,稍歇片刻。
這時黃蓉神智已然清醒,被郭靖抱著這麼東轉西彎亂闖直奔,雖然瞧不到周遭
情勢,卻已摸清林中道路,輕聲道:「靖哥哥,向右前方斜角走。」郭靖喜道:「
蓉兒,你還好嗎?」黃蓉嗯了一聲,沒力氣說話。郭靖依言朝右前方斜行,黃蓉默
默數著他的腳步,待數到十七步,道:「向左走八步。」郭靖依言而行。黃蓉又道
:「再向右斜行十三步。」
一個指點,一個遵循,二人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樹林之中曲折前行。剛才郭靖這
般一陣來回奔行,黃蓉已知林中道路,乃是由人工佈置而成。黃藥師五行奇門之術
極盡精妙,傳給了女兒的也有幾成。林中道路愈是奇幻,她愈能閉了眼睛說得清清
楚楚,若是天然路徑,她既從未到過,在昏黑之中,縱是一條最平坦無奇小徑卻也
辨認不出了。
這般時而向左,時而轉右,有時更倒退斜走數步,似乎越行越是迂迴迢遙,豈
知不到一盞茶時分,燈火赫然已在眼前。
郭靖大喜,向前直奔。黃蓉急叫:「別莽撞!」郭靖「啊喲」一聲,雙足已陷
入泥中,直沒至漆,急忙提氣後躍,硬生生把兩隻腳拔了出來,一股污泥的臭味極
是刺鼻,向前望去,眼前一團茫茫白霧裹著兩間茅屋,燈光便從茅屋中射出。
郭靖高聲叫道:「我們是過往客人,生了重病,求主人行個方便,借地方歇歇
,討口湯喝。」過了半晌,屋中寂然無聲,郭靖再說了一遍,仍是無人回答。說到
第三遍後,方聽得茅屋中一個女人聲音說道:「你們既能來到此處,必有本事進屋
,難道還要我出來迎接嗎?」語聲冷淡異常,顯是不喜外人打擾。
若在平時,郭靖寧可在林中露宿一宵,也不願故意去惹人之厭,此時卻是救傷
要緊,然見眼前一大片污泥,不知如何過去,當下低聲與黃蓉商量。
黃蓉想了片刻,道:「這屋子是建在一個污泥湖沼之中。你瞧瞧清楚,那兩間
茅屋是否一方一圓。」郭靖睜大眼睛望了一會,喜道:「是啊!蓉兒你甚麼都知道
。」黃蓉道:「走到圓屋之後,對著燈火直行三步,向左斜行四步,再直行三步,
向右斜行四步。如此直斜交差行走,不可弄錯。」郭靖依言而行。落腳之處果然打
有一根根的木樁。只是有些虛晃搖動,或歪或斜,若非他輕功了得,只走得數步便
已摔入了泥沼。
他凝神提氣,直三斜四的走去,走到一百一十九步,已繞到了方屋之前。那屋
卻無門戶,黃蓉低聲道:「從此處跳進去,在左首落腳。」郭靖背著黃蓉越牆而入
,落在左首,不由得一驚,暗道:「果然一切都在蓉兒意料之中。」
原來牆裡是個院子,分為兩半,左一半是實土,右一半卻是水塘。
郭靖跨過院子,走向內堂,堂前是個月洞,仍無門扉。黃蓉悄聲道:「進去罷
,裡面再沒古怪啦。」郭靖點點頭,朗聲說道:「過往客人冒昧進謁,實非得已,
尚請賢主人大度包容。」說畢停了片刻,才走進堂去。
只見當前一張長桌,上面放著七盞油燈,排成天罡北斗之形。地下蹲著一個頭
髮花白的女子,身披麻衫,凝目瞧著地下一根根的無數竹片,顯然正自潛心思索,
雖聽得有人進來,卻不抬頭。
郭靖輕輕將黃蓉放在一張椅上,燈光下見她臉色憔悴,全無血色,心中甚是憐
惜,欲待開口討碗湯水,但見那老婦全神貫注,生怕打斷了她的思路,一時不敢開
口。
黃蓉坐了片刻,精神稍復,見地下那些竹片都是長約四寸,闊約二分,知是計
數用的算子。再看那些算子排成商、實、法、借算四行,暗點算子數目,知她正在
計算五萬五千二百二十五的平方根,這時「商」位上已記算到二百三十,但見那老
婦撥弄算子,正待算那第三位數字。黃蓉脫口道:「五!二百三十五!」
那老婦吃了一驚,抬起頭來,一雙眸子精光閃閃,向黃蓉怒目而視,隨即又低
頭撥弄算子。這一抬頭,郭、黃二人見她容色清麗,不過四十左右年紀,想是思慮
過度,是以鬢邊早見華髮。那女子搬弄了一會,果然算出是「五」,抬頭又向黃蓉
望了一眼,臉上驚訝的神色迅即消去,又見怒容,似乎是說:「原來是個小姑娘。
你不過湊巧猜中,何足為奇?別在這裡打擾我的正事。」順手將「二百三十五」五
字記在紙上,又計下一道算題。
這次是求三千四百零一萬二千二百二十四的立方根,她剛將算子排為商、實、
方法、廉法、隅、下法六行,算到一個「三」,黃蓉輕輕道:「三百二十四。」那
女子「哼」了一聲,哪裡肯信?布算良久,約一盞茶時分,方始算出,果然是三百
二十四。
那女子伸腰站起,但見她額頭滿佈皺紋,面頰卻如凝脂,一張臉以眼為界,上
半老,下半少,卻似相差了二十多歲年紀。她雙目直瞪黃蓉,忽然手指內室,說道
:「跟我來。」拿起一盞油燈,走了進去。
郭靖扶著黃蓉跟著過去,只見那內室牆壁圍成圓形,地下滿鋪細沙,沙上畫著
許多橫直符號和圓圈,又寫著些「太」、「天元」、「地元」、「人元」、「物元
」等字。郭靖看得不知所云,生怕落足踏壞了沙上符字,站在門口,不敢入內。
黃蓉自幼受父親教導,頗精歷數之術,見到地下符字,知道盡是些術數中的難
題,那是算經中的「天元之術」,雖然甚是繁複,但只要一明其法,也無甚難處(
按:即今日代數中多元多次方程式,我國古代算經中早記其法,天、地、人、物四
字即西方代數中X、Y、Z、W四未知數)。黃蓉從腰間抽出竹棒,倚在郭靖身上
,隨想隨在沙上書寫,片刻之間,將沙上所列的七、八道算題盡數解開。
這些算題那女子苦思數月,未得其解,至此不由得驚訝異常,呆了半晌,忽問
:「你是人嗎?」黃蓉微微一笑,道:「天元四元之術,何足道哉?算經中共有一
十九元,『人』之上是仙,明、霄、漢、壘、層、高、上、天,『人』之下是地、
下、低、減、落、逝、泉、暗、鬼。算到第十九元,方才有點不易罷啦!」
那女子沮喪失色,身子搖了幾搖,突然一跤跌在細沙之中,雙手捧頭,苦苦思
索,過了一會,忽然抬起頭來,臉有喜色,道:「你的算法自然精我百倍,可是我
問你:將一至九這九個數字排成三列,不論縱橫斜角,每三字相加都是十五,如何
排法?」
黃蓉心想:「我爹爹經營桃花島,五行生剋之變,何等精奧?這九宮之法是桃
花島陣圖的根基,豈有不知之理?」當下低聲誦道:「九宮之義,法以靈龜,二四
為肩,六八為足,左三右七,戴九履一,五居中央。」邊說邊畫,在沙上畫了一個
九宮之圖。
那女子面如死灰,嘆道:「只道這是我獨創的秘法,原來早有歌訣傳世。」
黃蓉笑道:「不但九宮,即使四四圖,五五圖,以至百子圖,亦不足為奇。就
說四四圖罷,以十六字依次作四行排列,先以四角對換,一換十六,四換十三,後
以內四角對換,六換十一,七換十。這般橫直上下斜角相加,皆是三十四。」那女
子依法而畫,果然絲毫不錯。
黃蓉道:「那九宮每宮又可化為一個八卦,八、九七十二數,以從一至七十二
之數,環繞九宮成圈,每圈八字,交界之處又有四圈,一共一十三圈,每圈數字相
加,均為二百九十二。這洛書之圖變化神妙如此,諒你也不知曉。」
舉手之間,又將七十二數的九宮八卦圖在沙上畫了出來。
那女子瞧得目瞪口呆,顫巍巍的站起身來,問道:「姑娘是誰?」不等黃蓉回
答,忽地捧住心口,臉上現出劇痛之色,急從懷中小瓶內取出一顆綠色丸藥吞入腹
中,過了半晌,臉色方見緩和,嘆道:「罷啦,罷啦!」眼中流下兩道淚水。
郭靖與黃蓉面面相覷,只覺此人舉動怪異之極。那女子正待說話,突然傳來陣
陣吶喊之聲,正是鐵掌幫追兵到了。那女子道:「是朋友,還是仇家?」郭靖道:
「是追趕我們的仇家。」那女子道:「鐵掌幫?」郭靖道:「是。」那女子側耳聽
了一會,說道:「裘幫主親自領人追趕,你們究是何人?」問到這句時,聲音極是
嚴厲。
郭靖踏上一步,攔在黃蓉身前,朗聲道:「我二人是九指神丐洪幫主的弟子。
我師妹為鐵掌幫裘千仞所傷,避難來此,前輩若是與鐵掌幫有甚瓜葛,不肯收留,
我們就此告辭。」說著一揖到地,轉身扶起黃蓉。
那女子淡淡一笑,道:「年紀輕輕,偏生這麼倔強,你挨得,你師妹可挨不得
了,知道麼?我道是誰,原來是洪七公的徒弟,怪不得有這等本事。」
她傾聽鐵掌幫的喊聲忽遠忽近,時高時低,嘆道:「他們找不到路,走不進來
的,盡管放心。就算來到這裡,你們是我客人,神……神……瑛姑豈能容人上門相
欺?」心想:「我本來叫做『神算子』瑛姑,但你這小姑娘算法勝我百倍,我怎能
再厚顏自稱『神算子』?」只說了個「神」字,下面兩字就不說了。
郭靖作揖相謝。瑛姑解開黃蓉肩頭衣服,看了她的傷勢,皺眉不語,從懷中小
瓶內又取出一顆綠色丸藥,化在水中給黃蓉服食。黃蓉接過藥碗,心想不知此人是
友是敵,如何能服她之藥?瑛姑見她遲疑,冷笑道:「你受了裘千仞鐵掌之傷,還
想好得了麼?我就算有害你之心,也不必多此一舉。這藥是止你疼痛的,不服也就
算了。」說著夾手將藥碗搶過,潑在地下。
郭靖見她對黃蓉如此無禮,不禁大怒,說道:「我師妹身受重傷,你怎能如此
氣她?蓉兒,咱們走。」瑛姑冷笑道:「我瑛姑這兩間小小茅屋,豈能容你這兩個
小輩說進就進,說出就出?」手中持著兩根竹算籌,攔在門口。
郭靖心道:「說不得,只好硬闖。」叫道:「前輩,恕在下無禮了。」身形一
沉,舉臂劃個圓圈,一招「亢龍有悔」,當門直衝出去。這是他得心應手的厲害招
術,只怕瑛姑抵擋不住,勁道只使了三成,惟求奪門而出,並無傷人之意。
眼見掌風襲到瑛姑身前,郭靖要瞧她如何出手,而定續發掌力或立即回收,哪
知她身子微側,左手前臂斜推輕送,竟將郭靖的掌力化在一旁。郭靖料想不到她的
身手如此高強,被她這麼一帶,竟然立足不住,向前搶了半步,瑛姑也料不到郭靖
掌力這等沉猛,足下在沙上一滑,隨即穩住。兩人這一交手,心下均各暗暗稱異。
瑛姑喝道:「小子,師父的本領都學全了嗎?」語聲中將竹籌點了過來,對準了他
右臂彎處的「曲澤穴」。
這一招明點穴道,暗藏殺手,郭靖那敢怠慢,立即回臂反擊,將那降龍十八掌
掌法一招招使將出來,數招一過,立即體會出瑛姑的武功純是陰柔一路。她並無一
招是明攻直擊,但每一招中均含陰毒後著,若非郭靖會得雙手互搏之術,急危中能
分手相救,早已中招受傷。他愈戰愈不敢托大,掌力漸沉,但瑛姑的武功另成一家
,出招似乎柔弱無力,卻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直教人防不勝防。
再拆數招,郭靖被逼得倒退兩步,忽地想起洪七公當日教他抵禦黃蓉「落英神
劍掌」的法門:不論對方招術如何千變萬化,盡可置之不理,只以降龍十八掌硬攻
,那就有勝無敵。他本想此間顯非吉地,這女子也非善良之輩,但與她無冤無仇,
但求衝出門去,既不願與她多所糾纏,更不欲傷她性命,是以掌力之中留了三分,
豈知這女子功夫甚是了得,稍有疏忽,只怕兩人的性命都要送在此地,當下吸一口
氣,兩肘往上微抬,右拳左掌,直擊橫推,一快一慢的打了出去。這是降龍十八掌
中第十六掌「履霜冰至」,乃洪七公當日在寶應劉氏宗祠中所傳,一招之中剛柔並
濟,正反相成,實是妙用無窮。洪七公的武學本是純陽至剛一路,但剛到極處,自
然而然的剛中有柔,原是易經中老陽生少陰的道理,而「亢龍有悔」、「履霜冰至
」這些掌法之中,剛勁柔勁混而為一,實已不可分辨。
瑛姑低呼一聲:「咦!」急忙閃避,但她躲去了郭靖的右拳直擊和左腳的一踹
,卻讓不開他左掌橫推,這一掌正好按中她的右肩。郭靖掌到勁發,眼見要將她推
得撞向牆上,這草屋的土牆哪裡經受得起這股大力,若不是牆坍屋倒,就是她身子
破牆而出,但說也奇怪,手掌剛與她肩頭相觸,只覺她肩上卻似塗了一層厚厚的油
脂,溜滑異常,連掌帶勁,都滑到了一邊,只是她身子也是劇震,手中兩根竹籌撒
在地下。
郭靖吃了一驚,急忙收力,但瑛姑身手快捷之極,早已乘勢直上,雙手五指成
錐,分截他胸口「神封」、「玉書」兩穴,確是上乘點穴功夫。郭靖封讓不及,身
子微側,這一側似是閃避來招,其實中間暗藏殺著。心下動念:「她的點穴手法倒
跟周大哥有些相像,若不是我跟周大哥在山洞中拆過數千數萬招,這一下不免著了
她的道兒。」瑛姑只覺一股勁力從他身上右臂發出,撞向自己上臂,知道雙臂一交
,敵在主位,己處奴勢,自己胳臂非斷不可,當下仍以剛才用過的「泥鰍功」將郭
靖的手臂滑了開去。
這幾下招招神妙莫測,每一式都大出對方意料之外,兩人心驚膽寒,不約而同
的躍開數步,各自守住門戶。郭靖心想:「這女子的武功好不怪異!她身上不受掌
力,那我豈不是只有挨打的份兒?」瑛姑心中訝異更甚:「這少年小小年紀,怎能
練到如此功夫。」隨即想起:「我在此隱居十餘年,勤修苦練,無意中悟得上乘武
功的妙諦,自以為將可無敵於天下,不久就要出林報仇救人,豈知算數固然不如那
女郎遠甚,連武功也勝不得這樣一個乳臭少年,何況他背上負得有人,當真動手,
我早輸了。我十餘載的苦熬,豈非盡付流水?復仇救人,再也休提?」想到此處,
眼紅鼻酸,不自禁的又要流下淚來。郭靖只道自己掌力已將她震痛,忙道:「晚輩
無禮得罪,實非有心,請前輩恕罪,放我們走罷。」
瑛姑見他說話之時,不住轉眼去瞧黃蓉,關切之情深摯已極,想起自己一生不
幸,愛侶遠隔,至今日團聚之念更絕,不自禁的起了妒恨之心,冷冷的道:「這女
孩兒中了裘千仞的鐵掌,臉上已現黑氣,已不過三日之命,你還苦苦護著她幹麼?
」
郭靖大驚,細看黃蓉臉色,果然眉間隱隱現出一層淡墨般的黑暈。他胸口一涼
,隨即感到一股熱血湧上,搶上去扶著黃蓉,顫聲道:「蓉兒,你……你覺得怎樣
?」黃蓉胸腹間有如火焚,四肢卻是冰涼,知那女子的話不假,嘆了口氣道:「靖
哥哥,這三天之中,你別離開我一步,成麼?」郭靖道:「我……我半步也不離開
你。」
瑛姑冷笑道:「就算你半步不離開,也只廝守得三十六個時辰。」郭靖抬頭望
她,眼中充滿淚水,一臉哀懇之色,似在求她別再說刻薄言語刺傷黃蓉之心。
瑛姑自傷薄命,十餘年來性子變得極為乖戾,眼見這對愛侶橫遭慘變,竟是大
感快慰,正想再說幾句厲害言語來譏刺兩人,見到郭靖哀傷欲絕的神氣,腦海中忽
如電光一閃,想到一事:「啊,啊,老天送這兩人到此,卻原來是叫我報仇雪恨,
得償心願。」抬起了頭,喃喃自語:「天啊,天啊!」
只聽得林外呼叫吆喝之聲又漸漸響起,看來鐵掌幫四下找尋之後,料想靖、蓉
二人必在林中,只是無法覓路進入,過了半晌,林外遠遠送來了裘千仞的聲音,叫
道:「神算子瑛姑哪,裘鐵掌求見。」他這兩句話逆風而呼,但竟然也傳了過來,
足見內功深湛之極。
瑛姑走到窗口,氣聚丹田,長叫道:「我素來不見外人,到我黑沼來的有死無
生,你不知道麼?」只聽裘千仞叫道:「有一男一女走進你黑沼來啦,請你交給我
罷。」瑛姑叫道:「誰走得進我的黑沼?裘幫主可把瑛姑瞧得忒也小了。」裘千仞
嘿嘿嘿幾聲冷笑,不再開腔,似乎信了她的說話。只聽鐵掌幫徒眾的呼叫之聲,漸
漸遠去。
瑛姑轉過身來,對郭靖道:「你想不想救你師妹?」郭靖一呆,隨即雙膝點地
,跪了下去,叫道:「老前輩若肯賜救……」瑛姑臉上猶似罩了一層嚴霜,森然道
:「老前輩!我老了麼?」郭靖忙道:「不,不,也不算很老。」瑛姑雙目緩緩從
郭靖臉上移開,望向窗外,自言自語的道:「不算很老,嗯,畢竟也是老了!」
郭靖又喜又急,聽她語氣之中,似乎黃蓉有救,可是自己一句話又得罪了她,
不知她還肯不肯施救,欲待辯解,卻又不知說甚麼話好。
瑛姑回過頭來,見他滿頭大汗,狼狽之極,心中酸痛:「我那人對我只要有這
傻小子十分之一的情意,唉,我這生也不算虛度了。」輕輕吟道:「四張機,鴛鴦
織就欲雙飛。可憐未老頭先白,春波碧草,曉寒深處,相對浴紅衣。」
郭靖聽她念了這首短詞,心中一凜,暗道:「這詞好熟,我聽見過的。」可是
曾聽何人念過,一時卻想不起來,似乎不是二師父朱聰,也不是黃蓉,於是低聲問
道:「蓉兒,她念的詞是誰作的?說些什麼?」黃蓉搖頭道:「我也是第一次聽到
,不知是誰作的,嗯,『可憐未老頭先白』,真是好詞!鴛鴦生來就白頭……」說
到這裡,目光不自禁的射向瑛姑的滿頭花白頭髮,心想:「果然是『可憐未老頭先
白』!」
郭靖心想:「蓉兒得她爹爹教導,甚麼都懂,若是出名的歌詞,決無不知之理
。那麼是誰吟過這詞呢?當然不會是她,不會是她爹爹,也不會是歸雲莊的陸莊主
。然而我確實聽見過的。唉,管他是誰吟過的。這位前輩定有法子救得蓉兒,她問
我這句話,總不是信口亂問。我可怎生求她才好?不管她要我幹甚麼……」
瑛姑此時也在回憶往事,臉上一陣喜一陣悲,頃刻之間,心中經歷了數十年的
恩恩怨怨,猛然抬起頭來,道:「你師妹給裘鐵掌擊中,不知是他掌下留力,還是
你這小子出手從中擋格,總算沒立時斃命,但無論如何,挨不過三天……嗯,她的
傷天下只有一人救得!」
郭靖怔怔的聽著,聽到最後一句時,心中怦地一跳,真是喜從天降,跪下來咚
咚咚磕了三個響頭,叫道:「請老……不,不,請你施救,感恩不盡。」
瑛姑冷冷的道:「哼!我如何有救人的本事?倘若我有此神通,怎麼還會在這
陰濕寒苦之地受罪?」郭靖不敢接口。過了一會兒,瑛姑才道:「也算你們造化不
淺,遇上我知道此人的所在,又幸好此去路程非遙,三天之內可至。只是那人肯不
肯救,卻是難說。」郭靖喜道:「我苦苦求他,想來他決不至於見危不救。」瑛姑
道:「說甚麼不至於見危不救?見死不救,也是人情之常。苦苦相求,有誰不會?
難道就能教他出手救人?你給他甚麼好處了?他為甚麼要救你?」語意之中,實是
含著極大怨憤。
郭靖不敢接口,眼前已出現一線生機,只怕自己說錯一言半語,又復壞事,只
見她走到外面方室,伏在案頭提筆書寫甚麼,寫了好一陣,將那張紙用一塊布包好
,再取出針線,將布包折縫處密密縫住,這樣連縫了三個布囊,才回到圓室,說道
:「出林之後,避過鐵掌幫的追兵,直向東北,到了桃源縣境內,開拆白色布囊,
下一步該當如何,裡面寫得明白。時地未至,千萬不可先拆。」郭靖大喜,連聲答
應,伸手欲接布囊。
瑛姑縮手道:「慢著!若是那人不肯相救,那也算了。若能救活她的性命,我
卻有一事相求。」郭靖道:「活命之恩,自當有報,請前輩吩咐便了。」瑛姑冷冷
的道:「假若你師妹不死,她須在一月之內,重回此處,和我相聚一年。」
郭靖奇道:「那幹甚麼啊?」瑛姑厲聲道:「幹甚麼跟你有何相干?我只問她
肯也不肯?」黃蓉接口道:「你要我授你奇門術數,這有何難?我答允便是。」
瑛姑向郭靖白了一眼,說道:「枉為男子漢,還不及你師妹十分中一分聰明。
」當下將三個布囊遞了給他。郭靖接在手中,見一個白色,另兩個一紅一黃,當即
穩穩放在懷中,重行叩謝。瑛姑閃開身子,不受他的大禮,說道:「你不必謝我,
我也不受你的謝。你二人與我無親無故,我幹麼要救她?就算沾親有故,也犯不著
費這麼大的神呢!咱們話說在先,我救她性命是為了我自己。哼,人不為己,天誅
地滅。」
這番話在郭靖聽來,極不入耳,但他素來拙於言辭,不善與人辯駁,此時為了
黃蓉,更加不敢多說,只是恭恭敬敬的聽著。瑛姑白眼一翻,道:「你們累了一夜
,也必餓了,且吃些粥罷。」
當下黃蓉躺在榻上,半醒半睡的養神,郭靖守在旁邊,心中思潮起伏。過不多
時,瑛姑用木盤托出兩大碗熱騰騰的香粳米粥來,還有一大碟山雞片、一碟臘魚。
郭靖早就餓了,先前掛念著黃蓉傷勢,並未覺得,此時略為寬懷,見到雞魚白粥,
先吞了一口唾涎,輕輕拍拍黃蓉的手背,道:「蓉兒,起來吃粥。」
黃蓉眼睜一線,微微搖頭道:「我胸口疼得緊,不要吃。」瑛姑冷笑道:「有
藥給你止痛,卻又疑神疑鬼。」黃蓉不去理她,只道:「靖哥哥,你再拿一粒九花
玉露丸給我服。」那些丸藥是陸乘風當日在歸雲莊上所贈,黃蓉一直放在懷內,洪
七公與郭靖為歐陽風所傷後,都曾服過幾顆,雖無療傷起死之功,卻大有止疼寧神
之效。郭靖應了,解開她的衣囊,取了一粒出來。
當黃蓉提到「九花玉露丸」之時,瑛姑突然身子微微一震,後來見到那朱紅色
的藥丸,厲聲道:「這便是九花玉露丸麼?給我瞧瞧!」郭靖聽她語氣甚是怪異,
不禁抬頭望了她一眼,卻見她眼中微露凶光,心中更奇,當下將一囊藥丸盡數遞給
了她。瑛姑接了過來,但覺芳香撲鼻,聞到氣息已是遍體清涼,雙目凝視郭靖道:
「這是桃花島的丹藥啊,你們從何處得來?快說,快說!」說到後來,聲音已極是
慘厲。
黃蓉心中一動:「這女子研習奇門五行,難道跟我爹爹哪一個弟子有甚關係?
」只聽郭靖道:「她就是桃花島主的女兒。」瑛姑一躍而起,喝道:「黃老邪的女
兒?」雙眼閃閃生光,兩臂一伸一縮,作勢就要撲上。黃蓉道:「靖哥哥,將那三
隻布囊還她!她既是我爹爹仇人,咱們也不用領她的情。」郭靖將布囊取了出來,
卻遲遲疑疑的不肯遞過去。黃蓉道:「靖哥哥,放下!也未必當真就死了。死又怎
樣?」郭靖從來不違黃蓉之意,只得將布囊放在桌上,淚水已在眼中滾來滾去。
卻見瑛姑望著窗外,又喃喃的叫道:「天啊,天啊!」突然走到隔室之中,背
轉身子,不知做些甚麼。黃蓉道:「咱們走罷,我見了這女子厭煩得緊。」郭靖未
答,瑛姑已走了回來,說道:「我研習術數,為的是要進入桃花島。黃老邪的女兒
已然如此,我再研習一百年也是無用。命該如此,夫復何言?你們走罷,把布囊拿
去。」說著將一袋九花玉露丸和三隻布囊都塞到郭靖手中,對黃蓉道:「這九花玉
露丸於你傷勢有害,千萬不可再服。傷癒之後一年之約可不要忘記。你爹爹毀了我
一生,這裡的飲食寧可餵狗,也不給你們吃。」說著將白粥雞魚都從窗口潑了出去
。
黃蓉氣極,正欲反唇相譏,一轉念間,扶著郭靖站起身來,用竹杖在地下細沙
上寫了三道算題:第一道是包括日、月、水、火、木、金、土、羅日侯、計都的「
七曜九執天竺筆算」﹔第二道是「立方招兵支銀給米題」(按:即西洋數學中的縱
數論)﹔第三道是道:「鬼谷算題」:「今有物不知其數,三三數之剩二,五五數
之剩三,七七數之剩二,問物幾何?」(按:這屬於高等數學中的數論,我國宋代
學者對這類題目鑽研已頗精深。)她寫下三道題目,扶著郭靖手臂,緩緩走了出去
。郭靖步出大門,回過頭來,只見瑛姑手執算籌,凝目望地,呆呆出神。
兩人走入林中,郭靖將黃蓉背起,仍由她指點路徑,一步步的向外走去。郭靖
只怕數錯腳步,不敢說話,直到出了林子,才問:「蓉兒,你在沙上畫了些甚麼?
」黃蓉笑道:「我出三道題目給她。哼,半年之內,她必計算不出,叫她的花白頭
髮全都白了。誰教她這等無禮?」郭靖道:「她跟你爹爹結下甚麼仇啊?」黃蓉道
:「我沒聽爹爹說過。」過了半晌,道:「她年輕時候必是個美人兒,靖哥哥你說
是麼?」她心裡隱隱猜疑:「莫非爹爹昔日與她有甚情愛糾纏之事?哼,多半是她
想嫁我爹爹,我爹爹卻不要她。」
郭靖道:「管她美不美呢。她想著你的題目,就算忽然反悔,也不會再追出來
把布囊要回去啦。」黃蓉道:「不知布囊中寫些甚麼,只怕她未必安著好心,咱們
拆開來瞧瞧。」郭靖忙道:「不,不!依著她的話,到了桃源再拆。」黃蓉甚是好
奇,忍不住的要先看,但郭靖堅執不允,只得罷了。
鬧了一夜,天已大明,郭靖躍上樹頂四下眺望,不見鐵掌幫徒眾的蹤跡,先放
了一大半心,數聲呼嘯,小紅馬聞聲馳到,不久雙雕也飛臨上空。兩人甫上馬背,
忽聽林邊喊聲大振,數十名鐵掌幫眾蜂湧而來。他們在樹林四周守了半夜,聽到郭
靖呼嘯,急忙追至,裘千仞卻不在其內。郭靖叫道:「失陪了!」腿上微一用勁,
小紅馬猶如騰空而起,但覺耳旁風生,片刻之間已將幫眾拋得無影無蹤。
小紅馬到午間已奔出百餘里之遙。兩人在路旁一個小飯鋪中打尖,黃蓉胸口疼
痛,只能喝半碗米湯。郭靖一問,知道當地已屬桃源縣管轄,忙取出白布小囊,拉
斷縫線,原來裡面是一張地圖,圖旁注著兩行字道:「依圖中所示路徑而行,路盡
處繫一大瀑布,旁有茅舍。到達時拆紅色布囊。」
郭靖更不耽擱,上馬而行,依著地圖所示奔出七、八十里,道路愈來愈窄,再
行八、九里,道路兩旁山峰壁立,中間一條羊腸小徑,僅容一人勉強過去,小紅馬
卻已前行不得。郭靖只得負起黃蓉,留小紅馬在山邊啃食野草,邁開大步徑行入山
。
循著陡路上嶺,約莫走了一個時辰,道路更窄,有些地方郭靖須得將黃蓉橫抱
了,兩人側著身子方能過去。這時正當七月盛暑,赤日炎炎,流火鑠金,但路旁山
峰插天,將驕陽全然遮去,倒也頗為清涼。
又行了一陣,郭靖腹中飢餓,從懷中取出乾糧炊餅,撕了幾片喂在黃蓉嘴裡,
自己也不停步,邊走邊吃,吃完三個大炊餅,正覺唇乾口渴,忽聽遠處傳來隱隱水
聲,當即加快腳步。空山寂寂,那水聲在山谷間激蕩回響,轟轟洶洶,愈走水聲愈
大,待得走上嶺頂,只見一道白龍似的大瀑布從對面雙峰之間奔騰而下,聲勢甚是
驚人。從嶺上望下去,瀑布旁果有一間草屋。郭靖揀塊山石坐下,取出紅色布囊拆
開,見囊內白紙上寫道:「此女之傷,當世唯段皇爺能救……」
郭靖看到「段皇爺」三字,吃了一驚,道:「段皇爺,那不是與你爹爹齊名的
『南帝』嗎?」黃蓉本已極為疲累,聽他說到「南帝」,心中一凜,道:「段皇爺
?師父也說過他的傷只有段皇爺能治。我曾聽爹爹說,段皇爺在雲南大理國做皇帝
,那不是……」想起雲南與此處相隔萬水千山,三日之間哪能到達,不禁胸中涼了
,勉力坐起,倚在郭靖肩頭,和他同看紙上之字:「此女之傷,當世唯段皇爺能救
。彼多行不義,避禍桃源,外人萬難得見,若言求醫,更犯大忌,未登其堂,已先
遭漁樵耕讀之毒手矣。故須假言奉師尊洪七公之命,求見皇爺稟報要訊,待見南帝
親面,以黃色布囊中之圖交出。一線生機,盡懸於斯。」
郭靖讀畢,轉頭向著黃蓉,卻見她蹙眉默然,即問:「蓉兒,段皇爺怎麼多行
不義了?為甚麼求醫是更犯大忌?漁樵耕讀的毒手是什麼?」黃蓉嘆道:「靖哥哥
,你別當我聰明得緊,甚麼事都知道。」郭靖一怔,伸手將她抱起,道:「好,咱
們下去。」凝目遠眺,只見瀑布旁柳樹下坐著一人,頭戴斗笠,隔得遠了,那人在
幹甚麼卻瞧不清楚。
一來心急,二來下嶺路易走得多,不多時郭靖已背著黃蓉快步走近瀑布,只見
柳樹下那人身披蓑衣,坐在一塊石上,正自垂釣。這瀑布水勢湍急異常,一瀉如注
,水中哪裡有魚?縱然有魚,又哪有餘暇吞餌?看那人時,見他約莫四十來歲年紀
,一張黑漆漆的鍋底臉,虯髯滿腮,根根如鐵,雙目一動不動的凝視水中。
郭靖見他全神貫注的釣魚,不敢打擾,扶黃蓉倚在柳樹上休息,自己過去瞧那
瀑布中到底有甚麼魚。等了良久,忽見水中金光閃了幾閃,那漁人臉現喜色,猛然
間釣杆直彎下去,只見水底下一條尺來長的東西咬著釣絲,那物非魚非蛇,全身金
色,模樣甚是奇特。郭靖大感詫異,不禁失聲叫道:「咦,這是什麼?」
便在這時,水中又鑽出一條同樣的金色怪魚咬住釣絲,那漁人更是喜歡,用力
握住釣杆不動。只見那釣杆愈來愈彎,眼見要支持不住,突然拍的一聲,杆身斷為
兩截。兩條怪魚吐出釣絲,在水中得意洋洋的游了幾轉,瀑布雖急,卻沖之不動,
轉眼之間,鑽進了水底岩石之下,再也不出來了。
那漁人轉過身來,圓睜怒目,喝道:「臭小子,老子辛辛苦苦的等了半天,偏
生叫你這小賊來驚走了。」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上前兩步就要動武,不知忽地想起
了甚麼,終於強自克制,雙手捏得骨節格格直響,滿臉怒容。
郭靖知道自己無意之中闖了禍,不敢回嘴,只得道:「大叔息怒,是小人不是
,不知那是甚麼怪魚?」那漁人罵道:「你瞎了眼珠啦,這是魚麼?這是金娃娃。
」郭靖被罵,也不惱怒,陪笑道:「請問大叔,甚麼是金娃娃?」那漁人更是暴跳
如雷,喝道:「金娃娃就是金娃娃,你這臭小賊囉唆什麼?」郭靖要懇他指點去見
段皇爺的路徑,哪敢輕易得罪,只是打拱作揖的賠不是。旁邊黃蓉卻忍不住了,插
口道:「金娃娃就是金色的娃娃魚。我家裡便養著幾對,有甚麼希罕了?」
那漁人聽黃蓉說出「金娃娃」的來歷,微感驚訝,罵道:「哼,吹得好大的氣
,家裡養著幾對!我問你,金娃娃幹甚麼用的?」黃蓉道:「有甚麼用啊?我見它
生得好看,叫起來呀呀呀的,好像小孩兒一般,就養著玩兒。」
那漁人聽她說得不錯,臉色登時和緩,道:「女娃兒,你家裡若是真養得有,
那你就須賠我一對。」黃蓉道:「我幹麼要賠你?」漁人指著郭靖道:「我正好釣
到一條,卻給他莽莽撞撞的一聲大叫,又惹出一條來,扯斷了釣杆。這金娃娃聰明
得緊,吃過了一次苦頭,第二次休想再釣得著。不叫你賠叫誰賠?」黃蓉笑道:「
就算釣著,你也只有一條。你釣到了一條,第二條難道還肯上鉤?」漁人無言可對
,搔搔頭道:「那麼賠我一條也是好的。」黃蓉道:「若是把一對金娃娃生生拆散
,過不了三天,雌雄兩條都會死的。」
那漁人更無懷疑,忽地向她與郭靖連作三揖,叫道:「好啦,算我的不是,求
你送我一對成不成?」
黃蓉微笑道:「你先得對我說,你要金娃娃何用?」那漁人遲疑了一陣,道:
「好,就說給你聽。我師叔是天竺國人,前幾日來探訪我師父,在道上捉得了一對
金娃娃,十分歡喜。他說天竺國有一種極厲害的毒蟲,為害人畜,難有善法除滅,
這金娃娃卻是那毒蟲剋星。他叫我喂養幾日,待他與我師父說完話下山,再交給他
帶回天竺去繁殖,哪知道……」黃蓉接口道:「哪知道你一個不小心,讓金娃娃逃
入了這瀑布之中!」
那漁人奇道:「咦,你怎知道?」黃蓉小嘴一撇,道:「那還不易猜。這金娃
娃本就難養,我先前共有五對,後來給逃走了兩對。」那漁人雙眼發亮,臉有喜色
,道:「好姑娘,給我一對,你還剩兩對哪。否則師叔怪罪起來,我可擔當不起。
」黃蓉笑道:「送你一對,那也沒甚麼大不了,可是你先前幹麼這樣凶啊?」
那漁人又是笑又是急,只說:「唉,是我這麼莽撞脾氣不好,當真要好好改才
是。好姑娘,你府上在哪裡?我跟你去取,好不好?這裡去不遠罷?」黃蓉輕輕嘆
了口氣道:「說近不近,說遠不遠,三、四千里路是有的。」
那漁人吃了一驚,根根虯髯豎了起來,喝道:「小丫頭,原來是在消遣老爺。
」提起醋缽大的拳頭,就要往黃蓉頭上捶將下去,只是見她年幼柔弱,這一拳怕打
死了她,拳在空中,遲遲不落。郭靖早已搶在旁邊,只待他拳勁一發,立時抓他手
腕。黃蓉笑道:「急什麼?我早想好了主意。靖哥哥,你呼白雕兒來罷。」
郭靖不明她的用意,但依言呼雕。那漁人聽他喉音一發,山谷鳴響,中氣極是
充沛,不禁暗暗吃驚:「適才幸好未曾動手,否則怕要吃這小子的虧。」
過不多時,雙雕循聲飛至。黃蓉剝了塊樹皮,用針在樹皮背後刺了一行字道:
「爹爹:我要一對金娃娃,叫白雕帶來罷。女蓉叩上。」郭靖大喜,割了二條衣帶
,將樹皮牢牢縛在雄雕足上。黃蓉向雙雕道:「到桃花島,速去速回。」郭靖怕雙
雕不能會意,手指東方,連說了三聲「桃花島」。雙雕齊聲長鳴,振翼而起,在天
空盤旋一周,果然向東而去,片刻之間已隱沒雲中。
那漁人驚得張大了口合不攏來,喃喃的道:「桃花島,桃花島?黃藥師黃老先
生是你甚麼人?」黃蓉傲然道:「是我爹爹,怎麼啦?」那漁人道:「啊!」
卻不接話。黃蓉道:「數日之間,我的白雕兒會把金娃娃帶來,不太遲罷?」
那漁人道:「但願如此。」望著靖蓉二人上下打量,眼中滿是懷疑神色。
郭靖打了一躬道:「不曾請教大叔尊姓大名。」那漁人不答,卻道:「你們到
這裡來幹什麼?是誰教你們來的?」郭靖恭恭敬敬的道:「晚輩有事求見段皇爺。
」他原想依瑛姑柬帖所示,說是奉洪七公之命而來,但明明是撒謊的言語,終究說
不出口。
那漁人厲聲道:「我師父不見外人,你們找他幹麼?」依郭靖本性,就要實說
,但又恐因此見南帝不著,誤了黃蓉性命,說不得,只好權且騙他一騙,正要開言
,那漁人見他神色不定,黃蓉容顏憔悴,已猜到了七、八分,喝道:「你們想要我
師父治病,是不是?」郭靖被他喝破心事,哪裡還能隱瞞,只得點頭稱是,心中又
急又悔,只恨沒能搶先撒謊。
那漁人大聲道:「見我師父,再也休想。我拼著受師父師叔責罵,也不要你們
甚麼金娃娃、銀娃娃啦,快快下山去罷!」
這幾句話說得斬釘截鐵,絕無絲毫轉圜餘地,只把郭靖聽得呆了半晌,倒抽涼
氣,過了好一陣,上前躬身行禮道:「這位受傷求治的是桃花島黃島主的愛女,現
下是丐幫的幫主,務求大叔瞧著黃島主與洪幫主兩位金面,指點一條明路,引我們
拜見段皇爺。」
那漁人聽到「洪幫主」三字,臉色稍見和緩,搖頭道:「這位小姑娘是丐幫幫
主?我可不信。」郭靖指著黃蓉手中的竹杖道:「這是丐幫幫主的打狗棒,想來大
叔必當識得。」那漁人點了點頭道:「那麼九指神丐是你們甚麼人?」郭靖道:「
正是我們兩人的恩師。」那漁人「啊」了一聲,道:「原來如此。你們來找我師父
,那是奉九指神丐之命的了?」
郭靖遲疑未答,黃蓉忙接口道:「正是。」那漁人低頭沉吟,自言自語:「九
指神丐與我師父交情非比尋常,這事該當如何?」黃蓉心想,乘他猶豫難決之際,
快下說辭,又道:「師父命我們求見段皇爺,除了請他老人家療傷,尚有要事奉告
。」
那漁人突然抬起頭來,雙目如電,逼視黃蓉,厲聲道:「九指神丐叫你們來求
見『段皇爺』?」黃蓉道:「是啊!」那漁人又追問一句:「當真是『段皇爺』,
不是旁人?」黃蓉知道其中必有別情,可是無法改口,只得點了點頭。
那漁人走上兩步,大聲喝道:「段皇爺早已不在塵世了!」靖、蓉二人大吃一
驚,齊聲道:「死了?」那漁人道:「段皇爺離此塵世之時,九指神丐就在他老人
家的身旁,豈有再命你們來拜見段皇爺之理?你們受誰指使?到此有何陰謀詭計?
快快說來。」說著又踏前一步,左手一拂,右手橫裡來抓黃蓉肩頭。
郭靖見他越逼越近,早有提防,當他右手離黃蓉身前尺許之際,左掌圓勁,右
掌直勢,使招「見龍在田」,擋在黃蓉身前。這一招純是防禦,卻是在黃蓉與漁人
之間布了一道堅壁,敵來則擋,敵不至則消於無形。那漁人見他雖然出掌,但勢頭
斜向一邊,並非對自己進擊,心中微感詫異,五指繼續向黃蓉左肩抓去,又進半尺
,突然與郭靖那一招勁道相遇,只感手臂劇痛,胸口微微發熱,這一抓立時被反彈
出來。
他只怕郭靖乘勢進招,急忙躍開,橫臂當胸,心道:「當年聽洪七公與師父談
論武功,這正是他老人家的降龍十八掌功夫,那麼這兩個少年確是他的弟子,倒也
不便得罪。」只見郭靖拱了拱手,神色甚是謙恭,這一招雖是他占了上風,但無半
點得意之色,心中對他又多了幾分好感,說道:「兩位雖是九指神丐的弟子,可是
此行卻非奉他老人家之命而來,是也不是?」郭靖不知他如何猜到,但既被說中,
無法抵賴,只得點了點頭。
那漁人臉上已不似先前凶狠,說道:「縱然九指神丐自身受傷至此,小可也不
能送他老人家上山去見家師。區區下情,兩位見諒。」黃蓉道:「當真連我師父也
不能?」那漁人搖頭道:「不能!打死我也不能!」黃蓉心中琢磨:「他明說段皇
爺是他師父,可是又說段皇爺已經死了,又說死時洪恩師就在他的身旁,這中間許
多古怪之處,卻是叫人難以索解。」尋思:「他師父在這山上,那是一定的了,管
他是不是段皇爺,我們總得見上一見。」抬頭仰視,只見那山峰穿雲插天,較之鐵
掌山的中指峰尤高數倍,山石滑溜,寸草不生,那片大瀑布恰如從空而降,實無上
山之路,心想:「李白說黃河之水天上來,這一片水才真是天上來呢。」
她目光順著瀑布往下流動,心中盤算上山之策,突然眼前金光閃爍,水底有物
游動。她慢慢走到水邊,定睛瞧去,只見一對金娃娃鑽在山石之中,兩條尾巴卻在
外面亂晃,忙向郭靖招手,叫他過來觀看。
郭靖「啊」的一聲,道:「我下去捉上來。」黃蓉道:「唏!那不成,水這麼
急,怎站得住足?別發傻啦。」郭靖卻想:「我若冒險將這對怪魚捉到送給漁人,
當能動他之心,引我們去見他師父。否則的話,難道眼睜睜瞧著蓉兒之傷無人療治
?」他知黃蓉必會阻攔,當下一語不發,也不除衣褲鞋襪,湧身就往瀑布中跳落。
黃蓉急叫:「靖哥哥!」站起身來,立足不定,搖搖欲倒。那漁人也是大吃一
驚,伸手扶她站穩了,立即奔向茅屋,似欲去取物來救郭靖。黃蓉坐回石上,看郭
靖時,只見他穩穩站定水底,一任瀑布狂沖猛擊,身子竟未搖晃,慢慢彎腰去捉那
對金娃娃。
但見他一手一條,已握住了金娃娃的尾巴輕輕向外拉扯,只恐弄傷了怪魚,不
敢使力,豈知那金娃娃身上全是粘液,滑膩異常,幾下扭動,掙脫了郭靖掌握,先
後竄入石底。郭靖急搶時,卻哪裡來得及,剎那間影蹤不見。黃蓉失聲低呼,忽聽
背後一人大聲驚叫,回過頭來,見那漁人已站在自己身後,左肩上扛了一艘黑黝黝
的小船,右手握著兩柄鐵槳,想是要下水去救人。
郭靖雙足使勁,以「千斤墜」功夫牢牢站穩石上,恰以中流砥柱,屹立不動,
閉氣凝息,伸手到怪魚遁入的那大石底下用力一抬,只感那石微微搖動,心中大喜
,使出降龍十八掌中一招「飛龍在天」,雙掌向上猛舉,水聲響處,那巨石竟被他
抬了起來。他變招奇速,巨石一起,立時一招「潛龍勿用」橫推過去,那巨石受水
力與掌力夾擊,擦過他身旁,蓬蓬隆隆,滾落下面深淵中去了,響聲在山谷間激蕩
發出回音,轟轟然良久不絕。只見他雙手高舉,一手抓住一隻金娃娃,一步一步從
瀑布中上來。
瀑布日夜奔流,年深月久,在岩石間切了一道深溝,約有二丈來高。那漁人見
郭靖站在溝底,哪裡跳得上來,於是垂下鐵槳,想要讓他握住,吊將上來。但郭靖
手中握著怪魚,只怕一鬆手又被滑脫逃去,當下在水底凝神提氣,右足一點,身子
陡然間從瀑布中鑽出,跟著左足在深溝邊上橫裡一撐,人已借力躍到岸上。
黃蓉雖和他相聚日久,卻不料他功力已精進如此,見他在水底定身抬石、閉氣
捉魚,視瀑布的巨力衝擊儼若無物,心中又驚又喜。其實郭靖為救黃蓉,乃是豁出
了性命甘冒大險,待得出水上岸,回頭見那瀑布奔騰而去,水沫四濺,不由得目眩
心驚,自己也不信適才居然有此剛勇下水。那漁人更是驚佩無已,知道若非氣功、
輕功、外功俱臻上乘,別說捉魚,一下水就給瀑布衝入下面深淵去了。
兩尾金娃娃在郭靖掌中翻騰掙扎,哇哇而叫,宛如兒啼。郭靖笑道:「怪不得
叫作娃娃魚,果然像小孩兒哭叫一般。」伸手交給漁人。
那漁人喜上眉梢,放下鐵槳,正要接過,忽然心中一凜,縮回手去,說道:「
你拋回水裡去罷,我不能要。」郭靖奇道:「幹麼?」漁人道:「我收了金娃娃,
仍是不能帶你去見我師父。受惠不報,難道不敬天下英雄恥笑?」郭靖一呆,正色
道:「大叔堅執不允攜帶,必有為難之處,晚輩豈敢勉強?區區一對魚兒,說得上
甚麼受惠不受惠?大叔只管拿去!」說著將魚兒送到漁人手中。那漁人伸手接了,
神色間頗為過意不去。
郭靖轉頭向黃蓉道:「蓉兒,常言道死生有命,壽算難言,你的傷若是當真不
治,陰世路上,總是有你靖哥哥陪著就是了。咱們走罷!」
黃蓉聽他真情流露,不禁眼圈一紅,但心中已有算計,向漁人道:「大叔,你
既不肯指點,那也罷了,但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你若不說,我可是死不瞑目。」漁
人道:「什麼?」黃蓉道:「這山峰光滑如鏡,無路可上,你若肯送我們上山,卻
又有甚麼法子?」那漁人心想:「若不是我攜帶,他們終究難以上山,這一節說也
無妨。」於是說道:「說難是難,說易卻也容易得緊。從右首轉過山角,已非瀑布
,乃是一道急流,我坐在這鐵舟之中,扳動鐵槳,在急湍中逆流而上,一次送一人
,兩次就送兩人上去。」
黃蓉道:「啊,原來如此。告辭了!」站起身來,扶著郭靖轉身就走。郭靖一
拱手,不再言語。那漁人見二人下山,只怕金娃娃逃走,飛奔到茅舍中去安放。黃
蓉道:「快搶鐵舟鐵槳,轉過山角下水!」郭靖一怔,道:「這……這不大好罷?
」黃蓉道:「好,你愛做君子,那就做君子罷!」
「救蓉兒要緊,還是做正人君子要緊?」瞬息之間,這念頭在腦海中連閃幾次
,一時沉吟難決,卻見黃蓉已快步向上而行,這時哪裡還容得他細細琢磨,不由自
主的舉起鐵舟,急奔轉過山角,喝一聲:「起!」用力擲入瀑布的上游。
鐵舟一經擲出,他立即搶起鐵槳,挾在左腋之下,右手橫抱黃蓉,只見鐵舟已
順著水流衝到跟前,同時聽到耳後暗器聲響,當即低頭讓過暗器,湧身前躍,雙雙
落入舟中。一枚暗器打中黃蓉背心,給背囊中包著的軟蝟甲彈開。這時水聲轟轟,
只聽得那漁人高聲怒吼,已分辨不出他叫些什麼,眼見鐵舟隨著瀑布即將流至山石
邊緣,若是衝到了邊緣之外,這一瀉如注,自非摔得粉身碎骨不可,郭靖左手鐵槳
急忙揮出,用力一扳,鐵舟登時逆行了數尺。他右手放下黃蓉,鐵槳再是一扳,那
舟又向上逆行了數尺。
那漁人站在水旁戟指怒罵,風聲水聲中隱隱聽到甚麼「臭丫頭!」「小賤人!
」之聲,黃蓉嘻嘻而笑,道:「他仍當你是好人,淨是罵我。」
郭靖全神貫注的扳舟,哪裡聽到她說話,雙膀使力,揮槳與激流相抗。那鐵舟
翹起了頭鼓浪逆行。此處水流雖不如瀑布般猛沖而下,卻也極是急促,郭靖划得面
紅氣促,好幾次險些給水沖得倒退下去,到後來水勢略緩,他又悟到了用槳之法,
以左右互搏的心法,雙手分使「神龍擺尾」那一招。每一槳出去,都用上降龍十八
掌的剛猛之勁,掌力直透槳端,左一槳「神龍擺尾」,右一槳「神龍擺尾」,把鐵
舟推得宛似順水而行一般。黃蓉讚道:「就是讓那漁人來划,也未必能有這麼快!
」
又行一陣,划過兩個急灘,一轉彎,眼前景色如畫,清溪潺潺,水流平穩之極
,幾似定住不動。那溪水寬約丈許,兩旁垂柳拂水,綠柳之間夾植著無數桃樹,若
在春日桃花盛開之時,想見一片錦繡,繁華耀眼。這時雖無桃花,但水邊生滿一叢
叢白色小花,芳香馥郁。靖蓉二人心曠神怡,料想不到這高山之巔竟然別有一番天
地。溪水碧綠如玉,深難見底,郭靖持住槳柄頂端,將鐵槳豎直下垂,想探知溪底
究有多深,突然間一股大力衝到,他未曾防備,鐵槳幾欲脫手,原來溪面水平如鏡
,底下卻有一股無聲的激流。
那鐵舟緩緩向前駛去,綠柳叢間時有飛鳥鳴囀。黃蓉嘆道:「若是我的傷難以
痊可,那就葬身此處,不再下去了。」郭靖正想說幾句話相慰,鐵舟忽然鑽入了一
個山洞。洞中香氣更濃,水流卻又湍急,只聽得一陣嗤嗤之聲不絕。郭靖道:「那
是甚麼聲音?」黃蓉搖搖頭道:「我也不知道。」
眼前陡亮,鐵舟已然出洞,兩人不禁同聲喝采:「好!」原來洞外是個極大的
噴泉,高達二丈有餘,奔雪濺玉,一條巨大的水柱從石孔中直噴上來,飛入半空,
嗤嗤之聲就是從噴泉發出。那溪水至此而止,這噴泉顯是下面溪水與瀑布的源頭了
。
郭靖扶著黃蓉上了岸,將鐵舟拉起放在石上,回過頭來,卻見水柱在太陽照耀
下映出一條眩目奇麗的彩虹。當此美景,二人縱有百般讚美之意,卻也不知說甚麼
話好,只是手攜著手,並肩坐在石上,胸中一片明淨,再無別念,看了半晌,忽聽
得彩虹後傳出一陣歌聲。
只聽他唱的是個「山坡羊」的曲兒:「城池俱壞,英雄安在?雲龍幾度相交代
?想興衰,苦為懷。唐家才起隋家敗,世態有如雲變改。疾,也是天地差!遲,也
是天地差!」
那「山坡羊」小曲于宋末流傳民間,到處皆唱,調子雖一,曲詞卻隨人而作,
何止千百?惟語句大都俚俗。黃蓉聽得這首曲子感慨世事興衰,大有深意,心下暗
暗喝采。只見唱曲之人從彩虹後轉了出來,左手提著一捆松柴,右手握著一柄斧頭
,原來是個樵夫。黃蓉立時想起瑛姑柬帖中所云:「若言求醫,更犯大忌,未登其
堂,已先遭漁樵耕讀之毒手矣。」當時不明「漁樵耕讀」四字說的是甚麼,現下想
來,捉金娃娃的是個漁人,此處又見樵子,那麼漁樵耕讀想來必是段皇爺手下的四
個弟子或親信了,不禁暗暗發愁:「闖過那漁人一關已是好不容易。這樵子歌聲不
俗,瞧來決非易與。那耕讀二人,又不知是何等人物?」只聽那樵子又唱道:「天
津橋上,憑欄遙望,舂陵王氣都凋喪。樹蒼蒼,水茫茫,雲台不見中興將,千古轉
頭歸滅亡。功,也不久長!名,也不久長!」
他慢慢走近,隨意向靖、蓉二人望了一眼,宛如不見,提起斧頭便在山邊砍柴
。黃蓉見他容色豪壯,神態虎虎,舉手邁足間似是大將軍有八面威風。若非身穿粗
布衣裳而在這山林間樵柴,必當他是個叱吒風雲的統兵將帥,心中一動:「師父說
南帝段皇爺是雲南大理國的皇帝,這樵子莫非是他朝中猛將?只是他歌中詞語,卻
何以這般意氣蕭索?」又聽他唱道:「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裡潼關路。望
西都,意踟躕。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
當聽到最後兩句,黃蓉想起父親常道:「甚麼皇帝將相,都是害民惡物,改朝
換姓,就只苦了百姓!」不禁喝了聲采:「好曲兒!」
那樵子轉過身來,把斧頭往腰間一插,問過:「好?好在哪裡?」
黃蓉欲待相答,忽想:「他愛唱曲,我也來唱個,『山坡羊』答他。」當下微
微一笑,低頭唱道:「青山相待,白雲相愛。夢不到紫羅袍共黃金帶。一茅齋,野
花開,管甚誰家興廢誰成敗?陋巷單瓢亦樂哉。貧,氣不改!達,志不改!」
她料定這樵子是個隨南帝歸隱的將軍,昔日必曾手綰兵符,顯赫一時,是以她
唱的這首曲中極贊糞土功名、山林野居之樂,其實她雖然聰明伶俐,畢竟不是文人
學士,能在片刻之間便作了這樣一首好曲子出來。她在桃花島上時曾聽父親唱過此
曲,這時但將最後兩句改了幾個字,以推崇這樵子當年富貴時的功業。只是她傷後
缺了中氣,聲音未免過弱。常言道:「千穿萬穿,馬屁不穿!」這一首小曲兒果然
教那樵子聽得心中大悅,他見靖、蓉二人乘鐵舟、挾鐵槳溯溪而上,自必是山下那
漁人所借的舟槳,心曠神怡之際,當下也不多問,向山邊一指,道:「上去罷!」
只見山邊一條手臂粗細的長藤,沿峰而上。靖、蓉二人仰頭上望,見山峰的上
半截隱入雲霧之中,不知峰頂究有多高。
兩人所唱的曲子,郭靖聽不懂一半,聽那樵子放自己上去,實不明是何原因,
只怕他又起變卦,當下更不打話,背起黃蓉,雙手握著長藤,提氣而上。他雙臂交
互攀援,爬得甚是迅捷,片刻之間,離地已有十餘丈,隱隱聽得那樵子又在唱曲,
甚麼「……當時紛爭今何處?贏,都變作土!輸,都變作土!」
黃蓉伏在他背上笑道:「靖哥哥,依他說,咱們也別來求醫啦。」郭靖愕然,
問道:「怎麼?」黃蓉道:「反正人人都是要死的,治好了,都變作土!治不好,
都變作土!」郭靖道:「呸,別聽他的。」黃蓉輕輕唱道:「活,你背著我!死,
你背著我!」
隨著黃蓉低宛的歌聲,兩人已鑽入雲霧之中,放眼白茫茫一片,雖當盛暑,身
上卻已頗感寒意。黃蓉嘆道:「眼前奇景無數,就算治不好,也不枉了一場奔波。
」郭靖道:「蓉兒,你別再說死啦活啦,成不成?」黃蓉低低一笑,在他頭頸中輕
輕吹氣。郭靖只感頸中又熱又癢,叫道:「你再胡鬧!我一個失手,兩個兒一齊摔
死。」黃蓉笑道:「好啊,這次可不是我說死啦活啦!」
郭靖一笑,無話可答,愈爬愈快,突見那長藤向前伸,原來已到了峰頂,剛踏
上平地,猛聽得轟隆一聲巨響,似是山石崩裂,又聽得牛鳴連連,接著一個人大聲
吆喝。郭靖奇道:「這麼高的山上也有牛,可當真怪了!」負著黃蓉,循聲奔去。
黃蓉道:「漁樵耕讀麼,耕田就得有牛。」
一言甫畢,只見山坡上一頭黃牛昂首鳴叫,所處形勢卻極怪異。那牛仰天臥在
一塊岩石上,四足掙扎,站不起來,那石搖搖欲墮,下面一人擺起了丁字步,雙手
托住岩石,只要一鬆手,勢必連牛帶石一起跌入下面深谷。那人所站處又是一塊突
出的懸岩,無處退讓,縱然捨得那牛不要,但那岩石壓將下來,不是斷手,也必折
足。瞧這情勢,必是那牛爬在坡上吃草,失足跌將下來,撞鬆岩石,那人便在近處
,搶著托石救牛,卻將自己陷入這狼狽境地。黃蓉笑道:「適才唱罷『山坡羊』,
轉眼又見『山坡牛』!」
那山峰頂上是塊平地,開墾成二十來畝山田,種著禾稻,一柄鋤頭拋在田邊,
托石之人上身赤膊,腿上泥污及膝,顯見那牛跌下時他正在耘草。黃蓉放眼察看,
心中琢磨:「此人自然是漁樵耕讀中的『耕』了。這頭牛少說也有三百斤上下,岩
石的份量瞧來也不在那牛之下,雖有一半靠著山坡,但那人穩穩托住,也算得是神
力驚人。」郭靖將她往地下一放,奔了過去。黃蓉急叫:「慢來,別忙!」但郭靖
救人要緊,挨到農夫身邊,蹲下身去舉手托住岩石,道:「我托著,你先去將牛牽
開!」
那農夫手上陡輕,還不放心郭靖有偌大力氣托得起黃牛與大石,當下先鬆右手
,側過身子,左手仍然托在石底。
郭靖腳下踏穩,運起內勁,雙臂向上奮力挺舉,大石登時高起尺許,那農夫左
手也就鬆了。
他稍待片刻,見那大石並不壓將下來,知道郭靖盡可支撐得住,這才彎腰從大
石下鑽過,躍上山坡,要去牽開黃牛,不自禁向郭靖望了一眼,瞧瞧這忽來相助之
人卻是何方英雄,一瞧之下,不由得大為詫異,但見他只是個十八、九歲的少年,
實無驚人之處,雙手托著黃牛大石,卻又顯得並不如何吃力。
那農夫自負膂力過人,看來這少年還遠在自己之上,不覺大起疑心,再向坡下
望去,見一個少女倚在石旁,神情委頓,似患重病,懷疑更甚,向郭靖道:「朋友
,到此何事?」郭靖道:「求見尊師。」那農夫道:「為了何事?」
郭靖一怔,還未回答,黃蓉側身叫道:「你快牽牛下來,慢慢再問不遲。他一
個失手,豈不連人帶牛都摔了下去?」
那農夫心想:「這二人來求見師父,下面兩位師兄怎無響箭射上?若是硬闖兩
關,武功自然了得。這時正好乘他鬆手不得,且問個明白。」於是又問:「來求我
師父治病?」郭靖心道:「反正在下面已經說了,也就不必瞞他。」
當下點點頭。那農夫臉色微變,道:「我先去問問。」說著也不去牽牛,從坡
上躍下地來。郭靖大叫:「喂,你快先幫我把大石推開再說!」那農夫笑道:「片
刻即回。」
黃蓉見這情狀,早已猜知那農夫心意,存心要耗卻郭靖的氣力,待他托著大石
累到精疲力盡,再來援手,那時要攆二人下山,可說易如反掌,只恨自己傷後力氣
全失,無法相助推開大石,但見那農夫飛步向前奔去,不知到何時才再回來,心中
又氣又急,叫道:「喂,大叔,快回來。」
那農夫停步笑道:「他力氣很大,托個一時三刻不會出亂子,放心好啦。」
黃蓉心中更怒,暗道:「靖哥哥好意相救,你卻叫他鑽進圈套,竟說要他托個
一時三刻。我且想個甚麼法兒也來損你一下。」眉尖微蹙,早有了主意,叫道:「
大叔,你要去問過尊師,那也該當。這裡有一封信,是家師洪七公給尊師的,相煩
帶去。那農夫聽得洪七公名字,」咦「了一聲,道:「原來姑娘是九指神丐弟子。
這位小哥也是洪老前輩門下的嗎?難怪恁地了得。」說著走近來取信。
黃蓉點頭道:「嘿,他是我師哥,也不過有幾百斤蠻力,說到武功,可遠遠及
不上大叔了。」慢慢打開背囊,假裝取信,卻先抖出那副軟蝟甲來,回頭向郭靖望
了一眼,臉露驚惶神色,叫道:「啊喲,不好,他手掌要爛啦,大叔,快想法兒救
他一救。」
那農夫一怔,隨即笑道:「不礙事。信呢?」伸手只待接信。黃蓉急道:「你
不知道,我師哥正在練劈空掌,兩隻手掌昨晚浸過醋,還沒散功,壓得久了,手掌
可就毀啦。」她在桃花島時曾跟父親練過劈空掌,知道練功的法門。
那農夫雖不會這門功夫,但他是名家弟子,見聞廣博,知道確有此事,心想:
「若是無端端傷了九指神丐的弟子,不但師父必定怪罪,我心中可也過意不去,何
況他又是好意出手救我。只是不知道這小姑娘的話是真是假,只怕她行使詭計,卻
是騙我去放他下來。」
黃蓉見他沉吟未決,拿起軟蝟甲一抖,道:「這是桃花島至寶軟蝟甲,刀劍不
損,請大叔去給他墊在肩頭,再將大石壓上,那麼他既走不了,身子又不受損,豈
非兩全其美?否則你毀了他的手掌,我師父豈肯干休?定會來找你師父算帳。」那
農夫倒也聽見過軟蝟甲的名字,將信將疑的接過手來。黃蓉見他臉上仍有不信之色
,道:「我師父教我,不可對人說謊,怎敢欺騙大叔?大叔若是不信,便在這甲上
砍幾刀試試。」
那農夫見她臉上一片天真無邪,心道:「九指神丐是前輩高人,言如金玉,我
師父提到時向來十分欽佩。瞧這小姑娘模樣,確也不是撒謊之人。」只是為了師父
安危,絲毫不敢大意,從腰間拔出短刀,在軟蝟甲上砍了幾刀,那甲果然紋絲不傷
,真乃武林異寶,這時再無懷疑,道:「好,我去給他墊在肩頭就是。」他哪知黃
蓉容貌冰雪無邪,心中卻是鬼計多端,當下拿著軟蝟甲,挨到郭靖身旁,將甲披在
他的右肩,雙手托住大石,臂上運勁,挺起大石,說道:「你鬆手罷,用肩頭抗住
。」
黃蓉扶著山石,凝目瞧著二人,眼見那農夫托起大石,叫道:「靖哥哥,飛龍
在天!」郭靖只覺手上一鬆,又聽得黃蓉呼叫,更無餘暇去想,立時右掌前引,左
掌從右手腕底穿出,使一招降龍十八掌中的「飛龍在天」,人已躍在半空,右掌復
又翻到左掌之前,向前一撲,落在黃蓉身旁,那軟蝟甲兀自穩穩的放在肩頭,只聽
那農夫破口大罵,回頭看時,又見他雙手上舉,托著大石動也不能動了。
黃蓉極是得意,道:「靖哥哥,咱們走罷。」回頭向那農夫道:「你力氣很大
,托個一時三刻不會出亂子,放心好啦。」
那農夫罵道:「小丫頭,使這勾當算計老子!你說九指神丐言而有信,哼,他
老人家一世英名,都讓你這小丫頭給毀了。」黃蓉笑道:「毀甚麼啊?師父叫我不
能撒謊,可是我爹爹說騙騙人沒甚麼大不了。我愛聽爹爹的話,我師父可拿我沒法
子。」那農夫怒道:「你爹爹是誰?」黃蓉道:「咦,我不是給你試過軟蝟甲麼?
」那農夫大罵:「該死,該死!原來鬼丫頭是黃老邪的鬼女兒。我怎麼這生胡塗?
」
黃蓉笑道:「是啊,我師父言出如山,他是從來不騙人的。這件事難學得緊,
我也不想學他。我說,還是我爹爹教得對呢!」說著格格而笑,牽著郭靖的手徑向
前行。
注:散曲發源於北宋神宗熙寧、元豐年間,宋金時即已流行民間。惟本回樵子
及黃蓉所唱「山坡羊」為元人散曲,系屬晚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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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一燈大師】
兩人順著山路向前走去,行不多時,山路就到了盡頭,前面是條寬約尺許的石
樑,橫架在兩座山峰之間,雲霧籠罩,望不見盡處。若是在平地之上,尺許小徑又
算得了甚麼,可是這石樑下臨深谷,別說行走,只望一眼也不免膽戰心驚。黃蓉嘆
道:「這位段皇爺藏得這麼好,就算誰和他有潑天仇恨,找到這裡,也已先消了一
半氣。」郭靖道:「那漁人怎麼說段皇爺已不在塵世了?可好教人放心不下。」黃
蓉道:「這也當真猜想不透,瞧他模樣,不像是在撒謊,又說咱們師父是親眼見段
皇爺死的。」郭靖道:「到此地步,只是有進無退。」蹲低身子背起黃蓉,使開輕
功提縱術,走上石樑。
石梁凹凸不平,又加終年在雲霧之中,石上溜滑異常,走得越慢,反是越易傾
跌。郭靖提氣快步而行,奔出七、八丈,黃蓉叫道:「小心,前面斷了。」郭靖也
已看到那石樑忽然中斷,約有七、八尺長的一個缺口,當下奔得更快,借著一股衝
力,飛躍而起。黃蓉連經凶險,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笑道:「靖哥哥,你飛得可
沒白雕兒穩呢。」
奔一段,躍過一個缺口,接連過了七個斷崖,眼見對面山上是一大片平地,忽
聽書聲朗朗,石樑已到盡頭,可是盡頭處卻有一個極長缺口,看來總在一丈開外,
缺口彼端盤膝坐著一個書生,手中拿了一卷書,正自朗誦。那書生身後又有一個短
短的缺口。
郭靖止步不奔,穩住身子,登感不知所措:「若要縱躍而過,原亦不難,只是
這書生占住了衝要,除了他所坐之處,別地無可容足。」於是高聲說道:「晚輩求
見尊師,相煩大叔引見。」那書生搖頭晃腦,讀得津津有味,於郭靖的話似乎全沒
聽見。郭靖提高聲音再說一遍,那書生仍是充耳不聞。郭靖低聲道:「蓉兒,怎麼
辦?」
黃蓉蹙眉不答,她一見那書生所坐的地勢,就知此事甚為棘手,在這寬不逾尺
的石樑之上,動上手即判生死,縱然郭靖獲勝,但此行是前來求人,如何能出手傷
人?見那書生全不理睬,不由得暗暗發愁,再聽他所讀的原來是一部最平常不過的
「論語」,只聽他讀道:「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
沂,風乎舞雩,詠而歸。」讀得興高采烈,一誦三嘆,確似在春風中載歌載舞,喜
樂無已。
黃蓉心道:「要他開口,只有出言相激。」當下冷笑一聲,說道:「『論語』
縱然讀了千遍,不明夫子微言大義,也是枉然。」
那書生愕然止讀,抬起頭來,說道:「甚麼微言大義,倒要請教。」黃蓉打量
那書生,見他四十來歲年紀,頭戴逍遙巾,手揮折疊扇,頦下一叢漆黑的長鬚,確
是個飽學宿儒模樣,於是冷笑道:「閣下可知孔門弟子,共有幾人?」
那書生笑道:「這有何難?孔門弟子三千,達者七十二人。」黃蓉問道:「七
十二人中有老有少,你可知其中冠者幾人,少年幾人?」那書生愕然道:「『論語
』中未曾說起,經傳中亦無記載。」黃蓉道:「我說你不明經書上的微言大義,豈
難道說錯了?剛才我明明聽你讀道: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五、六得三十,
成年的是三十人,六七四十二,少年是四十二人。兩者相加,不多不少是七十二人
。瞧你這般學而不思,嘿,殆哉,殆哉!」
那書生聽她這般牽強附會的胡解經書,不禁啞然失笑,可是心中也暗服她的聰
明機智,笑道:「小姑娘果然滿腹詩書,佩服佩服。你們要見家師,為著何事?」
黃蓉心想:「若說前來求醫,他必多方留難。可是此話又不能不答,好,他既
在讀『論語』,我且掉幾句孔夫子的話來搪塞一番。」於是說道:「聖人,吾不得
而見之矣!得見君子者,斯可矣。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那書生仰天大笑,半晌方止,說道:「好,好,我出三道題目考考你,若是考
得出,那就引你們去見我師父。倘有一道不中式,只好請兩位從原路回去了。」黃
蓉道:「啊喲,我沒讀過多少書,太難的我可答不上來。」那書生笑道:「不難,
不難。我這裡有一首詩,說的是在下出身來歷,打四個字兒,你倒猜猜看。」黃蓉
道:「好啊,猜謎兒,這倒有趣,請念罷!」
那書生捻鬚吟道:「六經蘊籍胸中久,一劍十年磨在手……」黃蓉伸了伸舌頭
,說道:「文武全才,可了不起!」那書生一笑接吟:「杏花頭上一枝橫,恐泄天
機莫露口。一點累累大如斗,卻掩半床無所有。完名直待掛冠歸,本來面目君知否
?」
黃蓉心道:「『完名直待掛冠歸,本來面目君知否?』瞧你這等模樣,必是段
皇爺當年朝中大臣,隨他掛冠離朝,歸隱山林,這又有何難猜?」便道:「『六』
字下面一個『一』一個『十』,是個『辛』字。『杏』字上加橫、下去『口』,是
個『未』字。半個『床』字加『大』加一點,是個『狀』字。『完』掛冠,是個『
元』字。辛未狀元,失敬失敬,原來是位辛未科的狀元爺。」
那書生一呆,本以為這字謎頗為難猜,縱然猜出,也得耗上半天,在這窄窄的
石樑之上,那少年武功再高,只怕也難以久站,要叫二人知難而退,乖乖的回去,
豈知黃蓉竟似不加思索,隨口而答,不由得驚訝異常,心想這女孩兒原來絕頂聰明
,倒不可不出個極難的題目來難難她,四下一望,見山邊一排棕櫚,樹葉隨風而動
,宛若揮扇,他是狀元之才,即景生情,於是搖了搖手中的折疊扇,說道:「我有
一個上聯,請小姑娘對對。」
黃蓉道:「對對子可不及猜謎兒有趣啦,好罷,我若不對,看來你也不能放我
們過去,你出對罷。」
那書生揮扇指著一排棕櫚道:「風擺棕櫚,千手佛搖折疊扇。」這上聯既是即
景,又隱然自抬身分。
黃蓉心道:「我若單以事物相對,不含相關之義,未擅勝場。」游目四顧,只
見對面平地上有一座小小寺院,廟前有一個荷塘,此時七月將盡,高山早寒,荷葉
已然凋了大半,心中一動,笑道:「對子是有了,只是得罪大叔,說來不便。」那
書生道:「但說不妨。」黃蓉道:「你可不許生氣。」那書生道:「自然不氣。」
黃蓉指著他頭上戴的逍遙巾道:「好,我的下聯是:『霜凋荷葉,獨腳鬼戴逍遙巾
』。「這下聯一說,那書生哈哈大笑,說道:「妙極,妙極!不但對仗工整,而且
敏捷之至。」
郭靖見那蓮梗撐著一片枯凋的荷葉,果然像是個獨腳鬼戴了一頂逍遙巾,也不
禁笑了起來。黃蓉笑道:「別笑,別笑,一摔下去,咱倆可成了兩個不戴逍遙巾的
小鬼啦!」
那書生心想:「尋常對子是定然難不倒她的了,我可得出個絕對。」猛然想起
少年時在塾中讀書之時,老師曾說過一個絕對,數十年來無人能對得工整,說不得
,只好難她一難,於是說道:「我還有一聯,請小姑娘對個下聯:『琴瑟琵琶,八
大王一般頭面』。「黃蓉聽了,心中大喜:「琴瑟琵琶四字中共有八個王字,原是
十分難對。只可惜這是一個老對,不是你自己想出來的。爹爹當年在桃花島上閒著
無事,早就對出來了。我且裝作好生為難,逗他一逗。」於是皺起了眉頭,作出愁
眉苦臉之狀。那書生見難倒了她,甚是得意,只怕黃蓉反過來問他,於是說在頭裡
:「這一聯本來極難,我也對不工穩。不過咱們話說在先,小姑娘既然對不出,只
好請回了。」
黃蓉笑道:「若說要對此對,卻有何難?只是適才一聯已得罪了大叔,現在這
一聯是一口氣要得罪漁、樵、耕、讀四位,是以說不出口。」那書生不信,心道:
「你能對出已是千難萬難,豈能同時又嘲諷我師兄弟四人?」說道:「但求對得工
整,取笑又有何妨?」黃蓉笑道:「既然如此,我告罪在先,這下聯是:『魑魅魍
魎,四小鬼各自肚腸』。「那書生大驚,站起身來,長袖一揮,向黃蓉一揖到地,
說道:「在下拜服。」黃蓉回了一禮,笑道:「若不是四位各逞心機要阻我們上山
,這下聯原也難想。」
原來當年黃藥師作此對時,陳玄風、曲靈風、陸乘風、馮默風四弟子隨侍在側
,黃藥師以此與四弟子開個玩笑。
其時黃蓉尚未出世,後來聽父親談及,今日卻拿來移用到漁、樵、耕、讀四人
身上。
那書生哼了一聲,轉身縱過小缺口,道:「請罷。」
郭靖站著靜聽兩人賭試文才,只怕黃蓉一個回答不出,前功盡棄,待見那書生
讓道,心中大喜,當下提氣躍過缺口,在那書生先前坐處落足一點,又躍過了最後
那小缺口。
那書生見他負了黃蓉履險如夷,心中也自嘆服:「我自負文武雙全,其實文不
如這少女,武不如這少年,慚愧啊慚愧。」側目再看黃蓉,只見她洋洋得意,想是
女孩兒折服了一位飽學的狀元公,掩不住的心中喜悅之情,心想:「我且取笑她一
番,好教她別太得意了!」於是說道:「姑娘文才雖佳,行止卻是有虧。」黃蓉道
:「倒要請教。」
那書生道:「『孟子』書中有云:『男女授受不親,禮也。』瞧姑娘是位閨女
,與這位小哥並非夫妻,卻何以由他負在背上?孟夫子只說嫂溺,叔可援之以手。
姑娘既沒有掉在水裡,又非這小哥的嫂子,這樣背著抱著,實是大違禮教。「黃蓉
心道:「哼,靖哥哥和我再好,別人總知道他不是我丈夫。陸乘風陸師哥這麼說,
這位狀元公又這麼說。」當下小嘴一扁,說道:「孟夫子最愛胡說八道,他的話怎
麼也信得的?」
那書生怒道:「孟夫子是大聖大賢,他的話怎麼信不得?」黃蓉笑吟道:「乞
丐何曾有二妻?鄰家焉得許多雞?當時尚有周天子,何事紛紛說魏齊?」那書生越
想越對,呆在當地,半晌說不出話來。
原來這首詩是黃藥師所作,他非湯武、薄周孔,對聖賢傳下來的言語,挖空了
心思加以駁斥嘲諷,曾作了不少詩詞歌賦來諷刺孔孟。孟子講過一個故事,說齊人
有一妻一妾而去乞討殘羹冷飯,又說有一個人每天要偷鄰家一隻雞。
黃藥師就說這兩個故事是騙人的。這首詩最後兩句言道:戰國之時,周天子尚
在,孟子何以不去輔佐王室,卻去向梁惠王、齊宣王求官做?這未免是大違聖賢之
道。
那書生心想:「齊人與攘雞,原是比喻,不足深究,但最後這兩句,只怕起孟
夫子於地下,亦難自辯。」又向黃蓉瞧了一眼,心道:「小小年紀,怎恁地精靈古
怪?」當下不再言語,引著二人向前走去。經過荷塘之時,見到塘中荷葉,不禁又
向黃蓉一望。黃蓉噗哧一笑,轉過頭去。
那書生引二人走進廟內,請二人在東廂坐了,小沙彌奉上茶來。那書生道:「
兩位稍候,待我去稟告家師。」郭靖道:「且慢!那位耕田的大叔,在山坡上手托
大石,脫身不得,請大叔先去救了他。」那書生吃了一驚,飛奔而出。
黃蓉道:「可以拆開那黃色布囊啦。」郭靖道:「啊,你若不提,我倒忘了。
」忙取出黃囊拆開,只見囊裡白紙上並無一字,卻繪了一幅圖,圖上一個天竺國人
作王者裝束,正用刀割切自己胸口肌肉,全身已割得體無完膚,鮮血淋漓。他身前
有一架天平,天平一端站著一隻白鴿,另一邊堆了他身上割下來的肌肉,鴿子雖小
,卻比大堆肌肉還要沉重。天平之旁站著一頭猛鷹,神態凶惡。這圖筆法頗為拙劣
,黃蓉心想:「那瑛姑原來沒學過繪畫,字倒寫得不錯,這幅圖卻如小孩兒塗鴉一
般。」瞧了半天,不明圖中之意。郭靖見她竟也猜想不出,自己也就不必多耗心思
,當下將圖折起,握在掌中。
只聽殿上腳步聲響,那農夫怒氣沖沖,扶著書生走向內室,想是他被大石壓得
久了,累得精疲力盡。約莫又過了一盞茶時分,一個小沙彌走了進來,雙手合十,
行了一禮,說道:「兩位遠道來此,不知有何貴幹?」郭靖道:「特來求見段皇爺
,相煩通報。」那小沙彌合十道:「段皇爺早已不在塵世,累兩位空走一趟。且請
用了素齋,待小僧恭送下山。」
郭靖大失所望,心想千辛萬苦的到了此間,仍是得到這樣一個回復,這便如何
是好?可是黃蓉見了廟宇,已猜到三成,這時見到小沙彌神色,更猜到了五、六成
,從郭靖手中接過那幅圖畫,說道:「弟子郭靖、黃蓉求見。盼尊師念在九指神丐
與桃花島故人之情,賜見一面。這一張紙,相煩呈給尊師。」小沙彌接過圖畫,不
敢打開觀看,合十行了一禮,轉身入內。
這一次他不久即回,低眉合十道:「恭請兩位。」郭靖大喜,扶著黃蓉隨小沙
彌入內。那廟宇看來雖小,裡邊卻甚進深。三人走過一條青石鋪的小徑,又穿過一
座竹林,只覺綠蔭森森,幽靜無比,令人煩俗盡消。竹林中隱著三間石屋。小沙彌
輕輕推開屋門,讓在一旁,躬身請二人進屋。
郭靖見小沙彌恭謹有禮,對之甚有好感,向他微笑示謝,然後與黃蓉並肩而入
。只見室中小几上點著一爐檀香,几旁兩個蒲團上各坐一個僧人。一個肌膚黝黑,
高鼻深目,顯是天竺國人。另一個身穿粗布僧袍,兩道長長的白眉從眼角垂了下來
,面目慈祥,眉間雖隱含愁苦,但一番雍容高華的神色,卻是一望而知。那書生與
農夫侍立在他身後。
黃蓉此時再無懷疑,輕輕一拉郭靖的手,走到那長眉僧人之前,躬身下拜,說
道:「弟子郭靖、黃蓉,參見師伯。」郭靖心中一愕,當下也不暇琢磨,隨著她爬
在地下,著力磕了四個響頭。
那長眉僧人微微一笑,站起身來,伸手扶起二人,笑道:「七兄收得好弟子,
藥兄生得好女兒啊。聽他們說,」說著向農夫與書生一指,「兩位文才武功,俱遠
勝於我的劣徒,哈哈,可喜可賀。」
郭靖聽了他的言語,心想:「這口吻明明是段皇爺了,只是好端端一位皇帝,
怎麼變成了和尚?他們怎麼又說他已不在塵世?可教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蓉兒
怎麼又知道他就是段皇爺?」只聽得那僧人又向黃蓉道:「你爹爹和你師父都好罷
?想當年在華山絕頂與你爹爹比武論劍,他尚未娶親,不意一別二十年,居然生下
了這麼俊美的女兒。你還有兄弟姊妹嗎?你外祖是哪一位前輩英雄?」
黃蓉眼圈一紅,說道:「我媽就只生我一個,她早已去世啦,外祖父是誰我也
不知道。」那僧人道:「啊。」輕拍她肩膀安慰,又道:「我入定了三日三夜,剛
才回來,你們到久了罷?」黃蓉尋思:「瞧他神色,倒是很喜歡見到我們,那麼,
一路阻攔,不令我們上山,都是他弟子們的主意了。」當下答道:「弟子也是剛到
。幸好幾位大叔在途中多方留難,否則就算早到了,段師伯入定未回,也是枉然。
」
那僧人呵呵笑道:「他們就怕我多見外人。其實,你們又哪裡是外人了?小姑
娘一張利口,確是家學淵源。段皇爺早不在塵世啦,我現下叫作一燈和尚。你師父
親眼見我皈依三寶,你爹爹只怕不知罷?」
郭靖這時方才恍然大悟:「原來段皇爺剃度做了和尚,出了家便不是俗世之人
,因此他弟子說段皇爺早已不在塵世,我師父親眼見他皈佛為僧,若是命我等前來
找他,自然不會再說來見段皇爺,必是說來見一燈大師。蓉兒真是聰明,一見他面
就猜到了。」只聽黃蓉說道:「我爹爹並不知曉。我師父也沒向弟子說知。」
一燈笑道:「是啊,你師父的口多入少出,吃的多,說的少,老和尚的事他決
計不會跟人說起。你們遠來辛苦,用過了齋飯沒有?咦!」說到這裡突然一驚,拉
著黃蓉的手走到門口,讓她的臉對著陽光,細細審視,越看神色越是驚訝。
郭靖縱然遲鈍,也瞧出一燈大師已發覺黃蓉身受重傷,心中酸楚,突然雙膝跪
地,向他連連磕頭。一燈伸手往他臂下一抬,郭靖只感一股大力欲將他身子掀起,
不敢運勁相抗,隨著來力勢頭,緩緩的站起身來,說道:「求大師救她性命!」
一燈適才這一抬,一半是命他不必多禮,一半卻是試他功力,這一抬只使了五
成力,若覺他抵擋不住,立時收勁,也決不致將他掀個筋斗,如抬他不動,當再加
勁,只這一抬之間,就可明白對方武功深淺,豈知郭靖竟是順著來勢站起,將他勁
力自然而然的化解了,這比抬他不動更令一燈吃驚,暗道:「七兄收的好徒弟啊,
無怪我徒兒甘拜下風。」
這時郭靖說了一句:「求大師救她性命!」一言方畢,突然立足不穩,身子不
由自主的向前踏了一步,急忙運勁站定,可是已心浮氣粗,滿臉漲得通紅,心中大
吃一驚:「一燈大師的功力竟持續得這麼久!我只道已經化除,哪知他借力打力,
來勁雖解,隔了片刻之後,我自己的反力卻將我這麼向前推出,若是當真動手,我
這條小命還在嗎?東邪西毒,南帝北丐,當真是名不虛傳。」這一下拜服得五體投
地,胸中所思,臉上即現。
一燈見他目光中露出又驚又佩的神色,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練
到你這樣,也已不容易了啊。」這時他拉著黃蓉的手尚未放開,一轉頭,笑容立斂
,低聲道:「孩子,你不用怕,放心好啦。」扶著她坐在蒲團之上。
黃蓉一生之中從未有人如此慈祥相待,父親雖然愛憐,可是說話行事古裡古怪
,平時相處,倒似她是一個平輩好友,父女之愛卻是深藏不露,這時聽了一燈這幾
句溫暖之極的話,就像忽然遇到了她從未見過面的親娘,受傷以來的種種痛楚委屈
苦忍已久,到這時再也克制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一燈大師柔聲安慰:
「乖孩子,別哭別哭!你身上的痛,伯伯一定給你治好。」哪知他越是說得親切,
黃蓉心中百感交集,哭得越是厲害,到後來抽抽噎噎的竟是沒有止歇。
郭靖聽他答應治傷,心中大喜,一轉頭間,忽見那書生與農夫橫眉凸睛、滿臉
怒容的瞪著自己,當即心中歉然:「我們來到此處,全憑蓉兒使詐用智,無怪他們
發怒。只是一燈大師如此慈和,他的弟子卻定要阻攔,不知是何緣故。」
只聽一燈大師道:「孩子,你怎樣受的傷,怎樣找到這裡,慢慢說給伯伯聽。
」當下黃蓉收淚述說,將怎樣誤認裘千仞為裘千丈、怎樣受他雙掌推擊等情說了。
一燈聽到鐵掌裘千仞的名字時,眉頭微微一皺,但隨即又神定氣閒的聽著。黃蓉述
說之時,一直留心察看著一燈大師的神情,他雖只眉心稍蹙,卻也逃不過她的眼睛
﹔待講到如何在森林黑沼中遇到瑛姑、她怎樣指點前來求見,一燈大師的臉色在一
瞬間又是一沉,似乎突然想到了一件痛心疾首的往事。
黃蓉便即住口,過了片刻,一燈大師嘆了口氣,問道:「後來怎樣?」黃蓉接
著述說漁、樵、耕、讀的諸般留難,樵子是輕易放他們上來的,著實將他誇獎了幾
句,對其餘三人卻加油添醬的都告了一狀,只氣得書生與農夫二人更加怒容滿臉。
郭靖幾次插口道:「蓉兒,別瞎說,那位大叔沒這麼凶!」可是她在一燈面前撒嬌
使賴,張大其辭,把一燈身後兩弟子只聽得臉上一陣紅一陣青,礙於在師尊面前,
卻不敢接一句口。
一燈大師連連點頭,道:「咳,對待遠客,怎可如此?這幾個孩兒對朋友真是
無禮,待會我叫他們向你兩個賠不是。」
黃蓉向那書生與農夫瞪了一眼,甚是得意,口中不停,直說到怎樣進入廟門,
道:「後來我把那幅圖畫給你看,你叫我進來,他們才不再攔我。」一燈奇道:「
甚麼圖畫?」黃蓉道:「就是那幅老鷹啦、鴿子啦、割肉啦的畫。」
一燈道:「你交給誰了?」黃蓉還未回答,那書生從懷中取了出來,雙手捧住
,說道:「在弟子這裡。剛才師父入定未回,是以還沒呈給師父過目。」
一燈伸手接過,向黃蓉笑道:「你瞧。若是你不說,我就看不到啦。」慢慢打
開那幅畫來,一瞥之間,已知圖中之意,笑道:「原來人家怕我不肯救你,拿這畫
來激我,那不是忒也小覷了老和尚麼?」黃蓉一轉頭,見那書生與農夫臉上又是焦
急又是關切,心中大是起疑:「幹麼他們聽到師父答應給我治病,就如要了他們命
根子似的,難道治病的藥是至寶靈丹,實在捨不得麼?」
回過頭來,卻見一燈在細細審視那畫,隨即拿到陽光下透視紙質,輕輕彈了幾
下,臉上大有懷疑之色,對黃蓉道:「這是瑛姑畫的麼?」黃蓉道:「是啊。」一
燈沉吟半晌,又問:「你親眼瞧見她畫的?」黃蓉知道其中必有蹊蹺,回想當時情
景,說道:「瑛姑書寫之時,背向我們,我只見她筆動,卻沒親眼見到她書畫。」
一燈道:「你說還有兩隻布囊,囊中的柬帖給我瞧瞧。」郭靖取了出來,一燈看了
,神色微變,低聲道:「果真如此。」
他把三張柬帖都遞給黃蓉,道:「藥兄是書畫名家,你家學淵源,必懂鑒賞,
倒瞧瞧這三張柬帖有何不同。」黃蓉接過手來一看,就道:「這兩張柬帖只是尋常
玉版紙,畫著圖畫的卻是舊繭紙,向來甚是少見。」
一燈大師點頭道:「嗯,書畫我是外行,你看這幅畫功力怎樣?」黃蓉細細瞧
了幾眼,笑道:「伯伯還裝假說外行呢!你早就瞧出這畫不是瑛姑繪的啦。」
一燈臉色微變,說道:「那麼當真不是她繪的了?我只是憑事理推想,並非從
畫中瞧出。」黃蓉拉著他手臂道:「伯怕你瞧,這兩張柬帖中的字筆致柔弱秀媚,
圖畫中的筆法卻瘦硬之極。嗯,這幅圖是男人畫的,對啦,定是男人的手筆,這人
全無書畫素養,甚麼間架、遠近一點也不懂,可是筆力沉厚遒勁,直透紙背……這
墨色可舊得很啦,我看比我的年紀還大。」
一燈大師嘆了口氣,指著竹几上一部經書,示意那書生拿來。那書生取將過來
,遞在師父手中。黃蓉見經書封面的黃簽上題著兩行字道:「大莊嚴論經。馬鳴菩
薩造。西域龜茲三藏鳩摩羅什譯。」心道:「他跟我講經,那我可一竅不通啦。」
一燈隨手將經書揭開,將那幅畫放在書旁,道:「你瞧。」黃蓉「啊」的一聲低呼
,說道:「紙質一樣。」一燈點了點頭。郭靖不懂,低聲問道:「甚麼紙質一樣?
」黃蓉道:「你細細比較,這經書的紙質和那幅畫不是全然相同麼?」郭靖仔細看
時,果見經書的紙質粗糙堅厚,雜有一條條黃絲,與畫紙一般無異,道:「當真是
一樣的,那又怎樣?」黃蓉不答,眼望一燈大師,待他解釋。
一燈大師道:「這部經書是我師弟從西域帶來送我的。」靖蓉二人自和一燈大
師說話之後,一直未留心那天竺僧人,這時齊向他望去,只見他盤膝坐在蒲團之上
,對各人說話似乎充耳不聞。一燈又道:「這部經是以西域的紙張所書,這幅畫也
是西域的紙張。你聽說過西域白駝山之名麼?」黃蓉驚道:「西毒歐陽鋒?」一燈
緩緩點頭,道:「不錯,這幅畫正是歐陽鋒繪的。」
一聽此言,郭靖、黃蓉俱都大驚,一時說不出話來。
一燈微笑道:「這位歐陽居士處心積慮,真料得遠啊。」黃蓉道:「伯伯,我
不知這畫是老毒物繪的,這人定然不懷好意。」一燈微笑道:「一部九陰真經,也
瞧得恁大。」黃蓉道:「這畫和九陰真經有關麼?」一燈見她興奮驚訝之下,頰現
暈紅,其實已吃力異常,只是強運內力撐住,於是伸手扶住她右臂,說道:「這事
將來再說,先治好你的傷要緊。」當下扶著她慢慢走向旁邊廂房,將到門口,那書
生和農夫突然互使個眼色,搶在門口,同時跪下,說道:「師父,待弟子給這位姑
娘醫治。」
一燈搖頭道:「你們功力夠麼?能醫得好麼?」那書生和農夫道:「弟子勉力
一試。」一燈大師臉色微沉,道:「人命大事,豈容輕試?」那書生道:「這二人
受奸人指使來此,決無善意。師父雖然慈悲為懷,也不能中了奸人毒計。」一燈大
師嘆了口氣道:「我平日教了你們些甚麼來?你拿這畫好生瞧瞧去。」說著將畫遞
給了他。那農夫磕頭道:「這畫是西毒繪的,師父,是歐陽鋒的毒計。」說到後來
,神態惶急,淚流滿面。
靖、蓉二人都是大惑不解:「醫傷治病,怎地有恁大關係?」
一燈大師輕聲道:「起來,起來,別讓客人心中不安。」他聲調雖然和平,但
語氣卻極堅定。二弟子知道無可再勸,只得垂頭站起。一燈大師扶著黃蓉進了廂房
,向郭靖招手道:「你也來。」
郭靖跟著進房。一燈將門上卷著的竹簾垂了下來,點了一根線香,插在竹几上
的爐中。
房中四壁蕭然,除一張竹几外,只地下三個蒲團。一燈命黃蓉在中間一個蒲團
上坐了,自行盤膝坐在她身旁的蒲團上,向竹簾望了一眼,對郭靖道:「你守著房
門,別讓人進來,即令是我的弟子,也不得放入。」郭靖答應了。一燈閉了雙眼,
忽又睜眼說道:「他們若要硬闖,你就動武好了。關係你師妹的性命,要緊,要緊
。」郭靖道:「是!」心下更是大惑不解:「他的弟子對他這般敬畏,怎敢違抗師
命,硬闖進來?」
一燈轉頭對黃蓉道:「你全身放鬆,不論有何痛癢異狀,千萬不可運氣抵禦。
」黃蓉笑道:「我就算自己已經死啦。」一燈一笑,道:「女娃兒當真聰明。」當
即閉目垂眉,入定運功,當那線香點了一寸來長,忽地躍起,左掌撫胸,右手伸出
食指,緩緩向她頭頂百會穴上點去。黃蓉身不由主的微微一跳,只覺一股熱氣從頂
門直透下來。
一燈大師一指點過,立即縮回,只見他身子未動,第二指已點向她百會穴後一
寸五分處的後頂穴,接著強間、腦戶、風府、大椎、陶道、身柱、神道、靈台一路
點將下來,一枝線香約燃了一半,已將她督脈的三十大穴順次點到。
郭靖此時武功見識俱已大非昔比,站在一旁見他出指舒緩自如,收臂瀟洒飄逸
,點這三十處大穴,竟使了三十般不同手法,每一招卻又都是堂廡開廓,各具氣像
,江南六怪固然未曾教過,九陰真經的「點穴篇」中亦未得載,真乃見所未見,聞
所未聞,只瞧得他神馳目眩,張口結舌,只道一燈大師是在顯示上乘武功,哪裡想
到他正以畢生功力替黃蓉打通周身的奇經八脈。
督脈點完,一燈坐下休息,待郭靖換過線香,又躍起點在她任脈的二十五大穴
,這次使的卻全是快手,但見他手臂顫動,猶如蜻蜓點水,一口氣尚未換過,已點
完任脈各穴,這二十五招雖然快似閃電,但著指之處,竟無分毫偏差。郭靖驚佩無
已,心道:「咳,天下竟有這等功夫!」
待點到陰維脈的一十四穴,手法又自不同,只見他龍行虎步,神威凜凜,雖然
身披袈裟,但在郭靖眼中看來,哪裡是個皈依三寶的僧人,真是一位君臨萬民的皇
帝。陰維脈點完,一燈大師徑不休息,直點陽維脈三十二穴,這一次是遙點,他身
子遠離黃蓉一丈開外,倏忽之間,欺近身去點了她頸中的風池穴,一中即離,快捷
無倫。
郭靖心道:「當與高手爭搏之時,近鬥凶險,若用這手法,既可克敵,又足保
身,實是無上妙術。」凝神觀看一燈的趨退轉折,搶攻固然神妙,尤難的卻是在一
攻而退,魚逝兔脫,無比靈動,忽然心想:「那瑛姑和我拆招之時,身法滑溜之極
,與大師這路點穴法有三分相像,倒似是跟大師學的一般,但高下卻是差得遠了。
」
再換兩枝線香,一燈大師已點完她陰蹻、陽蹻兩脈,當點至肩頭巨骨穴時,郭
靖突然心中一動:「啊,《九陰真經》中何嘗沒有?只不過我這蠢才一直不懂而已
。」心中暗誦經文,但見一燈大師出招收式,依稀與經文相合,只是經文中但述要
旨,一燈大師的點穴法卻更有無數變化。一燈大師此時宛如現身說法,以神妙武術
揭示《九陰真經》中的種種秘奧。郭靖未得允可,自是不敢去學他一陽指的指法,
然於真經妙旨,卻已大有所悟。
最後帶脈一通,即是大功告成。那奇經七脈都是上下交流,帶脈卻是環身一周
,絡腰而過,狀如束帶,是以稱為帶脈。這次一燈大師背向黃蓉,倒退而行,反手
出指,緩緩點她章門穴。這帶脈共有八穴,一燈出手極慢,似乎點得甚是艱難,口
中呼呼喘氣,身子搖搖晃晃,大有支撐不住之態。郭靖吃了一驚,見一燈額上大汗
淋漓,長眉梢頭汗水如雨而下,要待上前相扶,卻又怕誤事,看黃蓉時,她全身衣
服也忽被汗水濕透,顰眉咬唇,想是在竭力忍住痛楚。
忽然刷得一聲,背後竹簾捲起,一人大叫:「師父!」搶進門來。郭靖心中念
頭尚未轉定,已使一招「神龍擺尾」,右掌向後揮出,拍的一聲,擊在那人肩頭,
隨即回過身來,只見一人身子搖晃,踉蹌退了兩步,正是那個漁人。他鐵舟、鐵槳
被奪,無法自溪水中上峰,只得遠兜圈子,多走了二十餘里,從山背迂迴而上。待
得趕到,聽得師父已在為那小姑娘治傷,情急之下,便即闖入,意欲死命勸阻,不
料被郭靖一招推出,正欲再上,樵子、農夫、書生三人也已來到門外。
那書生怒道:「完啦,還阻攔什麼?」郭靖回過頭來,只見一燈大師已盤膝坐
上蒲團,臉色慘白,僧袍盡濕,黃蓉卻已跌倒,一動也不動,不知生死。郭靖大驚
,搶過去扶起,鼻中先聞到一陣腥臭,看她臉時,白中泛青,全無血色,然一層隱
隱黑氣卻已消逝,伸手探她鼻息,但覺呼吸沉穩,當下先放心了大半。
漁、樵、耕、讀四弟子圍坐在師父身旁,不發一言,均是神色焦慮。
郭靖凝神望著黃蓉,見她臉色漸漸泛紅,心中更喜,豈知那紅色愈來愈甚,到
後來雙頰如火,再過一會,額上汗珠滲出,臉色又漸漸自紅至白。這般轉了三會,
發了三次大汗,黃蓉「嚶」的一聲低呼,睜開雙眼,說道:「靖哥哥,爐子呢,咦
,冰呢?」郭靖聽她說話,喜悅無已,顫聲道:「甚麼爐子?冰?」黃蓉四下一望
,搖了搖頭,笑道:「啊,我做了個惡夢,夢到歐陽鋒啦,歐陽克啦,裘千仞啦,
他們把我放到爐子裡燒烤,又拿冰來冰我,等我身子涼了,又去烘火,咳,真是怕
人。咦,伯伯怎麼啦?」
一燈緩緩睜眼,笑道:「你的傷好啦,休息一兩天,別亂走亂動,那就沒事。
」黃蓉道:「我全身沒一點力氣,手指頭兒也懶得動。」那農夫橫眉怒目,向她瞪
了一眼。黃蓉不理,向一燈道:「伯伯,你費這麼大的勁醫我,一定累得厲害,我
有依據爹爹秘方配製的九花玉露丸,你服幾丸,好不好?」一燈喜道:「好啊,想
不到你帶有這補神健體的妙藥。那年華山論劍,個個鬥得有氣沒力,你爹爹曾分給
大家一起服食,果然靈效無比。」郭靖忙從黃蓉衣囊中取出那小袋藥丸,呈給一燈
。樵子趕到廚下取來一碗清水,書生將一袋藥丸盡數倒在掌中,遞給師父。
一燈笑道:「哪用得著這許多?這藥丸調製不易,咱們討一半吃罷。」那書生
急道:「師父,就把世上所有靈丹妙藥搬來,也還不夠呢。」一燈拗不過他,自感
內力耗竭,於是從他手中將數十粒九花玉露丸都吞服了,喝了幾口清水,對郭靖道
:「扶你師妹去休息兩日,下山時不必再來見我。嗯,有一件事你們須得答應我。
」
郭靖拜倒在地,咚咚咚咚,連磕四個響頭。黃蓉平日對人嘻皮笑臉,就算在父
親、師父面前,也是全無小輩規矩,這時卻向一燈盈盈下拜,低聲道:「伯伯活命
之德,侄女不敢有一時一刻忘記。」
一燈微笑道:「還是轉眼忘了的好,也免得心中牽掛。」回過頭來對郭靖道:
「你們這番上山來的情景,不必向旁人說起,就算對你師父,也就別提。」郭靖正
自盤算如何接洪七公上山求他治傷,聽了此言,不禁愕然怔住,說不出話來。
一燈微笑道:「以後你們也別再來了,我們大伙兒日內就要搬家。」郭靖忙道
:「搬到哪裡去?」一燈微笑不語。黃蓉心道:「傻哥哥,他們就是因為此處的行
蹤被咱們發見了,因此要搬場,怎能對你說?」想到一燈師徒在此一番辛苦經營,
為了受自己之累,須得全盤捨卻,更是歉然無已,心想此恩此德只怕終身難報了,
也難怪漁、樵、耕、讀四人要竭力阻止自己上山,想到此處,向四弟子望了一眼,
要想說幾句話賠個不是。一燈大師臉色突變,身子幾下搖晃,伏倒在地。
四弟子和靖、蓉大驚失色,同時搶上扶起,只見他臉上肌肉抽動,似在極力忍
痛。六人心中惶急,垂手侍立,不敢作聲。過了一盞茶時分,一燈臉上微露笑容,
向黃蓉道:「孩子,這九花玉露丸是你爹爹親手調製的麼?」黃蓉道:「不是,是
我師哥陸乘風依著爹爹的秘方所制。」一燈道:「你可曾聽爹爹說過,這丸藥服得
過多反為有害麼?」黃蓉大吃一驚,心道:「難道這九花玉露丸有甚不妥?」忙道
:「爹爹曾說服得越多越好,只是調製不易,他自己也不捨得多服。」
一燈低眉沉思半晌,搖頭道:「你爹爹神機妙算,人所難測,我怎猜想得透?
難道是他要懲治你陸師兄,給了他一張假方?又難道你陸師兄與你有仇,在一包藥
丸之中雜了幾顆毒藥?」眾人聽到「毒藥」兩字,齊聲驚呼。那書生道:「師父,
你中了毒?」一燈微笑道:「好得有你師叔在此,再厲害的毒藥也害不死人。」
四弟子怒不可抑,向黃蓉罵道:「我師父好意相救,你膽敢用毒藥害人?」
四人團團將靖蓉圍住,立刻就要動手。
這下變起倉卒,郭靖茫然無措,不知如何是好。黃蓉聽一燈問第一句話,即知
是九花玉露丸出了禍端,瞬息之間,已將自歸雲莊受丸起始的一連串事件在心中查
察了一遍,待得想到在黑沼茅屋之中,瑛姑曾拿那丸藥到另一室中細看,隔了良久
方才出來,心中登時雪亮,叫道:「伯伯,我知道啦,是瑛姑。」一燈道:「又是
瑛姑?」黃蓉當下把在黑沼茅屋中的情狀說了一遍,並道:「她叮囑我千萬不可再
服這丸藥,自然因為她在其中混入了外形相同的毒丸。」那農夫厲聲道:「哼,她
待你真好,就怕害死了你。」
黃蓉想到一燈已服毒丸,心中難過萬分,再無心緒反唇相稽,只低聲道:「倒
不是怕害死我,只怕我服了毒丸,就害不到伯伯了。」一燈只嘆道:「孽障,孽障
。」臉色隨即轉為慈和,對靖、蓉三人道:「這是我命中該當遭劫,與你們全不相
干,就是那瑛姑,也只是要了卻從前的一段因果。你們去休息幾天,好好下山去罷
。我雖中毒,但我師弟是療毒聖手,不用掛懷。」說著閉目而坐,再不言語。
靖、蓉二人躬身下拜,只見一燈大師滿臉笑容,輕輕揮手,兩人不敢再留,慢
慢轉身出去。那小沙彌候在門外,領二人到後院一間小房休息。房中也是全無陳設
,只放著兩張竹榻,一張竹几。
不久兩個老和尚開進齋飯來,說道:「請用飯。」黃蓉掛念一燈身子,問道:
「大師好些了麼?」一個老和尚尖聲道:「小僧不知。」俯身行禮,退了出去。郭
靖道:「聽這兩人說話,我還道是女人呢。」黃蓉道:「是太監,定是從前服侍段
皇爺的。」郭靖「啊」了一聲,兩人滿腹心事,哪裡吃得下飯去。
禪院中一片幽靜,萬籟無聲,偶然微風過處,吹得竹葉簌簌作聲,過了良久,
郭靖道:「蓉兒,一燈大師的武功可高得很哪。」黃蓉「嗯」了一聲。郭靖又道:
「咱們師父、你爹爹、周大哥、歐陽鋒、裘千仞這五人武功再高,卻也未必勝過一
燈大師。」黃蓉道:「你說這六人之中,誰能稱得上天下第一?」郭靖沉吟半晌道
:「我看各有各的獨到造詣,實在難分高下。這一門功夫是這一位強些,那一門功
夫又是那一位厲害了。」黃蓉道:「若說文武全才、博學多能呢?」郭靖道:「那
自然要推你爹爹啦。」黃蓉甚是得意,笑靨如花,忽然嘆了口氣道:「因此這就奇
啦。」
郭靖忙問:「奇什麼?」黃蓉道:「你想,一燈大師這麼高的本領,漁、樵、
耕、讀四位弟子又都非泛泛之輩,他們何必這麼戰戰兢兢的躲在這深山之中?為甚
麼聽到有人來訪,就如大禍臨頭般的害怕?當世六大高手之中,只有西毒與裘鐵掌
或許是他的對頭,但這二人各負盛名,難道能不顧身分、聯手來跟他為難麼?」郭
靖道:「蓉兒,就算歐陽鋒與裘千仞聯手來尋仇,現下咱們也不怕。」黃蓉奇道:
「怎麼?」
郭靖臉上現出忸怩神色,頗感不好意思。黃蓉笑道:「咦!怎麼難為情起來啦
?」郭靖道:「一燈大師武功決不在西毒之下,至少也能打成平手,我瞧他的反手
點穴法似乎正是蛤蟆功的剋星。」黃蓉道:「那麼裘千仞呢?漁、樵、耕、讀四人
可不是他對手。」郭靖道:「不錯,在洞庭君山和鐵掌峰上,我都曾和他對過一掌
,若是打下去,五十招之內,或許能和他拼成平手,但一百招之後,多半便擋不住
了。今日我見了一燈大師替你治傷的點穴手法……」黃蓉大喜,搶著說道:「你就
學會了?你能勝過那該死的裘鐵掌?」
郭靖道:「你知我資質魯鈍,這點穴功夫精深無比,哪能就學會了?何況大師
又沒說傳我,我自然不能學。不過看了大師的手法,於《九陰真經》本來不明白的
所在,又多懂了一些。要勝過裘鐵掌是不能的,但要和他多耗些時刻,想來也還可
以。」黃蓉嘆道:「可惜你忘了一件事。」郭靖道:「什麼?」黃蓉道:「大師中
了毒,不知何時能好。」郭靖默然,過了一陣,恨恨的道:「那瑛姑恁地歹毒。」
忽然叫道:「啊,不好!」
黃蓉嚇了一跳,道:「什麼?」郭靖道:「你曾答應瑛姑,傷癒之後陪她一年
,這約守是不守?」黃蓉道:「你說呢?」郭靖道:「若是不得她指點,咱們定然
找不到一燈大師,你的傷勢那就難說得很……」黃蓉道:「甚麼難說的很?乾脆就
說我的小命兒一定保不住。你是大丈夫言出如山,必是要我守約的了。」她想到郭
靖不肯背棄與華箏所訂的婚約,不禁黯然垂頭。
這些女兒家的心事,郭靖實是捉摸不到半點,黃蓉已在泫然欲泣,他卻是渾渾
噩噩的不知不覺,只道:「那瑛姑說你爹爹神機妙算,勝她百倍,就算你肯傳授術
數之學,終是難及你爹爹的皮毛,那幹麼還是要你陪她一年?」黃蓉掩面不理。郭
靖還未知覺,又問一句,黃蓉怒道:「你這傻瓜,甚麼也不懂!」
郭靖不知她何以忽然發怒,被她罵得摸不著頭腦,只道:「蓉兒!我本是個傻
瓜,這才求你跟我說啊。」黃蓉惡言出口,原已極為後悔,聽他這麼柔聲說話,再
也忍耐不住,伏在他的懷裡哭了出來。郭靖更是不解,只得輕輕拍著她的背脊安慰
。
黃蓉拉起郭靖衣襟擦了擦眼淚,笑道:「靖哥哥,是我不好,下次我一定不罵
你啦。」郭靖道:「我本來是傻瓜,你說說有甚麼相干?」黃蓉道:「唉,你是好
人,我是壞姑娘。我跟你說,那瑛姑和我爹爹有仇,本來想精研術數武功,到桃花
島找我爹爹報仇,後來見術數不及我,武功不及你,知道報仇無望,於是想把我作
為抵押,引我爹爹來救。這樣反客為主,她就能布設毒計害他啦。」
郭靖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道:「啊,一點兒也不錯,這約是不能守的了。」
黃蓉道:「怎麼不守?當然要守。」郭靖奇道:「咦?」黃蓉道:「瑛姑這女人厲
害得緊,瞧她在九花玉露丸中混雜毒丸加害一燈大師的手段,就可想見其餘。此女
不除,將來終是爹爹的大患。她要我相陪,那就陪她,現下有了提防,決不會再上
她當,不管她有甚麼陰謀毒計,我總能一一識破。」郭靖道:「唉,那可如伴著一
頭老虎一般。」黃蓉正要回答,忽聽前面禪房中傳來數聲驚呼。
兩人對望一眼,凝神傾聽,驚呼聲卻又停息。郭靖道:「不知大師身子怎地?
」黃蓉搖了搖頭。郭靖又道:「你吃點飯,下歇一陣。」黃蓉仍是搖頭,忽道:「
有人來啦!」
果然聽得幾個人腳步響,從前院走來,一人氣忿忿的道:「那小丫頭鬼計多端
,先宰了她。」聽聲音正是那農夫。靖、蓉二人吃了一驚,又聽那樵子的聲音道:
「不可魯莽,先問問清楚。」那農夫道:「還問什麼?兩個小賊必是師父的對頭派
來的。咱們宰一個留一個。要問,問那傻小子就成了。」說話之間,漁、樵、耕、
讀四人已到了門外,他們堵住了出路,說話也不怕靖、蓉二人聽見。
郭靖更不遲疑,一招「亢龍有悔」,出掌向後壁推去,只聽轟隆隆一聲響亮,
半堵土牆登時推倒。他俯身負起黃蓉,從半截斷牆上躍了出去,人在空中,那農夫
出手如風,倏來抓他左腿。黃蓉左手輕揮,往農夫掌背「陽池穴」上拂去,這是她
家傳的「蘭花拂穴手」,雖然傷後無力,但這一拂輕靈飄逸,認穴奇準,卻也是非
同小可。那農夫精熟點穴功夫,眼見她手指如電而至,吃了一驚,急忙回手相格,
穴道終於未被拂中,但就這麼慢得一慢,郭靖已負著黃蓉躍出後牆。
他只奔出數步,叫一聲苦,原來禪院後面長滿了一人來高的荊棘,密密麻麻,
倒刺橫生,實是無路可走,回過頭來,卻見漁、樵、耕、讀四人一字排開,攔在身
前。郭靖朗聲道:「尊師命我們下山,各位親耳所聞,卻為何違命攔阻?」
那漁人瞪目而視,聲如雷震,說道:「我師慈悲為懷,甘願捨命相救,你……
」靖、蓉二人驚道:「怎地捨命相救?」那漁人與農夫同時「呸」的一聲,那書生
冷笑道:「姑娘之傷是我師捨命相救,難道你們當真不知?」靖蓉齊道:「實是不
知,乞道其詳。」
那書生見二人臉色誠懇,不似作偽,向樵子望了一眼。樵子點了點頭。書生道
:「姑娘身上受了極厲害的內傷,須用一陽指再加上先天功打通奇經八脈各大穴道
,方能療傷救命。自從全真教主重陽真人仙游,當今唯我師身兼一陽指與先天功兩
大神功。但用這功夫為人療傷,本人卻是元氣大傷,五年之內武功全失。」黃蓉「
啊」了一聲,心中既感且愧。
那書生又道:「此後五年之中每日每夜均須勤修苦練,只要稍有差錯,不但武
功難復,而且輕則殘廢,重則喪命。我師如此待你,你怎能喪盡天良,恩將仇報?
」
黃蓉掙下地來,朝著一燈大師所居的禪房拜了四拜,嗚咽道:「伯伯活命之恩
,實不知深厚如此。」
漁、樵、耕、讀見她下拜,臉色稍見和緩。那漁人問道:「你爹爹差你來算計
我師,是否你自己也不知道?」黃蓉怒道:「我爹爹怎能差我來算計伯伯?我爹爹
桃花島主是何等樣人,豈能做這卑鄙齷齪的勾當?」那漁人作了一揖,說道:「倘
若姑娘不是令尊所遣,在下言語冒犯,還望恕罪。」黃蓉道:「哼,這話但教我爹
爹聽見了,就算你是一燈大師的高徒,總也有點兒苦頭吃。」那漁人一哂,道:「
令尊號稱東邪,行事……行事……嘿嘿……我們本想西毒做得出的事,令尊也能做
得出。現下看來,只怕這個念頭轉錯了。」
黃蓉道:「我爹爹怎能和西毒相比?歐陽鋒那老賊幹了甚麼啦?」那書生道:
「好,咱們把一切攤開來說個清楚。回房再說。」
當下六人回入禪房,分別坐下。漁、樵、耕、讀四人所坐地位,若有意若無意
的各自擋住了門窗通路,黃蓉知道是防備自己逃逸,只微微一笑,也不點破。
那書生道:「《九陰真經》的事你們知道麼?」黃蓉道:「知道啊,難道此事
與《九陰真經》又有甚麼干係了?唉,這書當真害人不淺。」不禁想起母親因默寫
經文不成而死。那書生道:「華山首次論劍,是為爭奪真經,全真教主武功天下第
一,真經終於歸他,其餘四位高手心悅誠服,原無話說。那次華山論劍,各逞奇能
,重陽真人對我師的一陽指甚是佩服,第二年就和他師弟到大理來拜訪我師,互相
切磋功夫。」
黃蓉接口道:「他師弟?是老頑童周伯通?」那書生道:「是啊,姑娘年紀雖
小,識得人卻多。」黃蓉道:「你不用讚我。」那書生道:「周師叔為人確是很滑
稽的,但我可不知他叫做老頑童。那時我師還未出家。」黃蓉道:「啊,那麼他是
在做皇帝。」
那書生道:「不錯,全真教主師兄弟在皇宮裡住了十來天,我們四人都隨侍在
側。我師將一陽指的要旨訣竅,盡數說給了重陽真人知道。重陽真人十分喜歡,竟
將他最厲害的先天功功夫傳給了我師。他們談論之際,我們雖然在旁,只因見識淺
陋,縱然聽到,卻也難以領悟。」
黃蓉道:「那麼老頑童呢?他功夫不低啊。」那書生道:「周師叔好動不好靜
,數日在大理皇宮裡東闖西走,到處玩耍,竟連皇后與宮妃的寢宮也不避忌。太監
宮娥們知道他是皇爺的上賓,也就不加阻攔。」黃蓉與郭靖臉露微笑。
那書生又道:「重陽真人臨別之際,對我師言道:『近來我舊疾又發,想是不
久人世,好在先天功已有傳人,再加上皇爺的一陽指神功,世上已有剋制他之人,
就不怕他橫行作怪了。』這時我師方才明白,重陽真人千里迢迢來到大理,主旨是
要將先天功傳給我師,要在他身死之後,留下一個剋制西毒歐陽鋒之人。只因東邪
、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五人向來齊名當世,若說前來傳授功夫,未免對我師
不敬,是以先求我師傳他一陽指,再以先天功作為交換。我師明白了他這番用意之
後,心下好生相敬,當即勤加修練先天功。重陽真人學到一陽指後,在世不久,並
未研習,聽說也沒傳給徒弟。後來我大理國出了一件不幸之事,我師看破世情,落
髮為僧。「黃蓉心想:「段皇爺皇帝不做,甘願為僧,那麼這必是一件極大的傷心
之事,人家不說,可不便相詢。」斜眼見郭靖張口欲問,忙向他使個眼色。郭靖「
噢」的答應一聲,忙閉住了口。
那書生神色黯然,想是憶起了往事,頓了一頓,才接口道:「不知怎的,我師
練成先天功的訊息,終於泄漏了出去。有一日,我這位師兄,」說著向那農夫一指
,續道:「我師兄奉師命出外採藥,在雲南西疆大雪山中,竟被人用蛤蟆功打傷。
」黃蓉道:「那自然是老毒物了。」
那農夫怒道:「不是他還有誰?先是一個少年公子跟我無理糾纏,說這大雪山
是他家的,不許旁人擅自闖入採藥。大雪山周圍千里,哪能是他家的?這人自是有
意向我尋釁無疑。我受了師父教訓,一再忍讓,哪少年卻得寸進尺,說要我向他磕
三百個響頭,才放我下山,我再也忍耐不住,終於和他動起手來。這少年功夫了得
,兩人鬥了半天,也只打得個平手。哪知老毒物突然從山坳邊轉了出來,一言不發
,出掌就將我打成重傷。那少年命人背負了我,送到我師那時所住的天龍寺外。」
黃蓉道:「有人代你報了仇啦,這歐陽公子已給人殺了。」那農夫怒道:「啊
,已經死了,誰殺了他的?」黃蓉道:「咦,別人把你仇家殺了,你還生氣呢。」
那農夫道:「我的仇怨要自己親手來報。」黃蓉嘆道:「可惜你自己報不成了。」
那農夫道:「是誰殺的?」黃蓉道:「那也是個壞人,功夫遠不及那歐陽公子,卻
使詐殺了他。」
那書生道:「殺得好!姑娘,你可知歐陽鋒打傷我師兄的用意麼?」黃蓉道:
「那有甚麼難猜?憑西毒的功夫,一掌就能將你師兄打死了,可是只將他打成重傷
,又送到你師父門前,當然是要大師耗損真力給弟子治傷。依你們說,這一來元氣
耗損,就得以五年功夫來修補,那麼下次華山論劍,大師當然趕不上他啦。」
那書生嘆道:「姑娘果真聰明,可是只猜對了一半。那歐陽鋒的陰毒,人所難
料。他乘我師給師兄治傷之後,玄功未復,竟然暗來襲擊,意圖害死我師……」郭
靖插嘴問道:「一燈大師如此慈和,卻難道也與歐陽鋒結了仇怨麼?」那書生道:
「小哥,你這話可問得不對了。第一,慈悲為懷的好人,跟陰險毒辣的惡人向來就
勢不兩立。第二,歐陽鋒要害人,未必就為了與人有仇。只因他知先天功是他蛤蟆
功的剋星,就千方百計的要想害死我師。」郭靖連連點頭,又問:「大師受了他害
麼?」
那書生道:「我師一見我師兄身上的傷勢,便即洞燭歐陽鋒的奸謀,連夜遷移
,總算沒給西毒找到。我們知他一不做,二不休,決不肯就此罷手,於是四下尋訪
,總算找到了此處這個隱秘的所在。我師功力復元之後,依我們師兄弟說,要找上
白駝山去和西毒算帳,但我師力言不可冤冤相報,不許我們出外生事。好容易安穩
了這些年,哪知又有你倆尋上山來。我們只道既是九指神丐的弟子,想來不能有加
害我師之心,是以上山之時也未全力阻攔,否則拼著四人性命不要,也決不容你們
進入寺門。豈知人無傷虎意,虎有害人心,唉,我師終於還是遭了你們毒手。」說
到這裡,劍眉忽豎,虎虎有威,慢慢站起身來,刷的一聲,腰間長劍出鞘,一道寒
光,耀人眼目。
漁人、樵子、農夫三人同時站起,各出兵刃,分占四角。
黃蓉道:「我來相求大師治病之時,實不知大師這一舉手之勞,須得耗損五年
功力。那藥丸中混雜了毒丸,更是受旁人陷害。大師恩德,天高地厚,我就算是全
無心肝,也不能恩將仇報。」
那漁人厲聲道:「那你們為甚麼乘著我師功力既損、又中劇毒之際,引他仇人
上山?」
靖、蓉二人大吃一驚,齊聲道:「沒有啊!」那漁人道:「還說沒有?我師一
中毒,山下就接到那對頭的玉環,若非先有勾結,天下那有這等巧事?」黃蓉道:
「甚麼玉環?」那漁人怒道:「還在裝痴喬呆!」雙手鐵槳一分,左槳橫掃,右槳
直戳,分向靖、蓉二人打到。
郭靖本與黃蓉並肩坐在地下蒲團之上,眼見雙槳打到,躍起身來右手勾抓揮出
,拂開了橫掃而來的鐵槳,左手跟著伸過去抓住槳片,上下一抖。這一抖中蘊力蓄
勁,甚是凌厲,那漁人只覺虎口酸麻,不由自主的放脫了槳柄。郭靖回過鐵槳,當
的一聲,與農夫的鐵耙相交,火花四濺,隨即又將鐵槳遞回漁人手中。漁人一愕,
順手接過,右膀運力,與樵子的斧頭同時擊下。郭靖雙掌後發先至,挾著一股勁風
,襲向二人胸前。那書生識得降龍十八掌的狠處,急叫:「快退。」
漁人與樵子是名師手下高徒,武功非比尋常,這兩招均未用老,疾忙收勢倒退
,猛地裡身子一頓,倒退之勢陡然被抑,原來手中兵刃已被郭靖掌力反引而前,無
可奈何,只得撤手,先救性命要緊。郭靖接過鐵槳鋼斧,輕輕擲出,叫道:「請接
住了。」
那書生讚道:「好俊功夫!」長劍挺出,斜刺他的右脅。郭靖眼看來勢,心中
微驚,已知一燈四大弟子之中這書生雖然人最文雅,武功卻勝於儕輩,當下不敢怠
慢,雙掌飛舞,將黃蓉與自己籠罩在掌力之下。這一守當真是穩若淵停岳峙,直無
半點破綻,雙掌氣勢如虹,到後來圈子愈放愈大,漁、樵、耕、讀四人被逼得漸漸
向牆壁靠去,別說進攻,連招架也自不易。這時郭靖掌力若吐,四人中必然有人受
傷。
再鬥片刻,郭靖不再加催掌力,敵人硬攻則硬擋,輕擊則輕架,見力消力,始
終穩持個不勝不負的均勢。
那書生劍法忽變,長劍振動,只聽得嗡然作聲,久久不絕,接著上六劍,下六
劍,前六劍,後六劍,左六劍,右六劍,連刺六六三十六劍,正是雲南哀牢山三十
六劍,稱為天下劍法中攻勢凌厲第一。郭靖左掌擋住漁、樵、耕三人的三般兵器,
右掌隨著書生長劍的劍尖上下、前後、左右舞動,盡管劍法變化無窮,他始終以掌
力將劍刺方向逼歪了,每一劍都是貼衣而過,刺不到他一片衣角。
堪堪刺到第三十六劍,郭靖右手中指曲起,扣在拇指之下,看準劍刺來勢,猛
往劍身上彈去。這彈指神通的功夫,黃藥師原可算得並世無雙,當日他與周伯通比
玩石彈、在歸雲莊彈石指點梅超風,都是使的這門功夫。郭靖在臨安牛家村見了他
與全真七子一戰,學到了其中若干訣竅,彈指的手法雖遠不及黃藥師奧妙,但力大
勁厲,只聽得錚的一聲,劍身抖動,那書生手臂酸麻,長劍險些脫手,心中一驚,
向後躍開,叫道:「住手!」
漁、樵、耕三人一齊跳開,只是他們本已被逼到牆邊,無處可退,漁人從門中
躍出,農夫卻跳上半截被推倒的土牆。那樵子將斧頭插還腰中,笑道:「我早說這
兩位未存惡意,你們總是不信。」那書生收劍還鞘,向郭靖一揖,說道:「小哥掌
下容讓,足感盛情。」
郭靖忙躬身還禮,心中卻是不解:「我們本就不存歹意,為何你們起初定是不
信,動了手卻反而信了?」黃蓉見他臉色,料知他的心意,在他耳邊細聲道:「你
若懷有惡意,早已將他們四人傷了。一燈大師此時又怎是你的對手?」郭靖心想不
錯,連連點頭。
那農夫和漁人重行回入寺中。黃蓉道:「但不知大師的對頭是誰?送來的玉環
又是甚麼東西?」那書生道:「非是在下不肯見告,實是我等亦不知情,只知我師
出家與此人大有關連。」黃蓉正欲再問,那農夫突然跳起身來,叫道:「啊也,這
事好險!」漁人道:「什麼?」那農夫指著書生道:「我師治傷耗損功力,他都毫
不隱瞞的說了。若是這兩位不懷好意,我等四人攔阻不住,我師父還有命麼?」
那樵子道:「狀元公神機妙算,若是連這一點也算不到,怎能做大理國的相爺
?他早知兩位是友非敵,適才動手,一來是想試試兩位小朋友的武功,二來是好教
你信服。」那書生微微一笑。農夫和漁人橫了他一眼,半是欽佩,半是怨責。
就在此時,門外足步聲響,那小沙彌走了進來,合十說道:「師父命四位師兄
送客。」各人當即站起。
郭靖道:「大師既有對頭到來,我們怎能就此一走了事?非是小弟不自量力,
卻要和四位師兄齊去打發了那對頭再說。」
漁、樵、耕、讀互望一眼,各現喜色。那書生道:「待我去問過師父。」四人
一齊入內,過了良久方才出來。靖、蓉見到四人臉上情狀,已知一燈大師未曾允可
。果然那書生道:「我師多謝兩位,但他老人家說各人因果,各人自了,旁人插手
不得。」
黃蓉道:「靖哥哥,咱們自去跟大師說話。」二人走到一燈大師禪房門前,卻
見木門緊閉,郭靖打了半天門,全無回音。這門雖然一推便倒,可是他那敢動粗?
那樵子黯然道:「我師是不能接見兩位了。山高水長,咱們後會有期。」郭靖感激
一燈大師,胸口熱血上湧,不能自已,說道:「蓉兒,大師許也罷,不許也罷,咱
們下山,但見山下有人囉唆,先打他一個落花流水再說。」黃蓉道:「此計大妙。
若是大師的對頭十分厲害,咱們死在他的手裡,也算是報了大師的恩德。」郭靖的
話是衝口而出,黃蓉卻是故意提高嗓子,要叫一燈大師聽見。
兩人甫行轉過身子,那木門忽然呀的一聲開了,一名老僧尖聲道:「大師有請
。」郭靖又驚又喜,與黃蓉並肩而入,見一燈和那天竺僧人仍是盤膝坐在蒲團之上
。兩人伏地拜倒,抬起頭來,但見一燈臉色焦黃,與初見時神完氣足的模樣已大不
相同。兩人又是感激,又是難過,不知說甚麼話好。
一燈向門外四弟子道:「大家一起進來罷,我有話說。」
漁、樵、耕、讀走進禪房,躬身向師父師叔行禮。那天竺僧人點了點頭,隨即
低眉凝思,對各人不再理會。一燈大師望著裊裊上升的青煙出神,手中玩弄著一枚
羊脂白玉的圓環。
黃蓉心想:「這明明是女子戴的玉鐲,卻不知大師的對頭送來有何用意。」
過了好一陣,一燈嘆了口氣,向郭靖和黃蓉道:「你倆一番美意,老僧心領了
。中間這番因果,我若不說,只怕雙方有人由此受了損傷,大非老僧本意。你們可
知道我原來是甚麼人?」黃蓉道:「伯伯原來是雲南大理國的皇爺。天南一帝,威
名赫赫,天下誰不知聞?」一燈微微一笑,說道:「皇爺是假的,老僧是假的,『
威名赫赫』更是假的。就是你這個小姑娘,也是假的。」黃蓉不懂他的禪機,睜大
一雙晶瑩澄澈的美目,怔怔的望著他。
一燈緩緩的道:「我大理國自神聖文武帝太祖開國,那一年是丁酉年,比之宋
太祖趙匡胤趙皇爺陳橋兵變、黃袍加身,還早了二十三年。我神聖文武帝七傳而至
秉義帝,他做了四年皇帝,出家為僧,把皇位傳給侄兒聖德帝。後來聖德帝、興宗
孝德帝、保定帝、憲宗宣仁帝,我的父皇景宗正康帝,都是避位出家為僧。自太祖
到我,十八代皇帝之中,倒有七人出家。」
漁、樵、耕、讀都是大理國人,自然知道先代史實。郭靖和黃蓉卻聽得奇怪之
極,心道:「一燈大師不做皇帝做和尚,已令人十分詫異,原來他許多祖先都是如
此,難道做和尚當真比皇帝還要好麼?」
一燈大師又道:「我段氏因緣乘會,以邊地小吏而竊居大位。每一代都自知度
德量力,實不足以當此大任,是以始終戰戰兢兢,不敢稍有隕越。但為帝皇的不耕
而食,不織而衣,出則車馬,入則宮室,這不都是百姓的血汗麼?是以每到晚年,
不免心生懺悔,回首一生功罪,總是為民造福之事少,作孽之務眾,於是往往避位
為僧了。」說到這裡,抬頭向外,嘴角露著一絲微笑,眉間卻有哀戚之意。
六人靜靜的聽著,不敢接嘴,一燈大師豎起左手食指,將玉環套在指上,轉了
幾圈,說道:「但我自己,卻又不是因此而覺迷為僧。這件因由說起來,還是與華
山論劍、爭奪真經一事有關。那一年全真教主重陽真人得了真經,翌年親來大理見
訪,傳我先天功的功夫。他在我宮中住了半月,兩人切磋武功,言談甚是投合,豈
知他師弟周伯通這十多天中悶得發慌,在我宮中東遊西逛,惹出了一場事端。」
黃蓉心道:「這老頑童若不生事,那反而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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