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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古道騰駒驚白髮 危巒快劍識青翎】
【第二章 金風野店書生笛 鐵膽荒莊俠士心】
【第三章 避禍英雄悲失路 尋仇好漢誤交兵】
【第四章 置酒弄丸招薄怒 還書貽劍種深□】
【第五章 烏鞘嶺口拚鬼俠 赤套渡頭扼官軍】
【第一章】
第一回古道騰駒驚白髮危巒快劍識青翎
清乾隆十八年六月,陝西扶風延綏鎮總兵衙門內院,一個十四歲的女孩兒跳跳蹦蹦
的走向教書先生書房。上午老師講完了《資治通鑒》上「赤壁之戰」的一段書,隨口講
了些諸葛亮、周瑜的故事。午後本來沒功課,那女孩兒卻興猶未盡,要老師再講三國故
事。這日炎陽盛暑,四下裡靜悄悄地,更沒一絲涼風。那女孩兒來到書房之外,怕老師
午睡未醒,進去不便,於是輕手輕腳繞到窗外,拔下頭上金釵,在窗紙上刺了個小孔,
湊眼過去張望。只見老師盤膝坐在椅上,臉露微笑,右手向空中微微一揚,輕輕吧的一
聲,好似甚麼東西在板壁上一碰。她向聲音來處望去,只見對面板壁上伏著幾十只蒼蠅
,一動不動,她十分奇怪,凝神注視,卻見每只蒼蠅背上都插著一根細如頭髮的金針。
這針極細,隔了這樣遠原是難以辨認,只因時交未刻,日光微斜,射進窗戶,金針在陽
光下生出了反光。
書房中蒼蠅仍是嗡嗡的飛來飛去,老師手一揚,吧的一聲,又是一只蒼蠅給釘上了
板壁。那女孩兒覺得這玩意兒比甚麼游戲都好玩,轉到門口,推門進去,大叫:「老師
,你教我這玩意兒!」
這女孩兒李沅芷是總兵李可秀的獨生女兒,是他在湘西做參將任內所生,給女兒取
這名字,是紀念生地之意。教書先生陸高止是位飽學宿儒,五十四五歲年紀,平日與李
沅芷談古論今,師生間倒也甚是相得。這一天陸高止因受不了青蠅苦擾,發射芙蓉金針
,釘死了數十只,哪知卻給女弟子在窗外偷看到了。他見李沅芷一張清秀明艷的臉蛋紅
撲撲地顯得甚是興奮,當下淡淡的道:「唔,怎麼不跟女伴去玩兒,想聽諸葛亮三氣周
瑜的故事,是不是?」李沅芷道:「老師,你教我這好玩的法兒?」陸高止道:「甚麼
法兒呀?」
李沅芷道:「用金針釘蒼蠅的法兒。」說著搬了張椅子,縱身跳上,細細瞧了一會
,把釘在蒼蠅身上的金針一枚枚拔下來,用紙抹拭乾淨,交還老師,說道:「老師,我
知道,你這不是玩意兒,是非常高明的武功,你非教我不可。」她有時跟隨父親在練武
場上盤馬彎弓,也學過一些武藝。陸高止微笑道:「你要學武功,扶風城周圍幾百裡地
,誰也及不上你爹爹武藝高強。」李沅芷道:「我爹爹只會用弓箭射鷹,可不會用金針
射蒼蠅,你若不信,我便問爹爹去,看他會不會。」
陸高止沉吟半晌,知道這女弟子聰明伶俐,給父母寵得慣了,行事很有點兒任性,
年紀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嬌滴滴的可不易對付,於是點頭道:「好吧,明兒早你來,
我教你。現在你自己去玩罷。我打蒼蠅的事不許跟別人說,不論是誰知道了,我就決不
教你。」
李沅芷真的不對人提起,整晚就想著這件事。第二天一早就到老師書房裡來,一
推門,不見老師的人影,只見書桌上鎮紙下壓著一張紙條,忙拿起來看時,見紙上寫道
:「沅芷女弟青覽:汝心靈性敏,好學善問,得徒如此,夫復何憾。然汝有立雪之心,
而愚無時雨之化,三載濫竽,愧無教益,緣盡於此,後會有期。汝智變有余,而端凝不
足,古雲福慧雙修,日後安身立命之道,其在修心積德也。愚陸高止白。」李沅芷拿了
這封信,怔怔說不出話來,淚珠已在眼眶中滴溜溜的打轉,心中只道:「老師騙人,我
不來,我不來!」便在此時,忽然房門推開,跌跌撞撞的走進一個人來,正是那位已經
留書作別的陸老師。但見他臉色慘白,上半身滿是血污,進得門來,搖搖欲墜,扶住椅
子,晃了兩晃,便倒在椅上。李沅芷驚叫:「老師!」陸高止說得一聲:「關上門,別
做聲!」就閉上眼不言不語了。李沅芷究是將門之女,平時掄刀使槍慣了的,雖然驚慌
,還是依言關上了門。
陸高止緩了一口氣,說道:「沅芷,你我師生三年,總算相處不錯。我本以為緣份
已盡,哪知還要碰頭。我這件事性命攸關,你能守口如瓶,一句不漏嗎?」說罷雙目炯
炯,直望著她。李沅芷道:「老師,我聽你吩咐。」陸高止道:「你對令尊說,我病了
,要休息半個月。」李沅芷答應了。陸高止又道:「你要令尊不用請醫生,我自己會調
理。」隔了半晌,道:「你去吧!」陸高止待李沅芷走後,掙扎著取出刀傷藥敷上左肩
,用布纏好,不想這一費勁,眼前一黑,竟「哇」地吐了一大口血。原來這位教書先生
陸高止真名陸菲青,乃武當派大俠,壯年時在大江南北行俠仗義,端的名震江湖,原是
屠龍幫中一位響噹噹的人物。屠龍幫是反清的秘幫,雍正年間聲勢十分浩大,後來雍正
、乾隆兩朝厲行鎮壓,到乾隆七八年時,屠龍幫終於落得瓦解冰消。陸菲青遠走邊疆。
當時清廷曾四下派人追拿,但他為人機警,兼之武功高強,得脫大難,但清廷繼續嚴加
查緝。陸菲青想到「大隱隱於朝、中隱隱於市、小隱隱於野」之理,混到李可秀府中設
帳教讀。清廷派出來搜捕他的,只想到在各處綠林、寺院、鏢行、武場等地尋找,哪想
得到官衙裡一位文質彬彬的教書先生,竟是武功卓絕的欽犯。
那晚陸菲青心想行藏已露,此地不可再居,決定留書告別。他行囊蕭然,只隨身幾
件衣服,把一口白龍劍裹在裡面,打了個包裹,等到二更時分,便擬離去,別尋善地。
他盤膝坐在床上,閉目養神,遠遠聽到巡更之聲,忽然窗外一響,有人從牆外躍入。陸
菲青躍下床來,隨手將長袍一角拽起,塞在腰帶裡,另一手將白龍劍輕輕拔出。只聽得
窗外一人朗聲發話道:「陸老頭兒,一輩子躲在這裡做教書匠,人家就找你不到嗎?乖
乖跟爺們上京裡打官司去吧!」陸菲青心知來人當非庸手,也決不止一人,敵人在外以
逸待勞,不出去不行,從窗中出去則立遭攻擊,當下施展壁虎游牆功,悄聲沿壁直上,
抓住天窗格子,喀喀兩聲,拉斷窗格,運氣揮掌一擊,於瓦片紛飛之中跳上屋頂。下面
的人「咦」了一聲,一枝甩手箭打了上來,大叫:「相好的,別跑。」陸菲青側身一讓
,低聲喝道:「朋友,跟我來。」展開輕功提縱術向郊外奔去,回頭只見三條人影先先
後後的追來。
他一口氣奔出六七里地,身後三人邊追邊罵:「喂,陸老頭兒,虧你也算是個成名
人物,這麼不要臉,想一走了之嗎?」陸菲青渾不理睬,將三人引到扶風城西一個山崗
上來。他把敵人引到荒僻之地,以免驚動了東家府裡,同時把來人全數引出,免得己在
明而敵在暗,中了對方暗算,奔跑之際,也可察知敵方人數和武功強弱。他腳下加緊,
頃刻之間又趕出十余丈,聽著追敵的腳步之聲,已知其中一人頗為了得,余下二人卻是
平庸之輩。
陸菲青上得崗來,將白龍劍插入了劍鞘。三各追敵先後趕到,見他止步轉身,也不
敢過份逼近,三人丁字形站著,一人在前,兩人稍後。陸菲青於月光下凝目瞧在前那人
,見他五十上下年紀,又矮又瘦,黑黝黝一張臉,兩撇燕尾須,長不盈寸,精幹矯健,
相貌依稀熟悉。他身後兩人一個身材甚高,另一人是個胖子。那瘦子當先發話道:「陸
老英雄,一晃十八年,可還認得焦文麼?」』陸菲青心中一凜:「果然是他?」
原來焦文期是關東六魔中的第三魔,十八年前在直隸濫殺無辜,給陸菲青撞上了,
出手制止,當時手下留情,未曾趕盡殺絕,只打了他一掌。焦文期引為奇恥大辱,誓報
此仇,這次受了江南一家官宦巨室之聘,赴天山北路尋訪一個要緊人物,西來途中,無
意間得知了陸菲青的行蹤,於是率領了陝西巡撫府中兩名高手,也不通知當地官府和李
可秀。逕自前來尋仇拿人。陸菲青拱手道:「原來是焦文期焦三爺,十多年不見,竟認
不出來了。
這兩位是誰,焦三爺給我引見引見。」焦文期皮笑肉不笑的哼了一聲,指著那胖子
道:「這是我盟弟羅信,人稱鐵臂羅漢。」指著那高身材的人道:「這是兩湖豪傑玉判
官貝人龍。你們多親近親近。」羅信說了聲:「久仰。」貝人龍卻抬頭向天,微微冷笑
。
陸菲青道:「三更半夜之際,竟勞動三位過訪,真是想不到。卻不知有何見教?」
焦文期冷然道:「陸老英雄,十八年前,在下拜領過你老一掌之賜,這只怨在下學藝不
精,總算骨頭硬,命不該絕,這幾年來多學到了三招兩式的毛拳,又想請你老別見笑,
指點指點,這是為私。你老名滿天下,朝廷裡要你去了結幾件公案。我兄弟三人專誠拜
訪,便是來促請大駕,這是為公。」陸菲青明知今晚非以武力決勝敗不可,但他為人本
就深沉,這些年來飽經憂患,處事更加穩重,拱了說道:「焦三爺,你我都是五六十歲
的人了。當年在下得罪你之處,這裡給你賠禮了!」說罷深深一揖。貝人龍「呸」了一
聲,大聲罵道:「不要臉!」陸菲青眸子一翻,冷冷的盯住了他,森然道:「陸某行走
江湖,數十年來薄有微名,平生可沒做過一件給武林朋友們瞧不起的事。」轉頭向焦文
期道:「焦三爺說找在下既是為私,亦復為公。當年咱們年輕好勝,此時說來不值一笑
。你焦三爺要算當年的過節,我這裡給你賠過了禮。至於說到公事,姓陸的還不致於這
麼不要臉,去給滿清韃子做鷹犬。你們要拿我這幾根老骨頭去升官發財,嘿嘿,請來拿
吧!」他目光依次從三人臉上掃過,說道:「三位是一齊上呢?還是哪一位先上?」大
胖子羅信喝道:「有你這麼多說的!」沖過來對準陸菲青面門就是一拳。陸菲青不閃不
讓,待拳到面門數寸,突然發招,左掌直切敵人右拳脈門。羅信料不到對方來勢如此之
快,連退三步,陸菲青也不追趕,羅信定了定神,施展五行拳又猛攻過來。焦文期和貝
人龍在一旁監視,兩人各有打算。焦文期是一心報仇,這些年來在鐵琵琶手上痛下功夫
,本領已大非昔比,但當年領教過陸菲青的無極玄功拳,真是非同小可,他想先讓羅信
和貝人龍耗去對手大半氣力,自己再行上場,便操必勝。貝人龍卻只想拿到欽犯,讓總
督給他保薦一個功名。羅信五行拳的拳招全取攻勢,一招甫發,次招又到,一刻也不容
緩,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相克,連續不斷。他數擊不中,突發一拳,使五行拳
「劈」字訣,劈拳屬金,劈拳過去,又施「鑽」
拳,鑽拳屬水,長拳中又叫「沖天炮」,沖打上盤。陸菲青的招術則似慢實快。一
瞬之間兩人已拆了十多招。以羅信的武功,怎能與他拆到十招以上?只因陸菲青近年來
深自收斂,知道羅信這些人只是貪圖功名利祿,天下滔滔,實是殺不勝殺,是以出手之
際,頗加容讓。
這時羅信正用「崩」拳一掛,接著「橫」拳一閂,忽然不見了對方人影,急忙轉身
,見陸菲青已繞到身後,情急之下,便想拉他手腕。他自恃身雄力大,不怕和對方硬拚
,哪知陸菲青長袖飄飄,倏來倏往,非但抓不到他手腕,連衣衫也沒碰到半點。羅信發
了急,拳勢一變,以擒拿手雙手急抓。陸菲青也不還招,只在他身邊轉來轉去。數招之
後,羅信見有可乘之機,右拳揮出,料到陸菲青必向左避讓,隨即伸手向他左肩抓去,
一抓到手,心中大喜,哪知便是這麼一抓,自己一個肥大的身軀竟平平的橫飛出去,蓬
的一聲,重重實實的摔在兩丈之外。他但覺眼前金星亂迸,雙手一撐,坐起身來,半天
摸不著頭腦,傻不楞的坐著發呆,喃喃咒罵:「媽巴羔子,奶奶雄,怎麼攪的?」原來
陸菲青使的是內家拳術中的上乘功夫,叫做「沾衣十八跌」。功力深的,敵人只要一沾
衣服,就會直跌出去,乃當年「千跌張」傳下的秘術,其實也只是借勢用勁之法。陸菲
青的功力還不能令敵人沾衣就跌,但羅信出盡氣力來抓,手一沾身,就被他借勁摜出。
焦文期雙眉一皺,低聲喝道:「羅賢弟起來!」貝人龍一聲不作,冷不防的撲上前去,
一招「雙龍搶珠」,雙拳向陸菲青擊去。陸菲青身子一晃,人影無蹤。貝人龍忽覺背上
被人一拍,只聽得背後說道:「你再練十年!」
貝人龍急轉回身,又不見了陸菲青,想再轉身,不意臉上拍拍兩聲,中了兩記耳光
,手勁奇重,兩邊臉頰登時腫了起來。陸菲青喝道:「小輩無禮,今日教訓教訓你。」
只因貝人龍適才言語刻薄,是以陸菲青一上來便以奇快的身法打他一個下馬威。這背上
一拍,臉上兩掌,只消任何一招中稍加勁力,貝人龍便得筋碎骨斷,立時斃命。但他是
武林前輩,也不和這些人一般見識。焦文期眼見貝人龍吃虧,一個箭步跳上,人尚未到
,掌風先至。陸菲青知道這關東六魔中第三魔非其余兩人可比,不敢存心戲弄,當下施
展本門無極玄功拳,小心應付。焦文期的鐵琵琶手得自洛陽韓家真傳,一記「手揮五弦
」向陸菲青拂去,出手似乎輕飄無力,可是虛虛實實,柔中帶剛,一臨近身就駢指似鐵
,實兼鐵沙掌和鷹爪功兩家之長。
陸菲青見焦文期功力甚深,頗非昔比,低喝一聲:「好!」一個「虎縱步」,閃開
正面,踏上一步,已到了焦文期右肩之側,右掌一招「劃手」,向他右腋擊去。焦文期
急忙側身分掌,「琵琶遮面」,左掌護身,右手「刀槍齊鳴」,弓起食中兩指向陸菲青
點到。
拆得七八招,陸菲青身形一矮,一個「印掌」,掌風颯然,已沾對方前襟,他心存
厚道,見焦文期數十年功力,不忍使之廢於一旦,這一掌只使了五成力,盼他自知慚愧
,就此引退。陸菲青手下留情,這一掌蘊勁回力,去勢便慢,焦文期明知對方容讓,竟
然趁勢直上,乘著陸菲青哈哈一笑,手掌將縮未縮、前胸門戶洞開之際,突然左掌「流
泉下山」,五指已在他左乳下猛力一截。陸菲青出於不意,無法閃避,竟中了鐵琵琵的
毒手。但他究是武當名家,雖敗不亂,雙掌一錯,封緊門戶,連連解去焦文期的隨勢進
攻,穩步倒退,一面到調神凝氣,不敢發怒,自知身受重傷,稍一暴躁,今夜難免命喪
荒山。焦文期得手不容情,哪肯讓對方有喘息之機,「銀瓶乍破」、「鐵騎突出」,鐵
琵琶手中的厲聲招術一招緊似一招。陸菲青低哼一聲,白龍劍出手,刷刷刷三招,全是
進手招數。焦文期連閃帶跳,避了開去,大叫:「並肩了上啊,老兒要拚命!」貝人龍
更不打話,一對吳鉤劍分上下兩路,左奔咽喉,右刺前陰,向陸菲青攻來。吳鉤劍名雖
是劍,實是雙鉤,不過鉤頭上多了一個劍尖,除了鉤法中的勾、拉、鎖、帶之外,還夾
著雙劍的路子。雙鉤不屬十八般武器之內,極為陰狠難練,初學時稍有疏虞,不是被月
牙護手所傷,便是拗勁掣肘,發不出招,但練成了之後,招數卻著實厲害。陸菲青見雙
鉤一出,當即留神,展開柔雲劍術中的「杏花春雨」、「三環套月」,連連進擊。羅信
取出七節鋼鞭,也加入戰團,力大招沉。陸菲青不敢以劍刃硬碰鋼鞭,劍走輕靈,削他
手指。羅信「啊」的一聲,跳了開去。焦文期鐵牌一拍,錚錚有聲,向陸菲青後腦砸去
。焦文期是在洛陽韓家學的武藝。韓家鐵琵琶手至韓五娘而達大成,除掌法外,兵器用
的是一只精鐵打成的琵琶。這琵琶兩邊鋒利,攻時如板斧,守時作盾牌,琵琶之腹中空
,藏有十二枚琵琶釘,一物三用,端的厲害。焦文期嫌琵琶是女子彈弄之物,在江湖上
使用出來,被口齒輕薄之人損上幾句可受不了,是以別出心裁,打造了一面鐵牌,形狀
雖異。使用手法和師門所傳的鐵琵琶並無二致。
陸菲青聽得腦後風生,側首向左,鐵牌打空,回手就是一劍。他柔雲劍術連綿不斷
,焦文期橫鐵牌硬擋,白龍劍順著鐵牌之勢又攻了過去。不論拳腳還是兵器,一招既出
,再次出招,自必收回再發,柔雲劍術的妙詣卻在一招之後,不論對方如何招架退避,
第二招順勢跟著就來,如柔絲不斷,春雲綿綿。貝人龍和羅信見焦文期被逼得手忙腳亂
,忙從陸菲青後面左右擊來,三人一牌一鞭一對雙鉤,將他裹在中間。陸菲青這時胸口
隱隱作痛,知道內傷起始發作,柔雲劍術雖然厲害,可是剛將一人纏住,另外兩人立即
從側面擊來。
不得不分手招架,心道:「不想我陸菲青一世英雄,今日命喪鼠輩之手。」自忖心
存忠厚,反遭暗算,不禁憤火中燒,一個氣往上衝,竟爾迭遇險招,念頭一轉,眼見今
日落敗,須當先脫此難,養好傷後,再找關東六魔報仇。他打算已定,不求當場斃敵,
反而心平氣和,內家武功講究的是心穩神定,這一凝神,一柄白龍劍四面八方把自身籠
罩住了,任憑對方三人如何變招,再也攻不進來。羅信叫道:「焦三爺,咱們纏住他,
打不贏,還怕累不死他嗎?」焦文期道:「對。待會兒羅兄弟割了老兒的頭去請功。」
貝人龍道:「他那把劍好,焦三爺,我要了成麼?」他們三人一吹一唱,竟把陸菲育當
作死人看待,明著是要激他個心浮氣粗。陸菲青向羅信刷刷兩劍,待他急閃退避,露出
空隙,白龍劍「滿天花雨」四下圈揮,一個箭步,跳了出去。羅信狂喊:「不好,老兒
要扯呼!」陸菲青展開輕功提縱術,向山下跑去,既已脫出包圍,料得這三人輕功不及
自己,再也追趕不上。焦文期一按鐵牌上機括,三枚琵琶釘帶著一股勁風向他背心射來
。陸菲青揮劍打飛射向上盤的兩枚琵琶釘,雙腳一跳,又躲開了射向下三路的一枚。他
知道琵琶釘上全是倒刺,一射進肉裡,有如生根,如用力扯拔,非連肉拉下來一大塊不
可,若伸手去接,亦上大當。他躲過暗器,正想飛奔下山,哪知一個踉蹌,一口氣竟然
提不上來,同時胸口劇痛,眼前一片昏黑。焦文期等三人見他腳步散亂,知他內傷發作
,心中大喜,又圍了上來。陸菲青舞劍奮戰,四人又拆了十幾招。陸菲青發覺右膀一用
力,便牽連左胸劇痛,當下劍交左手,一路左手劍向焦文期逼去。他這左手劍使的全是
反手招術,和尋常劍術反其道而行,焦文期出其不意,連退數步。陸菲青得此良機,左
手劍「白虹貫日」向貝人龍刺去。貝人龍識得此招,向右閃讓,不料左手劍方位相反,
他向右閃,左手劍順手跟來。貝人龍大駭,躲避不及,急中生智,一摔倒地,幾個翻身
,滾了開去。陸菲青正待要趕,腦後風生,羅信的鋼鞭「泰山壓頂」砸了下來,陸菲青
雙腳不動,上身一讓,快如閃電,伸手疾探,在羅信的「幽門穴」一點,羅信的鋼鞭仍
然砸將下來,但穴道被點,登時軟倒,手一松,鋼鞭余勢不衰,打在山石之上,火花四
顧,反彈起來。就在此時,焦文期的三枚琵琶釘已飛到背後,陸菲青聽得暗器風聲勁急
,不論向前縱跳或是左右趨避都已不及,隨手拉起軟癱在地的羅信一擋。「嘿」的一聲
,三枚琵琶釘兩中前胸,一中小腹,羅信登時斃命。焦文期見暗器反而傷了自己盟弟,
急怒攻心,提起鐵牌,狠狠向陸菲青砸去。
貝人龍挺雙鉤又攻上來,陸菲青長劍刺出,貝人龍見劍勢凌厲,向左躍開,焦文期
鐵牌跟著砸到。陸菲青眼見如回身招架,貝人龍勢必又上,敵人雖已少了一個,自己傷
處卻也越來越痛,當下並不回頭,俯身向前,將鐵牌來勢消了大半,可是畢竟未能全避
,鐵牌刃鋒在他左肩劃了一條大口子。焦文期正在大喜當口,忽見白光閃動,白龍劍在
面前急掠而過,直向貝人龍飛去。貝人龍大驚,舉吳鉤劍一擋,雖然擋到,但陸菲青用
足功力,以大摔碑手重手法擲出,吳鉤之力未能擋開,白龍劍自他前胸刺入,後背穿出
,竟將他釘在地下。
便在這一瞬之間,陸菲青突然回身,焦文期未及收回鐵牌,只感到臉上一陣劇痛,
眼前發黑。原來陸菲青甩出肩上受他鐵牌一擊,飛擲長劍,回手一把芙蓉金針向他臉上
射去,這一下相距既近,出手又快,金針眾多,萬萬無法閃避,焦文期雙目全被打瞎。
陸菲青乘他雙手在臉上亂抓亂摸之際,一個連枝交叉步,雙拳「拗鞭」,當堂將他斃於
拳下。
陸菲青施展平生絕技,以點穴手、大摔碑手、芙蓉金針,剎那間連斃三敵。荒山上
寒風凜冽,一勾殘月從雲中現出,照見橫屍在亂石上的三具屍首,遠林中夜梟怪聲淒叫
,他雖然藝高膽大,不禁也感驚心,撕下衣襟,包了左肩上的傷口,靜立調勻呼吸,然
後將寶劍拔起,拭淨入鞘。他生怕留下了線索,把焦文期臉上金針拔出藏好,然後把三
具屍體拋入荒山崗下。
當時氣喘力竭,全身血污,自忖如去投店,必定引人疑心,還是回到李家換衣洗淨
之後再行離去,哪知李沅芷清晨已在書房。等李沅芷退出,他一倒上床,胸口奇痛,竟
自昏了過去。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迷迷糊糊中只覺得有人相推,聽得有人呼叫:「老
師!老師!」他緩緩睜眼,見李沅芷站在床前,一臉驚疑之色,旁邊還有一位醫生。
經過兩個多月的調養,仗著他內功精純,再加李沅芷央求父親聘請名醫,購買良藥
,內傷終於治好了。這兩個多月中李沅芷妥為護侍,盡心竭力。
這一日,陸菲青支使開了書僮,對李沅芷道:「沅芷,我是甚麼樣的人,雖然你未
必清楚,但也不見得完全不知。這次我遭逢大難,你這般盡心服侍,大丈夫恩怨分明,
我可不能一走了之啦。那手金針功夫就傳給你吧。」李沅芷大喜,跪下來恭恭敬敬的叩
了八個頭,她跟陸菲青讀書學文,本已拜過師,這時是二次拜師。陸菲青微笑著受了,
說道:「你悟性甚高,學我這派武功原是再好不過。只是……」說到這裡,沉吟不語。
李沅芷忙道:「老師,我一定聽你的話。」陸菲青道:「令尊的所作所為,老實說我是
大大的不以為然,將來你長大成人,盼你明辨是非,分得清好歹。你拜我為師,就得嚴
守師門戒條,可做得到嗎?」李沅芷道:「弟子不敢違背老師的話。」陸菲青道:「你
將來要是以我傳你的功夫為非作歹,我取你小命易如反掌。」他說這句話時聲色俱厲,
李沅芷嚇得不敢做聲,過了一會,笑道:「師父,我乖乖的,你怎捨得殺我呢?」從那
天起,陸菲青便以武當派的入門功夫相授,教她調神練氣,先自十段錦練起,再學三十
二勢長拳,既培力、亦練拳,等到無極玄功拳已有相當火候,再教她練眼、練耳、打彈
子、發甩手箭等暗器的基本功夫。匆匆兩年有余,李沅芷既用功又聰明,進步極快。其
時李可秀已調任甘肅安西鎮總兵。安西北連哈密,西接大漠,乃關外重鎮。
再過兩年多,陸菲青把柔雲劍術和芙蓉金針也都教會了她。這五年之中,李沅芷把
金針、劍術、輕功、拳技,都學了個全,所差的就是火候未到,經驗不足。她遵從師父
吩咐,跟他學武之事一句不露,每天自行在後花園習練,好在她自小愛武,別人也不生
疑。大小姐練功夫,婢女看了不懂,男僕不敢多看。李可秀精明強幹,官運亨通,乾隆
二十三年在平定伊犁一役中有功,朝旨下來,升任浙江水陸提督,節制定海、溫州等五
鎮,統轄提標五營,兼轄杭州等城守協,太湖、海寧等水師營。李沅芷自小生長在西北
邊塞之地,現今要到山明水秀的江南去,自是說不出的高興,磨著陸菲青同去。陸菲青
離內地已久,想到舊地重游,良足暢懷,也就欣然答應。
李可秀輕騎先行赴任,撥了二十名親兵、一名參將護送家眷隨後而來。參將名叫曾
圖南,年紀四旬開外,微留短須,精神壯旺,體格雄健,使一手六合槍。他是靠真功夫
升上來的,很得李可秀的信任。一行人共有十幾匹騾馬。李夫人坐在轎車之中。李沅芷
長途跋涉,整天坐在轎車裡嫌氣悶,但是官家小姐騎了馬拋頭露面,到底不像樣,於是
改穿了男裝,這一改裝,竟是異樣的英俊風流,說甚麼也不肯改回女裝。李夫人只好笑
著歎口氣,由得她了。這一日時當深秋,陸菲青騎在馬上,遠遠落在大隊之後,縱目四
望,只見夜色漸合,長長的塞外古道上,除了他們這一大隊騾馬人伙外,惟有黃沙衰草
,陣陣歸鴉。驀地裡一陣西吹來,陸菲青長吟道:「將軍百戰身名裂,向河梁,回首萬
裡,故人長絕。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正壯士悲歌未徹……」心道:「辛稼
軒這首詞,正可為我心情寫照。當年他也如我這般,眼見莽莽神州淪於夷狄,而虜勢方
張,規復難期,百戰余生,兀自慷慨悲歌。」這時他已年近六十,雖然內功深湛,精神
飽滿,但須眉皆白,又想:「我滿頭鬚髮似雪,九死之余,只怕再難有甚麼作為了。」
馬鞭一揮,縱馬追上前去。
騾隊翻過一個山崗,眼看天色將黑,騾夫說再過十裡地就到雙塔堡,那是塞外一個
大鎮,預定當晚到鎮上落店。正在此時,陸菲青忽聽得前面傳來一陣快馬奔馳之聲,遠
見前面征塵影裡,兩匹棗騮馬八蹄翻飛,奔將過來,眨眼之間已旋風似的來到跟前。馬
上兩人伏腰勒,斜刺裡從騾隊兩旁直竄過去。陸菲青在一照面中,已看出這兩人一高一
矮,高者眉長鼻挺,臉色白淨,矮者滿臉精悍之氣。他拍馬追上李沅芷,低聲問道:「
這兩人你看清楚了麼?」李沅芷喜道:「怎麼?是綠林道麼?」她巴不得這二人是劫道
的強徒,好顯一顯五年來辛辛苦苦學得的本領。陸菲青道:「現下還瞧不準,不過看這
兩人的武功,不會是綠林道探路的小伙計。」李沅芷奇道:「這兩人武功好?」陸菲青
道:「瞧他們的騎術,多半不是庸手。」大隊快到雙塔堡,對面馬蹄聲起,又是兩乘馬
飛奔而來,掠過騾隊。
陸菲青道:「咦,這倒奇了。」這時暮靄蒼茫,一路所經全是荒漠窮鄉,眼見前面
就是雙塔堡,怎麼這時反而有人從鎮上出來,除非身有要事而存心趕夜路了。
行不多久,騾隊進鎮,曾參將領著騾隊轎車,逕投一家大店。李沅芷和母親住著上
房。陸菲青住了間小房,用過飯,店伙掌上燈,正待休息,夜闌人靜,犬吠聲中,隱隱
聽得遠處一片馬蹄之聲。陸菲青暗想:「這時候還緊自趕路,到底有甚麼急事?」追思
路上接連遇到的四人,暗忖這事有點古怪。蹄聲得得,越行越近,直奔到店前,馬蹄聲
一停,敲門聲便起。只聽得店伙開門,說道:「你老辛苦。茶水酒飯都預備好啦,請進
來用吧!」
一人粗聲說道:「趕緊給喂馬,吃了飯還得趕路。」店伙連聲答應。腳步聲進店,
聽來共是兩人。
陸菲青心下思量,一夥人一批批奔向安西,看他們馬上身法都是身負武功之人,在
塞外這多年,這樣的事兒倒還真少見。他輕輕出了房門,穿過三合院,繞至客店後面,
只聽得剛才粗聲說話那人道:「三哥,你說少舵主年紀輕輕,這伙兄弟他壓得住麼?」
陸菲青循聲走到窗下,他倒不是存心竊聽別人陰私,只是這夥人路道奇特,自己身上負
著重案,不得不處處小心提防。只聽屋裡另一人道:「壓不住也得壓住。這是老當家遺
命,不管少舵主成不成,咱們總是赤膽忠心的保他。」這人出聲洪亮,中氣充沛,陸菲
青知他內功精湛,不敢弄破窗紙窺探,只屏息傾聽。只聽那粗嗓子的道:「那還用說?
就不知少舵主肯不肯出山。」另一人道:「那倒不用擔心,老當家的遺命,少舵主自會
遵守。」他說這個「守」字,帶了南方人的濃重鄉音。陸菲青心中一震:「怎地這聲音
好熟?」仔細一琢磨,終於想起,那是從前在屠龍幫時的好友趙半山。那人比他年輕十
歲,是溫州王氏太極門掌門大弟子。兩人時常切磋武藝,互相都很欽佩。至今分別近二
十年,算來他也快五十歲了。屠龍幫風流雲散之後,一直不知他到了何處,不意今日在
塞外相逢,他鄉遇故知,這份欣慰不可言喻。他正想出聲認友,忽然房中燈火陡黑,一
枝袖箭射了出來。
這枝袖箭可不是射向陸菲青,人影一閃,有人伸手把袖箭接了去。那人一長身,張
口
便欲叫陣。陸菲青縱身過去,低聲喝道:「別作聲,跟我來!」那人正是李沅芷。
窗內毫無動靜,沒人追出。陸菲青拉著她手,蛇行虎伏,潛行窗下,把她拉入自己店房
。燈下一看,見她已換上了夜行裝束,但仍是男裝,也不知是幾時預備下的,臉上一副
躍躍欲試的神情,不禁又好氣又好笑,當下莊容說道:「沅芷,你知那是甚麼人?幹麼
要跟他們動手?」這一下可把李沅芷問得張口結舌,答不上來,呆了半晌,才忸怩道:
「他們幹麼打我一袖箭?」她自是只怪別人,殊不知自己偷聽旁人陰私,已犯了江湖大
忌。陸菲青道:「這兩人如不是綠林道,就是幫會中的。內中一人我知道,武功決不在
你師父之下。他們定有急事,是以連夜趕路。這枝袖箭也不是存心傷人,只不過叫你別
多管閒事。真要射你,怕就未必接得住。快去睡吧。」說話之間,只聽開門聲、馬蹄聲
,那兩人已急速走了。給李沅芷這樣一鬧,陸菲青心想這時去見老友,多有不便,也不
追出去會面。次日騾隊又行,出得鎮來,走了一個多時辰,離雙塔堡約已三十裡。李沅
芷道:「師父,對面又有人來了。」只見兩騎棗紅馬奔馳而來。有過了昨晚之事,師徒
倆對迎面而來之人都留上了心。
兩匹馬一模一樣,伸駿非凡,更奇的是馬上乘客也一模一樣,都是四十左右年紀,
身材又高又瘦,臉色□黃,眼睛凹進,眉毛斜斜的倒垂下來,形相甚是可怖,顯然是一
對孿生兄弟。這兩人經過騾隊時都怪目一翻,向李沅芷望了一眼。李沅芷也向他們瞪了
一眼,把馬一勒,一副要打架不妨上來的神色。這兩人毫不理會,逕自催馬西奔。李沅
芷道:「哪裡找來這麼一對瘦鬼?」陸菲青見這兩人的背影活像是兩根竹竿插在馬上,
驀地醒覺,不由得失聲道:「啊,原來是他們!」李沅芷忙問:「師父識得他們?」陸
菲青道:「那定是西川雙俠,江湖上人稱黑無常、白無常的常家兄弟。」李沅芷噗嗤一
笑,說道:「他們姓得真好,綽號也好,可不是一對無常鬼嗎?」陸菲青道:「女孩子
家別風言風語的,人家長得難看,本領可不小!我跟他們沒會過面,但聽人說,他倆是
雙生兄弟,從小形影不離。哥兒倆也不娶親,到處行俠仗義,闖下了很大的萬兒來。尊
敬他們的稱之為西川雙俠,怕他們的就叫他倆黑無常、白無常。」李沅芷道:「這兩人
不是一模一樣嗎?怎麼又有黑白之分?」
陸菲青道:「聽人說,常家兄弟身材相貌完全一樣,就是哥哥眼角上多了一粒黑痣
,所以起名叫做常赫志,弟弟沒痣,叫常伯志。他們是青城派慧侶道人的徒弟。慧侶道
人一死,黑沙掌的功夫,江湖上多半沒人在他二人之上了。這兩兄弟是川江上著名的俠
盜,一向劫富濟貧,不過心狠手辣,因此得了這難聽的外號。」李沅芷道:「他們到這
邊塞來幹麼呀?」陸菲青道:「我也真捉摸不定,從來沒聽說他兩兄弟在塞外做過案。
」李沅芷道:「這對無常鬼要是敢來動我們的手,就讓他們試試師父的白龍劍。」剛才
這對兄弟瞪了她一眼,姑娘心中可不樂意了,不好意思說「試試姑娘的寶劍」,就把師
父先給拉扯上。
陸菲青道:「聽說他兄弟從不單打獨鬥,對付一個是兩哥兒齊上,對付十個也是兩
哥兒齊上。」他干笑一聲:「你師父這把老骨頭,怕經不起他們四個拳頭捶呢!」
說話之間,前面馬蹄聲又起。這次馬上乘的是一道一俗。道人背負長劍,臉色蒼白
,滿是病容,只有一只右臂,左手道袍的袖子束在腰裡。只一人是個駝子,衣服極為光
鮮。
李沅芷見這駝子相貌醜陋,服飾卻如此華麗,不覺笑了一聲,說道:「師父,你瞧
這駝子!」陸菲青待要阻止,已然不及。那駝子怒目一橫,雙馬擦身而過之際,突然伸
臂向李沅芷抓來。那道人似乎早料到駝子要生氣,不等李沅芷避讓,就伸馬鞭一擋,攔
開了他這一抓,說道:「十弟,不可鬧事!」這只是一瞬間之事,兩匹馬已交錯而過。
陸菲青和李沅芷回頭一望,只見駝子揮鞭在他自己和道人的馬上各抽了一鞭,兩匹
馬疾馳出去,那駝子突然間一個「倒栽金鐘」,在馬背上一個倒翻觔斗,跳下地來,雙
腳在地上交互三點,已向李沅芷撲了過來。李沅芷長劍在手,謹守師父所授「敵未動,
己不動」的要訣,劍尖微顫,卻不發招。那駝子可也奇怪,並不向她攻擊,左手探出,
竟是一把拉住她坐騎的尾巴。那馬正在奔馳,忽被拉住,長嘶一聲,前足人立起來。駝
子神力驚人,絲毫沒被馬拉動,伸出右掌,在拉得筆直的馬尾上一劃,馬尾立斷,如經
刀割。馬兒直衝出去,李沅芷嚇了一跳,險些掉下馬來。她回手揮劍向駝子砍去,距離
已遠,卻哪裡砍得著?駝子回頭便跑。他身矮足短,奔跑卻是極快,有如滾滾黃沙中裹
著一個肉球向前卷去,頃刻間已追及那疾馳向西的坐騎,一躍上馬,不一會就不見蹤影
了。
李沅芷被駝子這樣一鬧,氣得想哭,委委屈屈的叫了一聲:「師父!」陸菲青一切
全看在眼裡,不由得蹙起眉頭,本想埋怨幾句,但見她雙目瑩然,珠淚欲滴,就忍住不
說了。正在這時,忽聽身後傳來一陣「我武──維揚──」「我武──維揚──」的喊
聲。李沅芷甚是奇怪,忙問:「師父,那是甚麼?」陸菲青道:「那是鏢局裡趟子手喊
的趟子。
每家鏢局子的趟子不同,喊出來是通知綠林道和同道朋友。鏢局走鏢,七分靠交情
,三分靠本領,鏢頭手面寬,交情廣,大家買他面子,這鏢走出去就順順利利。綠林道
的一聽趟子,知是某人的鏢,本想動手拾的,礙於面子也只好放他過去。這叫作『拳頭
熟不如人頭熟』。要是你去走鏢哪,嘿,這樣不上半天就得罪了多少人,本領再大十倍
,那也是寸步難行。」李沅芷一聽,敢情師父是借題發揮,在教訓人啦,心說:「我干
麼要去保鏢哪?」可是不敢跟師父頂嘴,笑道:「師父,我是錯了嘛!師父,那喊的是
甚麼鏢局子啊?」
陸菲青道:「那是北京鎮遠鏢局,北方可數他最大啦。奉天、濟南、開封、太原都
有分局。總鏢頭本是威鎮河朔王維揚,現下總有七十歲了罷?聽他們喊的趟子仍是『我
武維揚』,那麼他還沒告老收山。唉,見好也該收了,鎮遠鏢局發了四十年財,還不知
足麼?」李沅芷道:「師父識得他們總鏢頭麼?」陸菲青道:「也會過面。此人憑一把
八卦刀、一對八卦掌,當年打遍江北綠林無敵手,也真稱得上威震河朔!」李沅芷很是
高興,道:「他們鏢車走得快,一會兒趕了上來,你給我引見,讓我見見這位老英雄。
」陸菲青道:「他自己怎麼還會出來?真是傻孩子。」李沅芷老是給師父數說,滿不是
味兒,她知自己江湖上的事情完全不懂,心裡嘀咕:「我不懂,就說給我聽嘛,幹麼老
罵人家?」拍馬追上騾車去和母親說話解悶,回頭一看自己的馬,尾巴給駝子弄斷了,
也不禁暗暗吃驚,心想一掌打斷一桿槍並不稀奇,馬尾巴是軟的,怎能用手割斷?勒馬
想等師父上來請問,但一轉念,又賭氣不問了,追上了曾圖南,道:「曾參將,我的馬
尾巴不知怎麼斷了,真難看。
」說著嘟起了嘴。曾圖南知她心意,道:「我這坐騎不知怎麼搞的,今兒老是鬧倔
脾氣,說甚麼也制它不了。小姐騎術好,勞你的駕,幫我治一下行麼?」李沅芷謙遜一
句:「怕我也不成。」兩人換了坐騎。曾參將那馬其實乖乖的,半點脾氣也沒有。曾參
將還贊一句:「小姐,真有你的,連馬也服你。」李夫人怕大車走快了顛簸,是以這隊
人一直緩緩而行。但聽得鏢局的趟子聲越喊越近,不一會,二十幾匹騾馱趕了上來。陸
菲青怕有熟人,背轉了身,將一頂大草帽遮住半邊臉,偷看馬上鏢師。七八名鏢師縱馬
經過,只聽一名鏢師道:「聽韓大哥說,焦文期焦三哥已有了下落。」陸菲青大吃一驚
。回頭看那鏢師,晃眼間只看到他滿臉胡子,黑漆漆的一張長臉,等他擦身而過,見他
背上負著一個紅色包袱,還有一對奇形兵器,竟是外門中的利器五行輪,尋思:「遮莫
關東六魔做了鏢師?」關東六魔除焦文期外,其余五人都未見過,只知每人均是武藝高
強,五魔閻世魁、六魔閻世章都使五行輪,外家硬功夫極是了得。他心下盤算,這次出
門來遇到不少武林高手,鎮遠鏢局看情形真的是在走鏢,那也罷了,另外那些人如果均
是為己而來,那實是兇多吉少,避之猶恐不及,偏偏這個女弟子少不更事,不斷去招惹
人家。不過看情形又不像是為自己而來,趙半山是好朋友,決不致不念舊情。那麼他們
一批一批西去,又為的何來?李沅芷和曾參將換了坐騎,見他騎了沒尾巴馬,暗自好笑
,勒定了馬等師父過來,笑道:「師會,怎麼對面沒人來了?從昨天算起,已有五對人
往西去了,我倒真想再見識見識幾個英雄好漢。」一句話提醒了陸菲青,他一拍大腿,
說道:「啊,老胡塗啦,怎麼沒想到『千里接龍頭』這回事。」只因心中掛著自己的事
,盡往與自己有關的方面去推測,哪知全想岔了。李沅芷道:「甚麼『千里接龍頭』?
」陸菲青道:「那是江湖上幫會裡最隆重的禮節
,通常是幫會中行輩最高的六人,一個接著一個前去迎接一個人,最隆重的要出去
十二人,一對一對的出去。現在已過了五對,那麼前面一定還有一對。」李沅芷道:「
他們是甚麼幫會?」陸菲青道:「這個可不知道了。」又道:「你看西川雙俠和那駝子
都是這幫會的,聲勢當真非同小可。千萬別再招惹,知道麼?」李沅芷嘴上答應,心中
可不大服氣,一心要看前面來的又是何等樣人。午時打過了尖,對面仍無人來,陸菲青
暗暗納罕,覺得事出意外,難道所料不對?豈知前面沒人來,後面倒來了人,只聽得一
陣駝鈴響,塵上飛揚,一大隊沙漠商隊趕了上來。待得漸行漸近,只見數十匹駱駝夾著
二三十匹馬,乘者都是回人,高鼻深目,滿臉濃須。頭纏白布,腰懸彎刀。回族商人從
回部到關內做生意,事屬常有,陸菲青也不以為異。突然間眼前一亮,一個黃衫女郎騎
了一匹青馬,縱騎小跑,輕馳而過。那女郎秀美中透著一股英氣,光采照人,當真是麗
若春梅綻雪,神如秋蕙披霜,兩頰融融,霞映澄塘,雙目晶晶,月射寒江。陸菲青見那
回族少女人才出眾,不過多看了一眼,李沅芷卻瞧得呆了。她自幼生長西北邊寒,一向
也沒見過幾個頭臉齊整的女子,更別說如此好看的美人了。那少女和她年事相仿,大約
也是十八九歲,腰插匕首,長辨垂肩,一身鵝黃衫子,頭戴金絲繡的小帽,帽邊插了一
根長長的翠綠羽毛,革履青馬,旖旎如畫。那黃衫女郎縱馬而過,李沅芷情不自禁的催
馬跟去,目不轉睛的盯著她。黃衫女郎見一個美貌的漢人少年癡癡相望,臉一紅,叫了
一聲「爹!」一個身材高大、滿頰濃須的回人拍馬過來,在李沅芷肩上輕輕一拍,說道
:「喂,小朋友,走道麼?」李沅芷「唔」
了一聲,還沒會意自己女扮男裝,這般呆望人家閨女可顯得十分浮滑無禮。那黃衫
女郎只道李沅芷心存輕薄,手揮馬鞭一圈,已裹住她坐騎的鬃毛,回手一拉,登時扯下
了一大片毛來。那馬痛得亂跳亂縱,險些把她顛下馬來。黃衫女郎長鞭在空中一揮,辟
拍一聲,扯下來的馬毛四散亂飛。
李沅芷心頭火起,摸出一枝鋼鏢,向黃衫女郎後心擲去,可也沒存心傷她性命,鏢
一出手,叫了一聲:「喂,小姑娘,鏢來啦!」那女郎身子向左一偏,鏢從右肩旁掠過
,射向前面,待鋼鏢飛至身前丈許,手中長鞭一卷,鞭梢革繩已將鋼鏢捲住拉回,順手
向後一送,叫道:「喂,小伙子,鏢還給你!」一股勁鳳,鋼鏢直向李沅芷胸前飛來,
李沅芷伸手接住。
沙漠商隊人眾見了黃衫女郎這手馬鞭絕技,都大聲喝彩。她父親卻臉有憂色,低聲
向她說了句甚麼話。黃衫女郎答應道:「噢,爹!」也不再理會李沅芷,縱馬向前,數
十匹駝馬跟著絕塵而去。眼見他們追過李夫人所乘騾車和護送兵丁,塵沙揚起,蹄聲漸
遠。陸菲青漫不在意,笑道:「能人好手,所在都有,這句話現下信了吧?這個黃衫女
郎年紀跟你差不多,剛才露這一手可佩服了?」李沅芷道:「這些回子白天黑夜都在馬
上,馬鞭兒自然耍得好,可也未必有甚麼真正武功。」陸菲青嘻嘻一笑,道:「是麼?
」傍晚到了布隆吉,鎮上只有一家大客店,叫做「通達客棧」。店門前插了「鎮遠鏢局
」的鏢旗,原來路上遇到的那枝鏢已先在這裡歇了。這家客棧接連招呼兩大隊人,伙計
忙得不可開交。陸菲青洗了臉,手裡捧了一壺茶,慢慢踱到院子裡,只見大廳上有兩桌
人在喝酒吃飯。那背負紅布包袱的鏢師背上兵器已卸了下來,但那包袱仍然背著,正在
高談闊論。陸菲青手裡捧了茶壺,假裝抬頭觀看天色,只聽一名鏢師笑道:「閻五爺,
你將這玩意兒平平安安的送到京城,兆惠將軍還不賞你個千兒八百的嗎?又好去跟你那
小喜寶樂上一樂啦!」陸菲青心說:「果然是關東六魔中的第五魔閻世魁。」當下更加
留上了神。那閻世魁道:「賞金嗎?嘿,那誰也短不了……」他話還未說完,一個陰陽
怪氣的聲音插嘴道:「就只怕小喜寶已經跟了人,從了良啦。」陸菲青斜眼一看,見說
話那人相貌猥瑣,身材瘦削,但也是一身鏢師打扮。閻世魁心中不快,「哼」了一聲。
第一個說話的鏢師道:「童兆和你這東西,總沒好話。」那童兆和仍是有氣沒力的道:
「從良不是好話?好吧,我說小喜寶做一輩子的窯姐兒,到死翻不了身。」閻世魁破口
大罵:「你媽才做一輩子窯姐兒。」童兆和笑道:「成,我叫你乾爹。」陸菲青聽這伙
人言不及義,聽不出甚麼名堂,正想走開。
只聽童兆和道:「閻五爺,玩笑是玩笑,正經是正經。你可別想小喜寶想昏了頭,
背上這紅包袱給人家拾了去。你腦袋搬家事小,咱們鎮遠鏢局四十年的威名可栽不起。
」閻世魁怒道:「童家小子,你望安吧,這批回回想從你閻五爺手上把這玩意兒奪回去
,教他們快死了這條心。我閻世魁關東六魔的名頭,可是靠真功夫掙來的,不像有些小
子在鏢行裡混,除了會吃飯,就是會放屁!」陸菲青望子他背上那紅布包袱一眼,見包
袱不大,看來所裝的東西也很輕巧。只聽童兆和道:「關東六魔的名頭的確不小,就可
惜第三魔給人家做了,連仇人是誰也不知道。」閻世魁一拍桌子道:「誰說不知道?那
定是紅花會害的。」
陸菲青心想:「這倒奇了,焦文期明明是我殺的,他們卻寫在紅花會帳上。紅花會
是怎麼一回事?」他慢慢走到院子裡去撫弄花木,離眾鏢客更加近了。
童兆和嘴頭上一點也不肯放鬆:「我可惜沒骨氣,只會吃飯放屁。只要我不是孫子
哪,早就找紅花會算帳去啦。」閻世魁給他氣得發抖,說不出話來。一名鏢師出來打圓
場,道:「紅花會總舵主於萬亭上個月死在無錫,江湖上誰都知道。人家沒了當家的,
你找誰去?再說,焦三爺給紅花會害死,又沒見證,誰瞧見啦?你找上門去,人家來個
不認帳,你有甚麼法子?」童兆和沒了話,自己解嘲:「紅花會咱們不敢惹,欺侮回子
還不敢麼?他們當作性命寶貝的玩意兒咱們給搶了來,以後兆將軍要銀子要牛羊,他們
敢不雙手送上嗎?我說閻五爺,你也別想你那小喜寶啦,敢情回京求求兆將軍,讓他給
你一個回回女人做小老婆,可有多美……」正說得得意,忽然拍的一聲,不知哪裡一塊
泥巴飛來,剛塞在他嘴裡。童兆和啊啊啊的叫不出聲來。兩名鏢師抄起兵刃,趕了出去
。閻世魁站起身來,把身旁五行輪提在手裡。他弟弟閻世章聞聲趕來,兩兄弟站在一起
,並不追敵,顯是怕中了敵人的調虎離山之計。童兆和把泥塊吐了出來,王八羔子、祖
宗十八代的亂罵。閻世章
冷冷的道:「一向只聽說狗吃屎,今兒可長了見識,連泥巴也吃起來啦!」
鏢師戴永明、錢正倫一個握了條軟鞭,一個挺著柄單刀,從門外奔回,說:「點子
逃啦,沒瞧見。」
這一切陸菲青全看在眼裡,見到那口齒輕薄的童兆和一副狼狽相,心中暗自好笑,
忽見東牆角上人影一閃。他裝著沒事人般踱方步踱到外面,其時天色已黑,他躲在客店
西牆腳下,只見一條人影從屋角跳下,落地無聲,向東如飛奔去。陸菲青想見識這位請
童兆和吃泥巴的是何等樣人物,施展輕功,悄沒聲的跟在後面,雙手仍是捧著茶壺,長
衫也不捋起。他數十年苦練的輕功直是非同小可,雖然出步迅速,前面那人卻絲毫未覺
。片刻之間,兩人奔出了五六里地。前面那人身材苗條,體態婀娜,似乎是個女子,但
輕功也甚高明。過了個山坡,前面黑壓壓一片森林,那人直穿入林中,陸菲青也跟著追
去。樹林中落葉枯枝,滿地皆是,一踏上去,沙沙作聲,他怕那人發覺。腳步稍慢,一
瞬之間,已不見了那人的影子。忽然雲破月現,一片清光在林隙樹梢上照射下來,滿地
樹影凌亂,遠處黃衫一閃,那人已出了樹林。
他跟到樹林邊緣,掩在一株大樹後面向外張望,林外一大片草地,搭著八九個帳篷
。
他好奇心起,有心要窺探一番。靜待兩名守望者轉過身去,提氣一個「燕子三抄水
」,躍到了帳篷外一匹駱駝身後,守望者並未發覺。他彎身走到中間一座最大的帳篷背
後,伏下地來,帳篷裡有人在慷慨激昂的說話,話是回語,說的又快,他雖在塞外多年
,這篇話卻大半不懂,當下輕輕掀起帳幕底腳一角,向裡張望。
帳幕中點著兩盞油燈,許多人坐在地氈之上,便是白天遇到的那回人商隊。這時一
個清脆的聲音咭咭咯咯的說起話來,陸菲青移眼望去,見說話的正是那黃衫少女。她話
聲一停,手腕一翻,從腰間拔出一把精光耀眼的匕首。
她用匕首刀尖在自己左手食指上一刺,幾滴鮮血滴在馬乳酒裡。帳篷中其余的回人
也都紛紛拔出佩刀,滴血酒中。黃衫女郎叫他「爹」的那高個子回人舉起酒杯,大聲說
了幾句話。陸菲青只聽懂幾個字,甚麼「可蘭經」、「故鄉」。那黃衫女郎跟著又說,
語音朗朗,似乎是說:「不奪回神聖的可蘭經,誓死不回故鄉。」眾回人都轟然宣誓。
黯淡燈光之下,見人人面露堅毅憤慨之色。眾人說罷,舉杯一飲而盡,隨即低聲議論,
似是商量甚麼法子。陸菲青心頭揣摩,看來這群回人有一部視為聖物的經書給人奪了去
,現下要去奪回來。
他這一猜沒猜錯,原來這群回人屬於天山北路的一個游牧部族。這一部族人多勢盛
,共有近二十萬人。那高身材的人叫木卓倫,是這部族的首領,武功既強,為人又仁義
公正,極得族人愛戴。黃衫女郎是他的女兒,名叫霍青桐。她愛穿黃衫,小帽上常插一
根翠綠羽毛,因此得上個漂亮外號,天山南北武林中人,很多知道「翠羽黃衫霍青桐」
的名頭。
這族人以游牧為生,遨遊大漠,倒也逍遙快樂。但清廷勢力進展到回部後,征斂越
來越多。木卓倫起初還想委曲求全,盡量設法供應。哪知滿官貪得無厭,弄得合族民不
聊生。木卓倫和族人一商量,都覺如此下去實在沒有生路,幾次派人向滿官求情,求減
征賦,豈知征賦沒有減少,反而引起了清廷的疑慮。正黃旗滿洲副都統、兼鑲紅旗護軍
統領、定邊將軍兆惠其時奉旨在天山北路督辦軍務,偵知這族有一部祖傳手抄可蘭經,
得自回教聖地麥加,數十代由首領珍重保管,乃這一族的聖物,於是乘著木卓倫遠出之
際,派遣高手,竟將經書搶了來,他想以此為要挾,就不怕回人反抗。木卓倫在大漠召
開大會,率眾東去奪經,立誓便是埋骨關內,也要教聖書物歸原主。此刻他們是於晚禱
之前,重申前誓。
陸菲青得知這些回人的圖謀與己無關,不想再聽下去,正待抽身回去,忽見帳中回
人全都伏下來祈禱。他連忙站起,哪知這一瞬之間,霍青桐已見到帳外有人窺探,在父
親耳邊低聲說:「外邊有人!」長身縱出帳來,見一個人影正向樹林跑去,身法極快,
她手一揚,一顆鐵蓮子向他打去。
陸菲青聽得背後一股疾風,知有暗器襲來,微微側身,這時雙手仍捧著茶壺,伸出
右手食指,看準鐵蓮子向下輕輕一撥,鐵蓮子自平飛變為下跌。他左手拿著茶壺,以食
中兩指揭開壺蓋,鐵蓮子撲的跌入壺中。他頭也不回,施展輕功如飛回店。到店時大伙
均已安睡。店伙道:「老先生,溜躂了這麼久,看夜景麼?」陸菲青胡亂答應一聲,走
進房中,取出茶壺裡的鐵蓮子,見是精鋼打成,上面刻著一根羽毛,便隨手放入囊中。
次日一早,鏢行大隊先行。趟子手「我武──維揚」一路喊出去,鎮遠鏢局一桿八卦鏢
旗在前開道。
陸菲青看這鏢行的騾馱並不沉重,幾名鏢師全都護著閻世魁。看來他所背的那個紅
布包袱才是真正要物。鏢行中原有保紅鏢的規矩,大隊人手只護送幾件珍寶,至於包中
是甚麼「玩意兒」,他也不去理會。鏢行一行人走後,曾參將率領兵丁也護送著夫人上
路了。日中在黃巖子打了尖,一路是上山的斜路,預計當日趕著翻過三條長嶺,在嶺下
的三道溝落店。
山路險峻,愈來愈陡,李沅芷和曾參將緊緊跟著夫人的騾車,生怕騾子一個失腳,
車子跌入山谷,那可是粉身碎骨之禍。行到申牌時分,正到烏金峽口,只見鏢行大隊都
坐在地上休息,曾參將指揮隨從,也休息一刻。烏金峽兩邊高山,中間一條山路,十分
陡削,途中不易停步,必須一鼓作氣上嶺。陸菲青落在後面,背轉了身,不與鏢行眾人
朝相。
休憩罷,進入峽口,鏢行與曾將手下兵丁排成了一條長龍,人眾牲口都是氣呼呼的
上山。騾夫「得兒──得兒──」的叱喝聲響成一片。陸菲青忽見右邊山峰頂上人影一
閃,似乎有人窺探。猛聽得前面一陣駝鈴響,一隊回人乘著駝馬,迎面奔下嶺來,疾馳
俯衝,蹄聲如雷,勢若山崩。鏢行中人大聲呼喝,叫對方緩行。童兆和喊道:「喂,相
好的,死了娘老子奔喪嗎?」眾回人轉眼奔近,前面七八騎上乘者忽然縱聲高歌,聲音
曼長,山谷響應。兩邊山頂上都有人站起來,高歌而和。鏢行中人不禁愕然。只聽回人
隊中一聲胡哨,兩騎飛奔向前,繞過閻世魁,對準了緊隨在他身後的閻世章一沖。同時
四匹駱駝已奔到閻世魁的前後左右。閻氏兄弟久經大敵,眼見情勢有異,忙拔兵器應敵
。四匹駱駝背上的回人突然間同時雙手各舉大鐵椎,猛向閻世魁當頭砸將下來。山道狹
窄,本少回旋余地,這時又擠滿了人,四個回人身雄力壯,騎在駱駝背上居高臨下,四
柄各重百余斤的大鐵椎猛砸下來,閻世魁武藝再好也無法躲避,當場連人帶馬被打成血
肉模糊的一團。
回人隊中黃衫女郎霍青桐縱身上前,跳下馬來,長劍晃動,割斷閻世魁背上縛住包
袱的布帶一端,第二劍未出,忽覺背後一股勁風,有兵刃襲來。
霍青桐側身一讓,不顧來敵,揮劍又割斷布帶一端。哪知敵人劍法迅捷,不容她緩
手去拾包袱,又是一劍欄腰削來。霍青桐無法避讓,揮劍擋格,雙劍相交,火花迸發。
她心中一震,敵人武功不弱,顧不得仔細琢磨,伸左手又去拾那包袱。敵人長劍如影隨
形,直刺她左腕。霍青桐左手一縮,食中兩指捏了劍訣,右手劍直遞出去,抬頭看時,
接連三歡阻她抬包袱之人是個美貌少年,認出就是昨日途中無禮呆看的那人,不禁心頭
火起,刷刷刷三劍都是進手招數,兩人鬥在一起。那人正是女扮男裝的李沅芷,她驟見
回人商隊奇襲鏢行,本擬隔山觀虎鬥,瞧瞧熱鬧,忽見黃衫女郎飛身而出去搶紅布包袱
。這黃衫女郎昨日拉去她的馬鬃,師父反而贊她武功,心中老大不服,此刻見鏢師與回
人打得火熾,也不理會誰是誰非,施展輕功,趕上去要與黃衫女郎較量個高下。霍青桐
連刺三劍,都被李沅芷化解了開去,不由得心頭焦躁。原來他們查知本族這部《可蘭經
》,便是由兆惠托了鎮遠鏢局護送前拄北京,眾鏢頭嚴密守護的紅布包袱,定然便是聖
經的所在。鏢行中人武功不弱,明搶硬奪,未必能成,霍青桐於是設計在烏金峽口埋伏
,本擬出其不意的一擊成功,奪了聖經便即逃返回部,哪知半路裡殺出這少年來作梗。
霍青桐眼見時機稍縱即逝,不願戀戰,突然劍法一變,施展天山派絕技「三分劍術」,
數招之間已將李沅芷逼得連連倒退。
「三分劍術」乃天山派劍術的絕詣,所以叫做「三分」,乃因這路劍術中每一手都
只使到三分之一為止,敵人剛要招架,劍法已變。一招之中蘊涵三招,最為繁複狠辣。
這路劍術並無守勢,全是進攻殺著。李沅芷見黃衫女郎一劍「冰河倒瀉」直刺過來,當
即劍尖向上,想以「朝天一柱香」格開,哪知對方這招並未使足,刺到離身兩尺之處已
變為「千里流沙」,直刺變為橫砍,心中一驚,劍鋒爭轉,護住中路。說也奇怪,對方
橫砍之勢看來勁道十足,劍鋒將到未到之際突然變為「風捲長草」,向下猛削左腿。李
沅芷疾退一步,堪堪避開。霍青桐一招「舉火燎天」,自下而上,刺向左肩。李沅芷待
得招架,對方又已變為「雪中奇蓮」。只見她每一招都如箭在弦,雖然含勁不發,卻都
蘊著極大危機。兩人連拆十余招,雙劍竟未相碰,只因霍青桐每一招都只使到三分之一
,未待對方招架,早已變招。霍青桐在她身旁空砍空削,劍鋒從未進入離她身周一尺之
內,李沅芷卻已給逼得手忙腳亂,連連倒退。若不招架,說不定對方虛招竟是實招;如
要招架,對方一招只使三分之一,也就是說只花三分之一時刻,自己使一招,對方已使
了三招,再快也趕不上對手迅捷,心中一驚,連連縱出數步。其實李沅芷的柔雲劍術也
已練到相當火候,只要心神一定,以靜制動,也未必馬上落敗,但究竟初出道,毫無經
歷,突見對手劍法比自己快了三倍,不由得慌了,招架既然不及,只好逃開。霍青桐也
不追趕,立即轉身,見一個身材瘦小之人從閻世魁身旁站起,手中已捧著那紅布包袱。
霍青桐挺劍刺去,那人叫道:「啊喲,童大爺要歸位!」這人便是口齒輕薄的童兆和。
他不敢接招,三步跳了開去,霍青桐趕上,舉劍下砍,斜刺裡一柄五行輪當胸推來,卻
是聞世章過來擋住。
霍青桐這次籌劃周詳,前後都用龐然大物的駱駝把鏢行人眾隔開,使之首尾不能相
救。木卓倫手揮長刀,力拒戴永明、錢正倫兩名鏢師,以一敵二,兀自進攻多、遮攔少
。可是另一邊卻給閻世章攻了過來。他見胞兄被回人大椎砸死,急怒攻心,在馬背上一
縱,飛身越過駱駝,左手五行輪掠出,在一名手持鐵椎的回人脅下劃了一條大傷口,那
人登時跌下駱駝。另一個回人過來攔截,閻世章待他鐵椎揮來,身子略偏,雙輪歸於左
手,右手扣住他脈門一拉。大鐵椎重達百斤,那一揮之勢極為猛烈,那回人被他順勢一
拉,倒撞下駝,鐵推打在自己胸口,大叫聲中,吐血而死。混亂中童兆和見有便宜可撿
,將紅布包袱搶在手中。閻世章見霍青桐追趕童兆和,知他武藝平常,忙過來攔住。霍
青桐和閻世章拆了數招,覺得對手招精力猛,實是勁敵,又怕那美貌少年再加入戰團,
忽聽兩邊山上胡哨聲大作,那是退卻的信號,知道鏢行來了接應,一抬頭見童兆和正急
步跑上山嶺,忙施展「三分劍術」把閻世章逼退兩步,仗劍向嶺上追去。胡哨聲越來越
響。木卓倫大叫:「青桐,快退!」霍青桐停步不進,督率同伴把死傷的回人抱上駝馬
,一陣胡哨,大隊向嶺下衝去,只見前面數十名清兵攔住去路。曾圖南躍馬自前,橫槍
喝道:「大膽回子,要造反嗎?」霍青桐兩顆鐵蓮子分打曾參將雙手,噹啷一聲,鐵槍
落地。
木卓倫高舉長刀,當先開路,一隊回人向清兵沖去。清兵紛紛讓路。閻世章和戴永
明回身追來,與霍青桐又鬥在一起。回人隊中一騎飛出,乘者大叫:「二妹,你先退。
」此人是霍青桐的兄長霍阿伊,一桿大槍阻住兩名鏢師。霍青桐回身上馬,兄妹二人且
戰且退。忽然兩邊山頂一陣急哨,霍阿伊、霍青桐催馬快奔。閻世章跟著追去,霍青桐
兩粒鐵蓮子向他上盤打去。閻世章停下腳步,揮五行輪將鐵蓮子砸飛。兩邊山上大石已
紛紛打將下來,十幾名清兵被打得頭破血流,混亂中回人商隊已然遠去。閻世章見兄長
慘死,抱住了血肉模糊的屍身只是流淚。錢正倫和戴永明一再相勸,閻世章才收淚上馬
。鏢行伙計將死者屍首放上大車。童兆和得意洋洋,道:「不是童大爺手腳快,他死了
也是白饒。」雙方酣鬥之際,陸菲青一直袖手旁觀。李沅芷雖被霍青桐逼退,但相助鏢
行,終於不讓回人得手,心下頗為自得。可是閻世章正在傷心,其余鏢師忙於救死扶傷
,竟無一人過來招呼道謝,大小姐心中便甚是不快。童兆和見曾圖南武官打扮,過來跟
他套了幾句交情,對李沅芷卻不理會,她更加有氣。哪知陸菲青又狠狠的教訓了她一頓
,責她不該擅自出手,壞人大事,沒來由的多結冤家,說道:「鏢行中好人少,壞人多
,何苦幫人作惡?」把她罵得抬不起頭來。
過了嶺,黃昏時分已抵三道溝。那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市鎮。騾夫道:「三道溝就只
一家安通客棧。」進了鎮,鏢行和曾圖南一行人都投安通客棧。塞外處處荒涼,那客店
土牆泥地,也就簡陋得很。童兆和不見店裡伙計出來迎接,大罵:「店小二都死光了麼
?我操你十八代祖宗!」李沅芷眉頭一皺,她可從來沒聽人敢當著她面罵這些粗話。
一行人正要闖門,忽聽得屋裡傳出一陣陣兵刃相接之聲。李沅芷大喜:「又有熱鬧
瞧!」搶先奔了進去。
內堂裡闃無一人,到得院子,只見一個少婦披散了頭髮正和四個漢子惡鬥。那少婦
面容慘淡,左手刀長,右手刀短,刀光霍霍,以死相拚。李沅芷見他們鬥了幾個回合,
那幾名漢子似想攻進房去,給那少婦捨命擋住。四條漢子武功均皆不弱,一使軟鞭,一
使懷杖。一使劍,一使鬼頭刀。
這時陸菲青也已走進院子,心道:「怎麼一路上盡遇見會家子?「見那使懷杖的舉
雙杖當頭砸下,少婦不敢硬接,向左閃讓。軟鞭攔腰纏來,少婦左手刀刀勢如風,直截
敵人右腕。軟鞭鞭梢倒捲,少婦長刀已收,沒被捲著,鬼頭刀卻已砍來,同時一柄劍刺
她後心。少婦右手刀擋開了劍,但敵人兩下夾攻,鬼頭刀這一招竟避讓不及,被直砍在
左肩。
她挨了這一刀,兀自惡戰不退,雙刀揮動時點點鮮血四濺。那使軟鞭的叫道:「捉
活的,別傷她性命。」陸菲青見四男圍攻一女,動了俠義之心,雖然自己身上負有重案
,說不得要伸手管上一管。只見那使懷杖的雙杖橫打,少婦避開懷杖,百忙中右手短刀
還他一刀,左方一劍刺來,少婦長刀斜格,對方膂力甚強,那少婦左肩受傷,氣力大減
,刀劍相交,一震之下,長刀嗆啷一聲掉在地下。敵人得理不讓人,長劍乘勢直進,少
婦向右急閃,使鬼頭刀的大漢在空擋中闖向店房。那少婦竟不顧身後攻來的兵器,左手
入懷,一揚手,兩柄飛刀向敵人背心飛去。那人只道少婦有己方三個同伴纏住,並無後
顧之憂,待得聽見腦後風聲,避讓已經不及,急忙低頭,一柄飛刀插上了門框,另一柄
卻刺進了他背心。
幸虧那少婦左肩受傷,手勁不足,這一刀尚非致命,但已痛得哇哇大叫,退了下來
,把飛刀拔出。少婦此時又被懷杖打中一下,搖搖欲倒,見敵人退出,又即擋住房門。
陸菲青向李沅芷道:「你去替她解圍,打不贏,師父幫你。」李沅芷正自躍躍欲試,巴
不得師父有這句話,一躍向前,挺劍一隔,喝道:「四個大男人打一個婦道人家,要臉
麼?」四條漢子見有人出頭干預,己方又有人受傷,齊聲呼嘯,轉身出店而去。那少婦
已是面無人色,倚在門上直喘氣。李沅芷過去問道:「他們幹麼欺侮你?」少婦一時說
不出話來。曾圖南走過來自李沅芷道:「太太請大小姐過去。」放低了聲音道:「太太
聽說大小姐又跟人打架,嚇壞啦,快過去吧。」少婦見曾圖南一身武將官服,臉色一變
,也不答理李沅芷,拔下門框上飛刀,□l囊簧□□遜棵毆厴狹恕@鉭灄婆雋蘇飧鋈磯
□櫻□鬧欣洗蟛蛔栽塚□□
頭對曾圖南道:「好,就去。」走到陸菲青身邊,問道:「師父,他們幹嗎這樣狠
打惡殺?」陸菲青道:「多半是江湖上的仇殺。事情還沒了呢,那四人還會找來。」李
沅芷正想再問,忽聽得外面有人大吵大嚷:「操你奶奶,你說沒上房,怕老爺出不起銀
子嗎?」聽聲音正是鏢師童兆和。店裡一人賠話:「達官爺你老別生氣,我們開店的怎
敢得罪達官爺們,實在是幾間上房都給客人住了。」
童兆和道:「甚麼人住上房,我來瞧瞧!」邊說邊走進院子來。正好這時上房的門
一開,少婦探身出來,向店伙道:「勞你駕給拿點熱水來。」店伙答應了。
童兆和見那少婦膚色白膩,面目俊美,左腕上戴著一串珠子,顆顆精圓,更襯得她
皓腕似玉,不禁心中打個突,咕的一聲,嚥了一口口水,雙眼骨碌碌亂轉,聽那少婦是
江南口音,學說北方話,語音不純,但清脆柔和,另有一股韻味,不由得瘋了,大叫大
嚷:「童大爺走鏢,這條道上來來去去幾十趟也走了,可從來不住次等房子。沒上房,
給大爺挪挪不成麼?」口中叫嚷,乘少婦房門未關,直闖了進去。趟子手孫老三一拉,
可沒拉住。
那少婦見童兆和闖進,「啊喲」一聲,正想阻擋,只感到腿上一陣劇痛,坐了下去
,適才腿上受了懷杖,傷勢竟自不輕。童兆和一進房,見炕上躺著個男人,房中黑沉沉
地,看不清面目,但見他頭上纏滿了白布,右手用布掛在頸裡。一條腿露在被外,也纏
了繃帶,看來這人全身是傷。
那人見童兆和進房,沉聲喝問:「是誰?」童兆和道:「姓童的是鎮遠鏢局鏢師,
保鏢路過三道溝,沒上房住啦。勞你駕給挪一下吧。這女的是誰?是你老婆,是相好的
?」
那人聲音低沉,喝道:「滾出去!」他顯然受傷很重,說話也不能大聲。童兆和剛
才沒見到那少婦與人性命相撲的惡鬥,心想一個是娘們,一個傷得不能動彈,不乘機占
佔便宜,更待何時?嘻皮笑臉的道:「你不肯挪也成,咱們三個兒就在這炕上一塊兒擠
擠,你放心,我不會朝你這邊兒擠,不會碰痛你的傷口。」那人氣得全身發抖。少婦低
聲勸道:「人哥,別跟這潑皮一般見識,咱們眼下不能再多結冤家。」向童兆和道:「
別在這兒羅唆啦,快出去。」童兆和笑道:「出去幹麼,在這裡陪你不好麼?」炕上那
男人啞聲道:「你過來。」童兆和走近了一步,道:「怎麼?你瞧瞧我長的俊不俊?」
那男人道:「看不清楚。」童兆和哈哈一笑,又走近一步:「看清楚點,這變成大舅子
挑妹夫來啦……」一句便宜話沒說完,炕上那男子突然坐起,快如電光石火,左手對準
他「氣俞穴」一點,跟著左手一掌擊在他背上。童兆和登時如騰雲駕霧般平飛出去,穿
出房門,蓬的一聲,結結實實跌在院子裡。他給點中了穴道,哇哇亂叫,聲音倒是不低
,身子卻是不能動彈了。趟子手孫老三忙過來扶起,低聲道:「童爺,別惹他們,看樣
子點子是紅花會的。」童兆和直叫:「啊……啊……我的腳動不了,紅花會的,你怎知
道?」不禁嚇出了一身冷汗。孫老三道:「客店掌櫃的說,剛才衙門裡的四個公差來拿
這兩個點子,打了好一陣才走呢!」
客店裡的人聽說又有人打架,都圍攏來看。閻世章安頓了兄長屍身,也過來問:「
甚麼事?」童兆和叫道:「閻六哥,我給紅花會的小子點中穴道啦。咱們認栽了吧。」
閻世章眉頭一皺,把童兆和的膀子一拉,提了起來,道:「老童,回房去說。」他是顧
全鏢局的威名,堂堂鎮遠鏢局的鏢師,給人打得賴在地上不肯爬起來,那成甚麼話。哪
知他手一放,童兆和又軟在地上。叫道:「我混身不得勁啊,孫老三,他媽的,你扶住
我不成麼?」閻世章一瞧,童兆和真的是給人點了穴,問道:「你跟誰打架了?」童兆
和愁眉苦臉的向上房瞧了一眼,想伸手來指一指都不成,道:「那屋裡一個孫子王八蛋
!」他又挑撥閻世章
給他報仇:「紅花會他媽的土匪,殺了焦文期焦三爺,人家還沒空來找你們報仇,
可又來惹上你童大爺啦,啊!」孫老三低聲道:「童大爺別罵啦,咱們犯不上跟紅花會
結梁子,一得罪他們,以後走鏢就麻煩多啦。」閻世章聽童兆和這麼罵,本想過去瞧瞧
是甚麼腳色,但轉念心想,對方能點穴。武功定然甚強,自己過去多半討不了好,兄長
又死了,沒了幫手,跨出一步又退了回來。這時鏢師錢正倫過來了,問孫老三:「你拿
得準是紅花會的?」孫老三在他耳邊輕聲道:「剛才四個公差走時,關照客店掌櫃的,
說這對夫婦是欽犯,是皇上特旨來抓的紅花會大頭子,叫櫃上留點兒神,倘若點子要走
,馬上去報信。我在一旁聽得他們說的。」錢正倫有五十多歲年紀,一向在鏢行混,武
藝雖不高強,但見多識廣,老成持重,當下向閻世章使個眼色,把童兆和扶了起來。閻
世章悄問:「甚麼路道?」錢正倫道:「紅花會的,咱們就讓一讓吧,治好了老童再說
。」又問孫老三:「剛才來抓人你看到了嗎?」孫老三指手劃腳的說道:「打得才叫狠
呢。一個娘們使兩把刀,左手長刀,右手短刀,四個大男人都打她不贏。」那四個男人
其實是打贏的,不過他故意張大其辭。錢正倫愕然道:「那是神刀駱家的人了。她會放
飛刀,是不是?」孫老三忙道:「是,是,手法真準。嘿,可了不起!」錢正倫向閻世
章道:「紅花會文四當家的在這裡。
」當下不再說話,三個人架著童兆和回房去了。這一切陸菲青全看在眼裡,鏢師們
低聲商量沒所見,錢正倫後兩句話可聽到了。這時李沅芷走過來,乘機道:「師父,你
幾時教我點穴啊?你瞧人家露這一手多帥!」陸菲青沒理她,自言自語:「是神刀駱家
的後人,我可不能不管。──」李沅芷問道:「神刀駱家是誰?」陸菲青道:「神刀駱
元通是我好朋友,聽說已經過世了。剛才和人相打的那個少婦,所使招數全是他這一派
,若不是駱元通的女兒,就是他的徒弟,怎麼我看不出來?」說著很有點自怨自艾,心
想:「在邊塞這麼久,隱居官衙,和武林中人久無往來,當年江湖上的事兒都淡忘了。
還是因為老了,不中用了?」
說話之間,錢正倫和戴永明兩名鏢師又扶著童兆和過來。孫老三在上房外咳嗽一聲
,大聲說道:「鎮遠鏢局錢鏢頭、戴鏢頭、童鏢頭前來拜會紅花會文四當家的。」
上房門呀的一聲打開,那少婦站在門口,瞪著鏢局中這四個人。孫老三把三張紅帖
子遞上去,少婦不接,問道:「有甚麼事?」
錢正倫領頭出言:「我們這兄弟有眼無珠,不知道文四當家大駕在這兒,得罪了您
老,我們來替他賠禮,請您大人大量,可別見怪。」說罷便是一揖,戴永明和孫老三也
都作了一揖。錢正倫又道:「文四奶奶,在下跟您雖沒會過,但久仰四當家和您的英名
,我們總鏢頭王老爺子跟貴會於老當家、令尊神刀駱老爺子全有交情。我們這位兄弟生
就這個壞脾氣,就愛胡說八道的……」少婦截住他的話頭,說道:「我們當家的受了傷
,剛睡著,待會醒了,把各位的意思轉告就是。不是我們不懂禮貌,實在是他受傷不輕
,有兩天沒好好睡啦。」說時憂急之狀見於顏色。錢正倫道:「文四當家受的是甚麼傷
?我這裡可帶有金創藥。」他想買一個好,那麼對方就不能不給童兆和救治。少婦明白
他意思,道:「多謝你啦,我們自己有藥。這位被點中的不是重穴,待會我們爺醒了,
讓店伴來請吧。」錢正倫見對方答應救治,就退了出去。少婦道:「喂,尊駕怎知道我
們的名字?」錢正倫道:「憑您這對鴛鴦刀跟這手飛刀,江湖上誰不知道?再說,不是
文四當家的,誰還有這手點穴功夫?你們兩位又在一起,那自然是奔雷手文泰來文四爺
和文四奶奶鴛鴦刀駱冰啦!」少婦微微一笑。錢正倫捧了她又捧她丈夫,她心中自然樂
意。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第二回金風野店書生笛 鐵膽荒莊俠士心
李沅芷見錢正倫等扶著童兆和出來,回歸店房,心想點穴功夫真好,這討厭的鏢師
給人點中穴道後一點法子都沒有,師父明明會,可是偏不肯教,看來他還留著甚麼好功夫,
怎生變個法兒求他教呢?回到房裡,托著腮幫子出了半天神。吃了飯,陪著母親說閒話,
李夫人嘮嘮叨叨的怪她路上盡鬧事,說不許她再穿男裝了。李沅芷笑道:「媽,你常說沒兒子,
現在變了個兒子出來還不高興嗎?」
李夫人拿她沒法,上炕睡了。李沅芷正要解衣就寢,忽聽得院子中一響,窗格子
上有人手指輕彈了幾下,一個清脆的聲音說道:「小子,你出來,有話問你。」李沅芷
一楞,提劍開門,縱進院子,只見一個人影站在那裡,說道:「渾小子,有膽的跟我來
。」說著便翻出了牆。李沅芷是初生之犢不畏虎,也不管外面是否有人埋伏,跟著跳出
牆外,雙腳剛下地,迎面就是一劍刺來。
李沅芷舉劍擋開,喝道:「甚麼人?」那人退了兩步,說道:「我是回部霍青桐。
喂,我問你,咱們河水不犯井水,幹麼你硬給鏢局子撐腰,壞我們的事?」李沅芷見那
人俏生生的站著,劍尖拄地,左手戟指而問,正是白天跟她惡鬥過的那個黃衫女郎,給
她這麼一問,啞口無言,自己憑空插手,確沒甚麼道理,只好強詞奪理:「天下事天下
人管得,你少爺就愛管鬧事。不服氣麼?我再來領教領教你的劍術……」話未說完,刷
的就是一劍,霍青桐更加惱怒,舉劍相迎。
李沅芷明知劍法上鬥不過她,心中已有了主意,邊打邊退,看準了地位,一直退到
陸菲青所住店房之後,突然叫道:「師父,師父,人家要殺我呀!」霍青桐「嗤」的一
笑,道:「哼,沒用的東西,才犯不著殺你呢!我是來教訓教訓你,沒本事就少管閒事
。」說完掉頭就走。哪知李沅芷可不讓她走了,「春雲乍展」,挺劍刺她背心,霍青桐
回頭施展「三分劍術」,李沅芷又被逼得手忙腳亂。她聽得身後有人,知道師父已經出
來,見霍青桐長劍當胸刺來,一縱就躲到了陸菲青背後。
陸菲青舉起白龍劍擋住霍青桐劍招。霍青桐見李沅芷來了幫手,也不打話,劍招如
風,連續十余記進手招數。交手數合,便發覺對手劍招手法和李沅芷全然相同,可是自
己卻絲毫討不到便宜。她劍招越快,對方越慢,再斗數合,她攻勢已盡被抑制,完全處
在下風。李沅芷全神貫注,在旁看兩人鬥劍,她存心把師父引出來,想偷學一兩招師父
不肯教的精妙招數,然見師父所使「柔雲劍術」與傳給自己的全無二致,但一招一式之
中,顯是蘊藏著極大內勁。霍青桐「三分劍術」要旨在以快打慢,以變擾敵,但陸菲青
並不跟著她迅速的劍法應招變式,數合之後,主客之勢即已倒置。霍青桐迭遇險招,知
道對方是前輩高手,心下怯了,連使「大漠孤煙」、「平沙落雁「兩招,凌厲進攻,待
對方舉劍擋格,轉身欲退。哪知對方劍招連綿不斷,粘上了就休想離開,霍青桐暗暗叫
苦,只得打起精神拚。
這時李沅芷看出了便宜,還劍入鞘,施展無極玄功拳加入戰團。霍青桐連陸菲青一
人都已敵不過,哪禁得李沅芷又來助戰?李沅芷狡猾異常,東摸一把,西勾一腿,並不
攻擊對方要害,卻是存心開玩笑,以報前日馬鬣被拉之仇。回教男女界限極嚴,婦女出
門多戴面紗,霍青桐此次要事在身,料知爭鬥必多,因此不戴面紗,以免與人動戰時不
便。她向來端嚴,哪容得李沅芷如此輕薄胡鬧,心頭氣急,門戶封得不緊,被陸菲青劍
進中宮,點到面門。霍青桐舉劍擋開。李沅芷乘機竄到她背後,喝聲:「看拳!」一記
「猛雞奪粟」
,向她左肩打去。霍青桐左腕翻轉,以擒拿法化開。李沅芷乘她右手擋劍、左手架
拳之際,一掌向她胸部按去,這一掌如打實了,非受重傷不可。霍青桐一驚,雙手抽不
出來招架,只得向後一仰,以消減對方掌力。哪知李沅芷並不用勁,一掌觸到霍青桐胸
部,重重摸了一把,嘻嘻一笑,向後躍開。霍青桐急怒攻心,轉身挺劍疾刺。李沅芷一
避,她又是一劍。她竟是存心拚命,對陸菲青的劍不架不閃,盡向李沅芷進攻。陸菲青
日間見到霍青桐劍法精奇,早留了神,他原只想考較考較,決無傷她之意,見她對自己
劍招竟不理會,待刺到她身邊時便凝招不發。這時霍青桐攻勢凌厲,李沅芷緩不開手拔
劍。被迫得連連倒退,口中還在氣她:「我摸過了,你殺死我也沒用啦。」霍青桐一招
「神駝駿足」挺劍直刺,劍尖將到之際,突然圈轉,使出「天山派」劍法的獨得之秘「
海市蜃樓」,虛虛實實,劍光霍霍,李沅芷眼花繚亂,手足無措,眼見就要命喪劍下。
陸菲青這時不能不管,挺劍又把霍青桐的攻勢接了過來。李沅芷緩了一口氣,筆道
:「算了,別生氣啦,你嫁給我就成啦。」霍青桐眼見打陸菲青不過,受了大辱又無法
報仇,見陸菲青一劍刺來,竟不招架,將手中長劍向李沅芷使勁擲去,竟是個同歸於盡
的打法。陸菲青大吃一驚,長劍跟著擲出,雙劍在半空一碰,錚的一聲,同時落地,左
手一掌「撥雲見日」,在霍青桐左肩上輕輕一按,把她直推出五六步去,縱身上前,說
道:「姑娘休要見怪。」霍青桐又急又怒,迸出兩行清淚,嗚咽著發足便奔。陸菲青追
上擋住,道:「姑娘慢走,我有話說。」霍青桐怒道:「你待怎樣?」陸菲青轉頭向李
沅芷道:「還不向這位姐姐賠不是?」李沅芷笑嘻嘻的過來一揖,霍青桐迎面就是一拳
。李沅芷笑道:「啊喲,沒打中!」閃身一避,隨手把帽子拉下,露出一頭秀髮,笑道
:「你瞧我是男人還是女人?」霍青桐在月下見李沅芷露出真面目,不由得驚呆了,憤
羞立消,但余怒未息,一時沉吟不語。陸菲青道:「這是我女弟子,一向淘氣頑皮,我
也管她不了。適才之事,我也很有不是,請別見怪。」說罷也是一揖。霍青桐側過身子
,不接受他這禮,一聲不響,胸口不斷起伏。陸菲青道:「天山雙鷹是你甚麼人?」霍
青桐秀眉一揚,嘴唇動了動,但忍住不說。陸菲青又道:「我跟天山雙鷹禿鷲陳兄、雪
雕陳夫人全有交情。咱們可不是外人。」霍青桐道:「雪雕是我師父。我去告訴師父師
公,說你長輩欺侮小輩,指使徒弟來打人家,連自己也動了手。」她恨恨的瞪了二人一
眼,回身就走。陸菲青待她走了數步,大聲叫道:「喂,你去告訴師父,說誰欺侮了你
呀?」霍青桐一想,人家姓名都不知道,將來如何算帳,停了步,問道:「那麼你是誰
!」
陸菲青捋了一下胡須,笑道:「兩個都是小孩脾氣。算了,算了,這是我徒弟李沅
芷,你去告訴你師父師公,我『綿裡針』……」他驟然住口,心想李沅芷一直沒知道他
真姓名,「……就說武當派『綿裡針』姓陸的,恭喜他們二位收了個好徒弟。」霍青桐
道:「還說好徒弟哩,給人家這樣欺侮,丟師父師公的臉。」陸菲青正色道:「姑娘你
別以為敗在我手下是丟臉,能似你這般跟我拆上幾十招的人,武林中可並不多。我知天
山雙鷹向來不收徒弟,可是日間見你劍法全是雙鷹嫡傳,心中犯了疑,因此上再試你一
試。適才見你使出『海市蜃樓』絕招來,才知你確是得了雙鷹的真傳。你師公還在跟你
師父為喝醋而爭吵嗎?」說著哈哈一笑。原來禿鷹陳正德醋心極重,夫妻倆都已年逾花
甲,卻還是疑心夫人雪雕關明梅移情別向,數十年來口角紛爭,沒一日安寧。霍青桐見
他連師父師公的私事都知道,信他確是前輩,可是仍不服氣,道:「你既是我師父朋友
,怎地叫你徒弟跟我們作對?害得我們聖經搶不回來?我才不信你是好人呢。」說著背
轉了身子,她不肯輸這口
氣,不願以晚輩之禮拜見。陸菲青道:「你劍法早勝過了我徒兒。再說,比劍比不
過不算丟臉,聖經搶不回來才教丟臉呢。一個人的勝負榮辱打甚麼緊?全族給人家欺侮
,那才須得拚命。」
霍青桐一驚,覺得這確是至理名言,驕氣全消,回過身來向陸菲青盈盈施禮,道:
「小侄女不懂事,請老前輩指教如何奪回聖經。老前輩若肯援手,侄女全族永感大德。
」說罷就要下跪,陸菲青忙扶住了。李沅芷道:「我胡裡胡塗的壞了你們大事,早給師
父罵了半天啦。姊姊你別急,我去幫你搶回來,那紅布包袱裡包的,便是你們的聖經?
」霍青桐點點頭。李沅芷道:「咱們現在就去。」陸菲青道:「先探一探。」三個人低
聲商量了幾句。陸菲青在外把風,霍青桐與李沅芷兩人翻牆進店,探查鏢師動靜。李沅
芷適才見童兆和走過之時,還背著那個紅布包袱,她向霍青桐招了招手,矮身走到一干
鏢師所住房外,見房裡燈光還亮著,不敢長身探看,兩人蹲在牆邊。只聽得房內童兆和
不住哇哇怪叫,一會兒聲息停了。一名鏢師道:「張大人手段真高明,一下子就把我們
童兄弟治好了。」童兆和道:「我寧可一輩子動彈不得,也不能讓紅花會那小子給我治
。」一名鏢師道:「早知張大人會來,剛才也犯不著去給那小子賠不是啦,想想真是晦
氣。」一個中氣充沛的聲音說道:「你們看著這對男女,明兒等老吳他們一來,咱們就
動手。這幾個也真膿包,四個人鬥一個女娘們還得不了手。只是這案子他們在辦,我不
便搶在頭裡。」童兆和道:「你張大人一到,那還不手到擒來?你抓到後,我在這小子
頭上狠狠的踢他幾腳。」
李沅芷慢慢長身,在窗紙上找到個破孔向裡張望,見房裡坐著五六個人,一個四十
多歲、氣派威武的面生人居中而坐,想必就是他們口中的張大人,見那人雙目如電,太
陽穴高高凸起,心想:「聽師父說,這樣的人內功精深,武功非同小可,怎麼官場中也
有如此人物?」只聽閻世章道:「老童,你把包袱交給我,那些回回不死心,路上怕還
有麻煩。
」童兆和遲遲疑疑的把包袱解下來,兀自不肯便交過去。閻世章道:「你放心,我
可不是跟你爭功,咱們玩藝兒誰強誰弱,誰也瞞不了誰。把這包袱太太平平送到京裡,
大家都有好處。」
李沅芷心想,包袱一給閻世章拿到,他武功強,搶回來就不容易,靈機一動,在霍
青桐耳邊說了幾句話,隨即除下帽子,把長髮披在面前,取出塊手帕蒙住下半截臉,在
地下拾起兩塊磚頭,使勁向窗上擲去,砸破窗格,直打進房裡。房裡燈火驟滅,房門一
開,竄出五六個人來。當先一人喝道:「甚麼東西?膽子倒不小。」霍青桐胡哨一聲,
翻身出牆,眾鏢師紛紛追出。李沅芷待眾鏢師和那張大人追出牆去,直闖進房。童兆和
被人點了大半天的穴,剛救治過來,手腳還不靈便,躺在炕上,見門外闖進一個披頭散
發、鬼不像鬼、人不像人的東西來,雙腳迸跳,口中吱吱直叫,登時嚇得全身軟癱。那
鬼跳將過來,在他手中將紅包袱一把搶過去,吱吱吱的又跳出房去。眾鏢師追出數步,
那張大人忽地住腳,道:「糟了,這是調虎離山之計,快回去!」閻世章等也即醒悟,
回到店房,只見童兆和倒在炕上,呆了半晌,才把鬼搶包袱之事說了。張大人恨道:「
甚麼鬼?咱們陰溝裡翻船,幾十年的老江湖著了道兒。」李沅芷搶了包袱,躲在牆邊,
待眾鏢師都進了房,才翻牆出去。她輕輕吹了記口哨,對面樹蔭下有人應了一聲,兩個
人影迎將上來,正是陸菲青和霍青桐。李沅芷得意非凡,笑道:「包袱搶回來了,可不
怪我了吧……」一句話沒說完,陸菲青叫道:「小心後面。」李沅芷正待回頭,肩上已
被人拍了一下,她反手急扣,卻沒扣住敵人手腕,心中一驚,知是來了強敵,此人悄沒
聲的跟在後面,自己竟絲毫不覺,急忙轉身,月光下只見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站在面前
。她萬想不到敵人站得如此之近,驚得倒退兩步,揚手將包袱向霍青桐擲去,叫道:「
接著。」雙手一錯,護身迎敵。哪知敵人身法奇快,她包袱剛擲出,敵人已跟著縱起,
一伸手,半路上截下了包袱。李沅芷又驚又怒,迎面一拳,同時霍青桐也從後攻到。那
人左手拿住包袱,雙手一分,使出的勢子竟是武當長拳中的「高四平,氣勁力足,把李
沅芷和霍青桐同時震得倒退數步。李沅芷這時看清了敵人,正是那個張大人。武當長拳
是武當派的入門功夫,她跟陸菲青學藝,學了練氣的十段錦後,最先學的就是這套拳術
,哪知平平常常一招「高四平」,在敵人手下使出來竟有如斯威力,不禁倒抽了口涼氣
,回頭一望,師父卻已不知去向。
霍青桐見包袱又被搶去,明知非敵,卻不甘心就此退去,拔劍又上。李沅芷右足踏
進一步,「七星拳」變「倒騎龍」,也以武當長拳擊敵。張大人見她出手拳招,「噫」
了一聲,待她「倒騎龍」變勢反擊,不閃不避,側身也是一招「倒騎龍」一拳揮去。同
樣的拳法,卻有功力高下之分,李沅芷和敵人拳對拳一碰,只覺手臂一陣酸麻,疼痛難
當,腳下一個踉蹌,向左跳開,險些跌倒。霍青桐見她遇險,不顧傷敵,先救同伴,跳
到李沅芷身旁,伸左手將她挽住,右手挺劍指著張大人,防他來攻。
張大人高聲說道:「喂,你這孩子,我問你,你師父姓馬還是姓陸?」李沅芷心想
:「師父姓陸,偏要騙騙他。」說道:「我師父姓馬,你怎知道?」張大人道:「見了
師叔不磕頭麼?」說罷哈哈一笑。霍青桐見他們敘起師門之誼,自己與李沅芷毫無交情
,眼見聖經是拿不回來了,當即快步離去。
李沅芷忙去追趕,奔出幾十步,正巧浮雲掩月,眼前一片漆黑,空中打了幾個悶雷
,心下一嚇,不敢再追,回來已不見了張大人。待得跳牆進去,身上已落著幾滴雨點,
剛進房,大雨已傾盆而下。這場豪雨整整下了一夜,到天明兀自未停。李沅芷梳洗罷,
見窗外雨勢越大。服侍李夫人的傭婦進來道:「曾參將說,雨太大,今兒走不成了。」
李沅芷忙到師父房裡,將昨晚的事說了,問是怎麼回事。陸菲青眉頭皺起,似是心事重
重,只道:「你不說是我的徒弟,那很好。」她見師父臉色凝重,不敢多問,回到自己
房中。秋風秋雨,時緊時緩,破窗中陣陣寒風吹進房來。李沅芷困處僻地野店,甚覺厭
煩,踱到紅花會四當家的店房外瞧瞧,只見房門緊閉,沒半點聲息。鎮遠鏢局的鏢車也
都沒走,幾名鏢師架起了腿,坐在廳裡閒談,昨晚那自稱是她師叔的張大人卻不在內。
一陣西風刮來,發覺頗有寒意,她正想回房,忽聽門外一陣鸞鈴響,一匹馬從雨中疾奔
而來。
那馬到客店外停住,一個少年書生下馬走進店來。店伙牽了馬去上料,問那書生是
否住店。那書生脫去所披雨衣,說道:「打過尖還得趕路。」店伙招呼他坐下,泡上茶
來。
那書生長身玉立,眉清目秀。在塞外邊荒之地,很少見判這般風流英俊人物,李沅
芷不免多看了一眼。那書生也見到了她,微微一笑,李沅芷臉上一熱,忙把頭轉了開去
。店外馬蹄聲響,又有幾個人闖進來,李沅芷認得是昨天圍攻那少婦的四人,忙退入陸
菲青房中問計。陸菲青道:「咱們先瞧著。」師徒兩人從窗縫之中向外窺看。
四人中那使劍的叫店伙來低聲問了幾句,道:「拿酒飯上來。」店伙答應著下去。
那人道:「紅花會的點子沒走,吃飽了再干。」那書生神色微變,斜著眼不住打量四人
。
李沅芷道:「要不要再幫那女人?」陸菲青道:「別亂動,聽我吩咐。」他對四名
公差沒再理會,只細看那書生。見他吃過了飯,把長凳搬到院子通道,從身後包裹裡抽
出一根笛子,悠悠揚揚的吹了起來。李沅芷粗解音律,聽他吹的是「天淨沙了」牌子,
吹笛不奇,奇在這笛子金光燦爛,竟如是純金所鑄。這一帶路上很不太平,他孤身一個
文弱書生,拿了一支金笛賣弄,豈不引起暴客覬覦?心裡想,待會兒倒要提醒他一句。
四名公差見了這書生的舉動也有些納罕。吃完了飯,那使劍的縱身跳上桌子,高聲說道
:「我們是京裡和蘭州府來的公差,到此捉拿紅花會欽犯,安分良民不必驚擾。一會兒
動起手來刀槍無眼,大夥兒站得遠遠的吧。」說罷跳下桌來,領著三人就要往內闖去。
那書生竟是沒聽見一般,坐在當路,仍然吹他的笛子。那使劍的走近說道:「喂,借光
,別阻我們公事。」
他見那書生文士打扮,說不定是甚麼秀才舉人,才對他還客氣一點,如是尋常百姓
,早就一把推開了。那書生慢條斯理的放下笛子,問道:「各位要捉拿欽犯,他犯了甚
麼罪啊?常言道得好: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子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看馬
馬虎虎算了,何必一定要捉呢?」使懷杖的公差走上一步,喝道:「別在這裡羅唆行不
行?走開走開!」書生笑道:「尊駕稍安勿躁。兄弟做東,人家來喝一杯,交個朋友如
何?」那公差怎容得他如此糾纏,伸手推去,罵道:「他媽的,酸得討厭!」
那書生身子搖擺,叫道:「啊唷,別動粗,君子動口不動手!」突然前撲,似是收
勢不住,伸出金笛向前一抵,無巧不巧,剛好抵上那公差的左腿穴道。那公差腿一軟,
便跪了下去。書生叫道:「啊唷,不敢當,別行大禮!」連連作揖。這一來,幾個行家
全知他身懷絕技,是有意跟這幾個公人為難了。李沅芷本來在為書生擔憂,怕他受公差
欺侮,待見他竟會點穴,還在裝腔作勢,只看得眉飛色舞,好不有興。使軟鞭的公差驚
叫:「師叔,這點子怕也是紅花會的!」使劍和使鬼頭刀的連連退出幾步。那使懷杖的
公差軟倒在地,動彈不得,使軟鞭的將他拉在一邊。使劍的公差向書生道:「你是紅花
會的?」言語中頗有忌憚之意。
那書生哈哈一笑,道:「做公差的耳目真靈,這碗飯倒也不是白吃的,知道紅花會
中有區區在下這號人物。常言道:光棍眼,賽夾剪。果然是有點道理。在下行不改姓,
坐不改名,姓余名魚同。余者,人未之余。魚者,混水摸魚之魚也。同者,君子和而不
同之同,非破銅爛鐵之銅也。在下是紅花會中一個小腳色,坐的是第十四把交椅。」他
把笛子揚了一揚,道:「你們不識得這傢伙麼?」使劍的道:「啊,你是金笛秀才!」
那書生道:「不敢,正是區區。閣下手持寶劍,青光閃閃,獐頭鼠目,一表非凡,想必
是北京大名鼎鼎的捕頭吳國棟了。聽說你早已告老收山,怎麼又干起這調調兒來啦?」
使劍的哼了一聲道:「你眼光也不錯啊!你是紅花會的,這官司跟我打了吧!」話畢手
揚,劍走輕靈,挺劍刺出,剛中帶柔,勁道十足。吳國棟是北京名捕頭,手下所破大案
、所殺大盜不計其數,自知積下怨家太多,幾年前已然告老。那使軟鞭的是他師侄馮輝
,這次奉命協同大內侍衛捉拿紅花會的要犯,自知本領不濟,千懇萬求,請了他來相助
一臂。使鬼頭刀的叫蔣天壽,使懷杖的叫韓春霖,都是蘭州的捕快。捕快武功雖然不高
,追尋犯人的本領卻勝過了御前侍衛。
當下余魚同施展金笛,和三名公差鬥在一起。他的金笛有時當鐵鞭使,有時當判官
筆用,有時招數中更夾雜著劍法,吳國棟等三人一時竟鬧了個手忙足亂。陸菲青和李沅
芷只看得幾招之後,不由得面面相覷。李沅芷道:「是柔雲劍術。」陸菲青點點頭,暗
想:「柔雲劍是本門獨得之秘,他既是紅花會中人,那麼是大師兄的徒弟了。」
陸菲青師兄弟三人,他居中老二,大師兄馬真,師弟張召重便是昨晚李沅芷與之動
手過招的「張大人」。這張召重天份甚高,用功又勤,師兄弟中倒以他武功最強,只是
熱衷功名利祿,投身朝廷,此人辦事賣力,這些年來青雲直上,已升到御林軍驍騎營佐
領之職。陸菲青當年早與他劃地絕交,昨晚見了他的招式,別來十余年,此人百尺竿頭
,又進一步,實是非同小可。這一晚回思昔日師門學藝的往事,感慨萬千,不意今日又
見了一個技出同傳的後進少年。
他猜想余魚同是師兄馬真之徒,果然所料不錯。余魚同乃江南望族子弟,中過秀才
。
他父親因和一家豪門爭一塊墳地,官司打得傾家蕩產,又被豪門借故陷害,瘐死獄
中。余魚同一氣出走,得遇機緣,拜馬真為師,棄文習武,回來把士豪刺死,從此亡命
江湖,後來入了紅花會。他為人機警靈巧,多識各地鄉談,在會中任聯絡四方、刺探訊
息之職。這次奉命赴洛陽辦事,並不知文泰來夫婦途中遇敵,在這店裡養傷,原擬吃些
點心便冒雨東行,卻聽吳國棟等口口聲聲要捉拿紅花會中人,便即挺身而出。駱冰隔窗
聞笛,卻知是十四弟到了。余魚同以一敵三,打得難解難分。鏢行中人聞聲齊出,站在
一旁看熱鬧。童兆和大聲道:「要是我啊,留下兩個招呼小子,另一個就用彈子打。」
他見馮輝背負彈弓,便提醒一句。馮輝一聽不錯,退出戰團,跳上桌子,拉起彈弓,叭
叭叭,一陣彈子向余魚同打去。余魚同連連閃避,又要招架刀劍,頓處下風,數合過後
,吳國棟長劍與蔣天壽的鬼頭刀同時攻到,余魚同揮金笛將刀擋開,吳國棟的劍卻在他
長衫上刺了一洞。余魚同一呆,面頰上中了一彈,吃痛之下,手腳更慢。吳國棟與蔣天
壽攻得越緊。蔣天壽武功平平,吳國棟卻劍法老辣,算得是公門中一把好手。余魚同手
中金笛只有招架,已遞不出招去。童兆和在一旁得意:「聽童大爺的話包你沒錯。喂,
你這小子別打啦,扔下笛子,磕頭求饒,脫褲子挨板子吧!」
余魚同技藝得自名門真傳,雖危不亂,激鬥之中,忽駢左手兩指,直向吳國棟乳下
穴道點去。吳國棟疾退兩步。余魚同兩指變掌,在蔣天壽臉前虛顯一下,待對方舉刀擋
格,手掌故意遲遲縮回。蔣天壽看出有便宜可占,鬼頭刀變守為攻,直削過去。余魚同
左掌將敵人兵刃誘過,金笛橫擊,正中敵腰。蔣天壽大哼一聲,痛得蹲了下去。余魚同
待要趕打,吳國棟迎劍架住。馮輝一陣彈子,又把他擋住了。
蔣天壽順了一口氣,強忍痛楚,咬緊牙關,站起來溜到余魚同背後,乘他前顧長劍
、側避彈子之際,用盡平生之力,鬼頭刀「獨劈華山」,向他後腦砍去,這一招攻其無
備,實難躲避。哪知刀鋒堪堪砍到敵人頂心,腕上突然奇痛,兵刃拿捏不住,跌落在地
,呆得一呆,胸口又中了一柄飛刀,當場氣絕。余魚同回過頭來,只見駱冰左手扶桌,
站在身後,右手拿著一柄飛刀,纖指執白刃,如持鮮花枝,俊目流眄,櫻唇含笑,舉手
斃敵,渾若無事,說不盡的嫵媚可喜。他一見之下,胸口一熱,精神大振,金笛舞起一
團黃光,大叫:「四嫂,把打彈弓的鷹爪廢了。」駱冰微微一笑,飛刀出手。馮輝聽得
叫聲,忙轉身迎敵,只見明晃晃的一把柳葉尖刀已迎胸飛來,風勁勢急,忙舉彈弓擋架
,拍的一聲,弓脊立斷,飛刀余勢未衰,又將他手背削破。馮輝大駭,狂叫:「師叔,
風緊扯呼!」轉身就走,吳國棟刷刷兩劍,把余魚同逼退兩步,將軟倒在地的韓春霖背
起,馮輝揮鞭斷後,沖向店門。余魚同見公差逃走,也不追趕,將笛子舉到嘴邊。李沅
芷心想這人真是好整以暇,這當口還吹笛呢。誰知他這次並非橫吹,而是像吹洞簫般直
次,只見他一鼓氣,一枝小箭從金笛中飛將出來。馮輝頭一低,小箭釘在韓春霖臀上,
痛得他哇哇大叫。余魚同轉身道:「四哥呢?」駱冰道:「跟我來。」她腿上受傷,撐
了根門閂當拐杖,引路進房。余魚同從地下拾起一把飛刀交還駱冰,問道:「四嫂怎麼
受了傷,不礙事麼?」
那邊吳國棟背了韓春霖竄出,生怕敵人追來,使足了勁往店門奔去,剛出門口,外
面進來一人,登時撞個滿懷。吳國棟數十年功夫,下盤扎得堅實異常,哪知被進來這人
輕輕一碰,竟收不住腳,連連退出幾步,把韓春霖脫手拋在地上,才沒跌倒。這一下韓
春霖可慘了,那枝小箭在地上一撞,連箭羽沒入肉裡。吳國棟一抬頭,見進來的是驍騎
營佐領張召重,轉怒為喜,將已到嘴邊的一句粗話縮回肚裡,忙請了個安,說道:「張
大人,小的不中用,一個兄弟讓點子廢了,這個又給點了穴道。」張召重「唔」了一聲
,左手一把將韓春霖提起,右手在他腰裡一捏,腿上一拍,就把他閉住的血脈解開了,
問道:「點子跑了?」吳國棟道:「還在店裡呢。」張召重哼了一聲道:「膽子倒不小
,殺官拒捕,還大模大樣的住店。」一邊說話一邊走進院子。馮輝一指文泰來的店房,
道:「張大人,點子在那裡。」手持軟鞭,當先開路。一行人正要闖進,忽然左廂房中
竄出一個少年,手持紅布包袱,向來召重一揚,笑道:「喂,又給我搶來啦!」說話之
間已奔到門邊。張召重一怔,心想:「這批鏢行小子真夠膿包,我奪了回來,又被人家
搶了去。別理他,自己正事要緊!」當下並不追趕,轉身又要進房。那少年見他不追,
停步叫道:「不知哪裡學來幾手三腳貓,還冒充是人家師叔,羞也不羞?」這少年正是
女扮男裝的李沅芷。張召重名震江湖,外號「火手判官」。綠林中有言道:「寧見閻王
,莫見老王;寧挨一槍,莫遇一張。」「老王」是鎮遠鏢局總鏢頭威震河朔王維揚,「
一張」便是「火手判官」張召重了。
這些年來他雖身在官場,武林人物見了仍是敬畏有加,幾時受過這等奚落?當時氣
往上衝,一個箭步,舉手向李沅芷抓來,有心要把她抓到,好好教訓一頓,再交給師兄
馬真發落。他認定她是馬真的徒弟了。李沅芷見他追來,拔腳就逃。張召重道:「好小
子,往哪裡逃?」追了幾步,眼見她逃得極快,不想跟她糾纏,轉身要辦正事。哪知李
沅芷見他不追,又停步譏諷,說他浪得虛名,丟了武當派的臉,口中說話,腳下卻絲毫
不敢停留,張召重大怒,直追出兩三裡地,其實大雨未停,兩人身上全濕了。強召重一
發狠勁,心說:「渾小子,抓到你再說。」施展輕功,全力追來。他既決心要追,李沅
芷可就難以逃走,眼見對方越追越近,知他武功卓絕,不禁發慌,斜刺裡往山坡上奔去
,張召重一聲不響,隨後跟來,腳步加快,已到李沅芷背後,一伸手,抓住她背心衣服
。李沅芷大驚,用力一掙,「嗤」的一聲,背上一塊衣衫給扯了下來,心中突突亂跳。
隨手把紅布包袱往山澗裡一拋,說道:「給你吧。」
張召重知道包裡經書關係非小,兆惠將軍看得極重,被澗水一沖,不知流向何處,
就算找得回來也必浸壞,當下顧不得追人,躍下山澗去拾包袱。李沅芷哈哈一笑,回身
走了。張石重拾起包袱,見已濕了,忙打開要看經書是否浸濕,一解開,不由得破口大
罵,包裡哪有甚麼《可蘭經》?竟是客店櫃台上的兩本帳簿,翻開一看,簿上寫的是收
某號客人房飯錢幾錢幾串,店伙某某支薪工幾兩幾錢。他大歎晦氣,江湖上甚麼大陣大
仗全見過,卻連上了這小子兩次大當,隨手把帳簿包袱拋入山澗,若是拿回店裡,給人
一問,面子上可下不來。
他一肚子煩躁,趕回客店,一踏進門就遇見鏢行的閻世章,見他背上好好的背著那
紅布包袱,暗叫慚愧,忙問:「這包袱有人動過沒有?」閻世章道:「沒有啊。」他為
人細心,知道張召重相問必有緣故,邀他同進店房,打開包袱,經書好端端在內。張召
重道:「吳國棟他們哪裡去了?」閻世章道:「剛才還見到在這裡。」張召重氣道:「
皇上養了這樣的人有屁用!我只走開幾步,就遠遠躲了起來。閻老弟,你跟我來,你瞧
我單槍匹馬,將這點子抓了。」說著便向文泰來所住店房走去。閻世章心下為難,他震
於紅花會的威名,知道這幫會人多勢眾,好手如雲,自己可惹他們不起,但張召重的話
卻也不敢違拗,當下抱定宗旨袖手旁觀,決不參與,好在張召重武功卓絕,對方三人中
倒有兩個受傷,勢必手到擒來,他說過要單槍匹馬,就讓他單搶匹馬上陣便是。張召重
走到門外,大喝一聲:「紅花會匪徒,給我滾出來!」隔了半晌,房內毫無聲息。他大
聲罵道:「他媽的,沒種!」抬腿踢門,房門虛掩,並未上閂,竟然不見有人。他一驚
,叫道:「點子跑啦!」
沖進房去,房裡空空如也,炕上棉被隆起,似乎被內有人,拔劍挑開棉被,果有兩
人相向而臥,他以劍尖在朝裡那人背上輕刺一下,那人動也不動,扳過來看時,那人臉
上毫無血色,兩眼突出,竟是蘭州府捕快韓春霖,臉朝外的人則是北京捕頭馮輝,伸手
一探鼻息,兩人均已氣絕。這兩人身上並無血跡,也無刀劍傷口,再加細查,見兩人後
腦骨都碎成細片,乃內家高手掌力所擊,不禁對文泰來暗暗佩服,心想他重傷之余,還
能使出如此厲害內力,「奔雷手」三字果然名不虛傳。可是吳國棟去了何處?文泰來夫
婦又逃往何方?把店伙叫來細問,竟無半點頭緒。張召重這一下可沒猜對,韓春霖與馮
輝並不是文泰來打死的。原來當時陸菲青與李沅芷隔窗觀戰,見余魚同遇險,陸菲青暗
發芙蓉金針,打中蔣天壽手腕,鬼頭刀落地,駱冰趕來送上一把飛刀把他打死。吳國棟
背起韓春霖逃走。陸菲青放下了心,以為余駱二人難關已過,哪知張召重卻闖了進來。
李沅芷道:「昨晚搶我包袱的就是他,師父認得他嗎?」陸菲青「唔」了一聲,心下計
算已定,低聲道:「快去把他引開,越遠越好。回來如不見我,明天你們自管上路,我
隨後趕來。」李沅芷還待要問,陸菲青道:「快去,遲了怕來不及,可得千萬小心。」
他知這徒兒詭計多端,師弟武藝雖強,但論聰明機變,卻遠遠不及,料想她不會吃虧。
而且她父親是現任提督,萬一被張召重捉到,也不敢難為於她。又知張召重心高氣傲,
不屑和婦女動手,要緊關頭之時,李沅芷如露出女子面目,張召重必一笑而走。不出所
算,張召重果然上當,但其實張召重如發暗器,或施殺手,李沅芷也早受傷,只因以為
她是大師兄馬真之徒,手下留了情,這倒非陸菲青始料之所及。
陸菲青見張召重追出店門,微一凝思,提筆匆匆寫了封信,放在懷內,走到文泰來
店房門外,在門上輕敲兩下。房裡一個女人聲音問道:「誰呀?」陸菲青道:「我是駱
元通駱五爺的好朋友,有要事奉告。」裡面並不答話,也不開門,當是在商量如何應付
。這時吳國棟三人卻慢慢走近,遠遠站著監視,見陸菲青站在門外,很是詫異。房門忽
地打開,余魚同站在門口,斯斯文文的道:「是哪一位前輩?」陸菲青低聲道:「我是
你師叔綿裡針陸菲青。」余魚同臉現遲疑,他確知有這一位師叔,為人俠義,可是從來
沒見過面,不知眼前老者是真是假,這時文泰來身受重傷,讓陌生人進房安知他不存歹
意。陸菲青低聲道:「別做聲,我教你相信,讓開吧。」余魚同疑心更甚,腿上踩樁拿
勁,防他闖門,一面上上下下的打量。陸菲青突伸左手,向他肩上拍去。余魚同一閃,
陸菲青右掌翻處,已擱到他腋下,一個「懶扎衣」,輕輕把他推在一邊。「懶扎衣」是
武當長拳中起手第一式,左手撩起自己長衫,右手單鞭攻敵,出手鋒銳而瀟灑自如,原
意是不必脫去長袍即可隨手擊敵,凡是本門中人,那是一定學過的入門第一課。余魚同
只覺得一股大力將他一推,身不由主的退了幾步,心中又驚又喜:「真是師叔到了。」
余魚同這一退,駱冰提起雙刀便要上前。余魚同向她做個手勢,道:「且慢!」陸
菲青雙手向他們揮了幾揮,示意退開,隨即奔出房去,向吳國棟等叫道:「喂,喂,屋
裡的人都逃光啦,快來看!」吳國棟大吃一驚,沖進房去,韓春霖和馮輝緊跟在後。陸
菲青最後進房,將三人出路堵死,隨手關上了門。吳國棟見余魚同等好端端都在房裡,
一驚更甚,忙叫。「快退!」韓春霖和馮輝待要轉身,陸菲青雙掌發勁,在兩人後腦擊
落。兩人腦骨破裂,登時斃命。吳國棟機警異常,見房門被堵,立即頓足飛身上炕,雙
手護住腦門,直向窗格撞去。文泰來睡在炕上,見他在自己頭頂竄過,坐起身來,左掌
揮出,喀喇一響,吳國棟右臂立斷。吳國棟身形一晃,左足在牆上一撐,還是穿窗破格
,逃了出去。腦後風生,駱冰飛刀出手,吳國棟跳出去時早防敵人暗器追襲,雙腳只在
地上一點,隨即躍向左邊,饒是如此,飛刀還是插入了他右肩,當下顧不得疼痛,拚命
逃出客店。
這一來,駱冰和余魚同再無懷疑,一齊下拜。文泰來道:「老前輩,恕在下不能下
來見禮。」陸菲青道:「好說,好說。這位和駱元通駱五爺是怎生稱呼?」說時眼望駱
冰。
駱冰道:「那是先父。」陸菲青道:「元通老弟是我至交好友,想不到竟先我謝世
。」言下不禁淒然。駱冰眼眶一紅,忍住了眼淚。陸菲青問余魚同道:「你是馬師兄的
徒弟了?師兄近來可好?」余魚同道:「托師叔的福,師父身子安健。他老人家常常惦
記師叔,說有十多年不見,不知師叔在何處貴幹,總是放心不下。」陸菲青憮然道:「
我也很想念你師父。你可知另一個師叔也找你來了。」余魚同矍然一驚,道:「張召重
張師叔?」陸菲青點點頭。文泰來聽得張召重的名字,微微一震,「呀」了一聲。駱冰
忙過去相扶,愛憐之情,見於顏色。余魚同看得出神,癡想:「要是我有這樣一個妻子
,縱然身受重傷,那也是勝於登仙。」
陸菲青道:「我這師弟自甘下流,真是我師門之恥,但他武功精純,而且千里迢迢
從北京西來,一定還有後援。現下文老弟身受重傷,我看眼前只有避他一避,然後我們
再約好手,跟他一決雌雄。老夫如不能為師門清除敗類,這幾根老骨頭也就不打算再留
下來了。」話聲雖低,卻難掩心中憤慨之意。駱冰道:「我們一切聽陸老伯吩咐。」說
罷看了一下丈夫的臉色,文泰來點點頭。
陸菲青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來,交給駱冰。駱冰接過一看,封皮上寫著:「敬煩面陳
鐵膽莊周仲英老英雄」。駱冰喜道:「陸老伯,你跟周老英雄有交情?」陸菲青還沒回
答,文泰來先問:「哪一位周老英雄?」駱冰道:「周仲英!」文泰來道:「鐵膽莊周
老英雄在這裡?」陸菲青道:「他世居鐵膽莊,離此不過二三十裡。我和周老英雄從沒
會過面,但神交已久,素知他肝膽照人,是個鐵錚錚的好男子。我想請文老弟到他莊上
去暫避一時,咱們分一個人去給貴會朋友報信,來接文老弟去養傷。」他見文泰來臉色
有點遲疑,便問:「文老弟你意思怎樣?」文泰來道:「前輩這個安排,本來再好不過
,只是不瞞前輩說,小侄身上擔著血海的干系。乾隆老兒不親眼見到小侄喪命,他是食
不甘味,睡不安枕。鐵膽莊周老英雄我們久仰大名,是西北武林的領袖人物,交朋友再
熱心不過,那真是響噹噹的腳色。他與我們雖然非親非故,小侄前去投奔,他礙於老前
輩的面子,那是非收留不可,然而這一收留,只怕後患無窮。他在此安家立業,萬一給
官面上知道了,叫他受累,小侄心中可萬分不安。」陸菲青道:「文老弟快別這麼說,
咱們江湖上講的是『義氣』兩字,為朋友兩脅插刀,賣命尚且不惜,何況區區身家產業
?咱們在這裡遇到為難之事,不去找他,周老英雄將來要是知道了,反要怪咱們瞧他不
起,眼中沒他這一號人物。」文泰來道:「小侄這條命是甩出去了。鷹爪子再找來,我
拚得一個是一個。前輩你不知道,小侄犯的事實在太大,愈是好朋友,愈是不能連累於
他。」陸菲青道:「我說一個人,你一定知道,太極門的趙半山跟你怎樣稱呼?」文泰
來道:「趙三哥,那是我們會裡的三當家。」陸菲青道:「照呀!你們紅花會幹的是甚
麼事,我全不知情。可是趙半山趙賢弟跟我是過命的交情,當年我們在屠龍幫時出生入
死,真比親兄弟還親。他既是貴會中人,那麼你們的事一定光明正大,我是信得過的。
你犯了大事卻又怎麼了?最大不過殺官造反。
嘿嘿?剛才我就殺了兩個官府的走狗哪!」說著伸足在馮輝的屍體上踢了一腳。
文泰來道:「小侄的事說來話長,過後只要小侄留得一口氣在,再詳詳細細的稟告
老前輩。這次乾隆老兒派了八名大內侍衛來兜捕我們夫妻。酒泉一戰,小侄身負重傷,
虧得你侄女兩把飛刀多廢了兩個鷹爪,好容易才逃到這裡,哪知御林軍的張召重又跟著
來啦。
小侄終是一死,但乾隆老兒那見不得人的事,總要給他抖了出來,才死得甘心。」
陸菲青琢磨這番說話,似乎他獲知了皇帝的重大陰私,是以乾隆接二連三派出高手
要殺他滅口。他雖在大難之中,卻不願去連累別人,正是一人做事一人當的英雄本色,
心想如不激上一激,他一定不肯投鐵膽莊去,便道:「文老弟,你不願連累別人,那原
是光明磊落的好漢子行徑,只不過我想想有點可惜。」文泰來忙問:「可惜甚麼?」陸
菲青道:「你不願去,我們三人能不能離開你?你身上有傷,動不得手,待會鷹爪子再
來,我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只要有我師弟在內,咱們有誰是他敵手?這裡一
位是你夫人,一個是你兄弟,老朽雖然不才,也還知道朋友義氣比自己性命要緊。咱們
一落敗,誰能棄你而逃?老朽活了六十年,這條命算是撿來的,陪你老弟和他們拚了,
並沒甚麼可惜,可惜是我這個師侄方當有為,你這位夫人青春年少,只因你要逞英雄好
漢,唉,累得全都喪命於此。」文泰來聽到這裡,不由得滿頭大汗,陸菲青的話雖然有
點偏激,可全入情入理。駱冰叫了一聲「大哥」,拿出手帕,把他額上汗珠拭去,握住
他那只沒受傷的手。文泰來號稱「奔雷手」,十五歲起浪蕩江湖,手掌下不知擊斃過多
少神奸巨憝、兇徒惡霸,但這雙殺人無算的巨掌被駱冰又溫又軟的手輕輕一握,正所謂
英雄氣短,兒女情長,再也不能堅執己見了,向陸菲青道:「前輩教訓的是,剛才小侄
是想岔了,前輩指點,唯命是從。」陸菲青將寫給周仲英的信抽了出來。文泰來見信上
先寫了一些仰慕之言,再說有幾位紅花會的朋友遇到危難,請他照拂,信上沒寫文余等
人的姓名。文泰來看後,歎了一口氣道:「我們這一到鐵膽莊,紅花會又多了一位恩人
了。」須知紅花會有恩必酬,有仇必報。任何人對他們有恩,總要千方百計答謝才罷,
若是結下了怨仇,也必大仇大報,小仇小報,決不放過。鎮遠鏢局的人聽到紅花會的名
頭心存畏懼,就因知道他們人多勢眾,恩怨分明,實是得罪不得。陸菲青再問余魚同,
該到何處去報信求援,紅花會後援何時可到。
余魚同道:「紅花會十二位香主,除了這裡的文四當家和駱十一當家,都已會集安
西。大伙請少舵主總領會務,少舵主卻一定不肯,說他年輕識淺,資望能力差得太遠,
非要二當家無塵道長當總舵主不可。無塵道長又哪裡肯?現下僵在那裡,只等四當家與
十一當家一到,就開香堂推舉總舵主。誰知他們兩位竟在這裡被困。大家正眼巴巴在等
他們呢。」陸菲青喜道:「安西離此也不遠,貴會好手大集。張召重再強,又怕他何來
?」余魚同向文泰來道:「少舵主派我去洛陽見韓家的掌門人,分說一件誤會,那也不
是十萬火急之事。
小弟先趕回安西報信,四哥你瞧怎麼樣?」他在會中位分遠比文泰來為低,遇到疑
難時按規矩要聽上頭的人吩咐。文泰來沉吟未答。陸菲青道:「我瞧這樣,你們三人馬
上動身去鐵膽莊,安頓好後,余賢侄就徑赴洛陽。到安西報信的事就交給我去辦。」文
泰來不再多說,彼此是成名英雄,這樣的事不必言謝,也非一聲道謝所能報答,從懷中
拿出一朵大紅絨花,交給陸菲青道:「前輩到了安西,請把這朵花插在衣襟上,敝會自
有人來接引。」
駱冰將文泰來扶起。余魚同把地下兩具屍體提到炕上,用棉被蒙住。陸菲青打開門
,大模大樣的踱出來,上馬向西疾馳而去。過了片刻,余魚同手執金笛開路,駱冰一手
撐了一根門閂,一手扶著文泰來走出房來。掌櫃的和店伙連日見他們惡戰殺人,膽都寒
了,站得遠遠的哪敢走近。余魚同將三兩銀子拋在櫃上,說道:「這是房飯錢!我們房
裡有兩件貴重物事存著,誰敢進房去,少了東西回來跟你算帳。」掌櫃的連聲答應,大
氣也不敢出。店伙把三人的馬牽來,雙手不住發抖。文泰來兩足不能踏鐙,左手在馬鞍
上一按,一借力,輕輕飛身上馬。余魚同贊道:「四哥好俊功夫!」駱冰嫣然一笑,上
馬提,三騎連轡往東。余魚同在鎮頭問明了去鐵膽莊的途徑,三人放馬向東南方奔去,
一口氣走出十五六里地,一問行人,知道過去不遠就到。駱冰暗暗欣慰,心知只要一到
鐵膽莊,丈夫就是救下來了。鐵膽莊周仲英威名遠震,在西北黑白兩道無人不敬,天大
的事也擔當得起,只消緩得一口氣,紅花會大援便到,鷹爪子便來千軍萬馬,也總有法
子對付。
一路上亂石長草,頗為荒涼。忽聽馬蹄聲急,迎面奔來三乘馬。馬上兩個是精壯漢
子,另一人身材甚是魁偉,白鬚如銀,臉色紅潤,左手嗆啷啷的弄著兩個大鐵膽。交錯
而過之時,三人向文泰來等看了一眼,臉現詫異之色,六騎馬奔馳均疾,霎時之間已相
離十余丈。余魚同道:「四哥四嫂,那位恐怕就是鐵膽周仲英。」駱冰道:「我也正想
說。似他這等神情,決非尋常人物,手裡又拿著兩個鐵膽。」文泰來道:「多半是他。
但他走得這麼快,怕有急事,半路上攔住了問名問姓,總是不妥。到鐵膽莊再說吧。」
又行數裡,來到鐵膽莊前,其實天色向晚,風勁雲低,夕照昏黃,一眼望去,平野莽莽
,無邊無際的衰草黃沙之間,唯有一座孤零零的莊子。三人日暮投莊,求庇於人,心情
郁郁,俱有淒愴之意。緩緩縱馬而前,見莊外小河環繞,河岸遍植楊柳,柳樹上卻光禿
禿地一張葉子也沒有了,疾風之下,柳枝都向東飄舞。莊外設有碉堡,還有望樓吊橋,
氣派甚大。莊丁請三人進莊,在大廳坐下獻茶。一位管家模樣的中年漢子出來接待,自
稱姓宋,名叫善朋,隨即請教文泰來等三人姓名。三人據實說了。宋善朋聽得是紅花會
中人物,心頭一驚,道:「久仰久仰,聽說貴會在江南開山立櫃,一向很少到塞外來呀
。不知三位找我們老莊主有何見教?真是失敬得很,我們老莊主剛出了門」一面細細打
量來人,紅花會這幫會是素聞其名,只是他知紅花會與老莊主從無交往,這次突然過訪
,來意善惡,難以捉摸,言辭之間,不免顯得遲疑冷淡。
文泰來聽得周仲英果不在家,陸菲青那封信也就不拿出來了,見宋善朋雖然禮貌恭
謹,但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情,心下有氣,便道:「既然周老英雄不在家,就此告
退。
我們前來拜莊,也沒甚麼要緊事,只是久慕周老英雄威名,順道瞻仰。這可來得不
巧了。
」說著扶了椅子站起。宋善朋道:「不忙不忙,請用了飯再走吧。」轉頭向一名莊
丁輕輕說了幾句話,那莊丁點頭而去。文泰來堅說要走。宋善朋道:「那麼請稍待片刻
,否則老莊主回來,可要怪小人怠慢貴客。」說話之間,一名莊丁捧出一只盤子,盤裡
放著兩只元寶,三十兩一只,共是六十兩銀子。宋善朋接過盤子,對文泰來道:「文爺
,這點不成敬意。三位遠道來到敝莊,我們沒好好招待,這點點盤費請賞臉收下。」文
泰來一聽,勃然大怒,心想我危急來投,你把我當成江湖上打抽豐的來啦。他一身傲骨
,這次到鐵膽莊來本已萬分委曲,豈知竟受辱於傖徒。駱冰見丈夫臉上變色,輕輕在他
手上一捏,要他別發脾氣。文泰來按捺怒氣,左手拿起元寶,說道:「我們來到寶莊,
可不是為打抽豐,宋朋友把人看小啦。」宋善朋連說「不敢」,心裡說:「你不是打抽
豐,怎麼銀子又要拿?」
他知道紅花會聲名大,所以送的盤費特別從豐。
文泰來「嘿嘿」一聲冷笑,把銀子放回盤中,說道:「告辭了。」宋善朋一看之下
,大吃一驚。兩只好端端的元寶,已被他單手潛運掌力,捏成一個扁扁的銀餅,他又是
羞慚,又是著急,心想:「這人本領不小,怕是來尋仇找晦氣的。」忙向莊丁輕聲囑咐
了幾句,叫他快到後堂報知大奶奶,自己直送出莊,連聲道歉。文泰來不再理他。三名
莊丁把客人的馬匹牽來,文泰來與余魚同向宋善朋一抱拳,說聲「叨擾」,隨即上馬。
駱冰從懷裡摸出一錠金子,重約十兩,遞給牽著她坐騎的莊丁,說道:「辛苦你啦,一
點點小意思,三位喝杯酒吧。」說著向另外兩名莊丁一擺手。這十兩金子所值,超出宋
善朋所送的兩只銀元寶豈止數倍,那莊丁一世辛苦也未必積得起,手中幾時拿到過這般
沉甸甸的一塊金子,一時還不敢信是真事,歡喜得連「謝」字也忘了說。駱冰一笑上馬
。
原來駱冰出生不久,母親即行謝世。神刀駱元通是個獨行大盜,一人一騎,專劫豪
門巨室,曾在一夜之間,連盜金陵八家富戶,長刀短刀飛刀,將八家守宅護院的武師打
得人人落荒而逃,端的名震江湖。他行劫之前,必先打聽事主確是聲名狼藉,多行不義
,方才下手,是以每次出手,越是席捲滿載,越是人心大快。駱元通對這獨生掌珠千依
百順,但他生性粗豪,女孩兒家的事一竅不通,要他以嚴父兼為慈母,也真難為他熬了
下來。他錢財得來容易,花用完了,就伸手到別人家裡去取,天下為富不仁之家,盡是
他寄存金銀之庫,只消愛女開口伸手,銀子要一百有一百,要一千說不定就給兩千,因
此把女兒從小養成了一副出手豪爽無比的脾氣,說到花費銀子,皇親國戚的千金小姐也
遠比不上這個大盜之女的闊氣。
駱冰從小愛笑,一點小事就招得她咭咭咯咯的笑上半天,任誰見了這個笑靨迎人的
小姑娘沒有不喜歡的,嫁了文泰來之後,這脾氣仍是不改。文泰來比她大上十多歲,除
了紅花會的老舵主於萬亭之外,生平就只服這位嬌妻。
文泰來等正要縱馬離去,只聽得一陣鸞鈴響,一騎飛奔而來,馳到跟前,乘者翻身
下馬,向文泰來等拱手說道:「三位果然是到敝莊來的,請進莊內坐。」文泰來道:「
已打擾過了,改日再來拜訪。」那人道:「適才途中遇見三位,老莊主猜想是到我們莊
上來的,本來當時就要折回,只因實有要事,因此命小弟趕回來迎接貴賓。老莊主最愛
交接朋友,他一見三位,知道是英雄豪傑,十分歡喜,他說今晚無論如何一定趕回莊來
,務請三位留步,在敝莊駐馬下榻。不恭之處,老莊主回來親自道歉。」文泰來見那人
中等身材,細腰寬膀,正是剛才途中所遇,聽他說話誠懇,氣就消了大半。
那人自稱姓孟,名健雄,是鐵膽周仲英的大弟子,當下把文泰來三人又迎進莊去,
言語十分恭敬殷勤。宋善朋在旁透著很不得勁兒。賓主坐下,重新獻條,一名莊丁出來
在孟健雄耳邊說了幾句話。孟健雄站起身來,道:「我家師娘請這位女英雄到內堂休息
。」駱冰跟著莊丁入內,走到穿堂,另有一名婢女引著進去。老遠就聽得一個女人大聲
大氣的道:「啊喲,貴客降臨,真是失迎!」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大踏步出來,拉著駱
冰的手,很顯得親熱,道:「剛才他們來說,有紅花會的英雄來串門子,說只坐了一會
兒就走了。我正懊惱,幸好現下又賞臉回來,我們老爺子這場歡喜可就大啦!快別走,
在我們這小地方多住幾天。你們瞧,」回頭對幾個婢女說:「這位奶奶長得多俊。把我
們小姐都比下去啦!」駱冰心想這位太太真是口沒遮攔,說道:「這位不知是怎麼稱呼
?小妹當家的姓文。
」那女人道:「你瞧我多糊塗,見了這樣標致的一位妹妹,可就樂瘋啦!」她還是
沒說自己是誰。一個婢女道:「這是我們大奶奶。」
原來這女人是周仲英的續弦。周仲英前妻生的兩個兒子,都因在江湖上與人爭鬥,
先後喪命。這位繼室夫人生了一個女兒周綺,今年十八歲,生性魯莽,常在外面鬧事。
周仲英剛才匆匆忙忙的出去,就為了這位大小姐又打傷了人,趕著去給人家賠不是。這
奶奶生了女兒後就一直沒再有喜,周仲英想想自己年紀這麼一大把,看來是命中注定無
子的了,哪知在五十四歲這年上居然又生了個兒子。老夫婦晚年得子,自是喜心翻倒。
親友們都恭維他是積善之報。
坐定後,周大奶奶道:「快叫少爺來,給文奶奶見見。」一個孩子從內房出來,長
得眉清目秀,手腳靈便。駱冰心想看來他已學過幾年武藝。這孩子向駱冰磕頭,叫聲「
嬸嬸」。駱冰握住他的手,問幾歲了,叫甚麼名字。那孩子道:「今年十歲了,叫周英
傑。」
駱冰把左腕上一串珠子褪下,交給他道:「遠道來沒甚麼好東西,幾顆珠子給你鑲
帽兒戴。」周大奶奶見這串珠子顆顆又大又圓,極是貴重,心想初次相見,怎可受人家
如此厚禮,又是叫嚷,又是歎氣,推辭了半天無效,只得叫兒子磕頭道謝。正說話間,
一個婢女慌慌張張的進來道:「文奶奶,文爺暈過去啦。」周大奶奶忙叫人請醫生。駱
冰快步出廳,去看丈夫。原來文泰來受傷甚重,剛才一生氣,手捏銀餅又用了力,一股
勁支持著倒沒甚麼,一松下來可撐不住了。駱冰見丈夫臉上毫無血色,神智昏迷,心中
又疼又急,連叫「大哥」,過了半晌,文泰來方悠悠醒來。孟健雄急遣莊丁趕騎快馬到
鎮上請醫,順便報知老莊主,客人已經留下來了。他一路囑咐,跟著莊丁直說到莊子門
口,眼看著莊丁上馬,順著大路奔向趙家堡,正要轉身入內,忽見莊外一株柳樹後一個
人影一閃,似是見到他而躲了起來。他不動聲色,慢步進莊,進門後飛奔跑上望樓,從
牆孔中向外張望。只見柳樹之後一個腦袋探將出來,東西張望,迅速縮回,過了片刻,
一條矮漢輕輕溜了出來,在莊前繞來繞去,走得幾步,又躲到一株柳樹之後。孟健雄見
那人鬼鬼祟祟,顯非善類,眉頭一皺,走下望樓,把周英傑叫來,囑咐了幾句。周英傑
大喜,連說有趣。孟健雄跑出莊門,大笑大嚷:「好兄弟,我怕了你,成不成?」向前
飛胞。周英傑在後緊追,大叫:「看你逃到哪裡去?輸了想賴,快給我磕頭。」孟健雄
向他打躬作揖,笑著討饒。周英傑不依,伸出兩隻小手要抓。孟健雄直向那矮漢所躲的
柳樹後奔去,那漢子出其不意,嚇了一跳,站起身來,假裝走失了道:「喂,借光,上
三道溝走哪條路呀?」孟健雄只作不見,嘻嘻哈哈的笑著,直向他沖去。那人登時仰天
一交摔出。原來這矮漢子正是鎮遠鏢局的童兆和。他記掛著駱冰笑靨如花的模樣,雖然
吃過文泰來的苦頭,但想:「老子只要不過來,這麼遠遠的瞧上幾眼,你總不能把老子
宰了。」是以過不多時,便向駱冰的房門瞟上幾眼。待見她和文泰來、余魚同出店,知
道要逃,忙騎了馬偷偷跟隨。他不敢緊跟,老遠的盯著,眼見他們進了鐵膽莊,過了一
會,遠遠望見三人出得莊來,不知怎麼又進去了,這次可老不出來。他想探個著實,回
去報信,倒也是功勞一件,別讓人說淨會吃飯貧嘴,不會辦事。正在那裡探頭探腦,不
想孟健雄猛沖過來。他旁的本事沒甚麼,為人卻十分機警,知道行藏已被人看破,這一
撞是試功夫來啦,當下全身放鬆,裝作絲毫不會武功模樣,摔了一交,邊罵邊哼,爬不
起來,好在他武功本就稀鬆,要裝作全然不會,相差無幾,倒也算不上是甚麼天大難事
。孟健雄連聲道歉,道:「我跟這小兄弟鬧著玩,不留神撞了尊駕,沒跌痛麼?」童兆
和叫道:「這條胳臂痛得厲害,啊唷!」孟健雄一手把他拉起,道:「請進去給我瞧瞧
,我們有上好傷膏藥。」童兆和無法推辭,只得懷著鬼胎,一步一哼的跟他進莊。孟健
雄把他讓進東邊廂房,問道:「尊駕上三道溝去嗎?怎麼走到我們這兒來啦?」童兆和
道:「是啊,我正說呢,剛才一個放羊的娃子冤枉我啦,指了這條路,他奶奶的,回頭
找他算帳。」孟健雄冷冷的道:「也不定是誰跟誰算帳呢。勞您駕把衣裳解開吧,我給
你瞧一下傷。」童兆和到此地步,不由得不依。孟健雄明說看傷,實是把他裡裡外外搜
了個遍。他一把匕首藏在靴筒子裡,居然沒給搜出來。孟健雄在他身上摸來摸去,會武
功之人,敵人手指伸到自己要害,定要躲閃封閉,否則這條命可是交給了人家。童兆和
心道:「童大爺英雄不怕死,胡羊裝到底!」孟健雄在他腦袋上兩邊「太陽穴」一按,
胸前「膻中穴」一拍。童兆和毫不在乎道:「這裡沒甚麼。」孟健雄又在他腋下一捏,
童兆和噗哧一笑,說道:「啊喲,別格支人,我怕癢。」這些都是致命的要害,他居然
並不理會,孟健雄心想這小子敢情真不是會家,可是見他路道不正,總是滿腹懷疑:「
聽口音不是本地人,難道是個偷雞摸狗的小賊?到鐵膽莊來太歲頭上動土,膽子是甚麼
東西打的?」但鐵膽莊向來奉公守法,卻也不敢造次擅自扣人,只得送他出去。
童兆和一面走,一面東張西望,想查看駱冰他們的所在。孟健雄疑心他是給賊人踩
道,發話道:「朋友,招子放亮點,你可知道這是甚麼地方?」童兆和假作癡呆道:「
這麼大的地方,說是東嶽廟嘛,可又沒菩薩。」孟健雄送過吊橋,冷笑道:「朋友,有
空再來啊!」童兆和再也忍不住了,說道:「不成,得給我大舅子道喜去。他新當上大
夫啦,整天給人脫衣服驗傷。」孟健雄聽他說話不倫不類,一怔之下,才明白是繞彎子
罵人,伸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嘿嘿一笑,揚長進莊。童兆和被他這一拍,痛入骨髓,
「孫子王八蛋」的罵個不休,找到了坐騎,奔回三道溝安通客棧。一進店房,只見張召
重、吳國棟和鏢行的人圍坐著商議,還有七八個面生之人,議論紛紛,猜想文泰來逃往
何處,打死韓春霖和馮輝的那個老頭又是何人。誰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個個皺起眉頭
,為走脫了欽犯而發愁。
童兆和得意洋洋,把文泰來的蹤跡說了出來,自己受人家擺佈的事當然隱瞞不說。
張召重一聽大喜,說道:「咱們就去,童老弟請你帶路。」他本來叫他「老童」,一高
興,居然叫起「老弟」來。童兆和連連答應,周身骨頭為之大輕,登時便沒把鏢行中的
眾鏢頭瞧在眼裡,不住口的大吹如何施展輕功,如何冒險追蹤,說道:「那是皇上交下
來的差使,又是張大人的事,姓童的拚了命也跟反賊們泡上了。」
吳國棟一臂折斷,已請跌打醫生接了骨,聽他丑表功表之不已,忙給他和新來的幾
人引見。童兆和一聽,吃了一驚,原來都是官府中一流好手:那是大內賞穿黃馬褂的四
品侍衛瑞大林,鄭親王府武術總教頭萬慶瀾,九門提督府記名總兵成璜,湖南辰州言家
拳掌門人言伯乾,以及天津與保定的幾個名捕頭。
為了捉拿文泰來,這許多南北滿漢武術名家竟雲集三道溝這小小市鎮。當下一行人
摩拳擦掌,向鐵膽莊進發。陸菲青冒著撲面疾風,縱馬往西,過烏金峽長嶺時,見昨日
嶺上惡戰所遺血漬已被雨水沖得乾乾淨淨。一口氣奔出四五十裡地,到了一個小市集,
一番馳騁,精神愈長,天色未黑,原可繼續趕路,但馬力已疲,嘴邊盡泛白沫,氣喘不
已。文泰來之事勢如星火,後援早到一刻好一刻,正自委決不下,忽見市集盡頭有個回
人手牽兩馬,東西探望,似在等人。那兩匹馬身高驃肥,毛色光潤,心中一動,走上前
去,向他買馬。那回人搖搖頭。他取出布囊,摸了一錠大銀遞過,約有二十來兩,那回
人仍是搖頭。他心中焦躁,倒提布囊,囊中六七錠小銀子都倒將出來,連大錠一起遞過
!那回人揮手叫他走開,似說馬是決不賣的,不必在此羅唆。陸菲青好生懊喪,把銀子
放回囊中。那回人一眼瞥見他掌中幾錠小銀子之間夾著一顆鐵蓮子,伸手取過,向著暗
器上所刻的羽毛花紋仔細端詳。原來那晚陸菲青帳外窺秘,霍青桐以鐵蓮子相射,給他
彈入茶壺,其後隨手放入囊中,也便忘了。那回人詢問鐵蓮子從何而來。陸菲青靈機一
動,說那個頭插羽毛、手使長劍的回族少女是他朋友,此物是她所贈。那回人點點頭,
又仔細看了一下,放還陸菲青掌中,將一匹駿馬的繩交了給他。陸菲青大喜,忙再取出
銀子。回人搖手不要,牽過陸菲青的坐騎,轉身便走。陸菲青心道:「瞧不出這麼花朵
兒般的一個小姑娘,在回人之中竟有偌大聲勢,一顆鐵蓮子便如令箭一般。」
原來這回人正是霍青桐的族人。他們這次大舉東來奪經,沿站設樁,以便調動人手
,傳遞消息。他見這漢人老者持有霍青桐的鐵蓮子匆匆西行,只道是本族幫手,毫不猶
豫,便將好馬換了給他。陸菲青縱馬疾馳,前面鎮上又遇到了回人,他把鐵蓮子一取出
,立時又換到了一匹養足了力氣的好馬。這次更加來得容易,因回人馬匹後腿上烙有部
族印記,他拿去換的即是他們本族馬匹,當然更無懷疑。陸菲青一路換馬,在馬上吃點
乾糧,一日一夜趕了六百多裡,第二日傍晚到達安西。他武功精湛,武當派講究的又是
內力修為,但畢竟年歲已高,這一日一夜不眠不休的奔馳下來,也已十分疲累。一進城
,取出文泰來所給紅花,插在襟頭。走不上幾步,迎面就有兩名短裝漢子過來,抱拳行
禮,邀他赴酒樓用飯,陸菲青也不推辭。到了酒樓,一名漢子陪他飲酒,另一個說聲「
失陪」就走了。相陪的漢子執禮甚恭,一句話不問,只是叫菜勸酒。三杯酒落肚,門外
匆匆進來一人,上前作揖。陸菲青忙起身還禮,見那人穿一件青布長衫,三十歲左右年
紀,雙目炯炯,英氣逼人。那人請教姓名,陸菲青說了。那人道:「原來是武當派陸老
前輩,常聽趙半山三哥說起您老大名,在下好生仰慕,今日相會,真是幸事。」陸菲青
道:「請教尊姓大名。」那人道:「晚輩衛春華。」原先相陪之人說道:「老英雄請寬
坐。」向陸衛二人行禮而去。衛春華道:「敝會少舵主和許多弟兄都在本地,要是得知
老前輩大駕光臨,大夥兒一定早來迎接了。不知老前輩是否可以賞臉移步,好讓大家拜
見。」陸菲青道:「好極了,我趕來原有要事奉告。」衛春華要再勸酒,陸菲青道:「
事在緊急,跟貴會眾英雄會見後再飲不遲。」
當下衛春華在前帶路,走出酒樓,掌櫃的也不算酒錢。陸菲青心想,看來這酒樓是
紅花會聯絡之所。兩人上馬出城。衛春華問道:「老前輩已遇到了我們文四哥文四嫂?
」陸菲青道:「是啊,你怎知道?」衛春華道:「老前輩身上那朵紅花是文四哥的,這
花有四片綠葉相襯。」陸菲青心想:「這是他們會中暗記,這人坦然相告,那是毫不見
外,當我是自己人了。」不一會,來到一所道觀。觀前觀後古木參天,氣象宏偉,觀前
一塊匾額寫著「玉虛道院」四個大字。觀前站著兩名道人,見了衛春華很是恭謹。衛春
華肅容入觀,一名小道童獻上茶來。衛春華在道童耳邊說了幾句話,道童點頭進去。陸
菲青剛要舉杯喝茶,只聽得內堂一人大叫:「陸大哥,你可把小弟想死了……」話聲未
畢,人已奔到,正是他當年的刎頸之交趙半山。老友相見,真是說不出的歡喜。趙半山
一疊連聲的問:「這些年來在哪裡?怎麼會到這裡的?」陸菲青且自不答,說道:「趙
賢弟,咱們要緊事先談。貴會文四當家眼下可在難中。」當下將文泰來與駱冰的事大略
一說,只把趙衛兩人聽得慘然變色。衛春華沒聽完,便快步入內報訊。趙半山細細詢問
文駱二人傷勢詳情。陸菲青還未說完,只聽得衛春華在院子中與一人大聲爭執。那人叫
道:「你攔著我干甚麼?我非得馬上趕到四哥身邊不可。」衛春華道:「你就是這麼急
性子,大夥兒總先得商量商量,再由少舵主下令派誰去接四哥呀。」那人仍是大叫大嚷
的不依。
趙半山拉著陸菲青的手出去,見那大聲諠譁吵鬧之人是個駝子。陸菲青記得正是那
天用手割斷李沅芷馬尾之人。衛春華在駝子身上推了一把,道:「去見過陸老前輩。」
那駝子走將過來,楞著眼瞪視半晌,不言不語。陸菲青只道他記得自己相貌,還在為那
天李沅芷笑他而心中不快,正想道歉,那駝子忽道:「你一天一晚趕了六百多裡,來替
文四哥四嫂報信,我章駝子謝謝你啦!」話一說完,突然跪下,就在石階上咚咚咚咚磕
了四個響頭。陸菲青待要阻止,已經不及,只得也跪下還禮。那駝子早已磕完了頭,站
起身來,說道:「趙三哥,衛九哥,我先走啦。」趙半山想勸他稍緩片刻,那駝子頭也
不回,直竄出去,剛奔出月洞門,外面進來一人,一把拉住駝子,問道:「到哪裡去?
」駝子道:「瞧四哥四嫂去,跟我走吧。」不由那人分說,反手拉了他手腕便走。趙半
山叫道:「七弟你就陪他去吧。」那人遙遙答應。原來那駝子姓章名進,最是直性子。
他天生殘疾,可是神力驚人,練就了一身外家的硬功夫。他身有缺陷,最惱別人取笑他
的駝背,他和人說話時自稱「章駝子」,那是好端端地,然而別人若是在他面前提到個
「駝」字,甚至衝著他的駝背一笑,這人算是惹上了禍啦。笑他之人如是常人也還罷了
,如會武藝,往往就被他結結實實的打上一頓。他在紅花會中最聽駱冰的話,因他脾氣
古怪,旁人都忌他三分,駱冰卻憐他殘廢,衣著飲食,時加細心照料,當他是小兄弟一
般。他聽到文泰來夫婦遇難,熱血沸騰,一股勁就奔去赴援。章進在紅花會中排行第十
,剛才被他拉去的是坐第七把交椅的徐天宏。其人身材矮小,足智多謀,是紅花會的軍
師,武功也頗不弱,江湖上送他一個外號,叫做「武諸葛」。趙半山把這兩人的情形大
略一說,紅花會眾當家陸續出來會,全是武林中成名的英雄好漢,陸菲青在途中大半也
都見過。趙半山一一引見,各人心急如焚,連客套話也都省了。陸菲青把文泰來的事擇
要說了,那位獨臂二當家無塵道人道:「咱們見少舵主去。」大伙走向後院,進了一間
大房,只見板壁上刻著一只大圍棋盤,三丈外兩人坐在炕上,手拈棋子,向那豎立的棋
局投去,一顆顆棋子都嵌在棋道之上。陸菲青見多識廣,可從未見過有人如此下棋。持
白子的是個青年公子,身穿白色長衫,臉如冠玉,似是個貴介子弟。持黑子的卻是個莊
稼人打扮的老者。老者發子之時,每著勢挾勁風,棋子深陷板壁。陸菲青暗暗心驚:「
這人不知是哪一位英雄,發射暗器的手勁準頭,我生平還沒見過第二位。」眼見黑子勢
危,白子一投,黑子滿盤皆輸,那公子一子投去,準頭稍偏,沒嵌准棋道交叉之處。老
者呵呵笑道:「你不成啦,認輸吧!」推棋而起,顯然是輸了賴皮。那公子微微一笑,
說道:「待會再和師父下過。」那老者見眾人進來,也不招呼行禮,揚長出門。(按:
中國古來慣例,下圍棋尊長者執黑子,日本亦然,至近代始變。
)趙半山向那公子道:「少舵主,這位是武當派前輩名宿陸菲青陸大哥。」又向陸
菲青道:「這位是我們少舵主,兩位多親近親近。」那少舵主拱手道:「小侄姓陳名家
洛,請老伯多多指教。小侄曾聽趙三哥多次說起老伯大名,想像英風,常恨無緣拜會。
適才陪師父下棋,不知老伯駕到,未曾恭迎,失禮之極,深感惶恐。」陸菲青連稱不敢
,心下詫異,見這少舵主一副模樣直是個富貴人家的紈褲子弟,兼之吐屬斯文,和這些
草莽群豪全不相類。趙半山把文泰來避難鐵膽莊之事向陳家洛說了,請示對策。陳家洛
向無塵道人道:「請道長吩咐吧。」無塵身後一條大漢站了出來,厲聲說道:「四哥身
受重傷,人家素不相識,連日連夜趕來報信,咱們自己還在你推我讓,讓到四哥送了命
,那再不讓了吧?老當家的遺命誰敢不遵?少舵主你不奉義父遺囑就是不孝,你要是瞧
我們兄弟不起,不肯做頭腦,那麼紅花會七八萬人全都散了伙吧!」陸菲青看那人又高
又肥,臉色黝黑,神態威猛,剛才趙半山引見是會中坐第八交椅的楊成協。群雄紛紛說
道:「咱們蛇無頭不行,少舵主若再推讓,教大家都寒了心。四哥現下身在難中,大家
聽少舵主將令趕去相救。」無塵道:「紅花會上下七萬多人,哪一個不聽少舵主號令,
教他吃我無塵一劍。」陳家洛見眾意如此,好生為難,雙眉微蹙,沉吟不語。西川雙俠
中的常赫志冷冷的道:「兄弟,少舵主既然瞧不起咱們,咱哥兒倆把四哥接回之後,就
回西川去!」常伯志接口道:「哥哥說得對,就這麼辦。」
陳家洛知道再不答允,定當傷了眾兄弟的義氣,當下團團一揖,說道:「兄弟不是
不識抬舉,實因自知年輕識淺,量才量德,均不足擔當大任。但各位如此見愛,從江南
遠道來到塞外,又有我義父遺命,叫我好生為難。本來想等文四哥到後,大家從長計議
。現下文四哥有難,無可再等,各位又非要我答允不可,恭敬不如從命,這就聽各位兄
長吩咐吧。」紅花會群雄見他答允出任總舵主,歡然喝彩,如釋重負。
無塵道人道:「那麼便請總舵主拜祖師、接令花。」陸菲青知道各幫各會都有特定
的典禮儀式,總舵主是全會之主,接位就任,更是非同小可,自己是外人,不便參與,
當下向陳家洛道了喜告退。長途跋涉之後,十分睏倦,趙半山引他到自己房裡洗沐休息
。一覺醒來,已是深夜。趙半山道:「總舵主已率領眾兄弟分批趕赴鐵膽莊,知道大哥
一夜未睡,特留小弟在此相陪,咱哥兒倆明日再去。」
故交十多年未見,話盒子一打開,哪裡還收得住?這些年來武林中的恩恩怨怨,生
生死死,直談到東方泛白,還只說了個大概。陸菲青避禍隱居,於江湖上種種風波變亂
,一無所知,此時聽趙半山說來,真是恍如隔世,聽到悲憤處目欲裂,壯烈處豪氣填膺
,又問:「你們總舵主年紀這樣輕,模樣就像個公子哥兒,怎地大家都服他?」趙半山
道:「這事說來話長,大哥再休息一會,待會兒咱們一面趕路一面談。」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第三迴避禍英雄悲失路 尋仇好漢誤交兵
鎮遠鏢局鏢頭童兆和興沖沖的帶路,引著張召重等一干官府好手,七八名捕快,
趕赴鐵膽莊來。他這次有人壯膽撐腰,可就威風八面了,走到莊前,向莊丁喝道:
「快叫你家莊主出來,迎接欽差。」莊丁見這干人來勢洶洶,也不知是甚麼來頭,轉身就走。
張召重心想周仲英名聲極大,是西北武林領袖人物,可得罪不得,便道:「這位
朋友且住,你說我們是京裡來的,有點公事請教周老英雄。」
他說罷向吳國棟使了個眼色。吳國棟點點頭,率領捕快繞向莊後,以防欽犯從
後門逃走。孟健雄一聽莊丁稟告,知道這批人定為文泰來而來,叫宋善朋出去敷衍,當
即趕到文泰來室中,說道:「文爺,外面有六扇門的鷹爪子,說不得,只好委屈你們三
位暫避一避。」當下把文泰來扶起,走進後花園一個亭子,和余魚同兩人合力把亭中一
張石桌搬開,露出一塊鐵板,拉開鐵板上鐵環,用力一提,鐵板掀起,下面原來是個地
窖。
文泰來怒道:「文某豈是貪生怕死之徒?躲在這般的地方,就是逃得性命,也落得
天下英雄恥笑。」孟健雄道:「文爺說哪裡話來?大丈夫能屈能伸,文爺身受重傷,暫
時躲避,有誰敢來笑話?」文泰來道:「孟兄美意,文某心領了,這就告辭,以免連累
寶莊。
」孟健雄不住婉言相勸。
只聽得後門外有人大聲叫門,同時前面人聲諠譁,衙門中一干人要闖向後進。宋善
朋拚命阻攔,卻哪裡擋得住?張召重等震於周仲英威名,不便明言搜查,只說:「寶莊
建得這麼考究,塞外少見,請宋朋友引我們開開眼界。」
文泰來見鐵膽莊被圍,前後有敵,氣往上衝,對駱冰和余魚同道:「並肩往外沖。
」
駱冰應了,伸手扶住他右臂。文泰來左手拔出單刀,正要沖出,忽覺駱冰身子微微
顫動,向她一看,見她雙目含淚,臉色淒苦,心中一軟,柔情頓起,歎道:「咱們就躲
一躲吧。
」孟健雄大喜,待三人進了地窖,忙把鐵板蓋好,和兩名莊丁合力把石桌抬在鐵板
上,周英傑這孩子七手八腳的也在旁幫忙。孟健雄一看已無破綻,命莊丁去開後門。吳
國棟等守在門外,並不進來,張召重等一干人卻已進了花園。孟健雄見童兆和也在其內
,冷然道:「原來是一位官老爺,剛才多多失敬。」童兆和道:「在下是鎮遠鏢局的鏢
頭,老兄你走了眼吧?」回頭對張召重道:「我親眼目睹,見三位欽犯進莊,張大人你
下令搜吧。」宋善朋道:「我們都是安分良民,周老莊主是河西大紳士,有家有業,五
百裡方圓之內無人不知,怎敢窩藏匪類,圖謀不軌?這位童爺剛才來過,莊上沒送盤纏
,那是兄弟的不是,可是這麼挾嫌誣陷,我們可吃罪不起。」他知文泰來等已躲入地窖
,說話便硬了起來。孟健雄假裝不知,明問張召重等的來由,哈哈大笑,道:「紅花會
是江南的幫會,怎麼會到西北邊塞來?這位鏢頭異想天開,各位大人也真會信他!」
張召重等全是老江湖、大行家,明知文泰來定在莊內,可是如在莊內仔細搜查,搜
出來倒也罷了,一個搜不出,周仲英豈肯甘休?他們雖然大都已有功名,但和江湖上人
士久有交往,知道得罪了周仲英這老兒可不是玩的,當下均感躊躇。童兆和心想,今天
抓不到這三人,回去必被大伙奚落埋怨,孩子嘴裡或許騙得出話來,於是滿臉堆歡,拉
住了周英傑的手。周英傑剛才見過他,知他鬼鬼祟祟的不是好人,使勁甩脫他手,說道
:「你拉我幹麼?」童兆和笑道:「小兄弟,你跟我說,今天來你家的三個客人躲在哪
裡,我送你這個買糖吃。」說罷拿出只銀元寶,遞了過去。
周英傑扁嘴向他做個鬼臉,說道:「你當我是誰?鐵膽莊周家的人,希罕你的臭錢
?」童兆和老羞成怒,叫道:「咱們動手搜莊,搜出那三人,連這小孩子一齊抓去坐牢
。」
周英傑道:「你敢動我一根毫毛,算你好漢。我爸爸一拳頭便打你個稀巴爛!」張
召重鑒貌辨色,料想這孩子必知文泰來的躲藏處,眼見孟健雄、宋善朋等一干人老辣干
練,只有從孩子身上下工夫,但孩子年紀雖小,嘴頭卻硬,便道:「今兒來的客人好像
是四位,不是三位,是不是?」周英傑並不上當,道:「不知道。」張召重道:「待會
我們把三個人搜出來,不但你爸爸、連你這小孩子、連你媽媽都要殺頭!」周英傑「呸
」了一聲,眉毛一揚,道:「我都不怕你,我爸爸會怕你?」
童兆和突然瞥見周英傑左腕上套著一串珠子,顆顆晶瑩精圓,正是駱冰之物。他是
鏢頭,生平珠寶見得不少,倒是識貨之人,這兩日來見到駱冰,於她身上穿戴無不瞧得
明明白白,這時心中一喜,說道:「你手上這串珠子,我認得是那個女客的,你還說他
們沒有來?你定是偷了她的。」周英傑大怒,說道:「我怎會偷人家的物事?明明是那
嬸嬸給我的。」童兆和笑道:「好啦,是那嬸嬸給的。那麼她在哪裡?」周英傑道:「
我幹麼要對你說?」張召重心想:「這小孩兒神氣十足,想是他爹爹平日給人奉承得狠
了,連得他也自尊自大,我且激他一激,看他怎樣。」便道:「老童,不用跟小孩兒羅
唆了,他甚麼都不知道的,鐵膽莊裡大人的事,也不會讓小孩兒瞧見。他們叫那三個客
人躲在秘密的地方之時,定會先將小孩兒趕開。」周英傑果然著惱,說道:「我怎麼不
知道?」孟健雄見周英傑上當,心中大急,說道:「小師弟,咱們進去吧,別在花園裡
玩了。」張召重抓住機會,道:「小孩兒不懂事,快走開些,別在這裡礙手礙腳。你就
會吹牛,你要是知道那三個客人躲在甚麼地方,你是小英雄,否則的話,你是小混蛋、
小狗熊。」周英傑怒道:「我自然知道。你才是大混蛋、大狗熊。」張召重道:「我料
你不知道,你是小狗熊。」周英傑忍無可忍,大聲道:「我知道,他們就在這花園裡,
就在這亭子裡!」孟健雄大驚,喝道:「小師弟,你胡說甚麼?快進去!」周英傑話一
出口,便知糟糕,急得幾乎要哭了出來,拔足飛奔入內。張召重見亭子四周是紅漆的欄
干,空空曠曠,哪有躲藏之處。他跳上欄干,向亭頂一望,也無人影,跳下來沉吟不語
,忽然靈機一動,對孟健雄笑道:「孟爺,在下武藝粗疏,可是有幾斤笨力氣,請孟爺
指教。」孟健雄見他瞧不破機關,心下稍寬,只道他抓不到人老羞成怒,要和自己動手
,雖然對方人多,卻也不能示弱,說道:「不敢,乒刃拳腳,你劃下道兒來吧。我是捨
命陪君子。」張召重哈哈一笑,說道:「大家好朋友,何必動兵刃拳腳,傷了和氣。我
來舉書這張石桌,待會請孟爺也來試試,我舉不起孟爺別見笑。」孟健雄大驚,登時呆
了,想不出法子來推辭阻攔,只道:「不,這……這個不好……」
瑞大林、成璜一干人見張召重忽然要和孟健雄比力氣,心下俱各納罕,只見他捋起
衣袖,右手抓住石桌圓腳,喝一聲「起」,一張四百來斤的石桌竟被他單手平平端起。
眾人齊聲喝彩,叫道:「張大人好氣力!」彩聲未畢,卻驚叫起來。石桌舉起,底下露
出鐵板。文泰來躲在地窖之中,不一會只聽得頭頂多人走動,來來去去,老不離開,只
是聽不到說話,正自氣惱之際,忽然頭頂軋軋兩聲,接著光亮耀眼,遮住地窖的鐵板已
被人揭開。
眾官差見文泰來躲在地窖之中,倒不敢立時下去擒拿,為了要捉活口,也不便使用
暗器,只守在地窖口上,手持兵刃,大聲呼喝。文泰來低聲對駱冰道:「咱們給鐵膽莊
賣了。咱們夫妻一場,你答應我一件事。」駱冰道:「大哥你說。」文泰來道:「待會
我叫你做甚麼,你一定得聽我的話。」駱冰含淚點頭。文泰來大喝:「文泰來在此,你
們吵甚麼?」
眾人聽他一喝,一時肅靜無聲。文泰來道:「我腿上有傷,放根繩索下來,吊我起
來。」
張召重回頭找孟健雄拿繩,卻已不知去向,忙命莊丁取繩來。繩索取到,成璜拿了
,將一端垂入地窖,把文泰來吊將上來。文泰來雙足一著地,左手力扯,成璜繩索脫手
,文泰來大喝一聲,猶如半空打了個響雷,手腕一抖,一條繩索直豎起來,當即使出軟
鞭中「反脫袈裟」身法,人向右轉,繩索從左向右橫掃,虎虎生風,勢不可當。
武林中有言道:「練長不練短,練硬不練軟。」又道:「一刀、二槍、三斧、四叉
、五鉤、六鞭、七抓、八劍。」意思說要學會兵器的初步功夫,學刀只需一年,學鞭卻
要六年,這鞭說的乃是單鞭雙鞭的硬兵刃,軟鞭卻更加難練。文泰來一藝通百藝通,運
起勁力將繩索當軟鞭使,勢勁力疾,向著眾人頭臉橫掃而至。眾人出其不意,不及抵擋
,急急低頭避讓。那童兆和吃過文泰來的苦頭,見他上來時早避在眾人背後,躲得遠遠
的,惟恐他還要拚命,找自己晦氣,哪知越在後面越吃虧,前面的人一低頭,他待見繩
索打到,避讓已自不及,急忙轉身,繩索貫勁,猶如鐵棍,呼的一聲,結結實實的打在
背上,登時撲地倒了。侍衛瑞大林和言家拳掌門人言伯乾一個拿刀、一個手持雙鐵環,
分自左右搶上。余魚同提氣在石級上點了兩腳,縱身而上,手揮金笛,和總兵成璜打在
一起。成璜使開齊眉棍法,棍長笛短,反被余魚同逼得連連倒退。駱冰以長刀撐著石級
,一步一步走上來,快到頂時,只見地窖口一個魁梧漢子叉腰而立,她鑽起飛刀向那人
擲去。那人不避不讓,待飛刀射至面前,伸出三根手指握住刀柄,其時刀尖距他鼻尖已
不過寸許。駱冰見此人好整以暇,將她飛刀視若無物,倒抽了一口涼氣,舞起雙刀,傍
到丈夫身邊。那人正是張召重,眉頭微皺,他不屑拔劍與女子相鬥,便以駱冰那柄刃鋒
才及五寸的飛刀作匕首用,連續三下作進手招數。駱冰步武不靈,但手中雙刀家學淵源
,仍能緊封門戶。相拒四五合,張召重左臂前伸,攻到駱冰右臂外側,向左橫掠,把她
雙刀攔在一邊,運力一推,駱冰立腳不穩,又跌入地窖。那邊文泰來雙戰兩名好手,傷
口奇痛,神智昏迷,如發瘋般亂歸狂打。余魚同施展金笛卻已搶得上風。張召重見他金
笛中夾有柔雲劍法,笛子點穴的手法又是本門正傳,好生奇怪,正要上前喝問,哪知余
魚同一招「白雲蒼狗」,待成璜閃開避讓,突然縱入地窖。原來他見駱冰跌入地窖,也
不知是否受傷,忙跳入救援。駱冰站了起來,余魚同問道:「受傷了麼?」駱冰道:「
不礙事,你快出去幫四哥。」余魚同道:「我扶你上去。」成璜提督熟銅棍在地窖口向
下猛揮,居高臨下,堵住二人。文泰來見愛妻不能逃脫,自己已不能再行支持,腳步踉
蹌,直跌到成璜身後,當即伸手在他腰間一點,成璜登時身子軟了,被文泰來攔腰抱住
,喝聲:「下去!」兩人直向地窖中跌去。成璜被點中了穴道,已自動彈不得,跌入地
窖後,文泰來壓在他身上,兩人都爬不起來。駱冰忙伸手把文泰來扶起。他臉上毫無血
色,滿頭大汗,向她勉強一笑,「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吐上她衣襟。余魚同明白文泰
來的用意,大叫:「讓路,讓路。」張召重見余魚同武功乃武當派本門真傳,又見文泰
來早受重傷,他自重身份,不肯上前夾攻,是以將駱冰推入地窖
後不再出手,哪知變起俄頃,成璜竟落入對方手中,這時投鼠忌器,聽余魚同一叫
,只得向眾人揮手,讓出一條路出來。從地窖中出來的第一個是成璜,駱冰拉住他衣領
,短刀刀尖對準他的後心。第三是余魚同,他一手扶著駱冰,一手抱住文泰來。四個人
拖拖拉拉走了上來。駱冰喝道:「誰動一動,這人就沒命。」四人在刀槍叢中鑽了出去
,慢慢走到後園門口。駱冰眼見有三匹馬縛在柳樹上,心中大喜,暗暗謝天謝地。這三
匹馬正是吳國棟等來堵截後門時所騎。
張召重眼見要犯便要逃脫,心想:「成璜這膿包死活關我何事?我把文泰來抓回北
京,那才是大功一件。」拾起文泰來丟在地下的繩索,運起內力,向外拋去。繩索呼的
一聲飛出,繞住了文泰來,回臂一拉,將文泰來拉脫了余魚同之手。駱冰聽得丈夫一聲
呼叫,關心則亂,早忘了去殺成璜,回身來救丈夫,她腿上受傷,邁不了兩步,已跌倒
在地。文泰來叫道:「快走!快走!」駱冰道:「我跟你死在一起。」文泰來怒道:「
你剛才答應聽我話的……」話未說完,已被瑞大林等擁上按住。余魚同飛身過來,抱住
駱冰,直闖出園門。一名捕快掄鐵尺上前阻攔,余魚同飛起一腳,踢得他直跌出五六步
去。
駱冰見丈夫被捕,已是六神無主,也不知身在何處。余魚同搶到柳樹邊,把她放上
馬背,叫道:「快放飛刀!」這時言伯乾及兩名捕快已追出園門,駱冰三把飛刀連珠般
發出,慘叫聲中,一名捕快肩頭中刀。言伯乾呆得一呆,余魚同已將三匹馬的馬扯開,
自己騎上一匹,把第三匹馬牽轉馬頭,向著園門,揮金笛在馬臀上一擊,那馬受痛,向
言伯乾等直衝過去,把追兵都擋在花園後門口。混亂之中,余魚同和駱冰兩騎馬奔得遠
了。張召重等捉到要犯文泰來,歡天喜地,誰也無心再追。駱冰神不守舍的伏在馬上,
幾次要拉回馬頭,再進鐵膽莊,都給余魚同揮鞭抽她坐騎,繼續前行。直奔出六七里地
,見後面沒人追來,余魚同才不再急策坐騎。
又行了三四裡,四乘馬迎面而來,當先一人白鬚飄動,正是鐵膽周仲英。他見到余
駱兩人,很是詫異,叫道:「貴客留步,我請了醫生來啦。」駱冰恨極,一柄飛刀向他
擲去。周仲英突見飛刀擲到,大吃一驚,毫無防備之下不及招架,急忙俯身在馬背上一
伏,飛刀從背上掠過。在他背後的二弟子安健剛忙揮刀擋格,飛刀斜出,噗的一聲,插
在道旁一株大柳樹上,夕陽如血,映照刃鋒閃閃生光。周仲英正要喝問,駱冰已張口大
罵:「你這沽名釣譽、狼心狗肺的老賊!你們害我丈夫,我和你這老賊拚了。」她邊罵
邊哭,手揮雙刀縱馬上前。周仲英給她罵得莫名其妙。安健剛見這女人罵他師父,早已
按捺不住,揮單刀上前迎敵,被周仲英伸手攔住,叫道:「有話好說。」余魚同勸道:
「咱們想法子救人要緊,先救四哥,再燒鐵膽莊。」駱冰一聽有理,掉轉馬頭,一口唾
沫恨恨的吐在地下,拍馬而走。周仲英縱橫江湖,待人處處以仁義為先,真所謂仇怨不
敢多結,朋友不敢少交,黑白兩道一提到鐵膽周仲英,無不豎起大拇指叫一聲「好」,
哪知沒頭沒腦的給這個青年女子擲一柄飛刀,再加一陣臭罵,真是生平從所未有之「奇
遇」。他見駱冰怨氣沖天,存心拚命,心知必有內情,查問趕到鎮上請醫的莊丁,只說
大奶奶和孟爺在家裡好好待客,並沒甚麼爭鬧。周仲英好生納悶,催馬急奔,馳到鐵膽
莊前。莊丁見老莊主回來,忙上前迎接。周仲英見各人神情特異,料知發生了事端,飛
步進莊,一連串的叫道:「叫健雄來!」莊丁回道:「孟爺保著大奶奶、小少爺到後山
躲避去了。」周仲英一聽,更是詫異。幾名莊丁七張八嘴的說了經過,說公差剛把文泰
來捕走,離莊不久,想來一干人不走大路,因此周仲英回來沒遇上。眾莊丁道:「公差
去遠後,已叫人去通知孟爺,想來馬上就回。」周仲英連問:「三位客人躲在地窖裡,
是誰走漏風聲?」莊丁面面相覷,都不敢說。周仲英大怒,揮馬鞭向莊丁劈頭劈臉打去
。安健剛見師父動了真怒,不敢上前相勸。周仲英打了幾鞭,坐在椅中直喘氣,兩枚大
鐵膽嗆啷啷的弄得更響。眾人大氣也不敢出,站著侍侯。周仲英喝道:「大家站在這裡
幹麼?快去催健雄來。」說話未畢,孟健雄已自外面奔進,叫道:「師父回來了。」周
仲英從椅中一躍而起,嘶聲道:「誰漏了風聲,你說,你……」孟健雄見師父氣得話都
說不出來,和平日豪邁從容的氣度大不相同,哪裡還敢直說,猶豫了一下道:「是鷹爪
子自己發現的。」周仲英左手一把抓住他衣領,右手揮鞭,便要劈臉打去,終於強行忍
住,怒道:「胡說!我這地窖如此機密,這群狗賊怎會發現?」孟健雄不答,不敢和師
父目光相對。周大奶奶聽得丈夫發怒,攜了兒子過來相勸。周仲英目光轉到宋善朋臉上
,喝道:「你一見公差,心裡便怕了,於是說了出來,是不是?」他素知孟健雄為人俠
義,便殺了他頭也不會出賣朋友,宋善朋不會武藝,膽小怕事,多半是他受不住公差的
脅逼而吐露真相。宋善朋見到老莊主的威勢,似乎一掌便要打將過來,不由得膽戰心驚
,說道:「不……不是我說的,是……是小……小公子說的。」
周仲英心中打了個突,對兒子道:「你過來。」周英傑畏畏縮縮的走到父親跟前。
周仲英道:「那三個客人藏在花園的地窖,是你跟公差說的?」周英傑在父親面前素來
不敢說謊,卻也不敢直承其事。周仲英揮起鞭子,喝道:「你說不說?」周英傑嚇得要
哭又不敢哭,眼睛只望母親。周大奶奶走近身來,勸道:「老爺子別生氣啦,就算女兒
惹你生氣,這小兒子乖乖的在家,你兇霸霸的嚇他幹麼呀?」周仲英不去理她,將鞭子
在空中吧的一抖,叫道:「你不說,我打死你這小雜種。」周大奶奶道:「老爺子越來
越不成話啦,兒子是你自己生的,怎麼罵他小雜種?」孟健雄等一干人聽了覺得好笑,
但都不敢笑出來。周仲英把妻子一推,說道:「別在這羅唆!」
孟健雄眼見瞞不過了,便道:「師父,張召重那狗賊好生奸猾,一再以言語相激,
說道小師弟若是不說出來,便是小……小混蛋、小狗熊。」周仲英知道兒子脾氣,年紀
小小,便愛逞英雄好漢,喝道:「小混蛋,你要做英雄,便說了出來,是不是?」周英
傑一張小臉上已全無血色,低聲道:「是,爹爹!」周仲英怒氣不可抑制,喝道:「英
雄好漢是這樣做的麼?」右手一揮,兩枚鐵膽向對面牆上擲去。豈知周英傑便在這時沖
將上來,要撲在父親的懷裡求饒,腦袋正好撞在一枚鐵膽之上。周仲英投擲鐵膽之時,
滿腔忿怒全發洩在這一擲之中,力道何等強勁,噗噗兩響,一枚鐵膽嵌入了對面牆壁,
另一枚正中周英傑的腦袋,登時鮮血四濺。
周仲英大驚,忙搶上抱住兒子。周英傑道:「爹,我……我再也不敢了……你別打
我……」話未說完,已然氣絕,一霎時間,廳上人人驚得呆了。周大奶奶抱起兒子,叫
道:「孩兒!孩兒!」見他沒了氣息,呆了半晌,如瘋虎般向周仲英撲去,哭叫:「你
為甚麼……為甚麼打死了孩兒?」周仲英搖搖頭,退了兩步,說道:「我……我不是…
…」周大奶奶放下兒子屍身,在安健剛腰間拔出單刀,縱上前來,揮刀向丈夫迎頭砍去
。周仲英此時心灰意懶,不躲不讓,雙目一閉,說道:「大家死了乾淨。」周大奶奶見
他如此,手反而軟了,拋刀在地,大哭奔出。
駱冰和余魚同怕遇到公門中人,盡揀荒僻小路奔馳,不數裡天已全黑。塞外遍地荒
涼,哪裡來的宿店,連一家農家也找不到。好在兩人都是久闖江湖,也不在意,在一塊
大巖石邊歇了下來。余魚同放馬吃草,拿駱冰的長刀去割了些草來,舖在地下,道:「
床是有了,只是沒乾糧又沒水,只好挨到明天再想法子。」駱冰一顆心全掛在丈夫身上
,面前就有山珍海味,也吃不下,只不斷垂淚。余魚同不住勸慰,說陸師叔後天當可趕
到安西,紅花會群雄當然大舉來援,定能追上鷹爪孫,救出四哥。駱冰這一天奔波惡鬥
,心力交瘁,聽了余魚同的勸解,心中稍寬,不一會就沉沉睡去。睡夢中似乎遇見了丈
夫,將她輕輕抱在懷裡,在她嘴上輕吻。駱冰心花怒放,軟洋洋的讓丈夫抱著,說道:
「我想得你好苦,你身上的傷可全好了?」文泰來含含糊糊的說了幾句話,將她抱得更
緊,吻得更熱。駱冰正自心神蕩漾之際,突然一驚,醒覺過來,星光之下,只見抱著她
的不是丈夫,竟是余魚同,這一驚非同小可,忙用力掙扎。余魚同仍是抱著她不放,低
聲道:「我也想得你好苦呀!」駱冰羞憤交集,反手重重在他臉上打了一掌。余魚同一
呆。駱冰在他胸前又是一拳,掙脫他懷抱,滾到一邊,伸手便拔雙刀,卻拔了個空,原
來已被余魚同解下,又是一驚,忙去摸囊中飛刀,幸喜尚剩兩把,當下拈住刀尖,厲聲
喝道:「你待怎樣?」
余魚同道:「四嫂,你聽我說……」駱冰怒道:「誰是你四嫂?咱們紅花會四大戒
條是甚麼?你說。」余魚同低下了頭,不敢作聲。駱冰平時雖然語笑嫣然,可是循規蹈
矩,哪容得他如此輕薄,高聲喝問:「紅花老祖姓甚麼?」余魚同只得答道:「紅花老
祖本姓朱,為救蒼生下凡來。」駱冰又問:「眾兄弟敬的是甚麼?」余魚同道:「一敬
桃園結義劉關張,二敬瓦崗寨上眾兒郎,三敬水泊梁山一百零八將。」原來二人一問一
答,乃是紅花會的大切口,遇到開堂入會,誓師出發,又或執行刑罰之時,由當地排行
最高之人發問,下級會眾必須恭謹對答。駱冰在會中排行比余魚同高,她這麼問上了會
中的大切口,余魚同心底一股涼氣直冒上來,可是不敢不答。
駱冰凜然問道:「紅花會救的是哪四等人?」余魚同道:「一救仁人義士,二救孝
子賢孫,三救節婦貞女,四救受苦黎民。」駱冰問道:「紅花會殺的是哪四等人?余魚
同道:「一殺韃子滿奴,二殺貪官污吏,三殺土豪惡霸,四殺兇徒惡棍。」駱冰秀眉頓
促,叫道:「紅花會四大戒條是甚麼?」余魚同低聲道:「投降清廷者殺,犯上叛會者
殺……出賣朋友者殺,淫人……妻女者殺。」駱冰道:「有種的快快自己三刀六洞,我
帶你求少舵主去。沒種的你逃吧,瞧鬼見愁十二郎找不找得到你。」原來依據紅花會規
條,會中兄弟犯了大罪,若是一時胡塗,此後誠心悔悟,可在開香堂執法之前,自行用
尖刀在大腿上連戳三刀,這三刀須對穿而過,即所謂「三刀六洞」,然後向該管舵主和
執法香主求恕,有望從輕發落,但若真正罪重出自不能饒恕。鬼見愁石雙英在會中坐第
十二把交椅,執掌刑堂,鐵面無私,心狠手辣,犯了規條的就是逃到天涯海角,他也必
派人抓來處刑,是以紅花會數萬兄弟,提到鬼見愁時無不悚然。當下余魚同道:「求求
你殺了我吧,我死在你手裡,死也甘心。」駱冰聽他言語仍是不清不楚,怒火更熾,拈
刀當胸,勁力貫腕,便欲射了出去。余魚同顫聲道:「你一點也不知道,這五六年來,
我為你受了多少苦。我在太湖總香堂第一次見你,我的心……就……不是自己的了。」
駱冰怒道:「那時我早已是四哥的人了!你難道不知?」余魚同道:「我……我知道管
不了自己,所以總不敢多見你面。
會裡有甚麼事,總求總舵主派我去幹,別人只道我不辭辛勞,全當我好兄弟看待,
哪知我是要躲開你呀。我在外面奔波,有哪一天哪一個時辰不想你幾遍。」說著捋起衣
袖,露出左臂,踏上兩步,說道:「我恨我自己,罵我心如禽獸。每次恨極了時,就用
匕首在這裡刺一刀。你瞧!」朦朧星光之下,駱冰果見他臂上斑斑駁駁,滿是疤痕,不
由得心軟。余魚同又道:「我常常想,為甚麼老天不行好,叫我在你未嫁時遇到你?我
和你年貌相當,四哥跟你卻年紀差了一大截。」駱冰本有點憐他癡心,聽到他最後兩句
話又氣憤起來,說道:「年紀差一大截又怎麼了?四哥是大仁大義的英雄好漢,怎像你
這般……」她把罵人的話忍住了,哼了一聲,一拐一拐的走到馬邊,掙扎上馬。余魚同
過去相扶,駱冰喝道:「走開!」自行上馬。余魚同道:「四嫂到哪裡去?」駱冰道:
「不用你管。四哥給鷹爪孫抓去,反正我也活不了……把刀還我。」余魚同低著頭將鴛
鴦刀遞給了她。駱冰接了過來,見他站在當地,茫然失措,心中忽覺不忍,說道:「只
要你以後好好給會裡出力,再不對我無禮,今晚之事我絕不對誰提起。以後我給你留心
,幫你找一位才貌雙全的好姑娘。」說罷「嗤」的一笑,拍馬走了。她這愛笑的脾氣始
終改不了。這一來可又害苦了余魚同。但見她臨去一笑,溫柔嫵媚,當真令人銷魂蝕骨
,情難自已,眼望著她背影隱入黑暗之中,呆立曠野,心亂似沸,一會兒自傷自憐,恨
造化弄人,命舛已極,一會兒又自悔自責,覺堂堂六尺,無行無恥,直豬狗之不若,突
然間將腦袋連連往樹上撞去,抱樹狂呼大叫。駱冰騎馬走出裡許,一望天上北斗,辨明
方向。向西是去會合紅花會群雄,協力救人,向東是暗隨被捕的丈夫,乘機搭救。明知
自己身上有傷,勢孤力單,救人是萬萬不能,但想到丈夫是一步一步往東,自己又怎能
反而西行?傷心之下,任由坐騎信步走出了七八里地,眼見離余魚同已遠,料他不敢再
來滋擾,下得馬來,便在一處矮樹叢中睡了。
她小時候跟隨父親,後來跟了丈夫,這兩人都是武功高強,對她又是處處體貼照顧
,因此她從小闖蕩江湖,向來只占上風,從來沒吃過苦。後來入了紅花會,這幫會人多
勢眾,她人緣又好,二十二年來可說是個「江湖驕女」,無求不遂,無往不利。這一次
可苦了她,丈夫被捕,自身受傷,最後還讓余魚同這麼一纏,又氣又苦,哭了一會,沉
沉睡去。
夜中忽然身上燒得火燙,迷迷糊糊的叫:「水,我要喝水。」卻哪裡有人理睬?第
二天病勢更重,想掙扎起身,一坐起就頭痛欲裂,只得重行睡倒,眼見太陽照到頭頂,
再又西沉,又渴又餓,可是就上不了馬。心想:「死在這裡不打緊,今生可再見不到大
哥了。」眼前一花,暈了過去。也不知昏睡了多少時候,聽得有人說道:「好了,醒過
來啦!」緩緩睜眼,見一個大眼睛少女站在面前。那少女臉色微黑,濃濃的眉毛,十八
九歲年紀,見她醒來,顯得十分喜歡,對身旁丫環道:「快拿小米稀飯,給這位奶奶喝
。」駱冰一凝神,發覺是睡在炕上被窩之中,房中佈置雅□,是家大戶人家,回想昏迷
以前情景,知是為人救了,好生感激,說道:「請問姑娘高姓?」那少女道:「我姓周
,你再睡一忽兒,待會再談。」瞧著她喝了一碗稀飯,輕輕退出,駱冰又闔眼睡了。再
醒來時房中已掌上了燈,只聽得房門外一個女子聲音叫道:「這些傢伙這麼欺侮人,到
鐵膽莊來放肆,老爺子忍得下,我可得教訓教訓他們。」駱冰聽得「鐵膽莊」三字,心
中一驚,敢情又到了鐵膽莊?只見兩人走進房來,便是那少女和丫環。那少女走到炕前
,撩開帳子。駱冰閉上眼,假裝睡著,那少女轉身就往牆上摘刀。駱冰見自己鴦鴛刀放
在桌上,心中有備,只待少女回身砍來,就掀起棉被把她兜頭罩住,然後抄鴦鴛刀往外
奪路。只聽那丫頭勸道:「姑娘你不能再闖禍,老爺子心裡很不好過,你可別再惹他生
氣啦!」駱冰猜想,這姑娘多半是周仲英的女兒。這少女正是鐵膽莊的大小姐周綺。她
性格豪邁,頗有乃父之風,愛管閒事,好打不平,西北武林中人送了她個外號,叫做「
俏李逵」,那天她打傷了人,怕父親責罵,當天不敢回家,在外挨了一晚,料想父親氣
平了些,才回家來,途中遇到駱冰昏倒在地,救了她轉來,得知兄弟為父親打死,母親
出走,自是傷痛萬分。周綺摘下鋼刀,大聲道:「哼,我可不管。」提刀搶出,丫環跟
了出去。駱冰睡了兩天,精神已復,燒也退了,收拾好衣服,穿了鞋子,取了雙刀,輕
輕出房,尋思:「他們既出賣大哥給官府,又救我幹麼?多半是另有奸謀。」
此刻身在險地,自己腿傷未愈,哪敢有絲毫大意。她來過一次,依稀記得門戶道路
,想悄悄繞進花園,從後門出去。走過一條過道,聽得外有人聲,兩個人在交談。等了
半晌,那兩人毫沒離開的模樣,只得重又退轉,躲躲閃閃的過了兩進房子,黑暗中幸喜
無人撞見,繞過回廊,見大廳中燈火輝煌,有人大聲說話,聲音聽來有點熟悉。湊眼到
門縫中一張,見周仲英正陪著兩個人在說話,一個似乎見過,一時想不起來,另一個卻
正是調戲過她、後來又隨同公差來捕捉她丈夫的童兆和。仇人一見,想到丈夫慘遇,哪
裡還顧得自己死活,伸掌推開廳門,一柄飛刀疾向童兆和擲去。周仲英失手打死獨子,
妻子傷心出走。
周大奶奶本是拳師之女,武功平平,她娘家早已無人,不知她投奔何方。周仲英妻
離子死,煩惱不已,在家中悶悶不樂的耽了兩日。這日天色已晚,莊丁來報有兩人來見
。周仲英命孟健雄去接見,孟健雄一看,竟是罪魁禍首的童兆和,另一個是鄭王府的武
術總教頭萬慶瀾,前天來鐵膽莊捕人,也有此人在內。孟健雄心下驚疑,料知必無好事
。這兩人一定要見周仲英。孟健雄道:「老莊主身子不適,兩位有甚麼事,由在下轉達
,也是一樣。」
童兆和嘿嘿冷笑,說道:「我們這次來是一番好意,周莊主見不見由他。鐵膽莊眼
下就是滅門大禍,還搭甚麼架子?」孟健雄自文泰來被捕,心中早懷鬼胎,惟恐鐵膽莊
被牽連在內,聽他這麼說,只得進去稟告。周仲英手裡弄著鐵膽,嗆啷啷、嗆啷啷的直
響,怒氣勃勃的出來,說道:「鐵膽莊怎麼有滅門之禍啊?老夫倒要請教。」
萬慶瀾從懷裡摸出一張紙來,舖在桌上,說道:「周老英雄請看。」兩手按住那張
紙的天地頭,似怕給周仲英奪去。周仲英湊近看時,原來是武當派綿裡針陸菲青寫給他
的一封信,托他照應紅花會中事急來投的朋友。
這信文泰來放在身邊,一直沒能交給周仲英,被捕後給搜了出來。陸菲青犯上作亂
,名頭極大,乃是久捕不得的要犯,竟和鐵膽莊勾結來往。瑞大林等一商量,均覺如去
報告上官,未必能捉到陸菲青,反在自己肩上加了一副重擔,不如去狠狠敲周仲英一筆
,大家分了,落得實惠。何況鐵膽莊窩藏欽犯,本已脫不了干系,還怕他不乖乖拿銀子
出來?張召重和陸菲青是同門,多少有些舊誼,又知他厲害,不敢造次,待聽瑞大林等
商量著要去敲詐周仲英,覺得未免人品低下,非英雄好漢之所為,但官場之中,不便阻
人財路,只得由他們胡來,決心自己不分潤一文,沒的壞了「火手判官」的名頭。成璜
、瑞大林等都是有功名之人,不便出面,於是派了萬慶瀾和童兆和二人前來伸手要錢。
周仲英見了這信,心下也暗暗吃驚,問道:「兩位有何見教?」萬慶瀾道:「我們久慕
周老英雄的英名,人人打從心底裡佩服出來,都知周老英雄仗義疏財,愛交朋友,銀錢
瞧得極輕,朋友瞧得極重。為了交朋友,十萬八萬銀子花出去,不皺半點眉頭。這封信
要是給官府見到了,周老英雄你當然知道後患無窮。眾兄弟拿到這信,都說大家拚著腦
袋不要,也要結交周老英雄這個朋友,決定把這信毀了,大家以後隻字不提鐵膽莊窩藏
欽犯文泰來之事,再擔個天大的干系,不向上官稟報。」周仲英道:「那是多多承情。
」萬慶瀾不著邊際的說了一些閒
話,終於顯得萬分委屈,說道:「只是眾兄弟這趟出京,路上花用開銷,負了一身
債,想請周老英雄念在武林一派,伸手幫大家一個忙,我們感激不盡。」周仲英眉頭一
皺,哼了一聲。
萬慶瀾道:「這些債務數目其實也不大,幾十個人加起來,也不過六七萬兩銀子。
周老英雄家財百萬,金銀滿屋,良田千頃,騾馬成群,乃是河西首富,這點點小數目,
也不在你老心上。常言道得好:『消財擋災』,有道是『小財不出,大財不來』。」周
仲英為公差到鐵膽莊拿人,全不將自己瞧在眼裡,本已惱怒異常,又覺江湖同道急難來
奔,自己未加庇護,心感慚愧,實在對不起朋友,而愛子為此送命,又何嘗不是因這些
公差而起?這兩天本在盤算如何相救文泰來,去找公差的晦氣,只是妻離子亡,心神大
亂,一時拿不定主意,偏生這些公差又來滋擾,居然開口勒索,當真是「怒從心上起,
惡向膽邊生」,冷冷的道:「在下雖然薄有家產,生平卻只用來結交講義氣、有骨頭的
好男子。」他不但一口拒絕,還把對方一干人全都罵了。童兆和笑道:「我們是小人,
那不錯。小人成事不足,敗事有余,這一點老英雄也總明白。要我們起這麼一座大的莊
子,那是甘拜下風,沒這個本事,不過要是將它毀掉嘛……」話未說完,一人闖進廳來
,厲聲道:「姑娘倒要看你怎樣把鐵膽莊毀了。」正是周綺。周仲英向女兒使個眼色,
走到廳外,周綺跟了出來。
周仲英低聲道:「去跟健雄、健剛說,萬萬不能放這兩個鷹爪孫出莊。」周綺喜道
:「好極了,我在外邊越聽越有氣。」周仲英回到廳上。萬慶瀾道:「周老英雄既不賞
臉,我們就此告辭。」說著把陸菲青那信隨手撕了。
周仲英一楞,這一著倒大出乎他意料之外。萬慶瀾道:「這是那封信的副本,把它
撕了,免得給人瞧見不便。信的真本在火手判官張大人身邊。」這句話是向周仲英示意
:就是把我們兩人殺了,也已毀不了鐵證如山。
周仲英怒目瞪視,心道:「你要姓周的出錢買命,可把我瞧得忒也小了。」便在此
時,駱冰在門外一飛刀向童兆和擲了過去。周仲英沒看清來人是誰,雖然痛恨童兆和,
可也不能讓他就此喪命,不及細想,救人要緊,手中鐵膽拋出,向飛刀砸去,噹的一聲
,飛刀與鐵膽同時落地。
駱冰見周仲英出手救她仇人,罵道:「好哇,你們果是一夥!你這老賊害我丈夫,
連我也一起殺了吧。」一拐一拐的走進廳來,舉起鴛鴦雙刀向周仲英當頭直砍。
周仲英手中沒兵刃,舉起椅子一架,說道:「把話說清楚,且慢動手。」駱冰存心
拚命,哪去聽他分辯,雙刀全是進手招數。周仲英心知紅花會誤以為自己出賣文泰來,
只有設法解釋,決不願再出手傷人,是以一味倒退,並不還手。駱冰長刀短刀,刀刀向
他要害攻去,眼見他已退到牆邊,無可再退,忽聽背後金刃劈風之聲,知道有人偷襲,
忙伏身閃避,呼的一聲,一柄單刀掠過腦後,挾著疾風直劈過去。駱冰左手長刀橫截敵
人中路,待對方退出一步,這才轉身,只見周綺橫刀而立,滿臉怒容。周綺戟指怒道:
「你這女人這等不識好歹!我好心救你轉來,你幹麼砍我爹爹?」駱冰道:「你鐵膽莊
假仁假義,害我丈夫。你走開些,我不來難為你。」回身向周仲英又是一刀。周仲英舉
椅子一擋,駱冰把刀收回,以免砍在椅上,隨手「抽撤連環」,三招急下。周仲英左躲
右閃,連叫:「住手,住手!」周綺大怒,擋在周仲英面前,挺刀和駱冰狠鬥起來。
說到武藝與經歷,駱冰均遠在周綺之上,只是她肩頭和腿上都受了傷,兼之氣惱憂
急,正是武家大忌,兩人對拆七八招後,駱冰漸處下風。周仲英連叫:「住手!」卻哪
裡勸得住?萬慶瀾和童兆和在一旁指指點點,袖手觀鬥。
周仲英見女兒不聽話,焦躁起來,舉起椅子正要把狠命拚的兩人隔開,忽聽背後一
聲哇哇怪叫,一團黑影直撲進來。那人矮著身軀,手舞一根短柄狼牙棒,棒端尖牙精光
閃閃,直上直下向周綺打去,勢如瘋虎,猛不可當。周綺嚇了一跳,單刀「神龍抖甲」
,反砍來人肩背。那人硬接硬架,「噹」的一聲,火光交迸,劇震之下,周綺手背發麻
,單刀險些脫手,接連縱出兩步,燭光下但見那人是個模樣醜怪的駝子。這駝子並不追
擊,反身去看駱冰。駱冰乍見親人,說不出的又是高興又是傷心,只叫得一聲:「十哥
!」忍不住兩行熱淚流了下來。章進問道:「四哥呢?」駱冰指著周仲英、萬慶瀾、童
兆和三人叫道:「四哥教他們害了,十哥你給我報仇。」章進一聽得文泰來被人害了,
也不知是如何害法,大叫:「四哥,四哥,我給你報仇!」手揮狼牙棒,著地向周仲英
下盤卷去。周仲英縱身跳上桌子,喝道:「且慢動手!」章進悲憤填膺,不由分說,揮
棒又向他腿上打去。
周仲英雙臂一振,竄起數尺,斜身落地。章進一棒打在檀木桌邊,棒上尖刺深入桌
中,急切間拔不出來。這時孟健雄和安健剛得訊,趕進廳來。安健剛把周仲英的金背大
刀遞給師父。周綺見駱冰和這駝子到本莊來無理取鬧,招招向爹爹狠打,哪裡還按捺得
住?叫道:「孟大哥、安三哥,協力上啊!甚麼地方鑽出來這些蠻橫東西,到鐵膽莊來
撒野。」孟安二人不知章進的來由,進廳時見他揮棒向師父狠打,自是敵人無疑,當下
三個人三柄刀齊向章進攻去。章進揮棒抵住,大叫:「七哥你快來護住四嫂,你再不來
,我可要罵你祖宗啦!」原來章進和武諸葛徐天宏得知文泰來夫婦遭危,首先赴難,日
夜不停的趕來鐵膽莊,到達時天已全黑。依徐天宏說,要備了名帖,以晚輩之禮向周仲
英拜見,章進話也不說,縱身就躍進莊去。徐天宏怕他闖禍,只得跟進,他慢了一步,
章進已和周仲英、周綺、孟健雄、安健剛四人交上了手。
徐天宏聽得章進呼喝,忙奔進廳去,搶到駱冰身邊。這時駱冰喘過了氣,手掄雙刀
又向周仲英殺去,忽見徐天宏進來,心中一喜,知他足智多謀,此人一到,自己這面決
不會吃虧,指著童兆和與萬慶瀾兩人道:「他們害了我四哥……」徐天宏雖然一向謹慎
持重,但一聽情同手足的四哥被害,也自方寸大亂,手持鋼刀單拐,縱到童兆和跟前。
章萬二人本想隔山觀虎鬥,讓紅花會和鐵膽莊的人拚,紅花會人少,勢必落敗,那
時再伸手捉拿幾人回去,倒是一件功勞。童兆和一雙色迷迷的眼睛正瞪著駱冰,忽見徐
天宏飛縱過來,鋼刀砍到,忙舉刀架住。萬慶瀾心道:「鎮遠鏢局名氣真大,倒要見識
見識你們鏢頭的武藝。」徐天宏身材矮小,外形和童兆和倒是一對,但武藝精熟,只三
個照面,已把對方打得連連倒退,他左手鐵拐往外一掛,「盤肘刺扎」,右手刀向童兆
和扎去。
童兆和忙向左避開,留心了上面沒防到下面,被徐天宏一個掃堂腿,撲地倒了。徐
天宏鐵拐往下便砸,堪堪砸到,驟覺背後勁風撲到,不及轉身,左足在意兆和胸前一點
,翻身和萬慶瀾一對鑌鐵點鋼穿打在一起。童兆和哇哇大叫,一時站不起身。萬慶瀾在
這對鑌鐵穿上下過二十年苦功,憑手中真實功夫,在北京連敗十多名武術好手,才做到
鄭王府的總教頭。鄭親王為了提拔他,讓他跟張召重出來立一點功,就可保舉他作官。
這時他和徐天宏一個力大,一個招熟,對拆十余招難分勝負。萬慶瀾心中焦躁,暗想這
般貌不驚人的一個會家尚且打不贏,豈不讓童兆和笑話,舉鑌鐵穿猛向徐天宏胸前扎去
。徐天宏鐵拐一封,右手刀迎面劈出。萬慶瀾撤回鑌鐵穿,「孔雀開屏」,橫擋直扎。
徐天宏單拐往外砸碰,擋開鐵穿。萬慶瀾右手鐵穿卻已「霸王卸甲」,直劈下來。徐天
宏急忙縮頭,鐵穿在左臉擦過,差不盈寸,十分兇險。徐天宏見對方武功了得,起了敵
愾之心,他身材矮小,專攻敵人下盤,單刀鐵拐左右合抱,砍砸敵人雙腿。萬慶瀾雙穿
在兩腿外一立,哪知徐天宏這一招乃是虛招,單刀繼續砍出,鐵拐卻中途變招,疾翻而
上,直點到敵人門面。萬慶瀾無法挽救,急以「鐵板橋」後仰,雖然躲開了這一拐,卻
已嚇出一身冷汗,再拆數招,漸感不敵,不由得著急。那邊章進以一敵三,越鬥越猛。
孟健雄叫道:「健剛,快去守住莊門,別再讓人進來。」章進的狼牙棒極是沉重,舞開
來勢如疾風,安健剛一時緩不出手腳。
周綺叫道:「安三哥快去,這駝子我來對付。」章進聽周綺叫他「駝子」,那是他
生平最忌之事,怒火更熾,大吼大叫。周綺和孟健雄兩人合力抵住,安健剛奔出廳去。
周仲英高叫:「大家住手,聽老夫一句話。」孟健雄和周綺立即退後數步。徐天宏也退
了一步,叫道:「十弟住手,且聽他說。」章進全不理會,搶上再打。徐天宏正要上前
阻止,哪知萬慶瀾突在背後揮穿打落,徐天宏沒有防備,身子急縮,已被打中肩頭,又
痛又怒,一個踉蹌,叫道:「好哇,鐵膽莊真是詭計多端。」他可不知萬慶瀾不是鐵膽
莊中的。
他本來冷靜持重,但突遭暗算,憤怒異常,左肩受傷,鐵拐已不能使,挺單刀又和
萬慶瀾狠鬥。施展「五虎斷門刀」刀法,仍是著著進攻,只是少了鐵拐借勢,單刀稍稍
嫌輕,使來不大順手,已不能再占上風。童兆和站得遠遠的,指著駱冰,口中不清不楚
、有一搭沒一搭的胡說。駱冰手中只余一柄飛刀,不肯輕易用掉,挺刀追去。童兆和仗
著腿腳靈便,在大廳中繞著桌椅亂轉,說道:「別這麼兇,你丈夫早死拉,不如乖乖的
改嫁你童大爺。」駱冰關心則亂,聽了童兆和這句話,只道文泰來真的已死,眼前一黑
,昏了過去。
童兆和見她跌倒,奔將過來。
周仲英一見,氣往上衝,舉起金背大刀,也朝駱冰奔去。他本是要阻止童兆和對她
無禮,哪知誤會上又加誤會,只聽門外一人大喝:「你敢傷我四嫂,我跟你把命拚了!
」一人手執雙鉤,上下兩路,一奔咽喉,一奔前陰,夾著一股勁風,直向周仲英撲到。
周仲英見此人面目英俊,身手矯捷,心中先存好感,舉刀輕輕一擋,退後一步,說道:
「尊駕是誰,先通姓名。」
那人不答,俯身看駱冰時,見她臉如白紙,氣若游絲,忙將她扶起坐在椅上,撿起
地下鴛鴦雙刀,放在她身邊。周仲英見眾人越打越緊,無法勸解,很是不快,忽聽外面
有人喊聲如雷,又聽得鐵器相撞,發聲沉重,不一會,安健剛敗了進來,一人緊接著追
入。那人又肥又高,手執鋼鞭,鞭身甚是粗重,看模樣少說也有三十來斤,安健剛不敢
以單刀去碰撞。徐天宏叫道:「八弟九弟,今日不殺光鐵膽莊的人,咱們不能算完。」
那胖子是紅花會排名第八的「鐵塔」楊成協。面目英俊的是排行第九的「九命錦豹子」
衛春華,凡逢江湖上兇毆爭鬥、對抗官兵之時,衛春華總是不顧性命的勇往直前,一生
所遇兇險不計其數,但連重傷也未受過一次,是以說他有九條性命。他二人是紅花會赴
援的第二撥,到得鐵膽莊時已近午夜,只見莊門口火把通明,眾莊丁手執兵器,如臨大
敵。衛春華上前叫道:「紅花會姓楊的、姓衛的前來拜見鐵膽莊周老英雄,請弟兄們辛
苦通報。」安健剛一聽是紅花會人馬,裡面正打得熱鬧,怎能再放他們進來,喝道:「
放箭!」二十幾名莊丁彎弓搭箭,一排箭射了過去。衛春華和楊成協大怒,揮動兵刃撥
箭。衛春華哪顧前面是刀山箭林,一陣風的沖將過來。眾莊丁見這人兇悍無比,都軟了
手腳,來不及關閉莊門,已被他直闖進去。楊成協跟著進來,安健剛揮刀攔住。楊成協
身材高大,氣度威猛,鋼鞭打出,虎虎生風。安健剛不敢硬架,使開刀法,一味騰挪閃
避,找到空檔,倏地一刀砍將入來。楊成協鋼鞭「橫掃千軍」,用力一格,噹的一聲,
刀鞭相交,安健剛虎口震裂,單刀脫手飛出。楊成協不願傷他性命,待他退走,便即舉
鞭打破二門,大踏步進來,他不識莊中道路,黑暗之中聽聲尋路。安健剛找了一把刀,
翻身又來攔截,這次加倍小心,但對拆數招,又被楊成協鋼鞭打上刀背,單刀彎成了曲
尺。安健剛揮舞曲刀護身,退入大廳。楊成協舉鞭迎頭擊去,安健剛一縮身,隨手掀起
桌子一擋,桌子一角登時落地,木屑四濺。周仲英心下驚佩:「怪不得紅花會聲勢浩大
,會裡人物果然武藝驚人。」眼見安健剛滿頭大汗,再拆數招,難免命喪鞭下,縱聲高
叫:「紅花會的英雄們,聽老夫說句話。」這時衛春華已將徐天宏替下,正和萬慶瀾猛
鬥,他和楊成協聽周仲英一喊,手勢稍緩。徐天宏大叫:「留神,別上當。」話聲未畢
,萬慶瀾果然舉穿向衛春華扎去。他惟恐鐵膽莊和紅花會聯成一氣,因此不容他們有說
和機會。衛春華聽得徐天宏叫聲,已有防備,眼見敵刃攻到,竟是悍然不退,反手一鉤
,以攻對攻。萬慶瀾見他如此不顧性命的狠打,嚇了一跳,忙收鋼穿招架。徐天宏戟指
大罵:「江湖上說你鐵膽周是大仁大義的好朋友,當真是浪得虛名,原來這般陰險毒辣
。你暗施詭計,算得是甚麼英雄好漢?」周仲英明知他誤會,但也不由得惱怒,叫道:
「你紅花會也算欺人太甚。」一捋長袍,叫道:「健剛退下,讓我來鬥鬥這些成名的英
雄豪傑。」安健剛退後數步,周仲英上前說道:「幾位朋友,尊姓大名?」楊成協見他
白鬚飄動,不敢輕慢,抱拳說道:「在下鐵塔楊成協。」這時駱冰已然醒轉,叫道:「
八哥你還客氣甚麼?這老匹夫把四哥害死了。」
此言一出,徐、楊、衛、張四人全都大驚。衛春華撇下萬慶瀾,反身撲到周仲英面
前,雙鉤如風,直撲到他懷裡。周仲英大刀一立,內力鼓蕩,將雙鉤反彈出去。衛春華
一怔,知道對方武功厲害,但他是出名的不怕死,毫不退縮,又攻了過去。那邊章進雙
戰孟健雄和周綺。頃刻間打得難解難分。安健剛呼呼嗤氣,舉手用袖子一拭額頭上汗水
,挺刀上前助戰。楊成協揮鋼鞭敵住萬慶瀾。
徐天宏察看廳內惡鬥情況,章進以一敵三,雖感吃力,並未見敗,那邊衛春華卻招
架不住了。周仲英好幾次刀下留情,但對方毫不退縮,心想你這年輕人真是不識好歹,
將他左手鉤震得直盪開去。徐天宏見周仲英刀法精奇,功力深湛,數招之後,衛春華已
非其敵,忙挺單刀過去助戰,以二敵一,兀自抵擋不住。周仲英年紀雖老,金背大刀使
開來一團白光,招數一刀緊似一刀,勁力一刀大似一刀,愈戰愈勇。
徐天宏眼見不能取勝,大叫:「五哥六哥,你們來了,好,快放火燒了鐵膽莊。」
他這是虛張聲勢,紅花會排行第五第六的常赫志、常伯志兄弟其實並沒來,他們奉總舵
主之命,到三道溝去查探京裡來的公差行蹤去了。他這麼一叫,鐵膽莊的人果然全都大
驚。周仲英一分神,險險吃了衛春華一鉤,長眉一豎,大刀「三羊開泰」,連環三招,
將徐、衛兩人迫退數步,縱身奔到廳口,要出去攔截縱火敵人。
哪知衛春華如影隨形,緊跟在後,人未至,鉤先至,向他背心疾刺。周仲英大刀圈
轉,「噹」的一聲,格開了雙鉤,進手橫砍,右足貼地勾掃,同時左手一個捺掌。衛春
華急急縱身躍起,向旁跳開。周仲英左手五指掇攏,變為雕手,借勢一撥,一掌打在他
肩上。
周仲英這一勾、一捺、一撥,名為「三合」,乃是少林拳中「二郎擔山」絕技。衛
春華專心對付他的大刀,哪知他突然施展少林拳,刀拳足三者並用,避開了兩招,最後
一招終於躲不掉,右肩重重吃了一掌,幸而周仲英掌下留情,只使了四成力,否則已受
重傷。衛春華愈敗愈狠,被周仲英一掌打得倒退三步,尚未站定,又撲上四步,雙鉤「
彩鳳旋窩」,猛卷而上。周仲英大怒,叫道:「你這位小哥,我跟你又沒殺父之仇、奪
妻之恨,為何苦苦相逼?我已掌下留情,你也該懂得好歹!」衛春華道:「你殺我文四
哥……我打你不過,但我是打不殺的九命錦豹子,你知道麼?」口中說話,手上絲毫不
緩。周仲英見他狠打癡纏,一味的不要命死拚,心中有氣、可是見他如此勇猛,也不由
得愛惜,說道:「老夫活了六十多歲,還沒見過你這般不要命的漢子!」衛春華道:「
今兒叫你見見。」刷的一鉤直刺,徐天宏單刀橫砍。周仲英忽地跳起,大刀猛劈三刀,
衛春華奮力抵住。刀光劍影中,周仲英彎刀向內,肘角向外撞出,正撞在他腰肋之上,
這一記是少林拳中的「助下肘」,如使足了力,衛春華肋骨已斷了數根。衛春華受他一
撞,饒是對方未用全力,可也痛入骨髓,哼了一聲,蹲了下來。徐天宏道:「九弟你退
下。」衛春華不答,搖搖晃晃的站起來,斜眼向周仲英凝視,又挺雙鉤上前。周仲英罵
道:「我瞧你是不可救藥!」徐天宏大叫:「快放火啦,十二郎,你截住後門,別讓一
個人逃出莊去。」周綺給她喊得心煩意亂,一時又戰章進不下,心想:「我殺了那罪魁
禍首再說。」舉刀奔向駱冰。駱冰自聽童兆和說他丈夫已死,昏昏沉沉的坐在椅上,大
廳中眾人打得兇惡,她只覺得一團團人影在面前竄來竄去,腦子中空空洞洞的,對眼前
之事茫然不解。周綺縱到她面前,舉刀砍去。
駱冰向她淒然微笑,眼神要哭不哭的樣子。周綺鋼刀砍到她面前,見她一副又可憐
又傷心的溫柔神色,這一刀竟爾砍不下去,一凝神,將椅上鴛鴦雙刀拿起,遞入駱冰手
中,說道:「打呀!」駱冰隨手接了。周綺一刀輕輕迎頭砍下,瞧她是否招架。駱冰笑
了一笑,隨隨便便的右手短刀一架,左手長刀反擊。周綺歎了一口氣,道:「這才對了
,你站起來打。」駱冰聽話站起,但腿上傷痛,拐了一下重又坐下。於是一個坐一個站
,一個呆一個憨,雙刀單刀打了起來。拆了數招,周綺急道:「誰跟你鬧著玩?」她覺
得對手似傻不傻,殺之不忍,斗之無味,又聽得徐天宏大叫「放火」,心中一驚,拋下
駱冰奔出廳去。剛到廳口,驀聽得門外一人陰沉沉的說道:「想逃嗎?」周綺一驚,反
身後躍,退開兩步,燭光搖晃下只見兩人擋在門口。說話之人面上如罩上一層寒霜,兩
道目光攝人心魄般直射過來。周綺想再看他身旁那人,說也奇怪,一被他目光瞪住,自
己的眼睛竟不敢移向左邊,輕輕罵了聲:「見鬼!」那人冷冷的道:「不錯,我是鬼見
愁。」說話中沒絲毫暖意。周綺向來天不怕地不怕,見這人陰氣森森,不由得打了一個
冷戰,喝道:「難道姑娘怕你?」她這句話是給自己壯膽,其實姑娘確是有點怕的,心
中雖怕,還是舉刀迎頭向那人砍去。
那人「左掛金鈴」,單刀向外一掛,左掌輕撫刀柄,雙目仍舊是直瞪著她。周綺但
覺他這一掛中含勁未吐,輕靈松靜,竟是內家功夫,驚懼更甚,心想:「反正我媽走了
,弟弟死了,我跟爹爹都讓你們殺了吧。」勇氣一長,揮刀沒頭沒腦向那人砍去,那人
正是紅花會執掌刑堂的鬼見愁十二郎石雙英。他本是無極拳門下弟子,入紅花會後常向
三當家趙半山討教武藝。趙半山將太極門中的玄玄刀法相授,因此他兩人名是結義兄弟
,實是師徒。石雙英以靜制動,以柔克剛,不數招已將周綺一柄刀裹住。那邊孟健雄、
安健剛雙戰章
進,已自抵敵不住。萬慶瀾左手鋼穿也被楊成協一鞭打折,不敢再戰,只繞著桌子
兜圈子,欺對方身胖,追他不上。童兆和早不知哪裡去了。只周仲英對敵徐天宏和衛春
華卻佔著上風,他想只有先將這兩人打倒,再來分說明白,否則混戰下去,殊非了局,
刀法一緊,將徐衛兩人逼得連連倒退,正漸得手,忽地一人縱上前來,叫道:「我來斗
鬥你這老兒!」一柄鐵槳當頭猛打下來。
兵器是鐵槳,使的卻是「魯智深瘋魔杖」的招術,他是將鐵槳當作禪杖使,這一記
「秦王鞭石」,鐵槳從自己背後甩過右肩,猛向周仲英砸來,呼的一聲,猛惡異常。這
人和石雙英同來,乃紅花會中排名第十三的「銅頭鱷魚」蔣四根。周仲英見他力大,向
左一閃,反手還刀。蔣四根直砸不中,鐵槳打橫,雙手握定,槳尾向右橫擋,雙手槳頭
向左橫擊,這是「瘋魔杖」中的「金鉸剪月」,出手迅捷。周仲英是少林正宗,識得此
招,側身讓過,眉頭一皺,主意打定,邊打邊退,不斷移動腳步,眼見萬慶瀾逃避楊成
協的追逐,奔近自己身邊,大刀揮出,向他砍去。原來周仲英知道紅花會的誤會已深,
非三言兩語所能說明,幾次呼喝住手,都被萬慶瀾從中搗亂。這人來鐵膽莊敲詐勒索,
周仲英原是十分氣惱,可是一和官府作對,便是造反。自己在這裡數十年安居,有家有
業,自古道「滅門的縣官」,得罪了官府,可真是無窮之禍。他雖是一方豪傑,但近二
十年來廣置地產,家財漸富,究竟是丟不掉放不下,是以一直不肯對萬慶瀾翻臉。再者
自己兒子為紅花會的朋友而死,他們居然不問情由,闖進莊來狠砍猛殺,還說要燒莊,
心下不免有氣,自己年紀這麼一大把,對方就是不敬賢也得敬老。他本擬憑武藝當場將
眾人懾服,然後說明原委,哪知紅花會人眾越來越多,越打越兇,時候一長,總有人不
死也傷,這一來誤會變成真仇,那就不可收拾,權衡輕重,甩出去鐵膽莊不要,決意向
萬慶瀾動手,以求打開僵局。萬慶瀾見周仲英金刀砍來,不由得大駭,急忙閃讓,見後
面楊成協又追了上來,當即跳上桌子。他已知周仲英用意,大叫:「我們聯手合力捉章
文泰來。那文泰來雖是你殺死的,但朝廷懸賞的二萬兩銀子,你想害死了我獨吞嗎?」
他存心誣陷,要挑撥鐵膽莊和紅花會鬥個兩敗俱傷。
紅花會群雄見周仲英刀砍萬慶瀾,俱都一怔,各自停手,聽萬慶瀾這麼一叫,既傷
心義兄慘死,又在激鬥之際,哪裡還能細辨是非曲直?章進哇哇大叫,狼牙棒向周仲英
腰上砸去。周仲英急怒交迸,有口難辯,只得揮刀擋住。
徐天宏畢竟精細,見事明白,適才和周仲英拚鬥,見他數次刀下留情,其中必有別
情,喊道:「十弟不可造次!」章進殺得性起,全沒聽見。蔣四根鐵槳攔腰又向周仲英
打去。周仲英側身避過,不想背後楊成協鋼鞭斜肩砸到。周仲英聽得耳後風生,揮刀擋
格,兩人手臂都是一陣酸麻。楊成協、章進和蔣四根是紅花會的「三大力士」,均是膂
力驚人。
周仲英獨戰三人,漸見不支,吆喝聲中大刀和章進狼牙棒相交,火花迸發,手臂又
是一陣發麻。蔣四根鐵槳「翻身上卷袖」,鐵槳自下而上砸在大刀之上,周仲英再也拿
捏不住,大刀脫手飛出,直插在大廳正中梁上。孟健雄、安健剛見師父兵刃脫手,一驚
非同小可,雙雙搶前相救,只跨出兩步,衛春華揮動雙鉤,和身撲來攔住。周仲英大刀
脫手,反而縱身搶前,直欺到楊成協懷裡,一個「弓箭沖拳」,左手已抓住鋼鞭鞭梢,
右手向他當胸一拳。楊成協萬想不到對方功夫如此之硬,危急之中,竟會施展「空手奪
白刃」招術強搶自己鋼鞭,被他這一欺近,招架已自不及,胸膛一挺,「哼」的一聲,
硬接了這一拳,鋼鞭竟不撒手。原來他這一身鐵布衫的橫練功夫,雖不能說刀槍不入,
但尋常利器卻也傷他不得,他外號「鐵塔」,是說他身子雄偉堅牢,有如鐵鑄之塔。周
仲英拳力極大,真有碎石斃牛之勁,見對方居然若無其事的受了下來,不禁暗暗吃驚。
其實楊成協也是有苦說不出,這一拳只打得他痛徹心肺,幾欲嘔血,猛吸一口氣強忍,
再用力拉扯,想將他拉住鋼鞭的手掙脫。周仲英也正在這時一拉。楊成協雖然力大,究
不及周仲英功力精湛,手中鋼鞭竟然便要給他硬生生奪去。周仲英鋼鞭尚未奪到,章進
和蔣四根的兵器已向他砍砸而至。
周仲英放脫鋼鞭,隨手把桌子一掀,推向章蔣二人。孟建雄跳在一旁,拿出彈弓,
叭叭叭叭,連珠彈向章蔣兩人身上亂打,替師父抵擋了一陣。但己方形勢危急異常,眼
見師父推倒桌子,桌上燭台掉在地下,□燭頓時熄滅,靈機一動,一陣連珠彈將廳中幾
枝□燭全都打滅,大廳中登時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這一著眾人全都出於意料之外
,不約而同的向後退了幾步,惡鬥立止。各人屏聲凝氣,誰都不敢移動腳步,黑暗之中
有誰稍發聲息,被敵人辨明了方位,兵刃暗器馬上招呼過來,卻又如何趨避躲閃?何況
這是群毆合鬥,黑暗中隨便出手,說不定就傷到了自己人。大廳中剎時突然靜寂,其間
殺機四伏,比之適才呼叫砍殺,倒似更加令人驚心動魄。
一片靜寂之中,忽然廳外腳步聲響,廳門打開,眾人眼前一亮,只見一人手執火把
走了進來。那人書生打扮,另一手拿著一支金笛。他一進門便向旁一站,火把高舉,火
光照耀中又進來三人。一是獨臂道人,背負長劍。另一人輕袍緩帶,面如冠玉,服飾儼
然是個貴介公子,身後跟著個十多歲的少年,手捧包裹。這四人正是「金笛秀才」余魚
同、「追魂奪命劍」無塵道人、以及新任紅花會總舵主的陳家洛,那少年是陳家洛的書
僮心硯。紅花會群豪見總舵主和二當家到來,俱都大喜,紛紛上前相見。徐天宏向楊成
協和衛春華低聲道:「留心瞧著鐵膽莊這批傢伙,別讓他們走了。」兩人點點頭,繞到
周仲英身後。安健剛知道他們用意,心頭有氣,走上一步,正欲開口質問,周仲英一把
拉住,低聲道:「沉住氣,瞧他們怎麼說。」
余魚同拿了兩張名貼,走到周仲英面前,打了一躬,高聲說道:「紅花會總舵主陳
家洛、二當家無塵道人,拜見鐵膽莊周老英雄。」孟健雄上去接了過來,遞給了師父。
周仲英見名帖上寫得甚是客氣,陳家洛與無塵都自稱晚輩,忙搶上前去拱手道:「貴客
降臨敝莊,不曾遠迎,請坐請坐。」
這時大廳上早已打得桌倒椅翻,一塌胡塗。周仲英大叫:「來人哪!」宋善朋率領
了幾名莊丁進來,排好桌椅,重行點上□燭,分賓主坐下。東首賓位陳家洛居先,依次
是無塵、徐天宏、楊成協、衛春華、章進、駱冰、石雙英、蔣四根、余魚同。心硯站在
陳家洛背後。西首主位周仲英坐第一位,依次是孟健雄、安健剛、周綺。余魚同偷眼暗
瞧駱冰,見她玉容慘淡,不由得又是憐惜,又是惶愧,不知她有否將自己的胡作非為告
知石雙英,看那鬼見愁十二郎時,見他臉上陰沉沉的,瞧不出半點端倪。原來余魚同自
駱冰走後,自怨自艾,莫知適從。此後兩天總是在這十幾里方圓之內繞來繞去,心想駱
冰腿上有傷,若再遇上公人如何抵禦,只想躡在她後面暗中保護,但始終沒發見她的蹤
跡,怎想得到她會重去鐵膽莊。到得第三天晚上,卻遇上了陳家洛與無塵。兩人聽得文
泰來為鐵膽莊所賣,驚怒交加。無塵立刻要去搭救文泰來。陳家洛道:「眾兄弟都已趕
向鐵膽莊,大家不知道周仲英如此不顧江湖道義,說不定要中這老兒的暗算。咱們不如
先到鐵膽莊,會齊眾兄弟後再去救四哥。」無塵一聽有道理,由余魚同領路,趕到鐵膽
莊來。那正是孟健雄彈滅□
燭、大廳中一團漆黑之時。萬慶瀾見雙方敘禮,知道事情要糟,慢慢挨到門邊,正
想溜出,徐天宏縱身竄出,落在門口,攔住去路,喝道:「請留步,大家把話說說清楚
。」萬慶瀾見對方人多勢眾,不敢動手,只得回來,坐在周綺下首。周綺圓眼一瞪,喝
道:「滾開!你坐在姑娘身邊幹麼?」萬慶瀾拉開椅子,坐遠了些。
周仲英和陳家洛替雙方引見了,報了各人姓名。周仲英一聽,對方全是武林中的成
名英雄,怪不得手下如此了得,看那總舵主陳家洛卻像是個養尊處優的官宦子弟,這人
竟統領著這批江湖豪傑,眾人對他十分恭謹,實在透著古怪,心下暗暗納罕。陳家洛見
周仲英臉現詫異之色,不住的打量自己,強抑滿懷怒氣,冷然說道:「敝會四當家奔雷
手文泰來遇到魔爪子圍攻,身受重傷,避難寶莊,承周老前輩念在武林一脈,仗義援手
,敝會眾兄弟全都感激不盡,兄弟這裡當面謝過。」說罷站起身來深深一揖。周仲英連
忙還禮,心下萬分尷尬,暗道:「瞧不出他公子哥兒般似的,居然有一手,竟用場面話
來擠兌我。」陳家洛這番話一說,無塵、徐天宏、衛春華,余魚同等都暗暗佩服。章進
卻沒懂陳家洛的用意,大叫起來:「總舵主你不知道,這老匹夫已把咱們四哥害了。」
衛春華坐在他身邊,忙拉了他一把,叫他別嚷。陳家洛便似沒聽見他說話,仍然客客氣
氣的對周仲英道:「眾兄弟夤夜造訪寶莊,禮貌不周,還請周老前輩海涵。只因聽得文
四哥有難,大家如箭攻心,未免魯莽。不知文四哥傷勢如何,周老前輩想已延醫給他診
治,就請引我們相見。」說著站起身來,紅花會群雄跟著站起。周仲英口訥,一時不知
如何回答。駱冰哽咽著叫道:「四哥給他們害死了!總舵主,咱們殺了老匹夫給四哥抵
命!」陳家洛等一聽大驚,無不慘然變色。章進、楊成協、衛春華等一干人各挺兵刃,
逼上前來。孟健雄挺身而出,大聲說道:「文爺到敝莊來,事情是有的……」徐天宏插
嘴道:「那麼便請孟爺引我們相見。
」孟健雄道:「文爺、文奶奶和這位余爺來到敝莊之時,我們老莊主不在家,是兄
弟派人去趙家堡請醫,這是文奶奶和余爺親眼見到的。後來六扇門的人到來,我們慚愧
得很,沒能好好保護,以致文爺給捕了去。陳當家的,你怪我們招待不周,未盡護友之
責,我們認了。你要殺要剮,姓孟的皺一下眉頭,不算好漢。但你們眾位當家硬指我們
老莊主出賣朋友,那算甚麼話?」駱冰走上一步,戟指罵道:「姓孟的,你還充好漢哪
!我問你,你叫我們躲在地窖之中,如此隱秘的所在,若不是你們得了鷹爪孫的好處,
說了出來,他們怎會知道?」孟健雄登時語塞,要知周英傑受不住激而洩漏秘密,雖是
小兒無知,畢竟是鐵膽莊的過失。無塵向周仲英道:「出事之時,老莊主或者真不在家
。可是龍有頭,人有主,鐵膽莊的事,我們只能衝著老莊主說,請你拿句話出來。」這
時縮在一旁的萬慶瀾突然叫道:「是他兒子說的,他肯認麼?」陳家洛走上一步,說道
:「周老前輩,這話可真?」周仲英豈肯當面說謊,緩緩點了點頭。紅花會群豪大嘩,
更圍得緊了。有的向周仲英橫眉怒目,有的瞧著陳家洛,待他示下。陳家洛側目瞧向萬
慶瀾,冷然說道:「這位是誰,還沒請教閣下萬兒。」駱冰搶著說道:「他是魔爪孫,
來捉四哥的人中,有他在內。」陳家洛一言不發,緩步走到萬慶瀾面前,突然伸手,奪
去他手中鋼穿,往地下一擲,將他雙手反背併攏,左手一把握住。萬慶瀾「啊唷」一聲
,已然掙扎不脫。陳家洛這一下出手快得出奇,眾人都沒看清楚他使的是甚麼手法。萬
慶瀾武功並非泛泛,適才大家已經見過,但被他隨手拿住,竟自動彈不得。這一來,不
但鐵膽莊眾人聳然動容,連紅花會群雄也各暗暗稱奇,他們只知道陳家洛是天池怪俠的
傳人,到底功夫如何,誰也不知底細。陳家洛喝道:「你們把文四爺捉到哪裡去了?」
萬慶瀾閉口不答,臉上一副傲氣。陳家洛駢指在他肋骨下「中府穴」一點,喝道:「你
說不說?」萬慶瀾哇哇大叫:「你作踐人不是好漢……有種就把我殺了……」一句話沒
喊完,頭上黃豆大的汗珠已直冒出來。陳家洛又在他「筋縮穴」上一點。萬慶瀾這下可
熬不住了,低聲道:「我說……我說。」陳家洛伸指在他「氣俞穴」上推了幾下。萬慶
瀾緩過一口氣,說道:「要解他到京裡去。」駱冰忙問:「他……他沒死?」萬慶瀾道
:「當然沒死,這是要犯,誰敢弄死他?」紅花會群雄大喜,都松了口氣,文泰來既然
沒死,對鐵膽莊的恨意便消了大半。駱冰顫聲道:「你……你這話……這話可真?」萬
慶瀾道:「我幹麼騙你?」駱冰心頭一喜,暈了過去,向後便倒。余魚同伸手要扶,忽
然起了疑懼之心,伸出手去又縮了回來。駱冰一頭倒在地下,章進急忙扶起,叫道:「
四嫂,你怎麼了?」橫目向余魚同白了一眼,覺得他不扶駱冰,實在豈有此理。陳家洛
松開了手,對書僮心硯道:「綁了起來。」心硯從包裹中取出一條繩索,將萬慶瀾雙手
反背牢牢縛住。萬慶瀾被點穴道雖已解開,但一時手腳酸麻,無法反抗。
陳家洛高聲說道:「各位兄弟,咱們救四哥要緊,這裡的帳將來再算。」紅花會群
雄齊聲答應。駱冰醒過後,坐在椅上喜極而泣,聽陳家洛這麼一說,站了起來,章進扶
住了她。
眾人走到廳口,孟健雄送了出來。陳家洛將出廳門,回身舉手,對周仲英道:「多
多吵擾,大恩大德,沒齒難忘,咱們後會有期。」周仲英聽他語氣,知道紅花會定會再
來尋仇,心道:「周某問心無愧,你們不諒,我難道就怕了你們?」哼了一聲,一言不
發。章
進叫道:「救了文四哥後,我章駝子第一個來鬥鬥你鐵膽莊的英雄好漢。」楊成協
道:「狗熊都不如,稱甚麼英雄?」周綺一聽大怒,喝道:「你罵誰?」楊成協怒道:
「我罵不講義氣,沒有家教的老匹夫。」他胸口吃了周仲英一拳,雖然身有鐵布衫功夫
,未受重傷,但也吃虧不小,此刻兀自疼痛不止,再聽說文泰來為周仲英之子所賣,更
加氣憤。
周綺搶上一步,喝道:「你是甚麼東西,膽敢罵我爹爹?」楊成協道:「呸,你這
丫頭!」他不願與人家姑娘爭鬧,回頭就走。「俏李逵」性如烈火,更恨人家以她是女
流之輩而瞧她不起,平素常道:「男女都是人,為甚麼男人做得,女人就做不得?」聽
得楊成協罵她「丫頭」,而且滿臉鄙夷之色,哪裡還忍耐得住?搶上一步,喝道:「丫
頭便怎樣?」
楊成協怒道:「去叫你哥哥出來,就說我姓楊的要見見。」周綺道:「我哥哥?」
心下甚是奇怪。衛春華道:「有種賣朋友,就該有種見朋友。你哥哥出賣我們四哥,這
會兒躲到哪裡去了?」周綺愕然不解,心道:「我哪裡來的哥哥?」
孟健雄見周綺受擠,知道紅花會誤會了萬慶瀾那句話,事情已鬧得如此之僵,此時
如把師父擊斃親子之事相告,未免示弱,倒似是屈服求饒,只得出頭給師妹擋一擋,當
下高聲說道:「各位還有甚麼吩咐,現在就請示下,省得下次再勞動各位大駕。」章進
道:「我們就是要見見這位姑娘的哥哥。」周綺道:「你這駝子胡說八道,我有甚麼哥
哥?」章
進又被她罵一聲「駝子」,虎吼一聲,雙手向她面門抓去。周綺挺刀擋格,章進施
展擒拿功,空手和她拚鬥起來。衛春華雙鉤一擺,叫道:「孟爺,你我比劃比劃。」孟
健雄只得應道:「請衛爺指教。」這邊蔣四根和安健剛也叫上了陣,各挺兵刃就要動手
。楊成協大喊:「賣朋友的兔崽子,再不給我滾出來,爺爺要放火燒屋了。」雙方兵器
紛紛出手,勢成群毆。周仲英氣得須眉俱張,對陳家洛道:「好哇,紅花會就會出口傷
人,以多取勝。
」陳家洛一聲哨,拍了兩下手掌,群豪立時收起兵刃,退到他身後站定,一聲不發
。周仲英暗想:「這人部勒群雄,令出即遵。我適才連呼住手,卻連自己女兒也不聽。
」陳家洛道:「周老英雄,你責我們以多取勝,在下就單身請周老英雄不吝賜教幾招。
」周仲英道:「那再好沒有。陳當家的剛才露了這手,我們全都佩服之至,真是英雄出
在年少,老夫很想領教,陳當家的要比兵刃還是拳腳?」石雙英陰森森的道:「大刀飛
到梁上去了,還比甚麼兵刃?」此言一出,周仲英面紅過耳,各人都抬頭去望那柄嵌在
梁上的金背大刀。
忽見一人輕飄飄的躍起,右手勾住屋樑,左手拔出大刀,一翻身,毫無聲息的落在
地下,走到周仲英面前,一腿半跪,高舉過頂,說道:「周老太爺,你老人家的刀。」
這人是陳家洛的書僮心硯,瞧不出他年紀輕輕,輕功竟如此不凡。心硯露這一手,周仲
英臉上更下不去,他哼了一聲,對心硯不理不睬,向陳家洛道:「陳當家的亮兵刃吧,
老夫就空手接你幾招。」孟健雄接過心硯手中的金背大刀,低聲道:「師父犯不著生氣
,跟他刀上見輸贏!」他怕師父中了對方激將之計,真以空手去和人家兵器過招,那是
未打先吃三分虧。心硯縱身回來,解開包裹,將陳家洛獨門之秘的兵器亮出,雙手托著
,拿到他面前。
徐天宏低聲道:「總舵主,他要比拳,你就在拳腳上勝他。」原來徐天宏得知文泰
來未死,心即寧定,細察周仲英神情舉止,對紅花會處處忍讓,殊少敵意,雙方一動兵
刃難免死傷,不如比拳易留余地。再者他已領教過周仲英大刀功夫,實在是功力深厚,
非同小可,自己與衛春華以二敵一,儘管對方未出全力,兀自抵擋不住。陳家洛兵器上
造詣深淺未知,可是適才見他出手逼供萬慶瀾,手法又奇又快,大非尋常。他要陳家洛
比拳,是求避敵之堅,用己之長。陳家洛道:「好。」對周仲英一拱手,道:「在下想
請教周老英雄幾路拳法,請老前輩手下留情。」周仲英道:「好說,陳當家的不必過謙
。」周綺走過來替父親脫去長袍,低聲道:「這小子會點穴,爹爹你留點神。」說著眼
圈兒紅了,她脾氣發作時火爆霹靂,可是對方人數眾多,個個武功精強,今日形勢險惡
異常,她並非不知。周仲英低聲道:「要是我有甚麼好歹,你上西安找吳叔叔去,以後
可千萬不能鬧事了。」周綺一陣心酸,點了點頭。
宋善朋督率莊丁,將大廳中心桌椅搬開,露出一片空地,四周添上巨燭,明亮如晝
。
周仲英走到廳心,抱拳說道:「請上吧。」陳家洛並不寬衣,長袍飄然,緩步走近
,說道:「在下要是輸了,定當遍請西北武林同道,來向老前輩賠話謝罪,紅花會眾兄
弟自今而後,不敢帶兵刃踏進甘肅一步。」周仲英道:「陳當家的言重了。」陳家洛秀
眉一揚,說道:「要是老前輩承讓一招,那怎麼說?」周仲英傲然仰頭,打個哈哈,一
捋長鬚,說道:「那時鐵膽莊數十口老小性命,還不全操於紅花會之手?」陳家洛道:
「紅花會雖是小小幫會,卻也恩怨分明,豈敢妄害無辜?倘若在下僥倖勝得一拳一腳,
那位洩露文四哥行藏的令郎,我們斗膽要帶了去。文四哥若能平安脫險,在下保證不傷
令郎毫髮,派人護送回歸寶莊。可是文四哥若有三長兩短……那不免要令郎抵命。」周
仲英給這番話引動心事,虎目含淚,右手一揮,道:「不必多言,進招吧!」
陳家洛在下首站定,微一拱手,說道:「請賜招。」眾人見他氣度閒雅,雍容自若
,竟如是揖讓序禮,哪裡是龍爭虎鬥的拚,有的佩服,有的擔心。周仲英按著少林禮數
,左手抱拳,一個「請手」,他知對方年輕,自居晚輩,決不肯搶先發招,也不再客氣
,一招「左穿花手」,右拳護腰,左掌呼的一聲,向陳家洛當面劈去。這一掌勢勁力疾
,掌未至,風先到,先聲奪人。陳家洛一個「寒雞步」,右手上撩,架開來掌,左手畫
一大圓弧,彎擊對方腰肋,竟是少林拳的「丹鳳朝陽」。這一亮招,紅花會和鐵膽莊雙
方全都一驚。周仲英是少林拳高手,天下知名,可沒想到陳家洛竟然也是少林派。周仲
英「咦」了一聲,甚感詫異,手上絲毫不緩,「黃鶯落架」、「懷中抱月」,連環進擊
,一招緊似一招。陳家洛進退趨避,少林拳的手法竟也十分純熟。兩人拳式完全相同,
不像爭鬥,直如同門練武。但兩人年歲相差既大,功力深淺,自也懸殊,勝負之數,不
問可知。紅花會群雄暗暗擔憂,鐵膽莊中人卻都吁了口氣。翻翻滾滾拆了十余招。周仲
英在少林拳上浸淫數十年,功力已臻爐火純青之境,推拳勁作,發腿風生。少林拳講究
心快、眼快、手快、身快、步快,他愈打愈快,攻守吞吐,回轉如意,第一路「闖少林
」三十七勢未使得一半,陳家洛已處下風。周仲英突然猛喝一聲,身向左轉,一個「翻
身劈擊」,疾如流星。陳家洛急忙後仰,敵掌去頰僅寸,險險未及避開。紅花會群雄俱
各大驚。陳家洛縱出數步,猱身再上,拳法已變,出招是少林派的「五行連環拳」,施
開崩、鑽、劈、炮、橫五趟拳術。
周仲英仍以少林拳還擊。不數招,陳家洛忽然改使「八卦游身掌」,身隨掌走,滿
廳游動,燭影下似見數十個人影來去。周仲英以靜御動,沉著應戰,陳家洛身法雖快,
卻絲毫未佔便宜。
再拆數招,周仲英左拳打出,忽被對方以內力粘至外門,這一招竟是太極拳中的「
如封似閉」。但見他拳勢頓緩,神氣內斂,運起太極拳中以柔克剛之法,見招破招,見
式破式。眾人愈觀愈奇,自來少林太極門戶有別,拳旨相反,極少有人兼通,他年紀輕
輕,居然內外雙修,實是武林奇事。周仲英打起精神,小心應付。這一來雙方攻守均慢
,但行家看來,比之剛才猛打狠鬥,尤為兇險。兩人對拆二十余招,意到即收。陳家洛
忽地一個「倒輦猴」,拳法又變,頃刻之間,連使了武當長拳、三十六路大擒拿手、分
筋錯骨手、岳家散手四門拳法。
眾人見他拳法層出不窮,俱各納罕,不知他還會使出甚麼拳術來。周仲英以不變應
萬變,六路少林拳融會貫通,得心應手,門戶謹嚴,攻勢凌厲。他縱橫江湖數十年,大
小數百戰,似陳家洛這般兼通各路拳術的對手雖然未曾會過,但也不過有如他數十年來
以一套少林拳依次遍敵各門好手,拳法上並不吃虧。他素信拳術之道貴精不貴多,專精
一藝,遠勝駁雜不純,然見陳家洛每一路拳法所知均非皮毛,也不禁暗暗稱異。酣鬥中
周仲英突然左足疾跨而上,一腳踏住陳家洛袍角,一個「躺擋切掌」,左掌向他下盤切
去。陳家洛一抽身竟未抽動,急切中一個「鯉魚打挺」,嗤的一聲,長袍前襟齊齊撕去
。周仲英說聲「承讓」陳家洛臉上一紅,駢指向他腰間點去,兩人又鬥在一起。三招一
拆,旁觀眾人面面相覷,只見陳家洛擒拿手中夾著鷹爪功,左手查拳,右手綿掌,攻出
去是八卦掌,收回時已是太極拳,諸家雜陳,亂七八糟,旁觀者人人眼花繚亂。這時他
拳勢手法已全然難以看清,至於是何門派招數,更是分辨不出了。原來這是天池怪俠袁
士霄所創的獨門拳術「百花錯拳」。袁士霄少年時鑽研武學,頗有成就,後來遇到一件
大失意事,性情激變,發願做前人所未做之事,打前人所未打之拳,於是遍訪海內名家
,或學師,或偷拳,或挑斗踢場而觀其招,或明搶暗奪而取其譜,將各家拳術幾乎學了
個全,中年後隱居天池,融通百家,別走蹊徑,創出了這路「百花錯拳」。這拳法不但
無所不包,其妙處尤在於一個「錯」字,每一招均和各派祖傳正宗手法相似而實非,一
出手對方以為定是某招,舉手迎敵之際,才知打來的方位手法完全不同,其精微要旨在
於「似是而非,出其不意」八字。旁人只道拳腳全打錯了,豈知正因為全部打錯,對方
才防不勝防。須知既是武學高手,見聞必博,所學必精,於諸派武技胸中早有定見,不
免「百花」易敵,「錯」字難當。袁士霄創此拳術,志在教他情敵栽個大觔斗,敗得狼
狽不堪,丟臉之極,但一直未有機緣出手,因此這套拳術從未用過,他弟子也只陳家洛
一人。陳家洛先學了內外各大門派主要的拳術兵刃,於擒拿、暗器、點穴、輕功俱有相
當根柢之後,才學「百花錯拳」。今日與周仲英激鬥百余招,險些落敗,深悔魯莽,先
前將話說滿了,未免小覷了天下英雄,心驚之余,只得使出這路怪拳。發硎初試,果然
鋒銳無匹。
周仲英大驚之下,雙拳急揮,護住面門,連連倒退,見對方拳法古怪之極,而拳劈
指戳之中,又夾雜著刀劍的路數,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周綺見父親敗退。情急大
叫:「你打的是甚麼拳?簡直不成話!怎地撒賴胡打?你……你全都打錯了!」喊聲未
畢,廳外竄進兩人,連叫「住手!」卻是陸菲青和趙半山到了。忽聽得廳外有人大呼:
「走水啦,快救火呀,走水啦!」喧嚷聲中,火光已映進廳來。
周仲英正受急攻,本已拳法大見散亂,忽聽得大叫「救火」,身家所在,不免關心
,一疏神,突覺左腿一麻,左膝外「陽關穴」竟被點中,一個踉蹌,險些倒地。周綺忙
搶上扶住,急叫「爹爹」,單刀一橫,護住父親,以防敵人趕盡殺絕。陳家洛並不追趕
,反而倒退三步,說道:「周老英雄怎麼說?」周仲英怒道:「好,我認栽了。我兒子
交給你,跟我來!」扶著周綺,一拐一拐的往廳外便走。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第四回置酒弄丸招薄怒還書貽劍種深情
陳家洛、陸菲青、及紅花會群雄跟著周仲英穿過了兩個院子。此時火勢更大,熱氣逼人,
黑夜中但見紅光沖天,煙霧滿天。孟健雄、安健剛和宋善朋早已出去督率莊丁,協力救火。
徐天宏大叫:「咱們先合力把火救熄了再說。」周綺罵道:「你叫人放火,還假惺惺裝好人。」
她剛才聽徐天宏一再大喊放火,認定是他指使了人來燒鐵膽莊的,滿腔悲憤,哪裡還顧到對
方人多勢眾,舉刀便 向徐天宏砍下。徐天宏忙竄開避過,周綺還待要追,已被趙半山勸住。
饒是周綺單刀在手,猛沖猛跳,但被趙半山伸手輕輕搭上刀背,一柄刀便如有千斤之重,
幾乎拿也拿不住,哪裡還進得半步。周仲英對這一切猶如不見不聞,大踏步直到後廳。
眾人進廳,只見設著一座靈堂,靈位前點著兩對白燭,素幡冥鏹,陰沉沉的一派淒涼景象。
周仲英掀開白幕,露出一具黑色小棺材來,棺材尚未上蓋。原來周仲英擊斃愛子後,因女兒外出
未歸,是以未將周英傑成殮,以待周綺回來再見弟弟一面。周仲英喝道:「我兒子洩露
了文爺的行藏,那不錯,你們要我兒子,好……你們拿去吧!」他心神激盪,語音大變
。眾人在黯淡的燭光之下,見一個小孩屍身躺在棺材之中,都摸不著頭腦。周綺叫道:
「我弟弟還只十歲,他不懂事,把姓文的藏身地方說了出來。爹爹回到家來,大怒之下
,失手把弟弟打死了,把我媽媽也氣走了,這總對得起你們了吧?你們還不夠,把我們
父女都殺了吧!」紅花會眾人一聽,不由得慚愧無已,都覺剛才錯怪了周仲英,實是萬
分不該。章進最是直性人,搶上兩步,向周仲英磕了個響頭,叫道:「老爺子,我得罪
你啦,章駝子給你賠罪。」站起身來,又向周綺一揖,道:「姑娘,你再叫我駝子,我
也不惱。」周綺聽了想笑,卻笑不出來。
這時陳家洛以及罵過周仲英的駱冰、徐天宏、楊成協、衛春華等都紛紛過來謝罪。
陳家洛乘著躬身行禮,伸手輕拂,將周仲英膝間所封穴道解開,旁人都沒瞧見。周仲英
忙著還禮,心中難過之極,說不出話來。陳家洛叫道:「周老英雄對紅花會的好處,咱
們至死不忘。各位兄弟,現下救火要緊。大家快動手。」眾人齊聲答應,紛紛奔出。
但見火光燭天,屋瓦墮地,梁柱倒坍之聲混著眾莊丁的吆喝叫喊,亂成一片。安西
是中國出名的「風庫」,一年三百六十日幾乎沒一天沒風,風勢又是最大不過。此時風
助火威,眼見大火已無法撲滅,偌大一座鐵膽莊轉眼便要燒成白地。廳中奇熱,布幡紙
錢已然著火。眾人見周仲英癡癡扶著棺材,神不守舍。不多時火焰卷入廳來,衛春華、
石雙英、蔣四根都已撲出去救火。周綺連叫:「爹,咱們出去吧!」周仲英不理不睬,
盡望著棺材中的兒子。
大家知他不忍讓兒子屍體葬身火窟,捨不得離開。章進彎下腰來,說道:「八哥,
把棺材放在我背上。」楊成協抓住棺材兩邊,一使勁,將棺材提了起來,放上章進的駝
背。
章進也不長身,就這麼彎著腰直衝出去。周綺扶著父親,眾人前後擁衛,奔到莊外
空地。
走出不久,後廳屋頂就坍了下來,各人都暗說:「好險!」心硯忽地叫了起來:「
啊喲,那魔爪孫還在裡面!」石雙英道:「這種人作惡多端,燒死了也不冤。」駱冰道
:「可惜便宜了鏢行那小子。」陳家洛問道:「是誰?」駱冰將童兆和的事說了。孟健
雄也說了他如何三入鐵膽莊,探莊報訊,引人捉拿文泰來,最後還來勒索。徐天宏叫道
:「對,定是他放火!」眾人心下琢磨,均覺定然是他無疑。徐無宏偷眼向周綺望去,
見她對己正自側目斜睨,兩人目光一對,都即轉頭避開。周綺大聲自言自語:「矮子肚
裡疙瘩多,放火的鬼主意也只矮子才想得出。人無三刀高,肚裡一把刀。」陳家洛道:
「咱們得抓這小子回來。徐七哥、楊八哥、衛九哥、章十哥,你們四位分東南西北路去
搜,不管是否追到,一個時辰內回報。」四人接令去了。這邊陸菲青和周仲英等人見,
互道仰慕。陳家洛又向周仲英一再道歉,說道:「周老前輩為了紅花會鬧到這步田地,
大仁大義,真是永世難報。我們定去訪請周老太太回來,和老前輩團圓。鐵膽莊已毀,
紅花會負責重建,各位莊丁弟兄所有損失,紅花會全部賠償。他們辛苦,在下另有一番
意思。」周仲英眼見鐵膽莊燒成灰燼,多年心血經營毀於一旦,自也不免可惜,但聽陳
家洛這麼一說,忙道:「陳當家的說哪裡話來,錢財是身外之物,你再說這等話,那是
不把兄弟當朋友了。」他素來最愛朋友,現下誤會冰釋,見紅花會眾人救火救人,奮不
顧身,對他又是極為敬重感激,一時之間結交到這許多英雄人物,心中十分痛快,對鐵
膽莊被焚之事登時釋然,但一瞥眼間見到那具小小棺材,心中卻又一陣慘傷。忙亂了一
陣,衛春華和章進先回來了,向陳家洛稟報,都說追出了六七里地,不見童兆和蹤跡。
又過片刻,徐天宏和楊成協也先後回來,說東南兩路數裡內並無人影,這傢伙想是乘著
大火,混亂中逃得遠了。
陳家洛道:「好在知道這小子是鎮遠鏢局的,不怕他逃到天邊去,日後總抓得到。
」
問周仲英道:「周老前輩,寶莊這些莊丁男婦,暫時叫他們去哪裡安身?」周仲英
道:「我想等天明之後,大家先到赤金衛。」徐天宏道:「小侄有一點意思,請老前輩
瞧著是不是合適。」陳家洛道:「我們這位七哥外號叫武諸葛,最是足智多謀。」周綺
向徐天宏白了一眼,哼了一聲,對孟健雄道:「孟大哥,你聽,人家比諸葛亮還厲害呢
,他還會武!」孟健雄微微一笑。周仲英忙道:「徐爺請說。」
徐天宏道:「那姓童的小子逃了回去,勢不免加油添醬,胡說一通。那姓萬的又沒
回轉,鷹爪孫定要報官,將許多罪名加在前輩頭上。小侄以為鐵膽莊的人最好往西,暫
時避一下風頭,等摸清了路數再定行止。現在往東去赤金衛,恐怕不大穩便。」周仲英
閱歷甚深,一經徐天宏點破,連聲稱是,說道:「對,對,老弟真不愧武諸葛,明兒該
當先奔安西州。安西我有朋友,借住十天半月的,決不能有甚麼為難。」周綺見父親反
而稱讚徐天宏,心下老大不願意。她雖然已不懷疑燒鐵膽莊是徐天宏主使,但先前對他
存了憎厭之心,不由得越瞧越不順眼。周仲英對宋善朋道:「你領大伙到安西州後,可
投吳大官人處耽擱,一切使費,到咱們號子裡支用。待我事情料理完後,再來叫你。」
周綺道:「爹爹,咱們不去安西?」周仲英道:「當然不去啦,文四爺在咱們莊上失陷
,救人之事,咱們豈能袖手旁觀?」周綺、孟健雄、安健剛三人聽他說要出手助救文泰
來,俱各大喜。陳家洛道:「周老前輩的美意,我們萬分感激。不過救文四哥乃是殺官
造反之事,各位都是安份良民,和我們浪蕩江湖之人不同,親自出手,恐有不便。我們
請周老前輩出個主意,指點方略,至於殺魔爪、救四哥,還是讓我們去辦。」周仲英長
須一捋,說道:「陳當家的,你不用怕連累我們。你不許我替朋友賣命,那就是不把周
仲英當好朋友。」陸菲青插嘴道:「周老英雄義重如山,江湖上沒有人不佩服的,否則
我和他素不相識,文四爺身上又負著重案,我怎敢貿然薦到鐵膽莊來?」陳家洛略一沉
吟,說道:「周老英雄如此重義,紅花會上下永感大德。」駱冰走上前來,盈盈拜倒,
說道:「老爺子拔刀相助,我先替我們當家的謝謝。」周仲英連忙扶起,道:「文四奶
奶你且寬心,不把文四爺救回來,咱們誓不為人。」轉頭對陳家洛道:「事不宜遲,就
請陳當家的發佈號令。」陳家洛道:「這個哪裡敢當?請周陸兩位前輩商量著辦。」陸
菲青道:「陳當家的不必太謙。紅花會是主,咱們是賓,這決不能喧賓奪主。」陳家洛
又再謙讓,見周陸二人執意不肯,便道:「那麼在下有僭了!」轉身發令,分撥人馬。
這時鐵膽莊余燼未熄,焦木之氣充塞空際,風吹火炬,獵獵作響。眾人肅靜聽令。
第一撥:當先哨路金笛秀才余魚同,和西川雙俠常赫志、常伯志兄弟取得聯絡,探
明文泰來行蹤,趕回稟報。第二撥:千臂如來趙半山,率領石敢當章進、鬼見愁石雙英
。第三撥:追魂奪命劍無塵道人,率領鐵塔楊成協、銅頭鱷魚蔣四根。第四撥:紅花會
總舵主陳家洛,率領九命錦豹子衛春華、書僮心硯。第五撥:綿裡針陸菲青,率領神彈
子孟健雄、獨角虎安健剛。第六撥:鐵膽周仲英,率領俏李逵周綺、武諸葛徐天宏、鴛
鴦刀駱冰。
陳家洛分撥已定,說道:「十四弟,請你立即動身。其余各位就地休息安眠,天明
起程,分撥進嘉峪關後會集。關上魔爪孫諒必盤查嚴緊,不可大意。」眾人齊聲答應。
余魚同向眾人一抱拳,上馬動身,馳出數步,回頭偷眼向駱冰一望,見她正自低頭
沉思,對他離去渾沒在意。他歎了口氣,策馬狂奔而去。眾人各自找了乾淨地方睡下。
陳家洛悄悄對徐天宏道:「七哥,周老英雄已被咱們累得家破人亡,這次又仗義去救四
哥。你多費點心,別讓官面上的人認出他來。四嫂身上有傷,她惦念四哥,殺起來一定
奮不顧身,你留心別讓她拚命。你們這一路不必趕快,能夠不動手,那就最好。」徐天
宏答應了。睡不到兩個時刻,天已黎明。千臂如來趙半山率領章進、石雙英首先出發。
駱冰一晚沒合眼,叫過章進,說道:「十哥,路上可別鬧事。」章進道:「四嫂你放心
,救四哥是大事,我就再胡塗也理會得。」孟健雄、宋善朋等將周英傑屍身入殮,葬在
莊畔。周綺伏地痛哭,周仲英亦是老淚縱橫。陳家洛等俱在墳前行禮。
不久,無塵、陳家洛、陸菲青三撥人馬先後啟程,最後是周仲英及宋善朋等大隊人
伙動身。到趙家堡後,當地百姓已知鐵膽莊失火,紛來慰問。周仲英謝過了,去相熟銀
舖取了一千兩銀子,打了尖,即與宋善朋等分手,縱馬向東疾馳。一路之上,周綺老是
跟徐天宏作對,總覺他的一言一動越瞧越不對勁,不管周仲英板臉斥責也好,駱冰笑著
勸解也好,徐天宏下氣忍讓也好,周綺總是放他不過,冷嘲熱諷,不給他半分面子。後
來徐天宏也氣了,心道:「我不過瞧著你爹爹面子,讓你三分,難道當真怕你?我武諸
葛縱橫江湖,成名的英雄豪傑哪一個不敬重於我,今日卻來受你這丫頭的閒氣!」他一
騎馬索性落在後面,一言不發,落店吃飯就睡,天明就趕路,一路馬不停蹄,第三天上
過了嘉峪關。
周仲英見女兒如此不聽話,背地裡好幾次叫了她來諭導呵責。周綺當時答應,可是
一見徐天宏,忍不住又和他抬起槓來。周仲英心想若是老妻在此,或能管教管教這一向
寵慣了的女兒,現下她負氣出走,不知流落何方,言念及此,甚是難過,見徐天宏悶悶
不樂,又覺過意不去。
當晚到了肅州,四人在東門一家客店住了。徐天宏出去了一會,回來說道:「十四
弟還沒追上四哥,也沒遇上西川雙俠。」周綺忍不住插嘴:「你又怎麼知道?瞎吹!」
徐天宏白了她一眼,一聲不響。周仲英怕女兒再言語無禮,說道:「這裡是古時的酒泉
郡,酒最好。七爺,我和你到東大街杏花樓去喝一杯。」徐天宏道:「好。」周綺道:
「爹,我也去。」徐天宏噗哧一笑。周綺怒道:「你笑甚麼?我就去不得?」徐天宏把
頭別過,只當沒聽見。駱冰笑道:「綺妹妹,咱們一起去。為甚麼女人就不能上酒樓喝
酒?」周仲英是豪爽之人,也不阻止。
四人來到杏花樓,點了酒菜。肅州泉水清洌,所釀之酒,香醇無比,西北諸省算得
第一。店小二又送上一盤肅州出名的烘餅。那餅弱似春綿,白如秋練,又軟又脆,周綺
吃得贊不絕口。酒樓之上耳目眾多,不便商量救文泰來之事,四人隨口談論路上景色。
周仲英忽向徐天宏道:「貴會陳當家的年紀輕輕,一副公子哥兒的樣子,居然精通各家
各派拳術,真是從所未見。他和我比拳之時,最後所使的那套拳法怪異之極,不知是甚
麼名稱。七爺可知道麼?」周綺心中也一直存著這個疑團,聽父親問起,忙留神傾聽。
徐天宏道:「我和陳當家的這次也是初會。他十五歲上,就由我們於老當家送到了天山
,拜天池怪俠為師,一直沒回江南來。只有無塵道長、趙三哥幾位年長的香主在他小時
候見過。這套拳法,我瞧多半是天池怪俠的獨創。」周仲英道:「紅花會名聞大江南北
,總舵主卻竟像是位富貴公子,我初見之時,很是納罕,只覺透著極不相稱。後來跟他
說了話、交了手,才知他不但武功了得,而且見識不凡,確是位了不起的人物,這真叫
做人不可以貌相。」徐天宏和駱冰聽他極口稱揚他們首領,甚是高興。只是駱冰想到丈
夫安危難知,又擔心他受公差虐待,自是愁眉不能盡展。周仲英道:「這幾年來,武林
中出了不少人物,也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十年人事幾番新。就像你老弟這般智勇雙全
,江湖上就十分難得。總要別辜負了這副身手,好好做一番事業出來。」徐天宏連聲稱
是。他是答應周仲英「好好做一番事業」的勉勵之言,周綺卻哼了一聲,心道:「我爹
贊你好,你還說是呢,也不怕醜!」
周仲英喝了口酒道:「一直聽人說,貴會於老當家是少林派高手,和我門戶很近。
我久想見他一面,向他討教,但一個在江南,一個在西北,這心願始終沒了,他竟撒手
西歸。我常在打聽他的師承淵源,可是人言言殊,始終沒聽到甚麼確訊。」徐天宏道:
「於老當家從來不提他的師承,直到臨終時才說起,他以前是在福建少林寺學的武藝。
」周仲英道:「我是河南少室山少林寺本寺學的。北少林南少林本是一家,我跟於老當
家雖非同寺學藝,卻也可算得是同門。」又道:「我曾聽人說,紅花會總舵主的武功跟
少林家數很近,我心下很是仰慕,打聽他在少林派中的排行輩份,卻無人得知,心下常
覺奇怪。以他如此響噹噹的人物,若是少林門人,豈有無人得知之理?我曾寫了幾封信
給他。他的覆信甚是謙虛,說了許多客氣話,卻一字不提少林同門。」徐天宏道:「於
老當家不提自己武功門派,定有難言之隱。他一向是最愛結交朋友的,以老前輩如此熱
腸厚道,若和於當家相遇,兩位定是一見如故。」周綺冷冷的道:「紅花會的人哪,很
愛瞧不起人。冰姊姊,我可不是說你。」徐天宏不去理她。周仲英又問:「於老當家是
生了甚麼病去世的?他年紀似乎比我也大不了幾歲吧?」徐天宏道:「於老當家故世時
六十五歲。他得病的情由,說來話長。此間人雜,咱們今晚索性多趕幾十裡路,找個荒
僻之地,好好談一談。」周仲英道:「好極了!」忙叫櫃上算賬。徐天宏道:「請等一
等,我下去一下。」周仲英道:「老弟,是我作東,你可別搶著會鈔。」徐天宏道:「
好。」快步下樓去了。周綺撇嘴道:「老愛鬼鬼祟祟的!」周仲英罵道:「女孩兒家別
沒規沒矩的瞎說。」駱冰笑道:「綺妹妹,我們這位七哥,千奇百怪的花樣兒最多。你
招惱了他,小心他作弄你。」周綺哼了一聲,道:「一個男子漢,站起來還沒我高,我
怕他?」周仲英正要斥責,聽得樓梯上腳步聲,就避口不說了。徐天宏走了上來,道:
「咱們走吧。」周仲英會了鈔,到客店取了衣物,連騎出城。幸喜天色未夜,城門未閉
。
四騎馬一氣奔出三十裡地,見左首一排十來株大樹,樹後亂石如屏,是個隱蔽所在
,周仲英道:「就在這裡吧?」徐天宏道:「好。」四人將馬縛在樹上,倚樹而坐。其
時月朗星疏,夜涼似水,風吹草長,聲若低嘯。
徐天宏正要說話,忽聽得遠處隱隱似有馬匹奔馳之聲,忙伏地貼耳,聽了一會,站
起來道:「三匹馬,奔這兒來。」周仲英打個手勢,四人解了馬匹,牽著同去隱於大石
之後。不一會,蹄聲漸近,三騎馬順大路向東。月光下只見馬上三人白布纏頭。身穿直
條紋長袍,都是回人裝束,鞍上掛著馬刀。待三騎去遠,四人重回原處坐地。連日趕路
,一直無暇詳談,這時周仲英才問起清廷緝捕文泰來的原因。
駱冰道:「官府一直把紅花會當眼中釘,那是不用說的了,不過這次派遣這許多武
林高手,不把我們四哥抓去不能甘休,那是另有原因的。上月中,於老當家從太湖總舵
前去北京,叫我們夫妻跟著同去。到了北京,於老當家悄悄對我們說,要夜闖皇宮,見
一見乾隆皇帝。我們嚇了一跳,問老當家見皇帝老兒幹麼。他不肯說。四哥勸他說,皇
帝老兒最是陰狠毒辣不過,最好調無塵道長、趙三哥、西川雙俠等好手來京,一起闖宮
。再請七哥盤算一條萬全之計,較為穩妥。」周綺望了徐天宏一眼,心想:「你這矮子
本領這樣大,別人都要來請教你。我才不信呢!」周仲英道:「四爺這主意兒不錯呀。
」駱冰道:「於老當家說,他去見皇帝老兒的事幹系極大,進宮的人決不能多,否則反
而有變。四哥聽他這麼說,自是遵奉號令。當夜他二人越牆進宮,我在宮牆外把風,這
一次心裡可真是怕了。直過了一個多時辰,他們才翻牆出來。第二天一早,我們三人就
離京回江南。我悄悄問四哥,皇帝老兒有沒見到,到底是怎麼回事?四哥說皇帝是見到
了,不過這件事關連到趕走韃子、光復漢家天下的大業。他說自然不是信不過我,但多
一個人知道,不免多一分洩漏的危險,所以不對我說。我也就不再多問。」周仲英贊道
:「於老當家抱負真是不小。
闖宮見帝,天下有幾人能具這般膽識?」駱冰續道:「於老當家到江南後,就和我
們分手。我們回太湖總舵,他到杭州府海寧州去。他從海寧回來後,神情大變,好像忽
然之間老了十多歲,整天不見笑容,過不了幾天就一病不起。四哥悄悄對我說,老當家
因為生平至愛之人逝世,所以傷心死的……」說到這裡,駱冰和徐天宏都垂下淚來,周
仲英也不禁唏噓。駱冰拭了眼淚續道:「老當家臨終之時,召集內三堂外三堂正副香主
,遺命要少舵主接任總舵主。他說這並不是他有私心,只因此事是漢家光復的關鍵所在
,要緊之至。其中原由,此時不能明言,眾人日後自知。老當家的話,向來人人信服,
何況就算他沒這句遺言,眾兄弟感念他的恩德,也必一致推擁少舵主接充大任。」周仲
英問道:「少舵主與你們老當家怎樣稱呼?」駱冰道:「他是老當家的義子。少舵主原
是海寧陳閣老的公子,十五歲就中了舉人。中舉後不久,老當家就把他帶了出來,送到
天山北路天池怪俠袁老英雄那裡學武。至於相國府的公子,怎麼會拜一位武林豪傑做義
父,我們就不知道了。」
周仲英道:「其中原因,文四爺想來是知道的。」駱冰道:「他好像也不大清楚。
老當家死時,有一樁大心事未了,極想見少舵主一面。本來他一從北京回來,便遣急使
趕去回疆,吩咐少舵主到安西玉虛道觀候命。天池怪俠袁老前輩不放心,陪了少舵主一
塊兒東來。哪知道老當家竟去世得這麼快。安西到太湖總舵相隔萬裡,少舵主自是無法
得訊趕回了。老當家知道挨不到見著義子,遺命要六堂正副香主趕赴西北,會見少舵主
後共圖大事,一切機密,待四哥親見少舵主後面陳。哪知四哥竟遇上了這番劫難……」
說到這裡,聲音又哽咽起來:「要是四哥有甚麼三長兩短……老當家的遺志,就沒人知
道了。」周綺勸道:「冰姊姊你別難過,咱們定能把四爺救出來。」駱冰拉著她手,微
微點頭,淒然一笑。
周仲英又問:「文四爺是怎樣受的傷?」駱冰道:「眾兄弟分批來迎接少舵主,我
們夫婦是最後一批,到得肅州,忽有八名大內侍衛來到客店相見,說是奉有欽命,要我
們前往北京。四哥說要見過少舵主後,才能應命,那八名侍衛面子上很客氣,但要四哥
非立刻赴京不可。四哥犯了疑,雙方越說越僵,動起手來。那八名侍衛竟都是特選的高
手,我們以二敵八,漸落下風。四哥發了很,說我奔雷手豁出性命不要,也不能讓你們
逮去。一場惡戰,他單刀砍翻了兩個,掌力打死了三個,還有兩個中了我飛刀,余下一
個見勢頭不對就溜走了。但四哥也受了六七處傷。拚之時,他始終擋在我身前,因此我
一點也沒受傷。」駱冰講到丈夫刀砍掌擊,怎樣把八名大內侍衛打得落花流水,說得有
聲有色。周綺聽得發了呆,想像奔雷手雄姿英風,俠骨柔腸,不禁神往,隔了半晌,長
長歎了口氣,忽然轉頭,向徐天宏瞪了一眼,滿臉不屑之色。徐天宏如何不明白她這一
瞪之意,心道:「四哥英雄豪傑,當世有幾人比得上?你說我徐天宏不及四哥,誰都知
道,又何用你說?」
駱冰道:「我們知道在肅州決不能停留,挨著出了嘉峪關,但四哥傷重,實在不能
再走了,就在客店養傷,只盼少舵主和眾兄弟快些轉來,哪知北京和蘭州的鷹爪又跟著
尋來。以後的事,你們都知道了。」徐天宏道:「皇帝老兒越是怕四哥恨四哥,四哥眼
前越無性命之憂。官府和鷹爪既知他是欽犯,決不敢隨便對他怎樣。」周仲英道:「老
弟料得不錯。」
周綺忽向徐天宏道:「你們早些去接文四爺就好了,將那些鷹爪孫料理個乾淨,文
四爺既沒事,你們也不用到鐵膽莊來發狠……」周仲英連忙喝止:「這丫頭,你說甚麼
?」
徐天宏道:「因為少舵主謙虛,說甚麼也不肯接任總舵主,一勸一辭,就耽擱了日
子。再說,四哥四嫂一身好武藝,誰料得到會有人敢向他們太歲頭上動土呢。」周綺道
:「你是諸葛亮,怎會料不到?」徐天宏給她這麼蠻不講理的一問,饒是心思靈巧,竟
也答下上來,只好不作聲。周仲英道:「要是七爺料到了,我們就不會識得紅花會這批
好朋友了。單是像陳當家的這樣俊雅的人品,我們在西北邊塞之地,輕易哪能見到?」
轉頭向駱冰道:「他夫人是誰?不知是名門閨秀呢,還是江湖上的俠女?」駱冰道:「
陳當家的還沒結親呢。」周仲英就不言語了。
駱冰笑道:「咱們幾時喝綺妹妹的喜酒啊?」周仲英笑道:「這丫頭瘋瘋癲癲的,
誰要她啊?讓她一輩子陪我老頭子算啦!」駱冰笑道:「等咱們把四哥救出了,我和他
給綺妹妹做個媒,包你老人家稱心如意。」周綺急道:「你們再說到我身上,我一個兒
要先走了。」三人微笑不語。
隔了一會,徐天宏忽地噗哧一笑。周綺怒道:「你又笑甚麼了?」徐天宏笑道:「
我笑我的,跟你有甚麼相干?」周綺心中最藏不下話,哼了一聲,說道:「你笑甚麼,
當我不知道麼?你們想把我嫁給那個陳家洛。人家是宰相公子,我們配得上麼?你們大
家把他當寶貝兒,我才不希罕哩。他和我爹打的時候,面子上客客氣氣,心裡的鬼主意
可多著呢。我寧可一輩子嫁不掉,也不嫁笑裡藏刀、詭計多端的傢伙。」周仲英又好氣
又好笑,不住喝止。可是周綺不理,連珠炮般,一口氣說了出來。駱冰笑道:「好了,
好了!綺妹妹將來嫁個心直口快的豪爽英雄。這可稱心如意了吧?」周仲英笑道:「傻
丫頭口沒遮攔、也不怕七爺和文奶奶笑話。好啦,大家睡一忽兒吧,天亮了好趕路。」
四人從馬背取下氈被,蓋在身上,在大樹下臥倒。周綺輕聲向父親道:「爹,你可帶著
甚麼吃的?我餓得慌。」周仲英道:「沒帶呀。咱們明兒早些動身,到雙井打尖吧。」
不一會,鼾聲微聞,已睡著了。周綺肚子餓,翻來覆去的睡不著,看身旁的駱冰似已入
了睡鄉,忽見徐天宏輕輕起來,走到馬旁。周綺好奇心起,偷眼凝視,黑暗中見他似是
從包袱中取了甚麼物事,回來坐下,將氈被擁在身上,竟吃起東西來。周綺翻了個身,
不去看他。哪知這小子十分可惡,不但吃得嘖嘖有聲,而且頻頻「唔唔」的表示贊賞。
周綺忍不住斜眼瞧去,不看倒也罷了,這一看不由得饞涎欲滴,饑火難忍,只見他手中
拿著白白的一塊,大口咬嚼,身旁還放著高高的一疊,分明是肅州的名產烘餅。原來他
在杏花摟時去樓下一轉,就是買這東西。周綺一路上和他抬槓為難,這時哪能開口問他
討吃,心想:「快些睡著,別盡想著吃。」豈知越想睡越睡不著,忽然間酒香撲鼻,這
傢伙無法無天,竟仰起了頭,在一個小葫蘆中喝酒。周綺再也沉不住氣了,喝道:「三
更半夜的喝甚麼酒?要喝也別在這裡。」徐天宏道:「成!」放下酒葫蘆就睡倒了。這
人可真會作怪,酒葫蘆上的塞子卻不塞住,將葫蘆放在頭邊,讓酒香順著一陣陣風送向
周綺。原來他在肅州杏花樓上冷眼旁觀,見周綺酒到杯乾,是個好酒的姑娘,是以這般
作弄她一下。這一來可把周綺氣得柳眉倒豎,俏眼圓睜,要發作實在說不出甚麼道理,
不發作哪裡忍得下去,翻了一個身,將眼睛、鼻子、嘴巴都埋在氈被之中,但片刻間便
悶得難受,再翻過身來,月光下忽見父親枕邊兩枚大鐵膽閃閃生光,一想有了,悄悄伸
手過去取了一個鐵膽,對準酒葫蘆擲去,噗的一聲,將葫蘆打成數片,酒水都流上徐天
宏的氈被。
他這時似已入睡,全沒理會。周綺見父親睡得正香,駱冰也毫無聲息,偷偷爬起身
來,想去取回鐵膽,哪知剛一伸手,徐天宏忽地翻了個身,將鐵膽壓在身下,跟著便鼾
聲大作。周綺嚇了一跳,縮手不迭,她雖然性格豪爽,究竟是個年輕姑娘,怎敢伸手到
男子身底下去?可是不拿吧,明朝這矮子鐵膽在手,證據確實,告訴了父親,保管又有
一頓好罵,無可奈何,只得回來睡倒。正在這時,忽聽得駱冰嗤的一笑,周綺羞得臉上
直熱到脖子裡,剛才走到徐天宏身邊,敢情都給她瞧見啦,心中七上八下,一夜沒好睡
。
第二日她一早就醒,一聲不響,縮在被裡,只盼天永遠不亮,可是不久周仲英和駱
冰便都起來,過了一會,徐天宏也醒了,只聽得他「啊喲」一聲,道:「硬硬的一個甚
麼東西?」周綺忙縮頭入被,又聽他說道:「啊,老爺子,你的鐵膽滾到我這裡來啊!
啊喲,不好,酒葫蘆打碎啦!對了,定是山裡的小猴兒聞到酒香,要想喝酒,又見到你
的鐵膽好玩,拿來玩耍,一不小心,將葫蘆打了個粉碎。這小猴兒真頑皮!」周仲英哈
哈大笑,道:「老弟愛說笑話,這種地方哪有猴子?」駱冰笑道:「若不是猴子,那定
是天上的仙女了。」
兩人說了陣笑話,周綺聽他們沒提昨晚之事,總算放了心,可是徐天宏繞著彎兒罵
她猴子,心下更是著惱。徐天宏將烘餅拿出來讓大家吃,周綺賭氣不吃。
到了雙井,四人買些面條煮來吃了。出得鎮來,徐天宏與駱冰忽然俯身,在一座屋
子牆腳邊細看。周綺湊近去看,見牆腳上用木炭畫著些亂七八糟的符號,就似頑童的亂
塗一般,周綺心想這又有甚麼好看了,忽聽駱冰喜道:「西川雙俠已發現四哥行蹤,跟
下去了。」周綺問道:「你怎知道?這些畫的是甚麼東西?」駱冰道:「這是我們會裡
互通消息的記號,是西川雙俠畫的。」說著用腳擦去牆腳上的記號,道:「快走吧!」
四人得知文泰來已有蹤跡,登時精神大振,駱冰更是笑逐顏開,倍增嫵媚。四人一口氣
奔出四五十裡路,打尖息馬之後,又再趕路。次日中午,在七道溝見到余魚同留下的記
號,說已趕上西川雙俠。駱冰經過數日休養,腿傷已經大好,雖然行路還有些不便,但
已不必扶杖而行,想到不久就可會見丈夫,哪裡還忍耐得住,一馬當先,疾馳向東。
傍晚時分趕到了柳泉子,依駱冰說還要趕路,但徐天宏記得陳家洛的囑咐,勸道:
「咱們不怕累,馬不成啊!」駱冰無奈,只得投店歇夜,在炕上翻來覆去的哪裡睡得著
?半夜裡窗外淅淅瀝瀝的竟下起雨來。驀地想起當年與丈夫新婚後第三日,奉了老當家
之命,到嘉興府搭救一個被土豪陷害的寡婦,功成之後,兩人夜半在南湖煙雨樓上飲酒
賞雨。文泰來手攜新婦,刀擊土豪首級,打著節拍,縱聲高歌,此情此景,寒窗雨聲中
都兜上心來。
駱冰心想:「七哥顧念周氏父女是客,不肯貪趕路程,我何不先走?」此念一起,
再也無法克制,當下悄悄起身,帶了雙刀行囊,用木炭在桌上留了記號,要徐天宏向周
氏父女代為致歉,見周綺在炕上睡得正熟,怕開門驚醒了她,輕輕開窗跳出,去廄裡牽
了馬,披了油布雨衣,縱馬向東。雨點打在火熱的面頰上,只覺陣陣清涼。黎明時趕到
一個鎮甸打尖,看坐騎實在跑不動了,只得休息了半個時辰,又趕了三四十裡路,忽然
那匹馬前蹄打了個蹶。駱冰吃了一驚,忙一提繩,那馬總算沒跌倒,知道再趕下去非把
馬累死不可,不敢再催,只得緩緩而行。走不多時,忽聽得身後蹄聲急促,一乘馬飛奔
而來。剛聞蹄聲,馬已近身,駱冰忙拉馬向左一讓,眼前如風捲雪團,一匹白馬飛掠而
過。這馬迅捷無倫,馬上乘者是何模樣全沒看清。駱冰一驚,「怎地有如此好馬?」見
那馬奔跑時猶如足不踐土,一形十影,當真是追風逐電,超光越禽,頃刻間白馬與乘者
已縮成一團灰影,轉眼已無影無蹤。
駱冰贊歎良久,見馬力漸復,又小跑一陣,到了一個小村,只見一戶人家屋簷下站
著一匹馬,遍身雪白,霜鬣揚風,身高腿長,神駿非凡,突然間一聲長嘶,清越入雲,
將駱冰的坐騎嚇得倒退了幾步。駱冰一看,正是剛才那匹白馬,旁邊一個漢子正在刷馬
,她心中一動,暗道:「我騎上了這匹駿馬,還怕趕不上大哥?」這樣的好馬,馬主必
不肯賣,說不得,只好硬借。只是馬主多半不是尋常之輩,說不定武功高強,倒要小心
在意。」她自幼隨著父親神刀駱元通闖蕩江湖,諸般巧取豪奪的門道無一不會,無一不
精,當下計算已定,從行囊中取出火絨,用火刀火石打了火,將絨點燃,一提,拍馬向
白馬沖去,飛刀脫手,噗的一聲,釘上屋柱,已割斷繫著白馬的繩。這時所乘坐騎也已
奔近,駱冰左手將火絨塞入自己坐騎耳中,隨手提起行囊,右手一按馬鞍,一個「潛龍
升天」,飛身跳上白馬馬背。白馬一驚,縱聲長嘶,如箭離弦,向前直衝了出去。擲刀
換馬。取囊阻敵,這幾下手勢一氣呵成,乾淨利落,直如迅雷陡作,不及掩耳。馬主出
其不意,呆了一呆,駱冰的坐騎耳中猛受火灸,痛得發狂般亂踢亂咬,阻住馬主當路。
那馬主果是一副好身手,縱身躍過鷹馬,直趕出去。這時駱冰早已去得遠了,見有人趕
出,勒馬轉身,囊裡拈出一錠金子,揮手擲出,笑道:「咱們掉一匹馬騎騎,你的馬好
,補你一錠金子吧!」那人不接金子,大叫大罵,撒腿追來。
駱冰嫣然一笑,雙腿微一用力,白馬一沖便是十余丈,只覺耳旁風生,身邊樹木一
排排向後倒退,小村鎮甸,晃眼即過。奔馳了大半個時辰,那馬始終四足飛騰,絲毫不
見疲態,不一會道旁良田漸多,白楊處處,到了一座大鎮。駱冰下馬到飯店打尖,一問
地名叫做沙井,相距奪馬之地已有四十多裡了。她對著那馬越看越愛,親自餵飼草料,
伸手撫摸馬毛,見馬鞍旁掛著一個布囊,適才急於趕路,並未發見,伸手一提,只覺重
甸甸的,打開一看,見囊裡裝著一只鐵琵琶。駱冰暗道:「原來這馬是洛陽鐵琵琶韓家
門的,這事日後只怕還有麻煩。」再伸手入囊,摸出二三十兩碎銀子和一封信,封皮上
寫著:「韓文沖大爺親啟,王緘」幾個字,那信已經拆開了,抽出信紙,先看信紙末後
署名,見是「維揚頓首」四字,微微一驚,一琢磨,反而高興起來,心想:「原來這人
與王維揚老兒有瓜葛,我們正要找鎮遠鏢局晦氣,先奪他一匹馬,也算小小出了一口氣
。早知如此,那錠金子也不必給了。」再看信中文字,原來是催韓文沖快回,說叫人送
上名馬一匹,暫借乘坐,請他趕回與閻氏兄弟會合,一同保護要物回京,另有一筆大生
意,要他護送去江南,至於焦文期是否為紅花會所害,不妨暫且擱下,將來再行查察雲
雲。
駱冰心想:「焦文期是洛陽鐵琵琶韓家門弟子,江湖上傳言,說他為紅花會所殺,
其實哪裡有此事?總舵主本派十四弟前赴洛陽,去解明這個過節,以免代人受過。鎮遠
鏢局又不知要護送甚麼要緊東西去江南?等大哥出來,咱夫妻伸手將這枝鏢拾下來。有
仇不報非君子,那鬼鏢頭引人來捉大哥,豈能就此罷休?」想得高興,吃過了面,上馬
趕路,一路雨點時大時小,始終未停。那馬奔行如風,不知有多少坐騎車輛給它追過了
頭。駱冰心想:「馬跑得這樣快,前面幾撥人要是在那裡休息打尖,一晃眼恐怕就會錯
過。」正想放慢,忽然道旁竄出一人,攔在當路,舉手一揚。那馬竟然並不立起,在急
奔之際陡然住足,倒退數步。駱冰正要發話,那人已迎面行禮,說道:「文四奶奶,少
爺在這裡呢。」原來是陳家洛的書童心硯。駱冰大喜,忙下馬來。心硯過來接過馬,贊
道:「文四奶奶,你哪裡買來這樣一匹好馬?我老遠瞧見是你,哪知眼睛一眨,就奔到
了面前,差點沒能將你攔住。」駱冰一笑,沒答他的話,問道:「文四爺有甚麼消息沒
有?」心硯道:「常五爺常六爺說已見過文四爺一面,大夥兒都在裡面呢。」他邊說邊
把駱冰引到道旁的一座破廟裡去。駱冰搶過了心硯的頭,回頭說:「你給我招呼牲口。
」直奔進廟,見大殿上陳家洛、無塵、趙半山、常氏兄弟等幾撥人都聚在那裡。眾人見
她進來,都站起來歡然迎接。
駱冰向陳家洛行禮,說明自己心急等不得,先趕了上來,請總舵主恕罪。陳家洛道
:「四嫂牽記四哥,那也是情有可原,不遵號令之罪,待救出四哥後再行論處。十二哥
,請你記下了。」石雙英答應了。駱冰笑靨如花,心道:「只要把大哥救回來,你怎麼
處罰我都成。」忙問常氏雙俠:「五哥六哥,你們見到四哥了?他怎麼樣?有沒受苦?
」
常赫志道:「昨晚我們兄弟在雙井追上了押著四哥的鷹爪孫,龜兒子人多,格老子
,只怕打草驚蛇,沒有動手。夜裡我在窗外張了張,見四哥睡在炕上養神,他沒見到我
。屋裡龜兒子守得很緊,我就退出來了。」常伯志道:「鎮遠鏢局那批龜兒子和鷹爪孫
混在一起,格老子,我數了一下,你先人板板,武功好的,總有十個人的樣子。」常氏
兄弟是四川人,罵人愛罵「龜兒子」。說話之間,余魚同從廟外進來,見到駱冰,不禁
一怔,叫了聲「四嫂」,向陳家洛稟告道:「那群回人在前邊溪旁搭了篷帳,守望的人
手執刀槍,看得很嚴。白天不便走近,等天黑了再去探。」忽然間廟外車聲轔轔,騾馬
嘶鳴,有一隊人馬經過。心硯進來稟告:「過去了一大隊騾馬大車,一名軍官領著二十
名官兵押隊。」說罷又出廟守望。
陳家洛和眾人計議:「此去向東,人煙稀少,正好行事。只是這隊官兵和那群回人
不知是何路數,咱們搭救四哥之時,他們說不定會伸手干擾,倒是不可不防。」眾人說
是。
無塵道人道:「陸菲青陸老前輩說他師弟張召重武功了得,咱們在江湖上也久聞火
手判官的大名,這次捉拿四弟是他領頭,那再好不過,便讓老道鬥他一鬥。」陳家洛道
:「道長七十二路追魂奪命劍天下無雙,今日不能放過了這罪魁禍首。」趙半山道:「
陸大哥雖已和他師弟絕交,但他為人最重情義,幸虧他還未趕到,否則咱們當著他面殺
他師弟,總有些礙手礙腳。」常赫志道:「那麼咱們不如趕早動身,預計明天卯牌時分
,就可趕上四哥。」陳家洛道:「好。五哥六哥,這批鷹爪孫和鏢頭的模樣如何,請兩
位對各位哥哥細說一遍,明兒動起手來好先有打算。」常氏兄弟一路跟蹤,已將官差和
鏢行的底細摸了個差不離,當下詳細說了,又說:「四哥晚上與鷹爪孫同睡一屋,白天
坐在大車裡,手腳都上了銬鐐。大車布簾遮得很緊,車旁兩個龜兒子騎了馬不離左右。
」
無塵問道:「那張召重是何模樣?」常伯志道:「龜兒四十來歲年紀,身材魁梧,
留一叢短胡子。先人板板,模樣倒硬是要得。」常赫志道:「道長,咱們話說在先,我
哥兒倆要是先遇上這龜兒,就先動手,你可別怪我們不跟你客氣。」無塵笑道:「好久
沒遇上對手了,手癢是不是?三弟,你的太極手想不想發市呀?」趙半山道:「這張召
重讓給你們,我不爭就是。」各人磨拳擦掌,只待殺,草草吃了點乾糧,便請總舵主發
令。陳家洛盤算已定,說道:「那隊回人未必和公差有甚幻結,咱們趕在頭裡,一救出
四哥,就不必理會他們。十四弟,你也不用再去查了,你與十三哥明兒專管截攔那軍官
和二十名官兵,只不許他們過來干擾便是,不須多傷人命。」蔣四根和余魚同同應了。
陳家洛又道:「九哥、十二哥,你們兩位馬上出發,趕過魔爪孫的頭,明兒一早守住峽
口,不能讓魔爪孫逃過峽口。」衛石兩人應了,出廟上馬而去。
陳家洛又道:「道長、五哥、六哥三位對付官差;三哥、八哥兩位對付鏢行的小子
。
四姨連同心硯搶四哥的大車,我在中間策應,哪一路不順手就幫哪一路。十哥就在
這裡留守,如有官兵公差向東去,設法阻擋。」各人都答應了。
分派已定,眾人出廟上馬,和章進揚手道別。大家見了駱冰的白馬,無不嘖嘖贊賞
。
駱冰心想:「這馬本來該當送給總舵主才是,但咱們大哥吃了這麼多苦,等救了他
出來,這匹馬給他,也好讓他歡喜。」陳家洛向余魚同道:「那群回人的帳篷搭在哪裡
?咱們彎過去瞧瞧。」余魚同領路,向溪邊走去,遠遠望去,只見曠曠廓廓一片空地,
哪裡還有甚麼帳篷人影?只剩下滿地駝馬糞便。大家都覺得這群回人行蹤詭秘,摸不準
是何來路。陳家洛道:「咱們走吧!」眾人縱馬疾馳,黑夜之中,只聞馬蹄答答之聲。
駱冰馬快,跑一程等一程,才沒將眾人拋離。天色黎明,到了一條小溪邊上,陳家洛道
:「各位兄弟,咱們在這裡讓牲口喝點水,養養力,再過一個時辰,大概就可追上四哥
了。」駱冰血脈賁張,心跳加劇,雙頰暈紅。余魚同偷眼形相,心中說不出是甚麼滋味
,慢慢走到她身旁,輕輕叫了聲:「四嫂!」駱冰應道:「嗯!」余魚同道:「我就是
性命不要,也要將四哥救出來給你。」駱冰微微一笑,輕聲歎道:「這才是好兄弟呢!
」余魚同心中一酸,幾乎掉下淚來,忙轉過了頭。
陳家洛道:「四嫂,你的馬借給心硯騎一下,讓他趕上前去,探明鷹爪孫的行蹤,
轉來報信。」心硯聽得能騎駱冰的馬,心中大喜,道:「文奶奶,你肯麼?」駱冰笑道
:「孩子話,我為甚麼不肯?」心硯騎上白馬,如飛而去。
眾人等馬飲足了水,紛紛上馬,放開腳力急趕。不一會,天已大明,只見心硯騎了
白馬迎面奔來,大叫:「鷹爪孫就在前面,大家快追!」眾人一聽,精神百倍,拚力追
趕。
心硯和駱冰換過馬,駱冰問道:「見到了四爺的大車嗎?」心硯連連點頭,道:「
見到了!我想看得仔細點,騎近車旁,守車的賊子立刻兇霸霸的舉刀嚇我,罵我小雜種
小混蛋。
」駱冰笑道:「待會他要叫你小祖宗小太爺了。」群駒疾馳,蹄聲如雷,追出五六
裡地,望見前面一大隊人馬,稍稍馳近,見是一批官兵押著一隊車隊。心硯對陳家洛道
:「再上去六七里就是文四爺的車子。」眾人催馬越過車隊。陳家洛一使眼色,蔣四根
和余魚同圈轉坐騎,攔在當路,其余各人繼續向前急追。余魚周待官兵行到跟前,雙手
一拱,斯斯文文的道:「各位辛苦了!這裡風景絕妙,難得天高氣爽,不冷不熱,大家
坐下來談談如何?」當頭一名清兵喝道:「快閃開!這是李軍門的家眷。」余魚同道:
「是家眷麼?那更應該歇歇,前面有一對黑無常白無常,莫嚇壞了姑娘太太們。」另一
名清兵揚起馬鞭,劈面打來,喝道:「你這窮酸,快別在這兒發瘋。」余魚同笑嘻嘻的
一避,說道:「君子動口不動手,閣下橫施馬鞭,未免不是君子矣!」押隊的將官縱馬
上來喝問。余魚同拱手笑問:「官長尊姓大名,仙鄉何處?」那將官見余、蔣二人路道
不正,遲疑不答。余魚同取出金笛,道:「在下粗識聲律,常歎知音難遇。官長相貌堂
堂,必非俗人,就請下馬,待在下吹奏一曲,以解旅途寂寥,有何不可?」那將官正是
護送李可秀家眷的曾圖南,見到金笛,登時一驚。那日客店中余魚同和公差爭鬥,他雖
沒親見,事後卻聽兵丁和店伙說起,得知殺差拒捕的大盜是個手持金笛的秀才相公,此
時狹路相逢,不知是何來意,但見對方只有兩人,也自不懼,喝道:「咱們河水不犯井
水,各走各的道。快讓路吧!」余魚同道:「在下有十套大曲,一曰龍吟,二曰鳳鳴,
三曰紫雲,四曰紅霞,五曰搖波,六曰裂石,七曰金谷,八曰玉關,九曰靜日,十曰良
宵,或慷慨激越,或宛轉纏綿,各具佳韻。
只是未逢嘉客,久未吹奏,今日邂逅高賢,不覺技癢,只好從頭獻醜一番。要讓路
不難,待我十套曲子吹完,自然恭送官長上道。」說罷將金笛舉到口邊,妙音隨指,果
然是清響入雲,聲被四野。曾圖南眼見今日之事不能善罷,舉槍卷起碗大槍花,「烏龍
出洞」,向余魚同當心刺去。余魚同凝神吹笛,待槍尖堪堪刺到,突伸左手抓住槍柄,
右手金笛在槍桿上猛力一擊,喀喇一響,槍桿立斷。曾圖南大驚,勒馬倒退數步,從兵
士手中搶了一把刀,又殺將上來。戰得七八回合,余魚同找到破綻,金笛戳中他右臂,
曾圖南單刀脫手。
余魚同道:「我這十套曲子,你今日聽定了。在下生平最恨阻撓清興之人,不聽我
笛子,便是瞧我不起。古詩有雲:『快馬不須鞭,拗折楊柳枝。下馬吹橫笛,愁殺路旁
兒。
』古人真有先見之明。」橫笛當唇,又吹將起來。
曾圖南手一揮,叫道:「一齊上,拿下這小子。」眾兵吶喊湧上。蔣四根縱身下馬
,手揮鐵槳,一招「撥草尋蛇」,在當先那名清兵腳上輕輕一挑。那清兵「啊喲」一聲
,仰天倒在鐵槳之上。蔣四根鐵槳「翻身上卷袖」向上一揮,那清兵有如斷線紙鳶,飛
上半空,只聽得他「啊啊」亂叫,直向人堆裡跌去。蔣四根搶上兩步,如法炮製,像鏟
土般將清兵一鏟一個,接二連三的拋擲出去,後面清兵齊聲驚呼,轉身便逃。曾圖南揮
馬鞭亂打,卻哪裡約束得住?蔣四根正拋得高興,忽然對面大車車帷開處,一團火雲撲
到面前,明晃晃的劍尖當胸疾刺。蔣四根鐵槳「倒拔垂楊」,槳尾猛向劍身砸去,對方
不等槳到,劍已變招,向他腿上削去。蔣四根鐵槳橫掃,那人見他槳重力大,不敢硬接
,縱出數步。蔣四根定神看時,見那人竟是個紅衣少女。他是粵東人氏,鄉音難改,來
到北土,言語少有人懂,因此向來不愛多話,一聲不響,揮鐵槳和她鬥在一起,拆了數
招,見她劍術精妙,不禁暗暗稱奇。蔣四根心下納罕,余魚同在一旁看得更是出神。這
時他已忘了吹笛,盡注視那少女的劍法,見她一柄劍施展開來,有如飛絮游絲,長河流
水,輕靈連綿,竟是本門正傳的「柔雲劍術」,和蔣四根一個招熟,一個力大,一時打
了個難解難分。余魚同縱身而前,金笛在兩般兵刃間一隔,叫道:「住手!」那少女和
蔣四根各退一步。這時曾圖南拿了一桿槍,又躍馬過來助戰,眾清兵站得遠遠的吶喊助
威。那少女揮手叫曾圖南退下。余魚同道:「請問姑娘高姓大名,尊師是哪一位?」那
少女笑道:「你問我呀,我不愛說。
我卻知你是金笛秀才余魚同。余者,人未之余。魚者,混水摸魚之魚也。同者,君
子和而不同之同,非破銅爛鐵之銅也。你在紅花會中,坐的是第十四把交椅。」余魚同
和蔣四根吃了一驚,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曾圖南見她忽然對那江洋大盜笑語盈盈,
更是錯愕異常。
三個驚奇的男人望著一個笑嘻嘻的女郎,正不知說甚麼話好,忽聽得蹄聲急促,清
兵紛紛讓道,六騎馬從西趕來。當先一人神色清,滿頭白髮,正是武當名宿陸菲青。余
魚同和那少女不約而同的迎了上去,一個叫「師叔」,一個叫「師父」,都跳下馬來行
禮。
那少女正是陸菲青的女弟子李沅芷。在陸菲青之後的是周仲英、周綺、徐天宏、孟
健雄、安健剛五人。那天駱冰半夜出走,周綺翌晨起來,大不高興,對徐天宏道:「你
們紅花會很愛瞧不起人。你又幹麼不跟你四嫂一起走?」徐天宏竭力向周氏父女解釋。
周仲英道:「他們少年夫妻恩愛情深,恨不得早日見面,趕先一步,也是情理之常。」
罵周綺道:「又要你發甚麼脾氣了?」徐天宏道:「四嫂一人孤身上路,她跟鷹爪孫朝
過相,別再出甚麼岔子。」周仲英道:「這話不錯,咱們最好趕上她。陳當家的叫我領
這撥人,要是她再有甚麼失閃,我這老臉往哪裡擱去?」三人快馬奔馳,當日下午趕上
了陸菲青和孟、安二人。六人關心駱冰,全力趕路,途中毫沒耽擱,是以陳家洛等一行
過去不久,他們就遇上了留守的章進,聽說文泰來便在前面,六騎馬一陣風般追了上來
。陸菲青道:「沅芷,你怎麼和余師兄、蔣大哥在一起?」李沅芷笑道:「余師哥非要
人家聽他吹笛不可,說有十套大曲,又是龍吟,又是鳳鳴甚麼的。我不愛聽嘛,他就攔
著不許走。師父你倒評評這個理看。」余魚同聽李沅芷向陸菲青如此告狀,不由得臉上
一陣發燒,心道:「我攔住人聽笛子是有的,可哪裡是攔住你這大姑娘啊?」周綺聽了
李沅芷這番話,狠狠白了徐天宏一眼,心道:「你們紅花會裡有幾個好人?」陸菲青對
李沅芷道:「前面事情兇險,你們留在這裡別走,莫驚嚇了太太。我事情了結之後,自
會前來找你。」李沅芷聽說前面有熱鬧可瞧,可是師父偏不許她去,撅起了嘴不答應。
陸菲青也不理她,招呼眾人上馬,向東追去。陳家洛率領群雄,疾追官差,奔出四五裡
地,隱隱已望見平野漠漠,人馬排成一線而行。無塵一馬當先,拔劍大叫:「追啊!」
再奔得一裡多路,前面人形越來越大。斜刺裡駱冰騎白馬直衝上去,一晃眼便追上了敵
人。她雙刀在手,預備趕過敵人的頭,再回過身來攔住。忽然前面喊聲大起,數十匹駝
馬自東向西奔來。此事出其不意,駱冰勒馬停步,要看這馬隊是甚麼路道。這時官差隊
伍也已停住不走,有人在高聲喝問。對面來的馬隊越奔越快,騎士長刀閃閃生光,直衝
入官差隊裡,雙方混戰起來。駱冰大奇,想不出這是哪裡來的援軍。不久陳家洛等人也
都趕到,驅馬上前觀戰。忽見一騎馬迎面奔來,繞過混戰雙方,直向紅花會群雄而來,
漸漸馳近,認出馬上是衛春華。他馳到陳家洛跟前,大聲說道:「總舵主,我和十二郎
守著峽口,給這批回人沖了過來,攔擋不住,我趕回來報告,哪知他們卻和鷹爪孫打了
起來,這真奇了。」陳家洛道:「無塵道長、趙三哥、常氏雙俠,你們四位過去先搶了
四哥坐的大車。其余的且慢動手,看明白再說。」無塵等四人一聲答應,縱馬直衝而前
。兩名捕快大聲喝問:「哪一路的?」趙半山更不打話,兩枝鋼鏢脫手,一中咽喉,一
中小腹,兩名捕快登時了帳,撞下馬來。趙半山外號千臂如來,只因他笑口常開,面慈
心軟,一副好好先生的脾氣,然而周身暗器,種類繁多,打起來又快又准,旁人休想看
得清他單憑一雙手怎能在頃刻之間施放如許暗器。此番紅花會大舉救人,沒想到出馬第
一功,倒是這位一向謙退隨和的千臂如來所建。四人沖近大車,迎面一個頭纏白布的回
人挺槍刺到,無塵側身避過,並不還手,筆直向大車沖去。一名鏢師舉刀砍來,無塵舉
劍一擋,劍鋒快如電閃,順著刀刃直削下去,將那鏢師四指一齊削斷,「順水推舟」,
刺入他的心窩。但聽得腦後金刃劈風,知道來了敵人,也不回頭,左手劍自下上撩,劍
身從敵人左腋入右肩出,將在身後暗算他的一名捕頭連肩帶頭,斜斜砍為兩截,鮮血直
噴。趙半山和常氏雙俠在後看得清楚,大聲喝彩。鏢行眾人見無塵劍法驚人,己方兩人
都是一記招術尚未施全,即已被殺,嚇得心膽俱裂,大叫:「風緊,扯呼!」常氏雙俠
奔近大車,斜刺裡沖出七八名回人,手舞長刀,上來攔阻。常氏雙俠展開飛抓,和他們
交上了手。一個身材瘦小的鏢師將大車前的騾子拉轉頭,揮鞭急抽,騾車疾馳,他騎馬
緊跟大車之後,這人正是童兆和。趙半山與無塵縱馬急追。趙半山摸出飛蝗石,噗的一
聲打中童兆和後腦,鮮血迸流,只痛得他哇哇急叫。他當即從靴筒子中掏出匕首,一刀
插在騾子臀上,騾子受痛,更是發足狂奔。趙半山飛身縱上童兆和馬背,尚未坐實,右
手已扣住他右腕,隨手舉起,在空中甩了個圈子,向大車前的騾子丟去,童兆和跌在騾
子頭上,大叫大嚷,沒命的抱住。騾子受驚,眼睛又被遮住,亂跳亂踢,反而倒過頭來
。無塵和趙半山雙馬齊到,將騾子挽住。趙半山抓住童兆和後心,摔在道旁。無塵叫道
:「三弟,拿人當暗器打,真有你的!」他二人不認得童兆和,心中掛著文泰來,哪去
理他?童兆和幾個打滾,滾入草叢之中,心驚膽戰,在長草間越爬越遠。趙半山揭開車
帳,向裡一看,黑沉沉的瞧不清楚,只見一人斜坐車內,身上裹著棉被,喜叫:「四弟
,是你麼?我們救你來啦!」
那人「啊」了一聲。無塵道:「你送四弟回去,我去找張召重算帳。」說罷縱馬沖
入人堆。
鏢師公差本在向東奔逃,忽見無塵回馬殺來,發一聲喊,轉頭向西。無塵大叫:「
張召重,張召重,你這小子快給我滾出來。」喊了幾聲,無人答應,又向敵人群裡沖去
。鏢師公差見他趕到,嚇得魂飛天外,四散亂竄。紅花會群雄見趙半山押著大車回來,
盡皆大喜,紛紛奔過來迎接。駱冰一馬當先,馳到大車之前,翻身下馬,揭開車帳,顫
聲叫道:「大哥!」車中人卻無聲息,駱冰一驚,撲入車裡,將被揭開。這時紅花會群
雄也都趕到,下馬圍近察看。常氏雙俠見大車已搶到手,哪有心情和這批不明來歷的回
人戀戰,兄弟倆一聲呼哨,展開飛抓將眾回人直逼開去,掉轉馬頭便走。那群回人似乎
旨在阻止旁人走近,見二人退走,也不追趕,返身奔向中央一團正在惡戰的人群。無塵
道人仍在人群中縱橫來去。一名趟子手逃得略慢,被他一劍砍在肩頭,跌倒在地。無塵
不欲傷他性命,提馬跳過他身子,大呼:「火手判官,給我滾出來!」
忽有一騎衝到跟前,馬上回人身材高大,虯髯滿腮,喝問:「哪裡來的野道人在此
亂闖?」無塵迎面一劍。那回人舉馬刀一架。無塵左右連環兩劍,迅捷無比。那回人右
臂上舉,馬刀尚在頭頂,劍氣森森,已及肌膚,百忙中向外一摔,鐙裡藏身,右足勾住
馬鐙,翻在馬腹之下,才算逃過兩劍,嚇得一身冷汗,仗著騎術精絕,躲在馬腹下催馬
逃開。無塵笑道:「躲得開我三劍,也算一條好漢,饒了你的性命。」又沖入人群。常
氏雙俠從東返回,西邊又奔來八騎,正是周仲英和陸菲青一干人。兩撥人還未馳近大車
,駱冰已從車內揪出一個人來,摔在地下,喝問:「文大爺……在哪裡?」話未問畢,
兩行淚珠流了下來。眾人見這人蒼老黃瘦,公差打扮,右手吊在頸下。駱冰認得他是北
京捕頭吳國棟,在客店中曾被文泰來打斷了右臂的,踢了他一腳,又待要問,一口氣憋
住了說不出話。衛春華單鉤指住他右眼,喝道:「文爺在哪裡?你不說,先廢了這只招
子?」吳國棟恨恨的道:「張召重這小子早押著文……文爺走得遠啦。這小子叫我坐在
車裡。我還道他好心讓我養傷,哪知他是使金蟬脫殼之計,要我認命,給他頂缸,他自
己卻到北京請功去了。他媽的,瞧這狼心狗肺的東西有沒好死。」他越說越恨,破口大
罵張召重。
這時東西師撥人都已趕到。陳家洛叫道:「把魔爪孫和鏢行的小子們全都拿下來,
別讓走了一個!分兩路包抄。」當下陳家洛與趙半山、常氏雙俠、楊成協、衛春華、蔣
四根、心硯從南圍上,周仲英、陸菲青、徐天宏、駱冰、余魚同、周綺、孟健雄、安健
剛從北路圍上,有如一把鐵鉗,將官差、鏢行和眾回人全都圍在垓心。眾回人和公差鏢
師正鬥得火熾。趙半山雙手微揚,打出三件暗器,兩名捕快、一名鏢師翻車落馬。眾回
人分清了敵我,歡呼大叫。那虯髯回人縱馬上前,高聲說道:「不知哪一路好漢拔刀相
助,在下先行謝過。」說罷舉刀致敬。陳家洛拱手還禮,喊道:「各位兄弟,一齊動手
吧。」眾英雄齊聲答應,刀劍並施。
這時公差與鏢行中的好手早已死傷殆盡,余下幾名平庸之輩哪裡還敢反抗,俱都跪
地求饒,「爺爺、祖宗」的亂喊。心硯十分高興,向駱冰道:「文四奶奶,果真不出你
所料,他們在叫我爺爺了。」駱冰心亂如麻,心硯的話全沒聽進耳去。忽見無塵道人奔
出人叢,叫道:「喂!大家來瞧,這女娃娃的劍法很有幾下子!」眾人知道無塵的追魂
奪命劍海內獨步,江湖上能擋得住他三招兩式的人並不多見,他竟會稱許別人劍法,而
且是個女子,俱都好奇之心大起,逼近觀看。那虯髯回人高聲說了幾句回語,眾回人讓
出道來,與群雄圍成一個圈子。無塵對陳家洛道:「總舵主,你瞧這使五行輪的小子,
身手倒也不弱。
」陳家洛向人圈中看去,但見劍氣縱橫,輪影飛舞,一個黃衫女郎與一個矯健漢子
鬥得正緊。陸菲青走到陳家洛身旁,說道:「這穿黃衫的姑娘名叫霍青桐,是天山雙鷹
的弟子。
那使五行輪的是關東六魔中的閻世章。」
陳家洛心中一動,他知道天山雙鷹禿鷲陳正德、雪雕關明梅是回疆武林前輩,和他
師父天池怪俠素有嫌隙,雖不成仇,但盡量避不見面,久聞天山派「三分劍術」自成一
家,倒要留心一觀。凝神望去,見那黃衫女郎劍光霍霍,攻勢凌厲,然而閻世章雙輪展
開,也盡自抵敵得住。眾回人吶喊助威,有數人漸漸逼近,要想加入戰團。
閻世章雙輪「指天劃地」一擋一攻,待霍青桐長劍收轉,退出一步,叫道:「且慢
,我有話說。」眾回人逼上前去,兵刃耀眼,眼見就要將他亂刀分屍。閻世章倏地雙輪
交於左手,右手一扯,將背上的紅布包袱拿在手中,雙輪高舉,叫道:「你們要倚多取
勝,我先將這包裹砍爛了。」那五行輪輪口白光閃爍,鋒利之極,雙輪這一斫下去,包
袱不免立時斫成三截。眾回人俱都大驚,退了幾步。閻世章眼見身入重圍,只有憑一身
藝業以圖僥倖,叫道:「你們人多,要我性命易如反掌。但我閻六死得不服,除非單打
獨鬥,哪一位贏了我手中雙輪,我敬重英雄好漢,自會將包裹奉上,否則我寧可與這包
裹同歸於盡。你們想得,哼哼,那是妄想。」周綺第一個就忍不住,跳出圈子,喝道:
「好,咱們來比劃比劃。」雁翎刀一擺,便要上前。周仲英一把將她拉了回來,說道:
「眼前有這許多英雄了得的伯伯叔叔,要你這丫頭來現世?」霍青桐左手向周綺一揚,
說道:「這位姊姊的盛情好意,我先謝謝。」周綺道:「那沒甚麼。」霍青桐道:「我
先打頭陣,要是不成,請姊姊伸手相助。」周綺道:「你放心,我看你這人很好,一定
幫你。」周仲英低聲道:「傻丫頭,人家武功比你強,你沒看見嗎?」周綺道:「難道
她冤我?」陸菲青插口道:「這紅布包袱之中,包著他們回族的要物,她必須親手奪回
。」周綺點點頭道:「那就是了。」周仲英搖頭好笑。他武藝精強,固是武林中的第一
流人物,只是性格粗豪,不耐煩循循善誘,教出來的徒弟女兒,功夫跟他便差著一大截
,偏生這位寶貝姑娘又心腸最熱,一遇上事情,不管跟自己是否相干,總是勇往直前。
閻世章負上包袱,說道:「哪一個上來,商量好了沒有?」霍青桐道:「還是我接
你五行輪的高招。」閻世章道:「決了勝負之後怎麼說?」霍青桐道:「不論勝負,都
得把經書留下。你勝了讓你走,你敗了,連人留下。」說罷劍走偏鋒,斜刺左肩。閻世
章的雙輪按五行八卦,八八六十四招,專奪敵人兵刃,遮鎖封攔,招數甚是嚴密。兩人
轉瞬拆了七八招。
陳家洛向余魚同一招手,余魚同走了過去。陳家洛道:「十四弟,你趕緊動身去探
查四哥下落,咱們隨後趕來。」余魚同答應了,退出人圈,回頭向駱冰望去,見她低著
頭正自癡癡出神,想過去安慰她幾句,轉念一想,拍馬走了。
霍青桐再度出手,劍招又快了幾分,劍未遞到,已經變招。閻世章雙輪想鎖她寶劍
,卻哪裡鎖得著。
無塵、陸菲青、趙半山幾個都是使劍的好手,在一旁指指點點的評論。無塵道:「
這一記刺他右脅,快是夠快了,還不夠狠。」趙半山笑道:「她怎能跟你幾十年的功力
相比?你在她這年紀時,有沒有這般俊的身手?」無塵笑道:「這女娃娃討人歡喜,大
家都幫她。」陳家洛見霍青桐劍法精妙,心中也暗暗讚賞。再拆二十余招,霍青桐雙頰
微紅,額上滲出細細汗珠,但神定氣足,腳步身法絲毫不亂,驀地裡劍法一變,天山派
絕技「海市蜃樓」自劍尖湧出,劍招虛虛實實,似真實幻,似幻實真。群雄屏聲凝氣,
都看出了神。
輪光劍影中白刃閃動,閻世章右腕中劍,一聲驚叫,右輪飛上半空,眾人不約而同
,齊聲喝彩。閻世章縱身飛出丈餘,說道:「我認輸了,經書給你!」反手去解背上紅
布包袱。
霍青桐歡容滿臉,搶上幾步,還劍入鞘,雙手去接這部他們族人奉為聖物的《可蘭
經》。
閻世章臉色一沉,喝道:「拿去!」右手一揚,突然三把飛錐向她當胸疾飛而來。
這一下變起倉卒,霍青桐難以避讓,仰面一個「鐵板橋」,全身筆直向後彎倒,三把飛
錐堪堪在她臉上掠過。閻世章一不做,二不休,三把飛錐剛脫手,緊接著又是三把連珠
擲出,這時霍青桐雙眼向天,不見大難已然臨身。旁視眾人盡皆驚怒,齊齊搶出。霍青
桐剛挺腰立起,只聽得叮、叮、叮三聲,三柄飛錐被暗器打落地下,跌在腳邊,若非有
人相救,三把飛錐已盡數打中自己要害,她嚇出一身冷汗,忙拔劍在手。閻世章和身撲
上,勢若瘋虎,五行輪當頭砸下。霍青桐不及變招,只得舉劍硬架,利輪下壓,寶劍上
舉,一時之間僵持不決。閻世章力大,五行輪漸漸壓向她頭上,輪周利刃已碰及她帽上
翠羽。群雄正要上前援手,忽然間青光一閃,霍青桐左手已從腰間拔出一柄短劍,撲的
一聲,插入閻世章胸腹之間。閻世章大叫一聲,向後便倒。眾人又是轟天價喝一聲彩。
霍青桐解下閻世章背後的紅布包袱。那虯髯回人走到跟前,連讚:「好孩子!」霍青桐
雙手奉上包袱,微微一笑,叫了聲:「爹。」那回人正是她父親木卓倫。他也是雙手接
過,眾回人都擁了上來,歡聲雷動。霍青桐拔出短劍,看閻世章早已斷氣,忽見一個十
五六歲少年縱下馬來,在地下撿起三枚圓圓的白色東西,走到一個青年跟前,托在手中
送上去,那青年伸手接了,放入囊中。霍青桐心想:「剛才打落這奸賊暗器,救了我性
命的原來是他。」不免仔細看了他兩眼,見這人豐姿如玉,目朗似星,輕袍緩帶,手中
搖著一柄折扇,神采飛揚,氣度閒雅。兩人目光相接,那人向她微微一笑,霍青桐臉一
紅,低下頭跑到父親跟前,在他耳邊低低說了幾句話,木卓倫點點頭,走到那青年馬前
,躬身行禮。那青年忙下馬還禮。木卓倫道:「承公子相救小女性命,兄弟感激萬分,
請問公子尊姓大名?」
那青年正是陳家洛,當下連聲遜謝,說道:「小弟姓陳名家洛,我們有一位結義兄
弟,被這批鷹爪和鏢行的小子逮去,大家趕來相救,卻撲了個空。貴族聖物已經奪回,
可喜可賀。」木卓倫把兒子霍阿伊和女兒叫過來,同向陳家洛拜謝。陳家洛見霍阿伊方
面大耳,滿臉濃須,霍青桐卻體態婀娜,嬌如春花,麗若朝霞,先前專心觀看她劍法,
此時臨近當面,不意人間竟有如此好女子,一時不由得心跳加劇。霍青桐低聲道:「若
非公子仗義相救,小女子已遭暗算。大恩大德,永不敢忘。」陳家洛道:「久聞天山雙
鷹兩位前輩三分劍術冠絕當時,今日得見姑娘神技,真乃名下無虛。適才在下獻醜,不
蒙見怪,已是萬幸,何勞言謝?」
周綺聽這兩人客客氣氣的說話,不耐煩起來,插嘴對霍青桐道:「你的劍法是比我
好,不過有一件事我要教你。」霍青桐道:「請姊姊指教。」周綺道:「和你打的這個
傢伙奸猾得很,你太過信他啦,險些中了他的毒手。有很多男人都是詭計多端的,以後
可要千萬小心。」霍青桐道:「姊姊說得是,如不是陳公子仗義施救,那真是不堪設想
了。」周綺道:「甚麼陳公子?啊,你是說他,他是紅花會的總舵主。喂,陳……陳大
哥,你剛才打飛錐的是甚麼暗器,給我瞧瞧,成不成?」陳家洛從囊中拿出三顆棋子,
道:「這是幾顆圍棋子,打得不好,周姑娘別見笑。」周綺道:「誰來笑你?你打得不
錯,一路上爹爹老是贊你,他有些話倒也說得對。」霍青桐聽周綺說這位公子是甚麼幫
會的總舵主,微覺詫異,低聲和父親商量。木卓倫連連點頭,說:「好,好,該當如此
。」他轉身走近幾步,對陳家洛道:「承眾位英雄援手,我們大事已了。聽公子說有一
位英雄尚未救出,我想命小兒小女帶同幾名伴當供公子差遣,相救這位英雄。他們武藝
低微,難有大用,但或可稍效奔走之勞,不知公子准許麼?」陳家洛大喜,說道:「那
是感激不盡。」當下替群雄引見了。
木卓倫對無塵道:「道長劍法迅捷無倫,我生平從所未見,幸虧道長劍下留情,否
則……哈哈……」無塵笑道:「多有得罪,幸勿見怪。」眾回人向來崇敬英雄,剛才見
無塵、趙半山、陳家洛、常氏雙俠諸人大顯身手,心中都十分欽佩,紛紛過來行禮致敬
。正敘話間,忽然西邊蹄聲急促,只見一人縱馬奔近,翻身下馬,竟是個美貌少年,那
人向陸菲青叫了一聲「師父」。此人正是李沅芷,這時又改了男裝。她四下一望,沒見
余魚同,卻見了霍青桐,跑過去親親熱熱的拉住了她手,說道:「那晚你到哪裡去了?
我可想死你啦!經書奪回來沒有?」霍青桐歡然道:「剛奪回來,你瞧。」向霍阿伊背
上的紅包袱一指。李沅芷微一沉吟,道:「打開看過沒有?經書在不在裡面?」霍青桐
道:「我們要先禱告阿拉,感謝神的大能,再來開啟聖經。」李沅芷道:「最好打開來
瞧瞧。」木卓倫一聽,心中驚疑,忙解開包袱,裡面竟是一疊廢紙,哪裡是他們的聖經
?眾回人一見,無不氣得大罵。霍阿伊將蹲在地上的一個鏢行趟子手抓起,順手一記耳
光,喝道:「經書哪裡去了?」趟子手哭喪著臉,一手按住被打腫的腮幫子,說道:「
他們鏢頭……幹的事,小的不知道。」一面說,一面指著雙手抱頭而坐的錢正倫。他在
混戰中受了幾處輕傷,戴永明等一死,就投降了。霍阿伊將他一把拖過,說道:「朋友
,你要死還是要活?」錢正倫閉目不答,霍阿伊怒火上升,伸手又要打人。霍青桐輕輕
一拉他衣角,他舉起的一只手慢慢垂了下來,原來霍阿伊雖然生性粗暴,對兩個妹子卻
甚是信服疼愛。大妹子就是霍青桐。她不但武功較哥哥好,更兼足智多謀,料事多中,
這次東來奪經,諸事都由她籌劃。小妹子喀絲麗年紀幼小,不會武功,這次沒有隨來。
霍青桐問李沅芷道:「你怎知包裡沒有經書?」李沅芷笑道:「我叫他們上過一次當,
我想人家也會學乖啦。」木卓倫又向錢正倫喝問,他說經書已被另外鏢師帶走。木卓倫
將信將疑,命部下在騾馱子各處仔細搜索,毫無影蹤,他擔心聖物被毀,雙眉緊鎖,十
分煩惱。眾人這時才明白適才閻世章如何敗後仍要拚命,僥倖求逞,卻不肯繳出包袱,
原來包中並無經書,他怕眾人立即發見,自己仍是難保性命。
這邊李沅芷正向陸菲青詢問別來情況。陸菲青道:「這些事將來再說,你快回去,
你媽又要擔心啦。這裡的事別向人提起。」李沅芷道:「我當然不說,你當我還是不懂
事的小孩嗎?這些人是誰?師父,你給我引見引見。」陸菲青微一沉吟,說道:「我瞧
不必了,你快走吧。」他想李沅芷是提督之女,與這般草莽群豪道路不同,不必讓他們
相識。
李沅芷小嘴一撅,說道:「我知道你不疼自己徒弟,寧可去喜歡甚麼金笛秀才的師
侄。師父,我走啦!」說罷拜了一拜,上馬就走,馳到霍青桐身邊,俯身摟著她的肩膀
,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霍青桐「嗤」的一聲笑。李沅芷馬上一鞭,向西奔去。這一切
陳家洛都看在眼裡,見霍青桐和這美貌少年如此親熱,心中一股說不出的滋味,不由得
呆呆的出了神。徐天宏走近身來,道:「總舵主,咱們商量一下怎麼救四哥。」陳家洛
一怔,定了定神,道:「正是。心硯,你騎文奶奶的馬,去請章十爺來。」心硯接令去
了。陳家洛又道:「九哥,你到峽口會齊十二郎,四下哨探鷹爪行蹤,今晚回報。」衛
春華也接令去了。陳家洛向眾人道:「咱們今晚就在這裡露宿一宵,等探得消息,明兒
一早繼續追趕。」
眾人半日奔馳,半日戰鬥,俱都又饑又累。木卓倫指揮回人在路旁搭起帳篷,分出
幾個帳篷給紅花會群雄,又煮了牛羊肉送來。眾人食罷,陳家洛提吳國棟來仔細詢問。
吳國棟一味痛罵張召重,說文泰來一向坐在這大車之中,後來定是張召重發現敵蹤,知
道有人要搶車,便叫他坐在車裡頂缸。陳家洛再盤問錢正倫等人,也是毫無結果。徐天
宏待俘虜帶出帳外,對陳家洛道:「總舵主,這姓錢的目光閃爍,神情狡猾,咱們試他
一試。」陳家洛道:「好!」兩人低聲商量定當。
到得天黑,衛春華與石雙英均未回來報信,眾人掛念不已。徐天宏道:「他們多半
發現了四哥的蹤跡,跟下去了,這倒是好消息。」群雄點頭稱是,談了一會,便在帳篷
中睡了。鏢行人眾和官差都被繩索縛了手腳、放在帳外,上半夜由蔣四根看守,下半夜
徐天宏看守。月到中天,徐天宏從帳中出來,叫蔣四根進帳去睡,四周走了一圈,坐了
下來,用毯子裹住身子。錢正倫正睡在他身旁,被他坐下來時在腿上重重踏了一腳,一
痛醒了,正要再睡,忽聽徐天宏發出微微鼾聲,敢情已經睡熟,心中大喜,雙手一掙,
腕上繩子竟未縛緊,掙扎幾下就掙脫了。他屏氣不動,等了一會,聽徐天宏鼾聲更重,
睡得極熟,便輕輕解開腳上繩索,待血脈流通,慢慢站起身來,悄悄躡足走出。他走到
帳篷後面,解下縛在木樁上的一匹馬,一步一停,走到路旁,凝神一聽,四下全無聲息
,心中暗喜,越走離帳篷越遠,腳步漸快,來到那輛吳國棟坐過的大車之旁。車上騾子
已然解下,大車翻倒在地。西邊帳篷中忽然竄出一個人影,卻是周綺。她和霍青桐、駱
冰同睡一帳,那兩人均有重重心事,翻來覆去老睡不著。周綺卻是著枕便入夢鄉,睡夢
中忽然跌進了一個陷坑,極力掙扎,難以上來,見陷坑口有人向下大笑,一看竟是徐天
宏,大怒之下,正要叫罵,忽然徐天宏跳入坑中將她緊緊抱住,張口咬她面頰,痛不可
當,一驚就醒了,只覺身上出了一身冷汗。忽聽帳篷外有聲,略一凝神,掀起帳角一看
,遠遠望見有人鬼鬼祟祟的走向大路,忙提起單刀,追出帳來。追了幾步,張口想叫,
忽然背後一人悄沒聲的撲了上來,按住她嘴。
周綺一驚,反手一刀,那人手腳敏捷,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將刀翻了開去,低聲道
:「別嚷,周姑娘,是我。」周綺一聽是徐天宏,刀是不砍了,左手一拳打出,結結實
實,正中他右胸。徐天宏一半真痛,一半假裝,哼了一聲,向後便倒。周綺嚇了一跳,
俯身下去,低聲說道:「你怎麼咬……不,不,誰叫你按住我嘴,有人要逃,你瞧見麼
?」徐天宏低聲道:「別作聲,咱們盯著他。」兩人伏在地上,慢慢爬過去,見錢正倫
掀起大車的墊子,格格兩聲,似是撬開了一塊木板,拿出一只木盒,塞在懷裡,正要上
馬,徐天宏在周綺背後急推一把,叫道:「攔住他。」周綺縱身直竄出去。錢正倫聽得
人聲,一足剛踏上馬鐙,不及上馬,右足先在馬臀上猛踢一腳,那馬受痛,奔出數丈。
周綺提氣急追。錢正倫翻身上馬,右手一揚,喝道:「照鏢!」周綺急忙停步,閃身避
鏢,哪知這一下是唬人的虛招,他身邊兵刃暗器在受縛時早給搜去了。周綺這一呆,那
馬向前一竄,相距更遠。周綺心中大急,眼見已追趕不上。錢正倫哈哈大笑,笑聲未畢
,忽然一個倒栽蔥跌下馬來。周綺又驚又喜,奔上前去,在他背上一腳踏住,刀尖對準
他後心。徐天宏趕上前來,說道:「你看他懷裡的盒子是甚麼東西。」周綺一把將木盒
掏了出來,打開一看,盒裡厚厚一疊羊皮,裝訂成一本書的模樣,月光下翻開看去,那
是古怪的文字,一個也不識,說道:「又是你們紅花會的怪字,我不識得。」隨手向徐
天宏一丟。徐天宏接來一看,喜道:「周姑娘,你這功勞不小,這多半是他們回人的經
書,咱們快找總舵主去。」周綺道:「當真?」只見陳家洛已迎了上來。周綺奇道:「
咦!陳大哥,你怎麼也出來了?你瞧這是甚麼東西。」徐天宏遞過木盒。陳家洛接來一
看,說道:「這九成便是那部經書。幸虧你攔住了這傢伙,咱們幾十個男人都不及你。
」周綺聽他倆都稱讚自己,十分高興,想謙虛幾句,可是不知說甚麼話好,隔了半晌,
問徐天宏道:「剛才打痛了你麼?」徐天宏一笑,說道:「周姑娘好大力氣。」周綺道
:「是你自己不好。」轉身對錢正倫道:「站起來,回去。」松開了腳,將刀放開,錢
正倫卻並不起身。周綺罵道:「我又沒傷你,裝甚麼死?」輕輕踢了他一腳,錢正倫仍
是不動。
陳家洛在他脅下一捏一按,喝道:「站起來!」錢正倫哼了兩聲,慢慢爬起,周綺
一楞,恍然大悟,四下一看,拾起一顆白色棋子,交給陳家洛道:「你的圍棋子!你們
串通了來哄我,哼,我早知你們不是好人。」陳家洛微笑道:「怎麼是串通了哄你?是
你自己聽見這傢伙的聲音才追出來的。再說,要不是你這麼一攔,他心不慌,自然躲開
了我的棋子。他騎了馬,咱們怎追得上?」周綺聽他說得理由十足,又高興起來,說道
:「那麼咱們三人都有功勞。」徐天宏道:「你功勞最大。」周綺低聲道:「你別告訴
爹爹,說我打你一拳。」徐天宏笑道:「說了也不打緊啊!」周綺怒道:「你若說了我
永遠不理你。」
徐天宏一笑不答。
他先前和陳家洛定計,已通知群雄,晚上聽到響動,不必出來,否則以無塵、趙半
山等人之能,豈有聞蹄聲而不驚覺之理?三人押著錢正倫,拿了經書,走到木卓倫帳前
。守夜的回人一傳報,木卓倫忙披衣出來,迎進帳去。陳家洛說了經過,交過經書。木
卓倫喜出望外,雙手接過,果是合族奉為聖物的那部手抄《可蘭經》。帳中回人報出喜
訊,不一會,霍阿伊、霍青桐和眾回人全都擁進帳來,紛對徐陳周三人叉手撫胸,俯首
致敬。木卓倫打開經書,高聲誦讀:「奉至仁慈的阿拉之名,一切贊頌,全歸阿拉,全
世界的主,至仁至慈的主,報應日的君主。我們只崇拜你,只求你佑助,求你引導我們
上正路,你所佑助者的路,不是受譴責者的路,也不是迷誤者的路。」眾回人伏地虔誠
祈禱,感謝真神阿拉。禱告已畢,木卓倫對陳家洛道:「陳當家的,你將敝族聖物從奸
人手中奪回,我們也不敢言謝。以後陳當家的但有所使,只要傳一信來,雖是千山萬水
,亦必趕到,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陳家洛拱手遜謝。木卓倫又道:「明日兄弟奉聖
經回去,小兒小女就請陳當家的指揮教導,等救回文爺之後再讓他們回來。那時陳當家
的與眾位英雄,如能抽空到敝地盤桓小住,讓敝族族人得以瞻仰豐采,更是幸事。」陳
家洛微一沉吟,說道:「聖經物歸原主,乃貴族真神庇佑,老英雄洪福,不過周姑娘和
我們僥倖遇上,豈敢居功言德?令郎和令愛還是請老英雄帶同回鄉。老英雄這番美意,
我們感激不盡,但驚動令郎令愛大駕,實不敢當。」陳家洛此言一出,木卓倫父子三人
俱都出於意料之外,心想本來說得好好的,怎麼忽然變了卦。木卓倫又說了幾遍,陳家
洛只是辭謝。霍青桐叫了聲:「爹!」微微搖頭,示意不必再說了。這時紅花會群雄也
都進帳,向木卓倫道喜。帳中人多擠不下,眾回人退了出去。
徐天宏見周仲英進來:說道:「這次奪回聖經,周姑娘的功勞最大。」周仲英心下
得意,望了女兒幾眼,意示獎許。徐天宏忽然按住右胸,叫聲:「啊唷!」眾人目光都
注視到他身上。周綺大急,心道:「我打他一拳,他在這許多人面前說了出來,可怎麼
辦?」周仲英問道:「怎麼?」徐天宏沉吟不答,過了一會,才笑笑道:「沒甚麼。」
可已將周綺嚇出了一身汗,心道:「好,你這小子,總是想法子來作弄我。」
眾人告辭出去,各自安息。次日清晨,木卓倫率領眾回人與群雄道別。雙方相聚雖
只半日,但敵愾同仇,肝膽相照,別時互相殷殷致意。周綺牽著霍青桐的手,對陳家洛
道:「這位姊姊人又好,武功又強,人家要幫咱們救文四爺,你幹麼不答應啊?」陳家
洛一時語塞。霍青桐道:「陳公子不肯讓我們冒險,那是他的美意。我離家已久,真想
念媽媽和妹子,很想早點兒回去。周姊姊,咱們再見了!」說罷一舉手,撥轉馬頭就走
。周綺對陳家洛道:「你不要她跟咱們在一起,你看她連眼淚都要流下來啦!你瞧人家
不起,得罪人,我可不管。」陳家洛望著霍青桐的背影,一聲不響。霍青桐奔了一段路
,忽然勒馬回身,見陳家洛正自呆呆相望,一咬嘴唇,舉手向他招了兩下。陳家洛見她
招手,不由得一陣迷亂,走了過去。霍青桐跳下馬來。兩人面對面的呆了半晌,說不出
話來。霍青桐一定神,說道:「我性命承公子相救,族中聖物,又蒙公子奪回。不論公
子如何待我,都決不怨你。」說到這裡,伸手解下腰間短劍,說道:「這短劍是我爹爹
所賜,據說劍裡藏著一個極大秘密,幾百年來輾轉相傳,始終無人參詳得出。今日一別
,後會無期,此劍請公子收下。公子慧人,或能解得劍中奧妙。」說罷把短劍雙手奉上
。陳家洛也伸雙手接過,說道:「此劍既是珍物,本不敢受。但既是姑娘所贈,卻之不
恭,只好收下。"
說罷縱身上馬,絕塵而去。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第五回烏鞘嶺口拚鬼俠赤套渡頭扼官軍
陳家洛手托短劍,呆呆的出神,望著霍青桐追上回人大隊
,漸漸隱沒在遠方大漠與藍天相接之處,心頭一震,正要去問陸菲青,忽
見前面一騎如一溜煙般奔來,越到前面越快,卻是心硯回來了。心硯見到陳家洛,遠遠
下了馬,牽馬走到跟前,興高采烈的道:「少爺,章十爺隨後就來,咱們逮到了一個人
。」陳家洛問道:「逮到了甚麼人?」心硯道:「我騎了白馬趕到破廟那邊,章十爺在
和一人合口,那人要過來,十爺叫他等一會。兩人正在爭鬧,那人一見到我騎的馬,就
大罵我是偷馬賊一夥,舉刀向我砍來。我和十爺給他干上了。那人武功很好,可是沒兵
刃,不知哪裡偷來了一把劈柴刀,當然使不順手啦。打了二十多個回合,十爺才用狼牙
棒將他柴刀砸飛,那人手下真是來得,空手鬥我們兩個,後來我拾了地下石子,不住擲
他,他躲避石子,一不留神,腿上被十爺打了一棒,這才給我們逮住。」陳家洛笑了笑
,問道:「那人叫甚麼名字?干甚麼的?」心硯道:「咱們問他,他不肯說。不過十爺
說他是洛陽韓家門的人,使的是鐵琵琶手。」不久章進也趕到了,下馬向陳家洛行禮,
隨手將馬鞍上的人提了下來,那人手腳被縛,昂然而立,神態甚是倨傲。陳家洛問道:
「閣下是洛陽韓家門的?尊姓大名?」那人仰頭不答。陳家洛道:「心硯,你替這位爺
解了縛。」心硯拔出刀來,割斷了縛住他手腳的繩子,挺刀站在他背後,防他有何異動
。陳家洛道:「他二人得罪閣下,請勿見怪,請到帳篷裡坐地。」四人到得帳中,陳家
洛和那人席地而坐,群雄陸續進來,都站在陳家洛身後。那人看見駱冰進來,勃然大怒
,跳起身來,戟指而罵:「你這婆娘偷我的馬,你不還馬,決不和你甘休!」
駱冰笑道:「你是韓文沖韓大爺,是嗎?咱們換一匹馬騎,我還補了你一錠金子,
你賺了錢、發了財啦,幹麼還生氣?」
陳家洛問起情由,駱冰將搶奪白馬之事笑著說了,眾人聽得都笑了起來。原來紅花
會雖然不禁偷盜,但駱冰心想總舵主出身相府,官宦子弟多數瞧不起這種不告而取的勾
當,是以一直沒說此馬的來歷。陳家洛道:「既是如此,四嫂這匹馬還給韓爺吧。那錠
金子也不用還了,算是租用尊騎的一點敬意。韓爺腿上的傷不礙事吧?心硯,給韓爺敷
上金創藥。」韓文沖見陳家洛如此處理,怒氣漸平,正想交待幾句場面話,忽然駱冰道
:「總舵主,那不成,你知道他是誰?他是鎮遠鏢局的人。」陳家洛道:「當真?」駱
冰取出王維揚那封信,交給陳家洛,說道:「請看。」陳家洛接過信,只看了開頭一個
稱呼,就將信一折,交給韓文沖,說道:「這是韓爺的信,在下不便觀看。」韓文沖心
想:「橫豎你的同黨已經看過,我樂得大方。」便道:「我是鎮遠鏢局的,那不錯,不
知哪一點冒犯各位了,倒要請教。韓某光明磊落,沒有見不得人的事。閣下請看吧。」
說著將信攤開,放在陳家洛面前。陳家洛一目十行,一瞥之間,已知信中意思,說道:
「威震河朔王維揚王老鏢頭的威名,在下是如雷貫耳,只是無由識荊,實為恨事。閣下
是洛陽韓家門的,不知和韓五娘是怎樣稱呼?」韓文沖道:「那是先嬸娘。請教閣下尊
姓大名,不知是否識得先嬸娘?」陳家洛微微一笑,說道:「我只是慕名而已。我姓陳
名家洛。」韓文沖一聽,立即站起,驚道:「你……是陳閣老的公子?」常赫志道:「
這位是我們紅花會的總舵主。跟你說了半天話,先人板板,你有眼不識泰山。」韓文沖
慢慢坐下,不住打量這位少年總舵主。陳家洛道:「江湖上不知是誰造謠,說貴同門之
死與敝會有關,其實這事我們全不知情。在下本已派了一位兄弟要到洛陽來說明這個過
節,只因忽有要事,一時難以分身。韓爺今日到此,那是再好沒有。不知何以有此謠言
,韓爺能否見告?」韓文沖道:「你……你真是海寧陳閣老的公子?」陳家洛道:「韓
爺既知在下身世,自也不必相瞞。」
韓文沖道:「自公子離家,相府出了重賞找尋,數年來一無音訊,後來有人訪知公
子在紅花會,又說公子到了回疆。我師兄焦文期受相府之聘,前赴回疆尋訪公子,哪知
他突然不明不白的失了蹤。此事已隔五年,直到最近,有人在陝西山谷之中發見焦師兄
所用的鐵牌和琵琶釘,才知他已不幸遭害。雖然他已死無對證,當時也無人親眼見他遭
難情形,但公子請想,如不是紅花會下的手,又是何人?……」
他話未說完,章進喝道:「你師兄貪財賣命,死了也沒甚麼可惜。我們紅花會要是
殺了他,難道不敢認賬?老子老實跟你說,這個人,我們沒殺。不過你找不到人報仇,
就算是老子殺的好了。老子生平殺的人難道還少了?多一個他奶奶的焦文期,又有甚麼
相干?」韓文沖斜眼看他,心中將信將疑。無塵冷笑道:「我們紅花會眾當家說話向來
一是一,二是二,幾時騙過人來?你不信他話,就是瞧我不起。嘿嘿,你瞧我不起,膽
子不小哇!」紛亂中陸菲青突然高叫:「焦文期是我所殺。我不是紅花會的,這事可跟
紅花會全無干系。」眾人都是一楞。陸菲青站起身來,將當年焦文期怎樣黑夜尋仇、怎
樣以三攻一、怎樣狠施毒手、怎樣命喪荒山之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眾人聽了,都罵
焦文期不要臉,殺得好。韓文沖鐵青著臉,一言不發。陸菲青道:「韓爺要給師哥報仇
,現下動手也無不可。這事與紅花會無關,他們要是幫了我一拳一腳,就是瞧我不起。
」轉頭向駱冰道:「文四奶奶,韓爺的兵刃還了給他吧。」駱冰取出鐵琵琶,交給陸菲
青。陸菲青接了過來,說道:「韓五娘當年首創鐵琵琶門,名聞江湖,也算得是女中豪
傑。唉……」言下不勝感慨,一面說一面雙手暗運內勁。鐵琵琶肚腹中空,被他一按,
登時變成一塊扁平的鐵板。他又道:「焦文期既受陳府之托,尋訪公子,便須忠於所事
,怎地使了人家錢財,卻來尋我老頭子的晦氣?咱們武林中人,就算不能捨身報國,和
滿虜韃子拚個死活,也當行俠仗義,為民除害。」武當派內功非同小可,口中說話,雙
手已將鐵板卷成個鐵筒,捏了幾下,變成根鐵棍,又道:「至不濟,也當□身自好,隱
居山林,做個安分良民。陸某生平最痛恨的是朝廷鷹犬、保鏢護院的走狗,仗著有一點
武藝,助紂為虐,欺壓良民。這種人要是給我遇上了,哼哼,陸某決計放他們不過。」
說到這裡聲色俱厲,手中的鐵棍也已變成了一個鐵環。這番話把韓文沖只聽得怦然心動
。他自恃武功精深,一向自高自大,哪知這番出來連栽觔斗,在駱冰、章進、心硯等人
手下受挫,還覺得是對方使用詭計,此刻眼見陸菲青言談之間,將他仗以成名的獨門兵
器彎彎捏捏,如弄濕泥,如搓軟面,不由得又驚又怕,再想焦文期的武功與自己只在伯
仲之間,他與這老者為敵,自是非死不可。
蔣四根眼見陸菲青弄得有趣,童心頓起,接過鐵環,雙手一拉,又變成鐵棍,自己
拿了一端,另一端伸到楊成協面前。楊成協伸手握住,笑道:「比比力氣?」蔣四根點
點頭,兩人用力一拉,各不相下,鐵棍卻越拉越長。眾人哈哈大笑。陳家洛怕二人分出
輸贏,傷了和氣,笑道:「兩位哥哥力氣一樣大,這鐵琵琶給我吧。」眾人聽他仍管這
東西叫作鐵琵琶,都笑了起來。陳家洛接過鐵棍,笑道:「道長、周老前輩、常五哥,
你們三位一邊。趙三哥、常六哥,我們三個一邊,咱們來練個功夫。」周仲英等都笑嘻
嘻的走攏,三個一邊,站在鐵棍兩端,各伸單掌相疊,抵住鐵棍。陳家洛笑道:「他們
兩個把鐵棍拉長了,咱們把它縮短。一、二、三!」六人一齊用力,這六人內勁加在一
起,實是當世難得一見,鐵棍漸粗漸短,旁觀眾人彩聲雷動。韓文沖駭然變色,心道:
「罷了,罷了,這真叫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姓韓的今日若是留得命在,明天回鄉耕田
去了。」陳家洛笑道:「好了。」周仲英等五人一笑停手。陳家洛道:「弄壞了韓兄的
兵刃,很是抱歉,請勿見怪。」韓文沖滿頭大汗哪裡還答得出話來?陳家洛道:「在下
奉勸韓兄一句,不知肯接納否?」韓文沖道:「請說。」
陳家洛道:「自古道冤家宜解不宜結,令師兄命喪荒山,是他自取其禍,怨不得陸
老前輩。韓兄便看在下薄面,和陸老前輩揭過這層過節,大家交個朋友如何?」韓文沖
心中早存怯意,哪敢還和陸菲青動手?但被對方如此一嚇,就此低頭,未免顯得太過沒
種,一時沉吟不語,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陳家洛道:「焦三爺此事,其實由我身上而
起。在下這裡寫封信給家兄,就說焦三爺已尋到我,不過我不肯回家。焦三爺在途中遭
受意外逝世,請家兄將賞格撫恤,付給焦三爺家屬。」韓文沖躊躇未答。陳家洛雙眉一
揚,說道:「韓爺倘若定要報仇,就由在下接接韓家門的鐵琵琶手。」隨手一擲,那根
鐵棍直插入沙土之中,霎時間沒得影蹤全無。韓文沖心中一寒,哪裡還敢多言?說道:
「一切全憑公子吩咐。」陳家洛道:「這才是拿得起放得下的好漢。」叫心硯取出文房
四寶,筆走龍蛇,寫了一封書信。
韓文沖接了,說道:「王總鏢頭本來吩咐兄弟幫手送一支鏢到北京,抵京後,再護
送一批御賜的珍寶到江南貴府。今日見了各位神技,兄弟這一點點莊稼把式,真算得是
班門弄斧。公子府上的珍寶,又有誰敢動一根毫毛?這就告辭。」陳家洛道:「韓兄預
備護送的物品,原來是捨下的?」韓文沖道:「鏢局來給我送信的趟子手說,皇上對公
子府上天恩浩蕩,過不幾個月,就賞下一批金珠寶貝,現下積得多了,要送往江南老宅
,府上叫我們鏢局護送。兄弟今日栽在這裡,哪裡還有面目在武林中混飯吃?安頓了焦
師兄的家屬之後,回家種田打獵,決不再到江湖上來丟人現眼了。」
陳家洛道:「韓兄肯聽陸老前輩的金玉良言,真是再好不過。在下索性交交你這位
朋友。心硯,你把鎮遠鏢局的各位請進來。」心硯應聲出去,將錢正倫等一干人都帶了
進來。韓文沖和各人一見,面面相覷,都說不出話來。
陳家洛道:「衝著韓兄的面子,這幾位朋友你都帶去吧。不過以後再要見到他們不
干好事,可休怪我們手下無情。」韓文沖給陳家洛軟硬兼施,恩威並濟,顯功夫,套交
情,不由得臉如死灰,啞口無言。見陳家洛再也不提「還馬」二字,又哪敢出口索討?
陳家洛道:「我們先走一步,谷位請在此休息一日,明日再動身吧。」紅花會群雄上馬
動身,一干鏢師官差呆在當地,做聲不得。群雄走出一程路,陸菲青對陳家洛道:「陳
當家的,鏢行這些小子們留在後面,小徒不久就會和他們遇著。他們吃了虧沒處報仇,
說不定會找上小徒,我想遲走一步,照應一下,隨後趕來。」陳家洛道:「陸老前輩請
便,最好和令賢徒同來,我們好多得一臂之力。」陸菲青笑道:「這個人就會闖禍淘氣
,哪裡幫得了甚麼忙?」拱了拱手,掉轉馬頭,向來路而去。陳家洛不及向陸菲青問他
徒弟之事,心下老大納悶。
余魚同奉命偵查文泰來的蹤跡,沿路暗訪,未得線索,不一日到得涼州。涼州民豐
物阜,是甘肅省一個大郡。他住下客店,踱到南街積翠樓上自斟自飲,感歎身世,想起
駱冰聲音笑貌,思潮起伏,這番相思明明無望,萬萬不該,然而總是劍斬不斷,笛吹不
散,見滿壁都是某某到此一游的字句,詩興忽起,命店小二取來筆硯,在壁上題詩一首
:「百戰江湖一笛橫,風雷俠烈死生輕。鴛鴦有耦春□苦,白馬鞍邊笑靨生。」下面寫
了「千古第一喪心病狂有情無義人題」,自傷對駱冰有情,自恨對文泰來無義。
酒入愁腸,更增郁悶,吟哦了一會,正要會帳下樓,忽然樓梯聲響,上來了兩人,
余魚同眼尖,見當先一人曾經見過,忙把頭轉開,才一回頭,猛然想起,那是在鐵膽莊
交過手的官差。幸喜那人和同伴談得起勁,沒見到他。
兩人揀了靠窗一個座頭坐下,正在他桌旁。余魚同伏在桌上,假裝醉酒。聽那兩人
談了一些無關緊要之事,只聽得一人道:「瑞大哥,你們這番拿到點子,真是奇功一件
,皇上不知會賞甚麼給你。」那姓瑞的道:「賞甚麼我也不想了,只求太太平平將點子
送到杭州,也就罷了。我們八個侍衛一齊出京,只剩下我一人回去。肅州這一戰,不是
我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現在想起來,還是汗毛凜凜。」另一人道:「現在你們跟
張大人在一起,決失不了手。」那姓瑞的道:「話是不錯,不過這一來,功勞都是御林
軍的了,咱們御前侍衛還有甚麼面子?老朱,這點子幹麼不送北京,送到杭州去做甚麼
?」那姓朱的低聲道:「我姊姊是史大學士府裡的人,你是知道的了。她悄悄跟我說,
皇上要到江南去。
將點子送到杭州,看來皇上要親自審問。」那姓瑞的唔了一聲,喝了一口酒,說道
:「你們六個人巴巴從京裡趕來,就是為了下這道聖旨?」那姓朱的道:「還做你們幫
手啊?江南紅花會的勢力大,咱們不可不特別小心。」
余魚同聽到這裡,暗叫慚愧,真是僥倖,若不是碰巧聽見,他們把四哥改道送到江
南,大伙卻撲北京去救,豈非誤了大事?又聽那姓朱的侍衛道:「瑞大哥,這點子到底
犯了甚麼事,皇上要親自御審?」那姓瑞的道:「這個我們怎麼知道?上頭交待下來,
要是抓不到他,大伙回去全是革職查辦的處分,腦袋保得牢保不牢,還得走著瞧呢。嘿
,你道御前侍衛這碗飯好吃的嗎?」那姓朱的笑道:「現在瑞大哥立了大功,我來敬你
三杯。」兩人歡呼飲酒,後來談呀談的就談到女人身上了,甚麼北方女人小腳伶仃,江
南女人皮色白膩。酒醉飯飽之後,姓瑞的會鈔下樓,見余魚同伏在桌上,笑罵:「讀書
人有個屁用,三杯落肚,就成了條醉蟲,爬不起來。」
余魚同等他們下樓,忙擲了五錢銀子在桌,跟出酒樓,遠遠在人叢中盯著,見兩人
進了涼州府衙門,半天不見出來,料想就在府衙之中宿歇。回到店房,閉目養神,天一
黑,便換上一套黑色短打,腰插金笛,悄悄跳出窗去,逕奔府衙。他繞到後院,越牆而
進,只見四下黑沉沉地,東廂廳窗中卻透著光亮,躡足走近,廳中有人說話,伸指沾了
點唾沫,輕輕在窗紙上濕了個洞,往裡一張,不由得大吃一驚。原來廳裡坐滿了人,張
召重居中而坐,兩旁都是侍衛和公差,一個人反背站著,突然間厲聲大罵,聽聲音正是
文泰來。余魚同知道廳裡都是好手,不敢再看,伏身靜聽,只聽得文泰來罵道:「你們
這批給韃子做走狗的奴才,文大爺落在你們手中,自有人給我報仇。瞧你們這些狼心狗
肺的東西,有甚麼下場。」一人陰森森的道:「好,你罵的痛快!你是奔雷手,我的手
掌沒你厲害,今日卻要教你嘗嘗我手掌滋味。」余魚同一聽不好,心想:「四哥要受辱
。他是四嫂最敬愛之人,豈能受宵小之侮?」忙在破孔中一張,只見一個身材瘦長、穿
一身青布長袍的中年男子,舉掌走向文泰來,臉色猙獰,不住冷笑。文泰來雙手被縛,
動彈不得,急怒交作,牙齒咬得格格直響。那人正待手掌下落,余魚同金笛刺破窗紙,
一吐氣,金笛中一枝短劍筆疾飛而去,正插在那人左眼之中。那人非別,乃辰州言家拳
掌門人言伯乾是也。
他眼眶中箭,劇痛倒地,廳中一陣大亂,余魚同一箭又射中一名侍衛的右頰,抬腿
踢開廳門,直竄進去,喝道:「鷹爪子別動,紅花會救人來啦!」挺笛點中站在文泰來
身旁官差的穴道,從綁腿上拔出匕首,割斷文泰來手腳上繩索。張召重只道敵人大舉來
犯,也不理會文余二人,站起身來,拔劍在廳門一站,內阻逃犯,外擋救兵。
文泰來手一脫綁,精神大振,但見一名御前侍衛和身撲上,身子一側,左手反背一
掌,正中那人右脅,喀喇一聲,打斷了二根肋骨。余人為他威勢所懾,一時都不敢走攏
。余魚同道:「四哥,咱們衝!」文泰來道:「大伙都來了嗎?」余魚同低聲道:「他
們還沒到,就是小弟一人。」文泰來一點頭,他右臂和腿上重傷未愈,右臂靠在余魚同
身上,並肩向廳門走去。四五名侍衛一湧而上,余魚同揮金笛擋住。
兩人走到廳口,張召重踏上一步,喝道:「給我留下。」長劍向文泰來小腹上刺來
。
文泰來腳下不便,退避不及,以攻為守,左手食中兩指疾如流星,直取敵人雙眼。
張召重回劍一擋,贊了一聲:「好!」兩人身手奇快,轉瞬拆了七八招。文泰來只有一
只左手,下盤又趨避不靈,再拆數招,被張召重在肩頭上一推,立腳不穩,坐倒在地。
余魚同邊打邊想:「我胡作非為,對不起四哥,在世上苟延殘喘,沒的污了紅花會英雄
之名。今日捨了這條命把四哥救出,讓鷹爪子把我殺了,也好讓四嫂知道,我余魚同並
非無義小人。我以一死相報,死也不枉。」拿定了這主意,見文泰來被推倒在地,翻身
一笛,狠命向張召重打去。
文泰來緩得一緩,掙扎著爬起,回身大喝一聲,眾侍衛官差一呆,不由得退了數步
,余魚同叫道:「四哥,快出去。」金笛飛舞,全然不招不架,盡向對方要害攻去。他
和張召重武功相差甚遠,可是一夫拚命,萬夫莫當,金笛上全是進手招數,招招同歸於
盡,笛笛兩敗俱傷,張召重劍法雖高,一時之間,卻也給他的決死狠打逼得退出數步。
文泰來見露出空隙,閃身出了廳門。眾侍衛大聲驚呼。余魚同擋在廳門,身上已中兩劍
,仍是毫不防守,一味凌厲進攻。張召重喝道:「你不要命嗎?這打法是誰教你的?」
見他武功是武當派嫡傳,知有瓜葛,未下殺手。余魚同淒然笑道:「你殺了我最好。」
數招之後,右臂又中了一劍,他笛交左手,一步不退。眾侍衛紛紛湧出,余魚同狂舞金
笛,疾風穿笛,嗚嗚聲響。一名侍衛揮刀砍來,余魚同視若不見,金笛在他乳下狠點,
那人登時暈倒,自己左肩卻也被刀砍中。他渾身血污,揮笛惡戰,劍光笛影中拍的一聲
,一名侍衛的顎骨又敲打碎。眾侍衛圍了攏來,刀劍鞭棍,一時齊上。混戰中余魚同腿
上被打中一棍,跌倒在地,金笛舞得幾下,暈了過去。
廳門口一聲大喝:「住手!」眾人回過頭來,見文泰來慢慢走進,對別人一眼不看
,直走到余魚同身邊,見他全身是血,不禁垂下淚來,俯身一探鼻息,尚有呼吸,稍稍
放心,伸左臂抱起,喝道:「快給他止血救傷。」眾侍衛為他威勢所懾,果然有人去取
金創藥來。文泰來見眾人替余魚同裹好了傷,抬入內堂,這才雙手往後一並,說道:「
綁吧!」
一名侍衛看了張召重眼色,慢慢走近。文泰來道:「怕甚麼?我要傷你,早已動手
。」那侍衛見他雙手當真不動,這才將他綁起,送到府衙獄中監禁。兩名侍衛親自在獄
中看守。
次日清晨,張召重去看余魚同,見他昏昏沉沉的睡著,問了衙役,知道醫生開的藥
已煎了給他服過。下午又去探視,余魚同略見清醒,張召重問他:「你師父姓陸還是姓
馬?」余魚同道:「我恩師是千里獨行俠,姓馬名真。」張召重道:「這就是了,我是
你師叔張召重。」余魚同微微點頭。張召重道:「你是紅花會的嗎?」余魚同又點了點
頭。張召重歎道:「好好一個年輕人,墮落到這步田地。文泰來是你甚麼人?幹麼這般
捨命救他!」余魚同閉目不答,隔了半晌,道:「我終於救了他出去,死也暝目。」張
召重道:「哼,你想在我手裡救人出去?」余魚同驚問:「他沒逃走?」張召重道:「
他逃得了嗎?別妄想吧!」繼續盤問,余魚同閉上眼睛給他個不理不睬,不一會兒竟呼
呼打起鼾來。張召重微微一笑,道:「好倔強的少年。」轉身出去。
到得廂房,將瑞大林、言伯乾、成璜、以及新從京裡來的六名御前侍衛朱祖蔭等人
請來,密密商議了一番,各人回房安息養神。晚飯過後,又將文泰來由獄中提出,在廂
廳中假裝審問。張召重昨天是真審,不意被余魚同闖進來大鬧一場,這晚他四周佈下伏
兵,安排強弓硬弩,只待捉拿紅花會救兵,哪知空等了一夜,連耗子也沒見到一只。
第二天一早,報道黃河水猛漲,渡口水勢洶湧。張召重下令即刻動身,辭別涼州知
府和首縣,將文泰來和余魚同放入兩輛大車,正要出門,忽然吳國棟、錢正倫、韓文沖
等一干人奔進衙門。張召重見他們狼狽異常,忙問原由。吳國棟氣憤憤的將經過情形說
了。張召重道:「閻六爺武功很硬啊,怎麼會死在一個少女手裡,真是奇聞了。」一舉
手,說道:「咱們京裡見。」吳國棟敢怒而不敢言,強自把一口氣嚥了下去。
強召重聽吳國棟說起紅花會群雄武功精強,又有大隊回人相助,自己雖然藝高人膽
大,畢竟好漢敵不過人多,於是去和駐守涼州的總兵商量,要他調四百精兵,幫同押解
欽犯。總兵一聽事關重大,哪敢推托,立即調齊兵馬,派副將曹能、參將平旺先兩人領
兵押送,到了皋蘭省城,再由省方另派人馬接替。一行人浩浩蕩蕩離開涼州,一路上偷
雞摸狗,順手牽羊,眾百姓叫苦連天,不必細表。
走了兩日,在雙井子打了尖,行了二三十裡,只見大路邊兩個漢子袒胸坐在樹下,
樹上繫著兩匹駿馬。兩名清兵互相使個眼色,走上前去,喝道:「喂,這兩匹馬好像是
官馬,哪裡偷來的?」那面目英秀的漢子笑道:「我們是安份良民,怎敢偷馬?」一名
清兵道:「老爺走得累了,借我們騎騎。」另一名清兵笑道:「又騎不壞的,怕甚麼?
」那漢子道:「行,總爺賞臉要騎,小的今日出門遇貴人。」那清兵笑道:「嘿,瞧你
不出,倒懂得好歹。」兩名漢子站起身來,走到馬旁,解下繩,說道:「總爺小心,別
摔著了。」
清兵笑道:「他媽的胡扯,老爺騎馬會摔交,還成甚麼話?」大模大樣的走近,正
要去接繩,忽然一個屁股上吃了一腳,另一個被人一記耳光,拉起來直拋出去,摔在大
路之上。大隊中兵卒登時鼓噪起來。兩名漢子翻身上馬,衝到車旁。那臉上全是傷疤的
漢子左手撩起車帳,右手單刀揮下,嘩的一聲,割下車帳,叫道:「四哥在裡面麼?」
車裡文泰來道:「十二郎!」那漢子道:「四哥,我們去了,你放心,大伙就來救你。
」守車的成璜和曹能雙雙來攻,那面目白淨的漢子揮雙鉤攔住,清兵紛紛湧來。兩人哨
一聲,縱馬落荒而走。幾名侍衛追了一陣,見二人遠去,便不再追。當晚宿在清水舖,
次日清晨,忽聽得兵卒驚叫,亂成一片。曹能與平旺先出去查看,見十多名清兵胸口都
為兵刃所傷,死在炕上,也不知是怎麼死的。眾兵丁交頭接耳,疑神疑鬼。次日宿在橫
石。這是個大鎮,大隊將三家客店都住滿了,還占了許多民房。黑夜中忽然客店起火,
四下喊聲大作。張召重命各侍衛只管守住文泰來,閒事一概不理,以防中了敵人調虎離
山之計。火頭越燒越大,曹能奔進來道:「有土匪!已和弟兄們動上了手。」張召重道
:「請曹將軍指揮督戰,兄弟這裡不能離開。」曹能應聲出去。店外慘叫聲、奔馳聲、
火燒聲、屋瓦墜地聲亂了半日。張召重命瑞大林與朱祖蔭在屋頂上守望,只要敵人不攻
進店房,不必出手。那火並沒燒大,不久便熄了,又騷擾諠譁了好一會,人聲才漸漸靜
下來,只聽得蹄聲雜沓,一群人騎馬向東奔去。曹能滿臉煤油血跡,奔進報告:「土匪
已殺退了。」張召重問:「傷亡了多少弟兄?」曹能道:「還不知道,總……總有幾十
名吧。」張召重道:「土匪逮到幾個?殺傷多少?」曹能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隔了
半晌,說道:「沒有。」張召重哼了一聲,並不言語。曹能道:「這批土匪臉上都蒙了
布,個個武功厲害,可也真奇怪,他們並不劫財物,只是朝咱們的弟兄砍殺。臨走時丟
了二百兩銀子給客店老闆,說燒了他房子,賠他的。」張召重道:「你道他們是土匪嗎
?曹將軍,你吩咐大家休息,明天一早上路。」
曹能退了出來,忙去找客店老闆,說他勾結土匪,殺害官兵,只嚇得各店老闆不住
磕頭求饒,終於把那二百兩銀子雙手獻上,還答應負責安葬死者,救治傷兵,曹能這才
作罷。次日忙亂到午牌時分,方才動身,一路山青水綠,草樹茂密,行了兩個時辰,道
路漸陡,兩旁盡是高山。
走不多時,迎面一騎馬從山上衝將下來,離大隊十多步外勒定。騎者高聲叫道:「
喂,大家聽著,你們衝撞了惡鬼,趕快回頭,還有生路,再向東走,一個個龜兒死於非
命。
」眾官兵瞧那人時,只見他一身粗麻布衣衫,腰中縛根草繩,臉色焦黃,雙眉倒豎
,宛然是廟中所塑的追命無常鬼模樣,都不由得打個寒噤。那人說罷,縱馬下山,從大
隊人馬旁邊擦過,奔馳而去。殿後一名清兵忽然大叫一聲,倒在地下,登時死去。眾人
大駭,圍攏來看,見他身上並無傷痕,盡皆驚懼,紛紛議論。曹能派兩名清兵留下掩埋
死者,大隊繼續上山,走不多時,迎面又是一乘馬過來,馬上便是剛才那人,只聽他高
聲叫道:「喂,大家聽著,你們衝撞了惡鬼,趕快回頭,還有生路,再向東走,一個個
龜兒死於非命。」
眾人都嚇了一跳,怎麼這人又回到前面了?明明見他下山,此間一眼望去,並無捷
徑可以繞道上山,就算回身趕到前面,也決沒這樣快,難道是空中飛過、地下鑽過不成
?那人說完,縱馬下山。眾兵丁真如見到惡鬼一般,遠遠避開。朱祖蔭待他走到身旁,
伸出單刀一攔,說道:「朋友,慢來!」那人猶如不聞不見,右掌在他肩頭一按,朱祖
蔭手中單刀噹啷啷跌落在地。那人竟不回頭,馬蹄翻飛,下山而去,剛走過大隊,末後
一名清兵又是慘叫一聲,倒地身亡,眾兵丁都嚇得呆了。張召重命侍衛們守住大車,親
往後隊察看。朱祖蔭道:「張大人,這傢伙究竟是人是鬼?」一面按住受傷的右肩,臉
色泛白。張召重叫他解開衣服,見他右肩一大塊烏青高高腫起,張召重眉頭一皺,從懷
裡掏出一包藥來,叫他立刻吞服護傷,又命兵丁將死去的清兵脫光衣服驗傷,翻過身來
,後背也是一大塊烏青,五指掌形,隱約可見。眾兵丁諠譁起來,叫道:「鬼摸,鬼摸
!」張召重叫留下兩名兵丁埋葬死者。平旺先派了人,兩名兵丁死也不肯奉命,張石重
無奈,只得下令大隊停下相候,埋葬死者後一齊再走。瑞大林道:「張大人,這傢伙實
在古怪,他怎麼能過去了又回到前面?」張召重也是疑惑不解,沉吟半晌,說道:「朱
兄弟和這兩名士兵,明明是為黑沙掌所傷,江湖上黑沙掌的好手寥寥可數,怎麼會認不
出來?」瑞大林道:「說到黑沙掌,當然是四川青城派的慧侶道人海內獨步,不過慧侶
已死去多年,難道真是他鬼魂出現不成?」張召重一拍大腿,叫道:「是了,是了,這
是慧侶道人的徒弟,人稱黑無常、白無常的常氏兄弟。我總往一個人身上想,所以想不
起,原來這對雙生兄弟扮鬼唬人。好啊,這對鬼兄弟也跟咱們干上了。」他可不知常氏
兄弟是紅花會中人物。瑞大林、成璜等人久聞西川雙俠大名,此刻忽在西北道上遇到,
不知如何得罪了他們,竟然一上來便下殺手,心下都是暗暗驚疑,大家不甘示弱,只好
默不作聲。
這晚住在黑松堡,曹能命兵丁在鎮外四周放哨,嚴密守望。次日清晨,放哨的兵士
一個都不見回報,派人一查,所有哨兵全都死在當地,頸裡都掛了一串紙錢。眾兵丁害
怕異常,當下便有十多人偷偷溜走了。
這天要過烏鞘嶺,那是甘涼道上有名的險峻所在,曹能命兵士飽餐了,鼓起精神上
嶺。走了半日,越來越冷,道路也越來越險,九月天時,竟自飄下雪花來。走到一處,
一邊高山,一邊盡是峭壁,山谷深不見底,眾兵士手拉手走,惟恐雪滑,一個失足跌入
山谷,那就屍骨無存。幾名侍衛下馬,扶著文泰來的大車。眾人正自小心翼翼、全神貫
注的攀山越嶺,忽聽得前面山後發出一陣啾啾唧唧之聲,過了一會,變成高聲鬼嘯,聲
音慘厲,山谷回聲,令人毛髮直豎,眾兵丁都停住了腳步。只聽前面喊道:「過來的見
閻王──回去的有活路──過來的見閻王──回去的有活路。」眾兵丁哪裡還敢向前?
平旺先帶了十多名士兵,下馬沖上,剛轉過山坳,對面一箭射來,一名士兵當胸中箭,
大叫一聲,跌下山谷。平旺先身先士卒,向前衝去,對方箭無虛發,又有三名兵士中箭
。眾清兵伏身避箭,只見山腰裡轉出一人,陰森森的喊道:「過來的見閻王──回去的
有活路。」眾兵丁一看,便是昨天那個神出鬼沒,舉手殺人的無常鬼,膽小的大呼小叫
,轉身便逃,曹能大聲喝止,卻哪裡約束得住?平旺先舉刀砍死一名兵士,軍心才穩了
下來。當先奔跑的六七十名兵卒卻已逃得無影無蹤了。張召重對瑞大林道:「你們守住
大車,我去會會常家兄弟。」
說罷越眾上前,朗聲說道:「前面可是常氏雙俠?在下張召重有禮,你我素不相識
,無怨無仇,何故一再相戲?」那人冷冷一笑,說道:「哈,今日是雙鬼會判官。」大
踏步走進,呼的一聲,右掌當面劈到。
當地地勢狹隘異常,張召重無法左右閃避,左手運內力接了他這一掌,右掌按出。
那人左掌又是呼的一聲架開,雙掌相遇,兩人較量了一下內力。張召重變招奇快,左腿
「橫雲斷峰」,掠地掃去。那人躲避不及,雙掌合抱,猛向他左右太陽穴擊來。張召重
一側身,左腿倏地收住,向前跨出兩步,那人也是側身向前。雙方在峭壁旁交錯而過,
各揮雙掌猛擊,四只手掌在空中一碰,兩人都退出數尺。這時位置互移,張召重在東,
那人已在西端。兩人一凝神,發掌又鬥。平旺先彎弓搭箭,颼的一箭向那人射去。那人
左掌架開張召重一掌,右手攬住箭尾,百忙中轉身向平旺先甩來。平旺先低頭躲過,一
名清兵「啊唷」
一聲,那箭射中了他肩頭。張召重贊了一聲:「常氏雙俠,名不虛傳!」手下拳勢
絲毫不緩,忽然背後呼的一聲,一掌劈到。張召重閃身讓開,見又是個黃臉瘦子,面貌
與前人一模一樣,雙掌如風,招招迅捷的攻來,將他夾在當中。成璜、朱祖蔭等人搶了
上來,見三人擠在寬僅數尺的山道之中惡鬥,旁臨深谷,貼身而搏,直無回旋余地。成
璜等空有二百余人,卻無法上前相助一拳一腳,只得吶喊助威。三人愈打愈緊,張召重
見敵人四只手掌使開來呼呼風響,聲威驚人,當下凝神持重,見招拆招,酣鬥聲中敵方
一人左掌打空,擊在山石之上,石壁上泥沙撲撲亂落,一塊巖石掉下深谷,過了良久,
才隱隱傳上著地之聲。
惡戰良久,敵方一人忽然斜肩向他撞來,張召重側身閃開,另一人搶得空檔,背靠
石壁,大喝一聲,右掌反揮。同時左面那人左腳飛出。兩人拳腳並施,硬要把他擠入深
谷。
張召重見敵人飛腳踢到,退了半步,半只腳踏在崖邊,半只腳已然懸空。眾官兵都
驚叫起來。那時另一人的掌風已撲面而至,張召重既不能退,也不能接,心知雙方掌力
均強,一抵而退,對方不過在石壁上一撞,自己可勢必墮入深谷,人急智生,施展擒拿
手法,左手一勾,已挽住對方手腕,喝一聲「起」將他提了起來。那人手掌一翻,也拿
住了張召重手腕,只是雙足離地,力氣施展不出,被張召重奮起神威,一下擲入山谷,
那人正是常氏雙俠中的常赫志。眾官兵又是齊聲驚叫。常赫志身子臨空,心神不亂,在
空中雙腳急縮,打了個觔斗,使下跌之勢稍緩,這觔斗翻得半個圈子,已在腰間取出飛
抓,一揚手,飛抓筆直竄將上來,這時常伯志飛抓也已出手,兩人飛抓對飛抓緊緊握住
,猶似握手。常伯志不等兄長下跌之勢墮足,雙手外揮,將他身子揮了起來,落在十余
丈外的山路上。常伯志回身一拱手,說道:「火手判官武藝高強,佩服佩服。」也不見
他彎腰用勁,忽然平空拔起,倒退著竄出數丈,挽了常赫志的手,兄弟倆雙雙走了。
眾官兵紛紛圍攏,有的大贊張召重武功,有的惋惜沒把常赫志摔死。張召重一語不
發,扶著石壁慢慢坐下。瑞大林過來道:「張大人好武功。」低聲問道:「沒受傷麼?
」張召重不答,調勻呼吸,過了半晌,才道:「沒事。」一看自己手腕,五個烏青的手
指印嵌在肉裡,有如繩扎火烙一般,心下也自駭然。大隊過得烏鞘嶺,當晚又逃走了三
四十名兵丁。張召重和瑞大林等商議:「大路是奔蘭州省城,但點子定不甘心,前面麻
煩正多,咱們不如繞小路到紅城,從赤套渡過河,讓點子撲個空。」曹能本來預計到省
城後就可交卸擔子,聽了張召重的話老大不願意,可是也不敢駁回。張召重道:「路上
失散了這許多兵卒,曹大人回去都可以報剿匪陣亡,忠勇殉國,兄弟隨同寫一個折子便
是。」曹能一聽,又高興起來。原來按兵部則例,官兵陣亡,可領撫恤,這筆銀子自然
落入了統兵官的腰包。將到黃河邊上,遠遠已聽到轟轟的水聲,又整整走上了大半天,
才到赤套渡頭。黃河至此一曲,沿岸山石殷紅如血,是以地名叫做「赤套渡」。這時天
色已晚,暮靄蒼茫中但見黃水浩浩東流,波濤拍岸,一大片混濁的河水,如沸如羹,翻
滾洶湧。張召重道:「咱們今晚就過河,水勢險惡,一耽擱怕要出亂子。」
黃河上游水急,船不能航,渡河全仗羊皮筏子。兵卒去找羊皮筏子,找了半天找不
到半只,天更黑下來了。張召重正自焦躁,忽然上游箭也似的沖下兩只羊皮筏子。眾兵
丁高聲大叫,兩只筏子傍近岸來。平旺先叫道:「喂,艄公,你把我們渡過去,賞你銀
子。」
只見一只筏子站起來一條大漢,把手擺了一擺。平旺先道:「你是啞巴。」那人道
:「丟那媽,上就上,唔上就唔上喇,你地班契弟,費事理你□礡T彼□戚戚層□氨鶉
慫亢斂□
懂,平旺先不再理會,請張召重與眾侍衛押著文泰來先行上筏。張召重打量艄公,
見他頭頂光禿禿的沒幾根頭髮,斗笠遮住了半邊臉,看不清楚面目,臂上肌肉盤根錯節
,顯得膂力不小,手中提著一柄槳,黑沉沉的似乎並非木材所造。他心念一動,自己不
會水性,可別著了道兒,便道:「平參將,你先領幾名兵士過去。」平旺先答應了,上
了筏,另一只筏子也有七八名兵士上去。水勢湍急,兩只筏子筆直先向上游劃去,劃了
數十丈,才轉向河心。兩個艄公精熟水性,安安穩穩的將眾官兵送到對庫,第二渡又來
接人。這次是曹能領兵,筏子剛離岸,忽然後面一聲長嘯,哨大作。張召重忙命兵士散
開,將大車團團圍住,嚴陣戒備。此時新月初升,清光遍地,只見東、西、北三面疏疏
落落的出來十幾騎馬,張召重一馬當先,喝道:「干甚麼的?」
對方一字排開,漸漸逼近。中間一人控馬越眾而出,手中不持兵器,一柄白折扇緩
緩揮動,朗聲說道:「前面可是火手判官張召重?」張召重道:「正是在下,閣下何人
?」
那人笑道:「我們四哥多蒙閣下護送到此,現在不敢再行煩勞,特來相迎。」張召
重道:「你們是紅花會的?」那人笑道:「江湖上多稱火手判官武藝蓋世,哪知還能料
事如神。
不錯,我們是紅花會的。」那人說到這裡,忽然提高嗓子,一聲長嘯。張召重出其
不意,微微一驚,只聽得兩艘筏子上的艄公也是長聲呼嘯。
曹能坐在筏子上,見岸上來了敵人,正自打不定主意,一聽艄公長嘯,嚇得臉如士
色。那艄公把槳一扳,停住了筏子,喝道:「一班契弟,你老母,哼八郎落水去。」曹
能哪裡懂得他的廣東話,睜大了眼發楞,只聽得那邊筏子上一個清脆的聲音叫道:「十
三弟,動手吧!」這邊筏子上的艄公叫道:「□摹蟢□U芡η瓜構□倘□t構□詠暗部
□□□
過槳柄,將曹能打入黃河。兩只筏子上的艄公兵刃齊施,將眾官兵都打下河去,跟
著將筏子劃近岸來。清兵紛紛放箭,相距既遠,黑暗之中又沒準頭,卻哪裡射得著?這
邊張召重暗叫慚愧,自幸小心謹慎,否則此時已成黃河水鬼,當下定了一定神,高聲喝
道:「你們一路上殺害官兵,十惡不赦,現在來得正好。你是紅花會甚麼人?」對面那
人正是紅花會總舵主陳家洛,笑道:「你不用問我姓名,你識得這件兵刃,就知道我是
誰了。」轉頭道:「心硯,拿過來。」心硯打開包裹,將兩件兵器放在陳家洛手中。此
番紅花會群雄追上官差,若依常例,自是章進、衛春華等先鋒搶先上陣。但張召重名氣
太大,陳家洛不由得技癢,挺身搦戰。主帥既然出馬,無塵等也就不便和他相爭。張召
重飛身下馬,拔劍在手,逼近數步,正待凝神看時,忽然身後搶上一人,說道:「張大
人,待我打發他。」張召重見是御前侍衛朱祖蔭,心想正好讓他先行試敵,一探虛實,
便退後一步,說道:「朱兄弟小心了。」朱祖蔭搶上前去,喝道:「大膽狂奴,竟敢劫
奪欽犯,看刀!」舉刀向陳家洛腿上砍去。陳家洛輕飄飄的躍下馬來,左手舉盾牌一擋
,月光之下,朱祖蔭見敵人所使是件奇形兵刃,盾牌上生著九枚明晃晃的尖利倒鉤,自
己單刀若和盾牌一碰,就得給倒鉤鎖住,心中一驚,急忙抽刀。陳家洛的盾牌可守可攻
,順勢按了過來,朱祖蔭單刀斜切敵人左肩。陳家洛盾牌翻過,倒鉤橫扎,朱祖蔭退出
兩步。陳家洛右手揚動,五條繩索迎面打來,每條繩索尖端均有鋼球,專點人身三十六
大穴。朱祖蔭大驚,知道厲害,拔身縱起,哪知繩索從後面兜上,頓覺後心「志堂穴」
一麻,暗叫不好,雙腳已被繩索纏住。陳家洛一拉,將他倒提起來,手中又是一放,朱
祖蔭平平飛出,對準一塊巖石撞去,眼見便要撞得腦袋迸裂。張召重一見敵人下馬的身
手,早知朱祖蔭遠非敵手,眼見他三招兩式,即被拋出,當下晃身擋在巖石之前,左手
疾伸,拉住朱祖蔭的辮子提起,在他胸口和丹田上一拍,解開穴道,說道:「朱兄弟,
下去休息一下。」朱祖蔭嚇得心膽俱寒,怔怔得答不出話來。張召重一挺凝碧劍,縱到
陳家洛身前,說道:「你年紀輕輕,居然有這身功夫,你師父是誰?」心硯在旁叫道:
「別倚老賣老啦,你師父是誰?」張召重怒道:「無知頑童,瞎說八道。」心硯道:「
你不識我家公子的兵器,你給我磕三個頭,我就教會你。」
張召重不再理他,刷的一劍向陳家洛右肩刺到。陳家洛右手繩索翻上,裹向劍身,
左手盾牌送出,迎面向他砸去。張召重凝碧劍施展「柔雲劍術」,劍招綿綿,以短拒長
,有攻有守,和對方的奇形兵器狠鬥起來。這時那兩個艄公已上岸奔近清兵。官兵箭如
飛蝗射去,都被那兩人撥落。前面的是銅頭鱷魚蔣四根,後面的人已甩脫了斗笠蓑衣,
露出一身白色水靠,手持雙刀,原來是鴛鴦刀駱冰。蔣四根手舞鐵槳,直衝入官兵隊裡
,當先兩人被鐵槳打得腦漿迸裂,余人紛紛讓開。駱冰緊跟身後,衝到大車之旁。成璜
手持齊眉棍,搶過來攔阻,和蔣四根戰在一起。
駱冰奔到一輛大車邊,揭起車帳,叫道:「大哥,你在這裡嗎?」哪知在這輛車裡
的是身負重傷的余魚同,他在迷迷糊糊之中突然聽得駱冰的聲音,只道身在夢中,又以
為自己已死,與她在陰世相會,喜道:「你也來了!」
駱冰匆忙中一聽不是丈夫的聲音,雖然語音極熟,也不及細想,又奔到第二輛車旁
,正要伸手去揭車帳,右邊一柄鋸齒刀疾砍過來。她右刀一架,左刀颼颼兩刀,分取敵
人右肩右腿。她這套刀法相傳從宋時韓世忠傳下來。韓王上陣大破金兵,右手刀長,號
稱「大青」,左手刀短,號稱「小青」,喪在他刀下的金兵不計其數。駱冰左手比右手
靈便,她父親神刀駱元通便將刀法調轉來教她,左手刀沉穩狠辣,見一般單刀的路子,
右手刀卻變幻無窮,人所難測,確是江南武林一絕。
駱冰月光下看清來襲敵人面目,便是在肅州圍捕丈夫的八名侍衛之一,心中一恨,
刀勢更緊。瑞大林見過她的飛刀絕技,當下將鋸齒刀使得一刀快似一刀,總教她緩不出
手來施放飛刀。戰不多時,又有兩名侍衛趕來助戰,官兵四下兜上,蔣四根和駱冰陷入
重圍之中。只聽一聲呼哨,東北面四騎馬直衝過來,當先一人正是九命錦豹子衛春華,
其後是章
進、楊成協、周綺三人。衛春華舞動雙鉤,護住面門,縱馬急馳。溶溶月色之下,
只見一匹黑馬如一縷黑煙,直捲入清兵陣中。官兵箭如雨下,黑馬頸上中箭,負了痛更
是狂奔,前足一腳踢在一名清兵胸前。衛春華飛身下馬,雙鉤起處,「啊喲,啊!」叫
聲中,兩名清兵前胸鮮血噴出,衛春華雙鉤已刺向瑞大林後心。瑞大林撇下駱冰,回刀
迎敵。跟著章
進等也已衝到,官兵如何攔阻得住,被三人殺得四散奔逃。混戰中忽見一條鑌鐵齊
眉棍飛向半空。原來蔣四根和成璜戰了半晌,不能取勝,心中焦躁,看準成璜當頭一棍
打來,用足全力,舉鐵槳反擊。槳棍相交,成璜虎口震裂,鐵棍脫手,轉身就逃。這時
和駱冰對打的侍衛被短刀刺傷兩處,浴血死纏,還在拚鬥,忽然腦後生風,忙轉身時,
一條鋼鞭已迎頭壓下,忙舉刀擋架,哪知對方力大異常,連刀帶鞭一起打了下來,忙一
個打滾,逃了開去,終究後背還是被敵人重重踢了一腳。駱冰緩開了手,又搶到第二輛
大車旁,揭開車帳。她接連失望,這時不敢再叫出聲來,車中人卻叫了出來:「誰?」
這一個字鑽入駱冰耳中,真是說不出的甜蜜,當下和身撲進車裡,抱住文泰來的脖子,
哭著說不出話來。文泰來乍見愛妻,也是喜出望外,只是雙手被縛,無法摟住安慰。兩
人在車中忘了一切,只願天地宇宙,萬世不變,車外吶喊殺,金鐵交並,全然充耳不聞
。
過了一會,大車移動。章進探頭進來道:「四哥,我們接你回去。」坐上車伕的座
位,趕大車向北。幾名侍衛拚死來奪,被楊成協、衛春華、蔣四根、周綺四人回頭一趕
,又退了轉去,急叫:「放箭!」數十名清兵張弓射來,黑暗中楊成協「啊喲」一聲,
左臂中箭。衛春華一見大驚,忙問:「八哥,怎樣?」楊成協用牙咬住箭羽,左臂向外
一揮,已將箭拔出,怒喝:「殺盡了這批奴才!」也不顧創口流血,高帶鋼鞭,直衝入
清兵陣裡。
衛春華叫道:「好,再殺。」兩人並肩猛沖,一時之間,清兵被鋼鞭雙鉤傷了七八
人,余眾四下亂竄。兩人東西追殺,孟健雄和安健剛奔上接應。孟健雄一陣彈子,十多
名清兵被打得眼腫鼻歪,叫苦連天。蔣四根和周綺護著大車,章進將車趕到一個土丘旁
邊,停了下來,凝神看陳家洛和張召重相鬥。
文泰來道:「外面打得怎樣了?」駱冰道:「總舵主在和張召重拚鬥。」文泰來奇
道:「總舵主?」駱冰道:「少舵主已做了咱們總舵主。」文泰來喜道:「那很好。張
召重這傢伙手下硬得很,別叫總舵主吃虧。」駱冰探頭出車外,月光下只見兩人翻翻滾
滾的惡鬥,兀自分不出高下。
文泰來連問:「總舵主對付得了嗎?」駱冰道:「總舵主的兵器很厲害,左手盾牌
,盾上有尖刺倒鉤。右手是五條繩索,索子頭上還有鋼珠。你聽,這繩索的呼呼風聲!
」
文泰來道:「繩頭有鋼球?那麼他能用繩索打穴?」駱冰道:「嗯,那張召重被他
繩索四面圍住了。」文泰來又問:「總舵主力氣夠嗎?聽聲音好似繩索的勢道緩了下來
。」
駱冰不答,忽然跳了起來,大叫:「好,張召重的劍給盾牌鎖住了,好,好,這一
索逃不過了……啊喲,啊喲……糟啦,糟啦!」文泰來忙問:「怎麼?」駱冰道:「那
傢伙使的是口寶劍,將盾牌上的鉤子削斷了兩根,啊喲,繩索被寶劍割斷了……好……
唉,這一盾沒打中。不好,鉤子又斷了,總舵主空手和他打,這不成!那傢伙兇得很。
好,無塵道長上去了。總舵主退了下來。」文泰來素知無塵劍法凌厲無倫,天下獨步,
這才放下了心,雙手手心中卻已全是冷汗。只聽得眾人齊聲呼叫,文泰來忙問:「怎麼
?」駱冰道:「道長施展追魂奪命劍中的大五鬼劍法,快極啦,張召重在連連倒退。」
文泰來道:「你瞧他腳下是不是在走八卦方位?」駱冰道:「他從離宮踏進乾位,啊,
現在是走坎宮,踏震位,不錯,大哥,你怎麼知道?」文泰來道:「這人武功精強,我
猜他不會真的連連倒退。
聽說武當派柔雲劍術中,有一路劍法專講守勢,先消敵人凌厲攻勢,才行反擊,這
路劍法腳下就要踏准八卦。可惜,可惜!」駱冰道:「可惜甚麼啊?」文泰來道:「可
惜我看不到。會這路劍法之人當然武功十分了得,只有遇上了真正的強敵才會使用。如
此比劍,一生之中未必能見到幾次。」駱冰安慰他道:「下次我求陸老前輩和道長假打
一場,給你看個明白。」文泰來哈哈一笑,道:「他們沒你這麼孩子氣。」駱冰伸手摟
住他的頭頸,忽然叫道:「道長在使腿了,這連環迷蹤腿當真妙極。」文泰來道:「道
長缺了左臂,因此腿上功夫練得出神入化,以補手臂不足。當年他威服青旗幫,就是單
憑腿法取勝。」原來無塵道人少年時混跡綠林,劫富濟貧,做下了無數巨案,武功高強
,手下兄弟又眾,官府奈何他不得。有一次他見到一位官家小姐,竟然死心塌地的愛上
了她。那位小姐卻對無塵並沒真心,受了父親教唆,一天夜裡無塵偷偷來見她之時,那
小姐說:「你對我全是假意,沒半點誠心。」無塵當然賭誓罰咒。那小姐道:「你們男
人啊,這樣的話個個會說。你隔這麼久來瞧我一次,我可不夠。你要是真心愛我,就把
你一條手膀砍來給我。有你這條臂膀陪著,也免得我寂寞孤單。」無塵一語不發,真的
拔劍將自己的左臂砍了下來。小姐樓上早埋伏了許多官差,一見都湧了出來。無塵已痛
暈在地,哪裡還能抵抗?無塵手下的兄弟們大會群豪,打破城池,將他救出,又把小姐
全家都捉了來聽他發落。眾人以為無塵不是把他們都殺了,就是要了這小姐做妻子。哪
知他看見小姐,心腸一軟,叫眾人把她和家人都放了,自己當夜悄悄離開了那地方,心
灰意懶,就此出家做了道人。人雖然出了家,可是本性難移,仍是豪邁豁達,行俠江湖
,被紅花會老當家於萬亭請出來做了副手。有一次紅花會和青旗幫爭執一件事,雙方各
執一辭,互不相下,只好武力解決。青旗幫中有人譏諷無塵只有一條手臂。無塵怒道:
「我就是全沒手臂,似你這樣的傢伙,十個八個也不放在心上。」果真用繩子將右臂縛
在背後,施展連環迷蹤腿,把青旗幫的幾位當家全都踢倒。青旗幫的人心悅誠服,後來
就並入了紅花會。鐵塔楊成協本是青旗幫幫主,入紅花會後坐了第八把交椅。駱冰說道
:「好啊!張召重的步法給道長踢亂了,已踏不准八卦方位。」文泰來喜道:「道長成
名以來,從未遇過敵手,這一次要讓張召重知道紅花會的厲害……」他語聲未畢,忽然
駱冰「啊喲」一聲,文泰來忙問:「甚麼?」駱冰道:「道長在東躲西讓,那傢伙不知
在放甚麼暗器。黑暗中瞧不清楚,似乎這暗器很細。」文泰來凝神靜聽,只聽得一些輕
微細碎的叮叮之聲,說道:「啊,這是他們武當派中最厲害的芙蓉金針。」這時大車移
動。向後退了數丈。駱冰道:「道長一柄劍使得風雨不透,護住了全身,金針打不著他
,給他砸得四下亂飛,大家在退後躲避。金針似乎不放啦,又打在一起了,還是道長占
上風,不過張召重守得好,攻不進去。」文泰來道:「把我手上繩子解開。」駱冰笑道
:「大哥,你瞧我喜歡胡塗啦!」忙用短刀割斷他手上繩索,輕輕揉搓他手腕活血。忽
然間外面「噹啷」一聲響,接著又是一聲怒吼。駱冰忙探頭出去,說道:「啊喲,道長
的劍被削斷啦,這位姓張的這把劍真好,大哥,我奪了一匹好馬,回頭給你騎。
」她百忙之中,忽然想到那匹白馬。文泰來笑道:「傻丫頭,急甚麼?快瞧道長怎
樣了。
」駱冰道:「這一下好,道長踢中了他一腿,他退了兩步。趙三哥上去啦。」文泰
來聽得無塵道人嘰哩咕嚕,大聲粗言罵人,笑道:「道長是出家人,火氣還這樣大。你
扶我出去,我看三哥和他斗暗器。」駱冰伸手相扶,哪知他腿上臂上傷勢甚重,一動就
痛得厲害,不禁「啊唷」一聲。駱冰道:「你安安穩穩躺著,我說給你聽。」只聽得嗤
嗤之聲連作,文泰來道:「這是袖箭,啊,飛蝗石、甩手箭全出去了,怎麼?張召重也
用袖箭和飛蝗石,這倒奇了。」駱冰道:「這傢伙把趙三哥的暗器全伸手接去啦,又倒
著打過來。嗯,真好看,下雨一樣,千臂如來真有一手,鋼鏢、鐵蓮子、金錢鏢,我看
不清楚,太多了,那傢伙來不及接,可惜……還是給他躲過了。」忽然蓬的一聲猛響,
一枝蛇焰箭光亮異常,直向張召重射去,火光直照進大車裡來。文泰來一剎那間見到嬌
妻一張俏臉紅撲撲地,眼梢眼角,喜氣洋溢,不由得心動,輕輕叫了聲:「妹子!」駱
冰回眸嫣然一笑,笑容未斂而火光已熄。趙半山乘張召重在火光照耀下一呆,打出兩般
獨門暗器,一是回龍璧,一是飛燕銀梭。
趙半山是浙江溫州人,少年時曾隨長輩至南洋各地經商,看到當地居民所用的一樣
獵器極為巧妙,打出之後能自動飛回。後來他入溫州王氏太極門學藝,對暗器一道特別
擅長,一日想起少年時所見的「飛去來器」,心想可以化作一項奇妙暗器,經過無數次
試制習練,制成一種曲尺形精鋼彎鏢,取名為「回龍璧」。至於「飛燕銀梭」,更是他
獨運匠心創製而成。要知一般武術名家,於暗器的發射接避必加鑽研,尋常暗器實難相
傷。這飛燕銀梭卻另有巧妙。張召重劍交左手,將鐵蓮子、菩提子、金錢鏢等細小暗器
紛紛撥落,右手不住接住鋼鏢、袖箭、飛蝗石等較大暗器打回,身子竄上蹲下,左躲右
閃,避開來不及接住的各種暗器,心下暗驚:「這人打不完的暗器,真是厲害!」正在
手忙足亂之際,忽然迎面白晃晃的一枝彎物斜飛而至,破空之聲,甚為奇特。他怕這暗
器頭上有毒,不敢迎頭去拿,一伸手,抓住它的尾巴,哪知這回龍璧竟如活的一般,一
滑脫手,骨溜溜的又飛了回去。趙半山伸手拿住,又打了過來。張召重大吃一驚,不敢
再接,伸凝碧劍去砍,忽然颼颼兩聲,兩枚銀梭分從左右襲來。
他看準來路,縱起丈餘,讓兩只銀梭全在腳下飛過。不料錚錚兩聲響,燕尾跌落,
梭中彈簧機括彈動燕頭,銀梭突在空中轉彎,向上激射。他暗叫不妙,忙伸手在小腹前
一擋,一只銀梭碰到手心,當即運用內力,手心微縮,銀梭來勢已消,竟沒傷到皮肉。
但另一只銀梭卻無論如何躲不開了,終究刺入他小腿肚中,不由得輕輕「啊」的一聲呼
叫。
趙半山見他受傷,劍招隨至,張召重舉劍一架。趙半山知他凝碧劍是把利刃,不讓
兩劍劍鋒相交,劍身微側,已與凝碧劍劍身貼在一起,運用太極劍中「粘」字訣,竟把
凝碧劍拉過數寸。張召重一驚:「此人暗器厲害,劍法也是如此了得。」不由得怯意暗
生。他本想憑一身驚人藝業,把對方盡數打敗,哪知疊遇勁敵,若非手中劍利,單是那
道人便已難敵,眼下小腿又已受傷,不敢戀戰,四下一望,只見眾侍衛和官兵東逃西竄
,囚禁文泰來的大車也已被敵人奪去,不由得著急,刷刷刷三劍,將趙半山逼退數步,
拔出小腿上銀梭,向他擲去。趙半山低頭一讓,他已直向大車沖了過去。駱冰見張召重
在趙半山諸般暗器的圍攻下手忙腳亂,只喜得手舞足蹈。文泰來道:「十四弟呢?他傷
勢重不重?」駱冰道:「十四弟?他受了傷……」話未說完,張召重已向大車沖來。駱
冰「啊喲」一聲,雙刀吞吐,擋在車前。群雄見張召重奔近,紛紛圍攏。周仲英斜刺裡
竄出,攔在當路,金背大刀一立,喝道:「你這小子竟敢到鐵膽莊拿人,不把老夫放在
眼裡,這筆帳咱們今日來算算!」張召重見他白髮飄動,精神矍鑠,聽他言語,知是西
北武林的領袖人物鐵膽周仲英,不敢怠慢,挺劍疾刺。周仲英大刀翻轉,刀背朝劍身碰
去。張召重劍走輕靈,劍刃在刀背上一勒,刀背上登時劃了一道一寸多深的口子。這時
周綺、章進、徐天宏、常氏雙俠各挺兵刃,四面圍攻。張召重見對方人多,凝碧劍「雲
橫秦嶺」,畫了個圈子。眾人怕他寶劍鋒利,各自抽回兵器。張召重攻敵之弱,對準周
綺竄去。周綺舉刀當頭砍下,張召重左手伸出,已拿住她手腕,反手一擰,將雁翎刀奪
了過去。周仲英大驚,兩枚鐵膽向張召重後心打去。就在此時,陳家洛三顆圍棋子已疾
飛而至,分打他「神封」、「關元」、「曲池」三穴。張召重心中一寒,心想黑暗之中
,對方認穴竟如此之準,忙揮劍砍飛棋子,只聽得風聲勁急,鐵膽飛近。張召重聽聲辨
器,轉身伸手,去接先打來的那枚鐵膽。哪知撲的一聲,胸口已被鐵膽打中。原來周仲
英靠鐵膽成名,另有一門獨到功夫,先發的一枚勢緩,後發的一枚勢急,初看是一先一
後,哪知後發者先至,敵人正待躲閃先發鐵膽,後發者已在中途趕上,打人一個措手不
及。張召重出其不意,只覺得胸口劇痛,身子一搖,不敢呼吸,放開周綺手腕,雙臂一
振,將擋在前面的章進與徐天宏彈開,奔到車前。
駱冰見他衝到,長刀下撩。張召重劍招奇快,噹的一聲,削斷長刀,乘勢縱上大車
,拉住駱冰右臂。駱冰右臂被握,短刀難使,左拳猛擊敵人面門。群雄大驚,奔上救援
。張召重抓住駱冰後心,向常氏雙俠、周仲英等摔來。常氏雙俠怕她受傷,雙雙伸手托
住。
忽然張召重哼了一聲,原來後心受了文泰來的一掌,總算他武功精湛,而文泰來又
身受重傷,功力大減,饒是如此,還是眼前一陣發黑,痛徹心肺。他不及轉身,左手反
手把蓋在文泰來身上的棉被一掀,擋住了奔雷手第二掌,右手反點文泰來「神藏穴」,
一把將他拖到車門口,喝道:「文泰來在這裡,哪一個敢上來,我先將他斃了!」凝碧
劍寒光逼人,如一泓秋水,架在文泰來頸裡。駱冰哭叫:「大哥!」不顧一切要撲上去
,被陸菲青一把拉住。張召重說了這幾句話,只覺喉口發甜,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鮮
血。陸菲青踏上一步,說道:「張召重,你瞧我是誰?」張召重和他闊別已久,月光下
看不清楚。陸菲青取其白龍劍,扳轉劍尖,和劍柄圈成一個圓圈,手一放,錚的一聲,
劍身又彈得筆直,微微晃動。張召重哼了一聲,道:「啊,是陸師兄!你我劃地絕交,
早已恩斷義絕,又來找我作甚?」陸菲青道:「你身已受傷,這裡紅花會眾英雄全體到
場,還有鐵膽莊周老英雄出頭相助,你今日想逃脫性命,這叫難上加難。你雖無情,我
不能無義,念在當年恩師份上,我指點你一條生路。」張召重又哼了一聲,不言不語。
忽然東邊隱隱傳來人喊馬嘶之聲,似有千軍萬馬奔馳而來。紅花會群雄一聽,驚疑不定
。張召重更是驚惶,心想:「紅花會當真神通廣大,在西北也能調集大批人手。」陸菲
青又道:「你好好放下文四爺,我請眾位英雄看我小老兒的薄面,放一條路讓你回去,
不過你得立一個誓。」張召重眼見強敵環伺,今日有死無生,聽了陸菲青這番話,不由
得心動,說道:「甚麼?」陸菲青道:「你立誓從此退出官場,不能再給韃子做鷹犬。
」張召重熱衷功名利祿,近年來宦途得意,扶搖直上,要他忽然棄官不做,那直如要了
他的性命,心想:「今日就是立了個假誓,逃得性命,可是失去了欽犯,皇上和福統領
也必見罪,這樣我一生也就毀了。好在他們心有所忌,我就捨命拚上一拚。」計算已定
,喝道:「你們以多勝少,姓張的雖敗,也不算丟臉。今日我要和文泰來同歸於盡,留
個身後之名。將來天下英雄知道了,看你們紅花會顏面往哪裡擱去。」楊成協大叫:「
你甘心做韃子走狗,還不算丟臉,充你媽的臭字號!」張召重無言可答,左手放下文泰
來,擱在膝頭,挽住騾子繩一提,大車向前馳去。
群雄要待上前搶奪,怕他狗急跳牆,真個傷害文泰來性命,投鼠忌器,好生為難。
駱冰見丈夫受他挾制,不言不動,眼見大車又一步步的遠去,不禁五內俱裂,叫道:「
你放下文四爺,我們讓你走,也不叫你發甚麼誓啦。」張召重不理,趕著大車駛向清兵
隊中。眾侍衛和清兵逃竄了一陣,見敵人不再追殺,慢慢又聚集攏來。瑞大林見張召重
駛著大車過來,命兵丁預備弓箭接應,說道:「聽我號令放箭。」這時遠處人馬奔馳之
聲越來越近,紅花會和清兵雙方俱各驚疑,怕對方來了援兵。
陳家洛高聲叫道:「九哥、十三哥、孟大哥、安大哥去沖散了鷹爪!」衛春華等挺
起兵刃,朝清兵隊裡殺去。陸菲青背後閃出一個少年,說道:「我也去!」跟著沖去。
陳家洛眉頭微微一皺,原來此人正是女扮男裝的李沅芷。
那天陸菲青落後一步,傍晚與李沅芷見了面。這姑娘連日見到許多爭鬥兇殺,熱鬧
非凡,再也熬不住,定要師父帶她同去參與劫救文泰來。陸菲青拗她不過,要她立誓不
得任性胡來。李沅芷聽得師父口氣松動,樂得眉花眼笑,罰了一大串的咒,說:「要是
我不聽師父的話,教我出天花,生一臉大麻子,教我害癩痢,變成個丑禿子。」陸菲青
心想:「女孩子最愛美貌,她這樣立誓,比甚麼『死於刀劍之下』等等還重得多。」於
是一笑答應。李沅芷寫了封信留給母親,說這般走法太過氣悶,所以單身先行上道,趕
到杭州去會父親,明知日後母親少不免有幾個月羅唆,可是好戲當前,機緣難逢,也顧
不得這許多了。
師徒兩人趕上紅花會群雄之時,他們剛正得到訊息,張召重要從赤套渡頭過河。一
場夜戰,陸菲青總是不許李沅芷參加。她見群雄與張召重惡鬥,各人武功藝業,俱比自
己不知高了多少倍,不禁暗暗咋舌,眼見衛春華等去殺清兵,也不管自己父親做的是甚
麼官,女孩兒家覺得有趣,就跟在後面殺了上去,心想:「這次我不問師父,教他來不
及阻擋。他既沒說話,我也就不算不聽他的話。」陳家洛向眾人輕聲囑咐,大家點頭奉
命。趙半山首先竄出,手一揚,兩只袖箭釘入拖著大車的騾子雙眼。騾子長嘯一聲,人
立起來。章進奔進大車之後,奮起神力,拉住車轅,大車登時如釘住在地,再不移動。
常赫志、常伯志兄弟搶到大車左右,兩把飛抓向張召重抓去。張召重揮劍擋開。楊成協
大喝一聲,跳上大車來搶文泰來。張召重劈面一拳,楊成協身子一側,用左肩接了他這
一拳,雙手去抱文泰來,同時無塵和徐天宏在車後鑽進,襲擊張召重背心。陳家洛對心
硯道:「上啊!」兩人「燕子穿雲」,飛身縱上車頂,俯身下攻。
張召重一拳打在楊成協肩頭,見他竟若無其事的受了下來,心中一怔,百忙中哪有
余暇細想,見他去搶文泰來,左手一把抓住他後心,此時常氏兄弟兩把飛抓左右抓來,
張召重單劍橫擋,一招「倒提金鐘」,把楊成協一個肥大身軀扯下車來。火手判官眼觀
六路,耳聽八方,前敵甫卻,只聽得頭頂後心齊有敵人襲到,身子前俯,左手已抓住一
把芙蓉金針,微微側身,向車頂和車後敵人射出。
陳家洛見他揮手,知他施放暗器,盾牌在身前一擋,叮叮數聲,金針跌落在地,右
手一掌在心硯肩上一推,將他推下車頂,饒是手法奇快,只聽得心硯「啊喲」連叫,知
已中了暗器,忙跳下去救。那邊無塵和徐天宏在車後進攻,金針擲來,無塵功力深厚,
向後一仰,人如一枝箭般從大車裡向後直射出去。他這一下去得比金針更快更遠,金針
竟追他不上。徐天宏可沒這手功夫,只得掀起車中棉被一擋,左肩露出了空隙,只覺得
一陣酸麻,跌下車來。章進搶過扶起,忙問:「七哥,怎麼了?」語聲未畢,忽然背上
劇痛,竟是中了一箭,一個踉蹌,只聽得陳家洛大呼:「眾位哥哥,大家聚攏來。」這
時背後箭如飛蝗密雨般射來,章進左手搭在無塵肩上,右手揮動狼牙棒不住撥打來箭。
無塵道:「十弟,別動!沉住氣。」按住他血脈來路,輕輕把箭拔下,撕下道袍衣角,
替他裹住箭創。只看東面大隊清兵,黑壓壓的一片正自湧將過來,千軍萬馬,聲勢驚人
。群雄逐漸聚集,衛春華等也已退轉。陳家洛道:「哪兩位哥哥前去沖殺一陣?」無塵
與衛春華應聲而出。陳家洛道:「大家趕緊分散,退到那邊土丘之後。」眾人應了。陳
家洛道:「三哥、五哥、六哥!咱們再來。」四人分頭攻向大車。衛春華手挺雙鉤,冒
著箭雨,殺奔清兵陣前。無塵赤手空拳,在空中接了一枝箭,以箭撥箭,跟在衛春華後
面。兩人轉眼沒入陣中。無塵奪了一柄箭,四下衝殺。清兵勢大,這兩人哪裡阻擋得住
?不一刻,先頭馬軍已奔到群雄跟前。張召重見援兵到達,大喜過望,這時他呼吸緊迫
,知道自己傷勢不輕,忽見陳家洛等又攻上車來,不敢抵抗,舉起文泰來身子團團揮舞
。舞得幾舞,數十騎馬軍已舉起馬刀向陳家洛等砍來。陳家洛眼見如要硬奪文泰來,勢
必傷了他性命,當下一聲哨,與趙半山、常氏雙俠沖向土丘。
四人奔到,見眾人已聚,一點人數,無塵、衛春華殺入敵陣未回,此外還不見徐天
宏、周綺、李沅芷、周仲英、孟健雄五人。陳家洛忙問:「見到七哥和周老英雄他們麼
?」
章進躺在地下,抬頭道:「七哥受了傷,還沒回來嗎?我去找。」站起身來,挺了
狼牙棒就要沖出去,他背上箭創甚重,搖搖晃晃,立足不定。石雙英道:「十哥你別動
,我去。
」蔣四根道:「我也去。」陳家洛道:「十三弟,你與四嫂衝到河邊,備好筏子。
」蔣四根和駱冰應了。駱冰傷心過度,心中空曠曠地,隨著蔣四根去了。石雙英手持單
刀,飛身上馬,繞過土丘。這時清兵大隊已漫山遍野而來,他騎上高地,縱目遠望,不
見徐天宏等人,只得沖入敵陣,到處亂找。不久,周仲英和孟健雄兩人奔到。陳家洛忙
問:「見到周姑娘嗎?」周仲英焦急異常,不住搖頭。陸菲青道:「我那小徒也失陷了
,我去找。」安健剛道:「我跟你去。」
陳家洛道:「這裡亂箭很多,大家撿起來,我去奪幾張弓。」說罷上馬,沖入清兵
弓箭隊,繩索揮去,已將兩名弓箭手擊倒,繩索倒捲回來,把跌在地上的兩張弓卷起。
清兵大喊大叫,四五柄槍攢刺過來。陳家洛舞動繩索,清兵刀槍紛紛脫手,不一會已搶
得八張弓在手,撥轉馬頭,正要是走,忽然清兵兩邊散開,人胍丘,徐天宏等仍無下落
。這時清軍一名把總領了數十名兵卒沖將過來。趙半山、常氏雙俠、孟健雄等彎弓搭箭
,一箭一個,將當頭清兵射倒了十多名。其余的退了回去,站在遠處吆喝,不敢再行逼
近。
陳家洛把坐騎牽上土丘,對安健剛道:「安大哥,請你給我照料一下,防備流矢。
」
安健剛應了,站在馬旁。陳家洛縱身跳上馬背,站在鞍上猖雄齊聲答應。周仲英心
懸愛女,可是千軍萬馬之中卻哪裡去找?孟健雄、安健剛、石雙英分別把衛春華、章進
等傷者扶起,一匹馬上騎了兩人。各人剛上得馬,火光裡鐵甲軍已然衝到。常氏雙俠見
清兵來勢兇惡,領著眾人繞向右邊。常赫志道:「鐵甲軍用神臂弓,力量很大,咱們索
性沖進龜兒子隊裡。」常伯志道:「是。」兩人當先馳入清兵隊中,群雄緊跟在後。常
氏雙俠嫌飛抓沖殺不便,藏入懷裡,一個奪了柄大刀,一個搶了枝長矛,刀砍矛挑,殺
開一條血路,直衝向黃河邊上。鐵甲軍見他們沖入人群,黑暗裡不敢使用硬弩,怕傷了
自己人,只是隨後趕來。一時黃河邊人馬踐踏,亂成一團。
群雄互相不敢遠離,混亂中奔到了河岸。蔣四根把鐵槳往背上一背,撲通一聲,先
跳下河去接筏。駱冰撐著羊皮筏子靠岸,先接章進等傷者下筏。陳家洛叫道:「大家快
上筏子,道長、三哥、周老英雄,咱們四人殿……」話未說畢,神臂弓強弩已到。無塵
叫道:「衝啊!」四人反身沖殺。
無塵一劍向當頭一名鐵甲軍咽喉刺去,哪知一刺之下,竟刺不進去。原來這劍殺人
太多,刃口已經卷了。那鐵甲軍長槍刺來,無塵拋去長劍,舉臂一格,將那槍震得飛上
半天。周仲英金刀起處,將數名清兵砍下馬來。趙半山拈起一枚銅錢,對準馬上清兵胸
口的「膻中穴」打去,只聽得噹的一聲,那清兵竟是若無其事的衝到跟前。原來鐵甲軍
全身鐵甲,身上不受暗器。這時無塵已搶得一枝鐵槍,向那清兵的臉上直搠進去。趙半
山錢鏢疾發,連珠般往敵軍眼珠射去,饒是黑夜中辨認不清,還是有五六人眼珠打瞎,
痛得雙手在臉上亂抓亂挖。這時除陳家洛等四人外,余人都已上了筏子。
鐵甲軍訓練有素,雖見對方兇狠,仍鼓勇沖來。陳家洛見一名將官騎在馬上,舉起
馬刀指揮,一個「燕子三抄水」,已縱到他跟前。那將官忙舉刀砍去,刀到半空,突然
手腕奇痛,那刀已到了敵人手中,同時身子一麻,已被敵人拉下馬來,挾住奔向河岸。
清兵見主將被擒,忙來爭奪,但已不敢放箭。陳家洛揪住那將官的辮子,在清兵喊叫聲
中奔向水邊,與無塵、趙半山、周仲英都縱到了筏上。蔣四根、駱冰雙槳搖動,將筏子
劃向河心。
黃河正自大漲,水勢洶湧,兩只羊皮大筏向下游如飛般流去。眼見鐵甲軍人馬愈來
愈小,再過一會,惟見遠處火光閃動,水聲轟隆,大軍人馬的諠譁聲卻漸漸聽不到了。
群雄定下心來,照料傷者。衛春華神智漸清,身上倒沒受傷。趙半山是暗器能手,醫治
箭創素所擅長,於是替楊成協和章進裹了傷口。章進傷勢較重,但也無大礙。心硯中了
數枚金針,痛得叫個不停,原來張召重手勁特重,金針入肉著骨。趙半山從藥囊中取出
一塊吸鐵石,將金針一枚一枚的吸出。再替他敷藥裹傷。駱冰掌住了舵,一言不發。這
一仗文泰來沒救出,反而陷了徐天宏、周綺、陸菲青師徒四人,余魚同也不知落在何方
。陳家洛道:「咱們只道張召重已如甕中之鱉,再也難逃,哪知清兵大隊恰會在此時經
過。早知如此,咱們合力齊上,先料理了這奸賊,或者把文四哥奪回來,豈不是好?」
說罷恨恨不已,眾人心情沮喪,都說不出話來。
陳家洛點醒了那清軍將官的穴道,問道:「你們大軍連夜趕路,搗甚麼鬼?」那將
官昏昏沉沉,一時說不出話來。楊成協劈臉一拳,喝道:「你說不說?」那將官捧住腮
幫子,連道:「我說……我說……說甚麼?」陳家洛道:「你們大軍幹麼連夜趕路?」
那將官道:「定邊將軍兆惠將軍奉了聖旨,要克日攻取回部,他怕耽擱了期限,又怕回
人得到訊息,有了防備,所以連日連夜的行軍。」陳家洛道:「回人好端端的,又去打
他們幹麼?」那將官道:「這個……這個我就不知道了。」陳家洛道:「你們要去回疆
,怎麼又來管我們的閒事?」那將官道:「兆大將軍得報有小股土匪騷擾,命小將領兵
打發,大軍卻沒停下來……」他話未說完,楊成協又是一拳,喝道:「你他媽的才是大
股土匪!」那將官道:「是,是!小將說錯了!」陳家洛沉吟了半晌,將兆惠將軍的人
數、行軍路線、糧道等問個仔細,那將官有的不知道,知道的都不敢隱瞞。陳家洛高聲
叫道:「筏子──靠──岸。」駱冰和蔣四根將筏子靠到黃河邊上,眾人登岸。這時似
乎水勢更大了,轟轟之聲,震耳欲聾。陳家洛命楊成協將那將官帶開,對常氏雙俠道:
「五哥、六哥,你們兩位趕回頭,查看四哥、七哥、周姑娘、陸老英雄師徒下落。只盼
他們沒甚麼三長兩短……要是落入了官差之手,一定仍奔北京大道。咱們在前接應,設
法打救。」常氏雙俠應了,往西而去。陳家洛向石雙英道:「十二哥,我想請你辦一件
事。」石雙英道:「請總舵主吩咐。」陳家洛從心硯背上包裹中取筆硯紙墨,在月光下
寫了一封信,說道:「這封信請你送到回部木卓倫老英雄處。他們跟咱們雖只一面之緣
,但肝膽相照,說得上一見如故。朋友有難,咱們不能袖手。四嫂,你這匹白馬借給十
二郎一趟。」原來眾人在混亂中都把馬匹丟了,只有駱冰念念不忘要將白馬送給丈夫,
一直將馬留在筏上。石雙英騎上白馬,絕塵而去。馬行神速,預計一日內就可趕過大軍
,使木卓倫聞警後可預有準備。安排已畢,陳家洛命蔣四根將那將官反剪縛住,拋在筏
子裡順水流去,是死是活,瞧他的運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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