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半枚靈丹】
絕情谷佔地甚廣,群山圍繞之中,方圓三萬餘畝。道路曲折,丘屏壑阻,但
楊過與小龍女展開輕身功夫,按圖而行,片時即到。只見前七八丈處數株大
榆樹交相覆蔭,樹底下是一座燒磚瓦的大窯,圖中指明天竺僧和朱子柳便囚
於此處。
楊過向小龍女道:「你在這裡等著,我進去瞧瞧,裡面煤炭灰土,定然髒得
緊。」弓身走進窯門,一步踏入,迎面一股熱氣撲到,接著聽得有人喝道:
「甚麼人?」楊過道:「谷主有令,來提囚徒。」
那人從磚壁後鑽了出來,奇道:「甚麼?」見是楊過,更是驚疑,道:
「你……我……」楊過見是個綠衣弟子,便道:「谷主命我帶那和尚和那姓朱的
書生出去。」那弟子知道谷主性命是他所救,曾當眾說過要他做女婿,綠萼
又和他交好,此人日後十九會當谷主,倒也不敢得罪,說道:「但……谷主的
令牌呢?」楊過不理,道:「你領我進去瞧瞧。」那人答應,轉身而入。
越過磚壁,熾熱更盛,兩名粗工正在搬堆柴炭,此時雖當嚴寒,這兩人卻上身赤
膊,下身只穿一條牛頭短褲,兀自全身大汗淋漓。那綠衣弟子推開一塊大石,露
出一個小孔。楊過探首張去,只見裡面是間丈許見方的石室,朱子柳面壁而坐,
伸出食指,正在石壁上揮畫,顯是在作畫遣懷,只見他手臂起落瀟洒有致,似乎
寫來極是得意。那天竺僧卻臥在地下,不知死活如何。楊過叫道:「朱大叔,你
好?」
朱子柳回過頭來,笑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悅乎?」楊過暗自佩服,心想他
被困多日,仍然安之若素,臨難則恬然自得,遇救則淡然以嘻,這等胸襟,自己
遠遠不及。問道:「神僧他老人家睡著了麼?」這句話出口,心中突突亂跳,只
因小龍女的生死全都寄託在這天竺僧身上。朱子柳不答,過了一會,才輕輕嘆
道:「師叔他老人家抗寒抗熱的本領,本來遠非我所能及,可是他……」
楊過聽他語意,似乎天竺僧遇上了不測,心下暗驚,不及他說完,便轉頭向那綠
衣弟子道:「快開室門,放他們出來。」那弟子奇道:「鑰匙呢?這鑰匙谷主親
自掌管。若叫你放人,定會將鑰匙交給你。」
楊過心急,喝道:「讓開了!」舉起玄鐵重劍,一劍斬出,喀的一聲響,石壁上
登時穿了一個大洞。那弟子「啊」的一聲叫,嚇得呆了。
楊過直刺三劍,橫劈兩劍,竟將那五寸圓徑的窗孔開成了可容一人出入的大洞。
朱子柳叫道:「楊兄弟,恭賀你武功大進!」彎腰抱起天竺僧,從破孔中送了出
來。楊過伸手接過,觸到天竺僧手臂溫暖,心中一寬,但隨即見他雙目緊閉,心
道:「啊喲,這火浣室中死人也熏得熱了。」
忙伸手探他鼻息,覺得微有呼吸出入。朱子柳跟著從破洞中躍出,說道:「師叔
昏迷了過去,想來並無大礙。」楊過臉上一紅,暗叫:「慚愧!」自知真正關心
的其實並非天竺僧死活,而是自己妻子能否獲救,問道:「大師給熱暈了麼?快
到外面透透氣去。」抱著他走出。
小龍女見三人出來,大喜迎上。楊過道:「找些冷水給大師臉上潑一潑。」朱子
柳道:「不,我師叔是中了情花之毒。」楊過一驚,問道:「中得重不重?」朱
子柳道:「我想不礙事,是師叔自己取了花刺來刺的。」楊過和小龍女大奇,齊
問:「幹麼?」朱子柳嘆道:「我師叔言道:這情花在天竺早已絕種,不知如何
傳入中土。要是流傳出去,為禍大是不小,當年天竺國便有無數人畜死於這花毒
之下。我師叔生平精研療毒之術,但這情花的毒性實在太怪,他入此谷之時,早
知靈丹未必能得,就算得到,也只救得一人,他發願要尋一條解毒之方,用以博
施濟眾。他以身試毒,要確知毒性如何,以便配藥。」
楊過又是驚詫,又是佩服,說道:「佛言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大師為求世
人,不惜干冒大難,實令人欽仰無已。」朱子柳道:「古人傳說,神農嘗百草,
覓藥救人,因時時錯食毒藥,臉為之青。我這位師叔也可說有此胸懷了。」
楊過點頭道:「正是。不知他老人家何時能夠醒轉?」朱子柳道:「他取花自
刺,說道若是所料不錯,三日三夜便可醒轉,屈指算來已將近兩日了。」楊過和
小龍女對望一眼,均想:「他昏迷三日三夜,中毒重極。好在這情花毒性隨人而
異,心中若動男女之情,毒氣性便發作厲害。這位大和尚四大皆空,這一節卻勝
於常人了。」
小龍女道:「你們在這窯中,是那裡找來的情花?」朱子柳道:「我二人被禁入
火浣室中後,有位年輕的姑娘常來探望……」小龍女道:「可是長挑身材、臉色白
嫩、嘴角旁有顆小痣的麼?」朱子柳道:「正是。」小龍女向楊過一笑,對朱子
柳道:「那是谷主之女綠萼姑娘。她聽說兩位是為楊過求藥而來,自是另眼相
看。除了不敢開室釋放之外,你們要甚麼便給甚麼。」朱子柳道:「正是。師叔
要她攀折情花花枝,我請她遞訊出外求救,她一一應允。這火浣室規定每日有一
個時辰焚燒烈火,也因她從中折沖,火勢不旺,我們才抵擋得住。我常問她是
誰,她總不肯說,想不到竟是谷主之女。」小龍女道:「我們所以能尋到這裡,
也是這位姑娘指點的。」
楊過道:「尊師一燈大師也到了。」朱子柳大喜,道:「啊,咱們出去罷。」楊
過眉頭微皺,說道:「就是慈恩和尚也來了,這中間祇怕有點麻煩。」朱子柳奇
道:「慈恩師兄來了,那豈不是好?他兄妹相見,裘谷主總不能不念這份情
誼。」他雖比慈恩先進師門,但慈恩的武功與江湖上的身份本來均可與一燈大師
比肩,點蒼漁隱和朱子柳敬重於他,都尊之為師兄。朱子柳請綠萼傳訊出去求
救,原是盼慈恩前來,兩家得以和好,那知楊過說反增麻煩,甚是不解。
楊過略述慈恩心智失常,以及裘千尺言語相激的情形。朱子柳道:「郭夫人駕臨
谷中,那是最好不過,她權謀機智,天下無雙,況且有我師父主持大局,楊兄弟
你武功又精進如斯,必無他變。我倒是擔心我師叔的身子。」楊過也覺天竺僧的
安危倒是第一等的大事,說道:「還是找個所在,靜候大師恢復知覺。我夫婦和
朱大叔一起守護便了。」朱子柳沉吟道:「卻在那裡好呢?」尋思半晌,總覺這
絕情谷中處處詭秘,難覓隱妥的靜養所在,心念一動,說道:「便在此處。」
楊過一怔,即明其意,笑道:「朱大叔所言大妙,此處看似凶險,其實倒是谷中
最安穩的所在,只要制住在此看守的那幾個綠衣弟子,使他們不能泄漏機密即
可。」朱子柳伸手虛點一指,笑道:「這事容易。」抱起天竺僧,說道:「我們
在這窯中安如磐石,還是請楊兄弟賢夫婦去助我師一臂之力。」
楊過想起一燈重傷未愈,慈恩善惡難測,自己若是只守著天竺僧一人,未免過於
自私,於心難安,眼見朱子柳抱起天竺僧鑽入窯中,便和小龍女重覓舊路回出。
兩人經過一大叢情花之旁,其時正當酷寒,情花固然不華,葉子也已盡落,只餘
下光禿禿的枝幹,甚是難看,樹枝上兀自生滿尖刺。
楊過突然間想起李莫愁來,說道:「情之為物,有時固然極美,有時卻也極醜,
便如你師姊一般。春花早謝,尖刺卻仍能制人死命。」小龍女道:「但盼神僧能
配就治療花毒的妙藥,不但醫好了你,我師姊也可得救。」
楊過心中,卻是盼望天竺僧先治小龍女內臟所中劇毒,想天竺僧昏迷後必能醒
轉,但若竟然不醒,終於死去,那便如何?眼望妻子,心中柔情無限,突然之
間,胸口一陣劇痛。他知乃因救程、陸姊妹,花毒加深之故,生怕小龍女憐惜自
己而難過,於是轉頭瞧著那些光禿禿的花枝,想起情意綿綿之樂,生死茫茫之
苦,不由得痴了。
這時絕情谷大廳之中又是另一番光景。裘千尺出言激兄,語氣越來越是嚴厲。一
燈大師一言不發,任憑慈恩自決。慈恩望望妹子,望望師父,又望望黃蓉,一個
是同胞手足,一個是傳法恩師,另一個卻是殺兄之仇,心中恩仇起伏,善惡交
爭,那裡決得定主意?自幼至老數十手來的大事,在腦海中此來彼去,忽而淚光
瑩瑩,忽而嘴角帶笑,心中這一番火拼,比之他生平任何一場惡戰都為激烈。
陸無雙見楊過出廳後良久不回,反正慈恩心意如何,與她毫不相干,輕輕扯了扯
程英的衣袂,悄步出廳。程英隨後跟出。陸無雙道:「傻蛋到那兒去了?」程英
不答,只道:「他身中花毒,不知傷勢怎樣?」
陸無雙道:「嗯!」心中也甚牽掛,黯然道:「真想不到,他終於和他師父……」
程英黯然道:「這位龍姑娘真美,人又好,也只有這樣的人才,方配得上楊大
哥。」陸無雙道:「你怎知道這龍姑娘人好?你話都沒跟她說過幾句。」
忽聽得背後一個女子聲音冷冷的道:「她腳又不跛,自然很好。」陸無雙伸手拔
出柳葉刀,轉過身來,見說話的人正是郭芙。
郭芙見她拔刀,忙從身後耶律齊的腰間拔出長劍,怒目相向,喝道:「要動手
麼?」
陸無雙笑嘻嘻的道:「幹麼不用自己的劍?」她幼年跛足,引為大恨,旁人也從
不在她面前提起,這次和郭芙鬥口,卻給她數次引「跛足」為諷,心中怒到了極
處,於是也以對方斷劍之事反唇相譏。郭芙怒道:「我便用別人的劍,領教領教
你武功。」說著長劍虛劈,嗡嗡之聲不絕。陸無雙道:「沒上沒下的,原來郭家
孩子對長輩如此無禮。好,今日教訓教訓你,也好讓你知道好歹。」郭芙道:
「呸,你是甚麼長輩了?」陸無雙笑道:「我表姊是你師叔,你若不叫我姑姑,
便得叫阿姨。你問問我表姊去!」說著向程英一指。
郭芙以母親之命,叫過程英一聲「師叔」,心中實是老大不服氣,暗怪外公隨隨
便便心了這樣一個幼徒,又想程英年紀和自己相若,未必有甚麼本領,這時給陸
無雙一頂,說道:「誰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我外公名滿天下,也不知有多少無
恥之徒,想冒充他老人家的徒子徒孫。」
程英雖然生性溫柔,聽了這話也不禁有些生氣,但此時全心全意念著楊過的安
危,無意爭這些閒氣,說道:「表妹,咱們找……找楊大哥去。」陸無雙點頭,向
郭芙道:「你聽明白了沒有?她不是叫我表妹麼?郭大俠和黃幫主名滿天下,也
不知有多少無恥之徒,想冒充他兩位的兒子女兒呢!」說著嘿嘿冷笑,轉身便
走。
郭芙一呆,心想:「有誰要冒充我爹爹媽媽的兒女?」但隨即會過意來:「啊
喲!她是罵我野種來著,罵我不是爹媽親生的女兒。」一聽懂她話中含義,那裡
還忍耐得住?縱身而上,挺劍往她後心刺去。
陸無雙聽得劍刃破風之聲,回刀擋隔,當的一響,手臂微感酸麻。郭芙喝道:
「你罵我是野種麼?」長劍連連進招。陸無雙左擋右架,冷笑道:「郭大俠是忠
厚長者,黃幫主是桃花島主的親女,他二位品德何等高超……」郭芙道:「那還須
說得?也不用你稱讚我爹娘來討好我。」她只道陸無雙真心頌揚她父母,劍招去
勢便緩了,那知陸無雙接著道:「你自己呢?你斬斷楊大哥手臂,不分青紅皂白
的便冤枉好人,這樣的行徑跟郭大俠夫婦有何相似之處?令人不能不起疑心。」
郭芙道:「疑心甚麼?」陸無雙陰陰的道:「你自己想想去。」
耶律齊站在一旁,知道郭芙性子直爽,遠不及陸無雙機靈,口舌之爭定然不敵,
耳聽得數語之間,郭芙便已招架不住,說道:「郭姑娘,別跟她多說了。」他瞧
出郭芙武功在陸無雙之上,不說話只動手,定可取勝。豈料郭芙盛怒之際,沒明
白他的用意,說道:「你別多事!我偏要問她個明白。」
陸無雙向耶律齊瞪了一眼,道:「狗咬呂洞賓,將來有得苦頭給你吃的。」耶律
齊臉上一紅,心知陸無雙已經瞧出自己對郭芙生了情意,這句話是說,這姑娘如
此蠻不講理,祇怕你後患無窮。
郭芙見耶律齊突然臉紅,疑心大起,追問:「你也疑心我不是爹爹、媽媽的親生
女兒?」耶律齊忙道:「不是,不是,咱們走罷,別理會她了。」陸無雙搶著
道:「他自然疑心啊,否則何以要你快走?」郭芙滿臉通紅,按劍不語。耶律齊
祇得明言,說道:「這位陸姑娘說話尖酸刻薄,你要跟她比武便比,不用多
說。」陸無雙搶著道:「他說你笨嘴笨舌,多說話只有多出醜。」
這進郭芙對耶律齊已有情意,便存了患得患失之心,旁人縱然說一句全沒來由的
言語,只要牽涉她意中人,不免要反覆思量,細細嘴嚼,聽陸無雙這麼說,祇怕
耶律齊當真看低了自己。她自幼得父母寵愛,兩個小伴武氏兄弟又對她千依百
順,除了楊過偶然頂撞於她之外,從未跟人如此口角過,今日陡然間遇上了一個
十分厲害的對手,登時處處落於下風,她也已知道說下去只有多受對方陰損,罵
道:「不把你另一隻腳也斬跛了,我不姓郭。」說著運劍如風,向陸無雙刺去。
陸
陸無雙道:「你不用斬我的腳,便已不姓郭了,誰知道你姓張姓李?」轉彎抹
角,仍是罵她「野種」。說話之間,兩人刀劍相交,鬥得甚是激烈。
郭靖夫婦傳授女兒的都是最上乘的功夫。這些武功自紮根基做起,一時難於速
成。郭芙的天資悟性,多似父親而少似母親,因此根基雖好,學的又是正宗武
功,但這時火候未到,許多厲害的殺手還用不出來,饒是如此,陸無雙終究不是
她對手,加之左足跛了,縱躍趨退之際不大靈便。郭芙怒火頭上,招數盡是著眼
於攻她下盤,劍光閃閃,存心要在她右腿上再刺一劍。
程英在旁瞧著,秀眉微蹙,暗想:「表妹罵人雖然刻薄,但這位郭姑娘也太蠻橫
了些,無怪他的右臂會給她斬斷。再鬥下去,表妹的右腿難保。」只見陸無雙不
住倒退,郭芙招招進逼,忽聽得嗤的一聲,陸無雙裙子上劃破了一道口子,跟著
輕叫一聲:「啊喲!」踉蹌倒退,臉色蒼白。郭芙搶上兩步,橫腿掃去。程英見
她得勝後繼續進逼,陸無雙已處險境,當即輕輕縱上,雙手一攔,說道:「郭姑
娘手下容情。」郭芙提起劍來,見刃上有條血痕,知陸無雙腿上已然受傷,得意
洋洋的指著她道:「今日姑娘教訓教訓你,好教你以後不敢再胡說八道。」
陸無雙腿上劍傷疼痛,怒道:「但憑你一把劍,就封得了天下人之口嗎?」她知
郭芙深以父母為榮,偏偏就誣她不是郭靖、黃蓉的女兒。郭芙喝道:「天下人說
甚麼了?」踏上一步,長劍送出,要將劍尖指在她胸口之上。
程英夾在中間,眼見長劍遞到,伸出三指,搭在劍刃的平面,向旁輕輕一推,將
長劍蕩了開去,勸道:「表妹,郭姑娘,咱們身處險地,別作這些無謂之爭
了。」
郭芙挺劍刺出,給她空手輕推,竟爾蕩開,不禁又驚又怒,喝道:「你要幫她是
不是?好好好,你們兩個對付我一個,我也不怕,你抽兵刃罷!」說著長劍指著
程英當胸,欲刺不刺,靜待她抽出腰間玉簫。
程英淡淡一笑,道:「我勸你們別吵,自己怎能會也來爭吵?耶律兄,你也來勸
勸郭姑娘罷!」耶律齊道:「不錯,郭姑娘,咱們身在敵境,還是處處小心為
是。」郭芙急道:「好啊,你不幫我,反而幫外人。」
她見程英淡雅宜人,風姿嫣然,突然動念:「難道他是看上了她?」耶律齊半點
也沒猜到她的念頭,續道:「那慈恩和尚有些古怪,咱們還是瞧瞧令堂去。」
陸無雙只聽得郭芙一句話,見了她臉上神色,立刻便猜到了她的心事,說道:
「我表姊相貌比你美,人品比你溫柔,武功又比你高,你千萬要小心些。」這四
句話每一句都刺中了郭芙的心事,她心頭一震,問道:「我小心些甚麼?」陸無
雙冷笑道:「除非我是傻瓜,我才不歡喜表姊而來歡喜你呢!你橫蠻潑辣,有甚
麼好?」這兩句話說得過於明顯,郭芙如何能忍?長劍晃動,繞過程英,向陸無
雙脅下刺去。
她這一招叫作「玉漏催銀箭」,是黃蓉所授家傳絕技,劍鋒成弧,旁敲側擊,去
勢似乎不急,但劍尖籠罩之處極廣,除非武功高於她的對手以兵刃硬接硬架,否
則極難閃避。程英眉頭一蹙,心道:「這位姑娘怎地盡使這等兇狠招數?我表妹
便算言語上得罪於你,終究不是死仇大敵,怎可不分輕重的便下殺手?」好在黃
藥師也傳過她這路劍法,於此一招的去勢瞭然於胸,當下勁蓄中指,待郭芙劍劃
弧形,錚的一聲響,已將長劍彈落於地。
這一彈程英使的是「彈指神通」功夫,但所得力純在巧勁,只因事先明白對手劍
路,恰于郭芙劍上勁力成虛的一霎之間彈出,否則她兩人功夫只在伯仲之間,單
憑一指之力,可不能彈去郭芙手中兵刃。她跟著左足上前踏住長劍,玉簫出手,
對準了郭芙腰間穴道。彈劍、踏劍、指穴這三下一氣呵成,郭芙被她一佔機先,
處境登時極為尷尬,如俯身搶劍,腰間數處大穴非有一處給點中不可,但若躍後
閃避,長劍是給人家奪定了。她武功雖然不弱,臨陣經驗卻少,一時之間俏臉脹
得通紅,打不定主意。
耶律齊喝道:「喂,這位姑娘,你把我的兵刃踏在地下幹麼?」側身長臂,來抓
玉簫。程英手臂回縮,轉身挽了陸無雙便走。郭芙忙搶起長劍,叫道:「慢走,
你我好好比劃比劃。」陸無雙回頭笑道:「還比劃……」程英手臂一抬,帶著她連
躍三步,二人已在數丈開外,陸無雙那句話沒能說完。
耶律齊道:「郭姑娘,她僥倖一招得手,其實你們二人勝敗未分。」郭芙恨恨的
道:「是啊,我劍劃弧形,尚未刺出,她已乘虛出指。看不出她斯斯文文的卻這
麼狡猾。」耶律齊「嗯」了一聲,他性子直,不願飾詞討好,說道:「這位程姑
娘武功不弱,下次如再跟她動手,不可輕敵。」
郭芙聽他稱讚程英,眉間掠過一陣陰雲,忍不住衝口而說:「你說她武功好
嗎?」耶律齊道:「是。」郭芙怒道:「那你不用理我,去跟她好啊。」說著轉
過了身子。耶律齊急道:「我勸你不可輕敵,要你留神,那是幫你呢,還是幫
她?」郭芙聽他話中含義確是迴護自己,不由得一笑。耶律齊道:「我不是幫你
奪劍麼?你還怪我嗎?」郭芙回過頭來,說道:「怪你,怪你,怪你!」臉上卻
堆滿了笑意。
耶律齊心中一喜,忽聽得大廳中傳來吼聲連連,同時嗆啷、嗆啷,鐵器碰撞的響
聲不絕。郭芙叫道:「啊喲,快瞧瞧去。」她本來聽裘千尺囉唆不絕,說的都是
數十年前舊事,她可不知每句話中實都隱藏危機,越聽越是膩煩,便溜了出來,
卻無緣無故的和程、陸姊妹打了一架,這時猛聽得異聲大作,掛念母親,便即奔
回大廳。
只見一燈大師盤膝坐在廳心,手持念珠,口宣佛號,臉色莊嚴慈祥。慈恩和尚在
廳上繞圈疾行,不時發出虎吼,聲音慘厲,手上套著一副手銬,兩銬之間相連的
鐵鏈卻已掙斷,揮動時相互碰擊,錚錚有聲,裘千尺居中而坐,臉色鐵青,她相
貌本就難看,這時更加猙獰可怖。
黃蓉、武三通等站在大廳一角,注視慈恩的動靜。
慈恩奔了一陣,額頭大汗淋漓,頭頂心便如同蒸籠般的冒出絲絲白氣,白氣越來
越濃,他也越奔越快。一燈突然提氣喝道:「慈恩,慈恩,善惡之分,你到今日
還是參悟不透?」慈恩一呆,身子搖晃,撲地摔倒。
裘千尺喝道:「萼兒,快扶舅舅起來。」公孫綠萼上前扶起,慈恩睜開眼來,見
綠萼的臉龐在眼前不過尺餘,迷迷糊糊望出來,但見她長眉細口,綠鬢玉顏,依
稀是當年妹子的容貌,叫道:「三妹,我在那裡啊?」綠萼道:「舅舅,我是綠
萼。」慈恩喃喃道:「舅舅,誰是你舅舅啊?你叫誰啊?」裘千尺喝道:「二
哥,她是你三妹的女兒。她要你領她去見大舅舅。」
慈恩瞿然而驚,說道:「我大哥麼?你見不到了,他已在鐵掌峰下跌得粉身碎
骨,屍骨無存。」一躍而起,指著黃蓉喝道:「黃蓉,我大哥是你害死的,你……
你……你償他的命來!」
郭芙進廳後靠在母親身邊,接過妹子抱在懷裡,突見慈恩這般凶神惡煞般指著母
親喝罵,立時忍耐不住,走上數步,說道:「和尚,你再無禮,姑娘可容不得你
了。」
裘千尺冷笑道:「這小女子可算是大膽……」慈恩道:「你是誰?」郭芙道:「郭
大俠是我爹爹,黃幫主是我媽媽。」慈恩道:「你抱著的娃娃是誰?」郭芙道:
「是我妹妹。」慈恩厲聲道:「哼,郭靖黃蓉,居然還生了兩個孩兒。」
黃蓉聽他語聲有異,喝道:「芙兒,快退開!」郭芙見慈恩瘋瘋癲癲,說了半天
也不動手,料想他害怕母親了得,心中對他毫不忌憚,反而走上一步,笑道:
「你有本事就快報仇,沒本事便少開口!」
慈恩喝道:「好一個有本事便快報仇!」這聲呼喝宛如半空中響了個霹靂,只聽
得案上的茶碗噹噹亂響。郭芙手足無措,但見慈恩左掌拍出,右手成抓,同時襲
到,兩股強力排山倒海般壓了過來,待欲退後逃避,卻那裡還來得及?
黃蓉、武三通、耶律齊三人不約而同的縱上。三人於一瞥之間均已看出,慈恩右
手這一抓雖然凶猛,但遠不及左掌那麼一觸即能制人死命,因此三掌齊出,都擊
向他左掌。砰的一聲,四股掌力相撞。
慈恩嘿的一聲,屹立不動。黃蓉等三人卻同時倒退數步。耶律齊功力最淺,退得
最遠,其次則為黃蓉。她未穩身形,先看女兒,只見郭襄已給慈恩抓住,郭芙卻
兀自呆立當地,驚得慌了,竟然忘了躲閃。黃蓉大吃一驚:「莫非芙兒終究還是
為掌力所傷?」立即縱上,伸左手將她拉了回來,右手打狗棒護住身前,只要使
出「封」字訣,慈恩掌力再猛,一時也已傷她不得。郭芙其實未受損傷,但心中
一片混亂,
直至靠在母親身上,方始「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這時武氏兄弟、耶律燕、完顏萍等見慈恩終於動手,各自拔出兵刃。
裘千尺手下的眾弟子也都紛紛散開,只待谷主下令,便即上前圍攻。只有一燈大
師仍是盤膝坐在廳心,對周遭的變故便如不見,口誦佛經,聲音不響,卻甚為清
澈。
慈恩舉起郭襄,大叫:「這是郭靖、黃蓉的女兒,我先殺了此女,再殺黃蓉!」
裘千尺大喜,叫道:「好二哥!這才是英名蓋世的鐵掌水上飄裘大幫主!」
當此情勢,別說黃蓉等無一人的武功能勝過慈恩,即令有勝於他的,投鼠忌器,
也難以從這半瘋之人手中搶救嬰兒。
郭芙突然大叫:「楊過,楊大哥,快來救我妹子。」她數次遭大難,都是楊過出
其不意的救了她出來,這時眼見人人無法可施,心中自然的盼望楊過來救。但楊
過此時卻正和小龍女偷閒相聚,兩人攜手緩行,正自觀賞絕情谷中夕陽下山的晚
景,那想到大廳之中竟然情勢如此緊逼?
慈祥恩右手將郭襄高高舉在頭頂,左掌護身,冷笑道:「楊過?楊過是甚麼人?
此時便算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一齊來此,也只能傷我裘千仞性命,
卻救不了這小娃娃。」
一燈緩緩抬起頭來,望著慈恩,但見他雙目之中紅絲滿佈,全是殺氣,說道:
「你要找人家報仇,人家來找你報仇,卻又如何?」慈恩喝道:「誰有膽子,那
便過來!」這時天將傍晚,暮色入廳,眾人眼中望出來均有朦朧之感,慈恩的臉
色更顯得陰森森可怖。
突然之間,猛聽得黃蓉哈哈大笑,笑聲忽高忽低,便如瘋子發出來一般。眾人不
禁毛骨悚然。郭芙叫道:「媽媽!」武三通、耶律齊同聲叫:「郭夫人!」眾人
心中怦怦而跳,均想她女兒陷入敵手,以致神態失常。但見她將打狗棒往地下一
拋,踏上兩步,拆散了頭髮,笑聲更加尖細淒厲。郭芙叫道:「媽媽!」上前拉
她手臂。黃蓉右手一甩,將她揮得跌出數步,隨即張開雙臂,尖聲慘叫,走向慈
恩。
這一下連裘千尺也是大出意料之外,瞪目凝視,驚疑不定。
黃蓉雙臂箕張,惡狠狠的瞪著慈恩,叫道:「快把這小孩打死了,要重重打她的
背心,不可容情。」慈恩臉無人色,將郭襄抱在懷裡,說道:「你……你……你是
誰?」黃蓉縱聲大笑,張臂往前一撲。慈恩的左掌雖然擋在身前,竟是不敢出
擊,向側滑開兩步,又問:「你是誰?」
黃蓉陰惻惻的道:「你全忘記了嗎?那天晚上在大理皇宮之中,你抓住了一個小
孩兒。對啊,就是這樣……就是這樣……你弄得他半死不活,終於無法活命……我是
這孩子的母親。你快弄死這小孩兒,快弄死這小孩兒,幹麼還不下手?」
慈恩聽到這裡,全身發抖,數十年前的往事驀地兜上心來。
當年他擊傷大理國劉貴妃的孩子,要南帝段皇爺捨卻數年功力為他治傷,段皇爺
忍心不治,此孩終於斃命。後來劉貴妃和慈恩兩度相遇,勢如瘋虎般要抱他拼個
同歸於盡。慈恩武功雖高於他,卻也不敢抵擋,只有落荒而逃。黃蓉當年在青龍
灘上、華山絕頂,曾兩次親聞瑛姑的瘋笑,親見她的瘋狀,知道這是慈恩一生最
大的心病,見他手中抱著孩子,無法可施之際便即行險,反而叫他打死郭襄。武
三通、裘千尺、耶律齊等都道她是瘋了,以致語出不倫。只有一燈才暗暗佩服黃
蓉的大智大勇,心想便是一等一的鬚眉男子,也未必便有此膽識,有人縱能思及
此策,但「快弄死這孩兒」之言勢必不敢出口,眼見慈恩如此怨氣衝天,凶悍可
怖,他輕輕一掌,豈不立時送了郭襄的性命?
慈恩望望黃蓉,又望望一燈,再瞧瞧手中的孩子,倏然間痛悔之念不能自己,嗚
咽道:「死了,死了!好好的一個小孩兒,活活的給我打死了。」緩步走到黃蓉
面前,將郭襄遞了過去,說道:「小孩兒是我弄死的,你打死我抵命罷!」黃蓉
歡喜無限,伸手欲接,只聽得一燈喝道:「冤冤相報,何時方了?手中屠刀,何
時方拋?」慈恩一驚,雙手便鬆,郭襄便直往地下掉去。
不等郭襄身子落地,黃蓉右腳伸出,將孩兒踢得向外飛出,同時狂笑叫道:「小
孩兒給你弄死了,好啊,好啊,妙得緊啊。」她這一腳看似用力,碰到郭襄身
上,卻只是腳背有嬰兒腰間輕輕托住,再輕輕往外一送。她知道這是相差不得半
點的緊急關頭,如俯身去抱女兒,說不定慈恩的心神又有變化。
郭襄在半空中穩穩飛向耶律齊。他伸臂接住,但見郭襄烏溜溜的一對眼珠不住滾
動,張開小嘴正欲大哭,鮮龍活跳,不似有半點損傷,一怔之下,隨即會意,料
想黃蓉知道郭芙莽撞,才將幼女擲給自己,當即伸掌在嬰兒口上輕按,阻住她哭
出聲來,大叫:「啊喲,小孩兒給這和尚弄死了。」
慈恩面如死灰,霎時之間大徹大悟,向一燈合十躬身,說道:「多謝和尚點
化!」一燈還了一禮,道:「恭喜和尚終證大道!」兩人相對一笑,慈恩揚長而
出。裘千尺急叫:「二哥,二哥,你回來!」慈恩回過頭來,說道:「你叫我回
來,我卻叫你回來呢!」說罷大袖一揮,飄然出了大廳。一燈喜容滿臉,說道:
「好,好,好!」退到廳角,低首垂眉,再不言語。
黃蓉挽了頭髮,從耶律齊手中抱過郭襄。郭芙見母親如常,妹子無恙,又驚又
喜,撲到母親的懷裡,說道:「媽,我還道你當真發了瘋呢!」
黃蓉走到一燈身前,行下禮去,說道:「姪女逼於無奈,提及舊事,還請大師見
諒。」一燈微笑道:「蓉兒,蓉兒,真乃女中諸葛也!」
廳中諸人之中,只有武三通隱約知道一些舊事,餘人均是相顧茫然。
裘千尺見事情演變到這步田地,望著兄長的背影終於在屏門外隱沒,料想此生再
無相見之日,胸口不禁一酸,體味他「你叫我回來,我卻叫你回來呢」那句話,
似乎是勸自己懸崖勒馬,回頭是岸,心中隱隱感到一陣惆悵,一陣悔意;但這悔
意一瞬即逝,隨即傲然說道:「各位在此稍待,老婆子失陪了。」黃蓉道:「且
慢!我們今日造訪,乃是為求絕情丹而來……」裘千尺向身旁隨侍的眾人一點頭。
眾弟子齊聲呼哨,每處門口都擁出四名綠衣弟子,高舉裝滿利刃的漁網,攔住去
路。四名侍女抬起裘千尺的坐椅,退入內堂。
黃蓉、武三通、耶律齊等見到漁網陣的聲勢,心下暗驚,均想:「這漁網陣好不
厲害,不知如何方能破得?」便這麼遲疑,大廳前門後門一齊軋軋關上,眾綠衣
弟子縮身退出。武氏兄弟仗劍外衝,砰的一聲,兩兄弟的雙劍夾在門縫之中,登
時折斷,看來大門竟是鋼鐵所鑄。黃蓉低聲道:「不須驚惶!出廳不準,但咱們
得想個法兒,如何破那帶刀漁網,如何盜藥救人。」
公孫綠萼隨著母親進了內堂,問道:「媽,怎麼辦?」裘千尺見兄長已去,對方
好手雲集,知道此事甚為棘手,但殺兄大仇人既然到來,決不能就此屈服,好言
善罷,微一沉吟,說道:「你去瞧瞧,楊過和那三個女子在幹甚麼?」此言正合
綠萼心意,她點頭答應,向「火浣室」而去。
行到半路,聽到前面有人說話,正是楊過的聲音,接著小龍女回答了一句,好似
說到「公孫姑娘」四字。這時天已全黑,綠萼往道旁柳樹叢中一閃,心道:「不
知她在說我些甚麼?」放輕腳步,悄悄走近,見楊過和小龍女並肩站立,聽楊過
道:「你說此事全仗公孫姑娘從中週旋,委實不錯。但願神僧早日醒轉,大家釋
仇解怨,邪毒盡除,豈不是妙?……啊喲!」這「啊喲」一聲驚呼突如其來,綠萼
嚇了一跳,不知楊過驀地裡遇上了甚麼怪事。
她心中關切,情不自禁的探頭張望,朦朧中只見楊過摔倒在地,小龍女低聲道:
「是情花之毒發作了嗎?」楊過只是呻吟:「嗯……嗯。」竟痛得牙關難開。綠萼
大是憐惜,心想:「他已服了半枚丹藥,再服半枚,情花之毒便解。這半枚靈
丹,說甚麼也得去向媽媽要來。」
過了片刻,楊過站起身來,吁了一口長氣。小龍女道:「你每次發作相距越來越
近,更是一次比一次厲害。那神僧尚須一日方能醒轉,便算他能配解藥,也未
必……也未必……你這番苦楚,可也難受得很啊。」
她本想說「也未必來得及」,但終於改了口。楊過苦笑道:「這位公孫老太太性
子執拗至極,她的解藥又藏得隱秘異常,若非她自願給我,否則便是將谷中老幼
儘數殺了,鋼刀架在她頸中,也是決計不肯拿出來的。」小龍女道:「我倒是有
個法子。」楊過早猜到她的心意,說道:「龍兒,你再也休提此言。你我夫妻情
深愛篤,若能白頭偕老,自然謝天謝地,如有不測,那也是命數使然。咱兩人之
間決不容有第三人攔入。」小龍女嗚咽道:「那公孫姑娘……我瞧她人很好啊,你
便聽了我的話罷。」
綠萼心中大震,知道小龍女在勸楊過娶了自己,以便求藥活命。只聽楊過朗聲一
笑,道:「公孫姑娘自然是好。其實天下好女子難道少了?那程英程姑娘,陸無
雙陸姑娘,也是重情篤意之人。只是你我既然兩心如一,怎容另有他念?你再設
身處地想想,若有一個男人能解你體內劇毒,卻要你委身以事,你肯不肯啊?」
小龍女道:「我是女子,自作別論。」楊過笑道:「旁人重男輕女,我楊過卻是
重女輕男……」
說到此處,忽聽得樹叢後簌的一聲響,楊過問道:「是誰?」
綠萼只道被他發覺了蹤跡,正要應聲,忽聽一個女子聲音說道:「傻蛋,是
我!」只見陸無雙和程英從樹叢後的小路上轉了出來。綠萼乘機悄悄退開,心中
思潮起伏不定:「別說和龍姑娘相比,便是這程、陸二位姑娘,她們的品貌武
功,過去和他的交情,又豈是我所能及?」
她自見楊過,便不由自主的對他一往情深,先前固已知他對小龍女情義深重,但
內心隱隱存了二女共事一夫的念頭,此刻聽了這番話,更知相思成空,已成定
局。她自幼便鬱鬱寡歡,今日萬念俱灰,決意不想活了,漫步向西走去。
她神不守舍,信步所至,渾不知身在何處,心中一個聲音只是說:「我不想活
了,我不想活了!」
也不知走了多少時候,山石彼端忽然隱隱傳來說話的聲音。綠萼一凝神間,不禁
微微一驚,原來神魂顛倒的亂走,竟已到了谷西自來極少人行之處,抬頭見一座
山峰沖天而起,正是絕險之地的絕情峰。
這山峰峰腰處有一處山崖,不知若干年代之前有人在崖上刻了「斷腸崖」三字,
自此而上,數十丈光溜溜的寸草不生,終年雲霧環繞,天風猛烈,便飛鳥也甚難
在峰頂停足。山崖下臨深淵,自淵口下望,黑黝黝的深不見底。「斷腸崖」前後
風景清幽,只因地勢實在太險,山石滑溜溜,極易掉入深淵,谷居民相戒裹足,
便是身負武功的眾綠衣弟子也輕易不敢來此,卻不知是誰在此說話。
公孫綠萼本來除死以外已無別念,這時卻起了好奇之心,於是隱身山石之後側耳
傾聽,一聽之下,心中怦的一跳,原來說話之人竟是父親。
她父親雖然對不起母親,對她也是冷酷無情,但母親以棗核釘射瞎了他一目,又
將他逐出絕情谷,綠萼念起父女之情,時時牽掛,此刻忽又聽到了這熟悉的聲
音,才知他並未離開絕情谷,卻躲在這人跡罕至之處,想來身子也無大礙,登時
心下暗喜。
只聽他說道:「你遍體鱗傷,我損卻一目,都是因為楊過這小賊而起,咱倆不但
敵愾同仇,也是同病相憐。」說著笑了起來,對方卻不回答。
綠萼頗感奇怪,暗想父親是在跟誰說話啊?聽他語氣微帶輕薄之意,難道對方是
個女子麼?
只聽得公孫止又道:「咱們在這人跡罕至的所在相逢,可說是天意,當真是有緣
千里來相會。」一個女人「呸」的一聲,嗔道:「我全身為情花刺傷,你半點也
沒放在心上,盡說此瘋話,拿人取笑。」綠萼心道:「啊,原來是今日闖進谷來
的李莫愁。」只聽公孫止忙道:「不,不,我怎不放在心上?自然要盡力設法。
你身上痛,我心裡更痛。」
與公孫止說話的正是李莫愁。她遍身為情花所刺,中毒著實不輕,幸好她滿腔憤
怒憎恨,怨天尤人,不動男女之情,身上倒無多在痛楚。但知花毒厲害,極於尋
覓解藥,谷中道路錯綜,亂走亂撞,竟到了斷腸崖前。公孫止卻在此已久,他有
意來此僻靜之處,以便避過谷諸人,然後俟相害死裘千尺,重奪谷主之位。兩人
曾交過手,都知對方武功了得,見面後均想:「我正有事于谷中,何不倚凶為
助?」三言兩語,竟爾說得甚是投契。
公孫止于當年所戀婢女柔兒死後,專心練武,女色看得甚淡,但自欲娶小龍女而
不可得,抑制已久的情慾突然如隄防潰決,不可收拾。以他堂堂武學大豪的身份
竟致出手去強奪完顏萍,已與江湖上下三濫行徑無異,此時與李莫愁邂逅相遇,
見她容貌端麗,心中又即動念:「殺了裘千尺那惡婦後,不如便娶這道姑為妻,
她容貌武功,無一不是上上之選,正可和我相配。」那知李莫愁心地狠毒,用情
卻是極專,她一生惡孽,便是因「情」之一字而來,這時聽公孫止言語越來越不
莊重,心下如何不惱?但為求花毒的解藥,祇得稍假辭色,敷衍對答。
公孫止道:「我是本谷的谷主,這情花解藥的配製之法,天下除我之外再無第二
人知曉,只是配製費時,遠水救不得近火,好在谷中尚餘一枚,在那惡婦人手
中。咱們只須除滅了她,那便甚麼都是你的了。」
最後一句話意存雙關,意思說不但給你解藥,這絕情谷的主婦之位也都屬你。天
下只他一人知曉解藥製法,這話原本不假,情花在谷中生長已久,公孫止上代的
祖先損傷了不少人命,才試出解藥的配製之方,為了情花有阻攔外人入谷之功,
因此並不去除,而解藥的方子也是父子相傳,不入旁人之手。雖是裘千尺,也只
道解藥是上代遺存,方子已然失傳。但裘千尺那枚解藥現下只剩半枚,公孫止卻
不知悉。
李莫愁沉吟道:「既是如此,你先頭豈非白說?解藥在尊夫人手中,而尊夫人又
與你反目成仇,便算殺她不難,解藥卻如何能夠到手?」
公孫止躊躇未答,過了半晌,說道:「李道友,你我一見投緣,我縱死亦不足
惜。」李莫愁淡淡的道:「這個可不敢當。」公孫止道:「我有一計,能從惡好
手中奪得靈丹,但盼你答應我一件事。」李莫愁勃然道:「我一生闖蕩江湖,獨
來獨往,從不受人要挾。解藥你肯給便給,不肯便索罷休。我李莫愁豈是哀憐乞
命之輩?」
公孫止武功雖然甚強,但一生僻處幽谷,便是江湖上最厲害的人物也均不知,縱
然略有所聞,也是得自數十年前裘千尺的轉述。近十年來赤練仙子李莫愁聲名響
亮,武林中無人不知她貌似桃李,心若蛇蠍,這公孫止卻懵懵懂懂的一無所悉,
聽她這幾句話說得甚有氣派,只有更喜,忙道:「你錯會我的意思了。我但盼能
為你稍盡綿薄,歡喜還來不及,豈有要挾之意?只是要奪那絕情丹到手,勢不免
傷了我的親手女兒的性命,因之我說得不甚妥善,也是有的。你千萬不可介
意。」
公孫綠萼隱身大石之後,聽到「勢不免傷了我親生女兒的性命」這句話,不由得
全身一震。
李莫愁也感詫異,問道:「解藥是在令愛手中麼?」公孫止道:「不是的,我跟
你實說了罷!那惡婦性情固執暴戾之極,解藥必是藏在隱秘無比的處所,強逼要
她獻出,勢所不能,只有出之誘取一途。」李莫愁點頭道:「確是如此。」公孫
止道:「這惡婦對人人均無情義,心腸狠毒,無所不至,惟有對她的親生女兒卻
十分愛惜。咱們瞧準了這點,由我去將女兒綠萼誘來,你出手擒她,將她擲在花
叢中。這麼一來,那惡婦不得不取出絕情丹來救治女兒。咱們俟機劫奪,便能成
功。只可惜這絕情丹世間唯存一枚,既給了你,我那女兒的小命便保不住了。」
李莫愁沉吟道:「咱們也不必用真的情花來刺傷令愛,只消假意做作,讓她似乎
中毒,那便可奪丹,又能保全令愛。」公孫止嘆道:「那惡婦十分精明,我女兒
倘若只中假毒,焉能瞞得過她?」
說到這裡,忽然聲音嗚咽,似乎動了真情。李莫愁道:「為了救我性命,卻須傷
害令愛,我心何忍?看來你原也捨她不得,此事便作罷休。」公孫止忙道:
「不,不!我雖捨她不得,可更加捨你不得。」李莫愁默然,心想除此而外,確
也更無別法。公孫止道:「咱們在此稍待,過了夜半,我便去叫女兒出來,憑她
千伶百俐,也決想不到她爹爹有此計謀。」
兩人如此對答,每一句話綠萼都聽得清清楚楚,越想越是害怕。那日公孫止將她
和楊過驅入鱷魚潭,她已知父親絕無半點父女之情,但當時還可說是出於一時之
憤,今日竟然如此處心積慮,要害死親生女兒來討好一個初識一面的女子,心腸
狠毒,真是有甚於豺狼虎豹。她本來不想活了,然而聽到二人如此安排毒計圖謀
自己,卻不由得要設法逃開,好在四下裡山石嶙峋,樹木茂密,隱蔽之處甚多,
於是輕輕向後退出一步,隔了片刻,又退出一步,直退至數十丈外,才轉身快步
走開。
她走了半個時辰,離絕情谷已遠,知道父親不久便要前來相誘,連臥房也不敢回
去,淒悽涼涼的坐在一塊岩石之上,寒風侵肌,冷月無情,只覺世間實無可戀,
喃喃自語:「我本就不想活了,爹爹你又何必設這毒計來害我?你要害死我,儘
管來害罷。真是奇怪,我又何必逃?」
突然之間,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射進了心裡:「爹爹有心狠毒,此計果然大妙。反
正我要自盡,何不有此計向媽媽騙取靈丹,去救了楊大哥的性命?你夫妻團圓,
總不免要感激我這一心一意待他的苦命姑娘。」想到此處,又是欣喜,又是傷
心,精神卻為之一振,四下一看,瞧清了身在何處,舉步走進母親的臥房。
她經過情花樹叢之時,折了兩條花枝,提在手中,走到母親房外,低聲叫道:
「媽,你睡著了麼?」裘千尺在房中應道:「萼兒,有甚麼事?」綠萼叫道:
「媽,媽!我給情花刺傷了。」說著張臂便往情花枝上用力一抱。
花枝上上千百根小刺同時刺入她身體。她自幼便受諄諄告誡,決不能為花刺刺
傷,幼時因無體內情慾誘引,偶爾被小刺刺中,亦無大礙,後來年紀漸大,旁人
的告誡也越加鄭重。十餘年來小心趨避之物,想不到今日自行引刺入體,心中這
番痛楚卻更深了一層。她咬緊牙關,又叫了幾聲:「媽!」
裘千尺聽到呼聲有異,吃了一驚,忙命侍女開門,扶綠萼進來。綠萼叫道:「我
身上有情花花刺,你們不可近前。」兩名侍女駭然變色,大開房門,讓綠萼自行
走進,那敢碰她身子?
裘千尺見女兒臉色慘白,身子顫抖,兩枝情花的花枝掛在胸前,忙問:「你怎麼
了,怎麼了?」綠萼叫道:「是爹爹,是爹爹!」她怕母親的目光厲害,低下頭
不敢望她。裘千尺怒道:「你還叫他爹爹?那老賊怎麼了?」綠萼道:「他……
他……」裘千尺道:「你抬起頭了,讓我瞧瞧。」綠萼一抬頭,遇到母親一對凜凜
生威的眸子,不禁批了個寒戰,說道:「他……他和今日進谷來的那個美貌道姑,
在斷腸崖前鬼鬼祟祟的說話,我躲在大石後面,想聽他說些甚麼……」這幾句話半
點不假,此後卻非捏造謊言不可,綠萼祇怕給母親瞧出破綻,說到這裡,又低下
頭來。
裘千尺道:「他兩個說些甚麼?」綠萼道:「說甚麼同病相憐,甚麼有緣千里來
相會。他們……他們一起罵你惡婦長、惡婦短的,我聽著氣不過……」說到這裡便嗚
嗚咽咽的哭了起來。裘千尺咬牙切齒,道:「莫哭,莫哭!後來怎樣了?」綠萼
道:「我不小心身子一動,給他們知覺了。那道姑……那道姑便將我推入了情花叢
裡。」
裘千尺聽她聲音有些遲疑,喝道:「不對,你在說謊!到底是怎樣?休得瞞
我。」綠萼出了一身冷汗,道:「我沒騙你,這……這難道不是情花麼?」裘千尺
道:「你說話的語調不對,你自小便是這樣,說不得謊,做娘的難道不知?」綠
萼靈機一動,咬牙道:「媽,我是騙了你,是爹爹推我入情花叢的。他惱我跟
你、幫你,跟你作對,說我只要娘,不要爹。他……他拼命要討好那美貌道姑。」
裘千尺恨透了丈夫,綠萼這幾句話恰恰打中她心坎,登時深信不疑,忙拉了女兒
手掌,溫言道:「萼兒不用煩惱,讓娘來對付這老賊,總須出了咱娘兒倆這口惡
氣。」當下命侍女取過剪刀鉗子,先將花枝移開,然後鉗出肌膚中斷折了的小
刺。
綠萼哽咽道:「媽,女兒這番是活不成了。」裘千尺道:「不怕,不怕,咱們還
有半枚絕情丹未用,幸好沒給那無情無義的楊過小賊蹧蹋了。你服了這半枚丹
藥,花毒雖然不能除淨,只要你乖乖的陪著媽媽,對任何臭男子都不理睬,甚至
想也不去想他們,那便決計無礙。」裘千尺苦受丈夫的折磨,楊過又不肯做她女
婿,恨極了天下的男子,女兒如能終身不嫁,正合她心願,可說再好也沒有。
綠萼皺眉不語。裘千尺又問:「那老賊和那道姑呢?他們在那裡?」
綠萼道:「我從情花叢中掙扎著爬起,沒敢回頭再看,他們多半仍在那裡。」裘
千尺暗自沉吟:「老賊有了強助,必來奪回此谷。谷中弟子多半是他心腹親信,
事到臨頭,必定歸心于老賊,最多也是袖手旁觀,兩不相助,絕不會出手與他為
敵。我手足殘廢,所仗的只是一門棗核釘。這暗器出其不意的射出固是威力極
大,但老賊既有防備,多半便奈何他不得,如他手持盾牌來攻,我便一籌莫展。
那便如何是好?」
綠萼見母親目光閃爍,沉吟不語,還道她在斟酌自己的說話是真是偽,生怕她問
個不休,終查知真相,自己一番受苦不打緊,取不到解藥,楊過身上的毒質終是
難除。她一想到楊過,胸口一陣大疼,「啊」的一聲叫了出來。裘千尺伸手撫摸
她頭髮,道:「咱們取絕情丹去。」雙手一拍,命四名侍女將坐椅抬出房門。
綠萼自楊過去後,一直想知道母親將半枚丹藥藏在何處。曾聽母親說過,丹藥決
不能藏在身邊,否則任誰都可殺了她,一搜即得。心想她手足殘廢,行動須人扶
持,決不能竄高伏低,也不能藏之於甚山洞僻谷,想來定是藏在府第之中。但她
數十日來到處查探,丹房、劍室、花園、臥房,沒一處不詳加察看,始終瞧不出
半點端倪,這時見母親命侍女將坐椅抬向大廳,不由得大為訝異,心想大廳是人
人所到之處,最難藏物,何況此刻強敵聚集於廳,正是為這半枚丹藥而來,難道
丹藥便在敵人面前,任其予取予攜麼?
大廳前後鐵門緊閉,眾弟子手提帶刀漁網監守,見裘千尺到來,上前行禮。為首
的弟子躬身說道:「敵人絕無聲息,似是束手待斃。」裘千尺哼了一聲,心想:
「井底之蛙,當真不知天高地厚。善者不來,來者不善,今日闖進谷來的這些人
物,焉是束手待斃之輩?」說道:「開門!」兩名弟子打開鐵門,另有八名弟子
提著兩張漁網,在裘千尺左右護衛,相率進廳。
只見一燈大師、黃蓉、武三通、耶律齊諸人都坐在大廳一角。裘千尺待椅子著
地,舉手說道:「這裡除了黃蓉母女三人,其餘的我可不究擅自闖谷之罪,一齊
給我走開罷!」黃蓉微笑道:「裘谷主,你大難臨頭,不知快求避解,兀自口出
大言,當真叫人齒冷。」裘千尺心中一凜,暗想:「她怎知我大難臨頭?難道她
已知那老賊回谷?」冷冷的道:「是福是禍,須待報應到來方知。老婦人肢體不
全,以殘廢之身,還怕甚麼大難?」
黃蓉自不知公孫止已回絕情谷,但鑒貌辨色,眼見裘千尺眉間隱有重憂,與適才
出廳時飛揚狠惡的神態大不相同,料想谷中或有內變,因此出言試探,聽裘千尺
雖然說得嘴硬,自己所料卻多半不錯,說道:「裘谷主,令兄是自行失足摔下深
谷而死,絕非小妹所傷,但若你對此事始終耿耿,小妹不避死活,你卻須賜贈解
藥,以救楊過之傷。小妹倘若死了,這裡許多朋友決不記恨,仍然助你解脫大
禍,以退內敵。你這項買賣做是不做?」
黃蓉這般說法,實是讓對方佔盡了便宜,眼見裘千尺除棗核釘厲害之外別無傷敵
手段,而大聲說出「內敵」兩字,更是打中了她心坎。
裘千尺心想:「當真有這麼好?」說道:「你是丐幫幫主,諒必言而有信。我打
你三枚棗核釘,你當真不避不讓,亦不用兵器隔打?」
黃蓉尚未回答,郭芙搶著道:「我媽只說不避不讓,可沒說不用兵器隔打。」黃
蓉,微笑道:「裘谷主要泄心中惱恨,小妹不用兵刃暗器隔打就是。」郭芙叫
道:「媽,那怎麼成?」適才她長劍被棗核釘擊斷,知道這暗器力道強勁無比,
倘若真的不讓不隔,母親血肉之軀如何抵擋得了?黃蓉卻想:「過兒于我郭家一
門四人均有大恩,此刻他身上劇毒難解,說甚麼也要叫老太婆交出解藥。她這棗
核釘自是天下最凌厲的外門暗器,任她連打三釘確然十分凶險,稍有疏虞,不免
便送了性命。但若非如此,她焉肯交出解藥?」
黃蓉說這番話時,早已替裘千尺設身處地的想得十分週到,既要讓她泄去心中若
干怨毒鬱積,又乘著她內變橫生、憂急驚懼之際,允她禦敵解難,而泄憤之法,
正是她唯一能以之傷人的技倆,縱是裘千尺自己,也提不出更有利的方法來。
但裘千尺覺得此事太過便宜,未免不近人情,啞聲道:「你是我的對頭死敵,卻
甘心受我三枚棗核釘,到底包藏著甚麼詭計,甚麼禍心?」
黃蓉走上前去,低聲道:「此處耳目眾多,祇怕有不少人對你不懷好意,我要在
你耳邊說幾句話。」裘千尺向從弟子掃射了一眼,心想:「這些人大半是老賊的
親信,確是不可不防。」便點了點頭。
黃蓉湊過頭去,悄聲道:「你的對頭不久便要發難動手,小妹自己何嘗不是身處
險地?咱們快快揭過了這場過節,小妹不論死活,大夥兒便可並肩應敵。再者楊
過於我有恩,我便送了性命,也要求得絕情丹給他。人生在世,有恩不報,豈不
與禽獸無異?」說罷退開三步,凝目以望。
裘千尺聽了「有恩不報,豈不與禽獸無異」這話,心中也是一動,暗想:「若不
是楊過這小子相救,我此刻還是孤零零的在地底山洞中捱苦受難。」但這念頭便
如閃電般一瞬即過,善念消退,惡心立生,冷冷的道:「任你百般花言巧語,老
婦人鐵石心腸,不改初衷,來來來,你站開了,吃我三釘!」
黃蓉衣袖一拂,道:「我拼死挨你三釘便了。」說著縱身退後,站在大廳正中,
與裘千尺相距約莫三丈,說道:「請發射罷!」
武三通等雖然素知黃蓉足智多謀,但裘千尺棗核釘的厲害各人親眼所見,這時見
黃蓉空手站立,無不心中惴惴。郭芙更是著急,走過去一拉黃蓉衣袖,低聲道:
「媽,咱們找個地方,我把軟蝟甲脫下來給你換上,那就不怕老太婆的棺材釘
了。」黃蓉微微一笑,道:「以軟蝟甲擋棗核釘,那又何足為奇?你且看媽媽的
手段。」
只聽得裘千尺道:「各人閃……」那「開」字尚未出口,棗核釘已疾射而出,直指
黃蓉小腹。這枚棗核釘的去勢當真是悍猛無倫,雖是極小的一枚鐵釘,但破空之
聲有如尖嘯,黃蓉「啊」的一聲高叫,彎腰捧腹,俯下身去。
郭芙和武三通等一齊大驚,待要上前相扶,嘯聲又起,這第二枚棗核釘卻是射向
黃蓉的胸口。黃蓉仍是一聲大叫,搖搖晃晃的退後幾步,似乎便要摔倒。
裘千尺見黃蓉果然如言不閃不擋,兩枚鐵釘均已打中她身上要害,這兩枚鐵釘的
力道,便岩石也射入了,何況血肉之軀?但黃蓉身中兩釘,雖似已受重傷,但竟
不摔倒,顯是苦苦支撐,要再受自己一釘。裘千尺心下駭然,暗想:「先前見這
女子嬌怯怯的模樣,不信她有甚能耐可當丐幫的幫主。如此看來,當真是個了不
起的人物!」但想她身中兩釘,決計性命不保,就此報了深仇,不禁欣然色喜,
「波」的一聲,第三枚棗核釘又從口裡噴出。這一次卻是射向黃蓉的咽喉。要使
用鐵釘透喉而過,殺害兄長的大仇人立斃當場。
黃蓉說出甘受三釘之時,尚未籌得良策,只是知道非此不足以換得解藥,縱然身
死,也是報了楊過的大恩。但其後與裘千尺一番低語,稍有餘裕,心念電閃,已
有了計較。先一陣郭芙的長劍被棗核釘打斷,黃蓉拾起劍頭,藏在衣袖之中,待
棗核釘打到,一彎臂便將劍頭掃在鐵釘射到之處。只是釘劍相撞,必有金鐵之
聲,她兩次大聲叫喚,便將這聲音掩蓋了過去。這一巧招裘千尺果然並未發覺。
黃蓉有意裝得身受重傷既可稍減對方怒氣,也可保全她一谷之主的身份。但第三
枚棗核釘直指咽喉,倘若舉起衣袖,以袖中暗藏的劍頭擋隔,必被裘千尺瞧出破
綻,自己便算毀了「不避不隔」的諾言,處此情境,祇得行險,當下雙膝微微一
曲,待棗核釘對準嘴唇飛到,她胸腹之間早已真氣充溢,張口用力吐出,一股真
氣噴將出去。她知這棗核釘來勢所以這般凌厲,全憑真氣激發,若以氣對敵氣,
則敵遠我近,大佔便宜,棗核釘縱不從空墜落,來勁也必急減。那知裘千尺獨居
山洞,手足既廢,整日價除了苦練這門棗核功夫之外,心不旁騖。黃蓉功力既不
及她深厚,又須處分幫務、助守襄陽、生兒育女、伴夫課徒,那能如她這般苦心
致志?因此一股真氣噴出,棗核釘來勢只略略一緩,勁力仍是猛惡無比。
黃蓉心中一驚,鐵釘已到嘴唇,當這千鈞一髮之際別無他法,只好張口急咬,硬
生生將鐵釘咬住了。這一下只震得滿口牙齒生疼,立足不穩,倒退了兩步。她先
前倒退乃是假裝,這次卻真是被鐵釘來勢衝擊而退,也幸好她應變奇速,退步消
勢,否則上下四枚門牙非當場跌落不可,饒是如此,也已震得牙齒出血。
旁觀眾人齊聲驚呼,圍了攏來。黃蓉一仰頭,「波」的一聲,將棗核釘噴出,釘
入橫樑,皺眉道:「裘谷主,小妹受了你這三釘,命不久長,盼你依言賜藥。」
裘千尺見她竟能將棗核釘一口咬住,也自駭然,眼見兩枚棗核釘明明射入她體
內,何以仍然直立不倒?側目向綠萼望了一眼,心想:「我兒中了情花之毒,別
說楊過不允婚事,他便當真是我的女婿,這半枚絕情丹也豈能給他?」但自己親
口答應給藥,言入眾人之耳,總不能立時反悔,她雙眼一轉,已有計較,說道:
「郭夫人,咱兩人雖是女流,但行事慷慨有信,當勝鬚眉。你挺身受我三釘,如
此氣慨,世所罕有,我甚是佩服,解藥便可給你。我若少待有事,仍盼各位援
手。」
郭芙只道母親當真中了鐵釘,叫道:「我媽媽若受重傷,這裡大夥兒都要跟你拼
命。」轉頭向黃蓉道:「媽,老太婆的釘子打中了你身上何處?」
黃蓉不答女兒的問話,向裘千尺道:「小女胡言,谷主不必當真。小妹生平說一
是一,自當相助谷主退敵,便請賜藥是幸。」武三通等聽黃蓉說話中氣充沛,聲
音爽朗,半點不像受了傷的模樣,漸漸寬心。
這一層裘千尺也已瞧出,心下驚疑不定,想道:「她有如此武功,我縱要反悔,
也不容易,只有以詐道相待。」於是點頭說道:「那麼我先多謝了。」轉頭向女
兒道:「萼兒過來,我有言吩咐。」
黃蓉一生之中,不知對付過多少奸滑無信之徒,裘千尺眼光閃爍不定,如何逃得
過她的雙目?她知裘千尺決不肯就此輕易交出解藥,只是要怎生推脫欺詐,騙一
時自是猜想不出。
只聽裘千尺道:「將我面前數過去的第五塊青磚揭開了。」綠萼大奇:「難道那
絕情丹竟是藏在磚下?」黃蓉一聽,暗贊裘千尺心思靈巧:「這絕情丹如此寶
貴,不知有多少人在亟圖謀。她藏在這當眼之處,確是使人猜想不到,磚下所藏
是真藥無疑。她絕不會事先料到有此刻的情勢,因而在磚下預藏假藥。」裘千尺
如命人赴丹房或是內室取藥,黃蓉倒也難知取來的絕情丹是真是假,這時見她命
女兒揭開青磚,卻是少了一層顧慮。
綠萼數到第五塊青磚,拔出腰間匕首,從磚縫中插入,揭起磚塊,只見磚下鋪著
灰泥,全無異狀。
裘千尺道:「磚下藏藥之處,大有機密,不能為外人所知,萼兒,俯耳過來。」
黃蓉知道裘千尺狡計將生,當下叫聲「哎唷」,捧腹彎腰,裝得身上傷勢發作,
好讓裘千尺防備之心稍減,以便凝神聽她對女兒的說話。豈知裘千尺也已料到了
此節,在綠萼耳畔說得聲音極輕,黃蓉雖是全神貫注,也只聽到「絕情丹便在青
磚之下」九字。但她早料到絕情丹是在青磚之下,這九個字聽來一無用處,此後
只見裘千尺的嘴唇微微顫動,半個字也聽不出來,再看綠萼,但見她眉尖緊蹙,
只是「嗯、嗯、嗯」的答應。
黃蓉知道眼前已到了緊急關頭,卻不知如何是好,甚是惶急,忽聽得一燈大師
道:「蓉兒過來,我瞧瞧你的傷勢如何?」黃蓉回過頭來,見一燈坐在屋角,臉
上頗有關切之容,心想:「他一搭我有脈搏,便知我非受傷。」於是走過去伸出
手掌。一燈伸出三指搭住她的脈腕,念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老婆婆
說……阿彌陀佛……阿彌陀佛……磚下有兩瓶……阿彌陀佛……阿彌陀佛……東首的藏真
藥……阿彌陀佛……西首的藏假藥……阿彌陀佛……叫女兒取西首假藥……阿彌陀佛……假
藥給你……阿彌陀佛……」
一燈大師口誦佛號之時,聲音甚響,說到「磚下有兩瓶」這些話時,聲音放低。
黃蓉只聽他說了「老婆婆說」那四個字,即明其理,知道一燈大師數十年潛修,
耳聰目明,遠勝常人。佛家原有「天眼通」、「天耳通」之說,佛經上言道,具
此大神通者,當深處禪定之際,「能聞六道眾生語言及世間種種音聲,通達無
礙」。這般說法過於玄妙,自不可信,但內功深厚、心田澄明之人能聞常人之所
不能聞,卻非奇事。裘千尺對女兒低聲細語,一燈大師在數丈外閉目靜坐,一字
一語聽得明明白白。他知丹藥真假關連楊過性命,佛家有好生之德,豈能見死不
救,於是告知了黃蓉。
黃蓉待他念完兩句佛號,便問:「我的傷能好麼?」「棗核釘能起出麼?」每問
一句,剛好將一燈所說「東首的藏真藥」、「西首的藏假藥」那些話掩蓋了。裘
千尺向兩人望了幾眼,但見黃蓉面有憂色,只是詢問自己傷勢,一燈不住的說
「阿彌陀佛」,那料得自己奸計已盡為對方知悉。
綠萼聽母親說完,點頭答應,彎下腰來,伸手到磚底的泥中一掏,果有兩個小瓶
並列,她心中一酸,暗道:「楊郎啊楊郎,今日我捨卻性命,取真藥給你。這番
苦心,你未必知道罷?」當下摸了東首那瓷瓶出來,說道:「媽!絕情丹在這兒
了!」她伸手在土下掏摸,只有她才知這瓶子原來在東首,裘千尺和黃蓉卻都以
為是從西首取出。
兩個瓷瓶外形全然相同,瓶中的半枚丹藥模樣也無分別,裘千尺倘不以舌試舐藥
味,也是難分真假。她見綠萼取出瓷瓶,心道:「先前我還防這丫頭盜丹去討好
情郎,現下她也中了情花之毒,自是救自己性命要緊了。」她生性偏狹狠惡,刻
薄寡恩,決不信世上有人甘願捨卻自己性命以救旁人,說道:「咱們信守諾言,
丹藥交給郭夫人。」綠萼道:「是!」雙手捧著瓷瓶,走向黃蓉。
黃蓉先襝衽向裘千尺行禮,說道:「多謝厚意。」心中卻想:「既知真藥所在,
難道還盜不到麼?」
正要伸手去接瓷瓶,突然屋頂上「喀喇」一聲響,灰土飛揚,登時開了一個大
洞,一人從空躍落,伸手便將綠萼手中的瓷瓶奪了過去。綠萼大驚失色,叫道:
「爹爹!」
黃蓉見公孫綠萼的臉色大變,極為惶急,不禁一怔:「公孫止奪去的瓷瓶,明明
裝的是假藥,她何必如此著急?」
便在此時,大廳廳門轟的一聲巨響,震得廳上每一枝紅燭搖晃不已,火焰忽明忽
暗,跟著又是一響,門閂從中截斷,兩扇大門左右彈開,走進一男三女。男的正
是楊過,女的則是小龍女、程英和陸無雙。
綠萼見楊過進來,失聲叫道:「楊大哥……」迎上前去,只踏出兩步,立覺不妥,
要說的那句話縮回了口中,腳步也即停止。黃蓉一直注視著綠萼的神色,只見她
瞧著楊過的眼光之中流露出無限深情、無限焦慮,登時恍然,心道:「蓉兒啊蓉
兒,難道你做了媽媽,連女兒家的心事也不懂了?她媽媽命她給我們取假藥,但
她痴戀過兒,遞過來的卻是真藥,公孫止搶去的正是續命靈丹,她如何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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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情是何物】
當黃蓉、一燈、郭芙等被困大廳之時,楊過和小龍女正在花前並肩共語。不久程
英和陸無雙到來。小龍女見程英溫雅靦腆,甚是投緣,拉住她的手說話。陸無雙
向楊過述說適才跟郭芙比武之事,怎樣譏刺得她哭笑不得,程英又怎樣制得她失
劍輸陣。楊過這番再和程、陸二女相會,想到她二人對己情意深重,而自己無以
還報,心中不免歉疚,眼見陸無雙明知自己己娶小龍女為妻,卻無怨懟之狀,口
口聲聲的說懲戒郭芙為自己出氣,而程英對小龍女也是神情親切,自是大為欣
慰。
四人坐在石上,小龍女和程英說話,楊過和陸無雙說話。但龍、程二人性子沉
靜,均是不擅言辭,只說得幾句便住了口。楊過和陸無雙卻你一句「傻蛋」、我
一句「媳婦兒」的有說有笑。程英突然插口笑道:「楊大哥,你現下有了楊大
嫂,叫我表妹可得改改口了。」
楊過「啊」的一聲伸手按住了口。陸無雙也突然驚覺,羞得滿臉飛紅。程英心中
暗悔,想到:「他們隨口說笑,原無他意,我這麼一提,反而著了痕跡。」忙打
岔道:「楊大哥,你中了花毒,現下覺得怎樣?」楊過道:「沒甚麼。郭伯母足
智多謀,定能設法給我求到靈丹妙藥,我擔心的倒是她的傷勢。」說著向小龍女
一指。
程英和陸無雙一齊失驚,問道:「怎麼?楊大嫂也受了傷嗎?我們竟一點沒瞧出
來。」小龍女微笑道:「也沒怎樣。我運內力裹住毒質,不讓它發作,幾天之
中,諒無大礙。」陸無雙道:「是甚麼毒?也是情花之毒麼?」小龍女道:「不
是,是我師姊的冰魄銀針。」陸無雙道:「原來又是李莫愁這魔頭。傻……楊大
哥,你不是瞧過她那本【五毒秘傳】麼?冰魄銀針之毒雖然厲害,卻也並不難
解。」
楊過嘆了口氣,說道:「毒質侵入了臟腑,非尋常解藥可治。」於是將小龍女如
何逆經脈療傷、郭芙如何誤發毒針之事說了。陸無雙伸手在石上重重一拍,恨恨
的道:「郭芙仗著父母之勢,竟是如此無法無天。表姊,咱們不能便此跟她罷
休。她父母是當世大俠,便又怎樣?」小龍女道:「這件事也怪不得她,倒和斬
斷他手臂不同。」程英道:「楊大嫂,我師父曾說,以內力裹住毒質,雖可使其
一時不致發作,但毒質停留愈久,愈是傷身,須得及早設法解毒才是。」小龍女
「嗯」了一聲,楊過心想:「天竺僧醒轉之後,是否有法可以解毒,實所難
言。」他不願多談此事,以增小龍女煩惱和自己傷心,說道:「郭伯母和一燈大
師等對付那瘋和尚不知怎樣了,咱們瞧瞧去。」
當下四人覓路回向大廳,離廳尚有十餘丈,只見廳頂上人影一閃,認出是公孫
止,接著「喀喇喇」一聲響,見他打破屋頂,跳了下去。楊過生怕公孫止在這屋
頂破洞下佈置了帶刀漁網陣,要引自己入彀,於是挺玄鐵重劍撞開鐵門,昂首直
入。
公孫止奪得絕情丹到手,雖見黃蓉等好手群集,卻也不以為意,心想:「我便打
不過,難道還跑不了麼?」正要奪路外闖,猛見楊過破門直入,聲勢威猛之極。
他一驚之下,雙足一點,騰身而起,要從屋頂破洞中重行躍出,心想眼下首要之
事,是將絕情丹送去給李莫愁服食解毒,至於殺裘千尺、奪絕情谷,那是來日方
長,不必著急。
他身子甫起,黃蓉已搶過打狗棒跟著躍高,使個「纏」字訣,往他腳上纏去。裘
千尺喝道:「老賊!」呼的一聲,一枚棗核釘往公孫止小腹上射去。公孫止縱起
時便已防到此招,揮刀擋開鐵釘,上躍之勢竟絲毫不緩,耳聽得風聲勁急,第二
枚棗核釘又從斜刺裡射到,但金刀已擊出在外,不及收回再擋,黃蓉的打狗棒又
跟著纏到,拼著大腿洞穿,也決不能讓鐵釘射入小腹,當下側身橫腿,抵擋鐵
釘。
那知道裘千尺這一釘竟不是射向公孫止,準頭卻是對準了黃蓉。這一下奇變橫
生,連黃蓉也萬萬料想不到,急揮打狗棒擋隔,但棗核釘勁力實在太強,只感全
身一震,手臂酸軟,「啪」的一聲,打狗棒掉在地下,身子跟著落地。公孫止上
躍之力也盡,落在黃蓉身側,橫刀向她砍去。
楊過玄鐵劍疾指,一股勁風直掠出去,公孫止的金刀登時被這股凌厲的劍勢逼得
蕩開了三尺。公孫止只覺敵人劍上勁力有如排山倒海,心下驚駭無已,想不到相
隔月餘,這小子斷了左臂,武功反而精進如斯。
綠萼站在父親與母親之間,她平素對嚴父甚是害怕,從不敢對他多說一言半語,
但自從聽了他在斷腸崖前對李莫愁所說的那番話後,傷心到了極處,竟然懼怕盡
去,向公孫止道:「爹爹,你打斷媽媽的四肢,將她囚禁在地底山洞之中,如此
狠心,已是世間罕有。今晚你在斷腸崖前,跟李莫愁又說些甚麼話來?」
公孫止心中一凜,他與李莫愁在那隱蔽之極的處所說話,萬料不到竟會言入旁人
之耳。他雖然狠毒,但對女兒如此圖謀,總不免心虛,突然間聽她當眾叫破,不
由得臉色大變,道:「甚……什麼?我沒說甚麼。」
綠萼淡淡的道:「你要害死女兒,去討好一個跟咱家全不相干涉的女子。女兒是
你親生,你要我死,女兒也不敢違抗。但你手中的絕情丹,卻是媽媽答應了給旁
人的,你還給我罷!」說著走上兩步,向著他伸出手來。
公孫止將瓷瓶揣入了懷中,冷笑道:「你母女二人心向外人,一個叛夫,一個逆
父,都不是好東西。今日我暫且不來跟你們計較,日後報應到頭,自見分曉。」
說著刀劍互撞,發出嗡嗡之聲,大踏步便往外闖。
楊過聽綠萼直斥公孫止之非,但不明其中原委,當即橫過玄鐵劍,擋住公孫止去
路,向綠萼道:「公孫姑娘,我有言請問。」
公孫綠萼聽了他這句話,一股自憐自傷之意陡然間湧上心頭,暗道:「我捨身為
你取丹之事,決不能讓你知曉。過了幾年,你子孫滿堂,自早把我這苦命女子忘
了,又何必為了此事,使你終生耿耿於懷?」
低聲道:「楊大哥有何吩咐?」楊過道:「你適才言道令尊要害你性命,去討好
一個毫不相干的女子,那女子是誰?此事從何說起?」綠萼道:「那女子是李莫
愁,至於其中原委……」頓了一頓,說道:「我爹爹雖如此待我,但終是親生之
父,此事做女兒的不便再說……」
裘千尺喝道:「你說啊!他能做得,你便說不得?」綠萼搖頭道:「楊大哥,那
半枚絕情丹,在我爹爹懷中的瓷瓶之內。我……我是個不孝的女兒。」說到此處,
再也忍耐不住,縱聲叫道:「媽!」奔向裘千尺身前,撲入她懷中。她說「我是
個不孝的女兒」,在裘千尺聽來還道是指違抗父親,其實綠萼心中卻說的是不遵
母命。滿廳數十人中,只有黃蓉一人才明白她的真意。
公孫止見強敵環伺,心下早有計較:「天幸惡婦痰迷心竅,在這緊急關頭去打了
郭夫人一枚棗核釘,只要引得她們雙方爭鬥,我便可乘機脫身。」當下縱聲笑
道:「好好好,乖女兒,真不枉爹爹疼愛,你和媽媽守住這邊,要令今日來到咱
們絕情谷的外人,個個來得去不得。」說著舉刀提劍,突向倚在椅上的黃蓉殺
去。
黃蓉右臂兀自酸軟,提不起打狗棒,只得側身而避。郭芙手中一直握著耶律齊的
長劍,當即挺劍護母。公孫止黑劍疾刺郭芙咽喉,郭芙舉劍擋隔。黃蓉急叫:
「小心!」錚的一聲輕響,郭芙長劍立斷,公孫止的黑劍去勢毫不停留,直往她
頭頸削去。黃蓉急得一顆心幾乎要從脖子中跳了出來,在這一剎那間竟無解救之
方。陸無雙有旁喝道:「舉右臂去擋!」
郭芙眼見敵劍削到頸邊,那容細辨是誰呼喝,不由自主的舉臂一擋。
程英喝道:「表妹,你怎地……」她知陸無雙惱恨郭芙斬斷楊過的手臂,存心擾亂
郭芙心神,要她舉臂擋劍,那麼一條手臂也非送掉不可。程英對楊過斷臂,心中
自也十分傷痛,適才黑暗中言念及此,曾悄悄哭了一會。但她只覺這事甚是不
幸,雖惱恨郭芙下手太狠,但決沒想要斷她一臂來報復,因此聽得陸無雙的呼
喝,忙出口喝阻,但為時已經不及,公孫止的劍刃已掠上了郭芙的手臂。
但聽得嗤的一聲響,郭芙衣袖上劃破了一條極長的口子,同時身子被劍刃震得立
足不定,向旁跌出。但說也奇怪,她手臂竟然沒被削,連鮮血也沒濺出一點。程
英、陸無雙固然吃了一驚,公孫止和裘千尺等也是心頭大震。郭芙斜退數步,站
穩身子,還道陸無雙是好意相救,心中好生感激,叫道:「多謝姐姐!可是你怎
知……」
楊過忙接口道:「這公孫止老兒不知你武功如此了得。」他知道黃蓉有一件寶刀
利刃不能損壞的軟蝟甲,郭芙所以能保全手臂,定係軟蝟甲之功,她問「可是你
怎知……」下面自是要說「我有軟蝟甲護身」。楊過心想公孫止利劍不能傷她,其
膽已寒,可不能讓他知悉其中原委,向公孫止道:「這位姑娘是郭大俠和黃幫主
之女,桃花島島主黃藥師的外孫女,她家傳絕藝,周身刀槍不入,你這口破銅爛
鐵的玩意兒,怎能傷她?」
公孫止怒道:「哼,適才我手下留情,難道當真便傷她不得。」說著抖動黑劍,
發出嗡嗡之聲。郭芙暗想:「我既不怕他的刀劍,只須上前猛攻便是。跟他打有
贏無輸,這便宜如何不撿?」說道:「小武哥哥,你的劍給我,這老兒不信我家
桃花島的功夫,且讓他見識見識。」武修文倒轉長劍,將劍柄遞了過去。郭芙伸
手接住,挽個劍花,說道:「公孫老兒,你再上罷!」得意洋洋,有恃無恐,便
似高手戲弄庸手一般神態。
公孫止見她劍花一挽,便知她劍術的火候甚淺,喝道:「好,我再領教!」舉刀
向她面門砍去,郭芙身形斜閃,還了一劍。公孫止黑劍倒翻上來,往她劍上震
去,郭芙心道:「不好!我身上有軟蝟甲,劍上卻無護劍寶甲,雙劍一交,我手
中長劍又是非斷不可。」當即迴劍避開。公孫止雙手一並,刀劍均已握在右掌之
中,跟著左掌拍出。郭芙大喜:「你這掌拍在我軟蝟甲上,那是倒大霉啦!」但
恐他掌力厲害,拍在身上不免要內臟受震,於是身子略側,要先卸去他七成掌
力,然後再受他這掌。
那知公孫止一掌尚未使老,突然倒縱丈餘,說道:「好丫頭,暗箭傷人!」身子
向前直跌。郭芙愕然說道:「我沒傷到你啊!」不禁大奇:「難道軟蝟甲真有如
此妙用?他手掌尚未沾及我衣,竟然便已受傷。」
她又怎知公孫止老奸巨滑,心中只是念著要將絕情丹速去送給李莫愁服食,那有
閒心跟郭芙這般小丫頭爭強鬥勝?他假裝受傷摔跌,腳下似乎站立不定,幾個踉
蹌,跌跌撞撞的衝向後堂。他在這片刻之間,已將敵情審查清楚,正面楊過和黃
蓉是厲害人物,還有那長眉老僧雖似神遊入定,但決非易與之輩,正好乘著郭芙
似乎得手之際,便此從後堂溜走。
公孫綠萼見他懷了絕情丹要走,忙縱身向前,說道:「爹爹慢走!」便在此時,
尖嘯聲起,兩枚棗核釘也已襲向公孫止。裘千尺生怕公孫止一閃避,鐵釘便打中
女兒,因此鐵釘噴出時取勢甚高,射向他後腦。公孫止一低頭,兩枚鐵釘從綠萼
鬢上掠過,叮叮兩響,釘入了石壁。公孫止喝道:「讓開!」腳下毫不停留,綠
萼道:「你把絕情丹…」話未說完,公孫止左手前伸,扣住她手腕脈門,轉過身
來,將女兒擋在胸前,喝道:「惡婦,你真要拼命,大家同歸於盡了罷!」
裘千尺口中兩枚棗核釘已噴到了唇邊,突見變生不測,收勢不及,急忙側頭,將
兩枚鐵釘向旁射出。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她只求棗核釘不致打在女兒身上,那裡
還顧得取甚麼準頭,但聽得「啊、啊」兩聲大叫,兩名綠衣弟子一中腦門,一中
前胸,立時斃命。
公孫止知道要奪回絕情谷,除了仗李莫愁為助之外,必須眾弟子歸心,眼下這事
正是激怒弟子的良機,叫道:「惡婦,你辣手殺我弟子,決不能跟你干休!」
這時楊過已截住他的去路,說道:「咱們萬事須得有個了斷,別忙就走!」公孫
止將女兒舉起,獰笑道:「你敢攔我?」以左腳為軸,滴溜溜轉了個圓圈,跟著
又以右腳為軸,再轉一圈,兩個圈子一轉,已向前趨了四尺,離楊過已近。楊過
見他又是一個圈子轉上,惟恐傷了綠萼,忙向旁躍開。
公孫綠萼身在父親手中,動彈不得,一個圈子轉過來時,陡然見到楊過跳躍相
避,讓開了去路,眼光中充滿著關懷之情,不禁芳心大慰:「他為了我,寧可不
要解藥!我死也瞑目了。」她手足雖不能動,頭頸卻能轉動,低聲叫道:「楊
郎,楊郎!」額頭撞向公孫止挺起的黑劍。黑劍鋒銳異常,公孫綠萼登時香消玉
殞,死在父親手裡!
楊過大叫一聲:「啊喲!」搶上欲救,那裡還來得及?公孫止也是吃了一驚,心
中微微一酸,耳聽得背後怒喝,三枚棗核釘電閃而至,當即將女兒的屍體向身後
拋出,三枚鐵釘盡數打在她身上。
眾人見他如此狠毒,綠萼身死後尚對她這般糟蹋,無不大憤,紛紛拔出兵刃擁
上。
公孫止叫道:「眾弟子,惡婦勾結外敵,要殺盡我絕情谷中男女老幼。漁網刀
陣,一齊圍上了。」眾弟子自來對他奉若神明,那日他被裘千尺打瞎眼睛逃走,
眾弟子無所適從,只得遵奉裘千尺的號令,這時聽得他一叫,誰也不及細想,執
起帶刀漁網從四角圍了上來。
每張漁網都是兩丈見方,網上明晃晃的綴滿了尖刀利刃。眾人武功雖強,實不知
如何應付才是,眼見四周漁網向中間一合,每人身上難免洞穿十來個窟窿。這一
包上來,連裘千尺也圍在其內。她大聲呼喝:「眾弟子別聽老賊胡言亂語,大家
停步,快停步!」但眾弟子充耳不聞,只聽得公孫止喝著號令:「坤網向前,坎
網斜退向左,震網轉右!」眾弟子應聲施為,一張張帶刀漁網漸漸逼近。
黃蓉從懷中摸出一把鋼針,揚手向西首八名綠衣弟子射去,眼見相距既近,鋼針
又多,八名弟子至少也會有五、六人受傷,漁網陣打出缺口,便可由此衝出。卻
聽得叮叮叮、錚錚錚幾聲響,黃蓉所發鋼針,裘千尺所噴鐵釘,全被漁網上的吸
鐵石收了去。黃蓉暗叫:「不好!」喝道:「芙兒,舉劍護住頭臉,強攻破
網。」
郭芙聽了母親的呼喝,抖動長劍,向東北角疾衝,四名弟子張開漁網,向她兜
去,五、六把尖刀碰到她身上軟蝟寶甲,漁網反彈,但持網的弟子跟著分從左右
搶前,尖刀雖然傷她不得,漁網卻仍要將她裹住。
楊過站在公孫止身後,本在漁網陣之外,但八張漁網隨著公孫止的號令左兜右
轉,已將他圍入陣內。楊過見情勢危急,提起玄鐵重劍,運勁往郭芙身前的漁網
上斬去。「垮喇喇」一聲響,漁網裂成兩片,拉著網角的四名弟子同時摔倒。武
三通、耶律齊等更不怠慢,拳掌齊施,摧筋斷骨,將這四名弟子手足打傷,以防
他們更攜新網,再來圍攻。楊過縱聲長嘯,兩劍揮過,又是兩旁張漁網散裂破
敗。這漁網以金絲和鋼線絞成,極堅極韌,但玄鐵重劍無堅不摧,三劍斬出,三
網立破。眾弟子齊聲驚呼,向後退開。
公孫止喝道:「五網齊上!他一劍難破五網!」楊過心想「五張漁網一齊捲上,
確也難擋。」隨即斜步向左,制敵機先,砰的一聲,又斬破了一張。漁網拉得甚
緊,一劍斬落,破網聲如裂金石。
便在此時,忽聽得廳外一人厲聲斥道:「往那裡走?」黃影晃動,一人從廳門竄
了出來,仗劍傲立,正是赤練仙子李莫愁。
她剛立定,廳門中又衝出一人,滿身血污,散髮披頭,卻是朱子柳。他一雙空
手,左指右掌,狠狠向李莫愁撲去。李莫愁手中雖有兵刃,但見朱子柳發瘋般勢
同拼命,竟是不敢接招,繞著廳角閃避。兩人都是極高的輕功,頃刻間已在大廳
上兜了六七個圈子。楊過大感驚疑:「李莫愁的武功未必不及朱伯伯,何以對他
如此懼怕?那天竺僧呢?」
兩人武功各有所長,但輕功顯是李莫愁強多了,幾個圈子一奔,人人都是看出朱
子柳決追她不上,而且他身上流上點點鮮血,濺成了一個圓圈,看來受傷竟自不
輕。武三通父子三人,分從左右圍上。朱子柳叫道:「師哥,這毒婦害死了師
叔。咱們無論如何……」一口氣喘不過來,站立不定,身子不住搖晃。
一燈聽到天竺僧的死訊,饒是他修為深湛,竟也沉不住氣,立即站起。
楊過頭腦一陣暈眩,轉頭向小龍女望去,小龍女的眼光正也轉過來望著他。兩人
四目交投,都是心中一冷,全身如墮冰窖。小龍女緩緩走過去靠在他身上。楊過
一聲長嘆,攜著她的手,往外便走。
原來天竺僧平時多近毒藥,體內抗毒之力甚麼強,他以大量情花自刺,預計昏暈
三日三夜方醒,但兩日兩夜過後不久,便即醒轉。他沉思半晌,便道:「這情花
之毒雖甚厲害,卻比我所設想的為輕,該當有法可解。」朱子柳大喜,當即稟告
一燈等已來到絕情谷中,而火浣室的石門也已為楊過破去。天竺僧道:「事不宜
遲,咱們便去設法配藥救人。」
兩人走出火浣室,天竺僧便到情花樹之下低頭尋覓藥草。他知一物克治一物,毒
蛇出沒處必有化解蛇毒的草藥,而配製情花解藥所需的藥草,主要的一味多半也
會正生長在情花之下。豈知李莫愁正躲在花樹旁山石之後,眼見天竺僧低頭走
近,不問情由便射出一枚冰魄銀針。天竺僧不會武功,銀針透胸而入,登時斃
命。
朱子柳聽得嗤的一聲響,師叔便即不動,知道山石後伏有敵人,但不知天竺僧已
死,不顧自身安危,搶前救人。李莫愁知他心意,又是一針向天竺僧的屍體射
去。朱子柳手中沒有了兵刃,忙搶前劈出一掌將銀針擊落,肩背卻就此賣給了敵
人。李莫愁長劍乘勢揮出,正中他右肩。朱子柳急忙沉肩卸勁,終究已深入寸
許,當下退縮閃避,固然救不得天竺僧,而敵人連綿進招,實是後患無窮。
兩人劍來指去,拆了數招,朱子柳見天竺僧俯伏在地下,毫不動彈,叫道:「師
叔,師叔!」天竺僧並無應聲。李莫愁笑道:「你要他答應,倒也容易。只消你
也吃我一枚毒針,到陰世去叫他便是。」朱子柳心中悲痛,更增敵愾之念,一招
一式,絲毫不亂,出指時勁力反加。星月微光之下,李莫愁見他眼神如電,招招
搶攻,竟是同歸於盡的拼命打法,再拆數招,不禁害怕起來,長劍急攻兩招,轉
身便走。朱子柳俯身一搭師叔的手腕,脈息全無,已然死去多時,一聲悲嘯,提
氣向李莫愁疾追。兩人一前一後的奔進了大廳。
公孫止見李莫愁趕到,又驚又喜,叫道:「李道友到這邊來!」說著迎將上去。
黃蓉一見公孫止的神氣,已自猜到了幾分,叫道:「過兒,隔開這兩個魔頭,別
讓他們湊近!」楊過聽得天竺僧的死訊,已然萬念俱灰,絕情丹是公孫止得去也
好,不是他得去也好,全沒放在心上,聽到黃蓉呼喝,只微微苦笑,卻不出手。
耶律齊拾起半張斬裂的帶刀漁網,叫道:「敦儒兄,拉住這邊。」他和武敦儒、
完顏萍、耶律燕四人各自抓住漁網一角,攔在公孫止和李莫愁之間。
廳上這麼一亂,眾綠衣弟子錯了步伐。裘千尺乘機噴吐棗核鐵釘,眾弟子忙亂中
不及張網收釘,接連有五人中釘斃命,帶刀漁網陣七零八落,登時潰散。
公孫止大聲叫道:「李道友,咱們分路出去,到適才見面之處相會。」兩個齊聲
呼哨,分自左右掠過楊過和小龍女身畔,竄出廳去。楊過視而不見,毫不理會。
黃蓉叫道:「龍家妹子,截住在公孫止,絕情丹在他身上。」小龍女一驚,心
想:「天竺僧既死,過兒身上的花毒全仗這半枚絕情丹化解。」當即掙脫楊過的
手,飛步向公孫止追去。楊過叫道:「由得他去罷!」小龍女道:「怎能由得他
去?」楊過只得在後跟隨。
公孫止和李莫愁一個奔向東北,一個向西北而行,眾人也是分頭追趕。小龍女、
楊過、程英、陸無雙四人追趕公孫止。武氏父子、朱子柳、完顏萍五人追趕李莫
愁。耶律齊兄妹和郭芙留著陪伴一燈和黃蓉,監視裘千尺。
武氏父子一行五人之中,朱子柳肩頭受了劍傷,適才奮戰,流血甚多,奔了一
陣,漸感難支。眾人停步為他裹傷,稍一耽擱,已失去了李莫愁的蹤跡。
朱子柳恨恨的道:「今日若教這魔頭逃脫了,咱們怎對得起師叔?」五人在花叢
樹木間穿來插去,始終不見李莫愁的影蹤。武三通怒火沖天,奮力拔起一根樹
幹,將花木打得東倒西歪。朱子柳道:「那公孫止叫她到適才見面之處相會。咱
們雖不知這二人在何處見過面,但只須盯住公孫止,那女魔頭為求解藥,遲早會
去尋他。」武三通道:「師弟此言甚是,咱們這便去找公孫止。」於是五人向西
北方尋去。
走不多時,果然聽得前面隱隱約約傳來呼喝之聲。武三通扶住朱子柳加快腳步,
但呼喝之聲忽遠忽近,一霎時竟又寂靜無聲,半點也聽不到甚麼了。五人覓路而
行,擾攘了一夜,天色漸明,正行之間,忽聽得前面高處有人縱聲長笑,聲音尖
厲,有若梟鳴。眾人停步抬頭,只見對面懸崖上站著一人仰天發笑,卻不是公孫
止是誰?那懸崖下臨深谷,上面山峰筆立,峰頂深入雲霧之中,不知盡頭。
朱子柳見他狀若顛狂,心下暗驚:「倘若他一個失足,跌入了下面的萬丈深谷,
這人死不足惜,那半枚絕情丹卻要隨之而逝了。」當下如飛奔去,轉了個彎,只
見楊過、小龍女、程英、陸無雙四人站在山邊,一齊仰頭望著公孫止。
小龍女見朱子柳等到來,低聲道:「朱大叔,你快想個法子,怎生引他下來。」
朱子柳一瞧周遭情勢,但見有道寬不逾尺的石樑通向公孫止站立之處,三長兩短
石樑和山崖上都生滿了青苔,便是一人轉折也有所不便,除非他自願出來,否則
絕難過去動手。
武三通想起楊過救命了二子性命,全了他兄弟之情,今日之事義不容辭,當下捋
袖說道:我去揪他過來。」剛跨出兩步,身邊人影閃動,程英已搶在他面前,說
道:「我去!」她身法好快,一縱身便踏上了石樑。那知她快楊過更快,程英但
覺腰間一緊,身子已被楊過的袍袖纏住,給他拉了回來,耳邊聽楊過說道:「我
值得甚麼,何苦如此?」程英一張俏臉脹得緋紅,說不出話來。
便在此時,只聽得小龍女道:「借劍一使!」掠過武敦儒和完顏萍身邊,雙手伸
出,已將二人手中的長劍奪了過去。這一下手法當真是捷逾電閃,武敦儒和完顏
萍一愕之下,已見小龍女輕飄飄的奔過石樑,到了公孫止身前。
公孫止身處絕地,見小龍女竟敢過來,一驚之下,搶上攔在石樑的盡頭,橫劍護
身,獰笑道:「你當真不要性命了麼?」小龍女心道:「無論如何,我得奪回絕
情丹才死。」柔聲說道:「公孫先生,你于我有救命之恩,不料我反而害得你數
受折磨,我……我心中好生歉疚。我不是來跟你拼命的。」公孫止道:「那你要幹
什麼?」小龍女道:「我是來求你賜予絕情丹,救我夫郎。此丹于你無用,若肯
賜下,小女子永感大恩大德。」
楊過在石樑彼端叫道:「龍兒回來,半枚丹藥救不得你我二人之命,要來何
用?」
公孫止見小龍女俏立石梁之上,衣襟當風,飄飄然如欲乘風而去,這般豐姿,李
莫愁又豈能及得萬一?他張開獨目痴痴而望,說道:「你叫那姓楊的小子作夫
郎?」小龍女道:「是啊,我跟他成了親啦。」公孫止道:「你若允我一事,這
丹便可給你。」小龍女見他眼珠骨溜溜轉動,已知其意,搖頭道:「我已有夫,
豈能嫁你?公孫先生,你對我有情,可是我心另有所屬,只有辜負你一番好
意。」公孫止獨眼一翻,喝道:「那你快快退去,若再與我為敵,莫怪我刀劍下
無情。」小龍女道:「你定要動手,和我翻臉成仇,咱們豈不枉自相識了一
場?」她語音柔和,在她心中,確是記著公孫止以前那番相救之德。
公孫止冷笑道:「我要親眼見到楊過這小子毒發呻吟而死,要見他痛得在地下翻
來翻去的打滾,要見你這位賢德妻子,終於成為個披麻帶孝的俏寡婦。」他越說
越是惡毒,咬牙切齒,面目猙獰。楊過不住叫道:「龍兒!回來,跟這人多說什
麼?」若不是石樑實在太窄,容不得兩人立足,他早已奔過去拉她回頭了。小龍
女淒然一笑,說道:「你聽!他在叫我回去。他只是顧惜我,可不在乎自己身上
劇毒是否能治。」
公孫止和小龍女相距不過半丈,心想只要跨上一步,便能將她擒住,只是站立之
處地勢實在太險,她稍一掙扎,勢必兩人同時摔下深谷,但若不擒她為質而使敵
人有所顧忌,自己困于這斷腸崖上又如何脫身?當前敵人之中只楊過一人厲害,
但自己奮力衝闖,他也未必攔阻得住,最好是緊隨小龍女過了石樑,然後出手擒
她,再去和李莫愁會合。他心下如意算盤一打定,喝道:「還不退去!」劍隨聲
至,向小龍女刺去。小龍女左劍擋隔,右劍還擊。刀劍互擊,金鐵交鳴之聲震得
山谷響應。
她自從跟周伯通習了分心合擊之術後,武功陡增一倍,雖然臟腑潛毒,內力消
減,但雙手同使「玉女素心劍法」,其神妙處又豈是公孫止的金刀黑劍所能敵。
他刀劍雖然變幻百端,其實刀仍是刀,劍仍是劍,只不過多了一件兵刃而已。霎
時之間,小龍女手中雙劍舞成兩團白影,攻拒擊刺,宛似兩大高手聯手進攻一
般,公孫止越鬥越是心驚,暗暗生悔:「早知她忽然學會了這等厲害劍術,便不
能跟她動手的了。」
總算「玉女素心劍」招數雖然奇妙,傷人的威力不強,小龍女也無殺他之意,因
此公孫止還支撐得一時。
他二人在山崖上斗得正急,不久一燈大師、黃蓉、郭芙、耶律齊、耶律燕也均趕
到。各人仰頭觀戰,眼見山崖如此之險,兩人鬥得如此之凶,無不駭然。
郭芙向耶律齊道:「咱們快上去幫手!」耶律齊搖頭道:「石樑上無第二人可插
足之處。」郭芙和公孫止交過手,知他武功極高,連母親也非敵手,小龍女一人
如何鬥他得過?急得只叫:「媽,媽,快想法子幫龍姊姊啊。」
其實不用她呼叫,這邊人人都急盼設法使小龍女得脫險境,可是對面山崖上決不
能多容一人立足,但見公孫止金刀黑劍連使殺手,小龍女雙劍縱橫,迴旋之際似
乎嬌柔無力,時候稍長,看來終須喪在公孫止手下。只有一燈、楊過、黃蓉、朱
子柳四人才瞧出小龍女招數上實占上風,但激鬥之際,足下一個滑溜,立時跌落
深谷,每一瞬間都有生死大險。眼見兩團白影裹著一道黃光、一道黑氣,人人屏
息凝氣,手心捏著一把冷汗。
再鬥片刻,黃蓉瞧出小龍女雙劍所使的竟是分心合擊之術,這門武功舉世除周伯
通和郭靖外無第三人會得,小龍女自是得了周伯通的傳授。
雙劍合璧,本來威力奇大,但好重傷之後加上中毒,內力大損,出劍乏勁,始終
無法取勝。黃蓉心念一動,說道:「過兒,你和我同時向公孫止說話,你用言語
恐嚇,我卻引他高興,叫他分心。」當下大聲說道:「公孫先生,裘千尺那惡婦
已被我殺死了。」公孫止隔著山谷聽見,心中一震,將信將疑。楊過叫道:「公
孫止,李莫愁說你不肯拿解藥給她,要來尋你的晦氣。」黃蓉叫道:「不,李莫
愁說,只要你治愈了她身上情花之毒,她便委身嫁你。」楊過叫道:「我們大伙
兒決不容你心願滿足,拿到你之後,要你身受情花刺膚之慘。」黃蓉叫道:「此
事大可善罷,公孫先生,你不用擔心,大家化敵為友如何?」楊過叫道:「你從
前害死的那個使女柔兒,化成厲鬼來捉你啦,喏喏喏,柔兒就在你背後,你快轉
身瞧!」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語,黃蓉說話之後,公孫止心中一喜,待得楊過說話,他又是
一驚。小龍女子每一句話也都聽在耳裡,但一來事不關己,二來分心二用之際,
心田一片空明,是以劍勢絲毫不緩。公孫止本來已左支右絀,擋架為難,這樣一
來更是心亂如麻,大聲喝道:「你們胡言亂語叫嚷些什麼?快閉嘴!」楊過叫
道:「喂!公孫止,你背後那個披頭散髮的姑娘是誰?她為甚麼伸長舌頭,滿面
血污?啊,啊,她手爪好長,來抓你的頭頸了!」突然間提氣喝道:「好,柔
兒!抓公孫止的頭頸。」
公孫止明知他是擾亂自己心神,但陡然間聽他這麼一聲呼喝,禁不住打個冷戰,
回頭斜目一瞥。便在此時,小龍女長劍斜出,劍尖顫處,已刺中他左腕。公孫止
把握不定,金刀直飛起來,在初升朝陽的照耀之下,金刀閃爍,掉入了崖下山
谷,過了良久,才傳上來極輕微的一響,隱隱似有水聲,似乎谷底是個水潭。武
三通、朱子柳等相顧駭然,心想那金刀掉下去隔了這麼久聲音才傳上來,這山谷
可不知有多深。
公孫止金刀脫手,別說進攻,連守禦也已難能。小龍女左一劍,右一劍,連刺四
劍,公孫止身子搖晃,右腕中劍,黑劍又掉了下谷去。小龍女右劍對著他前胸,
左劍指住他小腹,說道:「公孫先生,你將絕情丹給我,我不傷你的性命。」公
孫止顫聲道:「你雖有善心,旁人呢?」小龍女道:「都不傷你便是。」
至此地步,公孫止只求自己活命,那裡還去顧念李莫愁?從懷裡掏出那個小瓷瓶
遞過。小龍女左手劍仍是指住他小腹,右手接過瓷瓶,心中又是甜蜜,又是酸
楚,心想:「我自己雖然難活,但終於奪得了絕情丹,救了過兒。」雙足一點,
提氣從石樑上奔回。
武三通、朱子柳等早知小龍女武功了得,可是說甚麼也想不到竟然如此出神入
化,兩旁手同使雙劍,劍法竟能截然不同,分進合擊,實是生平所未見。他們固
曾聽說周伯通和郭靖雙手能分使不同武功,但得之傳聞,也只將信將疑,今日親
眼目睹,無不嘆服,看到奧妙凶險處,既感驚心動魄,又是心曠神怡。耶律兄
妹、武氏兄弟、程英、陸無雙、郭芙等小一輩的更瞧得目為之眩,見她年紀與自
己相若,武功之高卻是無法形容,盡皆死心塌地的欽佩。但見她手持瓷瓶,飄飄
若仙的從石樑上過來,眾人齊聲喝采。
楊過搶上前去拉住了她。眾人圍攏過來慰問。小龍女拔開瓷瓶的瓶塞,倒出半枚
丹藥,笑吟吟的道:「過兒,這藥不假罷?」楊過漫不經意的瞧一眼,道:「不
假。龍兒,你覺得怎樣?為甚麼臉色這樣白?你運一口氣試試。」小龍女淡淡一
笑,她自石樑上奔回之時,已覺丹田氣血逆轉,煩惡欲嘔,試運真氣強行壓住,
竟然氣息不調,自知受毒已深,天幸將半枚絕情丹奪來,此外也顧不得這許多
了。
楊過握住她右手,但覺她手掌冰冷,驚問:「你覺得怎樣?」小龍女道:「沒甚
麼,你快把丹藥服了。」楊過接過瓷瓶,顫聲說道:「半枚丹藥難救兩人之命,
要它何用?難道你死之後,我竟能獨生麼?」
說到此處,傷痛欲絕,左手一揚,竟將這世上僅此半枚能解他體內毒質的丹藥,
擲入了崖下萬丈深谷之中。
這一下變故人人都大感意料之外,一呆之下,齊聲驚呼。
小龍女知他決意與自己同生共死,心中又是傷痛,又是感激,惡鬥之後劇毒發
作,再也支持不住,身子微微一晃,暈倒在楊過懷中。
郭芙、武氏兄弟、完顏萍、耶律燕等不明其中之理,七張八嘴的詢問議論。
便在此時,卻聽武三通大聲喝道:「李莫愁,今日你再也休想逃走了。」吆喝著
飛步向左首山崖邊趕去。眾人回過頭來,只見公孫止正沿著山坡間小徑向西疾
奔,那邊山畔斜坡上站著一個道姑,正是李莫愁。眼見兩人便要會合,武三通和
她卻相距尚遠。
忽聽得山後一個蒼老的聲音哈哈大笑,轉出一人,肩頭掮著一隻大木箱,白須拂
肩,卻是老頑童周伯通。
黃蓉叫道:「老頑童,把那個道姑趕過來。」周伯通叫道:「妙極!大伙兒瞧瞧
老頑童的本領。」揭開木箱箱蓋,雙手揮動,一群蜜蜂飛出,直向李莫愁衝去。
原來蒙古大軍火焚終南山,全真教道士全身而退,所攜出的都是教中的道藏經
籍,周伯通卻掮了一隻木箱,將小龍女養馴的玉蜂裝了不少而來。他孜孜不倦的
玩弄多日,領會了指揮蜂群的若干法門,這時聽得黃蓉一叫,正好大顯身手。
公孫止見到蜂群,吃了一驚,不敢再向李莫愁走近,往山坳裡一縮身,躲了開
去。李莫愁見玉蜂飛近,前無去路,只得沿山路向東退來。武氏父子、程英、陸
無雙等各執兵刃迎近。耶律齊叫道:「師父,你老人家好本事,快把蜜蜂群收起
來罷!」
周伯通大呼小叫,要收回蜂群,但他驅蜂之術究未十分到家,大出風頭之後,心
中萬分得意,呼喝更加不對,蜂群怎肯聽他的號令?仍是嗡嗡振翅,向李莫愁追
去。
楊過抱著小龍女,低聲喚道:「龍兒,龍兒。」小龍女悠悠睜眼,耳畔聽到玉蜂
嗡嗡聲響,便似回到了終南山故居一般,喜道:「咱們回家了嗎?」定了定神,
才想起適才之事,於是低嘯數聲,跟著又呼喝幾下,那群玉蜂立時繞著李莫愁團
團打轉,不再亂飛。
小龍女道:「師姊,你生平行事如此,今日總該後悔了罷?」李莫愁臉如死灰,
問道:「絕情丹呢?」小龍女淒然一笑,道:「絕情丹已投入了谷底的深淵之
中。你為甚麼要害死天竺僧?他如不死,不但救得楊過和我的性命,也能解你之
毒。」李莫愁一顆心如鉛之重,料得小師妹此言不假,萬萬想不到一枚冰魄銀針
殺了天竺僧,到頭來竟是害了自己。
這時武氏父子、程英、陸無雙等已四面合圍,周伯通兀自在指手劃腳的呼叫。小
龍女道:「周老爺子,是這般呼嘯。」於是撮唇作嘯。周伯通學著呼了幾聲,千
百頭玉蜂果然紛紛回入木箱。周伯通大喜,叫道:「龍姑娘,多謝你教導!」
一燈大師微笑道:「伯通兄,多年不見,你仍是清健如昔。」周伯通一怔,登時
滿臉通紅,忙合上箱蓋,說道:「你也好,我也好,大家都好。」掮起木箱,頭
也不回的去了。
李莫愁眼瞧周遭情勢,單是黃蓉、楊過、小龍女任誰一人,自己便抵敵不住,何
況群敵合圍?當下把心橫了,說道:「各位枉稱俠義中人,嘿嘿,今日竟如此倚
多為勝,仗勢欺人!小師妹,我是古墓派弟子,不能死在旁人手下,你上來動手
罷!」說著倒轉長劍,將劍尖對準了自己胸膛。小龍女搖頭道:「事已如此,我
殺你作甚?」
武三通突然喝道:「李莫愁,我要問你一句話,陸展元和何沅君的屍首,你弄到
那裡去了?」李莫愁陡然聽到陸展元和何沅君的名字,全身一顫,臉上肌肉抽
動,說道:「都燒成灰啦。一個的骨灰散在華山之巔,一個的骨灰倒入了東海,
叫他二人永生永世不得聚首。」眾人聽她如此咬牙切齒的說話,怨毒之深,當真
是刻骨銘心,無不心下暗驚。
陸無雙道:「龍家姊姊心好,不肯殺你。我全家給你殺得雞犬不留,只剩下我一
人,今日我可要報仇了,表姊,咱們上!」武氏兄弟齊聲道:「我媽媽死在你手
下,別人饒你,我兄弟倆決計饒你不得。」李莫愁淡然道:「我一生殺人不計其
數,倘若人人要來報仇,我有多少性命來賠?便算是千仇萬冤,我終究也不過是
一條性命而已。」陸無雙和武修文叫道:「那就便宜了你。」兩人一個持刀,一
個挺劍,同時舉步上前。
李莫愁手腕一振,「啪」的一聲,手中長劍竟自震斷,嘴角邊意存輕蔑,雙手負
在背後,不作抵禦,只待刀劍砍到,此生便休。
就在此時,忽見東邊黑煙紅焰沖天而起。黃蓉叫道:「啊喲,莊子起火。」朱子
柳道:「暫緩殺她,搶救師叔的遺體要緊。」說著縱身而上,以一陽指手法連點
李莫愁身上三處穴道,使她無法再逃。程英道:「還有公孫姑娘的遺體。」眾人
都道:「不錯!」飛步奔回。武氏兄弟押著李莫愁。楊過、小龍女、黃蓉、一燈
大師四人緩步在後而行。
離莊子尚有半里,已覺熱氣撲面,只聽得呼號喧嘩、梁瓦倒塌聲不絕于耳。武三
通道:「公孫止這老兒奸惡如此,龍姑娘該當殺了他才是。」
朱子柳道:「這場火多半不是公孫止放的,我猜是那光頭老太婆裘千尺的手
筆。」武三通愕然道:「裘千尺?她自己一個好好的基業,何必要放火燒了?」
朱子柳道:「谷中弟子都不服她,便算咱們殺了公孫止,那老太婆也不能再在此
處安居,我瞧這婦人心胸狹窄之極…」
說話之間已奔近情花叢畔天竺僧喪生之處。朱子柳抱起於竺僧的遺體,見他面目
如生,臉上猶帶笑容。武三通道:「師叔死得極快,倒沒受甚麼苦楚。」朱子柳
沉吟道:「師叔那時正在尋找解除情花之毒的草藥……」
這時黃蓉和一燈也已趕到,黃蓉聽了朱子柳的話,在天竺僧身周細看,並未發見
有何異狀,伸手到天竺僧的衣袋中去,也尋不到甚麼東西,問朱子柳道:「令師
叔沒留下甚麼言語麼?」朱子柳道:「沒有。我和師叔從那磚窯中出來,誰也沒
料到竟會有大敵窺伺在側。」黃蓉瞧瞧天竺僧含著笑容的臉色,突然心念一動,
俯身翻過天竺僧的手掌,只見他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間拿著一株深紫色的小草。黃
蓉輕輕扳開他的手指,拿起小草,問道:「這是甚麼草?」朱子柳搖搖頭,並不
識得。黃蓉拿近鼻邊一聞,覺有一股惡臭,中人欲嘔。一燈忙道:「郭夫人小
心,這是斷腸草,含有劇毒。」黃蓉一怔,好生失望。
武氏兄弟押著李莫愁到來,武修文聽一燈說這草含有劇毒,說道:「師娘,不如
叫這萬惡的女魔頭把草藥吃了。」一燈道:「善哉,善哉!小小孩兒,不可多起
毒心。」武修文急道:「師祖爺爺,難道對這惡魔,你也要心存慈悲麼?」
這時四周樹木著火,辟噗之聲大作,熱氣越來越是難以忍受。黃蓉道:「大伙先
退向東北角石山上再說。」各人奔上斜坡,眼見屋宇連綿,已盡數捲入烈火之
中。
李莫愁被點中了穴道,雖能行走,武功卻半點施展不出,暗自運氣,想悄悄沖開
穴道,乘人不防便突然發難,縱然傷不了敵人,自己卻可脫身逃走。那知真氣一
動,胸口小腹之中立時劇痛,忍不住「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她遍身受了情花之
刺,先前還仗真氣護身,花毒一時不致發作,這時穴道受制,真氣渙散,花毒越
發越猛。她胸腹奇痛,遙遙望見楊過和小龍女並肩頭而來,一個是英俊瀟洒的美
少年,一個是嬌柔婀娜的俏姑娘,眼睛一花,模模糊糊的竟看到是自己刻骨相思
的意中人陸展元,另一個卻是他的妻子何沅君。她沖口而出,叫道:「展元,你
好狠心,這時還有臉來見我?」心中一動激情,花毒發作得更厲害了,全身打
顫,臉上肌肉抽動。眾人見她模樣可怖已極,都不自禁的退開幾步。
李莫愁一生倨傲,從不向人示弱,但這時心中酸苦,身上劇痛,熬不住叫道:
「我好痛啊,快救救我。」朱子柳指著天竺僧的遺體道:「我師叔本可救你,然
而你殺死了他。」李莫愁咬著牙齒道:「不錯,是我殺了他,世上的好人壞人我
都要殺。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你們為甚麼還活著?我要你們一起都死!」她痛
得再也忍耐不住,突然間雙臂一振,猛向武敦儒手中所持長劍撞去。武敦儒無日
不在想將她一劍刺死,好替亡母報仇,但忽是見她向自己劍尖上撞來,出其不
意,吃了一驚,自然而然的縮劍相避。
李莫愁撞了個空,一個筋斗,骨碌碌的便從山坡上滾下,直跌入烈火之中。眾人
齊聲驚叫,從山坡上望下去,只見她霎時間衣衫著火,紅焰火舌,飛舞身周,但
她站直了身子,竟是動也不動。眾人無不駭然。
小龍女想起師門之情,叫道:「師姐,快出來!」李莫愁挺立在熊熊烈火之中,
竟是絕不理會。瞬息之間,火焰已將她全身裹住。突然火中傳出一陣淒厲的歌
聲:「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以身相許?天南地北……」唱到這裡,聲若遊絲,
悄然而絕。
小龍女拉著楊過的手臂,怔怔的流下淚來。眾人心想李莫愁一生造孽萬端,今日
喪命實屬死有餘辜,但她也非天生狠惡,只因誤于情障,以致走入歧途,愈陷愈
深,終於不可自拔,思之也是惻然生憫。程英和陸無雙對滿門被害之仇一直念念
不忘,然見她下場如此之慘,大仇雖然得報,心中卻無喜悅之情。黃蓉懷中抱著
郭襄,想及李莫愁無惡不作,但生平也有一善,于郭襄有月餘養育之恩,於是拿
著郭襄的兩隻小手,向火焰中拜了幾拜。
楊過從斷腸崖前趕回之時,本想到大廳去搶出公孫綠萼的遺體,但火頭從大廳而
起,沒行到半路,早已望見廳堂四周烈焰沖天,這時火勢愈大,想起綠萼和李莫
愁一善一惡,同是殉情而死,同是葬身火窟,心下黯然,不禁一聲長嘆。
便在此時,猛聽得東北角山頂上有人縱聲怪笑,有若梟鳴,極是刺耳。楊過衝口
而出:「是裘千尺!她怎地到了那邊山頂上去?」小龍女心念一動,道:「咱們
再問問她去,是否還有絕情丹留下?」楊過苦笑道:龍兒,龍兒,你到這時候還
想不透麼?」
黃蓉、武三通、朱子柳等聽小龍女如此說,均想:「何不便問問她去?倘若再求
得丹藥,定要迫楊過服食,不容他再這般自暴自棄的毀丹尋死了。」人人心念相
同,好幾人齊聲說道:「過去瞧瞧。」武氏父子、耶律齊、完顏萍等搶先拔足便
奔。楊過嘆了口氣,微微搖頭,心想:「除非你們能求得仙丹靈藥,使我夫妻同
時活命。」
程英一直在旁默默的瞧著他,突然說道:「楊大哥,你不可拂逆眾人一片好心。
咱們都過去罷!」她自來待到楊過甚厚,楊過心中極是感激,雖然他情有獨鐘,
不能移愛,但對這位紅顏知己相敬殊深。兩人相識以來,她從沒求過他做甚麼
事,這時忽地說出這句話來,教楊過萬難拒卻,只得點頭應道:「好,大伙去瞧
瞧這老太婆在山頂搗甚麼鬼。」
一行人依循裘千尺的笑聲奔向山頂。楊過見這山頂草木蕭瑟,正是當日他和公孫
綠萼、裘千尺三人從洞中逃出生命之處。今日風物無異,而綠萼固已不在,自己
在世上也已為日無多了。
眾人行到離山頂約有里許之處,已看清楚裘千尺獨自坐在山巔一張太師椅中,仰
天狂笑,狀若瘋狂。陸無雙道:「她只怕是失心瘋了。」
黃蓉道:「大家別走近了,這人心腸毒辣,須防有甚詭計。我瞧她未必便真是瘋
癲。」眾人怕她棗核釘厲害,遠遠的站住了腳。黃蓉提一口氣,正欲出言,忽見
對面山石後轉出一人,藍衫方巾,正是公孫止。
他脫下長袍,拿在右手一揮,勁透衫尾,長袍登時挺得筆直,眾人暗暗喝采。只
聽他大聲獰笑,喝道:「惡毒老婦,你一把大火,將我祖先數百年相傳的大好基
業燒得乾乾淨淨,今日還饒得過你麼?」
說著揮動長衫,向裘千尺奔去。
只聽得颼的一聲響,裘千尺吐出一枚棗核釘,向公孫止激射過去。破空之聲在高
山之巔發出,鐵釘射程又遠,響聲更是尖銳威猛。公孫止長袍一抖,已將鐵釘裹
住。棗核釘力道極強,但長袍將它勁力拉得偏了,雖然刺破了數層長袍,卻已打
不到身上。公孫止初時還料不定手中長袍是否真能擋得住棗核釘,只是心中惱怒
已極,見她獨坐山巔,孤立無援,正是殺她的良機,否則待山下敵人趕到便不能
下手了,是以冒險疾衝而上,待見棗核釘傷不得自己,腳下奔跑更速。裘千尺見
他奔近,驚叫:「快救人哪!」神色惶恐之極。
郭芙道:「這老頭兒要殺人了!」黃蓉心中不解:「這老婦明明沒瘋,卻何以大
聲發笑,將他招來?」只聽得呼呼兩聲,裘千尺接連發出兩枚棗核釘,兩人相距
近了,鐵釘去勢更急。公孫止長衫連揮,一一蕩開,忽地裡他長聲大叫,身子猛
然不見,縮入了地中。裘千尺哈哈大笑。
那笑聲只發出「哈哈……」兩響,地底下忽然飛出一件長袍,裹住裘千尺的坐椅,
將她連人帶椅的拖進了地底。裘千尺的笑聲突然變成了尖叫,夾著公孫止驚惶恐
怖的呼聲從地底傳上。這聲音好一陣不絕,驀地裡一片寂靜,無聲無息。
眾人在山腰間看得清楚、聽得明白,面面相覷,不明其理,只有楊過懂得其中的
緣故,不禁暗嘆:「報應,報應!」眾人加快腳步,奔到山巔,只見四名婢女屍
橫就地,旁邊一個大洞,向下望去,黑黝黝的深不見底。
原來裘千尺在地底山洞受盡了折磨,心中怨毒深極,先是一把火將絕情谷燒成了
白地,再命婢女將自己抬到這山巔之上。當日楊過和綠萼從地洞中救她出來,便
由這山巔的孔穴中脫身。她命四名婢女攀折樹枝,拔了枯草,將孔穴掩沒,然後
擊斃婢女,縱聲發笑,至於發釘、吃驚,全是假裝,好使公孫止下起疑心。
公孫止不知道荒山之嶺有此孔穴,飛步奔來時終於踏上了陷阱。但他垂死尚要掙
扎,揮出長袍想拉住裘千尺的坐椅,以便翻身而上,豈知一拉之下,兩人一起摔
落。想不到兩人生時切齒為仇,到頭來卻同刻而死,同穴而葬。這一跌百餘丈,
一對生死冤家化成一團肉泥,你身中有我,我身中有你,再也分拆不開。
楊過說出原委,眾人盡皆嘆息。程英、耶律齊兄妹等掘了一個大坑,將四名婢女
葬了。眼見絕情谷中火勢正烈,已無可安居之處,眾人于一日之間見了不少人死
亡,覺得這谷中處處隱伏危機,均盼盡早離去。
朱子柳又道:「楊兄弟受毒後未獲解藥,我們須得及早去尋訪名醫,好為他醫
治。」眾人齊聲稱是。黃蓉卻道:「不,今日還去不得。」朱子柳道:「郭夫人
有何高見?」黃蓉皺眉道:「我受了裘千尺棗核釘的震蕩,呈直內息不調,今晚
委屈各位便在谷中露宿一宵,待明日再行如何?」眾人聽得她身子不適,自無異
議,當下分頭去尋山洞之類的住宿之地。
小龍女和楊過並肩頭而行,正要下山,黃蓉道:「龍家妹妹,你過來,我有幾句
話要跟你說。」說著將郭襄交給郭芙抱著,過去攜了小龍女的手,向楊過微微一
笑,道:「過兒,你放心,她既和你成婚,我決不會勸她跟你離異。」楊過一笑
不答,心中奇怪:「郭伯母要跟她說些什麼?」眼見兩人攜手走到山下一株大樹
下坐了下來,雖然納悶,卻也不便過去,轉念一想:「龍兒甚麼也不會瞞我,待
會何愁她不說?」
黃蓉拉著小龍女的手坐下,說道:「龍家妹妹,我那莽撞胡塗的女孩兒對你和過
兒多有得罪,我實是萬分的過意不去。」小龍女道:「那沒甚麼。」心中卻道:
「她一枚毒針要了我們兩人的性命,你縱然說萬分的過意不去,又有甚麼用
了?」
黃蓉見她神色黯然,心中更是歉疚。她當時未入古墓,未悉原委,只道銀針雖
毒,亦不難求治,當年武三通、楊過等均受其毒,後來一一治愈,那想得到小龍
女卻是適當經脈逆轉之際為郭芙發針射中,實已制了她死命。說道:「有一件事
我不明白,要向妹妹請教。你辛辛苦苦的奪得了絕情丹,過兒卻不肯服,竟投入
了萬丈深淵之中,那是甚麼緣故?」
小龍女輕輕嘆了口氣,心想:「我性命已在旦夕之間,過兒對我情義深重,焉肯
獨活?但事已至此,我又何必多說,徒然多起波瀾?」只道:「他脾氣有點古
怪。」
黃蓉道:「過兒是個至性至情之人,想是他見公孫姑娘為此丹捨身,心中不忍,
因此情願不服,以報答這位紅顏知己。妹妹,他這番念頭固然令人起敬,但人死
不能復生,他如此堅執,反倒違逆公孫姑娘捨身求丹之意了。」小龍女點了點
頭。
黃蓉又道:「過兒只聽你一人的話,你好好勸勸他罷。」小龍女淒然道:「他便
肯聽我的話,這世上又那裡再有絕情丹?」
黃蓉說道:「絕情丹雖然沒有,他體內的情花之毒未必便不能解,所難者是他不
肯服藥。」小龍女又驚又喜,站起身來,說道:「那……那是甚麼解藥啊?」黃蓉
拉著她手,道:「你坐下。」從懷裡取出一株深紫色的小草,說道:「這是斷腸
草,那天竺僧臨死之際,手中持著這棵小草。朱子柳大哥言道,天竺僧出去找尋
解藥,突然中針而斃。你可見到他人雖斷氣,臉上猶帶笑容?自是因找到此草而
喜。我師父洪七公他老人家曾道:『凡毒蛇出沒之處,七步內必有解救蛇毒之
藥』。其他毒物,無不如此,這是天地間萬物生剋的至理。這斷腸草正好生在情
花樹下,雖說此草具有劇毒,但我反覆思量,此草以毒攻毒,正是情花的對頭剋
星。」
這番話只聽得小龍女連連點頭。黃蓉道:「服這毒草自是干冒大險,但反正已然
無藥可救,咱們死裡求生,務當一試。據我細想,十成中倒有九成生效。」小龍
女素知黃蓉多智,她既說得如此斷定,諒無乖誤,何況除此之外亦無他法。眼見
李莫愁身上情花之毒發作,其疼痛難當之狀令人心悸神飛,萬一斷腸草治不好情
花之毒,楊過反而被草藥毒斃,那也勝於因情花之毒發作而死。她低頭沉吟,心
意以決,道:「好,我便勸他服食。」
黃蓉又從懷裡取出一大把斷腸草來,交給了小龍女,說道:「我一路拔取,這許
多總夠了。你要他先服少量,運氣護住臟腑,瞧功效如何,再行酌量增減。」小
龍女收入懷中,向黃蓉盈盈拜倒,低聲道:「過兒他……他一生孤苦,行事任性。
郭夫人你要好好照看他些。」黃蓉忙伸手扶起,笑道:「你照看著他,勝我百
倍,待襄陽圍解之後,咱們同到桃花島上盤桓些時。」
她雖聰明,卻那裡想得到小龍女自知命不久長,這幾句話是全心全意的求她照顧
楊過,只見楊過遠遠站在對面的山坳之中,凝望著小龍女。
楊過一直便望著小龍女,只是聽不見她和黃蓉的說話,見黃蓉走開,便緩緩過
來。小龍女站起身來,說道:「今兒見了許多慘事,可是咱們自己的日子也不多
了。過兒旁人的事兒,咱們一概不提,你陪我走走。」楊過道:「好,我也正是
這個意思。」兩人手攜著手,順著山腰的幽徑走去。
行不多時,見一男一女並肩在山石旁喁喁細語,卻是武敦儒和耶律燕。楊過微微
一笑,加快腳步,走過兩人身畔。忽聽前面樹叢中傳出嬉笑之聲,完顏萍奔了出
來,後面一人叫道:「瞧你逃到那兒去?」完顏萍見到楊、龍二人,臉上一紅,
叫道:「楊大哥、大嫂!」轉身奔入左首林中,跟著武修文從樹叢中出來,追入
林去。
楊過低聲吟道:「問世間,情是何物?」頓了一頓,道:「沒多久之前,武氏兄
弟為了郭姑娘要死要活,可是一轉眼間,兩人便移情別向。有的人一生一世只鐘
情于一人,但似公孫止、裘千尺這般,卻難說得很了。唉,問世間,情是何物?
這一句話也真該問。」小龍女低頭沉思,默默無言。
兩人緩緩走到山腳下,回頭只見夕陽在山,照得半天雲彩紅中泛紫,藍天薄霧襯
著山頂積雪,實是美艷難以言宣,兩人想到在世之時無多,對這麗景更是留戀。
小龍女痴痴的望了一會,忽問:「你說人死之後,真要去陰世,真是有個閻羅王
麼?」楊過道:「但願如此。陰世便有刀山油鍋諸般苦刑,也還是有陰世的好。
否則,渺渺茫茫,咱倆可永不能相見聚會了。」小龍女道:「是啊,但願得真有
個陰世才好。聽說黃泉路上有個孟婆,她讓你喝一碗湯,陽世種種你便盡都忘
了。這碗湯啊,我可不喝。過兒,我要永遠永遠記著你的恩情。」她擅於自制,
雖然心中悲傷,語氣還平平淡淡。楊過卻實在忍耐不住了,轉過身去,拭了拭眼
淚。
小龍女嘆道:「幽冥之事,究屬渺茫,能夠不死,總是不死的好。過兒,你瞧這
朵花兒多好看。」楊過順著她的手指,見路邊一朵深紅色的鮮花正自盛放,直有
碗口來大,在風中微微顫動,似牡丹不是牡丹,似芍藥不是芍藥,說道:「這花
當真少見,隆冬之際,尚開得這般燦爛。我給它取個名兒,便叫作龍女花罷。」
說著過去摘下,插在小龍女的鬢邊。小龍女笑道:「多謝你啦。給了我一朵好
花,給花取了個好名兒。」
兩人又行一陣,在一片草地上坐了下來。小龍女道:「你還記得那日拜我為師的
情景麼?」楊過道:「怎不記得?」小龍女道:「你發過誓,說這一生永遠聽我
的話,不管我說甚麼,你總是不會違拗,現下我做了你妻子,你說該當由我『出
嫁從夫』呢,還是由你『不違師命』?」楊過笑道:「你說甚麼,我便做甚麼。
師命不敢違,妻命更不敢違。」小龍女道:「嗯,你可要記得才好。」
兩人偎依著坐在草地之上,遙遙聽見武三通高呼兩人前去用食,楊過和小龍女相
視一笑,均想:「何必為了一餐,捨卻如此美景?」過了一會,天色漸黑,兩人
累了一日一夜,身上又各受傷,終於都合上眼睡著了。
睡到中夜,楊過迷迷糊糊道:「龍兒,你冷嗎?」要伸手把她摟在懷裡,那知一
摟卻摟了個空。楊過吃了一驚,睜開眼來,身邊空空,小龍女已不知到了何處。
他急路而起,轉身四望,冷月當空,銀光遍地,空山寂寂,花影重重,那裡有小
龍女在?楊過急奔上山,大聲呼道:「龍兒,龍兒!」
他在山巔大叫:「龍兒,龍兒!」四下裡山谷鳴響,傳回來「龍兒,龍兒!」的
呼聲,但小龍女始終沒有回答。楊過心中驚詫:「她到了那裡去呢?這山中不見
得有甚麼猛禽怪獸,便是有,也傷她不得。倘若夜中猝遇強敵,她睡在我身旁,
我絕不致毫無知覺。」
他這麼大聲呼叫,一燈、黃蓉、朱子柳等盡皆驚醒。眾人聽說小龍女突然不知去
向,個個都大感詫異,分頭在絕情谷四周尋找,卻那裡有她的蹤跡?
楊過疾奔疾走,如顛如狂。終於各人重行會聚,楊過也靜了下來,心想:「好必
是自行離去,我才一無所知。但為甚麼要走?此事定與郭伯母日間跟她所說的話
有關。當日她悄然遠行,終於到這絕情谷來,也便因郭夫人一番說話而起。」大
聲問道:「郭伯母,你日間到底跟她說了些甚麼話?」
黃蓉也想不出小龍女何以會忽地失蹤,見楊過額上青筋爆起,更是擔心,說道:
「我要她勸你服那斷腸草,或可解你體內情花之毒。」楊過衝口而出:「她既活
不成,我又何必獨自活在世間?」黃蓉安慰道:「你不用心急。龍姑娘一時不知
去了那裡,她武功高強,那裡會有不測?怎說得上『活不成』三字?」楊過焦急
之下,難以自制,大聲道:「你的寶貝女兒用冰魄銀針打中了她,那時她正當逆
轉經脈療傷,劇毒盡數吸入了丹田內臟。她又不是神仙,怎麼還活得成?」
黃蓉怎料到竟有此事?她雖聽女兒說在古墓中以冰魄銀針誤傷了楊、龍二人,但
想他夫妻均是古墓派傳人,與李莫愁同出一派,自有本門解藥,只不過一時疼
痛,決無後患,這時聽楊過一說,驚得臉都白了。
她動念極快,立時想到:「原來過兒不肯服那絕情丹,是為了妻子性命難保,是
以不願獨生。那麼龍姑娘去了那裡呢?」抬頭向公孫止和裘千尺失足墜入深洞的
那山望了一眼,不禁打了個寒戰。
楊過目不轉瞬的凝視著她,黃蓉望著那山峰發顫,這心意他如何不知?霎時之間
又驚又怒,說道:「她既已性命難保,你便勸她自盡,好救我一命,是不是?你
自以為是對我一番善心,我……我……我好恨你……」說到這裡,氣塞胸臆,仰天便
倒,竟自暈了過去。
一燈伸手在他背上推拿了一會,楊過悠悠醒轉。黃蓉道:「我只勸她救你性命,
決沒勸她自盡,你若不信,也只由得你。」眾人面面相覷,實不知該當如何。黃
蓉道:「咱們上這峰去瞧瞧。」當下眾人一齊上峰,向深洞中望下去,卻是黑黝
黝的什麼也瞧不見。
程英忽道:「咱們搓樹皮打條長索,讓我到那深洞中去探一探。楊大嫂萬一……萬
一不幸失足……」黃蓉點頭道:「咱們總須查個水落石出。」
當下各人舉刀揮劍,割斷樹皮搓結繩索,人多力強,到天明之時便已結成一條百
餘丈的繩索。眾小輩紛紛請纓,自願下洞。楊過道:「我下去瞧。」眾人望著黃
蓉,聽她示下。黃蓉知楊過對自己已然起疑,倘若出言阻止,他必不肯聽,但若
讓他下去,說不定小龍女當真跌死在內,他怎肯再會上來?一時躊躇不語。
程英毅然道:「楊大哥,我下去。你信得過我麼?」除小龍女外,楊過最服的便
是程英,自己也確是憂心如焚,手足無力,便點了點頭。
武氏父子和耶律齊等拉住長索,將程英緩緩縋將下去。長索直放到只餘數丈,程
英方始著地。
眾人團團站在洞口周圍,誰都不開口說話,怔怔的望著山洞,只待程英上來傳報
消息。各人越是心焦,程英始終遲遲不上。黃蓉和朱子柳對望了一眼,兩人均是
同樣心思:「倘若小龍女真的死在下面,楊過定要躍下洞去,須得及時拉住了
他。」
楊過向黃蓉和朱子柳望了一眼,心道:「我若要尋死,自會悄悄的自求了斷,難
道會在這兒跟你們拉拉扯扯,效那愚夫愚婦所為麼?」
只見武三通手中執的繩索突然晃動,郭芙、武氏兄弟等齊聲叫道:「快拉她上
來。」各人合力拉繩,將程英吊上。程英未出洞口,已大聲叫道:「沒有,楊大
嫂不在。」眾人大喜,不約而同的吁了口長氣。
片刻間程英鑽出洞來,說道:「楊大哥,我到處都仔細瞧過了,下面只有公孫止
夫婦粉身碎骨的遺骸,再無別物。」
朱子柳沉吟道:「咱們四下裡都找遍了,想來龍姑娘此時定已出谷。」
陸無雙忽道:「還有一處沒去瞧過,說不定她正在設法撈那顆絕情丹上來……」
楊過心頭一震,沒聽她說完,發足便往斷腸崖奔去。他一面急奔,一面大呼:
「龍兒,龍兒!」到得崖前,俯視深谷,但見灰霧茫茫,那有人影?
他心下暗思:「龍兒心思單純,如有甚麼心事,決計不會對我隱瞞。」逐一回想
小龍女說過的言語:「她只說過,要我記得永遠聽她吩咐的誓言。我自是永不違
拗她的心意,那又何消說得?可是她並沒吩咐過人甚麼啊?」抬起頭來,低聲
道:「龍兒,龍兒,你到底去了那裡?要我遵從你甚麼話呢?」眼望著對面的斷
腸崖,隱隱約約間便見似見一個白衣姑娘鬢插紅花、身形飄忽,手執雙劍正與公
孫止激鬥。他大叫一聲:「龍兒!」一定神,那裡有小龍女在?只是一團團白霧
隨風飄蕩而已,但那朵紅花卻當真是在對面山崖之下。
他心中奇怪:「昨日龍兒與公孫止在此相鬥,明明未見有此花在。此處全是山
石,草木不生,怎會有花?若說是風吹來,又怎能如此湊巧?」當下提一口氣,
從石樑奔到崖上。走到臨近,不禁胸口一震,這正是他昨日摘來插在小龍女鬢邊
那一朵,這朵紅花仍有小龍女鬢邊,花既在此,小龍女昨夜自是到過此處了。
楊過俯身拾起花朵,只見花下有個紙包,忙打開紙包,裡面包著一束深紫色的小
草,正是情花樹下的斷腸草。他心中怦怦亂跳,拿著那張包草的白紙翻來覆去細
看,上面並無字跡,忽聽得隔崖陸無雙叫道:「楊大哥,你在那邊幹什麼?」楊
過一回頭,猛見崖壁上用劍尖刻著兩行字,一行大的寫道:「十六年後,在此相
會,夫妻情深,勿失信約。」另一行較小的字寫道:「小龍女書囑夫君楊郎,珍
重萬千,務求相聚。」
楊過痴痴的望著那兩行字,一時間心慌意亂,實不明是何用意,心想:「她約我
十六年後在此重會,那麼她到那裡去了呢?她身中劇毒,難以痊可,十天半月都
未必捱得到,怎能有十六年之約?她明明知道我已將絕情丹摔去,又怎能期我于
十六年之後?」他越想心緒越亂,身子搖搖欲墜。
眾人在對崖見他如痴如狂,深怕他一個失足,便此墜入谷底深淵。倘若過去相
勸,那崖上只能再容一人,如楊過真的發起狂來,他武功又高,無人制得他住,
勢必被他一同拖墜深淵。黃蓉眉頭微蹙,對程英道:「師妹,他似乎還肯聽你說
話。」程英點點頭,道:「是!我過去瞧瞧。」說著飛身上了石樑,向楊過走
去。
楊過聽得背後腳步聲,大聲喝道:「誰也不許過來!」猛地轉身,眼中射出凶
光。程英柔聲道:「楊大哥,是我啊。我只是想幫你找楊大嫂,別無他意。」楊
過凝視著程英,過了半晌,眼色漸漸柔和。
程英向前走了一步,道:「這朵紅花,是楊大嫂留下的麼?」楊過道:「是啊。
為甚麼要十六年?為甚麼要十六年?」程英緩步走到崖上,順著楊過的目光,向
石壁上那兩行字低聲讀了一遍,也是大惑不解,說道:「郭夫人足智多謀,料事
如神,誰也比她不上。咱們問她去,必有明解。」楊過道:「不錯。石樑滑溜,
你腳下小心。」當下飛身過了對山,將崖壁的兩行字對黃蓉說了。
黃蓉默默沉思了一會,突然兩眼發亮,雙手一拍,笑道:「過兒,大喜,大
喜!」楊過驚喜交集,顫聲道:「你說……說是喜訊麼?」黃蓉道:「這個自然。
龍家妹子遇到了南海神尼,當真是曠世奇緣。」
楊過臉色迷惘,問道:「南海神尼?那是誰?」
黃蓉道:「南海神尼是佛門中的大聖,佛法與武功上的修為俱是深不可測。只因
她足跡罕履中土,是以中原武林人士極少有人知道她老人家的大名。我爹爹當年
曾見過她一面,承蒙授以一路掌法,一生受用無窮,嗯,那是十六、三十二、不
錯,是三十二年之前的事了。」楊過將信將疑,喃喃的道:「三十二年?」
黃蓉道:「是啊,這位神尼只怕已近百歲高齡。我爹爹說,每隔十六年,她老人
家便來中土一行,惡人撞到了她那是前世不修。好人遇到了,她老人家必有慈
悲。龍家妹子這等美艷如仙的人物,她老人家定是十分歡喜,將她收作徒兒,帶
到南海去了。」楊過喃喃的道:「隔十六年,隔十六年。一燈大師,此事當真
麼?」一燈「嗯」的一聲。
黃蓉搶著道:「這位神尼佛法雖深,脾氣卻有點古怪。大師,你見過她老人家
麼?」一燈搖頭道:「老衲無緣,未曾得見。」黃蓉嘆道:「她老人家便是有一
點不通情理,想人家少年夫妻,如花年華,卻要他們生生的分隔十六年,那不是
太殘忍了麼?龍妹妹武功已這麼高,再學十六年,難道真要把丈夫制得服服貼貼
才罷手麼?」說著哈哈一笑。
楊過道:「不郭伯母,那倒不是的。」黃蓉道:「怎麼?」楊過道:「龍兒毒入
臟腑,性命難保,倘若真的蒙神尼她老人家垂青,那麼十六年之中,定是神尼以
大神通驅除她體內劇毒。我總道……總道那是再也治不好的了。」
黃蓉嘆了口氣,說道:「芙兒莽撞傷人,我……我真是慚愧無地。過兒,你這番猜
測似乎更近情理。龍妹妹毒入臟腑,神尼便有仙丹妙藥,也非短時能將劇毒除
盡。只盼她早日康復,神尼忽發善心,不用這麼久,便放她和你相會了。」
楊過從未聽說「南海神尼」的名字,心頭恍恍惚惚,欲待不信,但花草在手,字
跡在石,卻是千真萬確之事。小龍女如真遇到不測,又怎能有十六年之約?沉吟
半晌,又問:「郭伯母,你怎知是南海神尼收了她去?她又怎地不在壁上書下真
情,也好免我牽掛?」
黃蓉道:「我是從『十六年後』這四字中推想出來的。我只知南海神尼每隔十六
年一履中土,除她之外,並無別人有此等奇習。一燈大師,你想得起有旁人
麼?」一燈搖頭道:「沒有。」黃蓉道:「這位神尼連她的名字也不准旁人提,
怎能許龍妹妹在石上書她名號?就可惜這斷腸草不知能否解得你體內之毒,倘
若……唉,十六年後龍妹妹欣然歸來,要是見不到你,只怕她也不肯再活了。」
楊過眼眶中淚水充盈,望出來模糊一片,依稀若見對面崖上有個白影徘徊,似是
十六年後小龍女在此尋覓,卻是失望傷心,尋不到自己。一陣冷風吹來,他機伶
伶打個冷戰,毅然道:「郭伯母,那我便到南海去找她,但不知神尼她老人家駐
錫何處?」
黃蓉道:「你千萬莫作此想,南海神尼所住的大智島豈容外人涉足?而男子一登
此島,更是立招殺身之禍。我爹爹頗蒙神尼青目,也從未敢赴大智島拜謁。龍妹
妹既蒙神尼她老人家收留,相見有日,十六年彈指即過,又何必急在一時?」
楊過瞪著黃蓉,厲聲道:「郭伯母,你這番話到底是真是假?」黃蓉道:「你再
去瞧瞧石壁上的字跡,若非龍家妹子所書,我說的自然也未必是真。」楊過道:
「那字跡沒錯。她寫我這『楊』字,右邊那『日』字下總是少寫一畫,這不是別
人假冒的。」黃蓉拍手道:「那便好了。不瞞你說,我只覺此事太過湊巧,一直
還疑心是朱大哥暗中佈置了來讓你寬心的呢。」
楊過低頭沉思半晌,說道:「好,我便服這斷腸草試試,倘若無效,十六年後,
請郭伯母告知我那苦命的妻子罷。」轉頭向朱子柳說道:「朱大叔,但不知這草
如何服法?」
朱子柳只知這斷腸草劇毒無比,如何用來以毒攻毒卻全無頭緒,向一燈道:「師
父,此事須聽你老人家示下。」
一燈伸出右手食指,在楊過的「少海」、「通裡」、「神門」、「少沖」四處穴
道上緩緩各點一指。這四穴都屬於陽氣初生的「手少陽心經」。楊過但覺一股暖
氣自四穴通向胸口,心中悶塞之意立時大減。
一燈道:「情花之毒既與心意相通,料想斷腸草解毒之時也必攻心。我點你四
穴,護住心脈。你先服一棵試試。」楊過躬身道謝。一燈嘆道:「我師弟若在,
他必能配以君臣調和的良藥,也不用咱們這般提心吊膽的暗中摸索了。」
楊過當得悉天竺僧被李莫愁打死之時,料知小龍女無法治愈,死志早決,但此刻
想到十六年之約,求生意念復又大旺,於是取出一棵斷腸草來,放入口中慢慢嘴
嚼,但覺奇臭無比,而其味苦極,遠勝黃連。
他連草帶汁吞入肚中。此前他不願獨活,這時卻惟恐先死,只怕十六年後小龍女
重來斷腸崖時找不到自己,那時她傷心失望,如何能忍?當即盤膝坐下,潛運內
力,護住心脈和丹田,過不多時,腹中猛地一動,跟著便大痛起來。
這痛楚就如千萬枚鋼針同時在腹中扎刺,又如肚腸寸寸斷絕,「斷腸」二字,實
非虛言。楊過一聲不哼,出力強忍,約莫過了一盞茶時分,疼痛更遍及全身,四
肢百骸,盡受荼毒,但一塊心田始終暖和舒暢,足見一燈大師的一陽指神功實是
精深卓絕。這番疼痛足足持續了小半個時辰,他才覺痛楚又漸漸回歸肚腹,忽地
「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血來。這口血殷紅燦爛,比尋常人血鮮艷得多。
程英、陸無雙等見他吐血,都是「啊」的一聲輕呼。一燈大師卻是面有喜色,低
聲道:「師弟,師弟,你雖身死,仍有遺惠于人。」楊過一躍而起,道:「我這
條命是天竺神僧、大師和郭伯母救的。」
陸無雙喜道:「你身上的毒質都解去了嗎?」楊過道:「那有這麼快?但既知此
草有效,每日服他一棵,毒性總能逐步減輕。」陸無雙道:「你怎知毒性何日除
淨?如果體內已經無毒,你仍然吃之不已,豈不是肚腸都爛斷了麼?」楊過道:
「這個我可自知,如毒性未淨,倘若……倘若心中情慾不淨,胸口便會劇痛。」
郭芙一直在旁怔怔聽著,突然插口道:「楊大哥只想念楊大嫂,她才不會想念你
呢。」昨日公孫止以黑劍削來,郭芙得陸無雙提醒,舉臂擋過,當時只道她是好
意,倒也頗為感激。但後來越想越不對,陸無雙既不會好心提醒,更不會知道自
己身披軟蝟甲,自然是想為楊過報斷臂之仇,心中怒氣鬱積已久,這時忍不住出
言譏嘲。黃蓉忙喝:「芙兒你瞎說什麼?」陸無雙卻已滿臉飛紅。郭芙仍不住
口,說道:「十六年後楊大嫂便要回來,你不用痴心妄想。」陸無雙再也忍耐不
住,刷的一聲拔出了柳葉刀,戟指喝道:「若不是你,楊大哥又何用與楊大嫂分
手十六年?你自己想想,你害得楊大哥可有多慘?」郭芙秀眉一揚,待要反唇相
譏,黃蓉厲聲喝道:「芙兒,你再對人無禮,你立時自行回桃花島去。不許你去
襄陽。」郭芙不敢再說,只是對陸無雙怒目而視。
楊過長嘆一聲,對陸無雙道:「這件事陰差陽錯,郭姑娘也不是有意害人。無雙
妹子,此事今後不用再提了。」陸無雙聽他叫自己「無雙妹子」,而叫郭芙為
「郭姑娘」,顯然分了親疏,心中大喜,於是還刀入鞘,向郭芙扮個鬼臉。
一燈道:「楊少俠服斷腸草而身子不損,看來這草確有解毒之效,但為求萬全,
不宜連續服食,等七日之後,再服第二次。那時你仍須自點這四處穴道護住心
脈,所服草藥,份量也須酌減。」楊過躬身道:「謹聆大師教誨。」
黃蓉見太陽已到了頭頂,說道:「咱們離襄陽已久,不知軍情如何?我心下甚是
牽掛,今日便要回去。過兒,你也一起去襄陽罷,郭伯父想念你的緊呢。」楊過
道:「我要在這裡等候我妻子。」郭芙奇道:「你要在此地等她十六年?」楊過
道:「我不知道,反正我也沒別的地方好去。」黃蓉道:「你在這裡再等十天半
月,也是好的。倘若龍家妹子真無音訊,你便到襄陽來。」楊過怔怔的瞧著對面
山崖,並不答應。
當下眾人與楊過告別。郭芙見陸無雙並無去意,忍不住說道:「陸無雙,你在這
裡陪伴楊大哥麼?」陸無雙臉上一紅,道:「跟你有甚麼相干?」程英忽道:
「楊大哥尚未痊癒,我和表妹留著照看他幾天。」
黃蓉知道這個小師妹外和內剛,要是女兒惹惱了她,說不定後患無窮,忙向郭芙
橫了一眼,不許她多說多話,說道:「過兒有了小師妹和陸姑娘照料,那是再好
也沒有了。待他體內毒性全解後,三位請結伴到襄陽來,拙夫和我掃榻相候。」
楊過、程英、陸無雙三人佇立山邊,眼望一燈、黃蓉等一行人漸行漸遠,終於被
林梢遮沒。山林中大火燒了一夜,這時漸已熄滅。
楊過道:「兩位妹妹,我有一個念頭,說出來請勿見怪。」陸無雙道:「誰會見
怪你了?」楊過道:「咱三人相識以來,甚是投緣,我並無兄弟姊妹,意欲和兩
位義結金蘭,從此兄妹相稱,有如骨肉。兩位意下如何?」程英心中一酸,知他
對小龍女之情生死不渝,因有十六年遙遙相待,故要定下兄妹名份,以免日久相
處,各自尷尬,但見陸無雙低下頭,眼中含淚,忙道:「咱兩人有這麼一位大
哥,真是求之不得。」
陸無雙走到一株情花樹下,拔了三株斷腸草,並排插好,笑道:「人家結拜是撮
土為香,咱三人別開生面,插草為香。」她雖強作歡顏,但說到後來,聲音已有
些哽咽,不待楊過回答,先盈盈拜了下去。楊過和程英也有她身旁跪倒,拜了八
拜,各自敘禮。
楊過道:「二妹、三妹,天下最可惡之物,莫過於這情花樹,倘若樹種傳出谷
去,流毒無窮。咱們發個善心,把它盡數毀了,你說可好?」程英道:「大哥有
此善願,菩薩必保佑你早日和大嫂相聚。」楊過聽了這話,精神為之一振。
當下三人到火場中撿出三件鐵器,折下樹枝裝上把手,將谷中尚未燒毀的情花花
樹一株株砍伐下來。谷中花樹為數不少,又要小心防備花刺,因此直忙到第六
日,方始砍伐乾淨。三人惟恐留下一株,禍根不除,終又延生,在谷中到處尋
覓,再無情花花樹的蹤跡,這才罷手。
經此一役,這為禍世間的奇樹終於在楊、程、陸三人手下滅絕,後人不復再睹。
次日清晨,陸無雙取出一棵斷腸草,道:「大哥,今天你又要吃這毒草了。」
楊過有了七日前的經歷,知道斷腸草雖毒,自己卻盡可抵禦得住,於是自點了護
心的四處穴道,取過一株斷腸草嚼爛咽下。這一次他體內毒性已然減輕,疼痛也
不若上次那麼厲害,過了小半個時辰,嘔出一口鮮血,疼痛即止。
楊過站直身子,舒展了一回手腳,見程英和陸無雙都是滿臉的喜色,心想:「這
兩個義妹如此待我,生平有這樣一個紅顏知己,已可無憾,何況兩個?只是我卻
無以為報。」微一沉吟,心想:「二妹得遇明師,所學大是不凡,只須假以時
日,循序漸進,便能達一流高手之境。三妹的遭際卻遠不如她。」說道:「三
妹,你的師父和我師父是師姊妹,說起來咱二人還是師兄妹。咱古墓派最精深的
武功,載在【玉女心經】之中。李莫愁畢生心願,便是想一讀此經,卻到死也未
能如願。左右無事,我便傳你一些本門的武功如何?「陸無雙大喜,道:」多謝
大哥,下次再撞到郭芙,便不怕她無禮了。」
楊過微微一笑,當下將【玉女心經】中的口訣,自淺至深的說給她聽,說道:
「你先把口訣記熟,練功之時可請二妹助你。這谷中無外人到來,正是練功的絕
妙所在。」
此後數日,陸無雙專心致志的記誦【玉女心經】,她所學本是古墓派功夫,一脈
相通,易於領會。漸漸學到深奧之處,陸無雙不能明曉,楊過教她盡管囫圇吞棗
的硬記,日久自通,如此教了將近一月,陸無雙將整部心經從頭至尾的記全了,
反覆背誦,再無遺漏。楊過也每隔七日,便服一次斷腸草解毒,服量逐次減少。
一日早晨,陸無雙與程英煮了早餐,等了良久,不見楊過到來,二人到他所歇宿
的山洞去看時,只見地下泥沙上劃著幾個大字:「暫且作別,當圖後會。兄妹之
情,皓如日月。」
陸無雙一怔,道:「他……他終於去了。」發足奔到山巔,四下遙望,程英隨後跟
至,兩人極目遠眺,惟見雲山茫茫,那有楊過的人影?陸無雙心中大痛,哽咽
道:「你說他……他到那裡去啦?咱們日後……日後還能見到他麼?」
程英道:「三妹,你瞧這些白雲聚了又聚,散了又散,人生離合,亦復如斯。你
又何必煩惱?」她話雖如此說,卻也忍不住流下淚來。
楊過在斷腸崖前留了月餘,將【玉女心經】傳了陸無雙,始終沒再得到小龍女半
點音訊蹤跡,知道再等也是無用,於是拔了一束斷腸草藏在懷中,沙上留字,飄
然離去。他心總不死,盼望小龍女又回到了終南山,當下又去古墓,但見風冠在
床,嫁衣委地,徒增一番傷心而已。
下得山來,在江湖上東西遊蕩,忽忽數月,這日行近襄陽,見蒙古軍燒成白地的
廢墟中已添了些草舍茅寮,人煙漸聚,顯是近數月中蒙古鐵蹄並示南下。他雖牽
記郭靖,但不願見郭芙之面,心想:「與雕兄睽別已久,何不前去一訪?」當下
覓路赴荒谷而來。
行近劍魔獨孤求敗昔年隱居之所,便縱聲長嘯,邊嘯邊走,走不多時,只聽得前
面山腰中傳來呱呱鳴聲。一抬頭,但見神雕蹲在一株大樹之下,雙爪正按住一頭
豹狼。神雕見到楊過,放開豹狼,大踏步過來。那豹狼死裡逃生,夾著尾巴鑽進
了草叢。楊過抱住神雕,一人一禽,均是十分欣喜,一齊回到石室。他想離此不
過數月,卻已自生入死,自死入生,悲歡聚散,經歷了無數變故,只可惜神雕不
會說話,否則大可向牠一吐心懷了。
如此數月,他便在荒谷中與神雕為伴。這日閒著無事,漫步來到獨孤求敗埋劍的
山崖之前。縱躍上崖,看到朽爛木劍下的石刻:「四十歲後,不滯于物,草木竹
石,均可為劍。自此精修,漸而進於無劍勝有劍之境。」心想:「我持玄鐵重
劍,幾可無敵於天下,但瞧獨孤前輩遺言,顯是木劍可勝玄鐵重劍,而最後無劍
卻又勝於木劍。龍兒既說須十六年後方得相見,這漫漫十餘年中,我就來鑽研這
木劍勝鐵劍、無劍勝有劍之法便了。」
於是折攀樹枝,削成一柄木劍,尋思:「玄鐵劍重近七十斤,這柄輕飄飄的木劍
要能以輕制重,只有兩途:一是劍法精奧,以快打慢;一是內力充沛,恃強克
弱。」
自此而後,他日日夜夜勤修內功,精研劍術,每逢大雨之後,即到山洪之中與水
相抗,以增出招之力,不覺夏盡秋來,自秋而冬,楊過用功雖勤,內力劍術卻進
展均微。知道自己修為本來已至頗高境界,百尺竿頭再求進步,實甚艱難,倒也
並不煩躁。
這一日下大雪,神雕歡呼一聲,躍到曠地上,展開雙翅,捲起一股勁風,將雪片
吹了開去。楊過心念一動:「冬日並無山洪,雪中練劍倒也是個絕妙法門。」但
見神雕雙翅捲動之力越來越大,雪花下得雖密,竟沒半片飄落身上。
楊過興起,提起木劍,也到雪中舞了起來,同時右手袖子跟著揮動,每見雪花飄
落,或以劍風、或用袖力將雪花蕩開,如此玩了半日,木劍和袖子的力道均覺頗
有增進。
這雪一連下了三日,楊過每日均雪中練劍。到第三日下午,雪下得更是大了,楊
過正自凝神揮劍擊雪,神雕突然揮翅向他掃來。楊過沒加防備,險些掃中,當即
縱身急躍相避,但額頭上微感冰涼,已有兩片雪花粘了上來,立時想到:「那日
在懸崖之上,雕兄揮翅與我搏擊,令我劍術大進,今日又要和我練劍了。」於是
伸出木劍遠刺,喀喇一響,木劍與雕翅相碰,立時折斷。神雕不再進擊,卻鼓翅
而立,啾啾低鳴,神色間竟有責備之意。
楊過心想:「要以木劍和你的驚人神力相抗,只有側避閃躍,乘隙遠擊。」當下
又削了一柄長劍,在雪地中再與神雕刻鬥了起來。這一次卻支持到十餘招,木劍
方斷。
如此勤練不休,楊過見神雕毫無怠意,似乎督責甚嚴,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慚
愧,暗想:「我若不練成木劍,如何對得住雕兄一番美意?而這番曠世難逢的奇
緣,又怎能任他白白錯過?」因此縱在睡夢之中,也在思索如何避招出招,如何
增厚內力。練功既勤,對小龍女的相思倒也不再如數月前那麼的心焦如焚了。這
時體內情花之毒早已盡解,內力既增,體格日壯,已非復昔日的憔悴容顏。
眼見天寒地凍,已是與小龍女分手的周年,楊過道:「雕兄,我欲去絕情谷一
行,今日和你暫別。」於是攜了木劍,出谷而行。那神雕跟了出來,行到岔道,
楊過向神雕一揖,踏上向北的大道,不料神雕咬住他衣衫,拉他向南。楊過道:
「雕兄,我往北有事,咱們就此別過。」
但神雕只是拉他往南。楊過心中奇怪:「雕兄往日甚是解事,何以此刻如此固
執?」苦在言語不通,只得跟著它向南。神雕見他跟來,便放開口不再拉他衣
衫,但只要楊過轉身向北,便咬住他衫角不放。楊過心想:「雕兄至為神異,拉
我向南,心有深意,我跟它前往便了。」
於是消了赴絕情谷之意,跟著神雕,直往東南方而來。
行了十餘里,楊過驟然間心中一動:「雕兄壽高通靈,莫非它引我到南海去和龍
兒相會麼?」想到此處,胸口熱血奔騰,難以抑止,當下邁開大步,隨著神雕疾
馳。不一月間,已抵東海之濱。
他站在海邊石上,遠眺茫茫大海,眼見波濤洶湧,心中憂喜交集。過不多時,耳
聽得遠潮隆隆,聲如悶雷,連續不斷。他幼時曾在桃花島上住過,知道海邊潮汐
有信,每日子午兩時各漲一次,這時紅日當空,想來又是潮漲之時。潮聲愈來愈
響,轟轟發發,便如千萬隻馬蹄同時敲打地面一般,但見一條白線向著海岸急衝
而來,這一股聲勢,比之雷震電轟更是厲害。楊過見天地間竟有如斯之威,臉上
不禁變色。
一轉瞬間,海潮已衝至身前,似欲撲上岩來。楊過縱身後躍,突覺背心一股極大
的勁力推到,正是神雕展翅撲擊。他身在半空,不由自主,撲通一聲,跌入了滔
天白浪之中,但覺口中一鹹,喝下了兩口海水。
此時處境甚危,幸好在山洪中之習劍已久,當即打個「千斤墜」,在海底石上牢
牢釘住身軀。海面上波濤山立,海底卻較為平靜。他略一凝神,已明其理:「原
來雕兄引我到海畔來,是要我在怒濤中練劍。」
當下雙足一點,竄出海面勁風撲面,迎頭一股小山般的大浪當頭蓋下。
他左臂使勁在水中一按,躍過浪頭,急吸一口長氣,重又回入海底。
如此反覆換氣,待狂潮消退,他也已累得臉色蒼白。當晚子時潮水又至,他攜了
木劍,躍入白浪之中揮舞,但覺潮水之力四面八方齊至,渾不如山洪那般只是自
上衝下,每當抵禦不住,便潛入海底暫且躲避。
似此每日習練兩次,未及一月,自覺功力大進,若在旱地上手持木劍擊刺,隱隱
似有潮湧之聲。此後神雕與他撲擊為戲,便避開木劍正面,不敢以翅相接。
一日楊過殺得興起,揮劍削出,使上了十成力氣。神雕呱的一聲大叫,向旁閃
躍。楊過收勢不及,一劍斬在一株小樹上,木劍破折,小樹的樹幹卻也從中斷
截。楊過手執斷劍的劍柄,心想:「這木劍脆薄無力,竟能斷樹,自是憑借了我
手上勁力,將來樹斷而劍不斷,那便可差近獨孤前輩當年的神技了。
春去秋來,歲月如流,楊過日日在海潮之是練劍,日夕如是,寒暑不問。木劍擊
刺之聲越練越響,到後來竟有轟轟之聲,響了數月,劍聲卻漸漸輕了,終於寂然
無聲。又練數月,劍聲復又漸響,自此從輕而響,從響而輕,反覆七次,終於欲
輕則輕,欲響則響,練到這地步時,屈指算來在海邊已有六年了。
這時候楊過手仗木劍,在海潮中迎波擊刺,劍上所發勁風已可與撲面巨浪相拒,
神雕縱然力道驚人,也已擋不住他木劍的三招兩式,這時他方體會到劍魔獨孤求
敗暮年的心境:「以此劍術,天下復有誰與抗手?無怪獨孤前輩自傷寂寞,埋劍
窮谷。」又想:「若不是雕兄當年目睹獨孤前輩練劍的法門,我又焉能得此神
技?我心中稱它為雕兄,其實它乃是我的良師。說到年歲,更不知它已有多大,
只怕叫它雕公公、雕爺爺,便也叫得。」
在海畔練劍之時,不斷向海船上的歸客打聽南海島中可有一位神尼。但數年中問
過千百個舟師海客,竟無半點音訊,便也漸漸絕了念頭,心想不到十六年的期
限,終是難與小龍女相會。
某一日風雨如晦,楊過心有所感,當下腰懸木劍,身披敝袍,一人一雕,悄然西
去,自此足跡所至,踏遍了中原江南之地。
熾天使書城
【第三回.風陵夜話】
大宋理宗皇帝開慶元年,是為蒙古大汗蒙哥接位後的第九年,時值二月初春,黃
河北岸的風陵渡頭擾攘一片,驢鳴馬嘶,夾著人聲車聲,這幾日天候乍寒乍暖,
黃河先是解了凍,到這日北風一刮,下起雪來,河水重又凝冰。水面既不能渡
船,冰上又不能行車,許多要渡河南下的客人都給阻在風陵渡口,無法啟程。風
陵渡上雖有幾家客店,但北來行旅源源不絕,不到半天,早已住得滿了,後來的
客商再也無處可以住宿。
鎮上最大的一家客店叫作「安渡老店」,取的是平安過渡的彩頭。這家客店客捨
寬大,找不到客店的商客便都湧來了,因此更是分外擁擠。掌櫃的費盡唇舌,每
一間房中都塞滿了三、四個人,餘下的二十來人實在無可安置,只得都在大堂上
圍坐。店伙搬開桌椅,在堂上生了一堆大火。門外北風呼嘯,寒風夾雪,從門縫
中擠將進來,吹得火堆時旺時暗。眾客人看來明日多半仍不能成行,眉間心頭,
均含愁意。
天色漸暗,那雪卻是越下越大了起來,忽聽得馬蹄聲響,三騎馬急奔而至,停在
客店門口。堂上一個老客皺眉道:「又有客人來了。」
果然聽得一個女子聲音說道:「掌櫃的,給備兩間寬敞乾淨的上房。」掌櫃的陪
笑道:「對不起您老,小店早已住得滿滿的,委實騰不出地方來啦。」那女子說
道:「好罷,那麼便一間好了。」那掌櫃道:「當真對不住,貴客光臨,小店便
要請也請不到,可是今兒實在是客人都住滿了。」那女子揮動馬鞭,「啪」的一
聲,在空中虛擊一記,斥道:「廢話!你開客店的,不備店房,又開甚麼店?你
叫人家讓讓不成麼?多給你店錢便是了。」說著便向堂上闖了進來。
眾人見到這女子,眼前都是陡然一亮,只見她三十有餘,杏臉桃腮,容顏端麗,
身穿寶藍色的錦緞皮襖,領口處露出一塊貂皮,服飾頗為華貴。這少女身後跟著
一男一女,都是十五、六歲年紀,男的濃眉大眼,神情粗豪,女的卻是清雅秀
麗。那少年和少女都穿淡綠緞子的皮襖,少女頸中掛著一串明珠,每粒珠子都是
一般的小指頭大小,發出淡淡光暈。眾客商為這三人氣勢所懾,本在說話的人都
住了口不言,呆呆的望著三人。
店伙躬身陪笑道:「奶奶,你瞧,這些客官們都是找不到店房的。你三位若是不
嫌委屈,小的讓大家挪個地方,就在這兒烤烤火,胡亂將就一晚,明兒冰結得實
了,就不定就能過河。」那少婦心中好不耐煩,但瞧這情景卻也是實情,蹙起眉
頭不語。坐在火堆旁的一個中年女人說道:「少奶奶,你就坐在這兒,烤烤火,
趕了寒氣再說。」那美貌少婦道:「好,多謝你啦。」原在那中年婦人身旁的男
客趕緊向旁挪移,讓出老大一片地方來。
三人坐下不久,店伙便送上飯菜。菜餚倒也豐盛,雞肉俱有,另有一大壺白酒。
那美貌少婦酒量甚豪,喝了一碗又是一碗,那少年和那文秀少女也陪她喝些,聽
他三人稱呼乃是姊弟。那少年年紀似較小女為大,卻叫她「姊姊」。
眾人圍坐在火堆之旁,聽著門外風聲呼呼,一時都無睡意。
一個山西口音的漢子說道:「這天氣真是折磨人,一會兒解凍,一會兒結冰,老
天爺可真不給人好日子過。」一個湖北口音的矮個子道:「你別怨天怨地啦,咱
們在這兒有個熱火兒烤,有口安穩飯吃,還爭什麼?你只要在我們襄陽圍城中住
過,天下再苦的地方都變成安樂窩。」
那美貌少婦聽到「襄陽圍城」四字,向弟妹二人望了一眼。
一個廣東口音的客人問道:「請問老兄,那襄陽圍城之中,卻是怎生光景?」那
湖北客人說道:「蒙古韃子的殘暴,各位早已知聞,那也不用多說了。那一年蒙
古十多萬大軍猛攻襄陽,守軍統制呂大人是個昏庸無能之徒,幸蒙郭大俠夫婦奮
力抗敵……」那少婦聽到「郭大俠夫婦」的名字,神色一動。聽那湖北客人續道:
「襄陽城中數十萬軍民也是人人竭力死城,沒一個畏縮退後的。像小人只是推車
的小商販,也搬土運石,出了一身力氣來幫助守城。我臉上這老大箭疤,便是給
蒙古韃子射的。」眾人一齊望他臉上,見他左眼下果然有個茶杯口大小的箭創,
不由得都肅然起敬。
那廣東客人道:「我大宋土廣人多,倘若人人都像老兄一樣,蒙古韃子再凶狠十
倍,也不能占我江山。」那湖北人道:「是啦。你瞧蒙古大軍連攻襄陽十餘年,
始終打不下,別的地方卻是手到拿來,聽說西域外國幾十個國家都給蒙古兵滅
了,我們襄陽始終屹立如山。蒙古王子忽必烈親臨城下督戰,可也奈何不了我們
襄陽人。」說著大有得意之色。
那廣東客人道:「老百姓都是要和韃子拼命的,韃子倘若打到廣東來,瞧我們廣
東佬也好好跟他媽的幹一下子。」那湖北人道:「不跟韃子拼命,一般的沒命。
蒙古韃子攻不進襄陽,便捉了城外的漢人,綁在城下一個個的斬首,還有四、五
歲、六七歲的小孩兒用繩子綁了,讓馬匹拉著,拖在城下繞城奔跑,繞不到半個
圈子,孩子早沒了氣。我們在城頭聽到孩兒們啼哭呼號,真如刀割心頭一般。韃
子只道使出這等殘暴手段,便能嚇得我們投降,可是他越狠毒,我們越守得牢。
那一年襄陽城中糧食吃光了,水也沒得喝了,到後來連樹皮污水也吃喝乾淨,韃
子卻始終攻不進來。後來韃子沒法子,只有退兵。」那廣東人道:「這十多年
來,倘若不是襄陽堅守不屈,大宋半壁江山只怕早已不在了。」
眾人紛紛問起襄陽守城的情形,那湖北人說得有聲有色,把郭靖、黃蓉夫婦誇得
便如天神一般,眾人贊聲不絕。
一個四川口音的客人忽然嘆道:「其實守城的好官各地都有,只是朝廷忠奸不
分,往往奸臣享盡榮華富貴,忠臣卻含冤而死。前朝的岳爺爺不必說了,比如我
們四川,朝廷就屈殺了好幾位守土的大忠臣。」那湖北人道:「那是誰啊?倒要
請教。」那四川人道:「蒙古韃子攻打四川十多年,全賴余玠余大帥守御,全川
百姓都當他萬家生佛一般。那知皇上聽信了奸臣丁大全的話,說余大帥甚麼擅
權,又是甚麼跋扈,賜下藥酒,逼得他自殺了,換了一個懦弱無能的奸黨來做元
帥。後來韃子一攻,川北當場便守不住。陣前兵將是余大帥的舊部,大家一樣拼
命死戰。但那元帥只會奉承上司,一到打仗,調兵遣將甚麼都不在行,自然抵擋
不住了。丁大全、陳大方這伙奸黨庇護那狗屁元帥,反冤枉力戰不屈的王惟忠將
軍通敵,竟將他全家逮京,把王將軍斬首了。」他說到這裡,聲音竟有些嗚咽,
眾人同聲嘆息。
那廣東客人憤憤的道:「國家大事,便壞在這些奸臣手裡。聽說朝中三犬,這奸
臣丁大全便是其中之一了。」一個白淨面皮的少年一直在旁聽著,默不作聲,這
時插口道:「不錯,朝中奸臣以丁大全、陳大方、胡大昌三人居首。臨安人給他
們名字那個『大』字之旁都加上一點,稱之為丁犬全、陳犬方,胡犬昌。」眾人
聽到這裡都笑了起來。
那四川人道:「聽老弟口音,是京都臨安人氏了。」那少年道:「正是。」那四
川人道:「然則王惟忠將軍受刑是的情狀,老弟可曾聽人說起過?」那少年道:
「小弟還是親眼看見呢。王將軍臨死時臉色兀自不變,威風凜凜,罵丁大全和陳
大方禍國殃民,而且還有一件異事。」眾人齊問:「甚麼異事?」
那少年道:「王將軍是陳大方一手謀害的。王將軍被綁赴刑場之時,在長街上高
聲大叫,說死後決向玉皇大帝訴冤。王將軍死後第三天,那陳大方果在家中暴
斃,他的首級卻高懸在臨安東門的鐘鼓樓簷角之上,在一根長竿上高高挑著。這
地方猿猴也爬不上去,別說是人了,若不是玉皇大帝派的天神天將,卻是誰幹的
呢?」眾人嘖嘖稱奇。那少年道:「此事臨安無人不曉,卻非我生安白造的。各
位若到臨安去,一問便知。」
那四川人道:「這位老弟的話的確不錯。只不過殺陳大方的,並不是天神天將,
卻是一位英雄豪傑。」那少年搖頭道:「想那陳大方是朝中大官,家將親兵,防
衛何等周密,常人怎殺得了他?再說,要把這奸臣的首級高高挑在鐘樓的檐角之
上,除非是生了翅膀,才有這等本領。」那四川人道:「本領非凡的奇人俠士,
世上畢竟還是有的。但小弟若不是北眼目睹,可也真的難以相信。」那少年奇
道:「你親眼見到他把陳大方的首級掛上高竿?你怎會親眼看見?」
那四川人微一遲疑,說道:「王惟忠將軍有個兒子,王將軍被逮時他逃走在外,
朝中奸臣要斬草除根,派下軍馬追拿,那王將軍之子也是個軍官,雖會武藝,卻
是寡不敵眾,眼見要被追兵逮住,卻來了一位救星,赤手空拳的將數十名軍馬打
得落花流水。小王將軍便將父子衛國力戰、卻被奸臣陷害之情說了。那位大俠連
夜趕赴臨安,想要搭救王將軍,但終於遲了兩日,王將軍已經被害。那大俠一怒
之下,當晚便去割了陳大方的首級。那鐘樓簷角雖是猿猴所不能攀援,但那位大
俠只輕輕一縱,就跳了上去。」
那廣東客人問道:「這位俠客是誰?怎生模樣?」那四川人道:「我不知這位俠
客的姓名,只是見他少了一條右臂,相貌……相貌也很奇特,他騎一匹馬,牽一匹
馬,另外那匹馬上帶著一頭模樣希奇古怪的大鳥……」他話未說完,一個神情粗豪
的漢子大聲說道:「不錯,這便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神雕俠』!」
那四川人問道:「他叫作『神雕俠』?」那漢子道:「是啊,這位大俠行俠仗
義,好打抱不平,可是從來不肯說自己姓名,江湖上朋友見他和一頭怪鳥形影不
離,便送了一個外號,叫作『神雕大俠』。他說『大俠』兩字決不敢當,旁人只
好叫他作『神雕俠』,其實憑他的所作所為,稱一聲『大俠』又有甚麼當不起
呢?他要是當不起,誰還當得起?」
那美貌少婦突然插口道:「你是大俠,我也是大俠,哼,大俠也未免太多啦。」
那四川人凜然道:「這位少奶奶說那裡話來?江湖上的事兒小人雖然不懂,但那
位神雕大俠為了救王將軍之命,從江西趕到臨安,四日四夜,目不交睫,沒睡上
半個時辰。他和王將軍素不相識,只是憐他盡忠報國,卻被奸臣陷害,便這等奮
不顧身的干冒大險,為王將軍伸冤存孤,你說該不該稱他一聲大俠呢?」
那少婦哼了一聲,待要駁斥,她身旁的文秀少女說道:「姊姊,這位英雄如此作
為,那也當得起稱一聲『大俠』了。」她語言清脆,一入耳中,人人都覺說不出
的舒服好聽。
那少女道:「你懂什麼?」轉頭向那四川人道:「你怎能知道得這般清楚?還不
是道聽途說?江湖上的傳聞,十成中倒有九成靠不住。」
那四川人沉吟半晌,正色道:「小人姓王,王惟忠將軍便是先父。小人的性命是
神雕大俠所救。小人身為欽犯,朝廷頒下海捕文書,要小人頭上的腦袋。但既涉
及救命恩人的名聲,小人可不敢貪生怕死,隱瞞不說。」
眾人聽他這麼說,都是一呆。那廣東人大拇指一翹,大聲道:「小王將軍,你是
個好漢子,有那個不要臉的膽敢去向官府出首告密,大伙兒給他個白刀子進,紅
刀子出。」眾人轟然稱是。那美婦人聽他如此說,也已不能反駁。
那文秀少女望著忽暗忽明的火花,悠然出神,輕輕的道:「神雕大俠,神雕大
俠……」轉頭向小王將軍道:「王大叔,這位神雕大俠武功既然這等高強,又怎地
會少了一條手臂?」那美婦人神色大變,嘴唇微動,似要說話,卻又忍住。小王
將軍搖頭道:「我連神雕大俠的姓名也問不到,他老人家的身世是更加不知
了。」那美婦人哼了一聲,道:「你自然不知。」
那臨安少年道:「神雕俠誅殺奸臣,是小王將軍親眼目睹,那麼自然不是天神天
將所為了。但奸臣丁大全一夜之間面皮變青,卻必是上天施罰之故。」那廣東人
道:「他怎麼一夜之間面皮變青?這可真奇了。」那臨安少年道:「從前臨安人
都叫丁大全為丁犬全,但現今卻叫作『丁青皮』。他本來白淨臉皮,忽然一夜之
間變成了青色,而且從此不褪,憑他多麼高明的大夫也醫治不了。聽說皇上也曾
問起,那奸臣奏道:他一心一意為皇上效力,憂心國事,數晚不睡,以致臉色發
青。可是臨安城中個個都說,這奸相禍國殃民,玉皇大帝遣神將把他的臉皮打青
了。」那廣東人笑著搖頭,道:「這可愈說愈奇了。」
那神情粗豪的漢子突然哈哈大笑,拍腿叫道:「這件事也是神雕俠幹的,嘿嘿,
痛快痛快。」眾人忙問:「怎麼也是神雕俠幹的?」那大漢只是大笑,連稱:
「痛快,痛快。」那廣東客人欲知詳情,命店小二打來兩斤白干,請那大漢喝
酒。
那大漢喝了一大碗白干,意興更豪,大聲說道:「這件事不是兄弟吹牛,兄弟也
有一點小小的功勞。那天晚上神雕俠突然來到臨安,叫我帶領伙伴,把臨安錢塘
縣衙門中的孔目差役一起綁了,剝下他們的衣服,讓眾伙伴喬扮官役。大伙兒又
驚又喜,不知神雕俠何以如此吩咐,但想來必有好戲,自然遵命辦理。到得三更
過後,神雕俠到了錢塘縣衙門,他老人家穿起縣官服色,坐上正堂,驚堂木一
拍,喝道:『帶犯官丁大全!』」他說到這裡,口沫橫飛,喝了一大口酒。
那廣東客人道:「老兄那時在臨安做何營生?」那漢子橫了他一眼,大聲道:
「做甚麼營生?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大秤分金,做的是沒本錢買賣。」那廣東
客人吃了一驚,不敢再問。
那大漢又道:「那時我聽到『丁大全』三字,心中一怔,尋思:『丁大全這狗官
是當朝宰相啊,神雕俠怎地將他拿來了?』只見神雕俠又是一拍驚堂木,兩名漢
子果然把一個身穿大臣服色的傢伙揪了上來。早一年丁大全到佑聖觀燒香,我在
道觀外見過他的面目,這時一看,可不是丁大全是誰?他嚇得渾身發抖,想跪又
不想跪。一名兄弟在他膝彎踢了一腳,他撲地便跪倒了,哈哈,痛快,痛快!神
雕俠問道:『丁大全,他知罪了麼,』丁大全道:『不知。』神雕俠喝道:『你
營私舞弊,屈殺忠良,殘害百姓,通敵誤國,種種奸惡情事,快快給我招來。』
丁大全道:『你到底是甚麼人?劫侮大臣,可不知王法麼?』神雕俠道:『你還
知道王法?左右,打他四十板再說!』大伙兒素來恨這奸相,這時候下板子時加
倍出力,只打得這奸相暈去數次,連連求饒。神雕俠問他一句,他便答一句,再
也不敢倔強。神雕俠命取過紙筆,叫他寫供狀。他稍一遲疑,神雕俠便喝令我們
打他屁股,掌他嘴巴。」
那文秀少女噗哧一笑,低聲道:「有趣,有趣!」
那大漢咕嘟喝了一大口酒,笑道:「是啊,原本有趣得很。那丁大全吃打不過,
只得親筆招供,可是他拖拖捱捱,寫得極慢,神雕俠連聲催促,他總是不肯寫
快。不久天色將明,衙門外人聲喧嘩,到了大批軍馬,想是風聲泄漏了出去。神
雕俠怒起上來,喝道:『把他腦袋砍了!』跟著向我使個眼色。我知神雕俠輕易
不肯傷人性命,於是拔出鋼刀,在丁大全頸中『刷』的一刀,這一刀下去時,鋼
刀在半空中轉了個圈兒,砍在頭頸中的不是刀鋒,而是刀背。但這一下丁大全可
嚇破了膽,只見他臉色突然轉藍,暈了過去。神雕刻俠哈哈大笑,說叫我們便穿
著衙役衣服,從邊門溜走,各自回家。他老人家親自斷後,也沒交鋒打仗,大伙
兒平平安安的退走,聽說神雕俠第二天親入皇宮,把丁大全的供狀交給皇帝老
兒。但不知丁大全如何花言巧語,皇帝老兒竟信了他的,還是叫他做宰相做下
去。」
小王將軍嘆道:「主上若不昏庸無道,奸臣便不能作惡。去了個秦檜,來個韓佗
冑;去了韓佗冑,來個史彌遠;去了史彌遠,又來丁大全。眼見賈似道日漸得
勢,這又是個禍國殃民之徒。唉,奸臣一個接著一個,我大宋江山,眼見難保
呢。」那大漢道:「除非請神雕俠做宰相,那才能打退韃子,天下太平。」
那美貌少女插口道:「哼,他也配做宰相?」那大漢怒道:「他不配難道你
配?」那少婦怒氣上沖,喝道:「你是甚麼東西,膽敢對我無禮?」眼見那大漢
手中執著根撥火鐵棒,她隨手從地下拾起一段木柴,在撥火棒上一敲。那大漢手
臂一震,只覺半身酸麻,當的一聲,火棒脫手落在地下,火堆中火星濺了起來,
燒焦了他數十根鬍子。眾人失聲驚叫。那大漢性子雖躁,但領教了她如此武功,
吃了虧竟是不敢發作,只是咕咕噥噥的摸著鬍子,連酒也不想喝了。
那文秀少女道:「人家說那神雕俠說得好好的,你幹麼老是不愛聽?」好轉頭向
那大漢嫣然微笑,道:「大叔,你別見怪。」那大漢本來滿腔怒氣,但見她這麼
甜甜一笑,怒火登時消於無形,咧著大口報以一笑,想說句客氣話,卻不知如何
措詞才好。
那少女道:「大叔,那神雕俠你是怎麼認得他的?」那大漢向少婦望了一眼,遲
疑著不說。那少女道:「你說好啦,只要不得罪我姊姊便成。神雕俠多大年紀
啦?他的神雕好不好看?」不等大漢回答,轉頭向那少婦道:「姊姊,不知他那
頭神雕跟咱們一對白雕兒比起來又怎樣?」
那少婦道:「跟咱們的雙雕比?天下那有甚麼雕兒鷹兒,能比得上咱們的雙
雕。」那少女道:「那也不見得。爹爹常說:『學武之人須知天外有天,人上有
人,決計不可自滿。』人既如此,比咱們的雕兒更好的禽鳥,想來也是有的。」
那少婦道:「你小小年紀,懂得甚麼。咱們出來之時,爹媽叫你聽我的話,你不
記得了麼?」那少女笑道:「那也得瞧你說得對不對啊。弟弟,你說我的話對,
還是姊姊的話對?」
她身旁那少年雖然生得高大壯實,卻是滿臉稚氣,遲疑了一會,道:「我不知
道。爹爹說咱兩個該聽大姊姊的話,叫你別跟大姊姊頂嘴。」那少婦甚是得意,
道:「可不是麼?」那少女見弟弟幫了大姊,也不生氣,笑道:「你甚麼也不懂
的。」回頭又向那粗豪漢子道:「大叔,你再說神雕俠的故事罷!」
那大漢道:「好,既然姑娘要聽,我便說說,我姓宋的雖然本事低微,可也是個
響噹噹的漢子,生平說一是一,決沒半句虛言,姑娘若是不信,那便不用聽
了。」
那少女提起酒壺給他斟了一碗酒,笑道:「我怎會不信?快點兒講罷!」又叫
道:「店小二,再打十斤酒,切二十斤牛肉,我姊姊請眾位伯伯叔叔喝酒,驅驅
寒氣。」店小二連聲答應,吆喝著吩咐下去。眾人笑逐顏開,齊聲道謝。過不多
時,三名店伙將酒肉送上來。
那美貌少婦沉著臉道:「我便是要請客,也不請胡說八道之人。店小二,這酒肉
的錢可不能開在我的帳上。」店小二一愣,望望少婦,又望望少女,不知如何是
好。那少女從頭上拔下一枚金釵,遞給店小二,說道:「這是真金的釵兒,值得
十幾兩銀子罷。你拿去給我換了。再打十斤酒,切二十斤羊肉。」
那少婦怒道:「妹妹,你定要跟我賭氣,是不是?單是釵頭這顆明珠,總值百多
兩銀子,你死賴活賴的跟朱伯伯要來,卻這麼隨隨便便的請人喝酒。瞧你回到襄
陽時,媽問起來時怎麼交代?」那少女伸伸舌頭,笑道:「我說在道上掉了,找
來找去找不到?」那少婦道:「我才不跟你圓謊呢。」那少女伸筷夾了一塊牛
肉,放在口中吃了。說道:「吃也吃過了,難道還能退麼?各位請啊,不用客
氣。」
眾人見她姊妹二人鬥氣,都覺有趣,心中均喜那少女天真瀟洒,便是不會喝酒之
人也都端起酒碗喝了幾口,暗中幫那少女。那少婦賭氣閉上眼睛,伸手塞住耳
朵。
那少女笑道:「宋大叔,我姊姊睡著了,你大聲說話也不妨,吵不醒她的。」那
少婦睜開眼來,怒道:「我幾時睡著了?」那少女道:「那更好啦,越發不會吵
了你。」那少婦大聲道:「襄兒,我跟你說,你再跟我抬杠,明兒我不要你跟我
一塊走。」那少女道:「我也不怕,我自和三弟同行便是。」那少婦道:「三弟
跟著我。」那少女道:「三弟,你說要跟誰一起走?」
那少年左右為難,幫了大姊,二姊要惱,幫了二姊,大姊又要生氣,囁嚅著道:
「媽媽說的,咱三人要一塊兒走,不可失散了。」那少婦向妹子瞪了一眼,恨恨
的道:「早知你這般不聽話,你小時候給壞人攜了去,我才不著急要找你回來
呢。」
那少女聽她這般說,心腸軟了,摟著少婦的肩膀,央求道:「好姊姊,別生氣
啦,算是我錯了。」那少婦氣鼓鼓的不理。那少女道:「你不笑,我可要呵你癢
了。」那少婦反而更轉過頭去。那少女突伸右手,向少婦背後襲到她的腋底,那
少婦頭也不回,左手向後掠出。那少女出左手拿她手腕,右手繼續向前。那少婦
右肘微沉,壓向妹子的臂彎。那少女手掌轉個圓圈,避開了她的一壓,姿勢好看
之極。頃刻之間,兩人你來我往的拆解了七、八招,使的都是巧妙的「小擒拿手
法」。那少女固然呵不到姊姊腋底,那少婦也抓不到妹子的手腕。
突然屋角有人低低喝一聲:「好俊功夫!」姊妹倆同時住手,向屋角望去,只見
一人蜷成一團,腦袋埋在雙膝之間,正自沉沉大睡。姊妹倆在火堆旁坐下之時便
見他如此睡著,始終沒動過一動,旁人固然瞧不見他臉孔,你也見不到姊妹倆的
玩鬧,看來這一聲喝采不是他所發。
那少年道:「大姊、二姊,爹爹叫咱們不要隨便顯露功夫。」那少女微笑道:
「小老頭兒,少年老成,算你說得對。」轉頭向那粗豪大漢道:「宋大叔,對不
起,咱姊妹倆忙著鬥嘴,忘了聽你講故事,你請快說罷。」
那姓宋的大漢道:「我可不是講故事,那是千真萬確的經歷。」那少女道:「是
啦,你宋大叔說的,自然千真萬確。」
那大漢喝了口酒,笑道:「吃了姑娘這許多酒肉,要不說也不成啦。若不是昨晚
三粒骰子上輸了個乾乾淨淨,我也真該還請姑娘才是,你大叔長,大叔短,難道
是白叫的麼?說到我怎樣識得神雕俠,我跟這位小王將軍差不多,也是神雕俠救
了我的性命。不過這一次他倒不是使武功,卻是出錢去買的。」那少女笑道:
「咦,這倒奇了,他出錢買你?你值多少銀子一斤啊?」
那大漢呵呵大笑,說道:「我姓宋的這身賤肉,比牛肉豬肉可貴多了,神雕俠居
然出到二千兩銀子。五年多前,我在山東濟南府打報不平,殺了一個地痞,殺人
償命,判了個斬決,那也沒話好說。那知道過了幾天,歷城縣的縣官審訊一個無
惡不作的土豪,又將我提上堂一頓拷打,說那土豪謀財害命、擄人勒索、強搶民
女、包娼包賭的事都是我做的,當堂將那土豪放了。後來牢頭跟我說,原來那土
豪送了一千兩銀子給縣官,縣官便把他的死罪都加到我身上,反正犯一條死罪是
殺頭,十條死罪也是殺頭,這叫作兩人做事一人當。我一聽之下冤氣沖天,在獄
中大喊大叫,痛罵贓官,可是那又有甚麼用?
「過了幾天,贓官又提堂再審,那土豪又是跟我並排跪著。我破口大罵:『賊贓
官,你貪贓枉法,日後不得好死!』那贓官笑嘻嘻的道:『宋五,你不用這般火
爆,本官已查得清清楚楚,你是冤枉。那地痞非你所殺,全是該犯所為!』說著
向那土豪一指,命衙役重重責打,又上夾棍,逼他招認殺那地痞,跟著便把我放
了出來。這一下我可摸不著頭腦了,那地痞明明是我所殺,怎地又去算在別人的
帳上?」
那少女聽到這裡,格的一聲笑,說道:「這縣官可真算得是胡塗透頂。」
宋五道:「他才不胡塗呢,我回到家裡,我老娘才跟我說,原來我判了死罪之
後,我娘天天在街上痛哭,這天適逢神雕俠經過,問起原因。神雕俠再去一打
聽,明白了其中道理,他老人家說他有事在身,這當兒沒空去跟這贓官算賬,他
給了我娘二千兩銀子,將我買了出來。過了三個月,縣中沸沸揚揚的傳說,說縣
官大發脾氣,氣得嘔血,原來有一晚被盜四千兩銀子。我知道定是神雕俠所為,
不敢在原籍居住了,便搬去江南臨安府。過了一年多,有人跟我說,海邊有一位
斷了臂的相公,帶了一頭大怪鳥,呆呆的望著海潮,一連數天都是如此。我連忙
趕去果然見到他老人家,這才能向他磕頭道謝呢。」
那少婦忽道:「你謝什麼?他付出二千兩,收進四千兩,還淨賺二千兩銀子呢。
這姓楊的豈肯做賠本之事?」那少女道:「姓楊的?神雕俠姓楊麼?」那少婦
說:「我不知道,我又沒說他姓楊。」少女道:「我明明聽你說的。」那少婦
道:「定是你聽錯了。」
那少女道:「好罷!我不跟你爭,那位神雕俠就算賺了二千兩銀子,也必是用來
救困濟貧,他是個慷慨瀟洒的大俠,難道還會自己貪圖財物?」眾人齊聲喝采,
都道:「姑娘說得是!」
那少女問道:「宋大叔,神雕俠望著大海幹麼?他在等人嗎?」宋五搖頭道:
「這個我可不知道了,這種事我們是不敢問的。」
那少女拿起兩根木柴投在火裡,望著火光由暗轉紅,輕輕的道:「那神雕俠雖然
急人之難,解人之困,說不定他自己卻有一件為難的心事呢?他為甚麼要呆呆的
望著海潮?」
坐在西首角裡的一個中年婦人突然說道:「小婦人有個表妹,有緣見過神雕俠,
她也曾見神雕俠呆望大海,神色古怪,因而親口問過他。神雕俠說道:『我的結
髮妻子在大海彼岸,不能相見。』」眾人不約而同的「哦」了一聲。
那文秀少女道:「原來他有妻子的,不知道為甚麼會在大海彼岸。他本領這樣高
強,幹麼不渡海去找他啊?」那中年婦人道:「我表妹也這般問過他。他說道:
『大海茫茫,不知到何方方能相見。』」那少女輕輕嘆道:「我料想這樣的人
物,必是生具至性至情,果然不錯。」又問:「你表妹生得很俊罷?她心中暗暗
的喜歡神雕俠,是不是?」那美貌少婦喝道:「二妹,你又在異想天開啦?」
那中年婦人道:「我表妹的相貌,原也可算得是個美人。神雕俠救了她母親,殺
了她父親。我表妹是不是暗喜歡神雕俠,旁人可沒法知道,現下也嫁了一個忠厚
老實的莊稼人。神雕刻俠給了她一大筆錢。日子過得挺不錯呢。」那少女道:
「神雕刻俠救了她母親,殺了她父親,這事可真奇了。」那美貌少婦道:「這人
脾氣古怪得很,好起來救人性命,惡起來揮劍殺人。是啊,他從小便是這樣。」
那少女奇道:「他從小便是這樣?你怎知道?」那少婦道:「我知道的。」
那少女連連追問原因,那少婦總是不說。那少女道:「好,你不說便不說,我才
不希罕聽呢!反正你便說了,我也未必就信。」轉頭向那中年婦人道:「大嫂,
把你表妹的事說給我聽,好不好?」
那婦人道:「好啊。我表妹和我是姑表姊妹,我二人年經差了十七歲,她媽媽是
我的姑母……」那少女笑道:「她爹爹便是你姑丈了。」那婦人笑道:「你瞧,我
囉裡囉唆的,莫怪姑娘不耐煩了。我姑丈是河南人,那一年蒙古韃子打到內黃,
把我姑丈擄去當了奴隸。我姑母帶了我表妹,沿路討飯,從河南尋到山東,又從
山東尋到山西,尋訪我姑丈的下落。」小王將軍嘆道:「萬里尋夫,那可是難得
之極啊。」那婦人道:「只因我姑母和表妹容貌不錯,在道上奔波加倍的不易。
兩人用污泥塗黑了臉,以免壞人見色起意……」
那少女問道:「甚麼見色起意?」火堆旁圍坐的眾人中倒有一半人笑了起來。那
美貌少婦慍道:「二妹,你不懂便別瞎說,大姑娘家,這不教人笑話嗎?」那少
女咕噥道:「我不懂才問啊,懂了還問什麼?」
那中年婦人微笑道:「這些難聽話,姑娘不懂才好。嗯,我姑母和表妹足足尋了
四年,皇天不負苦心人,終於在淮北尋到了姑丈,原來他是在一個蒙古千戶手下
為奴。那千戶凶惡得緊,我姑母見到我姑丈之時,他剛給千戶打折了一條左腿。
我姑母自是萬分心痛,求那千戶釋放歸家。那千戶那肯答應,說道這奴才是用一
百兩銀子買來的,除非有五百兩銀子來贖,否則寧可打死,也不能放。我姑母連
五兩銀子也拿不出來,那裡有五百兩銀子?左思右想,只得做起那不要臉的勾
當,將自己和女兒都賣入了勾欄……」
那少女又不懂了,只是適才一句問話惹起了許多人的哄笑,這時不敢再問,聽那
婦人續道:「這樣過了數年,母女倆雖略有積蓄,但要貯足五百兩銀子,那談何
容易?幸好客人子弟們知道了她母女這番贖夫救父的苦心,給錢時往往多給了
些。母女倆挨盡辛苦屈辱,這年大年晚,終於湊足了五百兩銀子。兩人捧到千戶
的帳房,心想一家人從此可以團聚,歡歡喜喜的過新年了。」
那少女聽到這裡,也代那母女兩人歡喜。卻聽那婦人說道:「那蒙古千戶收了五
百兩銀子,便叫姑丈出來,讓他夫妻父女相見。我姑丈一家三口,向那千戶磕頭
辭別。怎知道那千戶見了我表妹,忽起歹心,說道:『好,你們來贖這奴才,那
是再好不過,五百兩銀子兌上來罷!』
我姑母大吃一驚,五百兩銀子早已交給了千戶的帳戶收下,怎麼還兌銀子?那千
戶臉色一變,喝道:『我是堂堂蒙古的千戶老爺,難道還會混賴奴才們的銀
子?』我姑母又害怕又是傷心,當下在廳堂上放聲大哭起來,那千戶道:「也
罷,今日大年夜晚,我便開恩讓你們夫妻團聚,但怕這奴才一去不歸,且把你們
的閨女抵押在這裡。『我姑母知他不懷好意,怎肯答應?那千戶呼喝軍健,將我
姑丈姑母趕出府去。
「我姑母捨不得女兒,在千戶府前呼天喊地的號哭。眾百姓明知她受了冤屈,但
這淮北之地已不是我大宋所有,蒙古官兵殺個漢人便如踐踏螻蟻,有誰敢出來說
句公道話?我姑丈反而說道:『千戶老爺既然看上了咱們閨女,那是旁人前生修
不到的福份,你哭什麼?』原來他做奴才做得久了,竟是染上了一身奴才氣。他
接著問那五百兩銀子從何而來。我姑母初時不肯說,但被逼得緊了,終於說了出
來。我姑丈大怒,說我姑母敗壞名節,不守婦道,竟然自甘墮落,去做這般低賤
之事,當即寫了一紙休書,把我姑母休了。」眾人齊聲嘆息,都說她姑母一生遭
際實是不幸到了極處。
那中年婦人道:「我姑母千辛萬苦的熬了七、八年,落得這等下場,實在不想活
了,便到樹林中解下腰帶上了吊。皇天有眼,那位神雕俠正好經過,救了他下
來。問明原委,只聽得他怒火沖天。當晚便跳進千戶府中,只見那千戶正在逼迫
我表妹,我姑丈居然在旁勸我表妹依從,說道她在勾欄裡這些年,又不是良家閨
女,難道還想起甚麼貞節牌坊麼?神雕俠一拳打死了姑丈,抓起那千戶投入淮河
之中,把我表妹救了出來。他說我姑母賣身救夫,可比一般貞女節婦更加令人起
敬。他又說生平最恨的便是負心薄倖之人、奴顏事敵之輩,我姑父兩忌齊犯,他
下手可不能容情了。」
那少女聽得悠然神往,隨手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輕輕說道:「你們許多人都
見過神雕俠,我卻沒福見過。若能見他一面,能聽他說幾句話,我……我又可比甚
麼都歡喜。」
那少婦大聲道:「這人武功自然是好的,但跟爹爹相比,可又差得遠啦。你小娃
兒不知世事,讓人家加油添醬的一說,便道這人如何如何了不起。其實這人你也
見過的,他還抱過你呢。」那少女紅暈雙頰,啐道:「你做姊姊的,說話也這般
顛三倒四,有誰信你的?」那少婦道:「你不信也由得你。這個甚麼神雕俠姓楊
名過,小時候在咱們桃花島住過的。他那條手臂,便是……便是……嗯,你生下來沒
到一天,你就抱過你了。」
這美貌少婦便是郭芙,那少女是她妹妹郭襄,那少年則是郭襄的孿生兄弟郭破
虜。匆匆十餘年,,郭芙早已與耶律齊成婚,郭襄和郭破虜也都長大了。姊弟三
人奉父母之命,前赴晉陽邀請全真教耆宿長春子丘處機至襄陽主持英雄大會。這
一日三姊弟從晉陽南歸,卻被冰雪阻於風陵渡口,聽了眾人一番夜話。
郭襄滿臉喜色,低聲自語道:「我生下沒到一天,他便已抱過我了。」轉頭對郭
芙道:「姊姊,那神雕俠小時候真在咱們桃花島住過麼?怎地我沒聽爹媽說起
過?」郭芙道:「你知道什麼?爹媽沒跟你說的事多著呢。」
原來楊過斷臂、小龍女中毒,全因郭芙行事莽撞而起。每當提及此事,郭靖便要
大怒,女兒雖已出嫁,他仍要厲聲呵責,不給女兒女婿留何情面,因此郭家大小
對此事絕口不提,郭襄和郭破虜始終沒聽人說起過楊過之事。
郭襄道:「這麼說來,他跟咱家很有交情啊,怎地一直沒來往?嘿,三月十五襄
陽城英雄大會,他定是要來與會的了。」郭芙道:「這人行事怪僻,性格兒又高
傲得緊,他多半不會來。」郭襄道:「姊姊,咱們怎生想法兒送個請帖給他才
好。」轉頭向宋五道:「宋五叔,你能想法子帶個信給神雕俠麼?」宋五搖頭
道:「神雕俠雲遊天下,行蹤無定。他有事用得著兄弟們,便有話傳下來。我們
要去找他,卻是一輩子也未必找得著。」
郭襄好生失望,她聽各人說及楊過如何救王惟忠子裔、誅陳大方、審丁大全、贖
宋五、殺人父而救人母種種豪俠義舉,不由得悠然神往,聽姊姊說自己幼時曾得
他抱過,更是心中火熱,恨不得能見他一面,待聽說他多半不會來參與英雄大
會,忍不住嘆了口氣,說道:「英雄會上的人物不見得都是英雄,真正的大英雄
大豪傑,卻又未必肯去。」
突然間「波」的一聲響,屋角中一人翻身站起,便是一直蜷縮成團、呼呼大睡那
人。眾人耳邊廂但聽得轟轟聲響,原來是那人開口說話:「姑娘要見神雕俠卻也
不難,今晚我領你去見他就是。」眾人聽了那說話之聲先已失驚,再看他形貌
時,更是大為詫異。但見他身長不到四尺,軀體也甚瘦削,但大頭、長臂、大手
掌、大腳板,卻又比平常人長大了許多,這副手腳和腦袋,便是安在尋常人身上
也已極不相稱,他身子矮小,更是詭奇。
郭襄大喜,說道:「好啊,只是我跟神雕俠素不相識,貿然求見,未免冒昧,又
不知他是見是不見。」那矮子轟然道:「你今日若不見他,只怕日後再也見不到
了。」郭襄奇道:「為什麼?」
郭芙站起身來,向那矮子道:「請問尊駕高姓大名。」那矮子冷笑道:「天下似
我這等醜陋之人,豈有第二人了?你既不識,回去一問你爹爹媽媽便知。」
就在此時,遠處緩緩傳來一縷遊絲般的聲音,低聲叫道:「西山一窟鬼,十者到
其九,大頭鬼,大頭鬼!此時不至,更待何時?」這話聲若斷若續,有氣無力,
充滿著森森鬼氣,但一字一句,人人都聽得明明白白。
那大頭矮子一怔,一聲大喝,突然砰的一聲響,火光一暗,那矮子已然不知去
向。眾人齊吃一驚,見大門已然撞穿,原來那矮子竟是破門而出。撞破門板不
奇,奇在一撞即穿,此人跟著一撞之勢而出。
郭破虜道:「大姊,這矮子這等厲害!」郭芙跟著父母,武林中人物見過不少,
但這矮子卻從未聽父母說過,一時呆呆的說不出話來。郭襄卻道:「爹爹的授業
恩師江南七怪之中,便有一位矮個子的馬王神韓爺爺。三弟你亂叫人家矮子,爹
爹知道了可要不依呢。你該稱他一聲前輩才是。」郭靖對江南七怪的恩德一生念
念不忘,推恩移愛,對任何盲人、矮子均是禮敬有加,平素便如此教訓子女。
郭破虜尚未回答,忽聽得呼的一聲響,那大頭矮子又已站在身前,北風夾雪,從
破門中直吹進來,火堆中火星亂爆。郭芙怕那矮子出手傷了弟妹,搶上一步,擋
在郭襄與郭破虜的身前。
那矮子大頭一擺,從郭芙腰旁探頭過去,對郭襄道:「小姑娘,你要見神雕俠,
便同我去。」郭襄道:「好!大姊、三弟,咱們一塊去罷。」
郭芙道:「神雕俠有甚麼好見?你也別去。咱們和這位尊駕又是素不相識。」郭
襄道:「我去一會兒就回來,你們在這兒等我罷。」宋五突然站起身來,說道:
「姑娘,千萬去不得。這人是……是西山一窟鬼中的……中的人物,你去了……去了
凶多吉少。」那矮子咧嘴獰笑,說道:「你知道西山一窟鬼?知道我們不是好
人?」左掌突然劈出,打在宋五肩頭。砰的一聲,宋五向後飛出,撞在牆上,登
時暈了過去。
郭芙大怒,大聲說道:「尊駕請便罷!我妹妹年幼無知,豈能隨著你黑夜到處亂
闖?」轉頭向妹子厲聲喝道:「胡鬧。不能去!」
就在此時,那遊絲般的聲音又送了過來:「西山一窟鬼,十者到其九,大頭鬼,
大頭鬼,陰魂不至,累人久候!」這聲音一時似乎遠隔數里,一時卻又近在咫
尺,忽前忽後,忽東忽西,只聽得人人毛骨悚然。
郭襄心意已決:「今晚縱然撞到妖魔鬼怪,我也要見那神雕俠一見。」說道:
「前輩,請你帶我去!」說著雙足一點,從那矮子撞破的大門在穿了出去。郭芙
急叫:「你幹什麼?」伸手沒抓住妹子手臂,忙飛身躍起,要從大門中追出。
那知她身子將要穿門而出,門洞倏忽不見,郭芙忙在半空中身子一沉,硬將這一
沖之勢阻住,雙腳落地,腳尖離門已不到一尺。待得看清,險些失聲驚呼,原來
那矮子的身軀正擋在門口,自己和他相距不過數寸,他的鼻尖幾乎要碰到自己胸
口,教她如何不驚?當下急忙後躍,一陣寒風裹著雪花吹到身上,大頭矮子已然
隱沒。郭芙大叫:「二妹,回來!」躍出門去,只聽得遠處轟轟大笑,那裡有郭
襄的影子?
那矮子將郭芙嚇退,轉身躍入雪地,說道:「好!小姑娘有膽子。」抓住郭襄手
腕,向前縱躍。他所使的不同於尋常輕身功夫,卻如一隻大青蛙般,一躍跟著一
躍的向前,身子雖矮,每一下縱躍都是出去了老遠。
郭襄左腕被他拉著,有如被箍在一隻鐵圈之中,徹骨生疼,心中怦怦亂跳,不知
這矮子要拉自己到甚麼地方。她自幼得郭靖和黃蓉親傳,武功已頗有此根底,但
初時縱躍還可以跟得上那矮子,到得後來,全仗他一拉一提,方得和他同起同
落。
這般躍出里許,山後突然有人說道:「大頭鬼,怎地來得這般遲?哈哈,還帶著
個好美貌的女娃兒!」那矮子道:「她是郭靖、黃蓉的女兒,想見見神雕俠,我
便帶了她來。」那人一愣,道:「郭靖、黃蓉的女兒?」山後另一人陰聲陰氣的
道:「快三更天啦,趕緊上路!」
只聽得蹄聲雜沓,山背後轉出數十匹馬來。
這時大雪兀自下個不停,地下白雪反光之中,郭襄見數十匹馬上高高矮矮的一共
騎著九人,倒有大半數的馬匹鞍上無人。那矮子過去牽過兩匹馬來,將一匹馬的
韁繩交給了郭襄,自己騎上了一匹,喝道:「走罷!」一聲呼哨,數十匹馬呼喇
喇的便向西北方奔馳而去。
郭襄瞧那九人時,其中兩個是女子,一個老態龍鐘,是個老婦,另一個穿大紅衣
裙,全身如火一般紅,在雪地中顯得甚是刺眼。其餘七人的面目瞧不清楚。郭襄
尋思:「聽先前那人呼叫,說甚麼西山一窟鬼,十者到其九。眼前正是十個人,
想來這群人便是西山一窟鬼了。宋五叔只說一句我跟他去凶多吉少,那人一掌便
將宋五叔擊得昏暈,瞧來確是凶橫得緊。但他說帶我去見神雕俠,總不會騙我。
他們既和神雕俠相識,定然不是歹人。」
轉眼之間,已馳出十餘里,當先一人「得兒」一聲叫,數十匹馬一齊停了下來。
當先那人縱馬馳上一個小丘,回過馬來。郭襄一見他的形貌,又是吃驚,又是好
笑,原來這人也是個矮子,坐在馬背上的上身也不過兩尺,鬍子卻有三尺來長,
垂過馬腹,滿臉皺紋,雙眉緊鎖,生相愁苦不堪。
只聽他說道:「此去倒馬坪已不到三下里路,江湖上多說那神雕俠武功實在了
得,咱們先行計議一下,可不能折了西山一窟鬼的銳氣。」
那老婦道:「便請大哥下令。」那長鬍子道:「咱們跟他車輪大戰呢,還是一擁
而上?」郭襄吃了一驚:「聽他口氣,他們是要和神雕俠為敵。」
那老者道:「神雕俠的本領到底怎樣?七弟,你且說說明白。」一個身如鐵塔的
大漢說道:「我雖見過他,可也沒怎麼跟他動手,我瞧……我瞧……他很有些邪
門。」
那紅衣紅裙的少婦說道:「七哥你到底為何跟神雕俠結仇,這會兒該當說個清楚
了。待會兒動起手來大家也好心中有數。你老是吞吞吐吐的,說半句,瞞三
句。」那大漢怒道:「西山一窟鬼同生同死,這人既然找上門來,咱們還有退縮
的嗎?」一個身形高瘦的人陰聲陰氣的道:「誰說退縮了?但便是九妹不問,我
也要問。咱們又沒得罪他。他為甚麼說要將西山一窟鬼趕出山西?」那大漢怒
道:「你們大家瞧瞧,他割了我一對耳朵。這口氣不出,還說甚麼好兄弟、好姊
妹?」說著除下頭頂的氈帽,淡淡雪光之下,果見他腦袋兩側光禿禿的少了雙
耳。西山一窟鬼其餘九人一齊大怒,有的連聲咒罵,有的咆哮如雷,都說要和神
雕俠決一死戰。
紅衣少婦道:「七哥,他為甚麼要割你耳朵?你犯著甚麼了?你又在調戲良家婦
女了,是不是?」一個滿臉笑容的人怒道:「七哥便是調戲良家婦女,也用不著
旁人來硬出頭。」這人生相甚是奇特,雖在發怒,臉上笑容絲毫不減。郭襄凝目
看去,原來他嘴角上翹,雙眼瞇攏,多半便是傷心哭泣之時,在旁人看來也是笑
逐顏開。
那大漢道:「不是,不是!這一日我的婆娘和四個小妾為了雞毛蒜皮的事爭吵,
大家動起刀子來。偏生這個甚麼神雕俠經過見到了,這人生來多管閒事,竟出言
相勸,我第三個小妾不爭氣,居然向他笑了一笑……」那紅衣少婦道:「哈,我知
道啦,七哥便喝起醋來,不許她笑。」那大漢道:「甚麼喝醋?我是不許旁人來
管我的家事。我一拳便將我小妾打落了三個門牙,叫那斷了胳膊的雜種快滾。」
郭襄聽到這裡,忍不住說道:「他好意相勸,你何以出言無禮?那便是你的不是
了。」眾人一齊轉頭望著她,想不到這個小姑娘竟敢如此大膽。
那大漢果然怒氣勃發,喝道:「連你這小東西也敢管起老子來!五哥,這娃兒是
你的人麼?」那大頭矮子道:「她要見神雕俠,我便帶她來瞧瞧,別的事我甚麼
都不管。」那大漢道:「好,那我來教訓教訓她。」馬鞭揚起,「啪」的一響,
便往郭襄頭上擊落。
郭襄舉起馬鞭一擋,雙鞭相交,兩條馬鞭捲在一起。那大漢回臂裡奪,郭襄只覺
一股大力拉扯過去,再也把握不住,只得放手,手掌心已擦得甚是痛疼。那大漢
奪過馬鞭,又要揮鞭擊落,那長鬚老翁喝道:「七弟,時候不早了,快說完了趕
路,怎地跟小孩子家一般見識?」
那大漢的馬鞭舉在半空,便不擊下來。
那長鬚老翁冷笑道:「西山一窟鬼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郭靖和黃蓉的名頭
再響,也嚇不到咱們。小女娃娃,你再多說多話,馬上便把你宰了。」他側過頭
來,說道:「七弟,大丈夫跌得倒爬得起,我長鬚鬼的長鬚子,當年就曾給敵人
剪斷過。你的雙耳到底是怎樣割了的?」
那大漢道:「我叫神雕俠快滾,他倒笑了笑,轉身便走。都是我第三個小妾不
好,她又哭叫起來,說她是被我霸占強娶的,當時心中便不甘願,現下又給大婦
欺侮;還說我娶了她之後,又娶第四個小妾,好沒良心。那神雕俠回過頭來,臉
色大變,問我『這女子說話可真?』我道:『真便怎樣?假便怎樣?老子外號叫
作煞神鬼,向來殺人不眨眼,你可知道麼?』他沉著臉道:『你倘若喜歡她,為
何娶了她又娶別個?要是不喜歡,當初又何必娶她?』我哈哈大笑,說道:『我
起初喜歡,玩厭了就不歡喜。男子漢三妻四妾,有何希奇?老子還想再娶四個
呢。』他道:『你這般無情無義之徒世上多生幾個,豈不教天下女子心寒?』突
然欺近身來,拔出我腰間匕首,便將我兩隻耳朵都割了,跟著將匕首對準我胸
口,喝道:『挖出你的心肝瞧瞧,到底是甚麼顏色?』」
郭襄只聽得眉飛色舞,忍不住便要喝采,但見西山一窟鬼個個臉色陰沉、貌相凶
惡,終於把唇邊的一個「好」字縮了回去。
那大漢續道:「那時我的婆娘和四個小妾一齊跪下求情,第三、第四小妾還大聲
哭了起來,他媽的還說寧可殺了她們,不可殺我,要是我死了,她們要自殺殉
夫,他奶奶的,肉麻得不得了。嘿,真是丟臉,真是丟臉!我大怒喝道:『快快
下手!你殺了我!西山一窟鬼自會纏你個陰魂不散!』他皺起眉頭,向我五個女
人道:『這般無情無義之輩,你們還為他求情?』我五個女人只是磕頭。他問我
第三小妾道:『你說是給他霸占的,心中很不願意。我給你殺了他豈不是好?』
我那小妾道:『當時不願,後來就願意了。你千萬殺他不得。』我怒道:『你殺
好了,殺了我一個,我們還有九個。』他道:『好!今日且不殺你。西山一窟鬼
那便怎樣?月盡之夜,我在倒馬坪相候,你去把一窟鬼盡數邀來見我。若是不
敢,西山一窟鬼都給我滾出山西,永遠不許回來。』」
眾人聽他說完,都是半晌不語。隔了一陣,那老婦道:「他使甚麼兵刃?武功是
那一派的家數?」那大漢道:「他只有一條左臂,空手不使兵刃。武功嘛……我倒
瞧不出來。」那老婦道:「大哥,這人一出手便制住了七弟,想是手腳十分靈
便,武功也有點邪門。咱們倚多為勝,你帶頭,我和五弟從旁相助,以三對一,
一上去便宰了他,不容他施展功夫。」
那長鬚老翁低頭沉思片刻,抬起頭來,說道:「這神雕俠名頭甚大,十餘年來栽
在他手下的人著實不少,料來必有驚人藝業。今日這一戰實是非同小可。我和二
妹正面突擊,三弟四弟近身搏擊,攻他下盤,五弟六弟從後突擊,七弟八弟以長
兵器在外側遊鬥,擾亂他心神,九妹發射暗器,十弟施放毒霧。西山一窟鬼結拜
以來,從沒十人齊上動手,今日是第一次,倘若再宰他不了,教咱們個個自假鬼
變成真鬼!」
那大頭矮子道:「大哥,咱們十人打他一人,勝之不武,倘若傳揚了出去,也教
江湖上好漢笑話。」那老婦道:「咱們把神雕俠宰了,除了這小娃兒,今晚之事
還有誰人知道?」一言甫畢,手臂微揚。那大頭矮子左袖急揮,擋在郭襄身前,
跟著從衣袖上拈起一枚細針,說道:「二姊,是我帶了她來的,不能傷她性
命。」回頭對郭襄道:「小姑娘,你若是要去見神雕俠,今晚之事不可對任何人
說起,否則你快快回去罷。」
郭襄又是驚懼,又是憤怒,心道:「這老太婆出手好生陰毒,若非矮叔叔相救,
我已給她這枚無影無蹤、無聲無息的細針刺死。」於是說道:「我不說就是。」
跟著又補上一句:「你們有十兄弟,難道他就沒幫手麼?」
那大頭矮子哈哈大笑,說道:「神雕俠出沒江湖十餘年,倒沒聽說他有甚麼幫
手。他便是有一頭不會說話的大鳥相伴。」說著一提馬韁,大聲喝道:「走
罷!」眾人奔了一陣,那矮子對郭襄道:「待會兒動手之時,你莫離開我的身
邊。」郭襄點點頭,她知道西山一窟鬼中頗多心狠手辣之輩,這大頭矮子有心照
顧,以防同伙中有人對她突下毒手,只是他嗓門極粗,雖然低聲說話,其餘九人
卻沒一個不聽見。
郭襄騎在馬上隨眾人奔馳,眼見這一窟鬼個個身懷絕技,神雕俠武功再強,如何
能以一對十?心想:「倘若爹爹媽媽在這兒就好了,他們決不能袖手旁觀。」
正行之間,前面黑沉沉的一座大樹林中忽然傳出幾聲虎吼,幾匹馬驚嘶起來,有
的站定不動,有的轉頭想逃。那瘦長漢子馬鞭連揮,當先衝進樹林。那老婦罵
道:「不中用的畜生,還怕小野貓吃了你們麼?」
馬群被眾人一陣驅趕,都奔入了樹林。眾人馳出數十丈,忽聽得前面一人厲聲喝
道:「甚麼人膽大妄為,深夜中擅闖萬獸山莊?」
西山一窟鬼一齊勒馬,只見當路站著一人,身旁各蹲著一頭猛虎。馬群聽到雙虎
嗚嗚發威之聲,又驚擾起來。長鬚老翁在馬上一拱手,說道:「西山一窟鬼道經
貴地,沒登門拜訪,乞恕無禮。」對面那人哦了一聲,道:「是西山一窟鬼麼?
閣下是長鬚鬼樊爺了?」長鬚老翁道:「正是。我們有要事趕赴倒馬坪,回頭再
行上門謝罪。」他知萬獸山莊的人物很不好惹,此刻又正要全力對付神雕俠,不
願旁生枝節,因此說話很是謙抑。
對面那人道:「各位少候。」提高了聲音叫道:「大哥,是西山一窟鬼去倒馬
坪,說回頭上門謝罪。」群鬼一聽,都是怫然不悅,心道:「我們說回頭上門謝
罪,只是一句客氣話。難道西山一窟鬼還真能對人低頭了?」西山十鬼個個都有
驚人的藝業,各人在結義相聚之前便都闖下了不小的萬兒,待得十人聚義,更是
聲勢大盛,近年來在晉陝一帶橫衝直撞,武林中人對他們忌憚三分。若不是今晚
與神雕俠有約在先,單憑對面那人這一句話,便要出手打個落花流水了。
卻聽得樹林深處有人大剌剌地道:「謝罪是不用了,讓他們繞過林子走路罷。」
群鬼一聽此言,登時大怒。那高瘦如竹竿之人冷笑道:「西山一窟鬼行路向來不
會繞彎兒!」一提馬韁,向站在路中那人迎面衝去。
那人左手一揚,身旁雙虎立即撲上,瘦子的坐騎受驚,人立起來。那瘦子騎術甚
精,身伏鞍上,刷的一響,雙手已各持一柄短槍,向兩頭猛虎刺去。左邊的猛虎
向旁躍開,右邊的猛虎卻一掌抓破了他坐騎的肚子,那猛虎跟著一聲狂吼,也已
中槍受傷。那瘦子縱身下地,喝道:「亮兵刃罷!」左槍高,右槍低,擺個「雙
龍伏淵勢」,卻不向前遞出。
對面那人冷冷的道:「你傷我家的守夜貓,便要繞道而過也由不得你了。無常
鬼,手中雙槍留下了罷!」無常鬼聽他知道自己外號,說道:「尊駕是誰?萬獸
山莊向在西涼,怎地移到了晉南?你要留我手中雙槍,那也容易得緊。」那人
道:「萬獸山莊要搬家,可不用稟報西山一窟鬼罷?西涼住得厭了,便到晉南來
玩玩。我大哥叫你們繞過林子,已是萬分客氣了。我三哥有病在身,不喜歡外人
騷擾,知不知道?」
說到這裡,突然間左手伸出,一把抓住了無常鬼右手槍近槍尖處的杆子。無常鬼
萬沒料到他出手如此迅捷,左槍疾刺,右手同時運力裡奪。那人右手一探,又已
抓住了無常鬼的左手槍。兩人力道均大,誰也沒能奪得對方兵刃脫手,「啪啪」
兩響,卻將兩條槍杆崩斷了。
這一來,西山一窟鬼群情聳動,那外號叫作「長鬚鬼」的老翁說道:「尊駕是八
手仙猿史爺了?金甲獅王身子不適麼?此刻我們有事在身,明日此時,再在此處
相會。」
萬獸山莊主人是兄弟五人,大哥白額山君史伯威、二哥管見子史仲猛、三哥金甲
獅王史叔剛、四哥大力神史季強、最小一個便是眼前這八手仙猿史孟捷。五兄弟
的祖先世代相傳以馴獸為生,這五人都生具異稟,不但馴獸的本事出神入化,而
且從猛獸縱躍撲擊的行動之中悟得了武功的法門。史氏兄弟自幼和猛獸為伍,竟
然以獸為師,各自練了一身本領。史叔剛於二十餘歲之時入山捕獸,得遇奇人,
又學會了極精深的內功。他回家後轉授兄弟。五人野獸越養越多,武功也越來越
強。
萬獸山莊的名頭漸漸揚于江湖,武林中人給他五兄弟取了個總外號,叫作「虎豹
獅象猴」。五人之中,又以金甲獅王史叔剛超逸絕倫。這時長鬚鬼聽說史叔剛有
病,心中先自寬了,暗想史氏兄弟縱然厲害,我西山一窟鬼也不畏懼,何況去了
「虎豹獅象猴」中的獅王,更加不足道哉,於是訂下明晚決鬥的約會。
八手仙猿史孟捷道:「明晚子時,我兄弟在林外相候大駕。」說著雙手一拱,噗
噗兩響,兩個折斷的槍尖射入長鬚鬼旁的樹幹之中。長鬚鬼一怔:「他為何定是
不讓我們穿林而過?史氏兄弟在這林中有何勾當?」當下也拱手說道:「西山一
窟鬼告辭!」雙腿一夾,拍馬向前。史孟捷大聲道:「且慢!我大哥請各位繞道
過林,難道各位沒生耳朵麼?」
長鬚鬼一勒馬韁,待要答話,只聽得樹林東北角和西北角同時有人哈哈大笑,跟
著濃煙冒起。一人叫道:「你們在樹林中搗甚麼鬼?這可瞞不了一窟鬼。」另一
人叫道:「這叫做搗鬼遇上鬼祖宗了。」原來群鬼中排行第八的喪門鬼和第十的
笑臉鬼乘史孟捷和長鬚鬼說話之際,繞到他身後放起火來。
火頭剛竄起,便聽得喪門鬼和笑臉鬼失聲驚叫,狂奔而回,氣急敗壞,神情惶懼
已極。長鬚鬼喝道:「什麼?」喪門鬼叫道:「老虎,老虎!一百頭,兩百
頭……」
史孟捷見林中火起,滿臉驚怒,縱聲叫道:「大哥,二哥,正事要緊,讓群鬼走
罷,那裡找他們不到?」
突然之間,眾人眼前一花,一隻小狗般的野獸從密林中鑽了出來,瞬眼之間便奔
到了林外,這野獸身子不大,四條腿極長,周身雪白,尾巴卻是漆黑,貓不像
貓,狗不像狗。史孟捷大叫:「九尾靈狐出來啦!」飛身追出。他這一聲叫喊之
中,充滿著惶急驚恐之情。
猛聽得樹林後一聲高呼,似虎嘯而非虎嘯,似獅吼而非獅吼,更如是一人縱聲大
叫,郭襄一聽得這呼號,背上隱隱感到一陣寒意。這一聲響過,四下裡百獸齊
吼,獅子、老虎、豹子、豺狼、大象、猿猴、猩猩……一時也分辨不清,跟著蹄聲
雜沓,千萬頭野獸從林中奔將出來。只聽得一人叫道:「大哥往東北,二哥往西
北,四弟趕向西南…」語聲正和適才嘯聲相似。
郭襄但見幾個黑影閃了幾閃,已出了密林。她明知危險,但好奇心起,忙也縱馬
追出樹林。那大頭鬼叫道:「郭姑娘,不可亂走!」縱馬追了上來。
郭襄一出樹林,眼前登時出現一片奇景,只見五個人各率一群野獸,在白雪鋪蓋
的平原上分向五方急奔。這些野獸顯是訓練有素,互相並不撕打抓咬,成群結
隊,或東或西,奔跑得毫不雜亂。郭襄又是害怕,又覺好玩。只見五隊野獸漸漸
接近,圍成一個大圓圈。
陡然間白影一閃,那條小狗似的野獸從獸群中鑽了出來,在郭襄面前疾掠而過,
身法之快,當真是有如電閃。郭襄吃了一驚,俯身伸手去捉,那小獸早已奔在她
身前數丈之外。牠一站定,忽地回頭望著郭襄,圓圓的眼珠如火般紅,骨溜溜地
轉個不停,黑夜之中,宛如兩點火星。
只聽得史氏兄弟叫道:「九尾靈狐,在那邊,在那邊!」跟著群獸便如山崩地裂
般衝將過來。
郭襄催馬向旁閃避,但那馬見到這許多猛獸,嚇得全身酥軟,雙腿一彎,跪倒在
地。郭襄大驚:「群獸向我奔來,可要將我踏成肉泥了!」當即躍馬離鞍,斜刺
裡奔出,鼻管中只聞到陣陣腥風,獸群便如一條大河般從她身邊流過,不多時便
已遠去。
這時西山一窟鬼也都已馳馬出林。長鬚鬼道:「史氏兄弟武功再強,咱們也不畏
懼,只是這許多畜生卻不易打發。今晚且不撩撥,留下力氣去對付神雕俠,大伙
兒走罷!」那老婦道:「好,今晚殺神雕俠,明日再來燒獅子、烤老虎!」說著
一提馬韁,便欲繞林而行。
猛聽得獅吼虎嘯之聲大作,群獸分道歸來。這一次的吼聲並不猛惡,奔跑也不迅
捷。長鬚鬼陡然變色,叫道:「不好,大伙兒快走!」但見四面八方都是野獸叫
聲,各人顯已陷入獸群之中。長鬚鬼一聲呼哨,十個人一齊躍下馬來,分站五個
方位,各自抽出兵刃,默不作聲的待敵到來。
大頭鬼低聲道:「小姑娘,你快些回去罷,犯不著在這兒涉險。」郭襄道:「神
雕俠呢?你答應帶我去見他的。」大頭鬼皺眉道:「這許多惡獸你沒見到嗎?」
郭襄道:「你跟野獸的主人說道理啊,便說你們跟神雕俠有約,沒功夫多耽
擱。」大頭鬼皺眉道:「哼,西山一窟鬼向來不跟人說道理。」
說話之間,史氏兄弟已率領野獸回來。五人都身穿獸皮短袍,離開西山一窟鬼約
四、五丈站定。仍是五弟史孟捷發話道:「萬獸山莊和西山一窟鬼向來沒樑子,
各位何以林中縱火,趕走了九尾靈狐?」
郭襄聽他說話音中恨惡憤怒之意極深,心想:「那頭小獸固然生得可愛,卻也不
見得有甚麼了不起,何必這麼大驚小怪?牠明明只有一條尾巴,又怎能叫作九尾
靈狐?」
那穿紅衣紅裙的女子說道:「今日之事,起因在於史氏昆仲。萬獸山莊素來在甘
涼一帶開山立業,突然來到我們山西,黑夜之中,又不許人經過官路大道。似這
等橫法,還來責怪別人麼?」
白額山君史伯威喝道:「事已如此,還多說什麼?西山一窟鬼一個也不能活
著。」大聲怒吼,赤手空拳的便向長鬚鬼撲來,雙掌握成虎爪之勢,人未到,風
先至,便當真是一頭猛虎也沒這般威風。
長鬚鬼一個滑步,向左側退開丈許,呼的一聲,一件長兵刃向史伯威橫掃過去。
史伯威虎爪伸出,已將長兵刃之端抓在手中,原來是一根雞蛋粗細的鋼杖。他手
掌尚未握緊,猛覺得手臂一熱,急忙撒手,左掌急運神功將鋼杖隔開,若不是見
機得快,胸口已被杖端點中。史伯威心中一驚:「西山一窟鬼近年來聲名極響,
果非等閒之輩。」當下不敢托大,「嗆啷啷」兵刃出手,卻是一對虎頭雙鉤。這
對鉤右手重十八斤,左手鉤重十七斤,實是沉猛的利器,雙鉤化作兩道黃光,和
長鬚鬼的鋼杖惡鬥起來。
這時管見子史仲猛手持爛銀點鋼管,以一敵二,和催命鬼的地堂刀、喪門鬼的鏈
子槍相鬥。大力神史季強和老婦人吊死鬼手中的一根長索相拼,他力氣雖巨,但
吊死鬼的長索軟綿綿的無著力之處,但聽他吼叫連連,空有一身神力,卻是無法
施展。八手神猿史孟捷的對手則是使八角銅錘的大頭鬼。眼見史孟捷的判官筆招
數精奇,大頭鬼有些招架不住,紅衣紅裙的俏鬼提刀上前相助。
雪地之中,十個分成四團廝殺,大雪紛紛而下,一時難分勝敗。
西山一窟鬼中尚有六人未曾出手,對方卻只金甲獅王一人空手掠陣,但見他靠在
一頭雄獅身上,病奄奄的有氣無力。這一仗一窟鬼以眾敵寡,顯是占了勝勢,但
史氏兄弟只要縱聲一呼,群獸咆哮而上,一窟鬼不免立時從上風轉為下風。
郭襄見到群獸環伺,心中害怕,又記掛著要見神雕俠,叫:「大頭鬼叔叔,別打
了,你們人多,便勝了也不光彩。是你們得罪了人家,還是陪個不是罷!」但眾
人那來睬她?
十人激鬥良久。長鬚鬼和史伯威始終旗鼓相當。老婆婆吊死鬼的長索招數變幻多
端,化成一個個大圈小圈,史季強稍不留神,險些給她繩圈套上了頸項,幸好他
力大招猛,吊死鬼也有顧忌。大頭鬼和俏鬼一剛一柔,相輔相成,但史孟捷出招
奇快,常言道一快打三慢,三人團團而鬥,史孟捷渾沒落了下風。但聽得大頭鬼
雷震般的聲音轟轟而吼,俏鬼卻是陰聲陰氣的說笑,意圖分散敵人心神。史孟捷
充耳不聞,凝神接戰。
這一邊催命鬼和喪門鬼卻已抵敵不住史仲猛的銀管。他那銀管較齊眉棍略短而中
空,招數甚是古怪,三人鬥到分際,喪門鬼挺槍刺出,史仲猛對準了他槍尖也是
挺管刺去,那銀管直通過去,竟將槍杆套入了管子之中。喪門鬼大駭,可又不肯
撒手放脫兵刃。討債鬼躍上相助,揮牌砸出,打向史仲猛的銀管。史仲猛抽管而
退,喪門鬼這才收回了鏈子槍。討債鬼的兵刃似是一塊鐵牌,其實卻是一本用精
鋼鑄成的帳簿,共有五張,每一張可以翻動,帳簿之邊鋒銳比于刀劍,實是一件
奇門利器。
西山十鬼每人本來各有姓名,但自「西山一窟鬼」的名號在江湖上大響以來,十
人索性捨卻真姓名,各以一鬼為號。十人的長相行事原本皆有奇特之處,十兄弟
相互說道:「江湖上的好漢叫咱們為鬼,咱們便居之不疑,且看是人厲害,還是
鬼猛惡?」那討債鬼本使鑌鐵牌,只因他再細微的怨仇也必報復,從來不肯放過
一個小小得罪他之人,武林中送了他一個外號叫作「討債鬼」,他聽了反而欣
然,索性將兵刃鑄成帳簿之形,在每張鐵片上用尖刀劃了仇人姓名,務要報仇雪
怨之後,帳簿上才一筆勾銷。
爛銀點鋼管是件奇形兵刃,鐵帳簿的形狀卻更奇特,五張鐵片相互撞擊,當當作
響。催命、喪門、討債三鬼合鬥史仲猛,情勢才漸見有利。
郭襄站在一旁,眼見一窟鬼和史氏兄弟劇鬥不休,心想神雕俠的約會早已過時,
只怕他等得不耐煩,自行走了,她越想越是焦急,卻又無力阻止各人廝拼。
千百頭猛獸蹲伏在地,圍成一個密密的圈子。西山一窟鬼放眼只見黑暗中到處閃
爍著一點點綠油油的眼睛,均知縱然將史氏兄弟盡數打死,要衝出獸圈卻也艱難
之極。那老婦吊死鬼只想用繩索纏住大力神史季強,但教擒住了他,便能逼令史
氏兄弟召回群獸,讓出道來。但史季強的武功本在吊死鬼之上談何容易?笑臉鬼
叫道:「二姊,我來助你。」從腰間抽出兵刃,向史季強撲去。
史季強正鬥得焦躁,見笑臉鬼撲上,正合心意,叫一聲:「來得好!」青銅杵猛
向他頭頂蓋下。笑臉鬼側過身子,橫過雙鞭一擋,噗的一聲,雙鞭登時折斷。笑
臉鬼大駭,一個打滾,翻過出去。砰的一響,青銅杵擊在地下。笑臉鬼伸手入
懷,抓了一把毒粉,不待站起,已揚手向史季強撒去。史季強陡見眼前出現一股
淡紅色的薄霧,心中一怔,腳步搖晃,立時摔倒。吊死鬼長繩捲處,已套住了他
的雙腿。
史伯威、史仲猛、史孟捷三人見大力神失手,都是又驚又怒,苦于被群鬼纏住,
無法分身來救。郭襄叫道:「你們幹什麼?詭計傷人,算得甚麼好漢?」她對交
鬥雙方誰也不幫,但見笑臉鬼這一招太不光明,忍不住出聲指斥。
便在此時,忽聽得身旁一聲低吼,金甲獅王史叔剛緩緩站起身來,低沉著嗓子喝
道:「放下我四弟!」
史季強昏暈不醒。吊死鬼用長索連他手臂也縛上了,忌憚他力氣太大,怕他突然
醒轉後崩斷繩索,又點了他脅下穴道,叫道:「你驅開畜生讓道,我們便放
人!」眼見史叔剛雙目凹進,滿臉蠟黃,走路搖搖晃晃,顯然患病不輕,對他毫
不在意。
郭襄見史叔剛緩緩走向群鬼,覺他手足情深,扶病迎敵,實是個硬漢,忙道:
「喂,你有病在身,不可動手。」史叔剛向她點了點頭,說道:「多謝!」腳下
不停,仍是一步步走向史季強。笑臉鬼向吊死鬼使個眼色,分從左右搶上,要連
這癆病鬼一起擒住。
兩人撲到史叔剛身邊,四手探出,猛聽得史叔剛一聲低吼,左手在吊死鬼肩頭一
拍,右手在笑臉鬼背上一托,兩人只覺一股巨力突然壓在身上,都是腳步一個踉
蹌,險些摔倒,急忙提氣躍開,幸好史叔剛並未追來。兩人相顧駭然,都嚇出了
一身冷汗,想不到這個癆病鬼竟如此厲害。
史叔剛俯身解開四弟的穴道,輕輕一拉,已將吊死鬼的長索拉得斷為數截。但史
季強中了毒霧,始終不醒。史叔剛皺起眉頭,喝道:「取解藥來!」笑臉鬼道:
「你收回眾畜生,我自將解藥給你。」
史叔剛哼了一聲,搖搖晃晃的向笑臉鬼走去。笑臉鬼不敢和他正面為敵,快步閃
開。史叔剛似因身上有病,縱躍不得,仍是有氣沒力的向他走去。站在一旁的四
鬼同時躍上,笑臉鬼也回身而鬥。史叔剛出掌甚緩,但掌力甚是沉雄,五鬼團團
圍住了,你刺一槍,我砍一刀,卻不敢近身。笑臉鬼怕毒倒自己兄弟,也不敢再
放毒霧。
郭襄心想:「這大個子中了詭計,甚是可憐,甚是可憐!」從地下抓起一團雪,
在史季強額頭磨擦,又將一團雪塞在他口裡。毒霧藥力本不能持久,史季強體魄
又壯,頭上一冷,悠悠醒轉,見郭襄兀自以雪團替他擦額,說道:「多謝小姑
娘!」猛然翻身站起,用手背揉了揉眼睛,見五鬼圍攻史叔剛,大聲叫道:「三
哥退開!」伸手便去扭笑臉鬼的頭頸。
史伯威急舞雙鉤和長鬚鬼的鋼杖鬥得正緊,眼見史季強醒轉,心下大喜,縱聲長
嘯。蹲伏著的猛獸聽得嘯聲,立時都站了起來,作勢欲撲。史伯威又是一聲大
喝,群獸齊聲怒吼。
西山一窟鬼雖然見過不少大陣仗,當此情景卻也不禁膽戰心驚。群獸吼聲未絕,
已紛紛向西山十鬼撲去。
郭襄「啊」的一聲呼叫,嚇得臉色慘白。史叔剛伸手推開一頭撲向郭襄的猛虎,
除下自己頭上皮帽,戴在郭襄頭上。群獸久經訓練,一見她戴上皮帽,便不向她
撲咬,轉頭攻擊十鬼。猛虎、豺狼、豹子、人猿、黑熊……諸般猛獸對十鬼或抓或
咬。西山十鬼奮力殺斃了七、八頭惡獸,但一來史氏兄弟從旁牽制,二來猛獸實
在太多,片刻之間,十鬼人人受傷,衣衫碎裂,鮮血淋漓,眼見立時便要命喪當
地,無一能逃出猛獸的爪牙。
郭襄見三頭雄獅向大頭鬼一人圍攻,他手中的八角銅錘已掉在地下,右臂被一頭
雄獅咬住不放,全仗左手運掌成風,勉強支撐,抵擋著另外兩頭雄獅。郭襄想起
他帶自己出來,見他如此狼狽,心中不忍,當下不加思索,除下皮帽,揚手揮
出,安在他頭上,頭大帽小,形相極其好笑,而且搖搖欲墜,戴不安穩。史氏兄
弟操練群獸之時,頭上均戴這種特製的皮帽,畜生無知,那裡分得清友敵,一見
大頭鬼戴上了皮帽,登時轉身走開。這邊廂四頭花豹卻已將郭襄圍住。
這時史叔剛正在搶奪長鬚鬼手中的鋼杖,免得他傷獸太多,聽得郭襄呼救,回頭
一看,不禁一驚,只因相距甚遠,不及過去解救。但說也奇怪,四頭豹子竟不向
郭襄抓咬,繞著她邊嗅邊走,挨挨擦擦,情狀居然十分親熱。郭襄嚇得呆了,見
四頭花豹實無惡意,一怔之下,想起母親和姊姊均曾說過,自己幼時吃母豹的乳
汁長大,看來這四頭花豹嗅到自己體氣有異,因而引為同類。她又驚又喜,俯身
摟住兩頭豹子的頭頸,另外兩旁頭花豹便伸舌舐她的手背和臉頰。郭襄只覺一陣
酸癢,格格的笑了出來。史氏兄弟馴獸以來,從未見過如此奇景,無不又驚又
喜。
大頭鬼雖因皮帽而暫得免禍,但見兄弟姊妹九人個個難逃困厄,怎肯一人獨生?
他西山一窟鬼並非正人君子,平時所作所為也是旁門左道的居多,但相互間義氣
深重,當下抓起皮帽,向紅衣紅裙的俏鬼擲去,叫道:「九妹,你快逃命罷。」
那俏鬼接住了皮帽,立即擲給了長鬚鬼,叫道:「大哥,你先出去,將來設法給
我們報仇便是。」長鬚鬼卻將皮帽拋在笑臉鬼頭上,說道:「十弟,君子報仇,
十年未晚,你大哥活不到這麼久了。」他十人竟是誰也不肯要這件救命之物。
笑臉鬼給五條惡狼纏住了,騰不出手來擲帽。豺狼又是極貪極狠之物,口中一咬
到血,雖見笑臉鬼頭上有了皮帽,卻不肯就此捨卻美食。笑臉鬼大聲咒罵,臉上
可仍然帶著笑意。
猛聽得頭頂清嘯冷冷,有人朗聲說道:「西山一窟鬼不守信約,累得我空等半
晚,卻原來在這裡和群獸胡鬧!」
郭襄一聽大喜,心道:「神雕俠到了!」一抬頭,只見一株大樹的橫幹上坐著一
人,身旁蹲著一頭碩大無朋卻又醜陋不堪的巨雕。這人身穿灰色長袍,右袖束在
腰帶之中,果是斷了一臂,再看那人相貌時,不由得機伶伶打個冷戰,只見臉色
焦黃,木僵枯槁,那裡是個活人?實是一個僵屍。西山一窟鬼中盡有相貌獰惡之
人,但決無一人如他這般難看。
郭襄未見他之時,小姑娘的心中將他想像得風流儒雅、英俊瀟洒,此時一見,不
禁大失所望,心想:「世上竟有如此相貌奇醜之人!」忍不住再向他看了一眼,
卻見他一雙眸子精光四射,英氣逼人。那閃電般的眼光閃過她臉時略一停留,似
乎微感奇怪。郭襄心口一陣發熱,不由自主的暈生雙頰,低下頭來,隱隱約約的
覺得,這神雕俠倒也不怎麼醜陋了。
熾天使書城
【第四回.排難解紛】
眼前之人,正是楊過。十六年來,他苦候與小龍女重會之約,漫遊四方,行俠仗
義,因一直和神雕為侶,闖下了個「神雕俠」的名頭。他自思少年風流孽緣太
多,累得公孫綠萼為己喪命,程英和陸無雙一生傷心,因此經常戴著黃藥師所製
的那張人皮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
這晚與西山一窟鬼約鬥倒馬坪,對方過期不至,便一路尋來。
西山一窟鬼在群獸圍攻之下,人人性命在呼吸之間,陡然間聽到楊過說話,又多
了一個強敵,均想:「罷了,罷了,連最後一絲逃生之望,也已斷絕。」只聽楊
過朗聲又道:「這幾位是萬獸山莊的史氏昆仲麼?各位住手,聽我一言。」
史伯威道:「我們正是姓史。閣下是誰?」隨即道:「恕我心拙,閣下想必是神
雕俠了?」
楊過道:「不敢,正是在下。快喝住這些虎狼獅豹罷,再遲得片刻,假鬼只怕要
變真鬼。」史伯威道:「待假鬼人人成了真鬼,再與閣下敘話。」楊過皺眉道:
「西山一窟鬼和在下有約在先,你叫惡獸將他們咬死了,我跟誰說話去?」
史伯威聽他語言漸漸無禮,嘿嘿一聲冷笑,反而急驅群獸加緊上前攻擊。楊過喝
道:「你既知我是神雕俠,怎地對我的說話不加理睬?」史伯威笑道:「神雕俠
便怎樣?你有本事,便自行把我的野獸喝住罷!」
楊過說道:「雕兄,好!咱們下去!」左手袖子一揮,一人一雕,從樹幹上翩然
而下。
群獸不待人雕落地,已吼叫著紛紛撲上。神雕雙翅展開,左擊右拂,撥出一股猛
烈無比的勁風,豺狼等身軀較小的惡獸被疾風一捲,站不住腳,踉踉蹌蹌的跌
開。一獅一虎怒吼撲上,神雕橫翅掃出,直有千斤巨力,一獅一虎同時被它掃了
個筋斗。牠左翅跟著拍出,正中一頭金錢豹子的腦門,那金錢豹軟癱在地,動彈
不得。群獸見牠如此威猛,誰也不敢上前,都是遠遠蹲著,鳴鳴低吼。
史伯威大怒,縱身向楊過撲去,手成虎爪之形,抓向他的胸口。楊過右肩微晃,
袖子從上而下,噗的一聲,擊在他雙腕之上。史伯威但感手腕劇痛,有如刀割,
禁不住「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史叔剛緩步上前,伸掌平平推出。楊過叫道:「好功夫!」左掌伸出相抵,微微
一笑,使上了三成掌力。他十餘年來在海濤之中練功,掌力倘若用足了,別說血
肉之軀,縱然大樹厚牆,也是一掌而推。史叔剛曾得異人傳功,內力卻亦不同凡
俗,身子一晃,竟不後退。楊過道:「小心了!」掌力催動,又加上了兩成勁
道。史叔剛眼前一黑,知道性命不保,忽聽得楊過說道:「啊,你身上有病!」
身前一股排山倒海而至的巨力霎時間消于無形無蹤。史叔剛死裡逃生,呆呆的說
不出話來。
伯威、仲猛、季強、孟捷史氏四兄弟見他怔怔的站立不動,只道他已受了重傷,
急怒之下,一齊撲向楊過。但見他身子微矬,正好一頭猛虎從側面竄上,楊過伸
手抓住猛虎頭頸,將這畜生當作了一件活兵刃,擋開史仲猛的銀管的史季強的銅
杵,讓四隻虎爪抓向史伯威和史孟捷的頭臉胸口。楊過十餘年前使那玄鐵重劍之
時,兵刃已有七十餘斤,這頭猛虎軀幹雖巨,也不過是一百數十斤重,他提在手
中,渾若無物。猛虎頭頸被抓,驚怒交集,那裡還認得出主人,張牙舞爪,向史
氏兄弟又抓又咬。伯威、孟捷兩人平時雖與猛獸為伍,這時卻也鬧了個手忙腳
亂。
郭襄在旁邊拍手笑道:「神雕俠,好功夫,史家兄弟服了罷?」楊過向她瞧一
眼,心道:「這個小姑娘是甚麼路道?她既與花豹為友,為何卻又出言嘲笑史氏
兄弟?」
史叔剛吐納兩下,氣息順暢,知道未受內傷,神雕俠手下留情,饒了自己的性
命,心道:「若憑真實功夫,咱五兄弟齊上也不是他的對手。」眼見二哥和四弟
兀自挺著兵刃,伺機向楊過進擊,忙叫道:「二哥、四弟,趕快住手,咱們可不
能不知好歹。」
管見子史仲猛一聽,立即撤回遞出去的銀管。那大力神史季強卻是個莽撞之徒,
心道:「甚麼叫作不知好歹?先吃我一杵再說。」雙手執杵,呼的一聲,往楊過
頭頂壓擊下去,這一招他叫作「巨象開山」,學的是巨象用長鼻擊物的姿勢。他
那銅杵鑄成象鼻之形,前細後粗,微微彎曲,陽剛之中也帶陰柔之力,這一擊下
來,勢道威猛之極。
楊過更不閃避,擲開猛虎,左掌翻處,已將象鼻杵前端抓住,笑道:「咱們較量
較量,是誰力大?」史季強用力下壓,但象鼻杵停在楊過頭頂,竟分毫也壓不下
去。史叔剛叫道:「四弟不得無禮!」史季強向裡硬奪,待要收回銅杵,但杵端
被楊過抓住了,竟如被生鐵鑄住了一般。史季強連運三次勁,始終奪不回來。楊
過發覺他回奪之力大得異常,心想:「我不顯神功,這個一身蠻力的莽夫終是不
服。」突然左手往上急拗。這一拗之力集于銅杵中部,運勁既巧且猛,按理史季
強非脫手不可,那知他仍是牢牢抓住,只是那條和象鼻般粗大的銅板杵卻彎成了
曲尺之形。楊過喝道:「好!」轉勁向下拗落,銅杵從另一邊彎將下來,「啪」
的一聲,斷成兩截。史季強被震得雙手虎口都破裂寸許,鮮血長流。但這大漢竟
有一股狠勁,仍是死命抓住杵柄不放。
楊過哈哈一笑,順手揮出,半截銅杵筆直插下,沒入雪地之中,霎時不見了影
蹤。地下積雪不到一尺,那斷杵卻有三尺來長,反給他一插滅跡,神功實是驚
人。他游目四顧,見史叔剛、史孟捷等正在喝止虎豹,只是群獸野性發作,又見
了人血,實不易立時喝止。
楊過向郭襄打了個手勢,叫她用手指塞住雙耳。郭襄不明其意,但依言按耳,只
見他縱口長呼,龍吟般的嘯聲直上天際。郭襄雖已塞住了耳朵,仍然震得她心旌
搖蕩,如痴如醉,腳步站立不穩。幸好她自幼便修習父親所授的玄門正宗內功,
因此武功雖然尚淺,內功的根基卻扎得甚為堅實,遠勝於一般武林中的好手,聽
了楊過這麼一嘯,總算沒有摔倒。
嘯聲悠悠不絕,只聽得人人變色,獸群紛紛摔倒,接著西山十鬼、史氏兄弟先後
跌倒,只有十餘頭大象、史叔剛和郭襄兩人勉強直立。那神雕昂首環顧,甚有傲
色。楊過心想這病夫內力不淺,我若再催嘯聲,硬生生將他摔倒,只怕他要受劇
烈內傷,當下長袖一揮,住口停嘯。
過了片刻,眾人和群獸才慢慢站起。豺狼等小獸竟有被他嘯聲震暈不醒的,雪地
中遍地都是群獸嚇出來的屎尿。群獸不等史氏兄弟呼喝,紛紛夾著尾巴逃入了樹
林深處,連回頭瞧一眼也都不敢。
史氏兄弟和西山一窟鬼生平那裡見過這等威勢?呆呆站著,竟不知說甚麼好。
楊過道:「史氏昆仲請恕無禮,只因在下和西山一窟鬼有約,故特阻住雙方動
手。待在下這回事了結之後,你們再分高下,在下誰也不幫,袖手觀鬥。」轉頭
向煞神鬼道:「怎麼樣?你們要一個個的跟我車輪戰呢,還是十個兒一齊上?」
煞神鬼給他嘯聲震蕩之下,雖然翻身站起,但心魂未定,一時答不出話來。長鬚
鬼一揖至地,恭恭敬敬的道:「神雕大俠,你老人家的武功跟我們天差地遠,西
山一窟鬼如何敢跟你動手?我們性命都是你老人家救的,你此後有何差遣,我們
水裡水裡去,火裡火裡去,無不遵從。你要叫我們兄弟退出山西,我們立時便
走,決不敢有片刻停留。」
楊過見了他的神情,心中早在懷疑,這時聽了他說話,問道:「尊駕可是姓樊,
大號叫作一翁麼?」
這長鬚鬼正是絕情谷中公孫止的首徒樊一翁,他自蒙楊過饒了性命,僻地隱居,
數年後重入江湖,仗著一身卓絕的武功,成為西山一窟鬼之首。他和楊過相見之
時,楊過尚未斷臂,這時戴上了人皮面具,自更認他不出,當即躬身答道:「小
人正是樊一翁,聽從大俠吩咐。」
楊過微微一笑,舉手道:「不敢!各位既願聽從在下之言,那也不用退出山西境
界。煞神鬼老兄,你放你那四個妾侍回家去罷!」煞神鬼道:「是!」頓了一
頓,說道:「四個賤人倘若不肯走,小人用大棍子轟她們出去。」
楊過一怔,想起當日煞神鬼五個妻妾跪地為他求情的神色,倒似對他真有情義,
倘若她們情願跟他,而他反而硬轟四妾出門,只怕反而傷了她們之心,於是笑
道:「她也不用。她們倘若願走,你不得強留,如果願意跟你,唉,那有甚麼法
子?你說還要娶四個妾侍,這話當真?」煞神鬼道:「小人不要臉,家裡大老婆
小老婆打打鬧鬧,累得神雕大俠費心,又險些害了各位兄弟姊妹的性命,如何再
敢胡作非為?小人便有這膽子,我大哥也決不容許。」眾人一聽,都笑了起來。
楊過道:「好啦,我的事已經了結,你們雙方動手便是。」說著和神雕退在一
旁,負手在後,只待史氏兄弟和西山一窟鬼再鬥。
樊一翁叉手上前,向史伯威道:「西山一窟鬼擅闖寶莊,落得個個遍體鱗傷,今
日暫且別過,但不知寶莊要在山西安業呢?還是回涼州去?我們好上門拜訪
啊。」
史伯威聽他言語之中,意思是要登門尋仇,昂然道:「我們兄弟在涼州恭候大
駕。倘若我三弟竟然……竟然因此不治,這深仇大恨豈能罷休?不用各位駕臨涼
州,我們四兄弟自會上門。」
樊一翁一怔,說道:「史三哥本就有病,這事跟我們有何干係,倒要請教。」史
伯威怒氣上沖,滿臉通紅,喝道:「我三弟……」史叔剛一聲長嘆,說道:「大
哥,這事不用再提了。西山一窟鬼也是無心之失,小弟命該如此,不必多結無謂
的冤家。」
史伯威強忍怒氣,道:「好!」向樊一翁一抱拳,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咱們後會有期。」轉頭向楊過道:「神雕大俠,我兄弟再練三十年武功,也不是
你的對手,只好服輸,這是輸得口服心服。此後也不敢再見你面,你到那裡,我
們先行退避便是。」楊過笑道:「史大哥言重了。」
樊一翁聽他言語中有許多不解之處,忙道:「史大哥請留步。史三哥說我們是無
心之失,除了我們十兄弟擅闖寶莊之外,是否此外尚有冒犯之處?倘若真是我們
的不是,西山一窟鬼殺頭尚且不懼,何懼向賢昆仲磕頭賠禮?」
史伯威適才見他們在群獸攻擊之下,互擲皮帽,個個確是不怕死的硬漢,倒也是
非分明,淒然道:「你們驚走了九尾靈狐,使我三弟的內傷無法醫治,縱然磕一
千個頭,一萬個頭,又有何用?」樊一翁吃了一驚,想起史氏兄弟率領群獸大舉
追逐那隻小狐狸,想不到這隻小畜生竟有這等重大干係?
煞神鬼道:「這隻小狐狸有甚麼用?嗯,既與史三哥貴體有關,大伙兒合力追捕
牠便是,諒那小小的狐狸,何足道哉?」史季強大聲道:「甚麼何足道哉?你只
要捉得住這隻九尾靈狐,我史老四給你磕一百個響頭,啊哈!便是一千個響頭,
我也心甘情願。」說到這裡,語音竟有些鳴咽。
樊一翁心想:「史氏兄弟擅於馴獸,當今之世,再無勝得過他們的了。他們既說
得如此艱難,旁人還有甚麼指望?」想到這裡,不自禁向楊過瞧了一眼。
郭襄忍不住插口道:「你們說來說去,怎地不求求神雕俠?」史仲猛心中一動,
尋思:「這位神雕俠武功深不可測,說不定他有法子。」當下道說道:「小姑娘
你知道什麼?除非是大羅金仙下凡,否則還有誰能捕得那頭九尾靈狐?」楊過微
微一笑,明知他是出言相激,卻不接口。郭襄道:「這九尾靈狐到底有甚麼希
奇,請史二叔說來聽聽。」
史仲猛嘆了口氣,道:「前年歲尾,我三弟在涼州打抱不平,和人動手,對方突
然使用詭計,我三弟一個不慎,身受重傷……」
郭襄奇道:「這位史三叔武功好得很啊,是誰這等厲害?竟能傷得了他?」史叔
剛道:「姑娘謬贊。在下這點點微末本領,實如螢火之光。姑娘這般說,豈不讓
神雕大俠笑掉牙齒?」郭襄向楊過一瞥,說道:「他!他自然不同。我說是旁人
啊。」
史仲猛道:「打傷我三弟的,是個蒙古王子,名叫霍都,聽說是蒙古第一護國大
法師金輪法王的弟子。」楊過微微頷首,心道:「原來是他,怪不得有此功
夫。」
郭襄向楊過道:「神雕俠,請你去把這蒙古王子痛打一頓,為史三叔報了這仇
罷!」史仲猛道:「這個卻不敢勞動神雕俠的大駕,只須我三弟內傷痊癒,再去
尋他,正大光明的打上一架,卻也未必再輸。只是我兄弟所練的內功另成一派,
受了這內傷之後歷久不愈,須飲九尾靈狐之血方能治得。」
郭襄和西山一窟鬼齊聲道:「啊,原來如此。」
史仲猛道:「那九尾靈狐是百獸中極罕見、極靈異之物,我五兄弟足足尋了一年
有餘,才在晉南發現了靈狐的蹤跡。這頭靈狐藏身之處也真奇怪,是在此西北三
十餘里的一個大泥沼中……」煞神鬼奇道:「大泥沼?是黑龍潭?」史仲猛道:
「正是。各位久在晉南,自然知道,這黑龍潭方圓數里之內全是污泥,人獸無法
容身。我們費了好大力氣,才將牠引到這樹林之中。」煞神鬼恍然大悟,道:
「啊!怪不得賢昆仲不許我們進入林中。」
史仲猛道:「是啊。想我們姓史的到晉南來是客,便再無禮,也不能霸占晉南之
地,此事當直是迫不得已。那九尾靈狐奔跑迅捷無倫,各位適才都是親眼看見
的。我們率領獸群,在林中圍得密不透風,眼見靈狐便可成擒,不意各位在林中
放起火來。野獸受驚亂竄,給靈狐逸了出去。說來慚愧,我們雖盡全力,終於追
不得。那靈狐這一逃回巢穴,再要誘出來可就千難萬難了。我三弟的內傷日重一
日,勢難拖延,我兄弟憂心如焚,以致行事莽撞,言語中缺了禮數,還請各位擔
代則個。」說著抱拳唱喏,眼光則望著楊過。
樊一翁道:「此事須讓我們西山一窟鬼告罪才是。但不知賢昆仲先前如何誘那靈
狐出來?此時何以不能重施故法?」史仲猛道:「狐性多疑,極難令它上當,這
靈狐尤其狡獪無比。我們用了一千多隻雄雞,每隔數丈烤熏一隻,將烤雞的香味
送入黑龍潭中,再讓牠今日吃一隻,明日吃一隻,一直食了兩個月有餘,防備之
心漸減,這才慢慢引到這森林之中。這一回牠受了大驚嚇,便是再隔十年,也不
會再上當了。」
樊一翁點頭道:「確是如此。但若我們直入黑龍潭捕捉,那又如何?」
史仲猛道:「這黑龍潭數里內全是十餘丈深的污泥,輕功再高,也是難以立足,
不論船隻、皮筏還是木排,都是不能駛入。那九尾靈狐身小體輕,腳掌既厚,奔
跑又速,因此能在污泥上面滑過。」
郭襄突然想起自己家中豢養的雙雕,她姊妹三人常自騎雕凌空為戲,這神雕的軀
體比之她家的雙雕刻大逾一倍,只怕兩個人也載得起,於是說道:「神雕俠,只
要你肯賜予援手,便有法子。」楊過微笑道:「史氏昆仲是降獅伏虎的大行家,
他們尚且束手,區區縱願盡力,復有何用?」
史仲猛聽他的口氣,竟是肯出手相助,這是他兄弟生死的關頭,再也顧不得旁
的,雙膝一曲,便在雪地中跪下,向著楊過拜了下去,說道:「神雕大俠,舍弟
命在旦夕,還望大俠垂憐。」史伯威、史季強、史孟捷三人也都跪了下去。
楊過急忙扶起,連稱:「不敢。」閃電般的眼光在郭襄臉上一轉,說道:「你說
我有法子,倒要聽聽小妹妹的高見。」郭襄道:「你騎在大雕身上,不就能飛入
黑龍潭了?」
楊過哈哈大笑,道:「我這位雕兄和尋常飛禽不同,牠身子太重,不會飛的。牠
的鐵翅一掃能斃虎豹,卻是不能飛翔。」轉頭向史氏兄弟說道:「說不得,小弟
姑且去出力一試,若不不成,諸位莫怪。」
史氏兄弟大喜,心想這位大俠名滿天下,自是一諾千金,倘若他亦無法,那也是
命該如此了。史伯威又拜了幾拜,道:「如此便請大俠和西山諸位大哥同到敝處
休憩,從長計議。」
樊一翁道:「這禍端因我兄弟而起,自當聽由差遣。」史伯威道:「不敢。大伙
兒不打不成相識,各位若不嫌棄,便請交了我兄弟這幾個朋友。」西山一窟鬼和
史氏兄弟適才過招動手,均知對方了得,雙方本無仇怨,只不過一時言語失和,
當下各自客氣了幾句,相互結納起來。
楊過卻道:「兄弟這便上黑龍潭去一趟,不論在與不成,再來寶莊拜候。」西山
一窟鬼和史氏兄弟聽他沒叫旁人同去,素聞他行事獨來獨往,雖有出力之心,卻
是不敢自荐。楊過向眾人一抱拳,轉身向北便行。
郭襄心想:「我此來是要見神雕俠,現下已經見到了。他雖容貌醜陋,但武功驚
人,扶危濟困,急人之急,果然當得起『大俠』兩字,我此行可算不虛。」但想
他不知如何去捕捉九尾靈狐,好奇心油然而生,不知不覺的緩步跟在楊過後面。
大頭鬼待要叫她,轉念一想:「她一意要見神雕俠,必是有何言語要跟他說。」
史氏兄弟不知郭襄的來歷,更是不便多說甚麼。
郭襄隨在楊過之後,相隔數丈,一心要瞧他如何去捉靈狐,只見楊過漸行漸快,
神雕和他並肩而行,邁開大步,竟是疾如奔馬。頃刻之間,郭襄已落在楊過之後
十來丈,遙遙望見他大袖飄飄,似在雪地中徐行緩步,可是和他相距卻越來越
遠。郭襄展開家傳輕功,出力追趕,但不到一盞茶時分,楊過和神雕的背影已縮
成兩個黑點。郭襄焦急起來,叫道:「喂,你等我一等啊!」就這麼內息一岔,
腳下踉蹌,一跤摔在雪地之中。她又羞又急,不禁哭了起來。
忽聽得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為甚麼哭?是誰欺負你了?」郭襄抬頭看
時,竟是楊過,不知他如何能這般迅速的回來。她既驚且喜,立時又覺得不好意
思,低下頭來,掏手帕拭擦眼淚。那知適才奔得急了,手帕竟是掉了。
楊過從袖中取出一塊手帕,拈在拇指和食指之間,笑道:「你是找這個麼?」郭
襄一看,正是自己那塊角上繡著一朵小花的手帕,突然說道:「是了,便是你欺
侮我啊。」楊過奇道:「我怎地欺侮你了?」
郭襄道:「你搶了我的手帕去,不是欺侮我麼?」楊過笑道:「你自己掉在地
上,我好心給你拾了起來,怎能說是搶你?」郭襄笑道:「我跟在你後面,我的
手帕便是掉了,你又怎能拾到?明明是你搶我的。」其實郭襄跟隨身後,楊過早
就知曉,故意加快腳步,試試她的輕功,覺得這個小姑娘年紀雖幼,武功卻出自
名家所授,一發覺她在雪地摔倒,怕她跌傷,急忙趕回,見她身後數丈之處掉了
一塊手帕,當即給她拾起,只是他行動奇速,倏去倏回,雖然在前卻能拾到她的
手帕。
楊過微笑道:「你姓什麼?叫甚麼名字?尊師是誰?為甚麼跟著我?」郭襄道:
「你尊姓大名?你先跟我說,我才跟你說。」楊過這十餘年來連真面目也不肯示
人,自是不願意對一個陌生姑娘說出自己的姓名,道:「你這姑娘好生奇怪,既
不肯說,那也罷了。手帕奉還。」說著輕輕一揚,手帕四角展開,平鋪空中,穩
穩的飛到郭襄身前。郭襄大感有趣,伸手接住,說道:「神雕俠,這是甚麼功
夫?你教給我好不好?」
楊過見她一派天真爛漫,對自己猙獰可怖之極的面目竟是毫無懼意,心想:「我
且嚇她一嚇。」突然厲聲道:「你好大膽,為甚麼不怕我?我要害你了。」說著
走上一步,舉手欲擊,郭襄一驚,但隨即格的一笑,道:「我才不怕呢。你如真
的要害我,還會先說出來麼?神雕大俠義薄雲天,豈能害我一個小小女子?」
縱是恬淡清高之人、山林隱逸之士,聽到有人真誠讚揚,也決無不喜之理,楊過
雖然不貪受旁人諂諛,但聽郭襄說得懇摯,確是衷心欽佩自己,不禁微笑道:
「你素不識我,怎知我不會害你?」郭襄道:「我雖不識你,昨晚在風陵渡卻聽
到許多人說你的事跡。我心中說:『這樣一位英雄人物,定要見見。』因此便跟
著大頭鬼來見你了。」
楊過搖頭道:「我算是甚麼英雄?你見了之後,定然覺得見面不如聞名。」郭襄
忙道:「不,不!你若不算英雄,有誰還能算是英雄?」她這話一出口,隨即覺
得這話大有語病,可把自己父親也說得不如他了,又道:「當然,除了你之外,
世上也還有幾位大英雄大豪傑,但你也是其中之一。」
楊過心想:「你這樣一個十幾歲的小娃兒,能知道幾個當世的人物?」微笑道:
「你說那幾位是大英雄大豪傑?」郭襄聽他言語中似有輕視自己之意,說道:
「我說出來,倘若說得對,你便帶我去捉那九尾靈狐好不好?」楊過道:「好,
你倒說幾位聽聽。」
郭襄道:「我說啦。有一位英雄,鎮守襄陽,奮不顧身,力抗蒙古,保境安民。
這算不算大英雄?」楊過大拇指一翹,道:「對!郭靖郭大俠,算得上是大英
雄。」郭襄道:「還有一位女英雄,輔佐夫君,抗敵守城,智計無雙,料事如
神。這算不算是大英雄?」楊過道:「你說的是郭夫人黃幫主?嗯,也可算是一
位大英雄。」郭襄道:「還有一位老英雄,五行奇術,鬼神莫測,彈指神通,罕
有其匹。這算不算不大英雄?」楊過道:「這是桃花島黃藥師,那是武林前輩,
我素來敬仰的。」
郭襄說了三人,見他都欣然認可,心下甚是得意,說道:「又有一位,率領丐
幫,鋤姦殺敵,為國為民,辛苦勞碌,他算不算是大英雄?」
楊過道:「你說的是魯有腳魯幫主?此人武功並不怎麼,也說不上有甚麼大作
為,但瞧在『鋤姦殺敵,為國為民』八個字上,算他是一號人物。」郭襄心想:
「你自己這樣了不起,眼界自是極高,我再說下去,只怕你要說不對了。何況,
除了爸爸、媽媽、外公、魯老伯。我也想不出還有誰了。」
楊過見她臉現躊躇之色,心想:「郭伯伯、郭夫人、黃島主、魯幫主這四人都是
名揚天下的豪傑,這小姑娘說得出他們名頭,原也不足為奇。」於是說道:「你
只要再說一個,說得對,我便帶你同去黑龍潭捕捉九尾靈狐。」
郭襄待要說姊夫耶律齊,覺得他武功雖高,終還夠不上「大英雄」三字,要說武
敦儒、武修文二位師兄罷,那更加談不上,正自為難,突然靈機一動,說道:
「好,又有一位,:解困濟急,鋤強扶弱,眾口稱揚,神雕大俠!這位倘若不算
是大英雄,那你便是撒賴。」楊過笑道:「小姑娘說話有趣得緊。」郭襄道:
「那你便帶我到黑龍潭麼?」楊過笑道:「你既說我是大英雄,大英雄豈能失信
於小姑娘?咱們走罷。」
郭襄很是高興,伸出右手便牽住了他的左手。她自幼和襄陽城中的豪傑為伴,眾
人都當她是小侄女看待,互相脫略形跡,絕無男女之嫌,這時她心中一喜,竟也
沒將楊過當作外人。
楊過左手被她握住,但覺她的小手柔軟嬌嫩,不禁微微發窘,若要掙脫,似乎顯
得無禮,側目向她望了一眼,見她跳跳蹦蹦,滿臉喜容,實無半分他念,於是微
微一笑,手指北方,說道:「黑龍潭便在那邊,過去已不在遠。」借著這麼一
指,將手從郭襄手掌中抽出來了。楊過少年時風流倜儻,言笑無忌,但自小龍女
離去之後,他鬱鬱寡歡,深自收斂,十餘年來行走江湖,遇到年輕女子,他竟比
道學先生還更守禮自持,雖見郭襄純潔無邪,但十多年來拘謹慣了,連她的手掌
也不敢多碰一下。
郭襄絲毫不覺,和他並肩而行,走了幾步,見神雕形貌醜雖,軀體卻極雄偉,伸
手拍了拍它的背脊。她從小便和一對白雕玩慣了,常自拍打為戲,那知這神雕翅
膀微展,「啊」的一下,將她手臂推開。郭襄吃了一驚,「啊」的一聲叫了出
來。
楊過笑道:「雕兄勿惱!何必和人家小姑娘一般見識?」郭襄伸了伸舌頭,走到
楊過右側,不敢再和神雕靠近。她那裡知道,她家中的雙雕乃是家畜,這神雕於
楊過卻是半師半友,以年歲而論更屬前輩,身份大不相同。
兩人一雕向著黑龍潭而去。那所極易辨認,方圓七、八里內草木不生。黑龍潭本
是一座大湖,後因水源乾枯,逐年淤塞,成為一片污泥堆積的大沼澤。只一頓飯
功夫,楊過和郭襄已來到潭邊。縱目眺望,眼前一片死氣沉沉,只潭心堆著不少
枯柴茅草,展延甚廣,那九尾靈狐的藏身所在,想必在其中。
楊過折下一根樹枝擲入潭中。樹枝初時橫在積雪之上,過不多時便漸漸陷落,下
沉之勢雖甚緩慢,卻絕不停留,眼見兩旁積雪掩上,樹枝終於沒得全無蹤跡。郭
襄不禁駭然:「樹枝分量甚輕,尚自如此,這淤泥上怎能立足?」怔怔望著楊
過,不知他有何妙策。
楊過折了兩根樹幹,每根長約七尺,拉去小枝,縛在腳底,道:「我且試試,不
知成與不成?」身子向前一挺,飛也似的在積雪上滑了開去。但見他東滑西閃,
左轉右折,實無瞬息之間停留,在潭泥上轉了好幾個圈子,回到原地。
郭襄笑道:「好本事,好功夫!」楊過見她眼光中充滿艷羨之意,知她極盼隨已
入潭捉狐,但自量又無這等輕身本領,笑道:「我答應過要帶你到黑龍潭捕捉九
尾靈狐,你有沒膽子?」郭襄輕輕嘆了口氣,說道:「我沒你這般本領,縱有膽
子,也是枉然。」楊過微笑不語,又折下了兩根五尺來長的樹幹,遞給郭襄,說
道:「縛在自己腳底下罷!」
郭襄又驚又喜,將樹枝牢牢縛在腳底。楊過道:「你身子前傾,腳下不可絲毫使
力。」伸左手握住了她右手,輕喝:「別怕!」一握一拉,郭襄身不由主的跟他
滑入了潭中。初時心中驚慌,但滑出數丈後,只覺身子輕飄飄的有如御風而行,
腳下全不著力,連叫:「當真好玩!」
兩人滑了一陣,楊過忽然奇道:「咦!」郭襄道:「怎麼?」她微一凝神,足下
稍重,左腳一沉,污泥沒上了足背,她驚叫一聲:「啊喲!」楊過一提將她拉
起,說道:「記著,時刻移動,不得有瞬息之間在原地停留。」郭襄道:「是
了!你瞧見了什麼?是九尾靈狐嗎?」楊過道:「不是!那潭中好似有人居
住。」郭襄大奇:「這地方怎住得人?」楊過道:「我也是不懂了。但這些柴草
佈置有異,並非天然之物。」
這時兩人離那些枯柴茅草更加近了,郭襄仔細瞧去,說道:「不錯,乙木在東,
丙火在南,戊土居中,北方卻不是癸水,而是庚金之像。」
她自幼聽母親談論陰陽五行之變,也學了兩三成。她與姊姊郭芙性格頗有差異,
雖然豪爽,卻不魯莽,可比姊姊聰明得多。黃蓉常說:「你外公倘若見了你,定
是喜歡到了心坎兒中去。」黃藥師頗務醫卜星相、琴棋書畫以及兵法縱橫諸般雜
學,郭襄小小年紀,竟隱然有外祖之風,只是分心旁騖,武功進境便慢,同時異
想天開,我行我素,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令郭靖、黃蓉頭痛之極,她在家有個外
號,叫作「小東邪」。比如這次金釵換酒饗客,跟隨一個素不相識的大頭鬼去瞧
神雕俠,又跟一個素不相識的神雕俠去捕捉靈狐,其大膽任性之處,與當年的黃
蓉、郭芙均自不同。
楊過聽她道出柴草佈置的方位,頗感詫異,問道:「你怎知道?是誰教你的?」
郭襄笑道:「我是在書上瞧來的,也不知道說得對不對。但我瞧這潭中的佈置也
平平無奇,不見得是甚麼了不起的高人。」
楊過點頭道:「嘿,但那人在污泥中居住,竟不陷沒,這可奇了。」於是朗聲說
道:「黑龍潭中的朋友,有客人來啦。」過了一會,潭中寂靜無聲。楊過再叫一
遍,仍然無人應答。楊過道:「看來雖然有人堆柴布陣,卻不住在此地,咱們過
去瞧瞧。」向前滑出二十餘丈,到了堆積柴草之處。
郭襄忽覺腳下一實,似是踏到了硬地。楊過更早已察覺,笑道:「說來平平無
奇,原來潭中有個小島。」一句話剛說完,突然眼前白影閃動,茅草中鑽出兩隻
小狐,卻是一對九尾靈狐,一向東北,一向西南,疾奔而遠。
楊過叫道:「你站在這裡別動!」腰間一挺,對著奔向東北的那頭靈狐追了下
去。這時他不用照顧郭襄,在雪泥之上展開輕功滑動,當真是疾如飛鳥。可是那
靈狐奔得也真迅捷,一溜煙般折了回來,掠過郭襄的身前。突然風聲微響,楊過
急閃而至,衣袖揮出,堪堪要捲到靈狐,那靈狐猛地在空中翻了個筋斗,這麼一
來,楊過的衣袖便差了尺許,沒有捲到。郭襄連叫:「可惜!」
但見一人一狐在茫茫白雪上猶如風馳電掣般追逐,只把郭襄看得驚喜交集,不住
口的叫嚷為楊過助威:「神雕俠,再快一點兒!小靈狐,你終於逃不了,不如投
降了罷!」另一頭靈狐東一鑽,西一縱,時時奔近楊過身邊。楊過知牠故意來擾
亂自己心神,只作不見,始終追逐第一頭靈狐,要叫牠跑得筋疲力竭。那知這靈
狐身子雖小,力道卻長,自知今日面臨大難,奮力狂奔,全無衰竭之像。
楊過奔得興發,腳下越來越快,見另一頭靈狐為救同侶又奔過來打岔,笑罵:
「小畜生,難道我便奈何你不得?」俯身抓起一團白雪,隨手一捏,已然堅如石
塊,呼的一聲擲出,正中那靈狐腦袋,當即翻身栽倒。楊過不欲傷它性命,是以
出手甚輕,那靈狐在地下打了個滾,復又站定,奔入島上的茅草叢中,再也不敢
出來了。
楊過若是如法炮製,立時便可將那頭亡命而奔的靈狐擊倒擒住,但他存心和它賽
一賽腳力,說道:「小狐狸,我若用雪團打你,你死了也不心服。大丈夫光明正
大,我若果追你不上,那便饒你性命。」一口氣提到胸間,身子抽前,凌空飛
撲,借著滑溜之勢,竟已趕到靈狐之前,回身返手來撈。小靈狐大驚,向右飛
竄。楊過早已有備,衣袖揮處,將靈狐捲入袖中,左手拿住牠頭頸提了起來,得
意之下,不禁哈哈大笑。
但笑聲忽然中歇,只見那靈狐直挺挺的一動也不動,竟已死了。楊過心想:「糟
糕,我袖子一捲之力使得太大,這小東西原來如此脆弱,但不知死狐狸的血是否
能夠治得史老三的內傷?」他提著死狐,滑到郭襄身邊,說道:「這隻狐狸死
了,只怕不中用,咱們再抓那頭活的。」
說著將死狐往地下一擲,他生怕狐狸裝死,雖將牠擲出,衣袖後甩,只待牠一
動,立時將之捲回,但那靈狐一動也不動,顯是死得透了。
郭襄道:「這小狐狸生得倒也可愛,想是奔得累死了的。」提起一根枯柴,說
道:「我去趕那頭小狐出來,你在這裡候著。」說著走前數步,將枯柴往草叢中
打了下去。
一下打落,待要提起打第二下,說也奇怪,竟然提不起來,似乎被草叢中甚麼野
獸咬住了,郭襄「咦」的一聲驚叫,用力一奪,柴枝反而脫手落入了草叢。
跟著瑟的一響,草叢中鑽出一個人來,一頭白髮,衣衫襤褸,卻是個年老婆婆,
惡狠狠的望著郭襄,舉起柴枝,作勢欲打。郭襄大驚,忙向後躍,退到楊過身
旁。
便在此時,地下那頭死狐狸翻身躍起,竄入了那老婦的懷抱之中,一對小眼骨溜
溜望著楊過,原來牠竟是裝死。
楊過見此情景,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心想:「今日輸給了一隻小畜生,看來這
對小狐還是這老婆婆養的。這人不知是誰,江湖上可沒聽人說起有這麼一號人
物。若是要那小狐,只怕尚有周折。」於是垂手唱喏,說道:「晚輩冒昧進謁,
請前輩恕罪。」
那老婦瞧了瞧兩人腳下的樹枝,臉上微有驚異之色,但這驚奇的神情一現即逝,
揮手說道:「老婦人隱居僻地,不見外客,你們去罷!」話聲陰惻惻的又尖又
細,眉梢眼角之間隱隱有股戾氣。
楊過見這老婦容顏令人生怖,但眉目清秀,年輕時顯是個美人,實在想不起這是
何人,當下又施一禮,說道:「在下有一位朋友受了內傷,須九尾靈狐之血方能
醫治,伏望老前輩開恩賜予,救人一命,在下和敝友同感大德。」
那老婦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嘿嘿!」良久不絕,但笑聲中卻充滿了淒慘狠
毒之意,笑了一陣,這才說道:「受了內傷,須救他性命。好啊,為甚麼我的孩
兒受了內傷,旁人卻死也不肯救他性命?」楊過悚然而驚,說道:「不知前輩的
令郎受了甚麼內傷?這時施救,還來得及麼?」那老婦又是哈哈大笑,說道:
「還來得及麼?還來得及麼?他死了幾十年啦,屍骨都已化作了塵土,你說還來
得及?」
楊過知她憶及往事,心情異常,不便多說甚麼,只得說道:「我們昧然來此求這
隻靈狐,原是不該,常言道無功不受祿,老前輩若有所命,只教在下力之所及,
自當遵辦。」
那白髮老婦眼珠一轉,說道:「老婦人孤居泥塘,無親無友,全仗這對靈狐為
伴。你要拿去,那也可以,你便把這小姑娘留下,陪伴老婦人十年。」
楊過眉頭一皺,尚未回答,只聽郭襄笑道:「這地方都是爛泥枯柴,有甚麼好
玩?我才不愛在這兒呢。你若嫌寂寞無聊,便請前輩到我家去,住十年也好,二
十年也好,我爹爹媽媽定對老前輩款以上賓之禮。豈不是好?」那老婦臉一沉,
怒道:「你爹媽是甚麼東西,便請得到我?」郭襄性子豁達大量,別人縱然莽撞
失禮,她總是一笑便罷,極少生氣。那老婦這句話重重得罪了郭靖、黃蓉,若是
給郭芙聽到了,立時便起風波,郭襄卻只微笑著向楊過伸了伸舌頭,不以為意。
楊過覺得這小姑娘隨和可親,絲毫沒替他招惹麻煩,向她略一點頭,意示嘉許,
轉頭向那老婦道:「前輩對這小妹妹賜垂青目,原是她難求的機緣,但她未得父
母允可,自己未便做主……」
那老婦厲聲道:「她父母是誰?你是她甚麼人?」楊過微一躊躇,對這兩句話均
感難以回答。郭襄已接口道:「我爹爹媽媽是鄉下人,說來老前輩也不會知道。
他……他麼?他是我的……大哥哥!」說著眼望楊過。
這時楊過雙目也正瞧著她,兩人眼光一觸。楊過臉上戴著人皮面具,死板板、陰
沉沉的不現喜怒之色,但眼光中卻流露出親近回護的暖意。郭襄心中一動,不禁
想道:「倘若我真有這麼一位大哥哥,他定會處處照顧我、幫著我,決不像姊姊
那樣,成日價便是囉唆罵人,這個不對,那個不許的。」想到此處,臉上充滿了
溫柔敬服的神色。楊過道:「是啊。我這個小妹子年幼不懂事,我便帶她出來閱
歷閱歷……」郭襄本來擔心楊過出言否認,聽他如此說,不由得滿臉喜色,又聽他
道:「她見這九尾狐如此神異,知道必是一位了不起的前輩高人所養,是以隨晚
輩同來拜見。得睹尊范,實是有幸。」
那老婦冷笑道:「說話亂拍馬屁,又有何用?你們如此追逐我的靈狐,是尊重前
輩之道麼?快快給我滾了出去,永遠休得再來滋擾!」說著雙掌一揮,一掌揮向
楊過,一掌推向郭襄。三人相隔一丈有餘,那老婦凌空出掌,原是擊不到楊、郭
二人身上,但郭襄見她手掌拍出,一股寒氣便襲了過來。楊過衣袖微擺,將她推
向郭襄的掌風解于無形,對推向自己的掌風卻不理睬。
那老婦人原本不想傷害二人,只求將他們逐出黑龍潭去,因此掌上只使了五成
力,但見眼前二人竟是渾若閒事,不由得又驚又怒,氣凝丹田,手掌上加了一倍
力量,仍是兩掌推出,這時已顧不得對方死活了。
郭襄一覺掌風襲到,胸口立感悶塞,但見楊過衣袖一揮,寒氣登消,心知兩人正
自比拼內功,眼見那老婦劍拔弩張,容色可怖,楊過卻意定神閒,自是占了上
風。
那老婦身形疾閃,倏地竄前,這一下快得出奇,只聽「彭」的一聲響,雙掌已結
結實實的擊在楊過胸前。她一擊即退,不待楊過還手,已退出在兩丈以外。郭襄
大驚,拉著楊過的手道:「你……你可沒有受傷麼?」那老婦厲聲道:「你中了我
『陰寒箭』掌力,已活不到明天此刻,這可是自作自受,須怪不得旁人。」
當十五年前,楊過的武功已遠非這老婦所能及,這時他內外兼修,漸臻入神坐照
的化境,那老婦的「寒陰箭」雖然狠毒凌厲,卻如何傷得了他?只不過他與這老
婦無怨無仇,又是為求她心愛之物而來,貿然捕捉靈狐,終究自己理虧,因此便
任她拍擊自己三掌,竟不還手。
那老婦二十餘年來苦練「寒陰箭」掌力,已能一掌連碎十七塊青磚,而每塊青磚
的磚屑決不四散飛揚,實是陰狠強勁,兼而有之。她見楊過中了自己雙掌,定已
內臟震裂,但仍是笑吟吟的渾若無事,心想:「這小子臨死還在硬挺。」說道:
「乘著還未倒斃,快快帶了小娃兒出去罷,莫要死在我黑龍潭中。」
楊過抬起頭來,朗聲說道:「老前輩僻處荒地,或不知世間武學多端,諸家修
為,各有所長。」說罷縱聲長笑,笑聲雄渾豪壯,直有裂石破雲之勢,顯是中氣
沛然,內力深湛。
那老婦一聽,知他竟然絲毫未受損傷,不由得臉如死灰,身子搖晃,這時才知他
讓了自己三掌,自己可絕非他的對手,當下不等他笑完,提起懷中靈狐,撮唇一
吹,另一頭靈狐也從草叢中鑽出,躍入老婦懷中。那老婦厲聲說道:「尊駕武學
驚人,令人好生佩服,但若要恃強搶奪老婆子這對靈狐,卻是休想,你只要走上
一步,老婆子先捏死了靈狐,教你空手而來,空手而歸。」
楊過見她說得斬釘截鐵,知道這老婦人性子極硬,寧死不屈,不由得大費躊躇。
倘若搶著出手點她穴道,再奪靈狐,瞧來她竟會一怒自戧。這樣史叔剛縱然救
活,豈不是另傷了一條無辜性命?
便在此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接著有人說道:「老僧一燈
求見,盼瑛姑賜予一面。」
郭襄四顧無人,心中大奇,聽這聲音並不響亮,明明是從近處發出,但四下絕無
藏身之處,這說話的人卻在那裡?她曾聽母親說過,知道一燈大師是前輩高人,
曾救過母親之命,又是武氏兄弟之父武三通伯伯的師父,只是她從未見過,這時
忽然有人自稱「一燈」,自是又驚又喜。
楊過聽到一燈的聲音,也是十分喜歡,他知一燈所使的是上乘內功「千里傳音」
之法。這功夫雖然號稱「千里傳音」,自然不能當真聲聞千里,但只要中間並無
大山之類阻隔,功夫高深之人可以音送數里,而且聽來如同人在身側,越是內功
深湛,傳音越是柔和。楊過只聽了他這兩句話,心下大為欽服,自嘆這位高僧功
力渾厚,自己頗有不及,又想:「這老婦原來叫作瑛姑。不知一燈大師要見她何
事?有他出面調處,靈狐或能到手。」
黑龍潭中這個老婦正是瑛姑。當年一燈大師在大理國為君之時,瑛姑是他宮中貴
妃,老頑童周伯通與她私通,生下一子。後來裘千仞以鐵掌功將孩子震傷,段皇
爺以妒不救,孩兒因之死亡,段皇爺悔而出家,是為一燈。瑛姑在華山絕頂殺裘
千仞不得、追周伯通未獲,其後漫遊江湖,終於在黑龍潭定居。這時一燈到黑龍
潭外已有七日,每天均于此時傳聲求見,但瑛姑記著數十年前他狠心不救孩兒的
恨事,心中怨毒難解,始終不願和他相見。
楊過見瑛姑退了幾步,坐在一堆枯柴之上,目光中流露出惡狠狠的神色。過了一
會,聽得一燈又道:「老僧一燈千里來此,但求瑛姑賜予一面。」瑛姑提著一對
靈狐,毫不理會。楊過心想:「一燈大師武功高出她甚多,若要過來相見,非她
能拒,何必如此苦苦相求?」只聽得一燈又說一遍,隨即聲音寂然,不再說了。
郭襄道:「大哥哥,這位一燈大師可是位了不起的人物,咱們去見見他可好?」
楊過道:「好!我正要去見他。」但見瑛姑緩緩站起,目露凶光,看著這副神情
心中極不舒服,於是握著郭襄的手,說道:「走罷!」兩人身形一起,從雪地上
滑了出去。
郭襄被楊過拉著滑出數十丈,問道:「大哥哥,那一燈大師是在那裡啊?我聽他
說話,好似便在身旁一般。」楊過被她連叫兩聲「大哥哥」,聽她語聲溫柔親
切,心中一凜,暗想:「決不能再惹人墜入情障。這小姑娘年幼無知,天真爛
漫,還是及早和她分手,免得多生是非。」
但在這污泥之中瞬息之間也停留不得,更不能鬆開她手。郭襄道:「我問你啊,
你沒聽見?」
楊過道:「一燈大師在東北角上,離這裡尚有數里,他說話似近實遠,使的是
『千里傳音』之術。」郭襄喜道:「你也會這法兒?教教我好不好?日後咱們相
隔千里,我便用這法兒跟你說話,豈不有趣?」楊過笑道:「說是千里傳音,其
實能夠聲聞里許,已經是了不起的功夫了。要練到一燈大師這等功力,便如你這
般聰明,也得等頭髮白了才成呢。」郭襄聽他稱讚自己聰明,很是高興,說道:
「我聰明甚麼啊?我能及得上我媽十分中的一分,就心滿意足了。」
楊過心中一動,見她眉目之間隱隱和黃蓉有三分相似,尋思:「生平所見人物,
不論男女,說到聰明機變,再無一人及得上郭伯母,難道她竟是郭伯母的女兒
麼?」但隨即啞然失笑:「世上那有這等巧事?倘若她真是郭伯母的女兒,郭伯
伯決不能任她在外面亂闖。」問道:「令堂是誰?」
郭襄先前說過父親和母親是大英雄,這時不好意思便說自己是郭靖、黃蓉的女
兒,笑道:「我的媽媽,便是我的媽媽,說出來你又不認得。大哥哥,你的本事
大呢,還是一燈大師的大?」
楊過這時人近中年,又經歷了與小龍女分手的慘苦磨練,雖是豪氣不減,少年時
飛揚跳脫的性情卻已收斂了大半,說道:「一燈大師望重武林,數十年前便已和
桃花島主齊名,是當年五大高人中的南帝,我如何能及得上他老人家?」郭襄
道:「要是你早生幾十年,當世便有六大高手了。那是東邪、西毒、南帝、北
丐、中神通、神雕俠。啊,還有郭大俠和郭夫人。那是八大高手。」楊過忍不住
問道:「你見過郭大俠和郭夫人麼?」郭襄道:「我自然見過的,他們喜歡我的
很呢。你識得他們麼?待萬獸山莊這事一了,我同你一起去瞧瞧他們好不好?」
楊過對郭芙砍斷自己手臂的怨氣,經過這許多年後已漸淡忘,但小龍女身中劇毒
以致迫得分隔十六年,此事卻不能不使他恨極郭芙,當下淡淡的道:「到得明
年,或者我會去拜見郭大俠夫婦,但須得等到我見到我妻子之後,那時我夫妻倆
同去。」他一說到小龍女,忍不住心頭大是興奮。
郭襄也覺得他手掌心突然潮熱,問道:「你夫人一定極美,武功又好。」楊過嘆
道:「世上再沒一人能有她這麼美了。嗯,說到武功,此時一定也已勝過我許
多。」郭襄大起敬慕之心,道:「大哥哥,你定要帶我見見你的夫人,你答應
我,肯不肯?」楊過笑道:「為甚麼不肯?內人一定也會喜歡你的,那時候你才
真的叫我大哥哥罷。」郭襄一怔,問道:「為甚麼現下叫不得?」
便這麼一停,她右足陷進了污泥。楊過拉著她一躍,向前急滑十餘丈,遠遠望見
雪地上有一人站著,白須垂胸,身披灰布僧袍,正是一燈大師,當下朗聲說道:
「弟子楊過,叩見大師。」帶著郭襄,提氣奔到他的身前。
一燈大師站處已在黑龍潭的污泥之外,他乍聞「弟子楊過」四字,心頭一喜,見
他拜倒在地,忙伸手扶起,笑道:「楊賢侄別來無恙,神功進境如斯,可喜可
賀。」
楊過站起身來,只見一燈身後地下橫臥一人,臉色蠟黃,雙目緊閉,似乎是具死
屍,不禁一呆,凝目看時,卻是慈恩,驚道:「慈恩大師怎麼了?」一燈嘆道:
「他為人掌力所傷,老衲雖已竭盡全力,卻也回天乏術。」
楊過俯身按慈恩脈搏,只覺跳動既緩且弱,相隔良久,方始輕輕一動,若非他內
功深厚,早已死去多時,問道:「慈恩大師這等武功,不知如何竟會遭人毒
手?」
一燈道:「我和他在湖南隱居,近日來風聲頻傳,說道蒙古大軍久攻襄陽不下,
發兵繞道南攻大理,以便回軍迂迴,還拔襄陽。慈恩見老衲心念故國,出去打探
消息,途中和一人相遇,二人激鬥一日一夜,慈恩終於傷在他的手下。」楊過頓
足道:「原來金輪法王這老賊又來到中原!」
郭襄奇道:「你怎知是金輪法王,一燈大師又沒說是他?」楊過道:「大師說他
連鬥一日一夜,那麼慈恩大師自不是中了旁人的奸計暗算。當今之世,能用掌力
傷得了慈恩大師的,屈指算來不過三數人而已,而這數人之中,又只金輪法王一
人才是奸惡之輩。」郭襄道:「你找這奸徒算賬去,好不好?也好替這位大和尚
報了這一掌之仇。」
慈恩橫臥地下,雙目緊閉,氣息奄奄,這時突然睜開眼來,望著郭襄搖了搖頭。
郭襄道:「怎麼?你不要報仇麼?啊,你是說那金輪法王厲害,生怕我大哥不是
他的敵手。」
一燈道:「小姑娘猜錯了。我這徒兒生平造孽甚多,這十餘年中力求補過,惡業
已消去大半,但有一件事使他耿耿於懷,臨死之際不得瞑目。這決不是盼望有人
代他報仇,將仇人打死,而是但願能獲得一人饒恕,便可安心而逝。」郭襄道:
「他是來求這爛泥塘中的老太婆麼?這個人心腸硬得很,你如得罪了她,她是決
不肯輕易饒人的。」一燈嘆了口氣,道:「正是如此!我們已在此求懇了七日七
夜,她連相見一面也都不肯。」
楊過心中一凜,突然想起那老婦人所說的孩兒受傷、別人不肯醫治那一番話,說
道:「那是為了她的孩兒受傷不治之事了?」一燈身子微微顫動,點了點頭,
道:「原來你都已知道了。」楊過道:「弟子不知此中情由。只是曾聽泥潭中那
位前提過兩句。」於是將為追九尾靈狐而與那老婦相遇的經過簡略說了。
一燈輕輕的道:「她叫瑛姑,從前是我的妻子,她……她的性子向來是十分剛強
的。唉,再拖下去,慈恩可要支持不住了。」郭襄心中立時生出許多疑團,但一
時也不敢多問。
楊過慨然道:「人孰無過,既知自悔,前事便當一筆勾銷。這位瑛姑,胸襟也未
免太放不開了。」他見慈恩去死不遠,不由得大起俠義之心,說道:「大師,弟
子放肆,要硬逼她出來,當面說個明白。」
一燈沉吟半晌,心想:「我和慈恩二人此來是求瑛姑寬恕,自是萬萬不能用強。
但苦苦哀求多日,她始終不肯見面,瞧來再求下去也是枉然。楊過若有別法,試
一試也好,就算無效,也不過不見面而已。」說道:「賢侄能勸得她出來,她是
再好不過,但千萬不能傷了和氣,反而更增我們的罪孽。」
楊過點頭答應,取出一塊手帕,撕成四片,將兩片塞在慈恩耳中,另兩片遞給郭
襄,做個手勢。郭襄會意,塞在耳內。楊過對一燈道:「弟子班門弄斧,要教大
師見笑了。」一燈合十道:「賢侄妙悟神功,世所罕見,老衲正要領教。」楊過
又謙了幾句,氣凝丹田,左手撫腰,仰首縱聲長嘯。
這嘯聲初時清亮明澈,漸漸的越嘯越響,有如雷聲隱隱,突然間忽喇喇、轟隆隆
一聲急響,正如半空中猛起個焦雷霹靂。郭襄耳中雖已塞了布片,仍然給響聲震
得心魂不定,花容失色。那忽喇喇、轟隆隆霹靂般的聲音一陣響似一陣,郭襄好
似人在曠野,一個個焦雷在她身畔追打,心頭說不出的惶恐驚懼,只盼楊過的嘯
聲趕快止歇,但焦雷陣陣,盡響個不停,突然間雷聲中又夾著狂風之聲。
郭襄喚道:「我受不住啦!」但她的喊聲全被楊過的呼嘯掩沒,連自己也聽不到
半點,只覺魂飛魄散,似乎全身的骨骼都要被嘯聲震鬆。
便在此時,一燈伸手過來,握住了她的手掌。郭襄定了定神,覺得有一股暖氣從
一燈的手掌中傳了過來,知他是以內力助己鎮定,於是閉目垂首,暗自運功,耳
邊嘯聲雖然仍然如千軍萬馬般奔騰洶湧,卻不如適才那般令人心驚肉跳。
楊過縱聲長嘯,過了一頓飯時分,非但沒絲毫衰竭之像,反而氣功愈來愈壯。一
燈聽得也不禁暗自佩服,雖覺他嘯聲過於霸道,使的不是純陽正氣,但自己當日
盛年之時,卻也無這等充沛的內力,此時年老力衰,自更不如;心想這位楊賢侄
內力之剛猛強韌,實非當世任何高手所能及,不知他如何練來。楊過隨著神雕在
海潮狂濤之中練功,一燈並不知情。
再過半柱香時分,迎面一個黑影從黑龍潭中冉冉而來。楊過衣袖一拂,嘯聲登
止。郭襄吁了一口長氣,兀自感到一陣陣頭暈腦脹。
只聽得那人影尖聲說道:「段皇爺,你這麼強凶霸道,定要逼我出來相見,到底
為了何事?」一燈道:「是這位楊賢侄作嘯相邀。」
說話之際,那人影已奔到身前,正是瑛姑。她聽了一燈之言,驚疑不定,尋思:
「世間除了段皇爺之外,居然尚有人內功這等高深。此人雖然面目難辨,但頭髮
烏黑,最多也不過三十餘歲年紀,怎能有如此功力?先前他受我三掌不傷,已令
人驚奇,這嘯聲卻直是可怖可畏。」適才楊過的嘯聲震得她心魂不定,知道若不
出潭相見,對方內力一催,自己勢非神智昏亂、大受內傷不可,受了對方挾制,
不得不出,臉色自然十分勉強。
她定了定神,向楊過冷然道:「靈狐便給你,老婆子算是服了你,快快給我走
罷。」說著抓住靈狐頭頸,便要向楊過擲來。楊過道:「且慢,靈狐乃是小事,
一燈大師有事相求,且請聽他一言。」瑛姑冷冷的望著一燈,道:「便聽皇爺下
旨罷!」
一燈喟然道:「前塵如夢,昔日的稱謂,還提它作甚?瑛姑,你可認得他麼?」
說著伸手指向橫臥在地的慈恩。這時慈恩已改作僧裝,比之三十餘年前華山絕頂
上相會之時,面目亦已大不相同。瑛姑瞧了他一眼,道:「我怎認得這和尚?」
一燈道:「當日用重手法傷你孩兒的是誰?」瑛姑全身一震,臉色由白轉紅,立
時又從紅轉白,顫聲道:「裘千仞那惡賊,他便是屍骨化灰,我也認得出他。」
一燈嘆道:「事隔數十年,你還是如此怨毒難忘。這人便是裘千仞!你連他相貌
也不認得了,可是還牢牢記著舊恨。」
瑛姑大叫一聲,縮身向前,十指如鉤,作勢便要往慈恩胸口插落,細瞧他的臉
色,果然依稀有幾分像裘千仞的模樣,但凝目瞪視一陣,又不太像,只見他雙頰
深陷,躺在地下一動不動,人已死去大半,厲聲道:「這人當真是裘千仞?他來
見我做甚?」
一燈道:「他確是裘千仞。他自知罪孽甚深,已皈依我佛,投在我門下出家為
僧。法名慈恩。」瑛姑哼了一聲道:「作下罪孽,出家便可化解,怪不得天下和
尚道士這般眾多。」一燈道:「罪孽終是罪孽,豈是出家便解?慈恩身受重傷,
命在旦夕之間,念著昔年傷了孩兒,深自不安,死不瞑目,因此強忍一口氣不
死,千里跋涉,來到此處,求你寬恕他的罪過。」
瑛姑雙目瞪視慈恩,良久良久,竟是一瞬也不瞬,臉上充滿著憎恨怨怒,便似畢
生的痛苦不幸,都要在這頃刻間發洩出來。
郭襄見她神色如此可怖,不禁暗自生懼,只見她雙手提起,運勁便欲下擊。郭襄
雖然害怕,但忍不住喝道:「且慢!他已傷成這個樣子,你再打他,是何道
理?」
瑛姑冷笑道:「他殺我兒子,我苦候了數十年,今日才得親手取他性命,為時已
經太遲。你還問我是何道理!」
郭襄道:「他既已知道悔悟,舊事何必斤斤計較?」瑛姑仰天大笑,說道:「小
娃兒,你說得好輕描淡寫!倘若他殺的是你兒子,你便如何?」郭襄道:「我……
我……我那來的兒子?」瑛姑哼了一聲,道:「倘若他殺的是你丈夫,是你情人,
那又怎樣?」郭襄臉上一紅,道:「你胡說八道,我那裡來的丈夫、情人?」
瑛姑惱怒愈增,那願更與她東扯西纏,凝目望著慈恩,雙掌便要拍落,突見慈恩
嘆了一口氣,嘴角邊浮過一絲笑意,低聲道:「多謝瑛姑成全。」
瑛姑一愣,手掌便不拍落,喝道:「甚麼成全?」轉念間已明白了他的心意,原
來他自知必死,卻盼自己加上一掌,以便死在自己手下,一掌還一掌,以了冤
孽。她冷笑數聲,說道:「那有這樣的便宜事?我不來殺你,可是我也不饒
你!」這三句話說得陰氣森森,令人不自禁的感到一陣寒意。
楊過知道一燈絕不會跟她用強,郭襄是小孩兒家,說出話來瑛姑也不重視,自己
再不干預,此事終無了局,於是冷然道:「瑛姑前輩,你們相互間的恩恩怨怨,
我亦不大了然,只是前輩說話行事未免太絕,楊過不才,此事卻要管上一管。」
瑛姑愕然回顧,她擊過楊過三掌,又聽過他的嘯聲,知道此人武功之高,自己實
難望其項背,想不到在這當口,他又出來恃強相逼,思前想後,不由得悲從中
來,往地下一坐,放聲大哭起來。
這一哭不但楊過和郭襄莫名其妙,連一燈大師也是大出意外。只聽她哭道:「你
們要和我相見,軟求不成,便出之硬逼。可是那人不肯見我,你們便不理會
了。」
郭襄忙道:「老前輩,是誰不見你啊?我們也幫你這個忙。」瑛姑道:「你們只
能來欺負我女流之輩,遇到真正厲害的人物,你們豈敢輕易惹他?」郭襄道:
「我這小丫頭自是無用,但眼前有一燈大師和我大哥哥在此,卻又怕誰來?」
瑛姑微一沉吟,霍地站起,說道:「你們只要去找了他來見我,跟我好好說一會
子話,那麼要靈狐也好,要我跟裘千仞和解也好,我全依得。」楊過道:「前輩
要見的是誰?卻是如此難見?」瑛姑指著一燈,低聲道:「你問她好了。」
郭襄見她臉上似乎隱隱浮過一層紅暈,心中大奇:「這麼老了,居然還會害
羞。」
一燈見楊過和郭襄一齊望著自己,緩緩道:「他說的是老頑童周伯通周師兄。」
楊過喜道:「是老頑童麼?他和我也很說得來,我去找他來見你便是。」
瑛姑道:「我的名字叫瑛姑,你須得先跟他說明白了,再來見我。否則他一見我
便走,那可再也尋他不著。只要他肯來,一切惟君所命。」
楊過見一燈緩緩搖頭,心知周伯通和瑛姑必有重大過節,因而無論如何不肯見
面,但心想周伯通童心甚盛,說不定能用個甚麼古怪計策將他騙來,說道:「那
老頑童在甚麼地方?晚輩盡力設法邀他前來便是。」
瑛姑道:「此去向北百餘里,有個山谷,叫作百花谷,他便隱居其間,養蜂為
樂。」
楊過聽到「養蜂為樂」四字,立時便想起小龍女,又記起周伯通當年自小龍女處
習得指引玉蜂之法,不由得眼眶一紅,說道:「好!晚輩這便去見他,請諸位在
此稍候。」說著向瑛姑問明了百花谷的所在,轉身便行。郭襄跟隨在後。
楊過俯首低聲道:「那位一燈大師武學深湛,人又慈和,你留在此處,向他討教
一些功夫,只要他稍加指點,你便終生受用不盡。」郭襄道:「不,我要跟你去
見那個老頑童。」
楊過皺眉道:「這是十分難逢的良機,你怎地白白錯過了。」郭襄道:「找到老
頑童後,你要走了,我也得回家去,還是讓我和你同去罷!」這幾句話中,大有
相處之時無幾、多得一刻便好一刻之意。
楊過見她對自己頗為依戀,心想:「我若真有這麼一個小妹妹為伴,浪蕩江湖,
卻也減少幾分寂寞。」微微一笑,說道:「你一晚沒睡,難道不倦嗎?」郭襄
道:「倦是有些倦的,不過我要同你去。」楊過道:「好罷!」拉起她的手掌,
展開輕功飛奔。
郭襄給他這麼一拉,身子登時輕了大半,步履間毫不費力,笑道:「若是你不拉
著,我也能跑這麼快,那才好呢。」楊過道:「你的輕功根底已很不錯,再練下
去,終有一天會這樣。」突然仰起頭來,一聲忽哨。郭襄嚇了一跳,伸左手按住
耳朵。楊過卻非作嘯,只見神雕從石側樹叢中大踏步出來。楊過道:「雕兄,我
們北去有事,你也去罷。」神雕昂首啼鳴數聲,也不知牠懂不懂,便與楊過、郭
襄並肩而行。
行出里許,神雕越奔越快,郭襄雖有楊過提攜,仍是漸漸追趕不上。神雕不耐煩
了,雙膝一彎,矮了身子。楊過道:「雕兄願意負你一陣,你謝謝牠罷!」郭襄
不敢對神雕無禮,先向牠襝衽施禮,這才坐到牠背上。
神雕跨開大步,郭襄但覺風生耳際,兩旁樹木不住的倒退,雖然未如她家中雙雕
飛行之速,卻也有如快馬。楊過大袖飄飄,足不點地般隨在神雕之旁,間或和郭
襄指點江山,議論風物,說幾句笑話。郭襄大樂,但覺生平際遇之奇,從未有如
今日,只盼神雕行得慢些,那百花谷愈是遲到愈好。
日未過午,一人一雕已奔出百餘里,楊過依著瑛姑所指的路徑,轉過兩個山坳,
突然間眼前一亮,但覺青青翠谷,點綴著或紅或紫、或黃或白的鮮花。兩人一路
行來,遍地不是積雪,便是泥濘,此處竟是換了一個世界。
郭襄拍手大喜,叫道:「老頑童好會享福,竟選了如此奇妙的所在。大哥哥,你
說此處怎麼會這生好法?」楊過道:「此處山谷向南,高山阻住了北風,想來地
下又有硫磺、煤炭等類礦藏,地氣特暖,因之陽春早臨,百花先放。」郭襄道:
「雕伯伯,多謝你了!」從雕背上躍下,與楊過並肩而行。
兩人走進山谷,又轉了幾個彎,迎面兩邊山壁夾峙三株大松樹沖天而起,擋在山
壁之間,成為兩道天然的門戶。耳聽得嗡嗡之聲不絕,無數玉蜂在松樹間穿進穿
出。
楊過知道周伯通便在其內,朗聲說道:「老頑童,小兄弟楊過,攜同小朋友來找
你玩兒啦!」他其實與周伯通輩份相差三輩,叫他祖師爺也還不夠,但知周伯通
年紀雖老,卻胡鬧貪玩,越跟他不分尊卑,他越喜歡。
果然叫聲甫歇,松樹中鑽出一個人來,楊過一見,不由得嚇了一跳。十餘年前與
周伯通初見之時,周伯通已鬢眉如銀,那知此時面貌絲毫無改,而頭髮、鬍子、
眉毛,反而半黑半白,竟然比前顯得更年輕了。
只聽他哈哈大笑,說道:「楊兄弟,怎地到今日才來找我?啊哈,你戴這鬼臉嚇
誰啊?」說著便來抓楊過臉上的人皮面具。
周伯通這一抓是向左方抓去,楊過右肩略縮,腦袋反而向左稍偏,周伯通登時一
抓落空。他五指箕張,停在楊過頸側,微微一怔,不禁仰天大笑,說道:「楊兄
弟,好功夫,好功夫!只怕已經勝過老頑童當年年輕之時。」
原來兩人這麼一抓一讓,各已顯示了極深湛的武功。按說周伯通這麼一抓,手指
的勁力籠罩了丈許方圓之內,楊過別說偏頭相讓,便是縱身急躍,也決避不過他
這麼一抓,非是伸手抵隔,硬碰硬的對掌,方得拆解。但楊過右肩略縮,後招便
是要以鐵袖功襲向周伯通前胸。老頑童凝神待架。左側的勁力登弱,楊過將頭輕
輕一側,對方硬抓住的剛勁盡數卸去。郭襄絲毫不知其中道理,只是聽周伯通稱
讚楊過,心中得意,說道:「周老爺子,你現下的功夫強呢,還是年輕時強?」
周伯通道:「我年輕時白頭髮,現下黑頭髮,自然是今勝於昔。」郭襄道:「現
下你都勝不過我大哥哥,從前自然更不及他了。」
周伯通並不生氣,呵呵笑道:「小姑娘胡說八道!」突然伸出雙手,抓住她背脊
和後腰,高舉半空,打了三個圈子,輕輕向上一拋,又接住了輕輕放在地下。
神雕與郭襄同來,突見周伯通將她戲弄,心中生氣,「刷」的一下,展翅向周伯
通掃去。周伯通心想:「我倒要試試你這隻扁毛畜生有多大能耐!」雙掌運力,
還擊出去。只聽得「彭」的一響,雙力相交。
周伯通凝立不動,雕翅的掃力從他身旁掠了過去。神雕待要追擊,楊過喝道:
「雕兄請勿無禮!眼前這位乃是前輩高人!」神雕收翅昂立,神色極是倨傲。周
伯通心中佩服,笑道:「好畜生!力氣倒不小,怪不得擺這麼大的架子。」
楊過喝道:「這位雕兄不知已有幾百歲,牠年紀可比你老得多呢!喂,老頑童,
你怎地返老還童,雪白的頭髮反而變黑了?」周伯通笑道:「這頭髮鬍子,不由
人做主,從前它愛由黑變白,只得讓它變,現下又由白變黑,我也拿它沒有法
子。」郭襄道:「將來你越變越小,人人見了你,都拍拍你的頭,叫你一聲小弟
弟,那才好玩呢。」
周伯通一聽,不由得當真有些擔憂,呆呆出神,不再言語。其實世間豈真有返老
還童之事,只因他生性樸實,一生無憂無慮,內功又深,兼之在山中採食首烏、
茯苓、玉蜂蜜漿等大補之物,鬚髮竟至轉色。
即是不諳內功之人,老齒落後重生,筋骨愈老愈健之事,亦在所多有。周伯通雖
非道士,但深得道家沖虛養生的要旨,因此年近百齡,仍是精神矍鑠,這一大半
可說是天性使然。
楊過見他聽了郭襄一言,驀然裡擔了無謂的心事,不禁暗自好笑,說道:「周
兄,只要你去見了一人。我保証你不會越變越小。」周伯通道:「去見誰啊?」
楊過道:「我說出此人的名字來,你可不許拂袖便走。」
周伯通是直性子,人卻不傻,否則又如何能練到這般深湛的武功?他聽了楊過這
兩句話,隱隱已猜到他的來意,說道:「世間我有兩個人不見。一位是段皇爺,
一位是他的貴妃瑛姑。除這二人之外,誰都見得。」楊過心想:「看來只有使個
激將之計。」說道:「原來你曾輸在他們手裡,武功不及,因此見了他們害
怕。」周伯通搖頭道:「不是,不是!老頑童行事卑鄙下流,對不起他二人,因
此沒臉和他們相見。」
楊過一呆,萬萬想不到周伯通不肯和瑛姑見面竟是為此,他轉念極快,說道:
「難道他二人大禍臨頭,命在旦夕,你也不肯伸手相救麼?」
周伯通一愣,他對一燈大師和瑛姑負疚極深,兩人若是有難,便捨了自己的性命
相救,也無半分躊躇,然見郭襄笑吟吟的絕無絲毫擔憂神色,大笑道:「你想騙
我嗎?段皇爺武功出神入化,怎會有大禍臨頭?倘若真有厲害的對頭,他打不
過,我也打不過。」
楊過道:「老實跟你說了罷!瑛姑思念你的緊,無論如何要你去跟她一會。」周
伯通倏然變色,雙手亂擺,厲聲道:「楊兄弟,你只要再提一句,就請立即出我
百花谷去,休怪老頑童翻臉不認人。」
楊過大袖一揮,說道:「周老兄,你想逐我出百花谷,卻也不那麼容易。」周伯
通笑道:「嘿嘿,難道你想跟我動手不成?」楊過道:「正要領教!惹我輸了,
立時便出百花谷去,永世不再上門。若你輸了,可得隨我去見瑛姑。」周伯通
道:「不對,不對!第一,我怎會輸給你這小娃娃?第二,就算我輸了,我也決
不去見劉貴妃。」楊過怒道:「你贏了固然不去見她,輸了仍然不見,那麼咱們
賭賽什麼?」
周伯通道:「不見便是不見,有甚麼好說的?快快動手罷!」楊過見軟騙不成,
只能用強,當真動手比武,可也實無勝算,說不得,只有走到那裡是那裡了。
周伯通生性好武,雖在百花谷隱居,每日仍是練功不輟,但以他如此功力,普天
下那裡找對手去?這時見楊過願意比武自是心癢難搔,躍躍欲試,心想若再多
言,只怕他忽而又不願動手了,豈不是錯過了良機?當下左掌一提,喝道:「看
拳!」右手一拳打了出去,使的是七十二路「空明拳法」。
楊過左手還了一掌,猛覺得對方拳力若有若無,自己掌力使實了固然不對,使虛
了也是極其危險,不禁暗暗吃驚,當下展開十餘年來在狂濤怒潮中所苦練的掌法
還擊出去。他呼呼呼連劈了三掌,掌力激蕩,身周花樹上花瓣紛紛下墜,紅黃紫
白,便如下了一陣花雨,好看煞人;再劈三掌時,四下裡喀喇、喀喇之聲不絕,
竟是枝幹斷折。楊過初時擔心周伯通年老力衰,受不住自己剛猛無儔的掌力,出
掌時均是一發即收,但六招一過,立知對方內力固厚,拳法巧妙更遠在自己之
上,只要稍一不慎,登時便會敗在老頭兒的拳下,這才鼓勁出招,再不留半分餘
力。
周伯通打得高興,大叫道:「好功夫,好掌法!這一架打得可真過癮。」
兩人拳掌所及的圈子漸漸擴大,郭襄一步步向後退開。酣鬥了良久,老頑童那七
十二路空明拳堪堪打完,他雖在招數上占了便宜,但以勁力而論,卻總不及楊過
在海潮中練出來的洶湧奔騰、無窮無盡之勢。
郭襄站在一旁,但見群花飛舞之中,楊過與周伯通拳來足往,激鬥不休。她明知
兩人誰也沒有傷害對方之意,但高手比武,打到如此興發,只要稍有失閃,立時
便有性命之憂,不禁暗自為楊過擔心,兩隻手掌中都捏了一把冷汗。
周伯通見自己練了數十年的「空明拳」始終奈何不了楊過,心中暗贊:「好小
子,了不起!」突然招式一變,左掌右掌,雙手同時進搏,使的正是他獨創一格
的雙手兩用之術。這麼一來,有如是老頑童搖身一變,化身為二,左右夾擊。
楊過以單掌對他雙手,本就吃虧,這時更感支絀。當年小龍女受挫金輪法王,其
後楊、龍二人會面,楊過右臂已失,小龍女怕他難過,只約略一提,並沒細說如
何雙手分使兩種不同招數。這時周伯通乍使了出來,楊過暗暗心驚,只得左掌加
勁,右側衣袖也接了對方一小半的攻勢。
郭襄雖然無法領會兩人招數中精妙奧妙之處,但兩人自旗鼓相當而轉為楊過處於
劣勢,卻也瞧得出來。她越看越驚,猛然想起父親教自己練武之時,雙手曾以兩
種不同武功同時與自己及兄弟郭破虜拆招,看來周伯通此時所使的正是父親這門
功夫。她不知父親的這本事便是周伯通所授,還道這老兒不知如何從父親那裡偷
學了武功去,忍不住叫道:「老頑童住手,不公平,不公平!大哥哥,不用跟他
打了。」
周伯通一怔,跳開兩步,喝道:「甚麼不公平?」郭襄道:「你這怪招,是從我
爹爹那裡偷去的,用來跟我大哥哥打架,不害羞麼?」周伯通聽她口口聲聲叫楊
過為「大哥哥」,只道她真是楊過的妹子,一時想不起楊過的父親是誰,笑道:
「小姑娘又來胡說,這功夫是我自己在山洞裡想出來的,怎說偷自你的爹爹?」
郭襄道:「好罷!便算你不是偷的,你有兩隻手,我大哥哥只一條臂膀,打了這
麼久,還比什麼?倘若我大哥哥跟你一樣也有兩隻手,你早輸了!」周伯通一
呆,道:「這句話卻有點道理,可是他便有兩隻手,卻不能雙手同使兩般拳招
啊!」說著哈哈大笑,甚是得意。
郭襄道:「你明欺我大哥哥斷臂不能復生,便來說這風涼話。你倘若真英雄好
漢,比武過招是便不能占人便宜,大家公公平平的打一架,那才分得出誰強誰
弱。」周伯通道:「好!我雙手同使一門拳招便是。」郭襄小嘴一扁,道:「嘿
嘿,虧你不害羞,這還算公平!」周伯通道:「難道我學他一樣,也去教女人砍
一條臂膀下來?」
郭襄一怔,向楊過望了一眼,尋思:「原來他這手臂是給女人砍斷的。不知那惡
女人是誰?怎地如此狠心?」隨即說道:「那倒不用。你只須將一隻手縛在腰帶
之中,大家獨臂對獨臂,不就公平了?」
周伯通覺得這樣比武倒是好玩,又自恃單手使用一門武功本就習練有素,未必便
不及雙手,於是右臂往腰帶中一插,向楊過道:「這要教你敗而無怨。」
當郭襄和周伯通說話之際,楊過在旁聽著,始終不插一言。他自斷臂以後,雖不
忌諱旁人說及「獨臂」兩字,但一直自負己雖獨臂,決不輸于天下任何肢體完好
之人,待見到周伯通自縛右臂,顯是對自己有輕視之意,凜然說道:「老頑童,
你這麼做作,豈不是小看了楊過?我的獨臂倘若打不過你的雙手,我便自……
自……」他本要說:「自刎于這百花谷」,但突然想起與小龍女相會之期已在不
遠,豈可自輕?一時語塞,竟然說不下去。
郭襄大悔,她當初原是以小兒女的心情極力迴護楊過,這時想到他是當代大俠,
名滿天下,決不能與自縛手臂之人相鬥,忙道:「大哥哥,都是我不好……」奔到
周伯通身前,將他右臂從腰帶中拉了出來,說道:「我大哥哥便是一隻手,也敵
得過你雙手齊使,不信你便試試。」
楊過不待周伯通再說甚麼,身形微斜,單掌便劈了過去。周伯通左手還了一拳,
自忖不能占他便宜,右臂垂在腰側,竟不舉起出招。
周伯通雖以單臂應戰,然招數神妙無方,楊過仍感應付不易。瞬息間二十餘招過
去,楊過暗想我雖只一臂,但方當盛年,與這年近百歲的老翁拆到一百餘招仍是
勝他不得,我這十多年來的功夫練到那裡去了?
但覺周伯通發來的拳掌之力中陽剛之氣漸盛,與「空明拳」的一味陰柔頗不相
同,心念一動,猛地裡想起了終南山古墓石壁上所見的【九陰真經】,此刻周伯
通所使招數,正是真經中所載的一路「大伏魔拳法」拳力籠罩之下,實是威不可
當。楊過大喝一聲:「大伏魔拳法何足道哉?你雙手齊使,接一下我的『黯然
銷魂掌』!」
周伯通聽他叫出自己所使拳法的名稱,已然一怔,又聽他說要用一門甚麼「黯然
銷魂掌」,更是奇怪。他自幼好武,於天下各門各派的武功見聞廣博之極,但
「黯然銷魂掌」這名目今日卻是第一次聽到。只見楊過單臂負後,凝目遠眺,腳
下虛浮,胸前門戶洞開,全身姿式與武學中各項大忌無不吻合。他踏近一步,左
手成掌,虛按一招,意存試探。楊過渾如不覺,理也不理。周伯通說道:「小心
了!」發拳往他小腹擊去。
他生怕傷了對方,這一拳只用三成力,那知拳剛要觸到楊過身上,突覺他小腹
肌肉顫動,同時胸口向內一吸,倏地彈出。周伯通吃了一驚,忙向左躍開,心想
內家高手吸胸凹腹以避敵招,原屬尋常,但這等以胸肌傷人,卻是見所未見,聞
所未聞,當下好奇之心大起,喝道:「你這是甚麼武功?」楊過道:「這是『黯
然銷魂掌』中的第十三招,叫作『心驚肉跳』!」周伯通喃喃的道:「沒聽見
過,沒聽見過!」楊過道:「這是我自創的一十七招掌法,你自然沒聽見。」
楊過自和小龍女在絕情谷斷腸崖前分手,不久便由神雕帶著在海潮之中練功,數
年之後,除了內功循序漸進之外,別的無可再練,心中整日價思念小龍女,漸漸
的形銷骨立,了無生趣。一日在海濱悄然良久,百無聊賴之中隨意拳打腳踢,其
時他內功火候已到,一出手竟具極大威力,輕輕一掌,將海灘上一隻大海龜的背
殼打得粉碎。他由此深思,創出了一套完整的掌法,出手與尋常武功大異,厲害
之處,全在內力,一共是一十七招。
他生平受過不少武學名家的指點,自全真教學得玄門正宗內功的口訣,自小龍女
學得【玉女心經】,在古墓中見到【九陰真經】,歐陽鋒以蛤蟆功和逆轉經脈,
洪七公與黃蓉授以打狗棒法,黃藥師授以彈指神通和玉簫劍法,除了一陽指之
外,東邪、西毒、北丐、中神通的武學無所不窺,而古墓派的武學又於五大高人
之外別創蹊徑,此時融會貫通,已是卓然成家。只因他單剩一臂,是以不在招數
變化取勝,反而故意與武學通理相反。他將這套掌法定名為「黯然銷魂掌」,取
的是江淹【別賦】中那一句「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之意。自掌法練成以
來,直至此時,方遇到周伯通這等真正的強敵。
周伯通聽說這是他自創的武功,興致更高,說道:「正要見識見識!」揮手而
上,仍是只用左臂。楊過抬頭向天,渾若不見,呼的一掌向自己頭頂空空拍出,
手掌斜下,掌力化成弧形,四散落下。
周伯通知道這一掌力似穹廬,圓轉廣被,實是無可躲閃,當下舉掌相迎,「啪」
的一下,雙掌相交,不由得身子一晃,都只為他過於托大,殊不知他武功雖然決
不弱于對方,但一掌對一掌,卻無不及楊過掌力厚實雄渾。
周伯通吐出胸中一口濁氣,喝采道:「好!,這是甚麼名目!」楊過道:「這叫
『杞人憂天』!小心了!下一招乃是『無中生有』!」
周伯通嘻嘻一笑,心想「無中生有」這拳招之名,真是又古怪又有趣,虧這小子
想得出來,於是又猱身而上。楊過手臂下垂,絕無半點防禦姿式,待得周伯通拳
招攻到近肉寸許,突然間手足齊動,左掌右袖、雙足頭錘、連得胸背腰腹盡皆有
招式發出,無一不足傷敵。
周伯通雖然早防到他必有絕招,卻萬萬想不到他竟會全身齊攻,瞬息之間,十餘
招同時攻到,說來「無中生有」只是一招,中間實蘊十餘招變式後招,饒是周伯
通武學深湛,也鬧了個手忙腳亂。他左臂本來下垂不用,這時不得不舉起招架,
竭盡全力,才抵擋了這一路掌法,說到還招,竟是不能的了。總算一一擋過,急
忙躍後丈許,以防楊過更有古怪後招。
郭襄叫道:「周老爺子,你兩隻手齊用也不夠,最好是多生一隻手。」周伯通也
不以為忤,笑道:「小女娃子,你叫我三隻手麼?」
楊過見他將自己突起而攻的招式盡數化解,無一不是妙到巔毫,不禁暗暗嘆服,
叫道:「下一招叫做『拖泥帶水』!」周伯通和郭襄齊聲發笑,喝采道:「好名
目!」楊過道:「且慢叫好!看招!」右手雲袖飄動,宛若流水,左掌卻重滯之
極,便似帶著幾千斤泥沙一般。
周伯通當年曾聽師兄王重陽說起黃藥師所擅的一路五行掌法,掌力之中暗合五
行,此時楊過右袖是北方癸水之家,左掌是中央戊土之家,輕靈沉猛,兼而有
之,當下不敢怠慢,左手使「空明拳」中的一招,右手使一招「大伏魔拳」,以
輕靈對輕靈,以渾厚對渾厚,兩下衝擊,兩人同聲呼喝,各自退出數步。
這四招一過,一老一少都暗自佩服對方。楊過心想:「自練成這黯然銷魂掌以
來,所遇強敵當以此翁為最,若要勝他,委實不易。倘若真分勝負,非以內力比
拼不可,那時若不是一死一傷,便如洪七公與我義父比武那般,鬧個同歸於盡,
卻又何苦?」不由得收起了狂傲之氣,一躬到地,說道:「周老前輩,佩服佩
服,晚輩甘拜下風。」轉頭向郭襄道:「小妹子,周老前輩是請不動的了,咱們
走罷!」
周伯通忙道:「且慢,且慢!你說這套甚麼銷魂掌共有一十七路,尚有一十三路
未施啊?怎地便走了?」楊過道:「咱們無怨無仇,何必性命相拼?你向來對我
很好,又待我妻子很好,我一直心下感激。你武功高強,晚輩認輸便是。」
周伯通連連搖手道:「不對,不對!你沒輸,我也沒輸,你要出這百花谷,除非
把一十七路掌法使全了。」他自聽到楊過叫出四路掌法,甚麼「心驚肉跳」、
「杞人憂天」、「無中生有」、「拖泥帶水」,名目既趣,掌法更怪,便是常人
也欲一窮究竟,何況周伯通一來好武,二來好奇,非得盡見全豹不可。
楊過道:「咦,這可好笑了。我既然請不動你,那便拍手便走,難道連請客的也
得留下嗎?」周伯通央求道:「好兄弟,你餘下那一十三招掌法,我怎猜想得
到?請你大發善心,做做好事,說給我聽了。你要學甚麼功夫,我都教給你便
是。」
楊過心念一動,說道:「你要學我這掌法,絲毫不難。我也不用你教武功,只是
你學了之後,須得跟我走一遭,去見一見那位瑛姑。」周伯通愁眉苦臉,說道:
「你便殺我的頭,我也不見她。」楊過道:「既然如此,晚輩告辭。」
周伯通雙掌一錯,縱身攔住去路,跟著呼的一拳打出,陪笑道:「好兄弟,你便
施下招罷!」楊過舉掌隔開,使的卻是全真派武功。周伯通連變拳法,楊過始終
以全真派掌法和【九陰真經】中所載武功抵敵。
楊過要將周伯通擊敗,原非易事,但只求自保,老頑童卻也奈何他不得。不論周
伯通如何故露破綻,如何假意示弱,楊過終不上當,那「黯然銷魂掌」中新的招
式再不顯示,偶爾卻又將「心驚肉跳」、「杞人憂天」、「無中生有」、「拖泥
帶水」這四招略加變化的使將出來,更令周伯通心癢難搔。
兩人激鬥將近半個時辰,周伯通畢竟年老,氣血已衰,漸漸內力不如初鬥之時,
他知再難誘楊過使出黯然銷魂掌來,雙掌一吐,借力向後躍出,說道:「罷了,
罷了!我向你磕八個響頭,拜你為師,你總肯教我了罷!楊過師父,弟子周伯通
磕頭!」說罷便跪將下來。
楊過暗暗好笑,心想世間竟有如此好武成癖之人,忙搶上扶起,說道:「這個那
裡敢當?那黯然銷魂掌餘下一十三招的名目,我可說與你知。」周伯通大喜,連
叫:「好兄弟!好兄弟!」
郭襄道:「大哥哥,他不肯跟咱們去,你別教他。」楊過卻知老頑童是個「武
癖」,他聽了一十三招的名目之後,更加無可抗拒,勢必磨著自己演試,微微一
笑,說道:「聽個名目並不打緊。」周伯通忙道:「是啊,聽聽名目有甚麼要
緊,小姑娘忒也小器。」
楊過坐在大樹下的一塊石上,說道:「周兄你請聽了,那黯然銷魂掌餘下的一十
三招:徘徊空谷,力不從心,行屍走肉,庸人自擾,倒行逆施……」說到這裡,郭
襄已笑彎了腰,周伯通卻一本正經的喃喃記誦,只聽楊過續道:「廢寢忘食,孤
形隻影,飲恨吞聲,六神不安,窮途末路,面無人色,想入非非,呆若木雞。」
郭襄心下淒惻,再也笑不出來了。
這一十三招名稱說將出來,只把老頑童聽得如痴如狂,隔了良久,才道:「想那
『面無人色』這一招,如何用以克敵制勝?」楊過道:「這雖是一招,其實中間
變化多端,臉上喜怒哀樂,怪狀百出,敵人一見,登時心神難以自制,我喜敵
喜,我憂敵憂,終至聽命於我。此乃無聲無影的勝敵之法,比之以長嘯鎮懾敵人
又高出一籌。」周伯通道:「這是從【九陰真經】的懾心大法中變化出來的
麼?」楊過道:「正是!」
周伯通眉花眼笑,問道:「那麼『倒行逆施』呢?」楊過突然頭下腳上,倒過身
子,拍出一掌,說道:「這是『倒行逆施』的三十七般變化之一。」周伯通點頭
道:「那是源自西毒歐陽鋒的武功了。」楊過站直身子,道:「不錯,不過
我這掌法中逆中有正,正反相沖,自相矛盾,不能自圓其說。」
周伯通想了片刻,不明其理,搔頭問道:「那是什麼?」楊過道:「此中詳情,
可不足為人道了。」周伯通「嗯」了一聲,不再說話,心知再問下去,楊過是決
計不肯再說的了。
郭襄在一旁瞧著,見他搔耳摸腮,神情惶急,不由得生了憐憫之心,走到他的身
邊,低聲道:「周老爺子,到底你為甚麼定然不肯去見瑛姑?咱們一齊想個法
兒,求大哥哥把這套掌法教你,好不好?」
周伯通嘆了口長氣,說道:「這是我少年時的胡塗事,說出來實在難以為情。」
郭襄道:「怕甚麼啊?你說了出來,比藏在心中還舒服些。我跟你說,我做了錯
事,爹爹媽媽問起,我從不隱瞞,給爹媽責罵一場,也就完了。否則撒個謊兒騙
了過去,自己後來反倒憋得難過。這一次我悄悄出來,爹媽知道了定要生氣,可
是已經出來了,我也不會瞞著不說。」
周伯通見她一派天真無邪的神色,又望了望楊過,說道:「好,我把少年時的胡
塗事跟你說了,你可不許笑話。」郭襄說道:「誰笑話你了?」拉著他的手,親
親熱熱的挨在他身旁,道:「你就當作說旁人的事,要不然就當是說個故事。待
會兒,我也說一件我做過的壞事給你聽。」
周伯通瞧著她文秀的小臉,笑道:「你也做過壞事麼?」郭襄道:「自然,你以
為我不會做?」周伯通道:「好,那你先說一件給我聽聽,」郭襄道:「豈止一
件,連十件八件也有。嗯,有一個軍士在城頭守夜睡著了,爹爹叫人綁了,說要
斬首示眾。我見他可憐,半夜裡悄悄將他放了,叫他快快逃走。爹爹很是生氣,
我招了出來,爹爹將我打了一頓。又有一次,一個窮人家女孩子羨慕我媽媽腕上
的金釧兒好看,我就偷了出來送給她,媽媽找來找去找不著,我肚裡暗暗好笑,
可沒說出來。因為說了出來之後,媽媽不在乎,姊姊卻會向那女孩子要回來。」
周伯通嘆了口氣,道:「這些事比起我那件事,可都算不了甚麼。」於是將他如
何隨師兄王重陽赴大理拜會段皇爺,如何劉貴妃隨他學藝,如何兩人做下了胡塗
之事,如何劉貴妃向他痴纏,他又如何迴避不見,段皇爺如何一怒而捨棄皇位、
出家為僧,諸般情事,一五一十的都向郭襄和楊過說了。
郭襄怔怔的聽著,直到周伯通說完,眼見他滿臉愧容,便問:「那段皇爺除了有
劉貴妃外,還有幾位妃子?」周伯通道:「他雖不如大宋天子那麼後宮三千,但
三宮六院,數十位後妃總是有的。」郭襄道:「著啊!他有數十位後妃,你連一
位夫人也沒有,他顧全朋友之義,該將劉貴妃送了你才是啊。」
楊過向她點了點頭,心想:「這小姑娘不拘於世俗禮法之見,出言深獲我心。」
周伯通道:「他當時雖然也有此言,但劉貴妃是他極心愛之人,他為此連皇帝也
不做而去做和尚,可見我實是對不起他之極了。」
楊過突然插口道:「一燈大師所以出家,是為了對你不起,不是你對他不起,難
道你還不知道?」周伯通奇道:「他有甚麼對我不起?」楊過道:「只為旁人害
你兒子,他忍心見死不救。」
周伯通數十年來始終不知瑛姑曾和他生有一子,聽了楊過之言不由得大奇,忙
問:「甚麼我的兒子?」楊過道:「我所知亦不詳盡,只是聽一燈大師這般
說。」於是轉述了一燈在黑龍潭畔所說的言語。
周伯通猛然聽說自己生過一個兒子,宛似五雷轟頂,驚得呆了,半晌做聲不得,
心中一時悲,一時喜,想起瑛姑數十年含辛茹苦,更大起歉疚之情。
楊過見他如此,心想:「這位老前輩是性情中人,正是我輩,我又何惜那一十七
招黯然銷魂掌?」說道:「周老前輩,我將全套掌法一一演與你瞧罷,不到之
處,尚請指點。」當下口講手比,將那一十七路掌法從頭至尾演了出來,只是
「面無人色」那一招,因他臉上戴了人皮面具,未予顯示,但他說了其中變化,
周伯通熟知【九陰真經】,即能心領神會,反是於「行屍走肉」、「窮途末路」
各招,卻悟不到其中要旨。
楊過反覆講了幾遍,周伯通總是不懂。楊過嘆道:「周老前輩,十五年前,內人
和我分手,晚輩相思良苦,心有所感,方有這套掌法之創。老前輩無牽無掛,快
樂逍遙,自是無法領悟其中憂心如焚的滋味。」
周伯通道:「你夫人為何和他分手?她人又美,心地又好,你鐘情相思,原也怪
你不得。」
楊過不願再提小龍女被郭芙毒針誤傷之事,只簡略說她中毒難愈,為南海神尼救
命去,須隔十六年方得相見,自己日夜苦思,虔誠祝禱祝她平安歸來,最後說
道:「我只盼能再見她一面,便是要我身受千刀萬剮之苦,也是心甘情願。」
郭襄從不知相思之深,竟有若斯苦法,不由得怔怔的流下兩行清淚,握住楊過的
手,柔聲道:「老天爺保佑,你終能再和她相見。」
楊過自和小龍女分別以來,今日第一次聽到別人這般真心誠意的安慰,心中大是
感激,一言之恩,自此終身不忘,當下嘆了口氣,站起身來,向周伯通行了一
禮,說道:「周兄,告辭了!」和郭襄並肩自來路出去。
郭襄行出數步,回頭向周伯通道:「周老前輩,我大哥哥這般思念他的夫人,你
的瑛姑亦自這般思念于你。你始終不肯和她相見,于心何忍?」周伯通一驚,臉
色大變。楊過低聲道:「小妹子,別再說了。人各有志,多言無益。」兩人一
雕,自來路緩緩而回。
郭襄道:「大哥哥,我若問起你夫人的事,你不會傷心罷?」楊過道:「不會
的,反正沒過幾個月,我便可和她相見了。」話是這般說,心下卻大是惴惴:
「再過幾個月,我真能和龍兒相會嗎?」
郭襄道:「你怎麼跟她識得的?」楊過於是將自己幼時怎樣孤苦伶仃,怎樣在重
陽宮學藝,受師父及同門的欺侮,怎樣逃入古墓、為小龍女收容,怎樣日久情
生,怎樣歷盡艱辛方得結成夫婦等情,擇要說了,只是郭靖、黃蓉、李莫愁等人
的名字卻都略過不提。
郭襄默默聽著,對楊過用情之深大有所感,終於又說了一句:「但願老天爺保
佑,你終能和她相會,從此不再分離。」楊過道:「多謝你,小妹子,我永遠記
得你這番好心。日後見了我妻子,我也會告訴她。」說到這裡,語音已然哽咽。
郭襄道:「我每年生日,媽媽和我燒香拜天,媽媽總叫我暗中說三個心願,我常
常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來。到今年生日時,我可就早想好了,我會盼望大哥哥和
他夫人早早團聚。」楊過道:「還有兩個心願呢?」郭襄微笑道:「我可不能跟
你說。」
便在此時,忽聽得身後有人大呼:「楊兄弟,等我一等!」聽聲音正是周伯通。
楊過大喜,回過身來,只見周伯通如飛趕至,叫道:「楊兄弟,我想過啦,你快
帶我去見瑛姑。」郭襄喜道:「那才是呢,你不知人家想得你多苦。」周伯通
道:「你們走後,我想著楊兄弟的話,越想越是牽肚掛腸,倘若不去見她,以後
的日子別想再睡得著,這句話非要親口問她個清楚不可。」楊過和郭襄見此行不
虛,都十分歡喜。
依著周伯通的性子,立時便要去和瑛姑相見,但其時已晚,郭襄星眼困餳,大見
倦色,於是三人一雕在林中倚樹而睡。次日清晨再行,未過巳時,已來到黑龍潭
邊。
瑛姑和一燈見楊過果真將周伯通請來,當真喜出望外。瑛姑一顆心撲通撲通亂
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伯通走到瑛姑身前,大聲道:「瑛姑,咱們所生的孩兒,頭頂是一個旋兒呢?
還是兩個旋兒?」瑛姑一呆,萬沒想到少年時和他分手,暮年重會,他開口便問
這樣一個不相干的一句話,於是答道:「是兩個旋兒。」周伯通拍手大喜,叫
道:「好,那像我,真是個聰明娃兒。」跟著嘆了口氣,搖頭道:「可惜死
了!」
瑛姑悲喜交集,再也忍耐不住,放聲哭了出來。周伯通拍她背脊,大聲安慰:
「別哭,別哭!」又向一燈道:「段皇爺,我偷去了你妻子,你不肯救我兒子,
大家扯個直,前事不究,都是不用提了。」
一燈指著躺在地下的慈恩道:「這是殺你兒子的凶手,你一掌打死他罷!」
周伯通道:「瑛姑,你來下手!」
瑛姑向慈恩望了一眼,低聲道:「倘若不是他,我此生再也不能和你相見,何況
人死不能復生,且盡今日之歡,昔年怨苦,都忘了他罷!」
周伯通道:「這話也說得是,咱們便饒了他啦!」
慈恩傷勢極重,全仗一口真氣維繫,此時聽周伯通和瑛姑都說恕他殺子之仇,心
中大慰,再無掛懷之事,低聲道:「多謝兩位。」向一燈道:「多謝師父成
全!」又向楊過道:「多謝施主辛苦。」雙目一閉,就此逝去。
一燈大師口誦佛號,合十躬身,說道:「慈恩,慈恩,你我名雖師徒,實乃良
友,相交二十年,功過切磋,無日或離,今日你往生極樂,老衲既喜且悲。」當
下與楊過、郭襄一齊動手,將慈恩就地埋葬了。
周伯通和瑛姑四目對視,千言萬語,真不知從何說起。
楊過瞧著慈恩的新墳,想起那日在雪谷木屋之中,他與小龍女燕爾新婚、見到慈
恩發瘋的種種情景,這一位以鐵掌輕功馳名江湖的一代武學大師,終於默默歸於
黃土,心中不勝感慨。
瑛姑從懷裡提出兩隻靈狐,說道:「楊公子,大德深重,老婦人愧無以報,這兩
隻畜生便請持去罷。」楊過接過一隻,謝道:「蒙賜一頭,已領盛情。」
一燈道:「楊賢侄,你兩隻靈狐都取了去,但不必傷牠性命,只須割開靈狐腿上
血脈,每日取血一小杯,兩狐輪流割血,每日服上一杯,令友縱有多大的內傷也
能痊癒。」
楊過和瑛姑一齊大喜,說道:「能保得靈狐性命,那是再好不過。」當下楊過提
過了靈狐,向一燈、周伯通、瑛姑拜別。瑛姑道:「你取完狐血之後,就地放
了,兩隻小畜生自能回來。」
周伯通突然插口道:「段皇爺,瑛姑,你們一齊到我百花谷去,我指揮蜜蜂給你
們瞧瞧,我又新學了一門掌法,嘿嘿,了不起,了不起。楊兄弟,你治好了你的
朋友之後,和你小妹子也都來玩玩。」
楊過笑道:「其時若無俗事牽絆,自當來向三位前輩請聆教益。」說道躬身施禮
而別。
兩頭靈狐眼珠骨溜溜的望著瑛姑,啾啾而鳴,哀求乞憐。瑛姑喝道:「楊公子會
饒了你們性命,吵什麼?」郭襄伸手撫摸狐頭,微笑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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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三枚金針】
楊過請得周伯通來和瑛姑團聚,令慈恩安心而死,又取得靈狐,一番辛勞,連做
三件好事,自是十分高興,和郭襄、神雕一齊回到萬獸山莊。
史氏兄弟見楊過連得兩頭靈狐,喜感無已,當即割狐腿取血。史叔剛服後,自行
運功療傷。
是晚萬獸山莊大排筵席,公推楊過上座,席上所陳,盡是猩唇、狼腿、熊掌、鹿
胎等諸般珍異獸肉,旁人一生從未嘗得一味的,這一晚筵席中卻有數十味之多。
席旁放了一隻大盤,盛滿山珍,供神雕俠享用。
史氏兄弟和西山一窟鬼對楊過也不再說甚麼感恩戴德之言,各人心中明白,自己
性命乃楊過所賜,日後不論他有甚麼差遣,萬死不辭。席上各人高談闊論,說的
都是江湖上的奇聞軼事。
郭襄自和楊過相見以來,一直興高采烈,但這時卻默默無言,靜聽各人的說話。
楊過偶爾向她望了一眼,但見她臉上微帶睏色,只道小姑娘連日奔波勞碌,不免
疲倦,也不以為意,那想到郭襄因和他分手在即,良會無多,因而悄悄發愁。
喝了幾巡酒,突然間外面樹林中一隻猿猴高聲啼了起來,跟著此應彼和,數十隻
猿猴齊聲啼鳴。史氏兄弟微微變色。史孟捷道:「楊大哥和西山諸兄且請安坐,
小弟出去瞧瞧。」說著匆匆出廳。
各人均知林中來了強敵,但眼前有這許多好手聚集,再強的敵人也不足懼。煞神
鬼道:「最好是那霍都王子到來,大伙兒跟他鬥鬥,也好讓史三哥出了這口惡
氣……」
話猶未了,只聽得史孟捷在廳外喝道:「是那一位夜臨敝莊?且請止步!」跟著
一個女子聲音說道:「有沒有一個大頭矮子在這屋裡?我要問他,把我妹子帶到
那裡去了?」
郭襄聽得姊姊尋了前來,又驚又喜,一瞥眼,只見楊過雙眼精光閃爍,神情特
異,心中暗暗奇怪,喉頭那一聲「姊姊」,到了嘴邊卻沒呼叫出來。
只聽史孟捷怒道:「你這女子好生無禮,怎地不答我的問話,擅自亂闖?」又聽
郭芙喝道:「讓開!」接著當當兩響,兵刃相交,顯是郭芙硬要闖進,史孟捷卻
在外攔住,兩人動起手來。
楊過自絕情谷和郭芙別過,十餘年未見,這時驀地裡聽到她的聲音,不由得百感
交集,但聽得廳外兵刃相交之聲漸漸遠去,史孟捷已將郭芙引開。
大頭鬼道:「她是衝我而來,我去會會。」說著奔出廳去。史季強和樊一翁也跟
了出去。
郭襄站起身來,說道:「大哥哥,我姊姊找我來啦,我得走了。」楊過一驚,
道:「那是……那是你姊姊麼?」郭襄道:「是啊,我想見見神雕大俠,那位大頭
叔叔便帶我來見你。我……很喜歡……」她話沒說完,頭一低便奔了出去。
楊過見她一滴淚水落在酒杯之中,尋思:「原來她便是那個小嬰兒,卻長這麼大
了。她深夜前來尋我,必有要事,怎地一句不說便去了?瞧她滿懷心事,我可不
能不管。」當下飄身離廳,追了出去。只見郭襄背影正沒入林中,幾個起伏,已
趕到她身後,說道:「小妹子,你有甚麼為難之事,但說不妨。」
郭襄微笑道:「沒有啊,我沒為難之事。」淡淡的月光正照在她雪白秀美的臉
上,楊過看得清楚,她眼中兀自含著一泓清淚,於是柔聲道:「原來你是郭大俠
和郭夫人的姑娘,是你姊姊欺侮你嗎?」他想郭靖、黃蓉名滿天下,威震當世,
他們的女兒決計無辦不了的難事,多半是郭芙強橫霸道,欺侮了小妹妹。
郭襄強笑道:「我姊姊便是欺侮我,我也不怕。她罵我,我便跟她鬥嘴,反正她
也不敢打我。」楊過道:「那你前來找我,為了何事?你跟我說罷!」郭襄道:
「我在風陵渡口聽人說起你的俠義事跡,心下好生欽佩,很想見你一面,除此別
無他意。今晚飲宴之時,我想起『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這句話,心下鬱鬱,那
知道筵席未散,我……卻不得不走了。」說到這裡,語音中已帶哽咽。
楊過心頭一震,想起她生下當日,自己便曾懷抱過她,後來和金輪法王、李莫愁
等數番爭奪,又曾捕縛母豹,餵她乳吃,其後攜入古墓,養育多時,想不到此時
重見,竟然已是如此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回思往事,不由得痴痴怔住。
過了片刻,郭襄道:「大哥哥,我得走啦!我托你一件事。」楊過道:「你說
罷。」郭襄道:「你夫人和你在甚麼時候相會啊。」楊過道:「是在今年冬
天。」郭襄道:「你會到你夫人後,叫人帶個訊到襄陽給我,也好讓我代你歡
喜。」
楊過大是感激,心想這小姑娘和郭芙雖是一母所生,性情卻是大不相同,問道:
「你爸爸媽媽安好罷?」郭襄道:「爸爸媽媽都好。」心頭突然湧起一念,說
道:「大哥哥,待你和夫人相會後,到襄陽我家作客,好不好?我爹媽和你夫婦
都是豪傑之士,自必意氣投合,相見恨晚。」
楊過道:「到那時再說罷!小妹子,你我相會之事,最好別跟你姊姊說……嗯,最
好也別跟你爹爹媽媽說起。」郭襄奇道:「為什麼?」忽地想起風陵渡口眾人談
論神雕俠之時姊姊對他頗多微詞,說不定他們結有樑子,當即又道:「我不說便
是。」
楊過目不轉瞬的瞧著她,腦海中卻出現了十五年多以前懷中所抱那個嬰孩的小
臉,郭襄給他瞧得微微有點害羞,低下頭去。楊過胸中湧起了一股要保護她、照
顧她的心情,便似對待十多年前那個雅弱無助的嬰兒一般,說道:「小妹子,你
爹爹媽媽都是當代大俠,人人都十分敬重,你有甚麼事,自也不用我來效勞。但
世事多變,禍福難言。你若有不願跟你爹媽說的緩急之情,要甚麼幫手,盡管帶
個訊來,我自會給你辦得妥妥貼貼。」
郭襄嫣然一笑,道:「你待我真好。姊姊常對人自稱是郭大俠、郭夫人的女兒,
我有時聽著真為她害羞。爹爹媽媽雖然名望大,咱們可也不能一天到晚掛在嘴角
上啊。我若對人家說,神雕大俠是我的大哥哥,我姊姊便學不來。」
楊過微笑道:「令姊又怎瞧得起我這般人了?」他頓了一頓,屈指數著,說道:
「你今年十六歲啦,嗯,到九月、十月……十月廿二、廿三、廿四……你生日是十月
廿四,是不是?」郭襄大是奇怪,大聲的叫了一下:「咦!」說道:「是啊,你
怎知道?」楊過微笑不答,又道:「你生在襄陽,因此單名一個『襄』字,是不
是?」郭襄道:「你甚麼都知道了,卻裝著不識得我。我生來的第一天,你便抱
過我了,是不是?」
楊過悠然神往,不答她的問話,仰起頭說道:「十六年前,十月廿四,在襄陽大
戰金輪法王,龍兒抱著那孩兒……」
郭襄不懂他說些甚麼,隱隱聽得樹林中傳來兵刃相交之聲,有些焦急,生怕姊姊
為史孟捷所傷,說道:「大哥哥,我真的要走啦。」
楊過喃喃的道:「十月廿四,十月廿四,真快,快十六年了。」忽然驚覺,道:
「啊,你要走了……嗯,到今年十廿四,你要燒香禱祝,向上天求三個心願。」他
記真起她曾說過,燒香求願之時,將求上天保佑他和小龍女相會。
郭襄道:「大哥哥,將來若是我向你也求三件事,你肯不肯答應?」楊過慨然
道:「但教力之所及,無不從命。」從懷裡取出一隻小盒,打開盒蓋,拈了三枚
小龍女平素所用的金針暗器,遞給郭襄,說道:「我見此金針,如見你面。你如
不能親自會我,托人持針傳命,我也必給你辦到。」
郭襄道:「多謝你啦!」接過金針,說道:「我先說第一個心願。」當即以第一
枚金針還給了楊過,道:「我要你取下面具,讓我瞧瞧你的容貌。」楊過笑道:
「這件事未免太過輕而易舉,我因不願多見舊人,是以戴上面具。你這麼隨隨便
便的使了一枚金針,豈不可惜?」心想:「我既已親口許諾,再無翻悔,你持了
金針,便要我去幹天大的難事,我也義無反顧。怎地意來叫我做這樣一件不相干
的小事?」
郭襄道:「連你真面目也沒見過,怎能算是識你?這可不是小事。」楊過道:
「好!」左手一起,揭下了臉上的面具。
郭襄眼前登時現出一張清痽俊秀的臉孔,劍眉入鬢,鳳眼生威,只是臉色蒼白,
頗顯憔悴。楊過見她怔怔的瞧著自己,神色間頗為異樣,微笑道:「怎麼?」郭
襄俏臉一紅。低聲道:「沒甚麼。」心中卻說:「想不到你生得這般俊。」
她定一定神,又將一枚金針遞給楊過,說道:「我要說第二個心願啦。」
楊過微笑道:「你再過幾年說也不遲,小姑娘家,盡說些孩子氣的心願。」卻不
伸手接針。郭襄將金針塞到他年裡,說道:「我這第二個心願是,今年十月廿四
我生日那天,你到襄陽來見一見我,跟我說一會子話。」這雖比第一個心願費事
些,可仍然孩子氣極重。楊過笑道:「我答應了,這又有甚麼大不了?不過我只
見你一人,你爹媽姊姊他們,我卻不見。」郭襄笑道:「我自然由得。」
她白嫩的手拈著第三枚金針,在月光下閃閃生輝,說道:「這第三個心願嘛……」
楊過微微搖頭,心想:「我楊過豈是輕易許人的?小姑娘不知輕重,將我的許諾
視作玩意。」只見她臉上突然一陣暈紅,笑道:「這第三個心願,我現下想不
出,日後再跟你說。」說著轉身竄入林中,叫道:「姊姊,姊姊!」
郭襄循著兵刃撞擊之聲趕去,只見郭芙和史孟捷、大頭鬼兩人鬥得正酣,樊一翁
和史季強接著兵器,在旁觀戰。郭襄叫道:「姊姊,我來啦,這幾位都是好朋
友。」
郭芙在父母指點之下修習武功,丈夫耶律齊又是當代高手,日常切磋,比之十餘
年前自已大有進境,只是她心浮氣躁,淺嘗即止,不肯痛下苦功鑽研,因此父母
丈夫都是武學名家,她自己卻始終徘徊於二、三流之間,這時在史孟捷和大頭鬼
夾擊下已漸漸支持不住,正焦躁間,忽聽得妹子呼叫,喝道:「妹妹快來!」
史孟捷親耳聽得郭襄叫楊過為「大哥哥」,此刻郭芙又叫她為「妹妹」,不禁一
驚,心道:「難道這女子是神雕大俠的夫人還是姊妹?」硬生生將遞出去的一招
縮了回來,急向後躍。
郭芙明知對方容讓,但她打得心中恚怒,長劍猛然刺出,噗地一聲,史孟捷胸口
中劍。大頭鬼嚇了一跳,叫道:「喂,怎麼……」郭芙長劍圈轉,寒光閃處,大頭
鬼臂上又給劃了一條長長的口子。她心中得意,喝道:「要你知道姑奶奶的厲
害!」
郭襄大叫:「姊姊,我說這幾位都是朋友。」郭芙怒道:「快跟我回去!誰識得
你這些豬朋狗友?」史孟捷胸口所中這一劍竟自不輕,他身子晃了幾下,向前一
撲而倒。郭襄縱身而上,彎腰將他扶起,問道:「史五叔,史五叔,你傷得怎
樣?」史孟捷傷口中鮮血噴將出來,濺得她衣袖上點點斑斑。郭襄忙撕下衣襟,
給他裹扎。
郭芙提劍站在一旁,連連催促:「快走,快走!回家告訴爹爹媽媽,不結結實實
打你一頓,我才不信呢!」郭襄怒道:「你胡亂出手傷人,我也告訴爹爹媽媽
去!」史孟捷見她小臉兒脹得通紅,珠淚欲滴,強笑道:「姑娘不用擔心,我的
傷死不了人!」史季強提著象鼻杵,猛喘大氣,一時拿不定主意,不知要和郭芙
拼命呢,還是先救五弟之傷。
突然之間,郭芙「啊」的一聲驚叫,迎面只見兩頭猛虎悄沒聲的逼來,她轉身欲
避,卻見左側蹲著兩頭雄獅,瞧右邊時,更有四頭豹子,原來在這頃刻之間,史
仲猛已率領群獸,將她團團圍住了。郭芙臉色慘白,幾欲暈倒。忽聽得樹林中一
人說道:「五弟,你的傷怎樣!」史孟捷道:「還好!」那人道:「嗯,神雕俠
傳令,讓這兩位姑娘走罷!」史季強幾聲呼哨,群獸轉過身子,隱入了長草之
中。
郭襄道:「史五叔,我代姊姊跟你賠個不是罷。」史孟捷創口劇痛難當,苦笑
道:「衝著神雕俠的金面,令姊便是殺了我,那也沒甚麼。」
郭襄急道:「你的傷……可真的不打緊嗎?」郭芙一把拉住她手,喝道:「你還不
回去?」用力一扯,牽著她奔出樹林而去。
史氏昆仲和西山一窟鬼都隱伏在側,見她姊妹二人離去,一齊奔出,來瞧史孟捷
和大頭鬼之傷。各人七張八嘴,都說郭芙不該,只是不知她和楊過到底有何干
係,言語之中倒是不敢無禮。史季強憤憤的道:「那小姑娘人這麼好,她姊姊便
這麼強橫。我五弟明明容讓,她又不是不知道,居然還下毒手。這一劍要是再刺
下去兩寸,五弟還活得成麼?」大頭鬼道:「咱們問神雕俠去,這女子到底是甚
麼來頭。在風陵渡口,她曾連說神雕俠的不是,我瞧神雕俠也未必會迴護她。」
大樹後一人緩步而出,說道:「僥天之幸,史五哥的傷勢還不甚重。這女子行事
向來莽撞,我這條右臂,便是給她一劍斬去的。」說話的正是楊過。
眾人聽了,無不愕然,怔怔的望著他,說不出話來。人人均有滿腹疑竇,卻誰也
不敢發問。
郭芙攜同郭襄回到風陵渡頭,其時黃河已經解凍,姊弟三人過了河,迤邐徑歸襄
陽。一路上郭芙嘮嘮叨叨,不住口責備郭襄,說她不該隨著不相干的人到處亂闖
惹事。郭襄便裝耳聾,給她個不瞅不睬,至於見到楊過之事,更是絕口不提。
到得襄陽,郭芙見了父母,遞上長春真人丘處機的書信,說他年老有病,不能起
床,但全真教教主李志常將率同教中好手前來赴會。回畢正事,第一句話便道:
「爹,媽,妹妹在道上不聽我話,闖下好大的亂子。」郭靖吃了一驚,忙問端
的。郭芙當下將郭襄在風陵渡隨一個不相識的江湖豪客出外,兩日兩夜不歸之
事,加油添醋的說了。
郭靖這些日來正為軍務緊急,憂心國事,甚是焦慮,聽大女兒這麼一說,怒氣暗
生,問道:「襄兒,姊姊的話沒錯罷?」郭襄嘻嘻一笑,說道:「姊姊大驚小
怪,我跟一個朋友去瞧瞧熱鬧,又是甚麼大不了啦!」郭靖皺眉道:「甚麼朋
友?叫甚麼名字?」郭襄伸伸舌頭,道:「啊喲,我可沒問他名字,只知道外號
叫作『大頭鬼』。」郭芙道:「似乎有甚麼『西山一窟鬼』中的人物。」郭靖也
聽到過「西山一窟鬼」的名頭,這一批人雖說不上惡行素著,卻也不是正人君
子,聽得小女兒竟和這干人斯混,更加惱怒。但他素來沉穩,只是「嘿」的一
聲,便不再問。黃蓉卻將郭襄好好數說了一場。
當晚郭靖排設家宴,替郭芙、郭破虜洗塵,卻不設郭襄的座位。耶律齊出言相勸
岳父和岳母。郭靖道:「女孩兒家若不嚴加管教,日後只有害了她自己。襄兒從
小便古古怪怪,令人莫測高深。你做姊夫的,也得代我多操一番心才是呢。」耶
律齊唯唯諾諾,不敢再說。
郭靖夫婦懲于以往對郭芙太過溺愛,以致闖出許多禍來,對郭襄和郭破虜便反其
道而行之,自幼儘管束得極是嚴厲。郭破虜沉靜莊重,大有父風,那也罷了。郭
襄卻是口中答應,心裡一百二十個的不願意。
這晚聽丫鬟言道,老爺太太排設家宴,故意不請二小姐。郭襄一怒,索性不吃
飯,一直餓了兩天,到第三天上,黃蓉心疼不過,瞞著郭靖,親自下廚煮了六色
精緻小菜,又哄又說,才把小女兒調弄得破涕為笑。黃蓉的烹調本事天下無雙,
她久已不動,這時一顯身手,自教郭襄吃得眉花眼笑。但這麼一來,夫婦倆教訓
女兒的一片心血、一番功夫,卻又付諸流水了。
其時蒙古大軍已攻下大理,還軍北上,另一路兵馬自北而南,兩路大軍預擬會師
襄樊,一舉而滅大宋。這一次蒙古事先籌劃數年,志在必得,北上的大軍由皇弟
忽必烈統率,南下大軍由蒙古皇帝蒙哥御駕親統,精兵猛將,盡皆從龍而來。聲
勢之大,實是前所未有。是時秋高氣爽,草長馬肥,正利於蒙古鐵騎馳驟。
蒙古大軍尚未逼近,襄陽城中已一夕數驚。豈知臨安大宋朝廷由奸臣丁大全當
國,主昏臣奸,對此竟然不當作一回事。襄陽告急的文書雖是雪片般飛來,但朝
廷中君臣相互言道:「蒙古韃子攻襄陽數十年不下,這一次也必鎩羽而歸,襄陽
城是韃子的剋星。慣例如此,豈有他哉?吾輩盡可高枕無憂,何必庸人自擾?」
當蒙古南路大軍進逼大理之時,郭靖知道此番局勢緊急,實是非同小可,於是撒
下英雄帖,遍請天下英雄齊集襄陽,會商抗敵禦侮大計。
蒙古軍行神速,沒多久就滅了大理。其時大理國國主段興智,是一燈大師的曾
孫,號稱「定天賢王」,年方稚幼,立後未及兩年而亡,國亡時由武三通、朱子
柳、泗水漁隱等救出。
當各路英豪會集襄陽之時。蒙古北路大軍也已漸漸逼近。英雄大宴會期于十月十
五,預定連開十日。這一日正是十三,距會期已不過兩天,東南西北各路好漢,
猶如百川匯海,紛紛來到襄陽。郭靖、黃蓉夫婦全神部署軍務,將接待賓客之事
交給了魯有腳和耶律齊處理。武敦儒、耶律燕夫婦和武修文、完顏萍夫婦從旁襄
助。
這一日朱子柳到了,泗水漁隱到了,武三通到了,全真教掌教李志常率領本教十
六名師兄弟到了,丐幫諸長老和幫中七袋、八袋諸幫首到了,陸冠英、程瑤迦夫
婦到了……一時襄陽城中高手如雲,群賢聚會。許多前輩英俠平時絕少在江湖上露
面,因知這一次襄陽英雄宴關連天下氣運,實非尋常,又仰慕郭靖夫婦仁義,凡
是收到英雄帖的十之八、九都趕來赴會。比之當年大勝關英雄大會,盛況尤有過
之。
十月十三日晚間,郭靖在私邸設下便宴,邀請朱子柳、武三通等數十多位知交一
敘契闊。酒過三巡,丐幫幫主魯有腳始終未至,眾人只道他幫務紛繁,不暇分
身,也不以為意。眾人歡呼暢飲,縱論十餘年武林間軼事異聞。耶律齊、郭芙夫
婦伴著武氏兄弟等一班小友另開一桌,席上猜枚賭飲,更是喧聲盈耳。
正熱鬧間,突然一名丐幫的八袋弟子匆匆進來,在黃蓉的耳邊低聲說了幾句。黃
蓉臉色大變,霍然站起,顫聲道:「有這等事?」眾人吃了一驚,一齊轉頭瞧著
她。只聽黃蓉說道:「這裡並無外人,你盡管說。此事經過如何?」眾人見她說
話之時目眶含淚,料想出了不幸之事,只聽那八袋弟子說道:「今日午後,魯幫
主帶同兩名七袋弟子循例往城南巡營,那知直到申牌過後,仍未回轉。弟子等放
心不下,分批出去探視,竟在峴山腳下的羊太傅廟中,見到了魯幫主的遺體……」
眾人聽到「遺體」兩字,都不自禁「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那弟子說到這裡聲音已是嗚咽,要知魯有腳武功雖不甚高,但仁信惠愛,甚得幫
眾的推戴。那弟子接著道:「那兩名七袋弟子尚未氣絕。他說他三人在廟外遇到
蒙古的霍都王子,幫主首先遭了暗算。兩名七袋弟子和他拼命,也都傷在他的掌
下。」
郭靖氣得臉色慘白,只道:「嘿嘿,霍都,霍都!」心想若是早知有今日之事,
當年在重陽宮中對他就不該手下留情。
黃蓉道:「那霍都留下了甚麼語言沒有?」那弟子道:「弟子不敢說。」黃蓉
道:「有甚麼不敢說?他說教郭靖、黃蓉快快投降蒙古,否則便和這魯有腳一
般,是不是?」那弟子道:「幫主明見。霍都那惡賊正是如此妄說。」丐幫中習
俗,黃蓉雖然早就不任幫主,但幫眾不論當面背後仍是稱她為「幫主」。黃蓉皺
眉道:「魯幫主的打狗棒,自然也給那霍都搶去了?」那弟子道:「正是。」
當下眾人紛紛離席,去瞧魯有腳的遺體,只見他背心上中了一根精鋼扇骨,胸口
肋骨折斷,顯是霍都先以暗器在後偷襲得手,再運掌力將他打死。眾人見後,盡
皆悲憤。
這時襄陽城中所聚丐幫弟子無慮千數,魯有腳為奸人所害的消息傳將出去,城中
處處皆有哀聲。
郭襄平日和魯有腳極為交好,常規常拉著他到郊外荒僻處喝酒,一老一少,舉杯
對酌,郭襄磨著他說些江湖上的奇事趣談,一耗便是大半日,兩人都引為樂事。
羊太傅廟離襄陽城不遠,也是郭襄和魯有腳常到之處。她聽說這位老朋友竟是在
那廟中被害,心中悲痛,當即打了一葫蘆酒,提了一隻菜籃,便和平時一樣,來
到廟中。
其時將近子夜,郭襄放下兩副杯筷,斟滿了酒,說道:「魯老伯,半個月之前,
際我還曾和你在這裡對酌談心,那想到英雄慘遭橫禍,魂而有知,還請來此享一
杯濁酒,」說著將對面的一杯酒潑在地下,自己舉杯一飲而盡,想到這位忘年之
交從此永逝,不禁悲從中來,垂淚說道:「魯老伯,我再跟你乾一杯!」說著一
杯酹地,自己又喝了一杯。
她酒量其實甚淺,只是生性豁達,喜和江湖豪士為伍,也就跟著他們飲酒大言,
這時兩杯酒一乾,朱顏陀暈,已覺微微潮熱。
黑暗中忽見門外似有人影一閃,心想魯有腳的鬼魂當真到了,叫道:「是魯老伯
麼?你英靈不昧,請來一會。」她一顆心雖然怦怦亂跳,卻也甚想見見魯有腳的
鬼魂。卻聽到一個女子聲音說道:「你三更半夜在這裡搗甚麼鬼?媽媽叫你快些
回去。」一人從廟外閃了進來,正是郭芙。
郭襄好生失望,說道:「我正在招魯老怕鬼魂相見,你這麼一沖,他怎麼還肯前
來?姊姊,你先回去,我隨後即回。」郭芙道:「又瞎說八道了,你這個小腦袋
中,裝的盡是胡思亂想。魯有腳的鬼魂為甚麼要來見你?」郭襄道:「他平日和
我最好,何況我還答應跟他說一件心事。說好是在我生日那天告訴他的。豈知他
竟然等不到。」說到這裡,不由得黯然神傷。
郭芙道:「媽媽一轉眼不見了你的人影,捏指一算,料得到你定是到了這裡。你
這小猴兒雖然調皮,可怎翻得出媽媽的手掌心?媽媽罵你越來越膽大了,說不定
那霍都還躲在左近,你一個小娃兒,深夜裡孤身來到這裡,豈不危險?」郭襄嘆
了口氣,道:「我記掛魯老伯,也就沒想到危險了。好姊姊,你陪我在這裡坐一
會兒,說不定魯老伯的鬼魂真會來和我見面。不過你別開口,嚇走了他。」
郭芙平時不大瞧得起魯有腳,總覺得他所以能做丐幫幫主,全仗母親的扶持提
拔,心想他的鬼魂當真便來,我也不怕。她又知這個小妹妹的脾氣,她既要在此
等待,除非爹娘親來喝阻,自己是無論如何勸她不回去的,於是坐了下來,嘆
道:「二妹,你年紀越大,倒似越不懂事了。你今年十六歲啦,再過得兩三年,
便要找婆家了,難道到了婆婆家裡,也是這般瘋瘋癲癲的不成?」
郭襄道:「那又有甚麼不同?你跟姊夫成了親,還不是和從前做閨女般自由自
在?」郭芙道:「嘿!你怎能拿旁人跟你姊夫相比?他是當今豪傑,識見處處高
人一籌,自不會約束我。他這等文才武略,小一輩中,又有誰及得上他?你將來
的丈夫能有他一半好,爹爹媽媽便已心滿意足了。」
郭襄聽她說得傲慢,小嘴一扁,道:「姊夫自然了得,但我不信世上就沒及得上
他的人。」郭芙:「你不信,那便等著瞧罷!」言下甚有傲意。郭襄道:「我便
識得一人,比姊夫好上十倍。」郭芙大怒,道:「是誰?你倒說出來聽聽。」郭
襄道:「我為甚麼要說?我自己心中知道,那便是了。」郭芙冷笑道:「是朱三
弟麼?是王劍民?」她說的幾個都是少年英俠。郭襄不住搖頭,道:「他們連姊
夫也還及不上,怎說得上好過他十倍。」郭芙道:「除非你說咱們外公啦、爹娘
啦、朱大叔啦這些前輩英雄。」
郭襄道:「不!我說的那人,年紀比姊夫還小,模樣兒長得比姊夫俊,武功可比
姊夫強得多啦,簡直是天差地遠,比也不能比……」她一面說,郭芙便「呸,呸,
呸!」的「呸」個不停。
郭襄卻不理會,續道:「你不肯相信,那也由得你。這個人為人又好,旁人有甚
麼急難,不管他識與不識,總是盡力替人排解。」她說到後來,一張俏臉微微抬
起,悠然神往。
郭芙怒道:「你淨在自己小腦瓜子兒裡瞎想。魯有腳死了之後,丐幫沒了幫主。
媽剛才說,乘著英雄大宴,群豪聚會,便在會中推舉,大伙兒比武決勝,舉一位
武功最強之人出任幫主,以免幫中污衣派、淨衣派兩派又起紛爭。你所說之人既
然這麼厲害,叫他來跟你姊夫比一比啊,瞧是誰奪得幫主之位。」
郭襄「嘻」的一笑,道:「他不見得希罕做丐幫幫主。」郭芙怒道:「你怎敢瞧
不起幫主的職位?從前洪老公公做過,媽媽也做過,難道你連洪老公公和媽也敢
瞧不起麼?」郭襄道:「我幾時說過瞧不起了?你知道我和魯老伯最要好的。」
郭芙道:「好罷!你就叫你那個大英雄來跟你姊夫比一比啊。眼下當世好漢聚會
在襄陽,誰是英雄,誰是狗熊,只要一出手就分得明明白白。」郭襄道:「大
姊,你說話就最愛纏夾不清,我幾時說過姊夫是狗熊來著?如果他是狗熊,你不
也成了畜生?你我一母所生,我也沒甚麼光彩。」
郭芙聽得笑又不是,氣又不是,站起身來,道:「我沒功夫跟你胡鬧。你再不回
去,別連我也一起挨罵。」郭襄伶牙俐齒,最愛和大姊姊鬥,說道:「啊喲,你
是嫁出去的姑奶奶,爹爹媽媽素來最疼你的。你又是下一任幫主夫人,誰有天大
的膽子,敢來罵你?」郭芙聽妹子稱自己為「下一任的幫主夫人」,心裡一樂,
說道:「這許多英雄好漢,瞧出去眼也花了,你姊夫也未準成,可別把話先說滿
了,教人家聽見了笑話。」
郭襄出神半晌,只見一輪銀盤斜懸天邊,將滿未滿,僅差一抹,嘆道:「看來魯
老伯的鬼魂是不會來了。大姊,何必就這麼快便推新幫主,讓大伙兒心中多想念
一下魯老伯不好麼?」郭芙道:「你這又是孩子話啦?丐幫是江湖上第一大幫,
群龍無首,那怎麼成?」郭襄道:「媽說那一天推選幫主?」郭芙道:「十五是
英雄大宴的正日,最要緊的自是商議如何聯絡四海豪傑,共抗蒙古。這番商議少
則五、六天,多則八、九天,待得推舉丐幫幫主,總得到廿三、廿四罷。」郭襄
「啊」的一聲。
郭芙問道:「怎麼?」郭襄道:「沒甚麼,廿四恰好是我的生日。你們推舉幫
主,這麼一亂,媽媽再也沒心思給我做生日了。」郭芙哈哈大笑,道:「你這小
娃兒做生日,又打甚麼緊了?怎麼能拿來和推舉幫主這等大事相比?說出來也不
怕笑掉了人家牙齒。你啊,這世上恐怕也只有你一個兒,才記得這件雞毛蒜皮的
小事。」
郭襄脹紅了小臉,道:「爹爹便不記得,媽媽一定記得的,你說是小事,我卻說
不是小事。我滿十六歲了,你知不知道?」郭芙更加好笑,譏諷道:「到那一天
啊,襄陽城中幾千位英雄好漢,都來給我們郭二小姐慶賀滿十六歲啦,不再是小
娃兒,是大姑娘啦!哈哈,哈哈!」
郭襄偏過了頭,道:「旁人自然不理會,可是至少有一位大英雄記得我的生日,
他答應過,要來跟我見面的。」她說這幾句話時,心中頗為自傲。
郭芙道:「是甚麼大英雄?啊,是那位比你姊夫還要了得的少年英雄?我跟你
說,第一,世上就沒這麼一號子人物,壓根兒是你小腦袋在胡思亂想。第二,就
算是有,他有多少大事要幹,怎能趕來跟你這小娃兒祝壽?除非他是為赴英雄大
宴,這才到襄陽城來。」郭襄給姊姊激得幾乎要哭了出來。頓足叫道:「他答應
過記得的,他答應過記得的。他不來赴英雄宴,他也不來爭幫主。」郭芙道:
「他不是英雄,爹爹自不會送英雄帖給他。他便是要來赴英雄宴,也還大大的不
夠格呢。」
郭襄摸出手帕來抹了抹眼淚,道:「既是這樣,你們的英雄大宴我也不到,你們
推向舉幫主也好,新幫主榮任也好,憑他多熱鬧的事,我一眼也不瞧。」
郭芙冷笑道:「啊唷,郭二小姐不到,英雄大宴還成甚麼局面啊?做丐幫的新幫
主還有甚麼風光啊?那怎少得了你呢?」
郭襄伸手塞住雙耳,便向廟門奔出。
突見黑影一閃,廟門口靜靜站著一個人,阻住了出路,郭襄一驚,急忙後躍,才
不致和他撞了個滿懷。月光下只見這人身材極高,面目黝黑,上身卻是奇短,凝
神看時,原來這人兩足折斷,肋下撐著一對六尺來的來長的拐杖,一雙褲管縫得
甚長,晃晃蕩蕩的拖在地下,侏儒踩高蹺,成了巨人。郭芙驚道:「你是尼摩
星?」
那人正是尼摩星。此次蒙古皇帝御駕親征,所有蒙古西域的勇士武人盡皆扈駕南
下,人人都盼在這一役中一顯身手,以博功名榮寵。尼摩星雙腿雖斷,手上武功
未失,經過十餘年來苦練,一雙鐵杖上的造詣只更勝斷腿之前。蒙古大軍攻略而
來,距襄陽尚有數百里之遙,但尼摩星等一大批武士諜探,卻已先抵襄陽城外四
周。這一晚他原擬在羊太傅廟中歇宿,卻在廟外聽得了郭芙姊妹的對答,不由得
大喜若狂,心想郭靖雖非襄陽城守主帥,但襄陽的得失實繫此人,若將他兩個愛
女俘獲了去,縱不能逼他投降,卻也可擾亂他的心神,實是大大的一件奇功。他
聽郭芙認出了自己,說道:「郭大姑娘眼力好的,多年不見,你長得更好看的。
大家免傷和氣,這就乖乖隨我去的!」
郭芙又驚又怒,心知此人武功厲害,自己姊妹齊上,也決不是他的敵手,忍不住
抽郭襄怒視一眼,心道:「都是你闖出來的亂子,眼前的禍事可不知如何收
拾?」
郭襄問尼摩星道:「你兩條腿怎地如此奇怪?從前沒斷之時,也是這般長麼?」
尼摩星「哼」了一聲,不去理她,對郭芙道:「你姊妹倆在前邊走的,可不用打
逃跑的主意的!」言語之中,便已將她姊妹視作了俘虜。郭襄笑道:「你這人說
話倒是奇怪,半夜三更的,你叫我姊妹到那裡去啊?」尼摩星怒道:「小娃兒不
許多言的,快跟我走的。」他也怕襄陽城中有能人出來接應,不免功敗垂成。
郭芙低聲道:「二妹,這黑矮子是蒙古的武士,功夫十分了得,我攻他左側,你
攻他右側。」說著「刷」的一聲,長劍出鞘,向尼摩星腰間刺去。
郭襄出城時沒攜兵刃,同時心想這人沒了兩腿,全憑雙拐撐住,姊姊用劍刺他,
教他如何抵敵?反而叫道:「姊姊,這人可憐,別傷著了他!」
她叫聲未歇,尼摩星左杖支地,右杖橫掃,當的一下,擊在郭芙劍上,黑暗中火
花飛濺,郭芙長劍險此脫手飛出,只感手臂酸麻,胸口隱隱作疼,當下左手捏個
劍訣,劍隨身走,展開「越女劍法」,擊刺攻拒,和尼摩星鬥了起來。這「越女
劍法」乃江南七怪中的韓小瑩傳與郭靖,其後韓小瑩不幸慘死,郭靖感念師恩,
珍而重之的傳了給兩個女兒。這劍法源遠流長,變化精微,原是劍學中的一個大
宗,若由郭靖使將出來,自是雷霆生威,勢不可當,但郭芙限於功力,劍法雖
精,在尼摩星的一雙鐵杖下不由得相形見絀。
郭襄見尼摩星雙杖交互使用,左杖出擊則右杖支地,右杖出擊則左杖支地,趨退
敏捷,如身有雙腿無異,加之鐵杖甚長,他居高臨下,揮杖俯擊,更增威勢,姊
姊顯然不敵,這時才駭急起來。郭芙只覺敵人杖上壓力越來越重,一股沉滯的粘
力拖著她手中長劍,劍尖刺出去時歪歪斜斜。郭襄護姊心切,雙掌一錯,赤手空
拳的便向尼摩星撲了過去。
只聽得尼摩星喝道一聲:「著!」左杖在地下一點,身子躍在半空,雙杖齊出,
迅捷無比,右杖點中了郭襄左肩,左杖點中了郭芙胸口。郭襄身子搖晃,連退數
步。郭芙所中那一杖竟自不輕,支持不住,騰的一聲,坐倒在地。
尼摩星起落飄忽,猶似鬼魅,既快且穩,鐵杖微點,便已欺近郭芙身前,冷笑
道:「我叫你乖乖的跟我走的……」郭芙一躍而起,叫道:「二妹快向廟後退
走!」尼摩星大吃一驚,鐵杖明明點中了郭芙的「神藏穴」,怎地她竟能仍然行
動自若?他那知道郭芙身上穿著軟蝟甲,還道她郭家家傳的閉穴絕技,居然能不
怕打穴,其實郭芙雖然穴道未閉,但鐵杖撞擊之下,亦已疼痛徹骨,再也不能靈
活運劍。郭襄展開「落英掌法」,護在姊姊身後,叫道:「姊姊,你先走!」
尼摩星左手鐵杖擊出,在郭襄身前直砸下去,離她鼻尖不逾三寸,疾風只刮得她
嫩臉生疼,喝道:「誰也不許動的!」郭襄怒道:「我先前還說你可憐,原來你
這麼橫蠻可惡!」尼摩星哈哈大笑,說道:「小娃兒不吃點苦頭,不知爺爺的厲
害的。」鐵杖點地,篤篤篤而響,面露猙獰醜陋,雙目圓睜,露出白森森的獠
牙,便似要撲上來咬人一般,郭襄禁不住失聲尖叫。
忽然間身後一人柔聲說道:「別怕!用暗器打他。」當此危急之際,郭襄也不及
辨別說話的是誰,在身邊一摸,急道:「我沒暗器。」眼見尼摩星又逼近了一
步,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雙掌使招「散花勢」,護在身前。她手掌剛向前伸出,
身後突有一股微風吹到,只感手腕輕輕一振,腕上一對金絲芙蓉鐲忽地離手飛
出,叮叮兩響,撞在尼摩星的鐵杖之上。
這兩下碰撞聲音甚輕,但尼摩星竟然就此拿捏不住,兩條黑沉沉的鐵杖猛向後
擲,砰砰兩聲巨響,撞在牆壁之上,震得屋樑上泥灰亂落。尼摩星雙杖脫手,身
子隨即跌倒。但他一個筋斗翻過,背脊在地下一靠,借勢躍起,「哇哇哇」的怒
聲吼叫,黑漆漆的十根手指伸出,在半空中和身便向郭襄撲到。
郭襄大駭,不暇細想,順手在頭髮裡拔下一枚青玉簪,揚手便往尼摩星打去,只
見身後微風又起,托著玉簪向前。尼摩星左手在前,右手在後,突見玉簪來勢怪
異,急忙雙手齊隔,接著輕叫一聲:「古怪的!」坐倒在地,便此一動也不動
了。
郭襄生怕他使甚詭計,躍到郭芙身邊,顫聲道:「姊姊,快走!」兩姊妹站在羊
太傅的神像之旁,只見尼摩星始終不動,郭芙道:「莫非他突然中風死了?」提
聲喝道:「尼摩星,你搗甚麼鬼?」心想他鐵杖脫手,行動不便,此時已不用懼
他,提著長劍上前幾步,只見尼摩星雙目圓睜,滿臉駭怖之色,嘴巴張得大大
的,竟已死去。
郭芙驚喜交集,晃火摺點亮神壇上的蠟燭,正要上前察看,忽聽廟門外有人叫
道:「芙妹,二妹,你們在廟裡麼?」正是耶律齊到了。郭芙喜道:「齊哥快
來,奇怪……奇怪之極啦!」
郭芙來尋妹子,良久不歸,耶律齊想起魯有腳遭人暗算,此時襄陽城外敵人出
沒,放心不下,出來迎接她二人回城。他帶著兩名丐幫的六袋弟子,奔進殿來,
眼見尼摩星死在當地,吃了一驚。他知道天竺矮子武功甚強,自己也敵他不住,
竟能被妻子所殺,實是大出意外,從郭芙手中接過燭台,湊近看時,更是詫異無
比。
但見尼摩星雙掌掌心都穿過一孔,一枚青玉簪釘在他腦門正中的「神庭穴」上。
這青玉簪稍加碰撞,即能折斷,卻能穿過這武學名家的雙掌,再將他打死,髮簪
者本領之高實是不可思議。他轉頭向郭芙道:「外公他老人家到了麼?快引我拜
見。」
郭芙奇道:「誰說外公來了?」耶律齊道:「不是外公麼?」雙眉一揚,喜道:
「原來是恩師到了。」轉身四顧,卻不見周伯通的蹤跡,他知師父性喜玩鬧,多
半是躲起來要嚇自己一跳,當即奔出廟外,躍上屋頂察看,四下裡卻是無人影。
郭芙叫道:「喂!你傻裡傻氣的說甚麼外公啦,師父啦?」
耶律齊回到大殿,問起她姊妹倆如何和尼摩星相遇,此人如何斃命。郭芙說了,
但見妹子的青玉簪竟能將此人釘死,也是說不出半點道理。耶律齊道:「二妹身
後定有高人暗中相助。我想當世有這功夫的,除了岳父之外,只有咱們外公、我
恩師、一燈大師以及金輪法王他們五人。法王是蒙古國師,自不會和尼摩星為
敵,一燈大師輕易不開殺戒,因此我猜不是外公,便是恩師了。二妹,你說助你
的是誰?」
郭襄自青玉簪打出、尼摩星倒斃之後,立即回頭,但背後卻寂無人影,她心中一
直在默誦「別怕,用暗器打他」這句話,只覺話聲好熟,難道竟是楊過?但一想
到楊過,心中便說:「決不是他!只因我盼望是他,將別人的聲音也聽作了他
的。」耶律齊相詢之下,她兀自出神,竟沒聽見。
郭芙見妹子雙頰紅暈,眼波流動,神情有些特異,生怕她適才吃了驚嚇,拉住她
手道:「二妹,你怎麼了?」郭襄身子一顫,滿臉羞得通紅,說道:「沒甚
麼。」郭芙慍道:「姊夫問你剛才是誰出手救你,你沒聽見麼?」郭襄道:
「啊,是誰幫我打死了這惡人麼?自然是他!除了他還有誰能有這樣的本領?」
郭芙道:「他?他是誰?是你說的那個大英雄麼?」郭襄心中怦怦亂跳,忙道:
「不,不!我說的是魯老爺子的鬼魂。」郭芙「呸」的一聲,摔脫她手。郭襄
道:「剛才人影不見,定是魯老伯在暗中呵護我了。你知道,他生前跟我是最好
的。」
郭芙將信將疑,心想鬼神無憑,難道魯有腳真會陰魂不散?但若不是鬼魂,怎地
舉手殺人,自己明明在側,卻瞧不見半點影蹤?
耶律齊手持尼摩星的兩根鐵杖,嘆道:「這等功力,委實令人欽服。」郭芙、郭
襄凝神看時,但見每根鐵杖正中嵌著一枚金絲芙蓉鐲,宛似匠人鑲配的一般。這
金絲細鐲乃用黃金絲、白金絲打成芙蓉花葉之形,手藝甚是工巧,但被人罡氣內
力一激,竟能將尼摩星一對粗重的鐵杖撞得脫手飛出,無怪耶律齊為之心悅誠
服。
郭芙道:「咱們拿去給媽媽瞧瞧,到底是誰,媽一猜便知。」
當下兩名丐幫弟子一負屍體,一持雙杖,隨著耶律齊和郭氏姊妹回入城中。郭靖
和黃蓉聽郭芙述說經過,回想適才的險事,不由得暗暗心驚。
郭襄只道自己這番胡鬧,又要挨爹娘重責,但郭靖心喜女兒厚道重義,反而安慰
了她幾句。黃蓉見丈夫不怒,更將小女兒摟在懷裡疼她,看到尼摩星的屍身和雙
杖之時,沉吟半晌,向郭靖道:「靖哥哥,你說是誰?」郭靖搖頭道:「這股內
力純以剛猛為主,以我所知,自來只有兩人。」黃蓉微微頷首,道:「可是恩師
七公早已逝世,又不是你自己。」她細問羊太傅廟中動手的經過,始終猜思不
透。
待郭芙、郭襄姊妹分別回房休息,黃蓉道:「靖哥哥,咱們二小姐心中有事瞞著
咱們,你知道麼?」郭靖奇道:「瞞什麼?」黃蓉道:「自從她北上送英雄帖回
來,常規常獨個兒呆呆出神,今晚說話時的神氣更是古怪。」郭靖道:「她受了
驚嚇,自會心神不定。」
黃蓉道:「不是的。她一會子羞澀靦腆,一會子又口角含笑,那決不是驚嚇,她
心中實是說不出的歡喜。」郭靖道:「小孩兒家忽得高人援手,自會乍驚乍喜,
那也不足為奇。」黃蓉微微一笑,心道:「這種女孩兒家的情懷,你年輕時尚且
不懂,到得老來,更知道些什麼?」當下夫妻倆轉過話題,商量了一番布陣御敵
的方略,以及次日英雄大宴中如何迎接賓客,如何安排席次,這才各自安寢。
黃蓉躺在床中,念著郭襄的神情,總是難以入睡,尋思:「這女孩兒生下來的當
日便遭劫難,我總擔心她一生中難免會有折磨,差幸十六年來平安而過,難道到
此刻卻有變故降到她身上麼?」再想到強敵壓境,來日大難,合城百姓都面臨災
禍,若能及早知道些端倪,也可有所提防,而這女孩兒偏生性兒古怪,她不願說
的事,從小便決不肯說,不論父母如何誘導責罵,她總是小臉兒脹得通紅,絕不
會吐露半句,令得父母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黃蓉越想越是放心不下,悄悄起身,來到城邊,令看守城門的軍士開城,徑往城
南的羊太傅廟來。
時當四鼓,斗轉星沉,明月為烏雲所掩。黃蓉手持一根白蠟短杆,展開輕功,奔
上峴山。離羊太傅廟尚有數十丈,忽聽得「墮淚碑」畔有說話之聲。黃蓉伏低身
子,悄悄移近,離碑數丈,躲在一株大樹之後,不再近前。
只聽一人說道:「孫三哥,恩公叫咱們在墮淚碑後相候,這碑為甚麼起這麼一個
別扭名字?可挺不吉利的。」那姓孫的道:「恩公生平似乎有件甚麼大不稱心之
事,因此見到甚麼斷腸、憂愁、墮淚的名稱,便容易掛在心上。」先一人:「以
恩公這等本領,天下本該再也沒有甚麼難事了,可是我見到他的眼神,聽他說話
的語氣,似乎心中老是有甚麼事不開心。這『墮淚碑』三字,恐怕是他自己取的
名兒。」
那姓孫的道:「那倒不是。我曾聽說鼓兒書的先生說道:三國時襄陽屬於魏晉,
守將羊祜功勞很大,官封太傅,保境安民,恩澤很厚。他平時喜到這峴山遊玩,
去世之後,百姓記著他的惠愛,在這峴山上起了這座羊太傅廟,立碑紀德。眾百
姓見到此碑,想起他生平的好處,往往失聲痛哭,因此這碑稱為『墮淚碑』。陳
六弟,一個人做到羊太傅這般,那當真是大丈夫了。」那姓陳的道:「恩公行俠
仗義,五湖四海之間,不知有多少人受過他的好處。要是他在襄陽做官,說不定
比羊太傅還要好。」姓孫的微微一笑,說道:「襄陽郭大俠既保境安民,又行俠
仗義,那是身兼羊太傅和咱們恩公兩人的長處了。」
黃蓉聽他們稱讚自己丈夫,不禁暗自得意,又想:「不知他們說的恩公是誰?難
道便是暗中相助襄兒的那人麼?」
只聽那姓孫的又道:「咱哥兒倆從前和恩公作對,後來蒙他救了性命,恩公這待
敵如友的心腸,倒可比得上羊祜羊太傅。說『三國』故事的那先生還道:羊祜守
襄陽之時,和他對抗的是東吳大將陸遜的兒子陸抗。羊祜派兵到東吳境內打仗,
割了百姓的稻谷作軍糧,一定賠錢給東吳百姓。陸抗生病,羊祜送藥給他,陸抗
毫不疑心的便服食了。部將勸他小心,他說:『豈有<枕的木旁換酉旁>人羊叔
子哉?』服藥後果然病便好了。羊叔子就是羊祜。因他人品高尚,敵人也敬重
他。羊祜死時,連東吳守邊的將士都大哭數天。這般以德服人,那才叫英雄
呢。」
姓陳的摸著碑石,連聲嘆息,悠然神往,過了半晌,說道:「恩公叫咱們到此處
相會,想來也是為了仰慕羊太傅的為人了?」姓孫的道:「我曾聽恩公說,羊祜
生平有一句話,最是說到了他心坎兒中。」姓陳的忙問:「甚麼話呀?你慢慢
說,我得用心記一記。連恩公也佩服,這句話定是非同小可。」
那姓孫的道:「當年陸抗死後,吳主無道,羊祜上表請伐東吳,既可救了東吳百
姓,又乘此統一天下,卻為朝廷中奸臣所阻,因此羊祜嘆道:『天下不如意事,
十常居七、八。』恩公所稱賞的便是這句話了。」
那姓陳的沒料到竟是這麼一句話,頗有點失望,咕噥了兩句,突然大聲道:「孫
三哥,羊祜羊祜,這名字跟恩公不是音同……」那姓孫的喝道:「禁聲!有人來
了。」
黃蓉微微一驚,果聽得山腰間有人奔跑之聲,她心想:「與『羊祜』音同字不
同,難道竟是『楊過』?不,決計不會,過兒的武功便有進境,也決計不致到此
出神入化的地步。這人想說的不會是『音同字不同』。」
過不多時,只聽上山那人輕拍三下手掌,那姓孫的也擊掌三聲為應。那人走到墮
淚碑前,說道:「孫、陳兩位老弟,恩公叫你們不必等他了,這裡有兩張恩公的
名帖,請兩位立即送去。孫三弟這張送去河南信陽府趙老爵爺處,陳六弟這張交
湖南常德府烏鴉山聾啞頭陀,便說請他們兩位務須於十天之內趕到此處聚會。」
孫、陳二人恭恭敬敬的答應了,接過名帖,藏入懷內。
這幾句話一入黃蓉耳內,更令她大為驚詫,信陽趙老爵爺乃宋朝宗室後裔,太祖
三十二勢長拳和十八路齊眉棍是家傳絕技,他是襲爵的清貴,向不與江湖武人混
跡。烏鴉山聾啞頭陀則是三湘武林名宿,武功甚強,只因又聾又啞,卻也從來不
與外人交往。這次襄陽英雄大宴,郭靖與黃蓉明知這二人束身隱居,決計不會出
山,但敬重他們的名望,仍是送了英雄帖去,果然二人回了書信,婉言辭謝。難
道這甚麼『恩公』真有這般天大的面子,單憑一紙名帖,便能呼召這兩位山林隱
逸高士於十天之內趕到?
黃蓉心念一轉,深有所思:英雄大宴明日便開,這人召聚江湖高手來到襄陽,有
何圖謀?莫非是相助蒙古,不利於我麼?」但想起趙老爵爺和聾啞頭陀雖然性子
孤僻,卻決非奸邪之徒,那「恩公」倘若便是暗助襄兒殺死尼摩星的,正是我輩
中人。
她正自沉吟,只聽那三人又低聲說了幾句,因隔得遠了,聽不明白,但聽得那姓
陳的道:「……恩公從不差遣咱們甚麼事,這一回務必……大大的風光熱鬧……掙個
面子……咱們的禮物……」其餘的話便聽不見了。那姓孫的大聲道:「好,咱們這便
動身。你放心,決計誤不了恩公的事。」說著三人便快步下山。
黃蓉于那「恩公」是甚麼來歷實是想不到絲毫頭緒,卻又不願打草驚蛇,擒住那
三人來逼問。待三人去遠,走進廟內,前後察看了一遍,不見有何異狀,料來因
敵軍逼年,廟內的火工廟祝均已逃入城中,是以闃無一人。出廟回城時,天色已
然微明了。
將近西門外的岔路,迎面忽見兩騎快馬急衝而來,黃蓉閃身讓在路邊,只見馬上
乘的是兩個精壯漢子。兩乘馬奔到岔路處,一個馬頭轉向西北,另一個轉向西
南,便要分道而行。只聽一個漢子道:「你記得跟張大胯子說,漢口吹打的,唱
戲的,做傀儡戲的,全叫他自己帶來,別忘了帶結綵的巧匠。」另一個笑道:
「你別盡叮囑我,你叫的川菜大師傅若是遲到一天,就算恩公饒了你,大伙兒全
得跟你過不去。」
那人笑道:「嘿,那還差得了?遲到一天,割下我的腦袋來切豬頭肉。」兩人說
著一抱拳,分道縱馬而去。
黃蓉緩緩入城,心下更是嘀咕:「早聽說張大胯子是漢口一霸,交結官府,手段
豪闊,附近山寨豪客都賣他的面子,怎地這『恩公』一句話便能叫得他來?他們
大張旗鼓,到底要幹什麼?」突然間心頭一凜,叫道:「是了,是了!必定如
此。」
她回到府中,問郭靖道:「靖哥哥,咱們可是漏送了一張帖子?」郭靖奇道:
「怎地漏送了帖子,咱們反覆查了幾遍,不會有遺漏的啊。」
黃蓉道:「我也這麼想,咱們生恐得罪了那一位好漢,便是沒多大名望的腳色,
以及明知絕不會來的數十位洗手退隱的名宿,也都早送了英雄帖去。可是今日所
見,明明是那一位大有來頭的人物心中不憤,也要在襄陽城中來辦個英雄大宴,
跟咱們鬥上一鬥。」
郭靖喜道:「這位英雄跟咱們志趣相同,當真再好也沒有了。咱們便推他為盟
主,由他率領群豪,共抗蒙古,咱夫婦一齊聽他號令便是。」
黃蓉秀眉微蹙,說道:「但瞧此人的作為,又不似為抗敵禦侮而來。他發了名帖
去邀信陽趙老爵爺、烏鴉山聾啞頭陀、漢口張大胯子等一干人前來。」郭靖又驚
又喜,拍案而起,說道:「此人如能將趙老爵爺、聾啞頭陀等高人邀到,襄陽城
中聲勢大壯。蓉兒,這樣的人物,咱們定當好好交上一交。」
黃蓉沉吟未言,知賓的弟子報道江南太湖眾寨主到來。郭靖、黃蓉迎了出去。當
各路豪傑紛紛趕到,黃蓉應對接客,忙得不亦樂乎,對昨晚所見所聞,一時不暇
細想。
翌日便是英雄大宴,群英聚會,共開了四百來桌,襄陽統領三軍的安撫使呂文
德、守城大將王堅等向各路英雄敬酒。筵席間眾人說起蒙古殘暴,殺我百姓,奪
我大宋江山,無不扼腕憤慨,決意與之一拼。當晚便推舉郭靖為會盟的盟主,人
人歃血為盟,誓死抗敵。
郭襄那日在羊太傅廟中與姊姊鬧了別扭,說過不去參加英雄大宴,果然賭氣不
出,獨個兒在房中自斟自飲,對服侍她的丫鬟道:「大姊去赴英雄大宴,我一個
人舒舒服服的吃酒,未必便不及她快活。」郭靖、黃蓉關懷禦敵大計,這時那裡
還顧得到這女孩兒在使小性兒?郭靖壓根兒便沒知悉。黃蓉略加查問,知她性情
古怪,也只一笑而已。
眾英雄十之八、九都是好酒量,待到酒酣,有人興致好,便在席間顯示武功,引
為笑樂。黃蓉終是掛念小女兒,對郭芙道:「你去叫你妹子來瞧瞧熱鬧啊,這樣
子的大場面,一生也未必能見得上一次。」郭芙道:「我才不去呢。二小姐正沒
好氣,要找我拌嘴,沒的自己找釘子碰。」郭破虜道:「我去拖二姊來。」匆匆
離席,走向內室。
過不多時,郭破虜一人回來,尚未開口,郭芙便道:「我就說過她不會來的,你
瞧不是嗎?」黃蓉見兒子臉上全是詫異之色,問道:「二姊說甚麼了?」郭破虜
道:「二姊說,她在房中擺英雄小宴,不來赴這英雄大宴啦。」黃蓉微微一笑,
道:「你二姊便想得出這些匪夷所思的門道,且由得她。」郭破虜道:「二姊真
的有客人哪。五個男的,兩個女的,坐在二姊房裡喝酒。」
黃蓉眉頭一皺,心想這女孩兒可越來越加無法無天了。怎能邀了大男人到姑娘家
的香閨中縱飲?「小東邪」的名頭可一點兒不錯,但今日嘉賓雲集,決不能為這
事責罰女兒,掃了眾英雄的豪興,對郭芙道:「你兄弟臉嫩,不會應付生客,還
是你去。請妹子的朋友齊來大廳喝酒,大伙兒一同高興高興。」
郭芙好奇心起,要瞧瞧妹子房中到了甚麼客人,她素知妹子不避男女之嫌,甚麼
市井酒徒、兵卒斯役都愛結交,心想今日所邀的多半是些不三不四之輩,聽得母
親吩咐,當即起身,走向郭襄的閨房。
離房門丈許,便聽得郭襄道:「小棒頭,叫廚房再送兩大罈子酒來。」「小棒
頭」是個丫鬟,郭襄給自己丫鬟取的名字也是大大的與眾不同,那丫鬟答應了。
只聽得郭襄又道:「吩咐廚房再煮兩隻羊腿,切二十斤熟牛肉來。」小棒頭應聲
出房。只聽得房中一個破鑼般的聲音說道:「郭二姑娘當真豪爽得緊,可惜我人
廚子以前不知,否則早就跟你交個朋友了。」郭襄笑道:「現下再交朋友也還不
遲啊。」
郭芙皺起眉頭,往窗縫中張去,只見妹子繡房中放著一張矮桌,席上杯盤狼藉。
八個人席地而坐,傳杯遞盞,逸興橫飛。迎面一人肥頭肥腦,敞開胸膛,露出胸
口一排長長的黑毛。那人的左首是個文士,三綹長鬚,衣冠修潔,手中折扇輕
搖,顯得頗為風雅,扇臉上卻畫著個伸長舌頭的無常鬼。文士左首坐著個四十來
歲的女子,五官倒生得清秀,但臉上刀創劍疤,少說也有十來處。側面坐著個身
材高瘦的帶髮頭陀,頭上金冠閃閃發光,口中咬著半隻肥雞,吃得津津有味。其
餘三人背向窗子,瞧不清面目,看來兩個是白髮老翁,另一個是黑衣的尼姑。郭
襄坐在這一干人中間,俏臉上帶著三分紅暈,眉間眼角微有酒意,談笑風生,十
分得意。郭芙心想,瞧他們這般高興,便是邀他們到大廳去,看來也是不去的。
只見一個白髮老翁站起身來,說道:「今日酒飯都有八成了,待姑娘生辰正日,
咱們再來大醉一場。小老兒有一點薄禮,倒教姑娘見笑了。」
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錦盒,放在桌上。另一個老翁道:「百草仙,你送的是甚麼
啊,讓我瞧瞧。」說著打開打開錦盒,不禁低呼了一聲,道:「啊,這枝千年雪
參,你卻從何覓來?」說著拈在手上。
郭芙從窗縫中望進去,見他拿著一枝尺來長的雪白人參,宛然是個成形的小兒模
樣,頭身手足,無不具備,肌膚上隱隱泛著血色,真是希世之珍。
眾人嘖嘖稱讚,那百草翁甚是得意,說道:「這枝千年雪參療絕症、解百毒,說
得上有起死續命之功,姑娘無災無難到百歲,原也用它不著。但到百歲壽誕之
日,取來服了,再延壽一紀,卻也無傷大雅。」
眾人鼓掌大笑,齊贊他善頌善禱。
那肥頭肥腦的人廚子從懷裡掏出一隻鐵盒,笑道:「有個小玩意,倒也可博姑娘
一笑。」揭開鐵盒,取出兩個鐵鑄的胖和尚,長約七寸,旋緊了機括,兩個鐵娃
娃便你一拳、我一腳的對打起來。各人看得縱聲大笑。但見那對鐵娃娃拳腳之中
居然頗有法度,顯然是一套「少林羅漢拳」,連拆了十餘招,鐵娃娃中機括使
盡,倏然而止,兩個娃娃凝然對立,竟是武林高手的風範。
眾人瞧到這裡,不再發笑,臉上竟似都有憂色。那臉有疤痕的婦人道:「人廚
子,你別為爭面子,卻給郭二姑娘找麻煩!這是嵩山少林寺的鐵羅漢,你怎地去
偷來的?」人廚子笑道:「嘿嘿,我人廚子便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去少林寺摸
雞摸狗。這是少林寺羅漢堂首座無色禪師命我送來的。他老人家說,到姑娘生辰
正日,決能趕到襄陽來跟姑娘祝壽。嗯,這才是我人廚子的薄禮呢!」掀開鐵盒
的夾層,露出一只黑色的玉鐲來。
這黑玉鐲烏沉沉的,看來也沒甚麼奇處。人廚子從腰間拔出一柄厚背薄刃的鬼頭
刀,對準玉鐲一刀砍下去,當的一聲,鬼刀反彈起來,黑玉鐲竟是絲毫不損。眾
人齊聲喝采,接著文士、尼姑、頭陀、婦人等均有禮物送給郭襄,無一不是爭奇
鬥勝、生平罕見的珍物。郭襄笑吟吟的謝著收下。
郭芙越瞧越奇,轉身奔回大廳,一五一十的都跟母親說了。
黃蓉一聽,心中驚訝只有比郭芙更甚,當下向朱子柳招招手,退到了內堂。黃蓉
命女兒將適才所見再說一遍。朱子柳也是詫異萬分,道:「人廚子、百草仙竟會
到襄陽來?那黑衣尼姑多半便是殺人不眨眼的絕戶手聖因師太,那文士的折扇上
畫著一個無常鬼,嗯,難道是轉輪王張一氓?」他一面說,黃蓉一面點頭。朱子
柳卻連連搖頭,說道:「此事決計不會,想郭二姑娘能有多大年紀,除了最近一
次,素來足不出襄陽方圓數十里之地,怎能結識這些三山五岳的怪人?再說,嵩
山少林寺的無色禪師,聽說他近年來面壁修為,武林中的高人專程上山,想見他
一面都不可得,怎能到襄陽來給小女孩祝壽?嗯,定是小姑娘串通了一些好事之
徒,故意虛張聲勢,來跟姊姊鬧著玩的。」
黃蓉沉吟道:「但聖因師太、張一氓這些人的名頭,我們平時絕少提及,襄兒未
必會知道,要捏造也造不出來。」朱子柳道:「這麼說來,那是真的了。咱們過
去見見,以禮想會。他們既是二姑娘的朋友,到襄陽來絕無惡意。」黃蓉道:
「我也這麼想,只是聖因師太、轉輪王張一氓這些人行事忽邪忽正,喜怒不測。
咱們雖然不懼,可是纏上了也夠人頭痛的,眼前大敵壓境,實在不能再分心去對
付這些怪人……」
突然窗外一人哈哈大笑,說道:「郭夫人請了,一干怪人前來襄陽,只為祝壽,
別無歹意,何必頭痛?」說到那「別無歹意,何必頭痛」八個字,聲音已在數丈
之外。黃蓉、朱子柳、郭芙一齊搶到窗邊,但見牆頭黑影一閃,身法快捷無倫,
倏忽隱沒。郭芙縱身欲追,黃蓉一把拉住,道:「別累舉妄動,追不上啦!」一
抬頭,只見天井中公孫樹樹幹上插著一把張開的白紙扇。
那紙扇離地四丈有餘,郭芙自忖不能一躍而上,叫道:「媽!」黃蓉點了點頭,
輕輕縱起,左手在樹幹上略按,借勢上翻,右手又在一根橫枝上一按,身子已在
四丈高處,拔出紙扇,落下地來。
三人回到內堂,就燈下看時,見紙扇一面畫著個伸出舌頭的白無常,笑容可掬,
雙手抱拳作行禮狀,旁邊寫著十四個大字:「恭祝郭二姑娘長命百歲芳齡永
繼」。黃蓉翻過扇子,見另一面寫著道:「黑衣尼聖因、百草仙、人廚子、九死
生、狗肉頭陀、韓無垢、張一氓拜上郭大俠、郭夫人,專賀令愛芳辰,冒昧不敢
過訪,恕罪恕罪。」這幾行字墨跡未乾,寫得遒勁峭拔。
朱子柳是書法名家,讚道:「好字,好字!」黃蓉沉吟道:「咱們瞧瞧襄兒
去。」
朱子柳年紀已長,也不用跟小女孩避甚麼嫌疑,當下一齊來至郭襄房中。只見小
棒頭和另一名丫鬟正在收拾杯盤殘菜。郭襄道:「朱伯伯,媽,姊姊,你們瞧,
這是客人送給我的生日禮物。」黃蓉和朱子柳看了千年雪參、雙鐵羅漢、黑玉
鐲,以及絕戶手聖因師太、轉輪王張一氓等所贈珍異禮物,都是暗暗稱奇。郭襄
開動機括,讓一對鐵羅漢對打,大是得意。黃蓉待那十餘招「羅漢拳」打完,柔
聲道:「襄兒,到底是怎麼回事?跟媽說了罷。」
郭襄笑道:「幾個新朋友知道我快過生日啦,送了些好玩的禮物給我。」黃蓉問
道:「這些人你怎生識得的?」
郭襄道:「我是今日第一天才識得的啊。我獨個兒在房裡喝酒,那個韓無垢姊姊
在窗外說道:『小妹子,咱們來跟你一起喝酒,好不好?』我說:『再好也沒有
了,請進來,請進來!』他們便從窗子裡跳了進來,還說到廿四那天,都要來給
我祝壽呢。不知他們怎地知道我的生日?媽,這幾位都識得你和爹爹,是不是?
不然怎能送我這許多好東西?」
黃蓉道:「你爹和我都不識得他們。是你甚麼古怪朋友代你約的,是不是?」郭
襄笑道:「我沒甚麼古怪朋友啊,除非是姊夫。」郭芙怒道:「胡說!你姊夫怎
地古怪了?」郭襄伸伸舌頭,笑道:「他娶了你,不古怪也古怪了。」郭芙伸手
便要打。郭襄格格一笑,躲了開去。
黃蓉道:「兩姊妹別鬧。襄兒,我問你,轉輪王,百草仙他們,可說到咱們的英
雄大宴沒有?」郭襄道:「沒有啊,但那個老頭兒九死生和百草仙,都說很佩服
爹爹。」再問幾句,見郭襄確沒隱瞞甚麼,說道:「好啦!快去睡罷。」與朱子
柳、郭芙轉身出房。
郭襄追到門口,說道:「媽,這枝千年雪蔘只怕當真很有點好處,你吃一半,爹
爹吃一半。」黃蓉道:「那是百草仙送給你的生日禮物啊!」
郭襄道:「我生下來便生了,甚麼功勞都沒有,你可辛苦了。」黃蓉心想倒不可
負了女兒這份孝心,於是接了雪參,回想郭襄誕生之日的驚險苦難,不禁喟然。
當日英雄大宴盡歡而散。郭靖回到房中,與妻子說起會上群英齊心協力、敵愾同
仇,言語中甚是興奮。黃蓉隨即說起聖因師太、百草仙等七人與郭襄夜宴等情。
郭襄一怔,道:「竟有這般事?」看那千年雪參時,果是一件生平僅見的珍物。
黃蓉笑道:「咱們這位寶貝小姑娘的面子,倒似比爹娘還大呢。」郭靖不語,低
頭想著聖因師太、轉輪王、韓無垢等人的生平行事。
黃蓉道:「靖哥哥,丐幫推選幫主之事,不如提早幾日辦妥,否則遲到襄兒生
日,倘若百草仙等人真的到來,襄陽城中龍蛇混雜,或有他變。」郭靖道:「我
卻另有一個主意,咱們索性在三月廿四推選幫主,大大的熱鬧一場。要是無色禪
師、聾啞頭陀等人駕臨,咱們曉以大義,請這伙朋友同抗外敵,豈不是好?」
黃蓉皺眉道:「我只怕他們只是借祝壽為名,卻是存心來搗亂一場。你想他們能
和襄兒這小孩子有甚麼交情,怎會當真巴巴來祝壽?自來樹大招風,人怕出名,
只怕天下武學之士,倒有一半不願你做這武林盟主呢。」
郭靖站起身來,哈哈一笑,說道:「蓉兒,咱們行事但求無愧於天、無愧於心。
為抗蒙古,幫手越多越好。這武林盟主嘛,是誰當都一樣。再說,邪不能勝正,
這干人若是真有歹意,咱們便跟他們周旋一場,你的打狗棒法和我的降龍十八掌
倒有多年沒動了呢,也未必就不管事了。」
黃蓉見他意興勃發,豪氣不減當年,笑道:「好,咱們便照主帥之意。你把這枝
雪參服了罷,我瞧總能抵上三五年的功力。」郭靖道:「不!你連生了三個孩
子,內力不免受損,正該滋補一下才是。」
他倆夫妻恩愛,當真數十年如一日,推讓了半日,最後郭靖說道:「來日龍爭虎
鬥,定有好朋友受到損傷,這雪參乃救命之物,咱們還是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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