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有情有義憐難侶 無法無天振饑民】
周綺在亂軍之中與眾人失散,滿眼望去,全是清兵,隨手砍翻了幾名,只見兵卒愈
來愈多,四面八方的湧到,心中慌亂,縱馬亂奔。跑了一程,又遇到一隊官兵,她不敢
迎戰,回頭落荒而走,黑暗中馬足不知在甚麼東西上一絆,突然跪倒。她此時又疲又怕
,坐得不穩,一個倒栽蔥跌下馬來,頭在硬土上重重一撞,暈了過去。幸而天黑,清兵
並未發現。
昏迷中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突然眼前一亮,隆隆巨響,接著臉上一陣清涼,許多
水點潑到了頭上,周綺睜開眼來,只見滿天烏雲,大雨傾盆而下,「啊喲」一聲,跳起
身來,忽然身旁一人也坐了起來。周綺吃了一驚,忙從地上抓起單刀,正想砍去,突然
兩人都驚叫起來,原來那人是徐天宏。徐天宏叫道:「周姑娘,怎麼你在這裡?」周綺
在亂軍中殺了半夜,父親也不知去了何方,突然遇到徐天宏,雖然素來不喜此人,專和
他拌嘴,畢竟是遇到了自己人,饒是俏李逵心膽豪粗,不讓須眉,這時也不禁要掉下淚
來。她咬嘴唇忍住,說道:「我爹爹呢?」徐天宏忽打手勢叫她伏下,輕聲道:「有官
兵。」周綺忙即伏低,兩人慢慢爬到一個上堆後面,探頭往外張望。
這時天已黎明,大雨之中,見數十名清兵在掩埋死屍,一面掘地,一面大聲咒罵。
過了一會,屍體草草埋畢,一名把總高聲吆喝:「張得標、王升,四邊瞧瞧,還有屍首
沒有?」兩名清兵應了,站上高地四下張望,見他二人伏在地下,叫道:「還有兩具。
」周綺聽得把自己當作死屍,心中大怒,便要跳起來尋晦氣。徐天宏一把拖住她手臂,
低聲道:「等他們過來。」兩名清兵拿了鐵鍬走來,周徐二人一動不動裝死,待兩兵走
近俯身伸手要拉,突然各刺一刀,深入肚腹。兩兵一聲也來不及叫,已然喪命。那把總
等了半天,不見兩兵回來,雨又下得大,好生不耐煩。口中王八羔子的罵人,騎了馬過
來查看。徐天宏低聲道:「別作聲,我奪他的馬。」那把總走到近處,見兩兵死在當地
,大吃一驚,正待叫人,徐天宏一個箭步,已竄了上去,揮刀斜劈。那把總手中未拿兵
器,舉起馬鞭一擋,連鞭帶頭,給砍下馬來。徐天宏挽住馬,叫道:「快上馬!」周綺
一躍上馬,徐天宏放開腳步,跟在馬後。眾清兵發見敵蹤,大聲吶喊,各舉兵刃追來。
徐天宏奔不得幾十步,左肩上被金針射中處愈來愈痛,難以忍受,一陣昏迷,跌倒在地
。周綺回頭觀看敵情,忽見徐天宏跌倒,忙勒轉馬頭,奔到他身旁,俯身伸手,將他提
起來,橫放鞍上,刀背敲擊馬臀,那馬如飛而去。眾清兵叫了一陣,哪裡追趕得上?周
綺見清兵相離已遠,將刀插在腰裡,看徐天宏時,見他雙目緊閉,臉如白紙,呼吸細微
,心中很是害怕,不知怎麼是好,只得將他扶直了坐在馬上,左手抱住他腰,防他跌落
,盡揀荒僻小路奔馳。跑了一會,見前面黑壓壓的一片森林,催馬進林,四周樹木茂密
,稍覺安心,這時雨已停歇,她下了馬,牽馬而行,到了林中一處隙地,見徐天宏仍是
神智昏迷,想了一想,把他抱下馬來,放在草地上,自己坐下休息,讓馬吃草。她一個
二十歲不到的姑娘,孤零零坐在荒林之中,眼前這人不知是死是活,束手無策之余,不
禁悲從中來,抱頭大哭,眼淚一點一點滴在徐天宏臉上。徐天宏在地上躺了一會,神智
漸清,以為天又下雨,微微睜開眼睛,只見眼前一張俏臉,一對大眼哭得紅紅的,淚水
撲撲撲的滴在自己臉上。他哼了一聲,左肩又痛,不由得叫了聲「啊喲」。周綺見他醒
轉,心中大喜,忽見自己眼淚又是兩滴落在他嘴角邊,忙掏出手帕,想給他擦,剛伸出
手,驟然警覺,又縮了回來,怪他道:「你怎麼躺在我跟前,也不走開些。」徐天宏「
嗯」了一聲,掙扎著要爬起。周綺道:「算了,就躺在這兒吧。咱們怎麼辦呀?你是諸
葛亮,爹爹說你鬼心眼兒最多的。」徐天宏道:「我肩上痛的厲害,甚麼也不能想。姑
娘,請你給我瞧瞧。」周綺道:「我不高興瞧。」口中這麼說,終究還是俯身去看,瞧
了一會,說道:「好端端的,沒有甚麼,又沒血。」
徐天宏勉力坐起身來,右手用單刀刀尖將肩頭衣服挑開了個口子,斜眼細看,說道
:「這裡中了三枚金針,打進肉裡去了。」金針雖細,卻是深射著骨,痛得他肩上猶如
被砍了三刀一般。周綺道:「怎麼辦呢?咱們到市鎮上找醫生去吧?」徐天宏道:「這
不成。
昨晚這一鬧,四廂城鎮誰不知道?咱們這一身打扮,又找醫生治傷,直是自投羅網
。這本要用吸鐵石吸出來,這會兒卻到哪裡找去?勞你的駕,請用刀把肉剜開,拔出來
吧。」周綺半夜惡鬥,殺了不少官兵,面不改色,現在要她去剜徐天宏肩上肌肉,反倒
躊躇起來。
徐天宏道:「我挺得住,你動手吧……等一下。」他在衣上撕下幾條布條,交給周
綺,問道:「身邊有火折子麼?」周綺一摸囊中,道:「有的,幹麼呀?」徐天宏道:
「請你撿些枯草樹葉來燒點灰,待會把針拔出,用灰按著創口,再用布條縛住。」周綺
照他的話做了,燒了很大的一堆灰。徐天宏笑道:「成了,足夠止得住一百個傷口的血
。」周綺氣道:「我是笨丫頭,你自己來吧!」徐天宏笑道:「是我說錯了,你別生氣
。」周綺道:「哼,你也會知錯?」右手拿起單刀,左手按向他肩頭針孔之旁。她手指
突然碰到男人肌膚,不禁立刻縮回,只羞得滿臉發燒,直紅到耳根子中去。徐天宏見她
忽然臉有異狀,雖是武諸葛,可不明白了,問道:「你怕麼?」周綺嗔道:「我怕甚麼
?你自己才怕呢!轉過頭去,別瞧。」徐天宏依言轉過了頭。周綺將針孔旁肌肉捏緊,
挺刀尖刺入肉裡,輕輕一轉,鮮血直流出來。徐天宏咬緊牙齒,一聲不響,滿頭都是黃
豆般大的汗珠。周綺將肉剜開,露出了針尾,右手拇指食指緊緊捏住,力貫雙指一提,
便拔了出來。徐天宏臉如白紙,仍強作言笑,說道:「可惜這枚針沒針鼻,不能穿線,
否則倒可給姑娘繡花。」周綺道:「我才不會繡花呢,去年媽教我學,我弄不了幾下,
就把針折斷了,又把繃子弄破啦,媽罵我,我說:『媽,我不成,你給教教。』你猜她
怎麼說?」徐天宏道:「她說:『拿來,我教你。』」周綺道:「哼,她說:『我沒空
。』後來給我琢磨出來啦,原來她自己也不會。」徐天宏哈哈大笑,說話之間又拔了一
枚針出來。
周綺笑道:「我本來不愛學,可是知道媽不會,就磨著要她教。媽給我纏不過,她
說:『你再胡鬧,告訴爹打你。』她又說:『你不會針線哪,哼,將來瞧你……』」說
到這裡突然止住,原來她媽當時說:「將來瞧你找不找得到婆家。」徐天宏問道:「將
來瞧你怎麼啊?」周綺道:「別羅唆,我不愛說了。」口中說話,手裡不停,第三枚金
針也拔了出來,用草灰按住創口,拿布條縛好,見他血流滿身,仍是臉露笑容,和自己
有說有笑,也不禁暗暗欽佩,心想:「瞧不出他身材雖矮,倒也是個英雄人物,要是人
家剜我的肉,我會不會大叫媽呢?」想到爹娘,又是一陣難受。這時她滿手是血,說道
:「你躺在這裡別動,我去找點水喝。」一望地勢,奔出林來,走了數百步,找到一條
小溪,大雨甫歇,溪中之水流勢湍急,將手上的血在溪中洗淨了,俯身溪上,突然看見
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只見頭髮蓬松,身上衣服既濕且皺,臉上又是血漬又是泥污,簡直
不成個人樣,心想:「糟糕,這副鬼樣子全教他看去了。」於是映照溪水,洗淨了臉,
十指權當梳子,將頭髮梳好編了辮子,在溪裡掏些水喝了,心想徐天宏一定口渴,可是
沒盛水之具,頗為躊躇,靈機一動,從背上包裡取出一件衣服,在溪水裡洗乾淨了,浸
得濕透,這才回去。徐天宏剛才和周綺說笑,強行忍住,此時肩上劇痛難當,等她回轉
,已痛得死去活來,周綺見他臉上雖然裝得並不在乎,實在一定很不好受,憐惜之念,
油然而生,叫他張開嘴,將衣中所浸溪水擠到他口裡,輕輕問道:「痛得厲害麼?」徐
天宏一直將這個莽姑娘當作鬥智對手,心中不存男女之見,哪知自己受傷,偏偏是這個
朋友中的惟一對頭護持相救,心中對她所懷厭憎之情一時盡除,這時周綺軟語慰問,他
一生不是在刀山槍林中混,便是在陰謀詭計中打滾,幾時消受過這般溫柔詞色,心中感
動,望著她怔怔的說不出話來。周綺見他發呆,只道他神智又胡塗了,忙問:「怎麼,
你怎麼啦?」徐天宏定了一定神,道:「好些了,多謝你。」周綺道:「哼,我也不要
你謝。」徐天宏道:「咱們在這裡不是辦法。
可也別上市鎮,得找個偏僻的農家,就說咱們是兄妹倆……」周綺道:「我叫你哥
哥?」
徐天宏道:「你要是覺得我年紀大,那麼就叫我叔叔。」周綺道:「呸,你像嗎?
就叫你哥哥好啦。不過只在有人的時候叫,沒人的時候我可不叫。」徐天宏笑道:「好
,不叫。
咱們對人說,在路上遇到大軍,把行李包裹都搶去啦,還把咱們打了一頓。」兩人
商量好了說話,周綺將他扶起。徐天宏道:「你騎馬,我腳上沒傷,走路不礙。」周綺
道:「爽爽快快的騎上去。你瞧不起女人,是不是?」徐天宏笑笑,只得上了馬。兩人
出得樹林,面對著太陽揀小路走。西北是荒僻之地,不像南方處處桑麻,處處人家,兩
人走了一個多時辰,又饑又累,好容易才望見一縷炊煙,走近時見是一間土屋。行到屋
前,徐天宏下馬拍門,過了半晌,出來一個老婦,見兩人裝束奇特,不住的打量。徐天
宏將剛才編的話說了,向她討些吃的。那老婦歎了一口氣,說道:「害死人的官兵。客
官,你貴姓?」徐天宏道:「姓周。」周綺望了他一眼,卻不說話。那老婦把他們迎進
去,拿出幾個麥餅來。
兩人餓得久了,雖然麥餅又黑又粗,也吃得十分香甜。
那老婆婆說是姓唐,兒子到鎮上賣柴給狗咬了,一扁擔把狗打死,哪知這狗是鎮上
大財主家的,給那財主叫家丁痛打了一頓,回家來又是傷又是氣,不久就死了。媳婦少
年夫妻,一時想不開,丈夫死後第二夜上了吊,留下老婆子孤苦伶仃一人。老婆婆邊說
邊淌眼淚。周綺一聽大怒,問那財主叫甚麼,住在哪裡。老婆婆說:「這殺才也姓唐,
人家當面叫他唐六爺唐秀才,背後都叫他糖裡砒霜。他住在鎮上,鎮上就數他的屋子最
大。」周綺問道:「甚麼鎮?怎樣走法。」老婆婆道:「那個鎮啊,這裡往北走五裡路
,過了坡,上大路,向東再走二十裡,那就是了,叫文光鎮。」周綺霍地站起,抄起單
刀,對天宏道:「喂……哥……哥我出去一下,你在這裡休息。」徐天宏見她神情,知
她要去殺那糖裡砒霜,說道:「要吃糖嘛,晚上吃最好。」周綺一楞,明白了他意思,
點點頭,坐了下來。
徐天宏道:「老婆婆,我身上受了傷,行走不得,想借你這裡過一夜。」那老婆婆
道:「住是不妨,窮人家沒甚麼吃的,客官莫怪。」徐天宏道:「老婆婆肯收留我們,
那是感激不盡。我妹子全身都濕了,老婆婆有舊衣服,請借一套給她換換。」老婆婆道
:「我媳婦留下來的衣裳,姑娘要是不嫌棄,就對付著穿穿,怕還合身。」周綺去換衣
服,出來時,見徐天宏已在老婆婆兒子房裡的炕上睡著了。到得傍晚,徐天宏忽然胡言
亂語起來,周綺在他額角一摸,燒得燙手,想是傷口化膿。她知道這情形十分兇險,可
是束手無策,不知怎麼辦好,心中一急,也不知是生徐天宏的氣,還是生自己的氣,舉
刀在地上亂剁,剁了一會,伏在炕上哭了起來。那老婆婆又是可憐又是害怕,也不敢來
勸。周綺哭了一會,問道:「鎮上有大夫嗎?」老婆婆道:「有,有,曹司朋大夫的本
事是最好的了,不過他架子很大,向來不肯到我們這種鄉下地方來看病。我兒子傷重,
老婆子和媳婦向他磕了十七八個響頭,他也不肯來瞧……」周綺不等她說完,抹了抹眼
淚,便道:「我這就去請。我……哥哥在這裡,你瞧著他些。」老婆婆道:「姑娘你放
心,唉,那大夫是不肯來的。」
周綺不再理她,將單刀藏在馬鞍之旁,騎了馬一口氣奔到文光鎮上,天已入夜,經
過一家小酒店,一陣陣酒香送將出來,不由得酒癮大起,心道:「先請醫生把他的傷治
好再說,酒嘛,將來還怕沒得喝麼?」見迎面來了一個小,問明了曹司朋大夫的住處,
逕向他家奔去。
到得曹家,打了半天門,才有個家人出來,大剌剌地問:「天都黑了,□E厴較斕
拇□
門幹麼?報喪嗎?」周綺一聽大怒,但想既然是來求人,不便馬上發作,忍氣道:
「來請曹大夫去瞧病。」那家人道:「不在家。」也不多話,轉身就要關門。周綺急了
,一把拉住他手臂,提出門來,拔出單刀,說道:「他在不在家?」那人嚇得魂不附體
,顫聲道:「真的……真的不在家。「周綺道:「到哪裡去啦?快說。「那家人道:「
到小玫瑰那裡去了。」周綺將刀在他臉上一擦,喝道:「小玫瑰是甚麼東西?在哪裡?
」那家人道:「小玫瑰是個人。」周綺道:「胡說!哪有好端端的人叫小玫瑰的?」那
家人急了,道:「大……王……姑娘。小玫瑰是個婊子。」周綺怒道:「婊子是壞人,
到她家裡去幹麼?」
那家人心想這姑娘強兇霸道,可是世事一竅不通,想笑又不敢笑,只得不言語了。
周綺怒道:「我問你。怎麼不說話?」那家人道:「她是我們老爺的相好。」周綺才恍
然大悟,呸了一聲道:「快領我去,別再羅唆啦!」那家人心想:「我幾時羅唆過啦,
都是你在瞎扯。」但冷冰冰的刀子架在頸裡,不敢不依。兩人來到一家小戶人家門口,
那家人道:「這就是了。」周綺道:」你打門,叫大夫出來。」那家人只得依言打門,
鴇婆出來開門。
那家人道:「有人要我們老爺瞧病,我說老爺沒空,她不信,把我逼著來啦。」那
鴇婆白了他一眼,拍的一聲把門關了。周綺站在後面,搶上攔阻已然不及,在門上擂鼓
價一陣猛敲,裡面聲息全無,心中大怒,在那家人背上踢了一腳,喝道:「快滾,別在
姑娘眼前惹氣。」那家人被她踢了個狗吃屎,口裡嘮嘮叨叨的爬起來走了。周綺待他走
遠,縱身跳進院子,見一間房子紙窗中透出燈光,輕輕走過去伏下身來,只聽得兩個男
人的聲音在說話,心中一喜,怕的是那大夫在跟婊子鬼混,可就不知如何是好了。用手
指沾了唾沫,濕破窗紙,附眼一張,見房裡兩個男子躺在一張睡榻上說話。一個身材粗
壯,另一個是瘦長條子,一個妖艷的女子在給那瘦子捶腿。
周綺正想喝問:「哪一個是曹司朋,快出來!」只見那壯漢把手一揮。她一怔,那
女子站了起來,笑道:「哥兒倆又要商量甚麼害人的花樣啦,給兒孫積積德吧,回頭別
生個沒屁眼的小子。」那壯漢笑喝:「放你娘的臭屁。」那女子笑著走了出來,把門帶
上,轉到內堂去了。周綺心想:「敢情這女子就是小玫瑰,真不要臉。不過她話還說得
在理。」
只見那壯漢拿了四只元寶出來,放在桌上,說道:「曹老哥,這裡是二百兩銀子,
咱們是老交易,老價錢。」那瘦子道:「唐六爺,這幾天大軍過境,你六爺供應軍糧,
又要大大發一筆財啦。」周綺一聽又喜又怒,喜的是那糖裡砒霜竟在此地,不必另行去
找,多費一番手腳,怒的是大軍害得她吃了這許多苦頭,原來此人還幫害人的大軍辦事
。
那壯漢道:「那些泥腿子刁鑽得很,你道他們肯乖乖的繳糧出來麼?這幾天我東催
西迫,人都累死啦。」那瘦子笑道:「這兩包藥你拿回去,有的你樂的啦。這包紅紙包
的給那娘兒吃,不上一頓飯功夫,她就人事不知,你愛怎麼擺佈就怎麼擺佈,這可用不
著兄弟教了吧?」兩人都哈哈大笑起來。那瘦子又道:「這包黑紙包的給那男人服,你
只說給他醫傷,吃後不久,他就傷口流血而死。別人只道他創口破裂,誰也疑心不到你
身上。你說兄弟這著棋怎麼樣?」那壯漢連說:「高明,高明。」那瘦子道:「六爺,
你人財兩得,酬勞兄弟二百兩銀子,似乎少一點吧?」那壯漢道:「曹老哥,咱們自己
哥兒,明人不說暗話,那雌兒相貌的確標致。她穿了男裝,我已經按捺不住啦,後來瞧
出來她是女子扮的,嘿嘿,送到嘴邊的肥肉不食,人家不罵我唐六祖宗十八代沒積陰功
麼?那個男的,真的沒多少油水,只是他們兩人一路,我要了那雌兒,總不能讓那男的
再活著。」那瘦子道:「你不是說他有一枝金子打的笛子?單是這枝笛子,也總有幾斤
重吧?」那壯漢道:「好啦,好啦,我再添你五十兩。」又拿出一只元寶來。
周綺越聽越怒,一腳踢開房門,直搶進去。那壯漢叫聲「啊喲」,飛腳踢她握刀的
手腕。周綺單刀翻處,順手將他右腳剁了下來,跟著一刀,刺進心窩。
那瘦子在一旁嚇得呆了,全身發抖,牙齒互擊,格格作響。周綺拔出刀來,在死屍
上拭乾血漬,左手抓住瘦子胸口衣服,喝道:「你就是曹司朋麼?」那瘦子雙膝一曲,
跪倒在地,說道:「求……姑娘………饒命……我再也不敢了。」周綺道:「誰要你的
性命?
起來。」曹司朋顫巍巍的站起,雙膝發軟,站立不穩,又要跪下。周綺將桌上五只
元寶和兩包藥都放在懷裡,說道:「出去。」曹司朋不知她用意,只得慢慢走出房門,
開了大門。鴇婆聽見聲音,在裡面問:「誰呀?」曹司朋不敢做聲。周綺叫他去牽了自
己坐騎,兩人上馬馳出鎮去。
周綺拉住他坐騎的繩,喝道:「你只要叫一聲,我就剁你的狗頭。」曹司朋連說:
「不敢。」周綺怒道:「你說我不敢剁?我偏偏剁給你看。」說著拔出刀來。曹司朋忙
道:「不,不,不是姑娘不敢剁,是……是小的不敢叫。」周綺一笑,還刀入鞘,心道
:「我還真不敢剁你的狗頭呢,否則誰來給他治病?」不到一個時辰,兩人已來到那老
婦家。
周綺走到徐天宏炕前,見他昏昏沉沉的,燭光下但見滿臉通紅,想是燒得厲害。周
綺一把將曹司朋揪過,說道:「我這位……哥哥受了傷,你快給他醫好。」曹司朋一聽
是叫他治病,這才放下了幾分驚疑憂急之心,瞧了徐天宏的臉色,診了脈,將他肩上的
布條解下,看了傷口,搖了幾下頭,說道:「這位爺現在血氣甚虧,虛火上沖……」周
綺道:「誰跟你說這一套,你快給他治好,不治好,你休想離開。」曹司朋道:「我去
鎮上拿藥,沒藥也是枉然。」這時徐天宏寧定了些,聽著他二人說話。周綺道:「哼,
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子?你開藥方,我去贖藥。」曹司朋無可奈何,道:「那麼請姑娘拿
紙筆來,我來開方。
」
可是在這貧家山野之居,哪裡來紙筆?周綺皺起了眉頭,無計可施。曹司朋頗為得
意,說道:「這位爺的病耽擱不起,還是讓我回鎮取藥最好。」徐天宏道:「妹子,你
拿一條細柴燒成炭,寫在粗紙上就行了,再不然寫在木板上也成。」周綺喜道:「究竟
還是你花頭多。」依言燒了一條炭,老婆婆找出一張拜菩薩的黃表紙來。曹司朋只得開
了方子。
周綺等他寫完,找了條草繩將他雙手反剪縛住,雙腳也捆住了,放在炕邊,再將徐
天宏的單刀放在他枕邊,對老婆婆道:「我到鎮上贖藥,這狗大夫要是想逃,你就叫醒
我哥哥,先把他砍死再說。」周綺又騎馬到了鎮上,找到藥材店,叫開門配了十多帖藥
,總共是一兩三錢銀子,一摸囊中,適才取來的五只元寶留在老婆婆家裡桌上,匆忙之
中沒帶出來,說道:「賒一賒,回來給錢。」店伙大急,叫道:「姑娘,不行啊,你…
…你不是本地人,小店本錢短缺……」周綺怒道:「這藥算是我借的,成不成?將來你
也生這病,我拿來還你。」店伙道:「這是醫治刀傷的藥,小的……小的不跟人打架。
」周綺怒道:「你不會給刀砍傷?哼,說這樣的滿話!」刷的一聲,拔出單刀,喝道:
「我便砍你一刀,瞧你受不受傷?」店伙見了明晃晃的鋼刀,雙腿一軟,坐倒在地,隨
即鑽入了櫃台之下。
周綺是富家小姐,與駱冰不同,今日強賒硬借,卻是生平第一次,心中好生過意不
去。取藥上馬,天色漸亮,見街上鄉勇來往巡查,想是糖裡砒霜被殺之事已經發覺。她
縮在街角,待巡查隊過去,才放馬奔馳,回到老婦家時天已大明,忙和老婆婆合力把藥
煎好,盛在一只粗碗裡,拿到徐天宏炕邊,推醒他喝藥。徐天宏見她滿臉汗水煤灰,頭
發上又是柴又是草,想到她出身富家,從未做過這些燒火煮湯之事,心中十分感激,忙
坐起來把碗接過,心念一動,將藥碗遞到曹司朋口邊,說道:「你喝兩口。」曹司朋稍
一遲疑,周綺已明白徐天宏之意,連說:「對對,要他先喝,你不知道這人可有多壞。
」曹司朋只得張嘴喝了兩口。徐天宏道:「妹子,你歇歇吧,這藥過一會再喝。」周綺
道:「幹麼?」徐天宏道:「瞧他死不死。」周綺道:「對啦,要是他死了,這藥就不
能喝。」將油燈放在曹司朋臉旁,一雙烏溜溜的大眼一眨不眨的瞧著他,看他到底死也
不死。
曹司朋苦笑道:「醫生有割股之心,哪會害人?」周綺怒道:「你和糖裡砒霜鬼鬼
祟祟的商量,要害人家姑娘,謀人家的金笛子,都給我聽見啦。還說得嘴硬?」徐天宏
一聽金笛子,忙問原因。周綺將聽到的話說了一遍,並說已將那糖裡砒霜殺了。她說到
這裡,忙出去告訴老婆婆,說已替他兒子媳婦報仇雪恨。那老婆婆眼淚鼻涕,又哭又謝
,不住念佛。徐天宏等周綺回進來,問曹司朋道:「那拿金笛子的是怎樣一個人?女扮
男裝的又是誰?」周綺拔出單刀,在一旁威嚇:「你不說個明明白白,我一刀先搠死你
。」
曹司朋害怕之極,說道:「小……小人照說就是……昨天唐六爺來找我,說他家裡
有兩個人來借宿,一個身受重傷,另一個是美貌少年。他本來不肯收留,但見這少年標
致得出奇,就留他們住了一宿,後來聽這少年說話細聲細氣,舉止神情都像是女子,又
不肯和那男子同住一房,所以斷定是女扮男裝的。」周綺道:「於是他就來向你買藥了
?」曹司朋道:「小人該死。」徐天宏道:」那男的是甚麼樣子?」曹司朋道:「唐六
爺叫我去瞧過,他大約二十三四歲,文士打扮,身上受了七八處刀傷棍傷。」徐天宏道
:「傷得厲害嗎?」曹司朋道:「傷是很重,不過都是外傷,也不是傷在致命之處。」
徐天宏見再問不出甚麼道理來,伸手端藥要喝,手上無力,不住顫抖,將藥潑了些
出來。周綺看不過眼,將藥碗接過,放在他嘴邊。徐天宏就著她手裡喝了,道:「多謝
。」
曹司朋瞧在眼裡:心想:「這兩個男女強盜不是兄妹,哪有哥哥向妹子說『多謝』
的?」
徐天宏喝了藥後,睡了一覺,出了一身大汗,傍晚又喝了一碗。這曹司朋人品雖壞
,醫道卻頗高明,居然藥到病除。再過一天,徐天宏好了大半,已能走下炕來。
又過了一日,徐天宏自忖已能勉強騎馬上路,對周綺道:「那拿金笛子的是我十四
弟,不知怎麼會投在惡霸家裡。那惡霸雖已被你殺死,想無人礙,但我總不放心,今夜
咱們去探一探。你瞧怎樣?」周綺道:「他是你十四弟?」徐天宏道:「他到你莊上來
過的,你也見過,就是我們總舵主派他第一個出去打探消息的那人。」周綺道:「喂。
早知是他,將他接到這來,和你一起養傷,倒也很好。」徐天宏笑了笑。過了一會,沉
吟道:「那女扮男裝的卻又是誰?」到得傍晚,周綺將兩只元寶送給老婆婆,她千恩萬
謝的收了。周綺將曹司朋一把提起,手起刀落,將他一只右耳割了下來,喝道:「你把
我哥哥醫好,才饒你一條狗命,以後再見到你為非作歹,嘿嘿,那糖裡砒霜就是榜樣。
我一刀刺進你心窩子裡。」曹司朋按住創口,連說:「不敢。」周綺怒道:「你說我不
敢?」曹司朋道:「不,不,不是姑娘不敢,是……是小的不敢。」徐天宏道:「咱們
過三個月還要回來,那時再來拜訪曹大夫。」曹司朋又說:「不敢,不敢!不……不是
英雄不敢拜訪,是……是小的不敢當,不敢當。」周綺道:「你騎他的馬,咱們走吧。
」兩人上馬往文光鎮奔去。
周綺問道:「你說咱們過三個月再回來,幹麼呀?」徐天宏道:「我騙騙那大夫的
,叫他不敢和那老婆婆為難。」周綺點點頭,行了一段路,說道:「你對人幹麼這樣狡
猾?我不喜歡。」徐天宏一時答不出話來,隔了半晌,說道:「姑娘不知江湖上人心險
惡。對待朋友,當然處處以仁義為先,但對付小人,你要是真心待他,那就吃虧上當了
。」周綺道:「我爹爹說寧可自己吃虧,決不能欺負別人。」徐天宏道:「這就是你爹
爹的過人之處,所以江湖上提到鐵膽莊周老爺子,不論是白道黑道、官府綠林,無人不
說他是位大仁大義的英雄好漢,人人都是十分欽佩。」周綺道:「你幹麼不學我爹爹?
」徐天宏道:「周老爺子天性仁厚,像我這種刁鑽古怪的人怕學不上。」周綺道:「我
就最討厭你這刁鑽古怪的脾氣。我爹爹說,你好好待人家,人家自然會好好待你。」徐
天宏心中感動,一時無話可說。周綺道:「怎麼?你又不高興了?又在想法子作弄我是
不是?」徐天宏笑道:「不敢,不敢,是小的不敢,不是姑娘不敢。」周綺哈哈大笑,
道:「也不揀好的學,卻去學那狗大夫。」徐天宏笑道:「甚麼狗大夫?是治狗的大夫
呢,還是像狗一樣的大夫?」周綺格格而笑,道:「是治狗的大夫。」
兩人一路談笑,頗不寂寞。經過這一次患難,徐天宏對她自是衷心感激,而周綺也
怕有恩於人,人家故意相讓,反而處處謙退一步。周綺道:「以前我只道你壞到骨子裡
去了,哪知……」徐天宏道:「哪知怎樣?」周綺道:「我瞧你從前使壞,是故意做出
來的。
你幹麼老是存心慪我呀?我這人教你瞧著生氣,是不?」徐天宏道:「一個人是好
是壞,初相識常常看錯。我當初哪知姑娘是這樣一副好心腸。」周綺笑道:「你那時以
為我又驕傲又小氣,是不是?」徐天宏笑了笑不答。
兩人等天黑了才進文光鎮,找到糖裡砒霜的宅第,翻進牆去探看。徐天宏抓到一名
更夫,持刀威嚇,問他余魚同的蹤跡。那更夫說唐六爺那天在小玫瑰家裡被曹司朋大夫
殺死,家裡亂成一團,借宿的兩人一早就走了。周綺道:「咱們追上他們去。」不一日
過了皋蘭,再走兩日,徐天宏在路上發現了陳家洛留下的標記,知道大伙要在開封會齊
,忙對周綺說了。周綺聽說眾人無恙,大喜不已,她一直記掛著爹爹,此時才放了心,
打三斤酒喝了個痛快。這時徐天宏肩上創傷已經收口,身子也已復原。兩人沿路閒談,
徐天宏說些江湖上的軼聞掌故,又把道上一切禁忌規矩,詳加解釋。她聽得津津有味,
說道:「你早跟我說這些不好麼?以前老跟人家拌嘴。」
這一日來到潼關,兩人要找客店,一打聽是悅來老店最好,到得客店一問,上房只
剩下一間了。徐天宏拿出一串錢塞給店小二,要他想法子多找一間。店小二十分為難,
張羅了半天,回來說:「別的店房確實住滿了。這位爺和這位姑娘不知是甚麼稱呼?」
徐天宏道:「她是我妹子。」店小二道:「既是親兄妹,住一間房也不打緊啊!」周綺
怒道:「要你多羅唆……」話未說完,徐天宏突然一扯她衣角,嘴一努,說道:「好,
一間就一間。」周綺一路跟他行來,見他對待自己彬彬有禮,確是個志誠君子,此刻忽
要同住一房,又害羞,又疑心,在店小二面前只好悶聲不響。到得房間,徐天宏立即把
門帶上,周綺滿臉通紅,便要發話,徐天宏忙打手勢,叫她不可作聲,輕聲道:「剛才
見到鎮遠鏢局那壞蛋麼?」周綺驚道:「甚麼?帶了人來捉文四爺、害死我弟弟的那個
東西?」徐天宏道:「剛才我瞥見一眼,認不真,我怕他瞧見咱們,所以趕緊進屋,待
會去探一探。」
店小二進來泡茶,問要甚麼吃的,徐天宏囑咐後,說道:「北京鎮遠鏢局的幾位達
官爺也住在這裡,是不是?」店小二道:「是啊,他們路過潼關,總是照顧小店的生意
。」
徐天宏等店小二出去,說道:「這童兆和是元兇首惡,咱們今晚先幹掉他,好給你
弟弟及四哥報仇。」周綺想到弟弟慘死,鐵膽莊被燒,氣往上衝,不是徐天宏極力勸阻
,早已拔刀闖了出去。徐天宏道:「你躺一會兒,養一下神。到半夜裡再動手不遲。」
說著坐在桌邊,伏案假寐,不再向周綺瞧上一眼。周綺只得沉住氣,斜倚炕上休息,好
容易挨到二更時分,實在按捺不住了,拔出單刀,說道:「走吧。」徐天宏低聲道:「
他們人多,怕有好手。咱們先探一探,想法子把那小子引出來,單獨對付他。」周綺點
點頭。兩人在院子中張望,見東邊一間上房中透出燈光,徐天宏一打手勢,兩人躡足過
去,周綺在窗上找到一條隙縫,附眼往裡窺看。
徐天宏握住兵刃,站在她身後望風,見她忽然站起,右腿飛起往窗上踢去,不由得
一驚,忙閃身擋在她面前,周綺一腳踢出,剛剛踢到徐天宏胸前。急忙縮轉,這一踢勢
道過猛,用力收回,不由得倒跌數步。徐天宏跟著縱到,低聲問:「怎麼?」周綺道:
「快動手。我媽媽在裡面,給他們綁住了。」徐天宏大驚,忙道:「快回房商量。」回
到房中,周綺氣急敗壞的道:「還商量甚麼?我媽媽給這些小子抓住啦。」徐天宏道:
「你沉住氣,我包你救她出來。房裡有多少人?」周綺道:「大約有六七個。」徐天宏
側頭沉吟。周綺道:「怕甚麼?你不去,我就一個人去。」徐天宏道:「不是怕,我在
想法子,又要救你媽媽,又要殺那小子,這兩件事總要同時辦到才好。」周綺道:「先
救媽媽。那小子殺不到就算啦。」正在此時,門外一陣腳步聲經過,徐天宏忙搖手示意
,只聽得有人走過門口,口中嘮嘮叨叨的抱怨:「三更半夜的,不早早挺屍,還喝甚麼
燒刀子?他媽的,菩薩保佑教這班保鏢在半路上遇到強人,將鏢銀搶個精光!」徐天宏
一聽,知是店小二,保鏢的半夜裡要他送酒,因此滿肚子不高興,靈機一動,對周綺道
:「那曹司朋有兩包藥給你拿來啦,是嗎?有一包他說吃了便人事不知,快給我。」周
綺不明他用意,還是拿了出來,問道:「幹麼?」徐天宏不答,向她招招手,開窗跳出
,周綺跟在他身後。徐天宏走到過道,悄聲道:「伏下,別動。」周綺滿腹狐疑,不知
他搗甚麼鬼,等了一陣,不見動靜,正待要問,忽見火光閃動,店小二拿了燭台、托了
一只盤子過來。徐天宏在地下撿了一塊小石子擲出,撲的一聲,蠟燭打滅。店小二吃了
一驚,罵道:「真是見了鬼,好端端的又沒風,蠟燭也會熄。」放下盤子,轉身去點火
。徐天宏等他轉了彎,疾忙穿出,火折子一閃,看清盤中有兩把酒壺,將那包藥分成兩
份,在兩把壺中各倒了一份,對周綺道:「到他們屋外去。」
兩人繞到鏢師房外伏定,徐天宏往窗縫裡望去,果見一個中年婦人雙手被縛在背後
,坐在地上。幾個人坐著高談闊論,他識得其中一個是鐵琵琶手韓文沖,一個是錢正倫
,另一個便是童兆和,此外還有四個未曾見過的鏢師。
只聽童兆和道:「人家說起鐵膽莊來,總道是銅牆鐵壁,哪知給老子一把火燒得干
乾淨淨。哈哈,這叫做:童兆和火燒鐵膽莊,周仲英跳腳哭皇天!」周綺在窗外聽得清
楚,原來燒莊的果然是他。徐天宏怕她發怒,回手搖了搖。
韓文沖神氣抑鬱,說道:「老童,你別胡吹啦,那周仲英我會過,這裡咱哥兒們一
齊上,也未必是他對手。他日後找上鏢局子來,有你樂的啦!」童兆和道:「照哇!咱
們是福星當頭,偏偏鐵膽周的婆娘會找上咱們來。現下有這女人押著,他還敢對咱們怎
的?」
說到這裡,店小二托著盤子,送進酒菜來。眾鏢師登時大吃大喝起來。韓文沖意興
蕭索,童兆和不住勸他喝酒,說道:「韓大哥,好漢敵不過人多,你栽在他們手裡,又
有甚麼大不了的?下次咱們約齊了,跟他們紅花會一對一的見過高下。」一名鏢師道:
「別人一對一那也罷了,老童你跟誰對?」童兆和道:「我找他們的娘兒……」話未說
完,突然咕咚一聲,跌在炕下,眾人吃了一驚,忙去扶時,忽然手酸腳軟,一個個暈倒
在地。徐天宏將單刀伸進窗縫,撬開了窗,跳進房中。周綺跟著跳進,只叫得一聲「媽
」,眼淚已流了下來,忙割斷縛著母親雙手的繩索。周大奶奶乍見愛女,恍在夢中,哪
裡還說得出話來?徐天宏將童兆和提起,叫道:「周姑娘,你給兄弟報仇。」周綺揮刀
砍去,童兆和登時了帳。此人一生為非作歹,興風作浪,也不知道害了多少人,今日終
於命喪徐天宏與周綺之手。周綺挺刀又要去殺其余鏢師,徐天宏道:「這幾個罪不至死
,饒了他們罷。」周綺點點頭,收回單刀。
周大奶奶知道愛女脾氣,要怎樣便怎樣,向來任性而行,除了父親的話有時還聽幾
句,此外誰都勸她不動,見她對徐天宏的話很是遵從,不禁暗暗納罕。
徐天宏在眾鏢師身上一搜,搜到了幾封信,也不暇細看,放在懷內,說道:「咱們
快回房去,收拾東西就走。」三人跳窗回房,徐天宏執了包裹,在桌上留下一小錠銀子
作房飯錢,到馬廄裡去牽了三匹馬,向東而去。
周大奶奶見女兒和徐天宏同行,竟然同住一房,更是疑心大起,她也是火爆霹靂的
脾氣。連問:「你爹呢?這位爺是誰?怎麼跟他在一起?又和爹鬧了脾氣出來,是不是
?」
周綺道:「你才是跟爹鬧了脾氣出來的。媽,你待會再問好不好?」母女兩人都是
急性子,說著就要爭吵起來。徐天宏忙來勸解。周綺嗔道:「都是為了你,你還要說呢
!」徐天宏一笑走開。母女兩人鼓起了嘴,各想各的心事。當晚在一家農家借宿,母女
倆同枕共話,周綺才把經過情形一一說了。她不善說辭,周大奶奶又性急亂問,兩人一
會兒哭一會兒笑,一個賭氣不說,一個罵女兒不聽話,鬧到半夜,才互將別來情形說了
個粗枝大葉。
原來周大奶奶痛惜愛子喪命,悲憤交集,離家出走,到皋蘭去投奔親戚許家。主人
雖然殷勤款客,但她心中有事,閒居多日,實在悶不過了,逕自不別而行。這日來到潼
關,在悅來客店見到鎮遠鏢局的鏢旗,想起大弟子孟健雄曾說,累她愛子死於非命的是
鎮遠鏢局的鏢頭童兆和,夜裡便跳進店去查看。聽得眾鏢師言談,那童兆和正在其內,
她怒氣難忍,沖進動手,鏢局中人多,終於被擒。她料想自己孤身一人,決無倖免,哪
知女兒竟會忽然到來。周綺說起這番報仇救人全是徐天宏出的計謀,周大奶奶心中好生
感激。
次日上路,周大奶奶問起徐天宏的家世。徐天宏道:「我是浙江紹興人,十二歲上
全家就給官府陷害死光了,只逃出了我一個。」周大奶奶道:「官府幹麼害你呀?」徐
天宏道:「紹興府知府看中我姊姊,要討她做小,我姊姊早就許了人家,我爹當然不答
應。知府就說我爹勾結土匪,我爹爹、媽媽、哥哥都下在監裡,教人傳話給我姊姊,說
只要她答應,就放我爹出來。我那未過門的姊夫去行刺知府,反給捕快打死了。我姊姊
得到訊息,投河自盡。這一來,我爹爹、媽媽、哥哥還有活路麼?」周綺聽得怒不可遏
,說道:「你報了仇沒有?」徐天宏道:「等到我長大,學了武藝,回去找那知府,他
已升了官,調到別的地方去了。這幾年來到處找尋,始終沒得到消息。」周綺道:「這
狗官叫甚麼名字?
我決放他不過。」徐天宏道:「只知道他姓方,至於叫甚麼名字,那時候我年紀小
,就不大清楚了。他左臉上有一大塊黑記,一見面就知道。」周綺嗯了一聲。
周大奶奶又問他結了親沒有,在江湖上這多年,難道沒看中哪家的姑娘?周綺笑道
:「他這人太刁滑,沒哪個姑娘喜歡他。」周大奶奶罵道:「大姑娘家,風言風語的,
像甚麼樣子!」周綺笑道:「你要給他做媒是不是?哪家姑娘呀?是不是許家妹子?」
當晚宿店,周大奶奶埋怨女兒:「你一個黃花閨女,和人家青年男子同路走,同房宿,
難道還能嫁給別人嗎?」周綺道:「他受了傷,我救他救錯了嗎?他雖然詭計多端,可
是對我一向規規矩矩的。」周大奶奶道:「這個你知道,他知道。我相信,你爹爹相信
。但別人能相信麼?除非你一輩子不嫁人。否則給丈夫疑心起來,可別想好好做人。這
是咱們做女人的難處。」周綺道:「那我就一輩子不嫁人。」兩人越說越大聲,又要爭
吵起來。周大奶奶道:「那位徐爺就住在隔房,別教人家聽見了不好意思。」周綺道:
「怕甚麼?我又沒做虧心事,幹麼要瞞他?」次日母女倆起來,店小二拿了一封信進來
,說道:「隔房那位徐爺叫我拿給奶奶的。」周綺忙問:「他人呢?」店小二道:「他
說有事先走一步,今兒一早騎馬走了。」周綺抓住他領口,喝道:「你幹麼不來叫我們
?」店小二道:「徐爺說不必了,他的話都寫在信上。」周綺放下店小二,搶信來看,
見信上寫道:「周大奶奶、周姑娘賜鑒:天宏受傷,虧得周姑娘救命,感激之心,不必
多說。現在兩位母女團圓,此去開封,路程已近,天宏先走一步,請勿見怪。周姑娘相
救之事,天宏當然終身不忘,但決不對人提起片言隻字,請兩位放心可也。徐天宏上。
」周綺看了,呆了半晌,把信一丟,回房躺在炕上重又睡倒。周大奶奶叫她吃飯動身,
她不言不語,不理不睬。周大奶奶急道:「我的大小姐,咱們不是在鐵膽莊哪,怎麼還
發大小姐脾氣?」周綺仍是不理。周大奶奶道:「你怪他一個兒不聲不響的走了,是不
是?」周綺氣道:「他是為我好,我怎能怪他?」周大奶奶道:「那麼你在怪我了?」
周綺翻身向裡,把被蒙住了頭。周大奶奶道:「你怪我甚麼呀?」周綺霍的坐起,說道
:「你昨晚的話,一定都讓他聽見啦。他怕人家說閒話,害我嫁不了人,所以獨個兒先
走。他信上不是說『決不對人提起片言隻字』嗎?我嫁不嫁,你操甚麼心?我偏不嫁人
,偏不嫁人!」
周大奶奶見她一邊說一邊流下淚來,知她對徐天宏已生真情,雖然自己還未必明白
,但不知不覺間已把心情流露了出來,於是低聲安慰:「媽只有你一個女兒,難道還不
疼你?咱們到開封府見了你爹,要他作主,將你許配給這位徐爺。你放心,一切包在媽
的身上。」周綺急道:「誰說要嫁他了?我有甚麼不放心?下次人家就是死在我的面前
,我也不去救他一救。別說一救,半救也不救。」徐天宏那晚在客店宿下,取出從鏢師
身上搜來的幾封書信,在燈下細看,有一封是鎮遠鏢局總鏢頭王維揚寫給韓文沖的,催
他即日赴京,護送一批重寶前赴江南雲雲,其余的都無關緊要。徐天宏看了也不在意,
忽聽得隔房周氏母女吵嚷起來,好幾次提到自己名字,一聽之後,十分不安,自忖周綺
如因救護自己而聲名受累,那如何對得住她?於是留下一封信,一早就先行走了。到得
河南省境,只見沿河百姓都因黃水大漲而人心惶惶。徐天宏見災象已成,暗暗歎息,心
想:「黃河雖屬天災,但只要當道者以民為心,全力施為,未始沒有挽救之道,但做官
的都當河工是肥缺,一上任就大刮特刮,幾時有一刻把災害放在心上?」依著記號尋到
開封,在汴梁豪傑梅良鳴家中遇見了群雄。眾人見他無恙歸來,歡忭莫名。梅良鳴張宴
接風。這時章進、衛春華、心硯各人的傷都已將息好了。石雙英赴回疆送信未回,常氏
雙俠還在探聽文泰來下落,蔣四根則到黃河邊上查察水勢去了。徐天宏對周仲英不提周
大奶奶與周綺之事,心想反正一天內她們就會趕到,怕他細問起來,難以措辭,只對群
雄說起途中曾聽到余魚同的消息,知他受了重傷,與一個女扮男裝的少女在一起,卻不
知是誰。眾人議論了一會,猜想不出,都甚掛念,但知余魚同向來機警能幹,必能設法
養傷避敵。次日清晨,周綺獨自個來到梅家,與父親及眾人見了,眾人又各大喜。見後
,周綺悄悄對徐天宏道:「你過來,我有話對你說。」徐天宏心懷鬼胎,料想這位姑娘
一定怪他不告而別,要大大責罵一頓了,打定了主意:「任她怎麼罵,我決不頂撞一句
就是。」慢慢走到她跟前。周綺悄聲道:「我媽不肯來見我爹,你給我想個法兒。」徐
天宏放下了心,說道:「那麼請你爹去見她。」
周綺道:「媽也不肯見他,口口聲聲,說我爹沒良心。」徐天宏沉吟半晌,說道:
「好,我有法子。」輕輕囑咐了幾句。周綺道:「這成麼?」徐天宏道:「一定成,你
先去吧。
」
徐天宏待周綺出門,和眾兄弟閒談了一會,向梅良鳴請問本地名勝,看看時候已到
,悄對周仲英道:「周老爺子,聽說這裡鐵塔寺旁的修竹園酒家,好酒是河南全省都出
名的,卻是不可不嘗。」一聽到好酒,周仲英興致極高,笑道:「好,我來作東,請眾
兄弟同去暢飲一番。」徐天宏道:「這裡省城之地,捕快耳目眾多,咱們人多去了不好
。就由總舵主和小侄兩人陪老爺子去。怎樣?」周仲英道:「好,究竟是老弟顧慮周詳
。」於是約了陳家洛,三人徑投鐵塔寺來。
那修竹園果是個好去處,杯盤精潔,窗明几淨,徐天宏四下一望,找了個雅座。三
人飲酒吃黃河鯉魚,談論當年信陵公子在大梁大會賓朋、親迎侯嬴的故事。陳家洛歎道
:「大梁今猶如是,而夷門鼓刀俠烈之士安在哉?信陵公子一世之雄,竟以醇酒婦人而
終。今日汴梁,僅剩夷山一丘了。」酒酣耳熱,擊壺而歌,高吟起來:「閒過信陵飲,
脫劍膝前橫,將炙啖朱亥,持觴勸侯嬴。三杯吐然諾,五岳倒為輕,眼花耳熱後,意氣
素霓生……」周徐二人也不懂他唱的是甚麼歌。
三人喝到酒意五分,徐天宏舉杯對周仲英道:「周老爺子今日父女團圓,小侄敬你
一杯。」周仲英喝了,歎了一口氣。徐天宏道:「周老爺子心頭不快,是可惜鐵膽莊被
燒了麼?」周仲英道:「家財是身外之物,區區一個鐵膽莊,又有甚麼可惜的?」徐天
宏道:「那麼定是思念過世的幾位公子了?」周仲英不語,又歎了一口氣。陳家洛連使
眼色,要他別再說這些話動他心境,徐天宏只作不見,又道:「當時小公子年幼無知,
說出了四哥藏身之所,周老爺子一怒將他處死。在周老爺子是顧全江湖道義,我們可是
萬分不安。」
陳家洛道:「七哥,咱們走吧,我酒已差不多了。」徐天宏仍對周仲英道:「周大
奶奶不知因何離家出走?」
周仲英道:「她怪我不該殺死孩子。唉,她一個孤身女子,不知投奔何方。這孩子
她愛若性命,我確是對她不起。其實我只是盛怒之下失手,也非有心殺了孩子。待咱們
把四哥救出後,我就是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把老妻找回來。我這麼一把年紀,世上親人
,就只老妻和女兒兩人了。」說到此處,忽然門簾一掀,周大奶奶和周綺走了進來。
周大奶奶道:「你的話我在隔壁都聽見啦,你肯認錯就好。我就在這裡,不用找我
啦。」周仲英一見妻子,又驚又喜,一時說不出話來。周綺對陳家洛道:「陳大哥,這
是我媽。」對母親道:「媽,這位是紅花會的陳總舵主。」二人施禮相見。周綺命酒保
把隔座杯盞移過,對周仲英道:「爹,這真巧極啦,我聽說這裡的酒好,一定要來喝,
媽不肯來,給我死拖活拉的纏了來,哪知就坐在你們隔座。」五人歡呼暢飲,談起別來
之情。
周綺見父母團聚,言歸於好,不由得心花怒放,口沒遮攔,興高采烈的說到殺童兆
和、報了害弟燒莊之仇。徐天宏連使眼色,要她住口,她只是不覺,說道:「他的計策
真好!那些鏢行的小子們都昏倒後,我跳進窗去,救起了媽。他抓起那姓童的,提在我
面前,讓我親手殺了這惡賊。」
周仲英和陳家洛給徐天宏敬酒。周仲英道:「老弟救了老妻,又替我報了大仇,老
夫實在感激得很。」徐天宏道:「老爺子說哪裡話來,這都是周姑娘的功勞。」陳家洛
問道:「你們兩位怎麼在途中遇到的?」徐天宏支吾了幾句。周綺暗暗叫苦:「糟啦!
糟啦!
我說殺童兆和時和他在一起,那麼以前的事怎麼瞞人呢?」臉上一陣飛紅,低下頭
來,神智一亂,無意中一揮,將筷子和酒杯都帶在地上,嗆啷一聲,酒杯跌得粉碎,更
是狼狽。
陳家洛鑒貌辨色,知道二人之間的事決不止這些,又聽周綺提到徐天宏時,總是」
他」怎樣「他」那樣,不叫名字,已料到了六七成。回到梅府後把徐天宏叫在一邊,道
:「七哥,你瞧周姑娘這人怎麼樣?」徐天宏忙道:「總舵主,剛才周姑娘在酒樓上的
言語,請你別向人提起。她心地純真,光明磊落,可是別人聽見了,要是加一點污言穢
語,咱們可對不起周老英雄。」陳家洛道:「我也瞧周姑娘的人品好極啦,我給你做個
媒如何?」
徐天宏跳了起來,說道:「這個萬萬不可,我如何配得上她?」陳家洛道:「七哥
不必太謙,你武諸葛智勇雙全,名聞江湖,周老英雄說到你時也是十分佩服的。」徐天
宏呆了半晌不語。陳家洛連問:「怎樣?」徐天宏道:「總舵主你不知道,周姑娘不喜
歡我。
」陳家洛道:「你怎知道?」徐天宏道:「她親口說的,她說恨透了我這種刁鑽古
怪的脾氣,以前咱們一路之上,老是拌嘴鬧彆扭。」陳家洛哈哈大笑,道:「那麼你是
肯的了?
」徐天宏道:「總舵主你別白操心,咱們不能自討沒趣。」忽然梅家的小走進房來
,道:「陳少爺,周老爺在外面,請你說話。」陳家洛向徐天宏一笑,走出房來,只見
周仲英背著雙手在廊下踱步,忙迎上去道:「周老爺子有事吩咐,命人叫我便是,何必
親來?」
周仲英道:「不敢。」拉著他手,到花廳中坐下,說道:「我有一件心事,想請陳
當家的作主。」陳家洛道:「老爺子但說不妨,小侄自當效勞。」
周仲英道:「小女今年一十九歲了,雖然生來頑劣,但天性倒還淳厚,錯就錯在老
夫教了她一點武藝,尋常人家的孩子她就瞧不順眼,所以蹉跎到今,還沒對親……」說
到這裡,似乎躊躇,隔了一會才道:「貴會七當家徐爺,江湖上大家仰慕他的英名。他
有智有勇,人品又好。老夫想請陳當家的作一個媒,將小女許配於他,就是怕小女脾氣
不好,高攀不上。」陳家洛一聽大喜,連連拍胸,說道:「此事包在小侄身上。周老爺
子是武林的泰山北斗,既肯垂愛,我們紅花會眾兄弟都與有榮焉,小侄馬上去說。」一
口氣奔到徐天宏房中,一說經過,把徐天宏喜得心中突突亂跳。陳家洛道:「七哥,我
瞧周老英雄臉色,他心中還有一句話,卻是不便出口。我猜是這樣,不知你肯不肯?」
徐天宏道:「哪有甚麼不肯的?」陳家洛笑道:「我也想沒甚麼不肯的。周老英雄三個
兒子都死了,小兒子還是因咱們紅花會而死。眼見周家香煙已斷。我意思是委屈七哥一
些,不但做他女婿,還做他兒子。」徐天宏道:「你要我入贅周家?」陳家洛道:「不
錯,將來生下兒子,長子姓周,次子姓徐。自古道無後為大,咱們這樣辦,也算稍報周
老英雄的一番恩義。」徐天宏深感周綺救命之德,慨然允了。兩人回到周仲英房中,請
周大奶奶過來。周綺不知原因,跟著進房。周仲英一見陳徐二人臉色,便知事成,笑道
:「綺兒,你到外面去。」周綺氣道:「又有甚麼事要瞞著我了。不成,我非聽不可!
」話是這麼說,還是轉身出去。
陳家洛將入贅之意說了。周大奶奶笑得合不攏嘴來,周仲英也是喜容滿面,連說:
「這哪裡敢當,這哪裡敢當?」徐天宏跪下磕頭。周仲英連忙扶起,笑道:「我們身在
外邊,沒帶甚麼贅見之儀,待會我把那手打鐵膽的法兒傳你,七爺你瞧怎樣?」周大奶
奶笑道:「你老胡塗啦,怎麼還叫他七爺?」周仲英呵呵大笑。徐天宏知道鐵膽功夫是
他仗以成名的武林絕藝,今日喜事重重,既得嬌妻,又遇名師,忙再跪下叩謝。兩人遂
以父子相稱。這件事一傳出去,大家紛來賀喜。當晚梅良鳴大張筵席慶賀。周綺躲了起
來,駱冰死拉也拉不出來。
飲酒之間忽然石雙英進來,對陳家洛道:「總舵主,你的信已經送到,這是木卓倫
老英雄的回信。」陳家洛接了,說道:「十二哥奔波萬裡,回來得這樣快,真辛苦你啦
,快來喝一杯……」話未說完,突然蔣四根飛跑進來,高叫:「黃河決口啦!」眾人一
聽,俱都停杯起立,詢問災情。蔣四根道:「孟津到銅瓦廂之間,已決了七八處口子,
好多地方路上已沒法子走啦。」大家聽了都感憂悶,既恤民困,而常氏雙俠迄今仍未回
報,不知文泰來情狀若何。陳家洛道:「眾位哥哥,咱們在這裡已等了幾天,五哥六哥
始終沒有消息,多半前途有變,只怕洪水阻路,誤了大事。請大家想想該怎麼辦?」章
進叫道:「咱們不能再等,大夥兒趕上北京去。四哥就是下在天牢,咱們好歹也劫他出
來。」衛春華、楊成協、蔣四根等都齊聲附和。陳家洛和周仲英、無塵、趙半山低聲商
量了幾句,說道:「事不宜遲,咱們就馬上動身。」於是向梅良鳴謝了吵擾,啟程東行
。陳家洛在路上拆閱木卓倫的書信,信上對紅花會報訊之德再三稱謝,並說已召集族人
,秣馬厲兵,決與強敵周旋到底,只以寇眾我寡,勢難取勝,但全族老小寧可人人戰死
,也決不屈服。信中詞氣悲壯,陳家洛不禁動容,問石雙英道:「木卓倫老英雄還有甚
麼話說?」石雙英道:「他問起四哥救出來沒有?聽說沒有成功,很是掛念。」陳家洛
「嗯」了一聲。石雙英又道:「他們族裡的人對咱們情誼很深,聽說我是總舵主派去的
使者,大家對我好得不得了。」陳家洛問道:「你見了木卓倫老英雄的家人麼?」石雙
英道:「他夫人、兒子和兩個女兒都見了。他大女兒是和總舵主會過面的,她問候總舵
主安康。」陳家洛隔了一會,緩緩的道:「她此外沒說甚麼了?」石雙英想了一想,說
道:「我臨走時,霍青桐姑娘似乎有些話要對我說,但始終沒說,只是細問咱們救四哥
的詳情。」陳家洛沉吟不語,探手入懷,摸住霍青桐所贈短劍。這短劍刃長八寸,精光
耀眼,劍柄金絲纏繞,磨損甚多,看來是數百年前的古物。霍青桐那日曾說,故老相傳
,劍中藏著一個極大秘密,可是這些日來翻覆細看,始終瞧不出有何特異之處。回首西
望,眾星明亮,遙想平沙大漠之上,這星光是否正照到了那青青翠羽,淡淡黃衫?眾人
走了一夜,天明時已近黃河決口之處,只見河水濁浪滔天,奔流滾滾,再走幾個時辰,
大片平原已成澤國。低處人家田捨早已漂沒。災民都露宿在山野高處,有些被困在屋頂
樹巔,遍地汪洋,野無炊煙,到處都是哀鳴求救之聲,時見成群浮屍,夾著箱籠木料,
隨浪飄浮。群雄繞道從高地上東行,當晚在山地上露宿了一宵,次日兜了個大圈子才到
杜良寨,真是哀鴻遍野,慘不忍睹。周綺一直和駱冰在一起,這時再也忍不住了,縱馬
追上徐天宏,說道:「你鬼心眼兒最多,想法子救救這些老百姓啊。」徐天宏自與她定
婚後,未婚夫婦為避嫌疑,兩日來沒說一句話,哪知她開口第一句話,就出個天大難題
,不由得好生為難,說道:「話是不錯,可是災民這麼多,有甚麼法子呢?」周綺道:
「要是我有法子,幹麼要來問你?」徐天宏道:「趕明兒我對大伙說,不許再叫我『武
諸葛』這外號,免得你老是跟我為難。」周綺急道:「我幾時跟你為難啊?我話說錯了
,好不好?我不說話就是。」說罷嘟起了嘴,一聲不響。
徐天宏道:「妹子,咱們現下是一家人啦,可不能再吵嘴。」周綺不理。徐天宏道
:「是我錯了,饒了我這次。你笑一笑吧。」周綺把頭轉開,一張俏臉仍然板著。徐天
宏道:「啊,你不肯笑,原來是見了新姑爺怕羞。」周綺忍耐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
來,舉起馬鞭笑道:「你再胡說八道,瞧我打不打你?」駱冰在二人之後,她怕白馬遠
赴回疆,來回萬裡,奔得脫了力,這兩日一直緩緩而行,眼見周綺天真爛漫的和徐天宏
說笑,想起丈夫,更增愁思。未牌時分大伙到了招討營,這是黃河沿岸的一個大鎮,郊
外災民都逃到鎮上來。駱冰將身上所帶黃金在銀舖中換了銀子,買了糧食散發。災民蜂
湧而來,不一會全數發完,受到救濟的人連一成都不到。眾人出得鎮去,許多災民戀戀
不捨的跟在後面,只盼能得到一點點糧食果腹。群雄心中不忍,可是哪裡救濟得這許多
,只得硬起心腸,上馬馳走。
沿路災民絡繹不絕,拖兒帶女,哭哭啼啼。群雄正行之間,忽然迎面一騎馬急奔而
來。山路狹窄,那騎馬卻橫衝直撞,一下子將一個懷抱小孩的災民婦人撞下路旁水中,
馬上乘者竟是毫不理會,自管策馬疾馳而來。群雄俱各大怒。衛春華首先竄出,搶過去
拉住騎者左腳一扯,將他拉下馬來,劈面一拳,結結實實打在他面門之上。那人「哇」
的一聲,吐出一口血水、三只門牙。那人是個軍官,站起身來,破口大罵:「你們這批
土匪流氓,老子有緊急公事在身,回來再跟你們算帳。」上馬欲行。章進在他右邊一扯
,又將他拉下馬來,喝道:「甚麼緊急公事,偏教你多等一會。」陳家洛道:「十哥,
搜搜他身上,有甚麼東西。」章進在他身上一抄,搜出一封公文。交了過去。陳家洛見
是封插上雞毛、燒焦了角的文書,知是急報公文,是命驛站連日連夜遞送的,封皮上寫
著「六百裡加急呈定邊大將軍兆」的字樣,隨手撕破火漆印,抽出公文。那軍官見撕開
公文,大驚失色,高叫起來:「這是軍中密件,你不怕殺頭嗎?」心硯笑道:「要殺頭
也只殺你的。」陳家洛見公文上署名的是運糧總兵官孫克通,稟告兆惠,大軍糧餉已運
到蘭封,因黃河氾濫,恐要稽延數日,方能到達雲雲。陳家洛把公文交給徐天宏,道:
「不相干,跟四哥沒甚麼關係。」徐天宏一看,喜容滿面,說道:「總舵主,這真是送
門來的大寶貝。咱們相助木老英雄,救濟黃河災民,都著落在這件公文上。」跳下馬來
,走到那軍官面前,將那公文撕得粉碎,笑道:「你去兆惠那裡,還是回蘭封?失落了
軍文書,要殺頭的吧?要命的自己逃吧。」那軍官又驚又怒,說不出話來,想想此言確
是實情,無可奈何,脫下身上軍裝往水裡一拋,混在災民群中走了。陳家洛已明白徐天
宏之意,說道:「劫糧救災,確是一舉兩得,只是大軍糧餉必有重兵護送,咱們人少,
如何干這大事,願聞七哥妙計。」徐天宏在他耳旁輕輕說了幾句,陳家洛大喜,道:「
好,就這麼辦。」當下分撥人手。各人接了號令,自去喬裝改扮,散佈謠言。次日上午
,蘭封城內突然湧進數萬災民,混亂不堪。縣令王道見情勢有異,叫捕快抓了幾名災民
來問話,都說今日發放賑濟錢糧,因此趕來領取。
王道忙下令關閉城門。此時十傳百,百傳千,四鄉災民大集,城內城外黑壓壓一片
,萬頭聳動。王道差人傳諭並無此事,災民哪裡肯信?
王道見災民愈聚愈多,心中著慌,親到東城石佛寺去拜見駐紮在寺中的總兵孫克通
,請他調兵在城內彈壓。孫克通道:「小將奉兆將軍將令,克日運送糧餉前赴回疆,只
要稍有失閃,就是殺頭的罪名。不是小將不肯幫忙,實在軍務重大,請王大人原諒。」
王道再三懇求,孫克通只是不允。王道無奈,只得辭出,到得街上,只見災民已在到處
鼓噪。
天將入夜,忽然縣衙、監獄、和街上幾家大商號同時起火。王道忙督率衙役捕快救
火,正亂間,一名公差氣急敗壞的奔來報道:「大……大老爺不好了,西門給災民打開
,成千成萬災民湧進城來了。」王道只是叫苦,手足無措,忙叫:「備馬。」帶了衙役
往西城察看,走不了半條街,道路已被災民塞住,無法通行。只聽得災民中有人叫道:
「在東城石佛寺發糧發銀子,大家到石佛寺去啊!」眾災民迎面蜂擁而來。王道大怒,
喝道:「奸民散佈謠言,給我抓來審問。」兩名衙役應了,嗆啷啷抖出鐵鏈,往一名身
裁瘦小、正在大嚷大叫的領頭災民頭上套去。那人一把奪過鐵鏈,反手揮出,登時打折
一名衙役的脊骨,大叫:「咱們要吃飯啊,又犯了甚麼王法哪?」
王道見不是路,回馬就走,繞到南門,迎面又是一群災民湧來。王道心想只有到孫
總兵那裡去躲避。正行之間,只見在城中巡邏的兵丁紛紛逃竄,一個道人手執長劍,一
個胖子揮動鐵鞭,一個駝子舞起狼牙棒,一名大漢挺著鐵槳,隨後趕殺過來。王道混在
兵丁群中,催馬逃向石佛寺。寺門早已緊閉,守門士兵認得是知縣大人,開門放他進去
。那時寺外災民重重疊疊,已圍了數層。災民中有人叫:「朝廷發下救濟錢糧,都給狗
官吞沒了。
發錢糧哪,發錢糧哪!」眾災民齊聲高呼,聲震屋瓦。王道不住發抖,連說:「造
反了,造反了!」
孫克通究是武官,頗有膽量,叫士兵將梯子架在牆頭,爬上梯去,高聲叫道:「是
安份良民,快快退出城去,莫信謠言。再不退去,可要放箭了。」這時兩名游擊已帶領
弓箭手布在牆頭。災民紛紛鼓噪,孫克通叫道:「放箭。」一排箭射了出去,登時有十
多名災民中箭倒地。眾災民大駭,轉身就逃,互相踐踏,呼娘喚兒,亂成一片。孫克通
在牆頭哈哈大笑,笑聲未畢,災民中有人撿起兩塊石子,投了上來。孫克通側身避開了
一塊,另一塊卻從腮邊擦過,只感到一陣痛楚,伸手一摸,滿手是血,不由得大怒,大
叫:「放箭,放箭!」弓箭手一排箭射出去,又有十多名災民中箭。災民驚叫聲中,忽
聽兩聲呼嘯,兩個又高又瘦的漢子縱上牆去,手掌揮處,將幾名弓箭手擲下地來。災民
憤恨弓箭手接連傷人,湧上去按住狠打,有些婦女更是亂撕亂咬。紅花會群雄早已混在
災民群中。徐天宏本意讓官兵多作一些威福,使災民憤怒不可遏止,然後一鼓作氣,攻
進寺中。忽見常氏雙俠跳上牆頭,群雄都是驚喜交集。
駱冰舞開雙刀,跳上牆頭,挨到常赫志身旁,問道:「五哥,見到四哥了麼?他怎
樣?」常赫志見了駱冰,很是驚奇,道:「咦,四嫂你也來了?四哥見到了,你放心。
」駱冰一聽,精神大振,突然間喜歡過度,反而沒力氣殺了,跳在牆外坐倒,扶住了頭
。章
進和心硯忙奔了過來,連問:「怎樣?受傷了麼?」駱冰笑道:「沒事,五哥見到
四哥了。」
看牆頭時,只見衛春華、楊成協、周綺、孟健雄都已攻上,正與官兵惡鬥。不一會
寺門打開,蔣四根和孟健雄從寺中奔出,向災民連連招手,大叫:「大家進來拿糧!」
眾災民一湧而入。寺中官兵先還揮動兵刃亂砍亂殺,後來見災民愈來愈多,又有一批武
功高強之人混在其間,統兵軍官接連被殺了數名,不由得亂了手腳。但官兵人數愈多,
又有兵器,災民卻不敢逼近。孫克通舞動大刀,帶著幾名親兵在牆頭拚鬥,邊打邊退,
忽覺耳旁風生,後心一陣酸麻,一松手,大刀噹啷啷跌落牆下,雙手不知怎的已被人反
背擒住,又覺得頸項中一陣冰涼,一個聲音在腦後喝道:「你龜兒,命令官兵拋下兵器
,退出廟去。」
孫克通稍一遲疑,項頸中一陣劇痛,竟是一把刀架在頸上,那人輕輕把刀拖動,在
他頸項中劃破了一層皮。到了這地步,孫克通哪敢不依,只得高聲傳令。官兵見總兵被
一個鬼怪模樣的人擒住,主將既然有令,何必再拚性命,各自拋下兵器,退出廟去。眾
災民齊聲歡呼。陳家洛走進大殿,只見五開間的殿上堆滿了一袋袋的糧食,一車車的銀
鞘。石雙英將縣令王道掀來聽他發落。陳家洛笑道:「你是縣太爺嗎?」王道顫聲道:
「是……是……大王。」陳家洛笑道:「你瞧我像大王嗎?」王道道:「我該死,說錯
了,不知公子尊姓大名?」陳家洛微微一笑,不答他的問話,問道:「你是兩榜出身嗎
?」王道道:「不敢,不敢。」陳家洛道:「不敢甚麼?你既是進士,胸中必有才學,
我出一個對子給你對對。」他折扇一揮,秀眉一揚,笑道:「你對出,饒你性命,對不
出呢,嘿嘿,那就不客氣了。」眾災民聽紅花會群雄告諭,說不久就可分發錢糧,俱都
安靜了下來,這又聽說知縣被擒,紅花會總舵主正在考較他的才學,都覺好奇,圍成一
圈,千百雙眼睛集在王道臉上。陳家洛道:「你聽著,這上聯是:『俟河之清,人壽幾
何!卻問河清易?官清易?』」
王道滿頭大汗,惶急之際,本來便有三分才學,也隨黃河之水流入汪洋大海了,想
了半天,說道:「公子,你這上聯太難了,我……我對不出。」陳家洛答道:「也好,
不對也罷。我問你,是黃河清容易呢,還是官吏清容易?」王道忽然福至心靈,說道:
「我瞧天下的官都清了,黃河的水也就清啦。」陳家洛呵呵大笑,說道:「說得好!饒
你一命。你快召集吏役,將錢糧散發給災民。喂,總兵官,你也幫著點。」孫克通和王
道好生為難,軍糧散失已是殺頭的罪名,怎麼還能由自己手裡分發出去?但若不聽命令
,眼見當場便要喪命,火燒眉毛,只顧眼下,萬般無奈,只得督率兵卒吏役,把軍糧軍
餉發給災民。災民歡聲雷動,紛紛向紅花會群雄稱謝,領錢糧時不住對孫克通和王道揶
揄取笑,兩人只當不聞不見。陳家洛叫道:「各位父老兄弟姊妹聽著,日後衙門裡要是
派人查問,便說是總兵官和知縣太爺親手發給你們的。」眾災民嘩然叫好,連說:「正
是如此。」
群雄在一旁監視,直到深夜,眼見糧餉散發已盡。徐天宏叫道:「各位父老,你們
把這些軍器都拿去藏在家裡,狗官知道好歹,那就罷了,要是我們走後:再來逼你們交
還錢糧,大伙就給他們拚了。」眾災民這時對紅花會群雄的話,說一句聽一句,當下便
有精壯男子過來,拾起眾兵丁拋在地下的刀槍。官兵見災民勢大,總兵又落入敵人手中
,哪敢抗拒?
陳家洛道:「大事已了,各位哥哥,跟我走吧!」站起身來,群雄擁著孫克通,在
眾災民轟謝聲中離了石佛寺,上馬出城。馳出十余裡,陳家洛將孫克通往馬下一推,說
道:「總兵大人,多謝你的糧食銀子,咱們後會有期。你下次再押糧餉,千萬送個信來
。」雙手一拱,哈哈大笑,在群雄拱衛中絕塵而去。奔出裡許,陳家洛問常氏雙俠道:
「兩位得到了四哥的消息?」常赫志道:「見到十四弟留的記號,說四哥已被送去杭州
。」陳家洛大為詫異,問道:「送去杭州幹麼?怎麼不去北京?不是皇帝老兒要親審麼
?」常伯志道:「咱們也覺得奇怪。不過十四弟做事素來精細,定是探到了確訊。」
陳家洛要眾人下馬,圍坐商議。徐天宏道:「四哥既去杭州,咱們就奔江南設法搭
救。杭州是咱們的地盤,朝廷的勢力也沒北京大,相救起來較為容易。不過還得請一位
哥哥到北京去打探消息,以防萬一。」眾人俱各稱是。陳家洛望著石雙英,說道:「再
請十二郎辛苦一趟。」石雙英道:「好。」商議已畢,石雙英一人北上,群雄連騎南下
。
陳家洛再問起余魚同傷勢情況。常氏雙俠說並不知情,他哥兒倆一見到記號,馬上
趕回報信,經過蘭封時見災民大集,就隨著災民到石佛寺看看熱鬧,碰上官兵放箭,兩
人按捺不住,跳上牆去動起手來,不意群雄都已到達。
眾人得悉了文余二人的消息,文泰來雖未脫險,但已知二人安然無恙,均感欣慰,
談起適才劫糧救災之事,痛快不已。周綺道:「西征大軍沒了糧餉,霍青桐姊姊定可打
個勝仗。」無塵笑道:「那女娃子劍法不錯,人緣又好,大夥兒都幫著她。盼她打個大
勝仗,好讓大家都歡喜歡喜。」
熾天使書城
【第七回.琴音朗朗聞雁落 劍氣沉沉作龍吟】
不一日,群雄來到徐州。當地紅花會分舵舵主見總舵主和內外香堂各位香主忽然一齊
來到,恭謹接待,不免大忙起頭。江北一帶會眾歸楊成協統率,他命分舵主不可張揚,也
不必通知眾兄弟來見總舵主。群雄只宿了一宵,當即南下。此後一路往南,大小碼頭全有
紅花會的分支頭目。群雄為守機密,都不驚動,疾趨而過,數日後到了杭州,宿在杭州分
舵舵主馬善均家中。馬家坐落在西湖孤山腳下,湖光山色,風物佳勝,又是個僻靜所在。
馬善均是大綢緞商人,自置兩所大機房織造綢緞,因生性好武,結識了衛春華,由他引入
紅花會。馬善均五十上下年紀,胖胖的身材,穿一件團花緞袍,黑呢馬褂,一眼看去,直
是個養尊處優的富翁,哪知竟是一位風塵豪俠。當晚在後廳與群雄接風,眾人在席上將要
救文泰來之事說了。馬善均道:「小弟馬上派人去查,看四當家關在哪一所獄裡,咱們再
相機行事。」當即命兒子馬大挺出去派人查探。
第二天上午,馬大挺回報說,巡撫衙門、杭州府、錢塘縣、仁和縣各處監獄,以及駐
防將軍轅所、水陸提督衙門,都有兄弟們去打探過,查知均無文四當家在內。
陳家洛召集群雄議事。馬善均道:「這裡撫台、府縣以及將軍、提督衙門,均有本會
兄弟在內,文四當家如在官府監獄,必能查到。最怕官府因四當家案情重大,私下監禁,
那就棘手了。」陳家洛道:「咱們第一步是查知文四哥的所在。馬大哥繼續派遣得力兄弟
,往各衙門打探,今晚再請道長、五哥六哥到巡撫衙門去看看。最要緊是別打草驚蛇,無
論如何不能伸手動武。」無塵等應了。馬善均詳細說了道路和撫台衙門內外情形。三人於
子夜時分出發,去了兩個時辰,回報說撫台衙門戒備森嚴,有成千兵丁點起燈火,徹夜守
衛,巡查的軍官有幾名都是戴紅頂子的二三品大員,他們不敢硬闖,等了良久,守衛的軍
官沒絲毫怠懈,只得回來。
群雄好生奇怪,猜測不出是何路道。馬善均道:「這幾天杭州城裡各處盤查極緊,各
家賭場、娼寮,甚至水上的江山船,都有官差去查問,好多人無緣無故的給抓了去。難道
跟文四當家有關不成?」徐天宏道:「想來不會。莫非京裡來了欽差大臣,所以地方官要
賣力一番。」馬善均道:「沒聽說有欽差來浙江呀。」眾人計議多時,不得要領。
次日周綺吵著要父母陪她去游湖,周仲英答應了。周綺向徐天宏連使眼色,要他同去
。徐天宏不好意思出口,只作不見。常言道:「知子莫若父」,周仲英知道女兒心思,笑
道:「宏兒,我們從未來過杭州,你同去走走,別教我們迷了路走不回來。」徐天宏應了
。周綺悄聲道:「爹爹叫你就去。我叫你,就偏不肯。」徐天宏笑著不語。他幼失怙持,
身世淒涼,這時忽得周仲英夫婦視若親子,未婚妻又是一派天真嬌憨,對他甚是依戀親熱
,雖在人前亦不避忌,不但自己欣喜,眾兄弟也都代他高興。
陳家洛也帶了心硯到湖上散心,在蘇堤白堤漫步一會,獨坐第一橋上,望湖山深處,
但見竹木陰森,蒼翠重疊,不雨而潤,不煙而暈,山峰秀麗,挺拔雲表,心想:「袁中郎
初見西湖,比作是曹植初會洛神,說道:『山色如娥,花光如頰,溫風如酒,波紋如綾,
才一舉頭,已不覺目酣神醉。』不錯,果然是令人目酣神醉!」他幼時曾來西湖數次,其
時未解景色之美,今日重至,才領略到這山容水意,花態柳情。凝望半日,雇了一輛馬車
往靈隱去看飛來峰。峰高五十丈許,緣址至顛皆石,樹生石上,枝葉光怪,石牙橫豎錯落
,似斷似墜,一片空青冥冥。陳家洛一時興起,對心硯道:「咱們上去看看。」峰上本無
道路可援,但兩人輕功不凡,談笑間上了峰頂。
仰望三竺,但見萬木參天,清幽欲絕,陳家洛道:「那邊更好。」兩人下峰,緩步往
上中下三天竺行去。走出十余丈,忽有兩名身穿藍布長袍的壯漢迎面走來,見到他兩人時
不住打量,面露驚奇之色。心硯悄聲道:「少爺,這兩人會武。」陳家洛笑道:「你眼力
倒不錯。」語聲未畢,迎面又是兩人走來,一式打扮,正在閒談風景,聽口音似是旗人。
一路上山,遇見這般穿藍布長袍的武人共有三四十人,見到陳家洛時都感詫異。心硯看得
眼都花了。陳家洛也自納罕,心下琢磨:「難道是甚麼江湖幫會、武林宗派在此聚會不成
?但杭州是紅花會地盤,如有此事,決不會不通知我們。這些人見到我時俱露驚奇之色,
那又為了甚麼?」轉過一個彎,正要走向上天竺觀音廟,忽聽山側琴聲朗朗,夾有長吟之
聲,隨著細碎的山瀑聲傳過來。只聽那人吟道:「錦繡乾坤佳麗,御世立綱陳紀。四朝輯
瑞征師濟,盼皇畿,雲開雉扇移。黎民引領鸞輿至,安堵村村□酒旗。恬熙,御爐中□@□
瑞雲霏。」陳家洛心想,這琴音平和雅緻,曲詞卻是滿篇歌頌皇恩,但歌中「村村□酒旗
」這五字不錯,倘若普天下每一處鄉村中都有酒家,黎民百姓也就快活得很了。
循聲緩步走了過去,只見山石上坐著一個縉紳打扮之人正在撫琴,年約四十來歲,旁
邊站著兩個壯漢,一個枯瘦矮小的老者,也都身穿藍布長衫。陳家洛心中突然一凜,覺得
這撫琴之人似乎依稀相識,那人形相清 ,氣度高華,越看容貌越熟,可是總想不起在哪
裡會過,剎那間心神恍惚,竟如做夢一般,只覺那人似是至親至近之人,然又隔得極遠極
遠。這時那老者和兩個壯漢都已見到陳家洛和心硯,也凝神向他們細望,似欲過來說話。
那撫琴男子三指一劃,琴聲頓絕。陳家洛拱手道:「適聆仁兄雅奏,詞曲皆屬初聞,可是
兄台所譜新聲嗎?」那人笑道:「正是。這『錦繡乾坤』一曲是小弟近作。閣下既是知音
,還望指教。」陳家洛道:「高明,高明!詞中『安堵村村□酒旗』一句尤佳。」那人臉
現喜色,道:「兄台居然記得曲詞,請過來坐坐。」陳家洛心想:「甚麼『盼皇畿』、『
黎民引領鸞輿至』,大拍皇帝馬屁,此曲格調也就低得很。」但不知何故,對此人心中自
生親近之意,便走了過去,施禮坐下。那人看清了他面容,大為訝異,呆了半晌。陳家洛
笑道:「兄弟一路上山,遇見游客甚多,見到兄弟之時,人人面露詫異之色,適才兄台也
是如此,難道小弟臉上有甚麼古怪麼?倒要請教了。」那人笑道:「兄台有所不知,小弟
有一親戚,相貌和兄台十分相似,那些游客都是小弟朋友,是以都感驚奇。」陳家洛笑道
:「原來如此。仁兄相貌我也熟極,似在哪裡會過。小弟愚魯,再也記不起來,仁兄可想
得起麼?」
那人呵呵大笑,說道:「那真是有緣了。請問仁兄高姓大名。」陳家洛名滿江湖,不
願告知他真姓名,隨口謅道:「小弟姓陸,名嘉成。」那是將陳家洛三字顛倒了過來,也
問:「請問兄台尊姓。」那人微一沉吟,說道:「小弟複姓東方,單名一個耳字,是直隸
人氏。聽兄台口音,似是本地人?」陳家洛道:「小弟正是此間人。」那自稱東方耳的人
道:「久聞江南山水天下無雙,今日登臨,果然名下無虛,不但峰巒佳勝,而且人傑地靈
,所見人物,亦多才俊之士。」陳家洛聽那人談吐不俗,又見那兩個壯漢和那老者都對他
執禮至恭,當他說話時垂手而立,不敢稍有懈怠,實不知他是何等人物,便道:「兄台既
然喜愛江南,何不就在此定居,也好令小弟時聆教益。」東方耳呵呵大笑,說道:「偷得
浮生半日之閒,在此一游,已是非分,我輩俗人,此等清福豈能常享?兄台知音卓識,必
是高手,就請彈奏一曲如何?」說罷把七弦琴推到陳家洛面前。陳家洛伸指輕輕一撥,琴
音清越絕倫,看那琴時,見琴頭有金絲纏著「來鳳」兩個篆字,木質斑爛蘊華,似是千年
古物,心中暗吃一驚,自忖此琴是無價之寶,這人不知從何處得來,說道:「兄台珠玉在
前,小弟獻醜了。」於是調弦按微,鏗鏗鏘鏘的彈了起來,彈的是一曲《平沙落雁》。東
方耳凝神傾聽。一曲既終,東方耳道:「兄台是否到過塞外?」陳家洛道:「小弟適從回
疆歸來,不知兄台何以得知?」東方耳道:「兄台琴韻平野壯闊,大漠風光,盡入弦中,
聞兄妙奏,真如讀辛稼軒詞:『醉裡挑燈看劍,夢迴吹角連營,八百裡分麾下炙,五十弦
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這曲《平沙落雁》,小弟生平聽過何止數十次,但從未得若兄
台琴引,如此氣象萬千。」陳家洛見他果是知音,心中也甚歡喜。東方耳又道:「小弟尚
有一事不明,意欲請教。不過初識尊範,交淺言深,似覺冒昧。」陳家洛道:「但問不妨
。」東方耳道:「聽兄琴韻中隱隱有金戈之聲,似胸中藏有十萬甲兵。但觀兄相貌又似貴
介公子,溫文爾雅,決非統兵大將。是以頗為不解。」陳家洛笑道:「小弟一介書生,落
拓江湖。兄台所言,令人汗顏。」那東方耳對陳家洛所言,似乎不甚相信,又問:「兄台
諒必出身世家,不知尊大人現居何官?兄台有何功名?」陳家洛道:「先嚴已不幸謝世。
小弟碌碌庸才,功名利祿,與我無緣。」東方耳道:「聆兄吐屬,大才磐磐,難道是學政
無目,以致兄台科場失利嗎?」陳家洛道:「那倒不是。」東方耳道:「此間浙江巡撫,
是弟至交,兄台明日移駕去見他一見,或有際遇,也未可知。」陳家洛道:「兄台好意,
至深感謝。只是小弟無意為官。」東方耳道:「然則兄台就此終身埋沒不成?」陳家洛道
:「與其殘民以逞,不如曳尾於泥塗耳。」東方耳一聽此言,不覺面容變色。兩名藍衣壯
漢見他臉色有異,都走上一步。東方耳稍稍一頓,呵呵笑道:「兄台高人雅緻,胸襟自非
我輩俗人所及。」兩人互相打量,都覺對方甚為奇特,然而在疑慮之中又不禁有親厚之情
。東方耳道:「兄台自回疆遠來江南,途中見聞必多。」陳家洛道:「神州萬裡,山川形
勝自是目不暇給。只是適逢黃河水災,哀鴻遍野,小弟也無心賞玩風景。」東方耳道:「
聽說災民在蘭封搶了西征大軍的軍糧,兄台途中可有所聞?」陳家洛一怔,心道:「此人
消息怎麼如此靈通?我們劫糧後趕來江南,晝夜奔馳,途中絲毫沒有耽擱,怎麼他倒知道
了?」說道:「事情是有的,災民無衣無食,為民父母者不加憐恤,他們為求活命,鋌而
走險,也是情有可原。」
東方耳又是一頓,輕描淡寫的道:「聽說事情不單如此,這件事是紅花會鼓動災民,
犯上作亂。」陳家洛故作不知,問道:「紅花會是甚麼呀?」東方耳道:「那是江湖上一
個造反謀叛的幫會,兄台沒聽到過嗎?」陳家洛道:「小弟放浪琴棋之間,世事是一竅不
通。說來慚愧,這樣大名鼎鼎的一個幫會,小弟今日還是初聞。」他微微一頓,說道:「
朝廷得訊之後,對紅花會定要嚴加懲辦的了。」東方耳道:「那還用說?諒這種人也不足
成為大患。」陳家洛不動聲色,問道:「兄台何所據而雲然?」東方耳道:「方今聖天子
在位,朝政修明。當道只要派遣一二異才,紅花會舉手間就可剿滅。」陳家洛道:「小弟
不明朝政,如有荒唐之言,請勿見笑。據弟愚見,朝廷之中大都是酒囊飯袋之輩,未必能
辦甚麼大事呢!」此言一出,東方耳與他身旁的老者壯漢又各變色。東方耳道:「兄台這
未免是書生之見了。且不說朝中名將能吏,濟濟多士,即是兄弟身邊這幾位朋友,也均非
庸手。可惜兄台是文人,否則可令他們施展一二,兄台如懂武功,便知兄弟之言不謬了。
」陳家洛道:「小弟雖無縛雞之力,但自讀太史公『游俠列傳』後,生平最佩服英雄俠士
,不知兄台是哪一派宗主?這幾位都是貴派的子弟嗎?可否請他們各顯絕技,令小弟開開
眼界?」東方耳向那兩個壯漢道:「那麼你們拿點玩藝兒出來,請這位陸爺指教。」陳家
洛手一拱道:「請!」心想:「只要他們一出手,就知是甚麼宗派。」
一個壯漢走上一步,說道:「樹上這鵲兒聒噪討厭,我打了下來,叫人耳根清靜。」
手一揮,一枝袖箭向樹上喜鵲射去,哪知袖箭將到喜鵲身旁,忽然一偏,竟沒打中。
東方耳見那人竟沒射中,頗為詫異,那壯漢更是羞得面紅過耳,手一揚,又是一箭向
樹上射去。這次各人看得清清楚楚,袖箭將射到喜鵲,不知從哪裡飛來一粒泥塊,在箭桿
上一撞,又把箭碰歪了。東方耳身旁那枯瘦老者見心硯右手微擺,知道是他作怪,說道:
「這位小弟弟原來功夫如此了得,咱們親近親近。」五指有如鋼爪鐵鉤,向他手上抓去。
陳家洛暗吃一驚,見這老者竟是嵩陽派的大力鷹爪功,手掌伸出,勢道不快,卻竟微
挾風聲,心想:「此人武功在江湖上已是數一數二人物,如非一派之長,亦必是武林中前
輩高人,怎地甘為東方耳的傭僕?」心念微動,手中折扇一揮,張了開來,剛擋在老者與
心硯之間。那老者手爪疾縮,主人對此人既以友道相待,毀了他的東西便是大大不敬,一
面打量陳家洛,看他是否會武。但見他折扇輕搖,漫不在意,似乎剛才這一下只是碰巧。
東方耳道:「尊紀小小年紀,居然武藝高強,此僮兄台從何處得來?」陳家洛道:「他並
不會武,只是自幼投蟲射雀,準頭不錯而已。」東方耳見他言不由衷,也不再問,看著他
手中折扇,說道:「兄台手中折扇是何人墨寶,可否相借一觀?」陳家洛把折扇遞了過去
。東方耳接來一看,見是前朝詞人納蘭性德所書的一闋《金縷曲》,詞旨峻崎,筆力俊雅
,說道:「納蘭容若以相國公子,余力發為詞章,逸氣直追坡老美成,國朝一人而已。觀
此書法摹擬褚河南,出入黃庭內景經間。此扇詞書可稱雙璧,然非兄台高士,亦不足以配
用,不知兄台從何處得來?」陳家洛道:「小弟在書肆間偶以十金購得。」東方耳道:「
即十倍之,以百金購此一扇,亦覺價廉。此類文物多屬世家相傳,兄台竟能在書肆中輕易
購得,真可謂不世奇遇矣!」說罷呵呵大笑。陳家洛知他不信,也不理會,微微一哂。東
方耳又道:「納蘭公子絕世才華,自是人中英彥,但你瞧他詞中這一句:『且由他蛾眉謠
諑,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問,冷笑置之而已。』未免自恃才調,過於冷傲。少年不壽
,詞中已見端倪。」說罷雙目盯住陳家洛,意思是說少年人恃才傲物,未必有甚麼好下場
。陳家洛笑道:「大笑拂衣歸矣,如斯者古今能幾?向名花美酒拚沉醉。天下事,公等在
。」這又是納蘭之詞。東方耳見他一派狂生氣概,不住搖頭,但又不捨得就此作別,想再
試一試他的胸襟氣度,隨手翻過扇子,見反面並無書畫,說道:「此扇小弟極為喜愛,斗
膽求兄見賜,不知可否?」陳家洛道:「兄台既然見愛,將去不妨。」東方耳指著空白的
一面道:「此面還求兄台揮毫一書,以為他日之思。兄台寓所何在?小弟明日差人來取如
何?」陳家洛道:「既蒙不嫌鄙陋,小弟現在就寫便是。」命心硯打開包裹,取出筆硯,
略加思索,在扇面上題詩一絕,詩雲:「攜書彈劍走黃沙,瀚海天山處處家,大漠西風飛
翠羽,江南八月看桂花。」那會鷹爪功的老者見他隨身攜帶筆硯,文思敏捷,才不疑他身
有武功。東方耳稱謝,接過扇子,說道:「小弟也有一物相贈。」雙手捧著那具古琴,放
到陳家洛面前,說道:「寶劍贈於烈士,此琴理屬兄台。」陳家洛知道此琴是希世珍物,
今日與此人初次相見,即便舉以相贈,不知是何用意,但他是相府子弟,珍寶見得多了,
也不以為意,拱手致謝,命心硯抱在手裡。
東方耳笑道:「兄台從回疆來到江南,就只為賞桂花不成?」陳家洛道:「有一位朋
友有點急事,要小弟來幫忙料理一下。」東方耳道:「觀兄臉色似有不足之意,是否貴友
之事尚未了結?」陳家洛道:「正是。」東方耳道:「不知貴友有何為難之處。小弟朋友
甚多,或可稍盡綿力。」陳家洛道:「大概數日之後,也可辦妥了。兄台美意,十分感謝
。」
兩人談了半天,仍不知對方是何等人物。東方耳道:「他日如有用得著小弟處,可持
此琴赴北京找我。現下我等一同下出去如何?」陳家洛道:「好。」兩人攜手下山。
到了靈隱,忽然迎面來了數人,當先一人面如冠玉,身穿錦袍,相貌和陳家洛十分相
似,年紀也差不多,秀美猶有過之,只是英爽之氣遠為不及。兩人一朝相,都驚呆了。東
方耳笑道:「陸兄,這人可與你相像麼?他是我的內侄。康兒,過來拜見陸世叔。」那人
過來行禮。陳家洛不敢以長輩自居,連忙還禮。忽聽得遠處一個女人聲音驚叫一聲,陳家
洛回頭一看,見周綺和她的父母及徐天宏剛從靈隱寺出來,想是她突然見到兩個陳家洛,
不勝驚奇。陳家洛只當不見,轉過頭去。徐天宏低聲向周綺道:「別往那邊瞧。」
東方耳道:「陸兄,你我一見如故,後會有期,今日就此別過。」兩人拱手而別。數
十名藍衫壯漢在東方耳前後衛護。陳家洛轉過頭來,微微點頭。徐天宏會意,對周仲英道
:「義父,總舵主差我去辦事,你與義母、妹子多玩一會。」周綺老大不高興,一聲不響
。徐天宏遠遠跟在那些壯漢後面,直跟進城去。到得傍晚,徐天宏回來稟告:「那人在湖
上玩了半天,後來到巡撫衙門裡去了。」陳家洛說了剛才之事,兩人一琢磨,料想這東方
耳必是官府中人,而且來頭一定極大,如非京中出來密察暗訪的欽差大臣,便是親王貝勒
之類的皇親宗室,瞧他相貌不似旗人,恐怕多半是欽差。那枯瘦老者如此武功,居然甘為
他用,那麼此人必非庸官俗吏了。陳家洛道:「莫非此人之來,與四哥有關?我今晚想去
親自探察一下。」徐天宏道:「是,最好請哪一位哥哥同去,有個照應。」陳家洛道:「
請趙三哥去吧,他也是浙江人,熟悉杭州情形。」
二更時分,陳家洛與趙半山收拾起行,施展輕功,向撫衙奔去。兩人在屋瓦上悄沒聲
息的一掠而過。陳家洛心道:「久聞太極門武功是內家秘奧,趙三哥的輕功果然了得,閒
時倒要向他請教請教。」趙半山心中也暗暗佩服:「總舵主拳法精妙,與鐵膽周老英雄比
武時已經見過,哪知他輕功也如此不凡,不知他師父天池怪俠在十年之間,如何調教出來
。」不一刻將近撫台衙門,兩人同時發覺前面房上有人,當即伏低,但見兩個人影在屋頂
來回巡邏。趙半山等他們背轉身,手一揚,一枚鐵蓮子向數丈外一株樹上打去。那兩人聽
見樹枝響動,飛身過來查看。陳家洛和趙半山乘機矮身,竄進撫衙。當下躲在屋角暗處,
過了一會沒見動靜,才慢慢探頭,一看之下,不由得大驚,原來下面明晃晃地,火把照耀
,如同白晝。數百名兵丁弓上弦,刀出鞘,嚴密戒備,幾名武將繞著屋子走來走去。可是
說也奇怪,這許多兵將卻大氣不出,走動時足尖輕輕落地,竟不發出腳步聲音。雖有數百
人聚集,卻是靜悄悄地,只聽得牆角蟋蟀唧唧鳴叫,偶爾夾雜著一兩聲火把上竹片爆裂之
聲。陳家洛見無法進去,向趙半山打個手勢,一齊退了出來,避過屋頂巡哨,落在牆邊,
低聲商量對策。陳家洛道:「咱們不必打草驚蛇,回去另想法子。」趙半山道:「是。」
正要飛身上屋,忽然撫台衙門邊門呀的一聲開了,走出一名武官,後面跟著四名旗兵,那
五人沿街走去,走了數十丈又折回來,原來也是在巡邏。兩人見這派勢,心中暗暗驚異。
等那五人又回頭向外,陳家洛低聲道:「打倒他們。」趙半山會意,竄出數步,發出
三枚錢鏢,三名旗兵登時倒地。陳家洛跟著兩顆圍棋子,打中那武官和另一名旗兵穴道。
兩人縱身過去,將五人提到暗處,剝下旗兵號衣,自己換上了,將官兵拋在牆角。兩人又
乘屋頂巡哨轉身,跳入圍牆,在火把照耀下大模大樣走進院子,裡面成千名官兵來來往往
,怎分辨得清已有外敵混入?更進內院,只見院內來往巡衛的都是高職武官,不是總兵便
是副將,只是人數遠比外面為少。兩人找到空隙,一縮身,竄入屋簷之下,攀住椽子,屏
息不動,待得數名武官轉過身來,早已藏好。隔了半晌,陳家洛見行藏未被發覺,雙腳勾
住屋樑,掛下身子,舐濕窗子,張眼內望。趙半山守在他身後衛護,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以防敵人。他二人當真是藝高人膽大,於如此戒備森嚴之下窺敵,實是險到了極處。
陳家洛見裡面是一座三開間的大廳,廳上站著五六個人,都是身穿公服的大官,一人
背向而坐,看不見他相貌,只見這幾個大官恭恭敬敬的,目不邪視。
這時外面又走進一個官員,向坐著那人三跪九叩首的行起大禮來。陳家洛大吃一驚,
心想:「這是參見皇帝的儀節,難道皇帝微服到了杭州不成?」正疑惑間,只聽那官說道
:「臣浙江布政司尹章垓叩見皇上。」陳家洛聽得清清楚楚,心道:「果然是當今乾隆皇
帝,怪不得這樣大勢派。」
只聽皇帝哼了一聲,沉聲說道:「你好大膽子!」尹章垓除下朝冠,連連叩頭,不敢
作聲。皇帝隔了半晌,說道:「我派兵征討回疆,聽說你很不以為然。」陳家洛又是一驚
,心道:「怎麼這皇帝的聲音好熟?」尹章垓一面叩頭,一面說道:「臣該死,臣不敢。
」皇帝道:「我要浙江趕運糧米十萬石,供應軍需,你為甚麼膽敢違旨?」尹章垓道:「
臣萬死不敢,實因今年浙江歉收,百姓很苦,一時之間徵調不及。」皇帝道:「百姓很苦
,哼,你倒是個愛民的好官。」尹章垓又連連叩頭,連說:「臣該死。」皇帝道:「依你
說怎麼辦?大軍糧食不足,急如星火,難道叫他們都餓死在回疆麼?」尹章垓叩頭道:「
臣不敢說。」皇帝道:「有甚麼不敢說的,你說吧。」尹章垓道:「萬歲爺聖明,教化廣
被,回疆夷狄小丑,其實也不勞王師遠征,只須派一名大臣宣之以德,邊民自然順化。」
皇帝哼了一聲,並不說話。
尹章垓又道:「古人雲兵者是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聖上若罷了遠征之兵,天下
皆感恩德。」皇帝冷冷的道:「我定要派兵征伐,那麼天下就是怨聲載道了。」尹章垓拚
命叩頭,額角上都是鮮血。皇帝嘿嘿一笑,說道:「你倒有硬骨頭,竟敢對朕頂撞!」一
轉身,陳家洛這一驚更是厲害。
原來這皇帝竟是今日在靈隱三竺遇見的東方耳。陳家洛雖然見多識廣,臨事鎮靜,這
時也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只聽得乾隆皇帝道:「起去!你這頂帽兒,便留在這裡吧!」尹
章垓又叩了幾個頭,站起身來,倒退而出。乾隆向其余大臣道:「尹某辦事必有情弊,督
撫詳加查明參奏,不得循私包庇,致干罪戾。」幾個大臣連聲答應。乾隆道:「出去吧,
十萬石軍糧馬上徵集運去。」那幾名大臣諾諾連聲,叩頭退出。乾隆道:「叫康兒來。」
一名內侍掀簾出去,帶了一個少年進來。陳家洛見這人就是和自己形貌相似之人。他站在
乾隆身旁,神態親密,不似其余大臣那樣畏縮。
乾隆道:「傳李可秀。」內侍傳旨出去,一名武將進來叩見,說道:「臣浙江水陸提
督李可秀叩見聖駕。」乾隆道:「那紅花會姓文的匪首怎樣了?」陳家洛聽得提到文泰來
,更是凝神傾聽,只聽李可秀道:「這匪首兇悍拒捕,受傷很重,臣正在延醫給他診治,
要等他神智恢復之後才能審問。」乾隆道:「要小心在意。」李可秀道:「臣不敢絲毫怠
忽。」乾隆道:「你去吧。」李可秀叩頭退出。陳家洛輕聲道:「咱們跟他去。」兩人輕
輕溜下,腳剛著地,只聽得廳內一人喝道:「有刺客!」陳家洛與趙半山奔至外院,混入
士兵隊中。只聽得四下裡竹梆聲大作,日間陳家洛在天竺所見那枯瘦老者率領藍衣壯漢四
處巡視。那老者目光炯炯,東張西望。陳家洛早已背轉身去,慢慢走向門旁。那老者突然
大喝:「你是誰?」伸手向趙半山抓來。趙半山雙掌「如封似閉」,將他一抓化開,疾向
門邊沖去。那老者急追而至,揮掌向他背心劈落。這時趙半山已到門口,聽得背後拳風,
一矮身,正要回手迎敵,陳家洛已將身上號衣脫下,反手摟頭向那老者蓋了下去。老者伸
手拉住,兩人一扯,一件號衣斷成兩截。陳家洛揮動半截號衣,一運氣,號衣拍的一聲大
響,直向那枯瘦老者打去,腳下毫不停留,筆直向門外竄出。那老者也真了得,伸手一抓
,又在半截號衣上抓了五條裂縫,如影隨形,緊跟其後,剛跨出門,迎面一名兵上頭前腳
後,平平的當胸飛至,原來是趙半山抓住擲過來的。老者左臂一格,將那兵士撇在一旁,
追了出去,就這麼慢得一慢,眼見刺客已沖出撫衙。後面二三十名侍衛一窩蜂般趕出來。
老者喝道:「大家保護皇上要緊,你們五人跟我去追刺客。」向五名侍衛一指,施展
輕功,追到街上。只見兩個黑影在前面屋上飛跑。那老者縱身也上了屋,一口氣奔過了數
十間,和敵人相距已近,正要喝問,忽然前面屋下數聲呼哨,敵人似乎來了接應。老者仍
是鼓勁疾追,見前面兩人忽然下屋,站在街心。那老者也跳下屋來,雙掌一錯,迎面向陳
家洛抓去。
陳家洛不退不格,哈哈笑道:「我是你主人好友,你這老兒膽敢無禮!」那老者在月
光下看清楚了對方面貌,吃了一驚,縮手說道:「你這 果然不是好人,快隨我去見聖駕
。」陳家洛笑道:「你敢跟我來麼?」老者稍一遲疑,後面五名侍衛也都趕到,陳家洛和
趙半山向西退走。那老者叫道:「追!」西湖邊是旗營駐防之處,杭人俗稱旗下,老者自
忖那是官府力量最厚的所在,敵人逃到湖畔,那是自入死地,於是放心趕來。
追到湖邊,見陳家洛等二人跳上一艘西湖船,船夫舉槳划船,離岸數丈,那老者喝道
:「朋友,你究竟是哪一路的人物,請留下萬兒來。」趙半山亢聲說道:「在下溫州趙半
自,閣下是嵩陽派的嗎?」那老者道:「啊,朋友可是江湖上人稱千臂如來的趙老師?」
趙半山道:「不敢,那是好朋友鬧著玩送的一個外號,實在愧不敢當。請教閣下的萬兒?
」那老者道:「在下姓白,單名一個振字。」此言一出,趙半山和陳家洛都矍然一驚。原
來白振外號「金爪鐵鉤」,是嵩陽派中數一數二的好手,大力鷹爪功三十年前即已馳名武
林,不在江湖上行走已久,一向不知他落在何處,哪知竟做了皇帝的貼身侍衛。
趙半山拱手道:「原來是金爪鐵鉤白老前輩,怪不得功力如此精妙。白老前輩如此苦
苦相迫,不知有何見教?」白振道:「聽說趙老師是紅花會的三當家,那一位是誰?」突
然心念一動,說道:「啊,莫不是貴會總舵主陳公子?」趙半山不答他的問話,說道:「
白老前輩要待怎樣?」
陳家洛折扇一張,朗聲說道:「月白風清,如此良夜,白老前輩同來共飲一杯如何?
」白振說道:「閣下夜闖撫台衙門,驚動官府,說不得,只好請你同去見見我家主人,否
則在下回去沒法交待。我家主人對閣下甚好,也不致難為於你。」陳家洛笑道:「你家主
人倒也不是俗人,你回去對他說,湖上桂子飄香,素月分輝,如有雅興,請來聯句談心,
共謀一醉。我在這裡等他便是。」白振今日眼見皇上對這人十分眷顧,恩寵異常,如得罪
了他,說不定皇上反會怪罪,可是他夜驚聖駕,不捕拿回去如何了結?只是附近沒有船隻
,無法追入湖中,只得奔回去稟告乾隆。乾隆沉吟了一下,說道:「他既然有此雅興,湖
上賞月,倒也是件快事,你去對他說,我隨後就來。」白振道:「這批都是亡命之徒,皇
上萬金之體,以臣愚見,最好不要涉險。」乾隆道:「快去。」白振不敢再說,忙騎馬奔
到湖邊,見蔣四根抱膝坐在船頭,似是在等他消息,便大聲道:「對你家主人說,我們主
人就來和他賞月。」白振回去覆命,走到半路,只見御林軍的驍騎營、衛軍營、前鋒營各
營軍士正開向湖邊,再走一會,杭州駐防的旗營、水師也都到了。白振心想:「皇上不知
怎樣看中了這小子,為了和他賞月,興師動眾的調遣這許多人。」忙趕回去,佈置侍衛護
駕。乾隆興致很高,正在說笑,浙江水陸提督李可秀在一旁伺候。乾隆問道:「都預備好
了?去吧。」他已換了便裝,隨駕的侍衛官也都換上了平民服色,乘馬往西湖而來。
一行人來到湖邊,乾隆吩咐道:「他多半已知我是誰,但大家仍是裝作尋常百姓模樣
。」這時西湖邊上每一處都隱伏了御林軍各營軍士,旗營、水師,李可秀的親兵又佈置在
外,一層一層的將西湖圍了起來。只見燈光晃動,湖上劃過來五艘湖船,當中船頭站著一
人,長身玉立,氣宇軒昂,叫道:「小人奉陸公子差遣,恭請東方先生到湖中賞月。」說
罷跳上岸來,對乾隆作了一揖。這人正是衛春華。
乾隆微一點頭,說道:「甚好!」跨上湖船。李可秀、白振和三四十名侍衛分坐各船
。侍衛中有十多人精通水性,白振吩咐他們小心在意,要拚命保護聖駕。
五艘船向湖心劃去,只見湖中燈火輝煌,滿湖遊船上都點了燈,有如滿天繁星。再劃
近時,絲竹簫管之聲,不住在水面上飄來。一艘小艇如飛般劃到,艇頭一人叫道:「東方
先生到了嗎?陸公子久等了。」衛春華道:「來啦,來啦!」那艘小艇轉過頭來當先領路
,對面大隊船隻也緩緩靠近。白振和眾侍衛見對方如此派勢,雖然己方已調集大隊人馬,
有恃無恐,卻也不由得暗暗吃驚,各自按住身上暗藏的兵刃。只聽得陳家洛在那邊船頭叫
道:「東方先生果然好興致,快請過來。」兩船靠近,乾隆、李可秀、白振、以及幾名職
位較高的侍衛走了過去。只見船中便只陳家洛和書僮兩人,白振等人都放下了心。那艘花
艇船艙寬敞,畫壁雕欄,十分精雅,艇中桌上擺了酒杯碗筷,水果酒菜滿桌都是。陳家洛
道:「仁兄惠然肯來,幸何如之!」乾隆道:「兄台相招,豈能不來?」兩人攜手大笑,
相對坐下。李可秀和白振等都站在乾隆之後。
陳家洛向白振微微一笑,也不說話,一瞥之間,忽見李可秀身後站著一個美貌少年,
卻不是陸菲青的徒弟是誰?怎麼和朝廷官員混在一起,這倒奇了,心感詫異,不免多看了
一眼。李沅芷向他嫣然一笑,眼睛一眨,要他不可相認。心硯上來斟了酒,陳家洛怕乾隆
疑慮,自己先干了一杯,挾菜而食。乾隆只揀陳家洛吃過的菜下了幾筷,就停箸不食了。
只聽得鄰船簫管聲起,吹的是一曲《迎嘉賓》。乾隆笑道:「兄台真是雅人,倉卒之間,
安排得如此周到。」陳家洛遜謝,說道:「有酒不可無歌,聞道玉如意歌喉是錢塘一絕,
請召來為仁兄佐酒如何?」乾隆鼓掌稱好,轉頭問李可秀道:「玉如意是甚麼人?」李可
秀道:「那是杭州名妓,聽說她生就一副驕傲脾氣,要是不中她意的,就是黃金十兩,也
休想見她一面,更別說唱曲陪酒了。」乾隆笑道:「你見過她沒有?」李可秀十分惶恐,
道:「小……小人不敢。」乾隆笑道:「今天讓你開開眼界。」說話之間,衛春華已從那
邊船上陪著玉如意過來。乾隆見她臉色白膩,嬌小玲瓏,相貌也不見得特別美麗,只是一
雙眼睛靈活異常,一顧盼間,便和人人打了個十分親熱的招呼,風姿楚楚,嫵媚動人。她
向陳家洛道個萬福,鶯鶯嚦嚦的說道:「陸公子今天好興致啊。」陳家洛伸手掌向著乾隆
,道:「這位是東方老爺。」玉如意向乾隆福了一福,偎倚著坐在陳家洛身旁。陳家洛道
:「聽說你曲子唱得最好,可否讓我們一飽耳福?」玉如意笑道:「陸公子要聽,我給你
連唱三日三夜,就怕你聽膩了。」跟人送上琵琶來,玉如意輕輕一撥,唱了起來,唱的是
個《一半兒》小曲:「碧紗窗外靜無人,跪在床前忙要親,罵了個負心回轉身。雖是我話
兒嗔,一半兒推辭一半兒肯!」陳家洛拍手叫好。乾隆聽她吐音清脆,俊語連翩,風俏飛
蕩,不由得胸中暖洋洋地。玉如意轉眸一笑,纖指撥動琵琶。回頭過來望著乾隆,又唱道
:「幾番的要打你,莫當是戲。咬咬牙,我真個打,不敢欺!才待打,不由我,又沉吟了
一會,打輕了你,你又不怕我;打重了,我又捨不得你。罷,冤家也,不如不打你。」乾
隆聽得忘了形,不禁叫道:「你要打就打吧!」陳家洛呵呵大笑。李沅芷躲在父親背後抿
著嘴兒,只有李可秀、白振一干人綁緊了臉,不敢露出半絲笑意。玉如意見他們這般一副
尷尬相,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乾隆生長深宮,宮中妃嬪歌女雖多,但都是端莊呆板之人,幾時見過這般江湖名妓?
見她眉梢眼角,風情萬種,歌聲婉轉,曲意纏綿,加之湖上陣陣花香,波光月影,如在夢
中,漸漸忘卻是在和江洋大盜相會了。
玉如意替乾隆和陳家洛斟酒,兩人連干三杯,玉如意也陪著喝了一杯。乾隆從手上脫
下一個碧玉般指來賞了給她,說道:「再唱一個。」玉如意低頭一笑,露出兩個小小酒窩
,當真是嬌柔無限,風情萬種。乾隆的心先自酥了,只聽她輕聲一笑,說道:「我唱便唱
了,東方老爺可不許生氣。」乾隆呵呵笑道:「你唱曲子,我歡喜還來不及,怎會生氣?
」玉如意向他拋個媚眼,撥動琵琶,彈了起來,這次彈的曲調卻是輕快跳蕩,俏皮諧謔,
珠飛玉鳴,音節繁富。乾隆聽得琵琶,先喝了聲彩,聽她唱道:「終日奔忙只為饑,才得
有食又思衣。置下綾羅身上穿,抬頭卻嫌房屋低。蓋了高樓並大廈,床前缺少美貌妻。嬌
妻美妾都娶下,忽慮出門沒馬騎。買得高頭金鞍馬,馬前馬後少跟隨。招了家人數十個,
有錢沒勢被人欺。時來運到做知縣,抱怨官小職位卑。做過尚書升閣老,朝思暮想要登基
……」乾隆一直笑吟吟的聽著,只覺曲詞甚是有趣,但當聽到「朝思暮想要登基」那一句
時,小由得臉上微微變色,只聽玉如意繼續唱道:「一朝南面做天子,東征西討打蠻夷。
四海萬國都降服,想和神仙下象棋。洞賓陪他把棋下,吩咐快做上天梯。上天梯子未做起
,閻王發牌鬼來催。若非此人大限到,升到天上還嫌低,玉皇大帝讓他做,定嫌天宮不華
麗。」
陳家洛哈哈大笑。乾隆卻越聽臉色越是不善,心道:「這女子是否已知我身份,故意
唱這曲兒來譏嘲於我?」玉如意一曲唱畢,緩緩擱下琵琶,笑道:「這曲子是取笑窮漢的
,東方老爺和陸公子都是富貴人,高樓大廈、嬌妻美妄都已有了,自不會去想它。」乾隆
呵呵大笑,臉色頓和。眼睛瞟著玉如意,見她神情柔媚,心中很是喜愛,正自尋思,待會
如何命李可秀將她送來行宮,怎樣把事做得隱秘,以免背後被人說聖天子好色,壞了盛德
令名,忽聽陳家洛道:「漢皇重色思傾國,那唐玄宗是風流天子,天子風流不要緊,把花
花江山送在胡人安祿山手裡,那可大大不對了。」乾隧道:「唐玄宗初期英明,晚年昏庸
,可萬萬不及他祖宗唐太宗。」陳家洛道:「唐太宗雄才大略,仁兄定是很佩服的了?」
乾隆生平最崇敬的就是漢武帝和唐太宗,兩帝開疆拓土,聲名播於異域,他登基以來,一
心一意就想模仿,所以派兵遠征回疆,其意原在上承漢武唐皇的功業,聽得陳家洛問起,
正中下懷,說道:「唐太宗神武英明,夷狄聞名喪膽,尊之為天可汗,文才武略,那都是
曠世難逢的。」陳家洛道:「小弟讀到記述唐太宗言行的《貞觀政要》,頗覺書中有幾句
話很有道理。」乾隆喜道:「不知是哪幾句?」他自和陳家洛會面以來,雖對他甚是喜愛
,但總是話不投機,這時聽他也尊崇唐太宗,不覺很是高興。陳家洛道:「唐太宗道:『
舟所以比人君,水所以比黎庶,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他又說:『天子者,有道則人推
而為主,無道則人棄而不用,誠可畏也。』」乾隆默然。陳家洛道:「這個比喻真是再好
不過。咱們坐在這艘船裡,要是順著水性,那就坐得平平穩穩,可是如果亂劃亂動,異想
天開,要劃得比千里馬還快,又或者水勢洶湧奔騰,這船不免要翻。」他在湖上說這番話
,明擺著是危言聳聽,不但是蔑視皇帝,說老百姓隨時可以傾覆皇室,而且語含威脅,大
有當場要將皇帝翻下水去之勢。乾隆一生除對祖父康熙、父親雍正心懷畏懼之外,幾時受
過這般威嚇奚落的言語?不禁怒氣潮湧,當下強自抑制,暗想:「現在且由你逞口舌之利
,待會把你擒住,看你是不是嚇得叩頭求饒。」他想御林軍與駐防旗營已將西湖四周圍住
,手下侍衛又都是千中揀、萬中選、武功卓絕的好手,諒你小小江湖幫會,能作得甚麼怪
?於是微微笑道:「荀子曰:『天地生君子,君子理天地。君子者,天地之參也,萬物之
總也,民之父母也。』帝皇受命於天,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仁兄之論,未免有悖於先賢
之教了。」陳家洛舉壺倒了一杯酒,道:「我們浙江鄉賢黃梨洲先生有幾句話說道,皇帝
未做成的時候,「荼毒天下之肝腦,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產業。其既得之也,
敲剝天下之骨髓,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樂,視如當然,曰:此我產業之花息
也。』這幾句話真是說得再好也沒有!須當為此浮一大白,仁兄請!」說罷舉杯一飲而盡
。乾隆再也忍耐不住,揮手將杯往地下擲去,便要發作。
杯子擲下,剛要碰到船板,心硯斜刺裡俯身一抄,接了起來,只杯中酒水潑出大半,
雙手捧住,一膝半跪,說道:「東方老爺,杯子沒摔著。」乾隆給他這一來,倒怔住了,
鐵青著臉,哼了一聲。李可秀接過杯子,看著皇帝眼色行事。乾隆一定神,哈哈一笑,說
道:「陸仁兄,你這位小管家手腳倒真靈便。」轉頭對一名侍衛道:「你和這位小管家玩
玩,可別給小孩子比下去了,嘿嘿。」那侍衛名叫范中恩,使一對判官筆,聽得皇上有旨
,當即哈了哈腰,欺向心硯身邊,判官筆雙出手,分點他左右穴道。心硯反身急躍,竄出
半丈,站在船頭,他年紀小,真實功夫不夠,一身輕功卻是向天池怪俠袁士霄學的,但見
范中恩判官筆來勢急勁,自知武功不是他對手,只得先行逃開。范中恩雙筆如風,卷將過
來。心硯提氣一躍,跳上船篷,笑道:「咱們捉捉迷藏吧!你捉到我算我輸,我再來捉你
。」
范中恩兩擊不中,氣往上衝,雙足一點,也跳上船篷,他剛踏上船篷,心硯「一鶴沖
天」,如一只大鳥般撲向左邊小船,范中恩跟著追到。兩人此起彼落,在十多艘小船上來
回盤旋。范中恩始終搶不近心硯身邊,心中焦躁,又盤了一圈。眼見前面三艘小船丁字形
排著,心硯已跳上近身的一艘,他假意向左一撲,心硯嘻嘻一聲,跳上右邊小船。哪知他
往左一撲是虛勢,隨即也跳上了右邊小船,兩人面面相對,他左筆一探,點向心硯胸前。
心硯待要轉身閃避,已然不及,危急中向前一撲,發掌向范中恩小肚打去。范中恩左筆撩
架,右筆急點對方後心,這一招又快又准,眼見他無法避過,忽然背後呼的一聲,似有一
件十分沉重的兵刃襲到。他不暇襲敵,先圖自救,扭腰轉身,右筆自上而下,朝來人兵器
上猛砸下去,噹的一聲大響,火光四濺,來人兵器只稍稍一沉,又向他腰上橫掃過來。這
時他已看清對方兵器是柄鐵槳,使槳之人竟是船尾的艄公,剛才一擊,已知對方力大異常
,不敢硬架,拔起身來,輕輕向船舷落下,欺身直進,去點艄公的穴道。蔣四根解了心硯
之圍,見范中恩縱起身來,疾伸鐵槳入水一扳,船身轉了半個圈子,待他落下來時,船身
已不在原位。他「啊喲」一聲尚未喊畢,撲通一響,入水游湖,湖水汩汩,灌入口來也。
心硯拍手笑道:「捉迷藏捉到水裡去啦。」乾隆船上兩名會水的侍衛趕緊入水去救,將要
游近,蔣四根已將鐵槳送到范中恩面前,他在水中亂抓亂拉,碰到鐵槳,管他是甚麼東西
,馬上緊緊抱住。蔣四根舉槳向乾隆船上一揮,喝道:「接著!」范中恩的師叔龍駿也是
御前侍衛,忙搶上船頭,伸手接住。范中恩在皇上面前這般大大丟臉,說不定回去還要受
處分,又是氣,又是急,濕淋淋的怔住了,站著不功,身上的西湖水不住滴在船頭。龍駿
曾聽同伴說起心硯白天在三竺用泥塊打歪袖箭,讓御前侍衛丟臉,現在又作弄他的師侄,
待他回到陳家洛身後,便站了出來,陰森森的道:「聽說這位小兄弟暗器高明之極、待在
下請教幾招。」
陳家洛對乾隆道:「你我一見如故,別讓下人因口舌之爭,傷了和氣。這一位既是暗
器名家,咱們請他在靶子上顯顯身手,以免我這小書僮接他不住,受了損傷,兄台你看如
何?」乾隆聽他說得有理,只得應道:「自當如此,只是倉卒之間,沒有靶子。」心硯縱
身跳上楊成協坐船,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楊成協點點頭,向旁邊小船中的章進招了招
手。章進跳了過來。楊成協道:「抓住那船船梢。」章進依言抓住自己原來坐船的船梢。
這時楊成協也已拉過船頭木槓,喝一聲「起!」兩人竟將一艘小船舉了起來,兩人的坐船
也沉下去一截。眾人見二人如此神力,不自禁的齊聲喝彩。
駱冰看得有趣,也跳上船來,笑道:「真是個好靶子!」蕩起雙槳,將楊成協的坐船
劃向花艇。心硯叫道:「少爺,這做靶子成麼?請你用筆畫個靶心。」
陳家洛舉起酒杯,抬頭飲乾,手一揚,酒杯飛出,波的一聲,酒杯嵌入兩人高舉的小
船船底,平平整整,毫沒破損,眾人又是拍手叫好。白振和龍駿等高手見楊成協和章進舉
船,力氣固是奇大,但想一勇之夫,亦何足畏,待見陳家洛運內力將瓷杯嵌入船底,如發
鋼鏢,這才暗皺眉頭,均覺此人難敵。陳家洛笑道:「這杯就當靶心,請這位施展暗器吧
。」駱冰將船划退數丈,叫道:「太遠了嗎?」龍駿更不打話,手電暗扣五枚毒蒺藜,連
揮數揮,只聽得叮叮一陣亂響,瓷片四散飛揚,船底酒杯已被打得粉碎。心硯從船後鑽出
,叫道:「果然好準頭!」龍駿忽起毒心,又是五枚毒蒺藜飛出,這次竟是對準心硯上下
左右射去。眾人在月光下看得分明,齊聲驚叫。那龍駿的暗器功夫當真厲害,手剛揚動,
暗器已到面前,眾人叫喊聲中,五枚毒蒺藜直奔心硯五處要害。心硯大驚,撲身滾倒,駱
冰兩把飛刀也已射出,噹噹兩聲,飛刀和兩枝毒蒺藜墜入湖中。心硯一滾躲開兩枚,中間
一枚卻說甚麼也躲不開了,正打在左肩之上。他也不覺得如何疼痛,只是肩頭一麻,站起
身來,破口大罵。紅花會群雄無不怒氣沖天,小船紛紛劃攏,擁上來要和龍駿見個高下。
清宮眾侍衛也覺得這一手過於陰毒,在皇帝面前,眾目昭彰之下,以這卑鄙手段暗算對方
一個小孩,未免太不漂亮,勢將為人恥笑,但見紅花會群雄聲勢洶洶,當即從長衣下取出
兵刃,預備護駕迎戰。李可秀摸出胡笳,放在口邊就要吹動,調集兵士動手。陳家洛叫道
:「眾位哥哥,東方先生是我嘉賓,咱們不可無禮,大家退開。」群雄聽得總舵主發令,
當即把小船划退數丈。這時楊成協和章進已將舉起的小船放回水面。駱冰在看心硯的傷口
。徐天宏也跳過來詢問。心硯道:「四奶奶,七爺,你們放心,我痛也不痛,只是癢得厲
害。」說著要用手去抓。駱冰和徐天宏一聽大驚,知道暗器上餵了極厲害的毒藥,忙抓住
他雙手。心硯大叫:「我癢得要命,七爺,你放手。」說著用力掙扎。徐天宏心中焦急,
臉上還是不動聲色,說道:「你忍耐一會兒。」轉頭對駱冰道:「四嫂,你去請三哥來。
」駱冰應聲去了。駱冰剛走開,一艘小船如飛般劃來,船頭上站著紅花會的杭州總頭目馬
善均。他跳上徐天宏坐船,悄聲道:「七當家,西湖邊上佈滿了清兵,其中有御林軍各營
。」徐天宏道:「有多少人?」馬善均道:「總有七八千人,外圍接應的旗營兵丁還不計
在內。」徐天宏道:「你立刻去召集杭州城外的兄弟,集合湖邊候命,可千萬別給官府察
覺,每人身上都藏一朵紅花。」馬善均點頭應命。徐天宏又問:「馬上可以召集多少人?
」馬善均道:「連我機房中的工人,一起有兩千左右,再過一個時辰,等城外兄弟們趕到
,還有一千多人。」徐天宏道:「咱們的兄弟至少以一當五,三千人抵得一萬五千名清兵
,人數也夠了,況且綠營裡還有咱們的兄弟,你去安排吧。」馬善均接令去了。趙半山坐
船划到,看了心硯傷口,眉頭深皺,將他肩上的毒蒺藜輕輕起出,從囊中取出一顆藥丸,
塞在他口裡,轉身對徐天宏淒然道:「七弟,沒救了。」徐天宏大驚,忙問:「怎麼?」
趙半山低聲道:「暗器上毒藥厲害非常,除了暗器主兒,旁人無法解救。」徐天宏道:「
他能支持多少時候?」趙半山道:「最多三個時辰。」徐天宏道:「三哥,咱們去把那家
伙拿來,逼他解救。」一言把趙半山提醒,他從囊中取出一只鹿皮手套,戴在手上,縱身
躍起,三個起伏,在三艘小船舷上一點,已縱到陳家洛和乾隆眼前,叫道:「陸公子,我
想請教這位暗器名家的手段。」陳家洛見龍駿打傷心硯,十分惱怒,見趙半山過來出頭,
正合心意,對乾隆道:「我這位朋友打暗器的本領也還過得去,他們兩位比試,一定精彩
熱鬧,好看非凡。」皇帝聽說有好戲可看,當然贊成,越是比得兇險,越是高興,轉頭對
龍駿道:「去吧,可別丟人。」龍駿應了。白振低聲道;「那是千臂如來,龍賢弟小心了
。」龍駿也久聞千臂如來的名頭,心中一驚,自忖暗器從未遇過敵手,今日再將名震江湖
的千臂如來打敗,那更是大大的露臉了,越眾而前,抱拳說道:「在下龍駿,向千臂如來
趙前輩討教幾手。」趙半山哼了一聲道:「果然是你,我本想旁人也不會使這等卑鄙手段
,用這般陰損暗器。」
龍駿冷笑一聲,道:「我只有兩條臂膀,請千臂如來賜招。」他意含譏誚,說瞧你千
條臂膀,又怎樣奈何我這兩條臂膀。趙半山反身竄出,低聲喝道:「來吧!」龍駿道:「
我比暗器可只和你一人比。」趙半山怒道:「難道我們兄弟還會暗算你不成?」龍駿道:
「好,就是要你這句話。」身形一晃,竄上一艘小船的船頭。他知道船上全是紅花會的扎
手人物,雖然趙半山答應無人暗算,但自己以卑鄙手段傷了對方一個少年,究怕人家也下
毒手報復,是以不敢在船梢有人處落腳。
趙半山等他踏上船頭,左手一揚,右手一揮,打出三只金錢鏢、三枝袖箭,頭一低,
背後又射出一枝背弩。龍駿萬料不到他一剎那間竟會同時打出七件暗器,嚇得心膽俱寒,
當下無法躲避,已顧不得體面,縮身在船底一伏,只聽得拍、拍、拍一陣響,七件暗器全
打在船板之上。船梢上那人罵道:「龜兒子,你先人板板,這般現世,斗甚麼暗器?」
龍駿躍起身來,月光下趙半山的身形看得清楚,發出一枚菩提子向他打去。趙半山一
聽破空之聲,知道不是毒蒺藜,側身讓開,身子剛讓到右邊,三枚毒蒺藜已迎面打到。趙
半山迎面一個「鐵板橋」,三枚毒蒺藜剛從鼻尖上擦過,叫了一聲「好!」剛要站起,又
是三枚毒蒺藜向下盤打來。龍駿轉眼之間,也發出七件暗器,稱做「連環三擊」。趙半山
人未仰起,左手一粒飛蝗石,右手一枚鐵蓮子,將兩枚毒蒺藜打在水中,待中間一枚飛到
,伸手接住,放在懷裡,眼見他暗器手段果然不凡,暗忖此人陰險毒辣,定有詭計,可別
上了他當,手一揚,三枚金錢鏢分打他上盤「神庭穴」、乳下「天池穴」,下盤「血海穴
」。龍駿見他手動,已拔起身子,竄向另一條小船。趙半山看準他落腳之處,一枝甩手箭
甩出,龍駿舉手想接,忽然一樣奇形兵刃彎彎曲曲的旋飛而至,急忙低頭相避,說也奇怪
,那兵刃竟又飛回趙半山手中。他伸手一抄,又擲了過來。龍駿從未接過他這獨門暗器「
回龍璧」,一嚇之下,心神已亂,不提防迎面又是兩粒菩提子飛來,左眉尖「陽白穴」、
左肩「缺盆穴」同時打中,身子一軟,癱跪船頭。
眾侍衛見他跌倒,無不大驚。與龍駿齊名大內的「一葦渡江」褚圓仗劍來救,劍護面
門,縱身向龍駿躍去,人在半空,見對面也有一人挺劍跳來。褚圓躍起在先,早一步落在
船頭,左手捏個劍決,右手劍挽個順勢大平花,橫斬迎面縱來那人項頸,想將他逼下水去
。哪知那人身在半空,劍鋒直刺褚圓右腕,正所謂「善攻者攻敵之必守」,雖在夜中,這
一劍又准又快,霎時間攻守易勢。褚圓急忙縮手,劍鋒掠下挽個逆花,直刺敵足,這一招
是達摩劍術中的「虛式分金」。那人左足虛晃一腳,右足直踢褚圓右腕。褚圓提手急避,
未及變招,那人已站在船頭。月光下只見他身穿道裝,左手袖子束在腰帶之中。
褚圓原是和尚,法名智圓,後來犯了清規,被追繳度牒,逐出廟門,他索性還了俗,
改名褚圓,仗著一手達摩劍精妙陰狠,竟做到皇帝的貼身侍衛。他原在空門,還俗後又長
在禁城,江湖上之事不大熟悉,但見來敵劍法迅捷,生平未見,卻不知道那是七十二手追
魂奪命劍獨步天下的無塵道人,當即喝問:「來者是誰?」無塵笑道:「虧你也學劍,不
知道我麼?」褚圓一招「金剛伏虎」接著一招「九品連台」,一劍下斬,一劍上挑。無塵
笑道:「劍法倒也不錯,再來一記『金輪度劫』!」話剛出口,褚圓果然搶向外門,使了
一招「金輪度劫」。他劍招使出,心中一怔:「怎麼他知道?」無塵微微一笑,劍鋒分刺
左右,喝道:「你使『浮丘挹袖』,再使『洪崖拍肩』!」話剛說完,褚圓果然依言使了
這兩招。這哪裡是性命相撲,就像是師父在指點徒弟。褚圓素來自負,兩招使後,退後兩
步,凝視對方,又羞又怒,又是驚恐。其實無塵深知達摩劍法的精微,眼見褚圓造詣不凡
,劍鋒所至,正是逼得他非出那一招不可之處,事先卻叫了招數的名頭。這一來先聲奪人
,褚圓一時不敢再行進招。
駱冰在船梢掌槳,笑吟吟的把船划到陳家洛與乾隆面前,好教皇帝看清楚部屬如何出
丑。其時趙半山已將龍駿擒住,徐天宏在低聲逼他交出解藥。龍駿閉目不語。徐天宏將刀
架在他頸中威嚇,他仍是不理,心中盤算:「我寧死不屈,回去皇上定然有賞,只要稍有
怯意,削了皇上顏面,我一生前程也就毀了。在皇上面前,諒這些土匪也不敢殺我。」
無塵喝道:「我這招是『仙人指路』,你用『回頭是岸』招架!」褚圓下定決心,偏
不照他的話使劍。哪知無塵劍鋒直戳他右頰,褚圓苦練達摩劍法二十余年,心劍合一,勢
成自然,已是根深蒂固,敵劍既然如此刺到,不得不左訣平指轉東,右劍橫劃,兩刃作天
地向,正是一招「回頭是岸」。
無塵一招「仙人指路」逼褚圓以「回頭是岸」來招架,意存雙關,因道家求仙,釋家
學佛,自己指點對方迷津,叫他認輸回頭。褚圓一招使出,見無塵縮回長劍,目光似電,
盯住了自己,不由得進固不敢,退又不是,十分狼狽。無塵喝道:「我這招『當頭棒喝』
,你快『橫江飛渡』!」說罷,長劍平挑,當頭劈下。褚圓身隨劍轉,回劍橫掠,左手劍
訣壓住右肘,這一招不是達摩劍術中的「橫江飛渡」是甚麼?
乾隆略懂武藝,雖身手平庸,但大內奇材異能之士甚多,他從小看慣,見識卻頗淵博
,見無塵喊聲未絕,褚圓已照著他的指點應招,心中又好氣又好笑,卻又不禁寒心,暗忖
:「褚圓在大內眾侍衛中已算一等高手,可是與這些匪徒一較量,竟然給人家耍猴兒般玩
弄,一旦真有緩急,這些人濟得甚事?」他可不知道無塵劍法海內無對,褚圓遇到他自是
動彈不得。也是今晚適逢其會,讓乾隆見識到天下第一劍的劍法,他竟以為「匪幫」中如
此人材極伙,那也是想得左了。
乾隆又看幾招,再也難忍,對白振道:「叫他回來。」白振叫道:「褚兄,主人叫你
回來。」褚圓巴不得有此一叫,只因滿清軍法嚴峻,臨陣退縮必有重刑,他進退兩難,正
在萬般無奈之際,忽有皇命,如逢大赦,忙回劍護身,便欲回跳。無塵喝道:「早叫你走
,你不走,現在想走,嘿嘿,道爺可不放了!」長劍閃動,褚圓只見前後左右都是敵劍,
全身立被裹於一團劍氣之中,哪敢移動半步,只覺臉上身上涼颼颼地,似有一柄利刃周游
划動。白振見褚圓無法退出,縱身向兩人撲將過來,伸出雙爪,便來硬奪無塵長劍。無塵
見他來得兇猛,劍鋒一圈,反刺對方下盤。白振的武藝比之褚圓可高明得多了,左手兩根
手指搭著劍鋒,右手一掌向他左肩打去。無塵缺了左臂,不免吃虧,敵人攻向左側,只有
退避,無法反擊,身子一側,右劍直刺敵人咽喉,這一劍當真迅捷無倫。白振出手神速,
竟然不輸無塵劍招,斜身避劍,右掌繼續追擊對方左肩,無塵向後退出一步,右手手腕已
被他抓住。趙半山、徐天宏、駱冰等等看得親切,不由得齊聲呼叫。劍光掌影中無塵左腳
飛起,直踢對方右胯。白振向左一避,借勢仍奪長劍。無塵左腳未落,右腳跟著踢出。白
振萬想不到他出腿有如電閃,生平從所未見,手爪一松,急忙後退。無塵右腿落空,左腿
跟上,這一下白振再也躲避不了,右股上重重著了一腳,一個踉蹌,險險跌入湖中。他下
盤穩實,隨即站定,身子傾斜,卻仍屹立船邊,雙手疾向無塵雙目抓到。無塵側頭避讓,
肩頭已被他手掌擊中。無塵罵了一聲,連環迷蹤腿一腿快如一腿,連綿不斷,左腳甫起,
右腳跟著飛出。白振立即變招,眼見對方一腿又到,忙拔身縱高。這兩位大高手武功均以
快速見長,此刻兔起鶻落,星丸跳躍,連經數變,旁人看得眼也花了。駱冰坐在後梢,見
白振躍起,木槳抄起一大片水向他潑去。白振本擬落在船頭,空手和無塵的長劍拚鬥一場
,忽見一片白晃晃的湖水迎頭澆來,情急之下,在空中打個觔斗,倒退落回花艇,總算他
身手矯捷,饒是如此,下半身還是被澆得濕淋淋的十分狼狽。豈知比起褚圓來,直是算不
了甚麼。原來褚圓得他來援,逃出了無塵劍光籠幕,跳回花艇,驚魂甫定,正要站到乾隆
背後,忽然玉如意嗤的一聲笑了出來,只見乾隆皺起眉頭,陳家洛似笑非笑,各人神色都
是十分奇特。他心中一愕,一陣微風吹來,頓感涼意,一看自身,這一驚非同小可,原來
全身衣服已被無塵割成碎片,七零八落,不成模樣,頭上又是熱辣辣地,一摸頭臉,辮子
、頭髮、眉毛均被剃得乾乾淨淨,又驚又羞,忽然間褲子又向下溜去,原來褲帶也給割斷
了,忙伸雙手去搶褲子,噗的一聲,手裡長劍跌入湖中。
乾隆眼見手下三名武藝最高的侍衛都被打得狼狽萬狀,知道再比下去也討不到便宜,
對陳家洛道:「陸兄這幾位朋友果然藝業驚人,何不隨著陸兄為朝廷出力?將來光祖耀宗
,封妻蔭子,才不辜負了一副好身手。像這般淪落草莽,豈不可惜?」原來乾隆頗有才略
,這時非但不怒,反生籠絡豪傑以為己用之念。陳家洛笑道:「我這些朋友都和小弟一樣
,寧可在江湖閒散適意。兄台好意,大家心領了。」乾隆道:「既然如此,今晚叨擾已久
,就此告辭。」說罷望著尚在趙半山船中的龍駿。陳家洛叫道:「趙三哥,把東方先生的
從人放回吧!」駱冰叫道:「那不成!心硯中了他的毒蒺藜,他不肯給解藥。」說著又將
船划近了些。乾隆向李可秀輕輕囑咐幾句,轉頭對龍駿道:「拿解藥給人家。」龍駿道:
「小的該死,解藥留在北京沒帶出來。」乾隆眉頭一皺便不言語了。陳家洛道:「趙三哥
,放了他吧!」趙半山心想總舵主還不知道毒蒺藜的厲害,可是亦不便公然施刑,而且此
人如此兇悍,只怕施刑也自無用,即使從他身邊搜出解藥,不明用法,也是枉然,此刻只
要一放走,再要拿他便不容易,何況心硯命懸一線,又怎能耽擱?但總舵主之令卻又不能
不遵,當下十分躊躇。
徐天宏道:「三哥,那兩枚毒蒺藜給我。」趙半山不明他用意,從懷裡將兩枚毒蒺藜
掏出,一枚是從心硯肩上起下,一枚是比暗器時接過來的。徐天宏接過,左手一拉,嗤的
一聲,將龍駿胸口衣服扯了一大片,露出毛茸茸的胸膛,右手一舉,噗噗噗,毒蒺藜在他
胸口連戳三下,打了六個小洞。龍駿「啊喲」一聲大叫,嚇得滿頭冷汗。徐天宏將毒蒺藜
交還趙半山,高聲對陳家洛道:「陸公子,請你給幾杯酒。我們要和這位龍爺喝兩杯,交
個朋友,馬上放他回來。」陳家洛道:「好。」玉如意在三只酒杯中斟滿了酒。陳家洛道
:「三哥,酒來了。」拿起酒杯擲去,一只酒杯平平穩穩的從花艇飛出。趙半山伸手輕輕
接住,一滴酒也沒潑出。眾人喝彩聲中,其余兩杯酒也飛到了趙半山手裡。
徐天宏接過酒杯,說道:「龍爺,咱們干一杯!」龍駿傷口早已麻癢難當,見到酒來
更如見了蛇蠍,驚懼萬狀,緊閉嘴唇,死咬牙關。要知酒一入肚,血行更快,劇毒急發,
立時斃命。徐天宏笑道:「喝吧,何必客氣?」小指與無名指箝緊他鼻孔,大拇指和食指
在他兩頰用力一捏,龍駿只得張嘴,徐天宏將三杯酒灌了下去。龍駿三杯酒落肚,片刻之
間胸口麻木,大片肌肉變成青黑,性命已在呼吸之間,他自知毒蒺藜毒性可怖之至,哪裡
還敢倔強,性命要緊,功名富貴只好不理了,顫聲道:「放開我穴道,我……我……我…
…拿解藥出來。」趙半山一笑,一揉一拍,解開他閉住的穴道。龍駿咬緊牙關,從袋裡摸
出三包藥來,說道:「紅色的內服,黑色的吸毒,白色的收口。」話剛說完,人已昏了過
去。趙半山忙將一撮紅色藥末在酒杯裡用湖水化了,給心硯服下,將黑藥敷上傷口,不一
會,只見黑血汩汩從傷口流出。駱冰隨流隨拭,黑血漸漸變成紫色,又變成紅色,心硯,
「啊喲,啊喲」的叫了起來,趙半山再把白色藥末敷上,笑道:「小命拾回來啦!」徐天
宏恨龍駿歹毒,將三包藥都放入懷中,大聲道:「你的解藥既然留在北京,即刻回京去取
解藥,也還來得及。」趙半山見到龍駿的慘狀,心有不忍,向徐天宏把藥要了過來,給他
敷服。陳家洛向乾隆道:「小弟這幾個朋友都是粗魯之輩,不懂禮數,仁兄幸勿見責。」
乾隆干笑幾聲,舉手說道:「今日確是大增見聞。就此別過。」陳家洛叫道:「東方先生
要回去了,船靠岸吧!」艄公答應了,花艇緩緩向岸邊劃去。
數百艘小船前後左右擁衛,船上燈籠點點火光,天上一輪皓月,都倒映在湖水之中,
湖水深綠,有若碧玉。陳家洛見此湖光月色,心想:「西湖方圓號稱千頃。昔賢有詩詠西
湖夜月,雲:『寒波拍岸金千頃,灝氣涵空玉一杯。」麗景如此,誠非過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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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千軍岳峙圍千頃 萬馬潮洶動萬乘】
不一刻,群船靠岸。李可秀先跳上岸,伸雙手扶掖乾隆上岸。眾侍衛圍成半圓,三面
拱衛。陳家洛等也上了岸。李可秀摸出胡笳,「嘟──嘟──嘟──」的吹了三聲。數百
名御林軍驍騎營軍士快步奔到。一名侍衛牽過一匹白馬,一腿屈膝,侍候乾隆上馬。四下
軍士緩緩聚攏,將陳家洛一干人圍在垓心。乾隆向李可秀一使眼色。李可秀向紅花會群豪
大叫:「喂,大膽東西,見了皇上還不磕頭!」
徐天宏手一揮,馬善均、馬大挺父子取出火炮流星,嗤嗤數聲,射入天空,如數道彗
星橫過湖面,落入水中。驀地裡四下喊聲大起。樹蔭下、屋角邊、橋洞底、山石旁,到處
鑽出人來,一個個頭插紅花,手執兵刃。徐天宏高聲叫道:「弟兄們,紅花會總舵主到了
,大家快來參見。」紅花會會眾歡聲雷動,紛紛擁了過來。御林軍各營軍士箭在弦、刀出
鞘,攔著不許眾人過來。雙方對峙,僵住不動。李可秀又吹起胡笳,只聽得蹄聲雜沓,人
喧馬嘶,駐防杭州的旗營和綠營兵丁跟著趕到。李可秀騎上了馬,指揮兵馬,將紅花會群
豪團團圍住,只待乾隆下令,便動手捉拿。
陳家洛不動聲色,緩步走到一名御林軍軍士身邊,伸手去接他握在手裡的馬 。那軍
士為他目光所懾,不由自主的交上馬 。陳家洛一躍上馬,從懷裡取出一朵紅花,佩在襟
上。這朵紅花有大海碗大小,以金絲和紅絨繞成,花旁襯以綠葉,鑲以寶石,火把照耀下
燦爛生光,那是紅花會總舵主的標志,就如軍隊中的帥字旗一般。紅花會會眾登時呼聲雷
動,俯身致敬。旗營和綠營兵丁本來排得整整齊齊,忽然大批兵丁從隊伍中蜂湧而出,統
兵官佐大聲吆喝,竟自約束不住。那些兵丁奔到陳家洛面前,雙手交叉胸前,俯身彎腰,
施行紅花會中拜見總首領的大禮。陳家洛舉手還禮。那些兵丁行完禮後奔回隊伍,後面隊
中又有兵丁奔出行禮,此去彼來,好一陣子才完。原來紅花會在江南勢力大張,旗營和綠
營兵丁有很多人被引入會,漢軍旗和綠營中的漢人兵卒尤多。
乾隆見自己軍隊中有這許多人出來向陳家洛行禮,這一驚非同小可,今晚若是動武,
御林軍各營雖然從北京衛駕而來,忠誠可恃,營中亦無紅花會會眾,但無論如何難操必勝
之算,自己又身在險地,自以善罷為上,冷冷向李可秀說道:「你帶的好兵!」李可秀本
已驚得呆了,一聽乾隆之言,忙翻身下馬,跪在地上不住叩頭,連稱:「臣該死,臣該死
。」乾隆道:『叫他們退走!」李可秀道:「是,是!」起身大聲傳令,命眾兵將後退。
徐天宏見清兵退去,叫道:「各位兄弟,大家辛苦了,請回去吧!」紅花會會眾叫道:「
總舵主,各位當家,再見!」呼聲雷動,響徹湖上,只見人頭聳動,四面八方散了下去。
乾隆帝弘歷自幼受父親雍正訓誨,文才武略,在滿清皇族中可說是一等一的人才。他
深慕當年太祖太宗東征西討,攻城略地,都是身冒矢石,躬親前敵。滿洲兵例,八旗出戰
,各旗統兵的和碩親王、多羅郡王、多羅貝勒、固山貝子都不得後退一步,否則本旗人丁
馬匹即交七旗均分,是以人人善戰,所向克捷。乾隆登基以來,海內晏安,無地可逞英雄
,一聽陳家洛在湖上招飲,想起太祖太宗當年在白山黑水間揮刀奔馳的雄風,這一點小小
風險豈可不冒?豈知事到臨頭,處處為人所制,幸而他頗識大體,知道小不忍即亂大謀,
舉手向陳家洛道:「今晚湖上之游,賞心悅目,良足暢懷,多謝賢主人隆情高誼。就此別
過,後會有期。」在眾侍衛官員擁衛下回撫署去了。陳家洛呵呵大笑,回到船上,與眾兄
弟置酒豪飲。紅花會群雄將御前侍衛打得一敗塗地,最後一陣徐天宏與馬善均佈置有方,
皇帝手擁重兵,竟不敢下令攻擊,人人興高采烈,歡呼暢飲。徐天宏對馬善均道:「馬大
哥,皇帝老兒今日吃了虧回去,定然不肯就此罷休。你吩咐杭州眾兄弟大家特別留神,尤
其是旗營綠營裡的兄弟,別中了他暗算。要是他調大軍來動手,大伙就退入太湖。」馬善
均點頭稱是,喝了一杯酒,先行告退,帶了兒子先去部署。陳家洛滿飲一杯,長嘯數聲,
見皓月斜照,在湖中殘荷菱葉間映成片片碎影,驀地一驚,問徐天宏道:「今兒是十幾,
這幾天忙得日子也忘啦!」徐天宏道:「今兒十七,前天不是咱們一起過中秋的麼?」陳
家洛微一沉吟,說道:「周老前輩、道長、眾位哥哥,今兒大家忙了一晚,總算沒失面子
,文四哥的下落也有了消息。現在請大家回去休息。明日我有點私事,後天咱們就著手打
救四哥。」徐天宏問道:「總舵主,要不要哪一位兄弟陪你去?」陳家洛道:「不必了,
這件事沒危險,我獨個兒在這裡靜一靜,要想想事情。」眾人移船攏岸,與陳家洛別過,
上岸回去。楊成協、衛春華、章進、蔣四根等都已喝得半醉,黑夜中挽臂高歌,在杭州街
頭歡呼叫嚷,旁若無人。陳家洛遠望眾人去遠,跳上一艘小船,木槳撥動,小船在明澄如
鏡的湖面上輕輕滑了過去,船到湖心,收起木槳,呆望月亮,不禁流下淚來。原來次日八
月十八是他生母徐氏的生辰。他離家十年,重回江南,母親卻已亡故,想起慈容笑貌,從
此人鬼殊途,不由得悲從中來。適才聽徐天宏一說日子,已自忍耐不住,此刻眾人已去,
忍不住放聲慟哭。
這邊哭聲正悲,那邊忽然傳來格格輕笑。陳家洛止哭回頭,見一艘小船緩緩劃近,月
光下見一人從船尾站起,身穿淺灰長袍,雙手一拱,叫道:「陳公子,獨個兒還在賞月嗎
?」陳家洛見那人風姿翩翩,便是陸菲青那徒弟,剛才站在乾隆身後,不知他一人重回又
有何事,忙一拭眼淚,抱拳回禮,道:「李大哥,找我有甚麼事?」李沅芷輕輕一縱,落
在陳家洛船頭,笑道:「你那金笛秀才兄弟的消息,可想知道嗎?」陳家洛微微一怔,道
:「請坐下細談。」李沅芷一笑坐下,伸手到湖中弄水。這時月亮倒影剛巧映在船邊,她
撥弄湖水,水中月亮都被弄得碎亂了。陳家洛問道:「你見到了我們余兄弟嗎?他在哪裡
?」李沅芷笑道:「我當然知道,可是偏不跟你說。」陳家洛又是一怔,心想這小子好生
古怪,說話倒像個刁蠻姑娘。李沅芷那天摟著霍青桐肩膀細聲笑語的親熱神態,剎那間湧
上心頭,對她忽感說不出的厭惡。
李沅芷玩了一陣水,右手濕淋淋的伸上來,不住向空中彈水,月光下見他眼圈紅紅的
,淚痕未干,奇道:「咦,你哭過了嗎?剛才我聽到一個人哭,原來是你。」陳家洛別過
了頭,不去睬她。李沅芷心中一軟,柔聲道:「是不是牽記你四哥和十四弟呢?你別難過
,我跟你說,他兩人都好好活著。」陳家洛本想細問,但聽她一副勸慰小孩子的語氣,很
是不快,心想:「就是不靠你報信,我們也查得出來。」仍是默不作聲。
李沅芷問道:「我師父呢?他也到杭州了嗎?」陳家洛道:「怎麼?陸老前輩沒跟你
在一起嗎?」李沅芷道:「當然啦,那晚在黃河渡口一陣大亂,就沒再見他。」陳家洛道
:「陸老前輩武功卓絕,料無錯失,你放心好啦。」李沅芷道:「你們紅花會勢力這麼大
,幹麼不派人去找找他?」陳家洛聽她言語無禮,更是不喜,但他究竟頗有涵養,道:「
李大哥說的是,明兒我就派人去打聽。」李沅芷隔了一會,說道:「我聽余師哥說你武藝
好得了不得。我不信,他說你做我師父都可以,難道你比我師父還強麼?」陳家洛聽她說
話不知輕重,微微一笑,道:「陸老前輩是武林中罕見的高手,我若給他做徒弟,他還不
見得肯收呢。他要收徒弟,一定得收資質十分聰明之人。」李沅芷笑道:「啊喲,別當面
捧人家啦。我剛才見你拋了四只酒杯,內勁使得好極啦。不過你們紅花會的人對你這麼服
服貼貼,比見老子還恭敬,我可有點不服氣。」
陳家洛哼了一聲,心道:「要人信服,又不是靠武功威嚇,這點你不懂,也懶得跟你
多說。」見她又稚氣又無禮,覺得這小子很是莫名其妙,說道:「天快亮啦,我要上岸去
,再見吧!」說罷舉起槳來,等她跳回自己船上。李沅芷大不高興,說道:「雖然別人都
服你,你可不必對我這麼驕傲!」
陳家洛聽了這話,氣往上衝,便要發作,轉念一想,自己領袖群倫,為紅花會眾豪傑
之長,不能隨便動怒,這姓李的年紀比自己小,此時又無第三人在場,爭吵起來,被人說
一句以大壓小,何況她師父對本會情義深長,瞧她師父臉面,不必跟她一般見識,當下強
抑怒氣,舉槳划船。李沅芷是個自小給人順慣了的人,陳家洛越不理睬,心頭越是氣惱,
悶在船頭,一時下不了台。小船將近劃到三潭印月,李沅芷冷笑道:「你不必神氣。你要
是真狠,幹麼獨自偷偷的躲在這裡哭?」陳家洛仍是不理。李沅芷大聲道:「我跟你說話
,難道你沒聽見?」
陳家洛呼了一口氣,側目斜視,心想:「這小子真是不識好歹,連你師父都對我客客
氣氣,你竟敢對我大呼小叫。」李沅芷冷冷的道:「我好心來向你報訊,你卻不理人家。
沒我幫忙,看你救不救得出你的文四哥。」陳家洛秀眉一揚,道:「憑你就有這般大本領
?」李沅芷道:「怎麼?你瞧不起人?那麼咱們就比劃比劃。」手腕一翻,從腰間拔出長
劍。
陳家洛瞧在陸菲青面上一再忍讓,見她忽然拔劍,心念一動,她剛才站在乾隆背後,
和統兵的提督神態親熱,難道竟是敵人不成?這時心頭煩躁鬱悶,又覺奇怪,平素自己氣
度雍容,不知怎樣對這人卻是說不出的厭憎,只見她容顏秀雅,俊目含嗔,一時捉摸不定
她到底是何等樣人,說道:「你剛才站在皇帝背後,是假意投降呢,還是在朝廷做了甚麼
官職?」李沅芷道:「全不是。」陳家洛道:「難道那些清廷走狗之中,有你親人在內?
」李沅芷一聽罵他父親是走狗,怒火大熾,迎面就是一劍,罵道:「你這小子,怎地出口
傷人?」陳家洛見她當真動手,心想這人果然和清廷官員有牽連瓜葛,那便不必客氣了,
喝道:「好哇,我找你師父算帳去。」身子微偏,讓開來劍。李沅芷等他一站起身,立即
挺劍當胸平刺。陳家洛不避不讓,待劍尖剛沾胸衣,突然一吐氣,胸膛向後陷進三寸。其
時李沅芷力已用足,雖只相差三寸,劍尖卻已刺他不到,大駭之下,怕他反擊,雙足一點
,反身跳到湖中三潭印月石墩之上。那石墩離船甚遠,頂上光滑,她居然穩穩站定。陳家
洛本想空手進招,一見她施展武當派上乘輕功,他與張召重對敵過,深知武當派武功厲害
,於是斜身縱起,從垂柳梢下穿了過去,站上另一個石墩,手中已執著一條柳枝。李沅芷
見他身法奇快,不由得隨暗吃驚,到此地步,也只得硬起頭皮一拚,嬌叱一聲:「看劍!
」左掌護身,縱向陳家洛所站的石墩,劍走偏鋒,向他左肩刺去。
三潭印月是西湖中的三座小石墩,浮在湖水之上,中秋之夜,杭人習俗以五色彩紙將
潭上小孔蒙住。此時中秋剛過,彩紙尚在,月光從墩孔中穿出,倒映湖中,繽紛奇麗。月
光映潭,分塔為三,空明朗碧,宛似湖下別有一湖。只見一個灰色人影如飛鳥般在湖面上
掠過,劍光閃動,與湖中彩影交相輝映。陳家洛身子略偏,柳枝向她後心揮去。李沅芷一
擊不中,右腳在石墩上一點,「鳳點頭」讓過揮來柳枝,斜刺搶上另一個石墩,使招「玉
帶圍腰」,長劍繞身揮動,連綿不盡,正是柔雲劍術的精要,跟著和身縱前,心想這一下
非把你逼到左邊石墩去不可。陳家洛竟然不退,待她撲到,身子突然拔高,半空轉身,頭
下腳上,柳枝當頭揮下。李沅芷舉劍上撩,哪知柳枝順著劍身彎了下來,在她臉上一拂,
登時吃了一記,雖不甚痛,卻熱辣辣的十分難受,不暇思索,低頭又竄上左邊石墩,待得
站定,見陳家洛也已落下,衣襟當風,柳枝輕搖,顯得十分瀟灑。李沅芷大怒,劍交左手
,右手從囊中掏出一把芙蓉金針,連揮三揮,三批金針分上中下三路向他打去。陳家洛在
石墩上無處可避,雙腿外挺,身子臨空平臥湖面,左臂平伸,手掌按於石墩之頂,三批金
針從他臂上掠過,嗤嗤聲響落入湖中。他左掌一使勁,人已躍起,身上居然沒濺著一點湖
水,李沅芷三招沒將他逼離石墩,知道自己決非敵手,叫道:「後會有期,再見吧!」就
要竄入小瀛洲亭中。
陳家洛叫道:「你也接我一招。」語聲甫畢,人已躍起,柳枝向她臉上拂來。李沅芷
吃過苦頭,舉劍在面前挽個平花,想削斷他的柳枝。哪知這柳枝待劍削到,已隨著變勢,
裹住劍身,只感到一股大力要將她長劍奪去,同時對方左手也向自己胸部捺來,李沅芷又
驚又羞,右手只得松開劍柄,左掌一擋,與他左掌相抵,借著他一捺之勁,跳上右邊石墩
。她長劍飛上天空,落下來時,陳家洛伸手接住。李沅芷羞罵:「還虧你是總舵主呢,使
這般下流招數!」陳家洛一怔,說道:「胡說八道,哪裡下流?」李沅芷一想,對方又不
知自己是女子,使這一招出於無心,當下不打話,一提氣便縱向小瀛洲亭子。陳家洛見她
身子一動,已知其意,他身法更快,隨著縱去。李沅芷跳到時,已見陳家洛站在身前,雙
手托住長劍,臉色溫和,把劍遞了過來。李沅芷鼓起了腮幫,接過了還劍入鞘,掉頭便走
。其時天已微明,陳家洛將襟上紅花取下,放入袋中,緩步走向城東候潮門。到城邊時,
城門已開,守門的清兵向陳家洛凝視一下,突然雙手交叉胸前,俯身致敬,原來他是紅花
會中人。陳家洛點點頭,出了城門。那清兵道:「總舵主出城,可要一匹坐騎?」陳家洛
道:「好吧!」那清兵歡天喜地的去了,不一刻牽了一匹馬來,後面跟著兩名小官,齊向
陳家洛彎腰致敬。他們得有機會向總舵主效勞,都感甚是榮幸。
陳家洛上馬奔馳,八十多裡快馬兩個多時辰也就到了,巳牌時分已到達海寧城的西門
安戍門。他離家十年,此番重來,見景色依舊,自己幼時在上嬉游的城牆也毫無變動,青
草沙石,似乎均是昔日所曾撫弄。他怕撞見熟人,掉過馬頭向北郊走了五六里路,找一家
農家歇了,吃過中飯,放頭便睡。折騰了一夜,此時睡得十分香甜。
那農家夫婦見他是公子打扮,說的又是本鄉土話,招呼得甚是殷勤,傍晚殺只雞款待
。陳家洛問起近年情形,那農人說:「皇上最近下旨免了海寧全縣三年錢糧,那都是瞧著
陳閣老的面子。」陳家洛心想父親逝世多年,實是猜不透皇帝何以對他家近年忽然特加恩
寵。吃過晚飯,拿三兩銀子謝了農家,縱馬入城。先到南門,坐在海塘上望海,回憶兒時
母親多次攜了他的手在此觀潮,眼眶又不禁濕潤起來。在回疆十年,每日所見盡是無垠黃
沙,此刻重見海波,心胸爽朗,披襟當風,望著大海。兒時舊事,一一湧上心來。眼見天
色漸黑,海中白色泡沫都變成模糊一片,將馬匹系上海塘柳樹,向城西北自己家裡奔去。
陳家洛到得家門,忽然一呆,他祖居本名「隅園」,這時原匾已除,換上了一個新匾,寫
著「安瀾園」三字,筆致圓柔,認得是乾隆御筆親題。舊居之旁,又蓋著一大片新屋,亭
台樓閣,不計其數。心中一怔,跳進圍牆。
一進去便見到一座亭子,亭中有塊大石碑。走進亭去,月光照在碑上,見碑文俱新,
刻著六首五言律詩,題目是「御制駐陳氏安瀾園即事雜詠」,碑文字跡也是乾隆所書,心
想:「原來皇帝到我家來過了。」月光上讀碑上御詩:
「名園陳氏業,題額曰安瀾。至止緣觀海,居停暫解鞍;金堤築籌固,沙渚漲希寬。
總廑萬民戚,非尋一己歡。」心想:「這皇帝口是心非,自己出來游山玩水,也就罷了,
說甚麼『總廑萬民戚,非尋一己歡。』」又讀下去:「兩世鳳池邊,高樓睿藻懸。渥恩賚
耆碩,適性愜林泉。是日亭台景,秋游角徵弦;觀瀾還返駕,供帳漫求妍。」他知第二句
是指樓中所懸雍正皇帝御書「林泉耆碩」匾額。見下面四首詩都是稱賞園中風物,對陳家
功名勳業頗有美言。詩雖不佳,但對自己家裡很是客氣,自也不免高興。由西折入長廊,
經「滄波浴景之軒」而至環碧堂,見堂中懸了一塊新匾,寫著「愛日堂」三字,也是乾隆
所書,尋思:「『愛日』二字是指兒子孝父母,出於『法言』:『事父母自知不足者,其
舜乎?不可得而久者,事親之謂也。孝子愛日。』那是感歎奉事父母的日子不能長久,多
一天和父母相聚,便好一天,因此對每一日都感眷戀。這兩個字由我來寫,才合道理,怎
麼皇帝親筆寫在這裡?這個皇帝,學問未免欠通。」
出得堂來,經赤欄曲橋,天香塢,北轉至十二樓邊,過群芳閣,竹深荷淨軒,過橋竹
蔭深處,便是母親的舊居筠香館。只見館前也換上了新匾,寫著「春暉堂」三字,也是乾
隆御筆,心中一酸,坐在山石之上,心想:「孟郊詩:『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臨行
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這一首詩,真是為我寫照了。」望著
這三個字,想起母親的慈愛,又不禁掉下淚來。突然之間,全身一震,跳了起來,心道:
「『春暉』二字,是兒子感念母恩的典故,除此之外,更無他義。皇帝寫這匾掛在我姆媽
樓上,是何用意?他再不通,也不會如此胡來。難道他料我必定歸來省墓,特意寫了這些
匾額來籠絡我麼?」沉吟良久,難解其意,當下輕輕上樓,閃在樓台邊一張,見房內無人
,房內佈置宛若母親生時,紅木家具、雕花大床、描金衣箱,仍是放在他看了十多年的地
方。桌上明晃晃的點著一枝紅燭。忽然隔房腳步聲響,一人走進房來。
他縮身躲在一隅,見進來的是個老媽媽。他一見背影,忍不住就要呼叫出聲,原來那
是他母親的贈嫁丫環瑞芳。陳家洛從小由她撫育帶領,直到十五歲,是下人中最親近之人
。瑞芳進房後,拿了抹布,把各件家具慢慢的逐一抹得乾乾淨淨,坐在椅上發了一陣呆,
在床上枕頭底下摸出一頂小孩帽子,不住撫摸歎氣。那是一頂大紅緞子的繡花帽,帽上釘
著一塊綠玉,綠玉四周是八顆大珠,正是陳家洛兒時所戴。他再也忍耐不住,一個箭步縱
進房去,抱住了她。
瑞芳大吃一驚,張嘴想叫,陳家洛伸手按住她嘴,低聲道:「別嚷,是我。」瑞芳望
著他臉,嚇得說不出話來。原來陳家洛十五歲離家,十年之後,相貌神情均已大變,而五
十多歲的老婆婆,十年間卻無多大改變。
陳家洛道:「瑞姑,我是三官呀,你不認得了嗎?」瑞芳兀自迷迷惘惘,道:「你…
…你是三官,你回……回來啦?陳家洛微笑點頭。瑞芳神智漸定,依稀在他臉上看到了三
官那淘氣孩子的容貌,突伸雙臂抱住了他,放聲哭了出來。
陳家洛連忙搖手,道:「別讓人知道我回來了,快別哭。」瑞芳道:「不礙事,他們
都到新園子裡去啦,這裡沒人。」陳家洛道:「那新園子是怎麼回事?」瑞芳道:「今年
上半年才造的,不知用了幾十萬兩銀子哪,也不知道有甚麼用。」陳家洛知她這些事情不
大明白,問道:「姆媽怎麼去世的?她生了甚麼病?」瑞芳掏出手帕來擦眼淚,說道:「
小姐那天不知道為甚麼,很不開心,一連三天沒好好吃飯,就得了病。拖了十多天就過去
啦。」說到這裡,輕輕啜泣。原來江南世家小姐出嫁,例有幾名丫環陪嫁,小姐雖然做了
太太婆婆,陪嫁丫頭到老仍是叫她小姐。她又泣道:「小姐過去的時候老惦記你,說:『
三官呢?他還沒來嗎?我要三官來呀!』這樣叫了兩天才死。」陳家洛嗚咽道:「我真是
不孝,姆媽臨死時要見我一面也見不著。」又問:「姆媽的墳在哪裡?」瑞芳道:「在新
造的海神廟後面。」陳家洛問:「海神廟?」瑞芳道:「是啊,那也是今年春天剛造的。
廟大極啦,在海塘邊上。」陳家洛道:「瑞姑,我去看看再說。」瑞芳忙道:「不,不能
……」他已從窗中飛身出去。從家裡到海塘是他最熟悉的道路,片刻間即已奔到。只見西
首高樓臨空,是幾座兒時所未見之屋宇,想必是海神廟了,於是徑向廟門走去。忽然廟左
廟右同時響起輕微的腳步聲,他疾忙後退,縮身一棵柳樹之後,只見神廟左右分別竄出兩
個黑衣人來,四人在廟門口舉手打個招呼,腳步不停,分向廟左廟右奔了下去。他十分奇
怪,心想海寧是海隅小縣,看這四人武功均各不弱,到這裡來不知有甚圖謀,正想跟蹤過
去查察,忽然腳步聲又起,又是四人從廟旁包抄過來,這四人身材模樣和先前四人並不相
同。他更是詫異,待這四人交叉而過,便提氣躍上廟門,橫躺牆頂,俯首下視。黑影起處
,又有四人盤繞過去,縱目一數,總共約有四十人之譜,個個繞著海神廟打圈子,全神貫
注,一聲不作,武功均非泛泛。難道是甚麼教派行拜神儀典?還是大幫海盜在此聚會分贓
,怕人搶奪,以致巡邏如此嚴密?若非自己輕功了得,見機又快,早就給他們查覺了。好
奇心起,輕輕跳下,隱身牆邊,溜進太殿中查看。東殿供的是建造海塘的吳越王錢□,西
殿供的是潮神伍子胥和文種,再到中殿,殿上香煙繚繞,蠟燭點得晃亮,心想這裡供的不
知是何神祗,抬頭一看,不禁驚得呆了。中間端坐的潮神面目清秀,下頷微髭,一如自己
父親陳閣老生時。陳家洛奇異萬分,忍不住輕輕的「咦」了一聲。只聽得殿外傳來腳步之
聲,忙隱身一座大鐘之後。不一會,四個人走進殿來,這四人身穿一色黑衣,手中拿著兵
刃,在殿中繞了一圈又走了出去。
他見左面有一扇門開著,悄悄走過去,向外張望,見是一條長長的白石甬道,直通出
去,氣派宏偉,宛如北京禁城宮殿規模。心想走上這條白石甬道難免被人發覺,於是躍上
甬道之頂,一溜煙般到了甬道末端,一看下面無人,輕輕躍下。過去又是一座神殿,殿外
寫著「天後宮」三個大字,殿門並未關團,便走進去瞻仰神像,這一下比剛才驚訝更甚。
原來天後神像臉如滿月,雙目微揚,竟與自己生母徐氏的相貌一模一樣。愈看愈奇,
如入五裡霧中,轉身奔出,去找尋母親的墳墓,只見天後宮之後搭著一排連綿不斷的黃布
帳篆。當下隱身牆角往外注視,眼光到處,盡是身穿黑衣的壯漢,在黃布帳外來回巡視。
今晚所見景象,俱非想像所及,雖見這些人戒備森嚴,但藝高人膽大,決心探個明白,在
地下慢慢爬近帳篷,待兩名黑衣人一背轉身,便掀開帳篷鑽了進去。
先行伏地不動,細聽外面並無聲息,知道自己蹤跡未被發覺,回頭過來,只見帳篷中
空空曠曠,一個人也沒有。地下整理的十分平整,草根都已鏟得乾乾淨淨,帳篷一座接著
一座,就如一條大甬道一般,直通向後。每座帳篷中都點著巨燭油燈,照得一片雪亮,一
眼望去,兩排燈光就如兩條小火龍般伸展出去。不由得一陣迷惘、一陣驚懼,百思不得其
解,一步步向前走去,當真如在夢中。四下裡靜悄悄的,只有蠟燭上的燈花偶然爆裂開來
,發出輕微的聲息。他屏息提氣,走了數十步,忽聽得前面有衣服響動之聲,忙向旁一躲
,隔了半晌,見無動靜,又向前走了幾步,燈光下只見前面隆起兩座並列的大墳,有一人
面墳而坐。墳前各有一碑,題著朱紅大字,一塊碑上寫的是「皇清太子太傅文淵閣大學士
工部尚書陳文勤公諱世倌之墓」,另一塊碑上寫的是「皇清一品夫人陳母徐夫人之墓」。
陳家洛在燭光下看得明白,心中一酸,原來自己父母親葬在此處,也顧不得危機四伏,就
要撲上去哭拜,剛跨出一步,忽然坐在墳前那人站了起來。陳家洛忙站定身子,只見他站
著向墳凝視片刻,突然跪倒,拜了幾拜,伏地不起,看他背心抽動,似在哭泣。見此情形
,陳家洛提防疑慮之心盡消,此人既在父母墳前哭拜,不是自己戚屬,也必是父親的門生
故吏,見他哭泣甚悲,輕輕走上前去,在他肩頭輕拍,說道:「請起來吧!」那人一驚,
突然跳起,卻不轉身,厲聲喝問:「誰?」陳家洛道:「我也是來拜墳的。」他不去理會
那人,跪倒墳前,想起父母生前養育之恩,不禁淚如雨下,嗚咽著叫道:「姆媽、爸爸,
三官來遲了,見不著你了。」
站著的那人「啊」的一聲,腳步響動,急速向外奔出。陳家洛伸腰站起,向後連躍兩
步,已攔在那人面前,燈光下一朝相,兩人各自驚得退後幾步。原來在他父母墳前哭拜的
,竟是當今滿清乾隆皇帝弘歷。乾隆驚道:「你……你怎麼深夜到這裡來?」陳家洛道:
「今天是我母親生辰,我來拜墳。你呢?」乾隆不答他問話,道:「你是陳……陳世倌的
兒子?」陳家洛道:「不錯,江湖上許多人都知道。你也知道吧?」乾隆搖搖頭:「沒聽
說過。」原來近年乾隆對海寧陳家榮寵殊甚,臣子中雖有人知道紅花會新首領是故陳閣老
少子,可是誰都不敢提起,須知皇帝喜怒難測,一個多事說了出來,獎賞是一定沒有,說
不定反落個殺身之禍。
這時陳家洛提防之心雖去,疑惑只有更甚,尋思:「外面如此戒備森嚴,原來是保護
皇帝前來祭墓,可是何以如此隱秘?非但時在深夜,而且墳墓與甬道全用黃布遮住,顯是
不夠令人知曉。然則皇帝何以又來偷祭大臣之墓?皇帝縱然對大臣寵幸,於其死後仍有遺
思,也決無在他墓前跪拜哀哭之理,實在令人費解。」他驚疑不定,乾隆也在對他仔細打
量,臉上神色變幻,過了半晌,說道:「坐下來談吧!」兩人並肩坐在墳前石上。兩人今
晚是第三次會面。首次在靈隱三竺邂逅相逢,互相猜疑中帶有結納之意;第二次在湖上明
爭暗鬥,勢成敵對。此次見面,敵意大消,親近之心油然而生。
乾隆拉著陳家洛的手,說道:「你見我深夜來此祭墓,一定奇怪。令尊生前於我有恩
,我所以能登大寶,令尊之功最鉅,乘著此番南巡,今夜特來拜謝。」陳家洛將信將疑,
嗯了一聲。乾隆又道:「此事洩漏於外,十分不便,你能決不吐露麼?」陳家洛見他尊崇
自己父母,甚是感激,當即慨然道:「你儘管放心,我在父母墳前發誓,今晚之事,決不
對任何人提及。」乾隆知他是武林中領袖人物,最重言諾,何況又在他父母墓前立誓,登
時放心,面露喜色。
兩人手握著手,坐在墓前,一個是當今中國皇帝,一個是江湖上第一大幫會的首領。
兩人都默默思索,一時無話可說。過了良久,忽然極遠處似有一陣郁雷之聲,陳家洛先聽
見了,道:「潮來了,咱們到海塘邊看看吧,我有十年不見啦。」乾隆道:「好。」仍然
攜著陳家洛的手,走出帳來。
陳家洛道:「八月十八,海潮最大。我母親恰好生於這一天,所以她……」說到這裡
,住口不說了。乾隆似乎甚是關心,問道:「令堂怎樣?」陳家洛道:「所以我母親閨字
『潮生』。」他說了這句話,微覺後悔,心想怎地我將姆媽的閨名也跟皇帝說了,但其時
衝口而出,似是十分自然。乾隆臉上也有憮然之色,低低應了聲:「是!原來……」下面
的話卻也忍住了,握著陳家洛的手顫抖了幾下。在外巡邏的眾侍衛見皇帝出來,忙趨前侍
候,忽見他身旁多了一人,均感驚異,卻也不敢作聲。白振、褚圓等首領侍衛更是栗栗危
懼,怎麼帳篷中鑽了一個人進去居然沒有發覺,若是衝撞了聖駕,眾侍衛罪不可赦,待得
走近,見他身旁那人竟是紅花會的總舵主,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人人全身冷汗。侍衛牽
過御馬,乾隆對陳家洛道:「你騎我這匹馬。」侍衛忙又牽過一匹馬來。兩人上馬,向春
熙門而去。
這時郁雷之聲漸響,轟轟不絕。待出春熙門,耳中盡是浪濤之聲,眼望大海,卻是平
靜一片,海水在塘下七八丈,月光淡淡,平舖海上,映出點點銀光。
乾隆望著海水出了神,隔了一會,說道:「你我十分投緣。我明天回杭州,再住三天
就回北京,你也跟我同去好嗎?最好以後常在我身邊。我見到你,就同見到令尊一般。」
陳家洛萬想不到他會如此溫和親切的說出這番話來,一時倒怔住了難以回答。乾隆道:「
你文武全才,將來做到令尊的職位,也非難事,這比混跡江湖要高上萬倍了。」皇帝這話
,便是允許將來升他為殿閣大學士。清代無宰相,大學士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高位,心
想他定是喜出望外,叩頭謝恩。哪知陳家洛道:「你一番好意,我十分感謝,但如我貪戀
富貴,也不會身離閣老之家,孤身流落江湖了。」乾隆道:「我正要問你,為甚麼好好的
公子不做,卻到江湖上去 混,難道是不容於父兄麼?」陳家洛道:「那倒不是,這是奉
我母親之命。我父親、哥哥是不知道的。他們花了很多心力,到處找尋,直到現在,哥哥
還在派人尋我。」乾隆道:「你母親叫你離家,那可真奇了,卻又幹麼?」陳家洛俯首不
答,片刻之後,說道:「這是我母親的傷心事,我也不大明白。」乾隆道:「你海寧陳家
世代簪纓,科名之盛,海內無比。三百年來,進士二百數十人,位居宰輔者三人。官尚書
,侍郎、巡撫、布政使者十一人,真是異數。令尊文勤公為官清正,常在皇考前為民請命
,以至痛哭流涕。皇考退朝之後,有幾次哈哈大笑,說道:『陳世倌今天又為了百姓向我
大哭一場,唉,只好答應了他。」「陳家洛聽他說起父親的政績,又是傷心,又是歡喜,
心想:「爹爹為百姓而向皇帝大哭,我為百姓而搶皇帝軍糧。作為不同,用意則一。」這
時潮聲愈響,兩人話聲漸被掩沒,只見遠處一條白線,在月光下緩緩移來。驀然間寒意迫
人,白線越移越近,聲若雷震,大潮有如玉城雪嶺,天際而來,聲勢雄偉已極。潮水越近
,聲音越響,真似百萬大軍沖烽,於金鼓齊鳴中一往直前。
乾隆左手拉著陳家洛的手,站在塘邊,右手輕搖折扇,驟見夜潮猛至,不由得一驚,
右手一松,折扇直向海塘下落去,跌至塘底石級之上,那正是陳家洛贈他的折扇。乾隆叫
了一聲「啊喲!」白振頭下腳上,突向塘底撲去,左手在塘石上一按,右手已拾起折扇。
潮水愈近愈快,震撼激射,吞天沃月,一座巨大的水牆直向海塘壓來,眼見白振就要披卷
入鯨波萬仞之中,眾侍衛齊聲驚呼起來。白振凝神提氣,施展輕功,沿著海塘石級向上攀
越,可是未到塘頂,海潮已經捲到。陳家洛見情勢危急,脫下身上長袍,一撕為二,打個
結接起,飛快掛到白振頂上。白振奮力躍起,伸手拉住長袍一端,浪花已經撲到了他腳上
。陳家洛使勁一提,將他揮上石塘。這時乾隆與眾侍衛見海潮勢大,都已退離塘邊數丈。
白振剛到塘上,海潮已卷了上來。陳家洛自小在塘邊戲耍,熟識潮性,一將白振拉上,隨
即向後連躍數躍。白振落下地時,海塘上已水深數尺,他右手一揮,將折扇向褚圓擲去,
雙手隨即緊緊抱住塘邊上一株柳樹。月影銀濤,光搖噴雪,雲移玉岸,浪卷轟雷,海潮勢
若萬馬奔騰,奮蹄疾馳,霎時之間已將白振全身淹沒波濤之下。但潮來得快,退得也快,
頃刻間,塘上潮水退得乾乾淨淨。白振閉嘴屏息,抱住柳樹,雙掌十指有如十枚鐵釘,深
深嵌入樹身,待潮水退去,才拔出手指,向後退避。乾隆見他忠誠英勇,很是高興,從褚
圓手中接過折扇,對白振點頭道:「回去賞你一件黃馬褂穿。」白振全身濕透,忙跪下叩
頭謝恩。乾隆轉頭對陳家洛道:「古人說『十萬軍聲半夜潮』,看了這番情景,真稱得上
天下奇觀。」陳家洛道:「當年錢王以三千鐵弩強射海潮,海潮何曾有絲毫降低?可見自
然之勢,是強逆不來的。」乾隆聽他說話,似乎又要涉及在西湖中談過的話題,知他是決
計不肯到朝廷來做官了,便道:「人各有志,我也不能勉強。不過我要勸你一句話。」陳
家洛道:「請教。」乾隆道:「你們紅花會的行徑已跡近叛逆。過往一切,我可不咎,以
後可萬不能再干這些無法無天之事。」陳家洛道:「我們為國為民,所作所為,但求心之
所安。」乾隆歎道:「可惜,可惜!」隔了一會,說道:「憑著今晚相交一場,將來剿滅
紅花會時,我可以免你一死。」陳家洛道:「既然如此,要是你落入紅花會手中,我們也
不傷害於你。」乾隆哈哈大笑,說道:「在皇帝面前,你也不肯吃半點虧。好吧,大丈夫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咱倆擊掌為誓,日後彼此不得傷害。」兩人伸手互拍三下。眾侍衛
見皇上對陳家洛大逆不道之言居然不以為忤,反與他擊掌立誓,都感奇怪之極。乾隆說道
:「潮水如此沖刷,海塘若不牢加修築,百姓田廬墳墓不免都被潮水卷去。我必撥發官帑
,命有司大築海塘,以護生靈。」陳家洛站起身來,恭恭敬敬的道:「這是愛民大業,江
南百姓感激不盡。」乾隆點了點頭,道:「令尊有功於國家,我決不忍他墳墓為潮水所吞
。」轉頭向白振道:「明日便傳諭河道總督高晉、巡撫莊有恭,即刻到海寧來,全力施工
。」白振躬身答應。潮水漸平,海中翻翻滾滾,有若沸湯。乾隆拉著陳家洛的手,又走向
塘邊,眾侍衛要跟過來,乾隆揮了一揮手,命他們停住。兩人沿著海塘走了數十步,乾隆
道:「我見你神色,總有郁郁之意。除了追思父母、懷念良友之外,心上還有甚麼為難麼
?你既不願為官,但有甚麼需求,儘管對我說好了。」陳家洛沉吟了一下道:「我想求你
一件事,但怕你不肯答應。」乾隆道:「但有所求,無不依從。」陳家洛喜道:「當真?
」乾隆道:「君無戲言。」陳家洛道:「我就是求你釋放我的結義哥哥文泰來。」乾隆心
中一震,沒想到他竟會求這件事,一時不置可否。陳家洛道:「我這義兄到底甚麼地方得
罪你了?」乾隆道:「這人是不能放的,不過既然答應了你,也不能失信。這樣吧,我不
殺他就是。」陳家洛道:「那麼我們只好動手來救了。我求你釋放,不是說我們救不出,
只是怕動刀動槍,傷了你我的和氣。」乾隆昨天見過紅花會人馬的聲勢本領,知他這話倒
也不是誇口,說道:「好意我心領了。老實對你說,這人決不容他離我掌握,你既決意要
救,三天之後,只好殺了。」陳家洛熱血沸騰,說道:「要是你殺了我文四哥,只怕從此
睡不安席,食不甘味。」乾隆冷冷的道:「如不殺他,更是食不甘味,睡不安席。」陳家
洛道:「這樣說來,你貴為至尊,倒不如我這閒雲野鶴快活逍遙。」乾隆不願他再提文泰
來之事,問道:「你今年幾歲?」陳家洛道:「二十五了。」乾隆歎道:「我不羨你閒雲
野鶴,卻羨你青春年少。唉,任人功業蓋世,壽數一到,終歸化為黃土罷了。」兩人又漫
步一會,乾隆問道:「你有幾位夫人?」不等他回答,從身上解下一塊佩玉,說道:「這
塊寶玉也算得是希世之珍,你拿去贈給夫人吧。」陳家洛不接,道:「我未娶妻。」乾隆
哈哈大笑,說道:「你總是眼界太高,是以至今未有當意之人。這塊寶玉,你將來贈給意
中人,作為定情之物吧。」玉色晶瑩,在月亮下發出淡淡柔光,陳家洛謝了接過,觸手生
溫,原來是一塊異常珍貴的暖玉。玉上以金絲嵌著四行細篆銘文:「情深不壽,強極則辱
。謙謙君子,溫潤如玉。」乾隆笑道:「如我不知你是胸襟豁達之人,也不會給你這塊玉
,更不會叫你贈給意中人。」這四句銘文雖似不吉,其中實含至理。陳家洛低吟「情深不
壽,強極則辱」那兩句話,體會其中含意,只覺天地悠悠,世間不如意事忽然間一齊兜上
心頭,悲從中來,直欲放聲一哭。乾隆道:「少年愛侶,情深愛極,每遭鬼神之忌,是以
才子佳人多無美滿下場,反不如傖夫俗子常能白頭偕老。情不可極,剛剛易折,先賢這話
,確是合乎萬物之情。」陳家洛不願再聽下去,將溫玉放在懷裡,說道:「多謝厚貺,後
會有期。」拱手作別。乾隆右手一擺,說道:「好自珍重!」陳家洛回過頭來向城裡走去
。
白振走到陳家洛面前,說道:「剛才多承閣下救我性命,十分感激,只怕此恩不易報
答。」陳家洛道:「白老前輩說哪裡話來?咱們是武林同道,朋友有事,出一把力何足道
哉!」陳家洛又奔回閣老府,翻進牆去,尋到瑞芳,說道:「我哥哥此刻定在新園子中,
忙碌不堪,我待會再來找他。瑞姑,你有甚麼心願沒有?跟我說,一定給你辦到。」瑞芳
道:「我的心願只是求你平平安安,將來娶一房好媳婦,生好多乖乖的官官寶寶。」陳家
洛笑道:「那怕不大容易。晴畫、雨詩兩個呢?你去叫來給我見見。」晴畫和雨詩是陳家
洛小時服侍他的小丫頭。瑞芳道:「雨詩已在前年過世啦,晴畫還在這裡,我去叫她來。
」她出去不一會,晴畫已先奔上樓來。
陳家洛見她亭亭玉立,已是個俊俏的大姑娘,但兒時憨態,尚依稀留存。她見了陳家
洛臉一紅,叫了一聲「三官」,眼眶兒便紅了。陳家洛道:「你長大啦。雨詩怎麼死的?
」晴畫淒然道:「跳海死的。」陳家洛驚問:「幹麼跳海?」晴畫四下望了一下,低聲道
:「二老爺要收她做小,她不肯。」陳家洛嗯了一聲。晴畫哭道:「我們姊妹的事也不必
瞞你。雨詩和府裡的家人進忠很好,兩人盡力攢錢,想把雨詩的身價銀子積起來,求太太
答應她贖身,就和進忠做夫妻。哪知二老爺看中了她,一天喝醉了酒,把她叫進房去。第
二天雨詩哭哭啼啼的對我說,她對不起進忠。我勸她,咱們命苦,給人袶蹋了有甚麼法子
,哪知她想不開,夜裡偷偷的跳了海。進忠抱著她屍身哭了一場,在府門前的石獅子上一
頭撞死啦。」陳家洛聽得目 欲裂,叫道:「想不到我哥哥是這樣的人,我本想見他一面
,以慰手足之情,現在也不必再見他了。雨詩的墳在哪裡?你帶我去看看。」晴畫道:「
在宣德門邊,等天明了,我帶三官去。」陳家洛道:「現在就去。」晴畫道:「這時府門
還沒開,怎麼出得去?」陳家洛微微一笑,伸左手摟住了她腰。晴畫羞得滿臉通紅,正待
說話,身體忽如騰雲駕霧般從窗子裡飛了出去,站在屋瓦之上。陳家洛帶著她在屋頂上奔
馳,奔了一會,已無屋宇,才跳下地來行走,不一刻已到宣德門畔。晴畫隔了好半天才定
了神,驚道:「三官,你學會了仙法?」陳家洛笑道:「你怕不怕?」晴畫微笑不答,將
陳家洛領到雨詩墳邊。一' 黃土,埋香掩玉,陳家洛想起舊時情誼,不禁淒然,在墳前作
了三個揖。晴畫哭了起來,說道:「三官,要是你在家裡,二老爺也不敢作這樣的事。」
陳家洛默然點頭。抬頭見明月西沉,繁星閃爍,陳家洛道:「我們回去吧,我有要緊事要
趕回杭州。」兩人再回陳府,陳家洛正待越窗而出。晴畫道:「三官,我求你一件事。」
陳家洛道:「好,你說吧。」晴畫道:「讓我再服侍你一次,我給你梳頭。」陳家洛微一
沉吟,笑道:「好吧!」坐了下來,晴畫喜孜孜的出去,不一會,捧了一個銀盆進來,盆
中兩只細瓷碗,一碗桂花白木耳百合湯,另一碗是四片糯米嵌糖藕,放在他面前。陳家洛
離家十年,日處大漠窮荒之中,這般江南富貴之家的滋味今日重嘗,恍如隔世。他用銀匙
舀了一口湯喝,晴畫已將他辮子打開,抹上頭油,用梳子梳理。他把糖藕中的糯米球一顆
顆用筷子頂出來,自己吃一顆,在晴畫嘴裡塞一顆。晴畫笑道:「你還是這個老脾氣。」
等辮子編好,他點心也已吃完。晴畫道:「你怎麼長衣也不穿?著了涼怎麼辦?」陳家洛
心裡暗笑:「難道我還是十年前那個弱不禁風的公子哥兒?」晴畫出去拿了一件天青色湖
縐長衫,說道:「這是二老爺的,大著點兒,將就穿一穿吧。」幫著他把長衫套上身,伏
下身去將長衫扣子一粒粒扣好。陳家洛見她眼淚一滴滴的落在長衫下擺,也覺心酸,將身
邊幾錠金子都取出來,放在她手裡,說道:「你拿去給你爹爹,叫他把你贖身回去。你好
好嫁個人家。我去啦!」雙足一頓,從窗中跳了出去。
陳家洛收拾起柔情哀思,縱馬奔馳回杭,來到馬善均家裡,只見大伙正圍著石雙英在
談論。石雙英忙過來行禮,說道:「我在京裡探知皇帝已來江南,連日連夜趕來,哪知眾
位哥哥已和皇帝見過面,動過手。」陳家洛道:「十二哥這次辛苦了。還打聽著甚麼消息
麼?」石雙英道:「我一聽到皇帝老兒南來,知是大事,沒再能顧到別的。」陳家洛見他
形容憔悴,料知他這幾日中一定連夜趕路,疲勞萬分,道:「快好好去睡一覺,咱們再談
。」石雙英答應了出去,回頭對駱冰道:「四嫂,你那匹白馬真快。你放心,一路我照料
得很好。」駱冰笑道:「多謝你啦。」石雙英停步道:「啊,我在道上見到了這馬的舊主
韓文沖。」駱冰道:「怎麼?他又想來奪馬?」石雙英道:「他沒見到我。我在揚州客店
裡見到他和鎮遠鏢局的幾名鏢頭在一起,聽到他們在罵咱們紅花會,就去偷聽。他們罵咱
們下作,使蒙汗藥,殺死了姓童的那小子。」徐天宏與周綺聽到這裡。相對一笑。周綺忍
不住插嘴道:「那天饒了他們不殺,這幾個傢伙還在背地裡罵人,真不知好歹。」徐天宏
問道:「這次鎮遠鏢局在干甚麼了?」石雙英道:「我聽了半天,琢磨出來,他們是從北
京護送一批御賜的珍物到海寧陳閣老府。」轉頭對陳家洛道:「那是總舵主府上的東西。
我通知了江寧的易舵主,叫他們暗中保護。」陳家洛笑道:「多謝你,這次咱們可和鎮遠
鏢局聯起手來啦。」石雙英道:「他們總鏢頭這次親自出馬,可見對這枝鏢看重得緊。」
陳家洛、無塵、趙半仙、周仲英等聽得威震河朔王維揚也來了,不約而同的「啊」了一聲
。周仲英道:「王老鏢頭十多年前就不親自走鏢了,這倒是件希罕事兒。總舵主,你府上
的面子可真不小。」石雙英道:「我也覺得奇怪,後來又聽得他們護送的,除了總舵主府
上珍物之外,還有一對玉瓶。」陳家洛道:「玉瓶?」石雙英道:「是啊,那是回部的珍
物。這次兆惠西征,回部雖然打了個勝仗,但清兵勢大,久打下去總是不行的,所以還是
送了這對玉瓶來求和。」大家一聽回部打了勝仗,都十分興奮,忙問端詳。石雙英道:「
聽說兆惠的大軍因為軍糧給咱們劫了,連著幾天沒吃飽飯,只好退兵,半路上中了回人的
伏兵,折了二三千人。」群雄鼓掌叫好。周綺悄聲對徐天宏道:「要是霍青桐姊姊知道這
是你的計策,一定感激你得很。」徐天宏笑著低聲道:「這是你叫我想的法兒!」石雙英
又道:「兆惠等得軍糧一到,又會再攻,這仗可沒打完。回部的求和使者到了北京,朝臣
不敢作主,叫人送到江南來請皇帝發落。王維揚這老兒自己出馬,我想就是為了這對玉瓶
。」陳家洛道:「莫說一對玉瓶,就算再多奇珍異寶,皇帝也不會答應講和。」石雙英道
:「我聽鏢局的人說,要是答應求和,當然是把玉瓶收下了,否則就得交還,因此玉瓶可
不能有半點損傷。」陳家洛向徐天宏使了個眼色,兩人相偕走入西首偏廳。陳家洛道:「
七哥,昨晚我見到了皇帝。他說三天之後就回北京,回京之前,定要把四哥殺了。」徐天
宏吃了一驚,道:「咱們既知四哥給監在提督李可秀的內衙,現下情勢危急,那便馬上動
手。」陳家洛道:「皇帝或許還未回到杭州,高手侍衛都跟著他,咱們救人較為容易。」
徐天宏道:「皇帝不在杭州?」陳家洛說起乾隆在海寧觀潮,要修海塘,卻不提祭墳之事
。徐天宏將桌上的筆硯紙張搬來搬去,東放一件,西擺一件,沉思不語。陳家洛知他是在
籌劃救人方略,靜坐一旁,不去打亂他的思路。過了半晌,徐天宏道:「總舵主,咱們力
強,對方力弱,可以強攻。」陳家洛點頭稱是。兩人商量已定,回到廳上召集群雄發令。
陳家洛雙掌一擊,朗聲說道:「咱們馬上動手,去救文四當家。」群雄俱各大喜。陳家洛
道:「十三哥,你率領三百名會水的弟兄,預備船隻,咱們一得手,大伙坐船退回太湖。
」蔣四根接令去了。陳家洛道:「馬大挺馬兄弟,你收拾細軟,將心硯和這裡弟兄們的家
眷先送上船。」馬大挺也接令去了。陳家洛道:「十二哥,你太過累了,也上船去休息。
其余眾位哥哥隨我去攻打提督府,相救文四哥。現下請七哥佈置進攻,大夥兒聽他分派。
」徐天宏道:「四嫂,你於巳時正,到提督府東首的興隆炮仗店放火,然後趕到提督府西
門,會齊大伙進攻。」駱冰接令去了。徐天宏道:「馬大哥,你派人把興隆炮仗店的老闆
伙計全都請來,不必跟他說甚麼原因,事完之後,加倍補還他店裡損失。再招齊全城各街
坊水龍隊,召集四百名得力弟兄,另外三召名綠營中的弟兄,辰時正在此聽令。」馬善均
接令,立即派人召集會眾。徐天宏道:「八弟,你率二百名弟兄,一百名用手車裝滿稻草
,一百名各挑硬柴木炭,扮作賣柴的農夫樵子。九弟,你率領水龍隊,假扮是救火的街坊
。綺妹妹,你率一百名弟兄,扮作難民,每人挑一百斤油,背一口大鑊。」周綺笑道:「
又有鏡子又有油,炒菜麼?」徐天宏道:「我自有用處。十弟,你率領一百名弟兄扮作泥
水木匠,各推一輛手車,車中裝滿石灰。」群雄聽徐天宏分派,都覺好笑,但各應令。
徐天宏又道:「馬大哥,你扮作清兵軍官,率領三百名綠營弟兄在外巡邏,不許閒雜
人等走近,不許提督府的人出外報訊。義父與孟大哥、安大哥從南牆攻進去。總舵主、道
長與我從西牆攻入,三哥、五哥、六哥從北牆攻入。」他分派已定,將預定的計謀詳細說
了,群雄俱贊妙計。
馬善均立刻分頭派人拿了銀子出去采辦用品,招集人馬。紅花會在杭州勢力極大,一
時三刻之間都預備好了。群雄趕著吃飯,磨拳擦掌,只待 殺。
飽餐已畢,各人喬裝改扮,暗藏兵刃,分批向提督府進發。陳家洛對徐天宏道:「孫
子兵法說:『以火佐攻者明,以水佐攻者強。』你既用火攻、水攻,還有油攻、石灰攻,
瞧這李可秀還能抵擋?」正說話間,只聽得辟拍轟隆之聲大作,紅光沖天而起,炮仗店起
火了。駱冰在炮仗店一放火,硫磺硝石爆炸開來,附近居民紛紛逃竄,登時大亂,看提督
府時卻毫無動靜。她站在牆邊等候,不一會,只見提督府高牆邊數百名兵士一排站開,彎
弓搭箭,戒備森嚴,另有數十名兵丁拿了水桶在牆頭守候,竟不出來救火。駱冰心想那李
可秀倒也頗有謀略,他怕中了調虎離山之計,外面儘管騷亂,他卻以逸待勞。
混亂中只見數百名賣柴鄉民擁將過來,眼見火起,似乎甚是驚慌,把挑著的稻草一擔
擔亂丟在地。提督府中出來一名軍官,大罵:「混蛋,柴草丟在這裡豈不危險,快挑走!
」舉起馬鞭亂打,眾鄉民四散奔逃。忙亂中鑼聲大作,數十輛水龍陸續趕到,這時提督府
外稻草已經燒著,漸次延燒過來。叫喊聲中周綺所率領的一百名假難民也都到了,便在地
上支起大鑊,將油倒在鑊裡,用硬柴生火,煮了起來。
李可秀站在牆頭觀看火勢,見外面人眾來得古怪,派參將曾圖南出去查看。曾圖南走
到難民身旁,喝問:「你們干甚麼?」周綺笑道:「我們炒菜吃,你不見麼?」曾圖南罵
道:「混帳忘八羔子,快滾快滾!」正爭吵間,馬善均已率領綠營兵丁趕到,四下裡把提
督府團團圍住,驅散閒雜人眾。曾圖南叫道:「帶兵的是哪一位大人,快請過來,轟走這
些奸民……」話未說完,周綺已用木勺舀起一勺滾油,向他臉上澆去。曾圖南頭臉一陣奇
痛,摔倒在地,隨從兵丁大驚,忙扶起了向府內逃去。牆頭清兵看得明白,亂箭射了下來
。紅花會眾兄弟躲在柴草手車之後,弩箭一枝也射他們不到。這時油已煮滾,衛春華督率
水龍隊,將熱油倒入水龍,向牆頭射去。清兵出其不意,無不燙得頭面手臂全是水泡,一
陣大亂,紛紛從牆頭跌下。李可秀知是紅花會聚眾劫獄,忙派人出外求救,親率兵將在牆
頭抵禦。哪知派出去的人都被馬善均帶領的綠營弟兄截住。李可秀眼見火頭越燒越近,只
急得雙腳亂跳。其實徐天宏所以只燒稻草,旨在虛張聲勢,他怕真的燒了提督府,那時如
果文泰來不及救出,豈不糟極?這時滾油已經澆完,改澆冷水。章進督率人眾,把生石灰
一包包一塊塊的拋進署內,水龍噴上冷水一淋,石灰燒得沸騰翻滾,清兵東逃西竄。陳家
洛大呼:「衝啊!」眾兄弟一鼓作氣,四面湧進府去。一百名假難民卻仍在府外燒水。
清兵各挺刀槍迎戰。章進揮動狼牙棒,橫掃直砸。兩旁楊成協與衛春華各率會眾猛沖
過來。清兵且戰且退,成千官兵擠在演武場上,被紅花會會眾分成一堆堆的圍攻。徐天宏
用紅花會切口高聲傳令,會眾突然四下散開,人叢中推出數十架水龍,沸滾的開水大股射
出。清兵燙得無處奔逃,有的滾地哭喊,有的朝人叢中亂擠。徐天宏叫道:「水龍暫停!
」向清兵喝道:「要性命的快拋下兵器,伏在地下。」不讓清兵稍有猶豫,隨即叫道:「
放水!」數十股沸水又向清兵陣中沖去。清兵一陣大亂,都伏下地來。
李可秀正惶急間,忽見一名少年從外挺劍奔進,拉住他手便走,叫道:「爹爹快走!
」正是穿了男裝的李沅芷。陳家洛、無塵等人已在提督府內內外外尋了一遍。駱冰不見丈
夫影蹤,隨手抓住一名清兵,用刀背在他肩上亂打喝問,那清兵只是求饒,看樣子真的不
知文泰來監禁之所。忽然一個蒙面人斜刺裡躍出,挺劍向駱冰刺來。駱冰右手短刀一格,
左手長刀還了他一刀。那人舉劍一擋,啞著嗓子道:「要見你丈夫,就跟我來!」駱冰一
呆,那人回頭就走。駱冰叫道:「你說甚麼?」跟著追去。章進、周綺怕她有失,隨後趕
去。那蒙面人轉彎抹角,直向後院奔去。駱冰、周綺、章進在後緊跟。駱冰不住叫道:「
你是誰?」蒙面人不應,穿過幾個月洞門,已奔到了花園,沿路盡是死屍,想是無塵等來
找尋時所殺。那人跑到一座花壇之旁,繞壇轉了一圈,連拍四下手掌,道:「在花壇下面
……」一言未畢,忽見李可秀父女奔進園來,後面常氏雙俠緊追不捨。那蒙面人躍到常氏
雙俠面前,舉劍一擋,李氏父女乘機躍上牆頭。常伯志飛抓揮出,蒙面人挺劍擋過飛抓,
身子後躍。常氏兄弟接戰時素來互相呼應,兄弟兩人四掌四腿,就如一人一般。常伯志飛
抓出手,常赫志早料到敵人退路,那人向後一退,剛被常赫志左掌反手一掃,打在肩上,
登時跌出數步,駱冰大叫:「五哥、六哥,且莫傷他。」
常氏雙俠一怔,那人已從花園門中穿了出去。駱冰把此人的奇怪舉動向常氏雙俠簡略
一說。雙俠看那花壇,見無特異之處,正在思索,章進早已不耐,大叫大嚷:「四哥,四
哥,你在哪裡,咱們救你來啦!」揮動點鋼狼牙棒,把花壇上的花盆乒乒乓乓一陣亂打。
常赫志一瞥之間,見一只碎花盆底下似有古怪,跳過去一看,見是一個鐵環,用力一拉,
只聽得軋軋聲響,花壇慢慢移開,露出一塊大石板來。周綺知道下面必有機關,忙奔出去
把徐天宏、陳家洛等人都叫了進來。
常氏雙俠、章進、駱冰四人合力抬那石板,但竟如生鐵鑄成一般,紋絲不動。駱冰大
叫:「大哥,大哥,你在下面麼?」她伏耳在石板上靜聽,下面聲息全無。徐天宏看那石
板並無異狀,退後數步,想再看那花壇,日光微斜,忽見那石板右上角隱隱繪著一個太極
八卦圖,忙跳上石板,用單拐頭在太極圖中心一按,並無動靜,又用力一按,忽覺腳下晃
動,急忙跳開。石板突然陷落,駱冰喜極,大叫一聲,正待跳下,常伯志叫道:「且慢!
」一把拉住,就在此時,下面颼颼颼的射上三箭。駱冰暗暗吃驚。石板落完,露出一道石
級,陳家洛道:「五哥、六哥,你們守在洞口。我們下去!」這時無塵、趙半山、周仲英
、楊成協、孟健雄等都已得訊趕到,一齊湧進。章進揮動狼牙棒,當先開路。石級走完是
一條長長的甬道,群雄直奔進去,甬道盡頭現出一扇鐵門。徐天宏取出火絨火石,打亮了
往鐵門上一照,果然又找到一個太極八卦圖,用單拐在太極圖中連按兩按,叫道:「大家
讓在一旁。」群雄縮在甬道兩側,提防鐵門中又有暗器射出來,這次暗器倒沒有,但聽得
軋軋連聲,鐵門緩緩上升。等鐵門離地數尺,群雄已看得明白,這鐵門厚達兩尺,少說也
有千斤之重,駱冰不等鐵門升停,矮身從鐵門下鑽去。徐天宏叫道:「四嫂且慢!」叫聲
剛出口,她已鑽了進去。章進、周綺接著進去。群雄正要跟進,衛春華從外面奔進來,對
陳家洛道:「總舵主,那將軍已被他溜了出去,弟兄們沒截住。咱們快動手,怕他就會調
救兵來。」陳家洛道:「你去幫助馬大哥,多備弓箭,別讓救兵進來。」衛春華接令去了
。陳家洛與無塵等也都從鐵門下進去,只見裡面又是一條甬道,眾人這時救人之心愈急,
顧不到甚麼機關暗器,一股勁兒往內沖去。
走了數丈,甬道似又到了盡頭。章進罵道:「王八羔子,這麼多機關!」待趕到盡頭
,原來甬道忽然轉了個彎。群雄轉過彎來,眼前是扇小門。章進一棒撞去,小門應手而開
,突然眼前一亮,門後是一間小室,室中明晃晃的點著數枝巨燭,中間椅上一人按劍獨坐
。仇人相見,分外眼明,正是火手判官張召重。張召重身後是張床,駱冰看得明白,床上
睡著的正是她日思夜想的丈夫。文泰來聽得腳步響,回頭一看,見愛妻奔了進來,宛如夢
中。他手腳上都是銬鐐,移動不得,只「啊」了一聲。駱冰三把飛刀朝張召重飛去,也不
理他如何迎戰躲避,直向床前撲去。張召重左手自右向左一橫,將三把飛刀都抄在手中,
右手在坐椅的機括上一按,一張鐵網突然從空降下,將文泰來一張床恰恰罩在裡面,夫妻
兩人眼睜睜的無法親近。陳家洛叫道:「大夥兒齊上,先結果這奸賊。」語聲未畢,腕底
匕首一翻,猱身直上,當胸向他刺去。無塵、趙半山、周仲英都知張召重武功高強,這時
事在緊急,也談不上單打獨斗的好漢行徑,三人各出兵器,把他圍在垓心。
火手判官凝神接戰,和四人拆了數招,百忙中凝碧劍還遞出招去。陳家洛將匕首往懷
裡一揣,雙手施開擒拿法,直撲張召重的前胸。他想敵人攻勢自有無塵等人代他接住,雙
掌有攻無守,連環進擊。張召重武藝再高,怎抵得住這四人合力進攻,又退了兩步,斗室
本小,此對背心已然靠在牆上。無塵大喜,劍走中宮,當胸直刺,同時周仲英、陳家洛與
趙半山也同時攻到。張召重左手按牆,右手挺劍拒敵。無塵一劍快似一劍,奮威疾刺,眼
見便要把他釘在牆上,哪知噗的一聲,牆上突然出現一扇小門,張召重快如閃電般鑽了進
去,小門又倏然關上。四人吃了一驚,無塵頓足大罵。陳家洛縱到文泰來面前,這時章進
、周綺、駱冰各舉兵刃,猛砍猛砸罩著文泰來的鐵網。突然頭頂聲音響動,一塊鐵板落了
下來,剛把文泰來隔在裡面。陳家洛疾把駱冰和周綺向後一拉,兩人才沒被鐵板砸著。章
進舉起狼牙棒往鐵板上猛打,錚錚連聲,火花四濺。徐天宏細察牆上有無開啟鐵板的機關
,尋到了一個太極八卦圖形,用力按動,但顯然張召重已在內裡做了手腳,連掀十幾下,
都無動靜。楊成協站在最後,守在甬道轉角,以防外敵,忽聽得外面軋軋連聲,鐵索絞動
,叫聲:「不好!」猛然竄出。徐天宏等人仍不死心,在斗室中找尋開啟鐵板的機關。駱
冰撫著鐵板哀叫:「大哥,大哥!」忽聽楊成協在甬道中連聲猛吼,聲甚惶急,趙半山與
周仲英忙奔出。不一會只聽得趙半山大叫:「大家快出來,快出來。」眾人疾忙奔出,只
有駱冰仍是戀戀不捨,手扶鐵板不肯離去。周綺走到轉角,見駱冰不走,回頭用力將她拉
著出來。只見楊成協雙手托住那重達千斤的鐵閘,已是滿頭大汗。周仲英拋去大刀,擠過
身去,蹲下用力向上托住。陳家洛見情勢危急,叫道:「咱們先出去,再想辦法。」群雄
從閘下鑽出。楊周兩人使盡全力,那鐵閘仍是一寸一寸的緩緩下落。章進弓身奔到閘下,
說道:「我來頂住!」用駝背駝住千斤閘,楊成協與周仲英向外竄出。楊成協拾起他丟在
地下的鋼鞭,豎在閘下,叫道:「十弟快出來!」章進往地下一伏,鐵閘往下便落,仗著
鋼鞭一支,落勢稍挫,楊成協已揪住章進的肩膀提了出來。喀喇一聲,鋼鞭已被鐵閘壓斷
,又是蓬的一聲大響,鐵閘打在地上,灰塵揚起,勢極猛惡。楊成協與章進都是力已用竭
,坐倒在地。甬道中腳步急速,常赫志奔了進來,說道:「總舵主,外面御林軍到了,咱
們要不要接仗?」徐天宏道:「打硬仗不利,咱們退吧。」陳家洛道:「好,大家退出去
。」
趙半山與周仲英在鐵閘機關上又掀又拉,弄了半天,始終紋絲不動,聽得陳家洛下令
,只得向外奔出。在花園中忽見一個艷裝少婦,神色倉皇,正自東躲西閃。陳家洛道:「
拿下!」周綺一把拖住,拉了出去。到提督府外,只見人頭聳動,亂成一團,官兵與會眾
擠在一起。陳家洛以紅花會切口叫道:「馬上退卻,大伙到武林門外聚集。」眾人齊聲應
令,各路人馬向北退去。官兵一時摸不著頭腦,也不追趕。群雄功敗垂成,在路上紛紛議
論。出得城來,陳家洛叫道:「到城北山裡煮飯吃了,再商善策。」周綺所率會眾正帶有
大批鑊子,另有數十名會眾采辦米糧菜餚,在樹林中煮起飯來。趙半山安慰駱冰道:「四
弟妹你儘管放心,不把四弟平安救出,咱們誓不為人。」眾人大罵張召重十惡不赦,兩次
相救都被他壞事。大家又猜那蒙面人不知是誰,他指點監禁文泰來的所在,明明是朋友,
怎地不肯露面,又助李可秀逃走,實是費解。
正談論間,忽然林外傳來「我武──維揚──」「我武──維揚──」的趟子聲。楊
成協道:「鎮遠鏢局的鏢到了。」駱冰罵道:「鎮遠鏢局罪大惡極,那姓童的雖給七哥殺
了,仍不能消我心頭之恨。這次算他運氣,保了總舵主家裡的東西,否則不去奪來才怪呢
。」徐天宏把陳家洛拉在一旁,說道:「咱們今天這一鬧,說不定皇帝心慌,提早害了四
哥。」陳家洛皺眉道:「這一著實不可不防。」徐天宏道:「目前別無他法,只能搶他的
玉瓶。」陳家洛不解,說道:「玉瓶?」徐天宏道:「不錯,剛才十二弟說,回部送了一
對玉瓶來求和,就由鎮遠鏢局護送。皇帝既已派出大軍西征,講和是一定不肯的,不講和
就得還他們的玉瓶,否則豈不失信於天下?皇帝老兒最愛戴高帽,要面子,這種事情是很
有顧忌的。」陳家洛道:「咱們拿到玉瓶,就去對他說,你動四哥一根毫毛,咱們就打碎
玉瓶。」徐天宏道:「正是!就算不能用玉瓶換四哥,至少也可多拖得幾日,這對回部木
老英雄也有好處。」陳家洛喜道:「好,咱們就鬥鬥這威震河朔王維揚。」
威震河朔王維揚今年六十九歲,自三十歲起出來闖道走鏢,以一把八卦刀、一對八卦
掌打遍江北綠林無敵手。他手創的「鎮遠鏢局」在北方紅了三十多年,經過不少大風大浪
,始終屹立不倒。綠林中有言道:「寧碰閻王,莫碰老王。」見到他的鏢旗,膽子大的,
也不過遠遠瞧上一眼而已。他本想到明年七十大慶時封刀收山,得個福壽全歸,哪知今年
奉兆惠將軍之命護送回部聖物可蘭經卻出了亂子,不但聖物被劫,還死傷多名得力鏢頭。
這次奉命護送玉瓶,兵部指名要他親自出馬。王維揚年紀雖老,功夫可沒擱下,知道這次
差使事關重大,不敢輕忽,從各處鏢局調來六名好手,朝廷還派了四名大內侍衛、二十名
御林軍護送,連同回人使者南來,一路上戒備森嚴,倒也平安無事。這天快到午牌時分,
到一座大鎮。離杭州城已不到十裡路。大伙走進一家大飯舖,點了菜。此去人煙稠密,已
保得定沒有亂子,眾人興高采烈,都在談論到了杭州之後,如何好好的玩樂。正說得口沫
橫飛,忽然門外一聲馬嘶,聲音清越。韓文沖聽得特別刺耳,忙搶出門去,只見自己那匹
愛馬從門外緩緩走過,馬上卻堆滿了硬柴,良駒竟被屈作負柴的牲口。韓文沖又疼又氣,
又是歡喜,一躍而出,伸手便拉馬 。馬後跟著一個鄉下人,在馬臀上打了一鞭,隨即跳
上馬背,坐在柴上。韓文沖一下沒拉住,那馬已躍出數丈。馬背那人叫了聲「啊喲!」似
乎坐得不穩,搖搖欲墜。韓文沖不捨,發步急追,那馬轉了個彎,奔入林中去了。韓文沖
哪裡還管甚麼「遇林莫入」的戒條,直追入林去。眾鏢頭見他追趕一個鄉民,也不在意。
鏢頭汪浩天笑道:「韓大哥想他那匹白馬想瘋啦,路上一見到毛色稍微白淨的馬匹就要追
上去瞧個明白。明兒回家見到韓大嫂一身細皮白肉,怕也會疑心是他的馬,一跳就這麼…
…」眾人樂得哈哈大笑。正取笑間,店小二一連聲的招呼:「張大爺,你這邊請坐,今兒
怎麼有空出來散心?」一個富商模樣的人走了進來,身穿藍長衫紗馬褂,後面跟著四個家
人,有的捧水煙袋,有的挽食盒,氣派豪闊。那張老爺坐定,店小二連忙泡茶,說道:「
張老爺,這是虎跑的泉水,昨兒去挑來的,你嘗嘗這明前的龍井。」張老爺嗯了一聲,一
口杭州官話,道:「你給來幾塊牛兒肉,一碗蝦爆鱔,三斤陳紹。」店小二應了下去,一
會兒酒香撲鼻,端了出來。王維揚道:「韓老弟怎麼去了這久還不回來?」趟子手孫老三
正要回答,忽然門外踢嗒踢嗒拖鞋皮響,走進一個矮小漢子,後面跟著一個大姑娘,一個
壯年漢子,三人都是走江湖的打扮。那矮子作了個四方揖,說道:「常言道,在家靠父母
,出外靠朋友。在下流落江湖,有一點小玩藝兒供各位酒後一笑。玩得好,請各位隨意賞
賜。玩得不好,多多包涵。」拿起桌上一只茶杯,取下頭上的破氈帽往上一蓋,喝聲:「
變!」氈帽揭起,茶杯竟然不見,他揚了揚氈帽,帽中並無茶杯。眾人明知戲法都是假,
可是竟看不出他的手法門道。
那張老爺看得有趣,站起身來,走近去看。那矮子笑道:「這位老爺的鼻煙壺,可不
可以借來一用?」張老爺笑嘻嘻的把手中鼻煙壺遞給了他。矮子把鼻煙壺在氈帽下一放,
揭開時又已不見。張老爺的一個家人笑道:「這鼻煙壺貴重得很,可別砸壞哪。」那矮子
笑道:「請管家摸摸你的口袋。」那家人伸手一摸,那鼻煙壺竟從他袋裡掏了出來。
這一來,不但張老爺與他的家人大感驚訝,眾鏢師與御前侍衛也覺出奇,紛紛圍攏來
看他變戲法。張老爺脫下左手食指一個翡翠般指,遞給矮子,笑道:「你倒再變變看。」
矮子接過放在桌上,蓋上氈帽,吹一口氣,喝道:「東變西變,亂七八糟,閻王不怕,性
命難逃!」手一指,揭開氈帽,那般指果然不見了,眾人嘩然叫好。矮子道:「老爺,你
摸摸你袋裡。」張老爺一伸手,竟從自己袋裡摸了出來,目瞪口呆,連叫:「好戲法!好
戲法!」這時店門外陸陸續續走進幾十個人來,有的是行旅商人,有的是公差打扮,有的
是統兵軍官,見一群人圍著看變戲法,也走近來。一個軍官罵道:「他媽的,江湖上的人
騙錢,有狗屁希奇,老子這東西你敢不敢變?」隨手在桌上一拍,眾人見是一角文書,封
皮上寫著「急呈北京兵部王大人」的字樣,下面寫的是「浙江水陸提督李」的官銜。那矮
子陪笑道:「總爺莫見怪,小人胡亂混口飯吃,官府的要緊文書,小人有天大的膽子也不
敢動。」張老爺看不過那軍官的氣焰,說道:「變戲法玩玩,又有甚麼大不了,你就變他
一變。」轉頭對家人道:「拿五兩銀子出來。」家人從行囊裡取出一錠銀子,張老爺接過
放在桌上,對矮子道:「你變得好,這銀子就是你的。」
矮子見了銀子,轉身與那大姑娘咬了幾句耳朵,對軍官道:「小人大了膽子,變個戲
法,諸總爺多多包涵。」舉氈帽往文書上一蓋,喝道:「快變,快變,玉皇大帝到,太白
金星哇哇叫!」胡言亂語,東指西指,突然指著盛放玉瓶的皮盒喝道:「進去進去,孫悟
空一根毫毛,鑽進盒去不見了!」揭開氈帽,那文書果然不見。那軍官罵道:「龜兒子,
倒真有一下子。」那矮子向張老爺請了個安,笑道:「多謝老爺賞賜。」取了那錠銀子,
交給站在他身後的大姑娘。眾人不住喝彩叫好。
那軍官道:「好啦,把文書拿來。」矮子笑道:「在這皮盒之中,請總爺打開一看。
」此言一出,鏢行眾人都嚇了一跳,那只皮盒上貼著皇宮內府的封條,誰敢揭開。那軍官
走過去,便要伸手摸那皮盒。鏢頭汪浩天道:「喂,總爺,這是皇宮的寶物哪。可不能動
。」那軍官道:「開甚麼玩笑?」仍是伸手過去。御前侍衛馬敬俠道:「誰跟你開玩笑?
走開些!」那軍官見他穿著侍衛服色,官階比他大得多,不敢挺撞,躬身道:「是,是!
請大人把文書還我。」馬敬俠向矮子喝道:「你別玩鬼花樣啦,快把文書還他。」矮子道
:「文書真的在這盒子裡哪,大人要是不信,請打開來一瞧便知。」那軍官惱了,一拳打
在矮子肩頭,喝道:「別羅唆,快拿出來。」那大姑娘怒道:「有話好說,幹麼打人?」
軍官罵道:「混帳王八蛋,老子的公文你也敢拿來開玩笑!」張老爺看不過了,說道:「
總爺,別動粗。」對矮子道:「你快把文書變還給這位總爺。」矮子愁眉苦臉的道:「我
不敢騙你老爺,那文書真的是在這皮盒子裡,小人變不回來啦!」
張老爺走過兩步,對馬敬俠道:「大人貴姓?」馬敬俠道:「姓馬。」張老爺道:「
市井小人做事沒分寸,馬大人高抬貴手,把文書還了給他吧!」馬敬俠道:「這是皇家的
御封,不是皇上有旨,誰敢打開?」張老爺皺起眉頭,很感為難。那軍官道:「你不把文
書還我,耽誤了要緊公事,就是殺頭的罪名。喂,弟兄們,你倒給我評評這個道理看?」
飯店中散散落落坐著十多個軍官兵丁,服色和那送文書的軍官相同,看模樣都是和他
同一營的,這時都圍攏來,七張八嘴的幫那軍官,聲勢洶洶,定要馬敬俠交還文書。王維
揚是數十年的老江湖了,見今天的事透著古怪,心想這事情的關鍵是在那矮子,伸手向矮
子左膀抓去。矮子身子一縮,躲了開去,大叫:「達官爺,饒了我吧!」王維揚見他身手
便捷,更是犯疑,正要追過去,數十名軍官士兵已和眾鏢頭及御前侍衛吵成一團。汪浩天
把皮盒抱在懷裡,兩名鏢頭站在他身旁衛護。馬敬俠拔出腰刀,在桌上一砍,喝道:「誰
敢羅唆?快退開。」那軍官也拔出刀來,叫道:「你不還我,反正我也沒命,今兒給你拚
啦!弟兄們,大夥兒上呀!」撲了上去,與馬敬俠交起手來。王維揚連聲喝止,哪裡喝得
住?其余的軍官士兵也抄起兵刃,湧了過來,勢成群毆。馬敬俠是御前侍衛中的一等腳色
,與這小軍官拆了數招,竟然大落下風,只見對方刀法精奇,武功深湛,不禁又驚又怒,
再斗數招,肩頭險險吃了一刀。正混亂間,門外又湧進一批人來,有人大叫:「甚麼人在
這裡搗亂,都給我拿下!」那些官兵給他話聲中威勢所懾,都停了手。馬敬俠喘了一口氣
,見數十名官兵擁著一位青年大官走了進來,他認得那是皇上第一寵愛的福康安,現任滿
洲正白旗滿洲都統、北京九門提督兼御林軍統領,忙上前去請安,其余幾名御前侍衛也都
過來行禮。
那大官道:「你們在這裡亂甚麼?」馬敬俠道:「回統領大人,是他們在這裡無理取
鬧。」把經過情形說了一遍。那大官道:「變戲法的人呢?」那矮子本來躲得遠遠的,這
時過來叩頭。那大官道:「這件事倒也古怪,你們都跟我到杭州去,我要好好查一查。」
馬敬俠道:「是,是,任憑統領大人英斷。」那大官回頭道:「走吧!」出門上馬。他手
下的官兵把鏢行人眾與鬧事軍官連同那回人使者都帶了去。
王維揚本來見有蹊蹺,鋼刀出鞘,要先以武力壓服鬧事的軍官,再來說理,忽見御林
軍統領福康安到來,心中大喜。馬敬俠對那大官道:「福大人,這是鎮遠鏢局的總鏢頭王
維揚。」王維揚過去請了一個安。大官從頭至腳打量了他一番,哼了一聲,道:「走吧!
」一行人到得杭州城內,王維揚等跟著御林軍官兵,來到裡西湖孤山一座大公館裡。王維
揚暗忖:「這定是統領大人歇馬之處了。他是皇上跟前第一得寵的紅人,怪不得有這般大
的勢派。」眾人走進內廳。那大官對馬敬俠道:「各位稍坐一會。」馬敬俠道:「大人請
便。」那大官逕自進內去了。
過了半晌,一名御林軍的軍官出來,把鬧事的軍官、變戲法的、張老爺和他的家人都
傳了進去。汪浩天道:「剛才鬧事的時候倒真有點擔心,只怕這些軍官弄壞了玉瓶,我瞧
他們路道不正。」馬敬俠道:「嗯,這幾個人武功好得出奇,不像是尋常軍官。幸虧遇上
了福大人,否則說不定還得出點岔子。」王維揚道:「這福大人內功深湛,一位貴冑公子
能有這般功力,真不容易。」馬敬俠道:「怎麼?福大人武功好?你怎知道?」王維揚道
:「從他眼神看來,他武功一定甚為了得。不過皇室宗族的爺們武功好的很多,也不算希
奇。」正說話間,一個軍官出來道:「傳鎮遠鏢局王維揚。」王維揚站起身來,跟著他進
去。穿過了兩個院子,來到後廳,只見福康安坐在中間,改穿全身公服,罩著一件黃馬褂
,帽垂花翎,更具威勢,面前放了一張公案,兩旁許多御林軍人員侍候著,變戲法的矮子
、張老爺等跪在左邊。王維揚一進去,兩旁公差軍官一齊大喝:「跪下!」到此地步,王
維揚不得不跪。福康安喝道:「你便是王維揚麼?」王維揚道:「小人王維揚。」福康安
道:「聽說你有個外號叫威震河朔。」王維揚道:「那是江湖上朋友們胡亂說的。」福康
安冷冷的道:「皇上和我都在北京,那麼你的威把皇上和我都震倒了?」王維揚陡然一驚
,連連叩頭說:「小人不敢,小人馬上把這外號廢了。」福康安喝道:「好大的膽子,拿
下。」兩旁官兵擁上來,把他帶了下去。王維揚空有一身武藝,不敢反抗。
接著馬敬俠、汪浩天等侍衛,鏢頭一個個傳進來,一個個的拿下,最後連趟子手等也
都拿下了,分別上了手銬監禁起來。一名軍官雙手捧著皮盒,走到福康安案前,一膝半跪
,舉盒過頂,笑道:「回福統領,玉瓶帶到。」福康安哈哈大笑,走下座來。跪在地下的
張老爺、矮子等一干人眾,也都站了起來,大笑不已。福康安向矮子道:「七哥,你真不
枉了『武諸葛』三字!」原來扮戲法的是徐天宏,跟在其後是周綺和安健剛,扮張老爺的
是馬善均,扮福康安的是陳家洛,扮鬧事軍官的是常赫志和孟健雄等一干人,扮張老爺家
人與店小二的都是馬善均的手下。徐天宏定下了計策後,想到鏢師中的韓文沖識得紅花會
人眾,於是由趙半山扮作鄉農,騎了駱冰的白馬,將他引到松林中,常伯志出來一幫手,
兩人登時將他拿住。徐天宏變戲法全是串通好了的假把戲,那氈帽共有一模一樣的兩頂,
一頂將茶杯等物一罩,拿了起來,交給周綺,待得眾人目光都注視桌上,徐天宏早已取過
另一頂氈帽來東翻西弄,其中自然空空如也,張老爺和家人身上所藏鼻煙壺和般指都各有
一對,徐天宏拿去一只,他們自己袋裡又拿出一只來,別人哪裡知道?至於皮盒之中自然
沒有文書變進去,只是這麼一鬧,陳家洛進來時,眾鏢頭和侍衛已給攪得頭昏眼花,已無
余裕再起疑心。徐天宏預定計策,只教陳家洛扮個大官,哪知陰差陽錯,他相貌竟和福康
安十分相似,幾個侍衛自行上來請安行禮,這計策更加天衣無縫。
陳家洛撕去封皮,打開皮盒,一陣寶光耀眼,只見盒中一對一尺二寸高的羊脂白玉瓶
,晶瑩柔和,光潔無比,瓶上繪著一個美人。這美人長辮小帽,作回人少女裝束,美艷無
匹,光彩逼人,秋波流慧,櫻口欲動,便如要從畫中走下來一般。眾人圍觀玉瓶,無不嘖
嘖贊賞。衛春華道:「西域回疆,竟有如此高明的畫師。」駱冰道:「我見到霍青桐妹妹
,只道她這人材已是天下無雙,哪知瓶上畫的這人更美。」周綺道:「那是畫出來的,你
道真的有這般美女?」駱冰道:「畫師如不見真人,我瞧他也想不出這般好看的容貌。」
徐天宏道:「我們請那位回人使者前來一問便知。」回人使者見到陳家洛,只道是貴冑重
臣,恭恭敬敬的行了禮。陳家洛道:「貴使遠來辛苦。請問尊姓大名。」使者道:「下使
凱別興。不知官人是何稱呼?」陳家洛微笑未答。徐天宏插嘴道:「這位是浙江水陸提督
李軍門。」陳家洛和群雄一楞,不知他是何用意。陳家洛道:「木卓倫木老英雄可好?」
凱別興道:「多謝軍門相詢,我們族長好。」陳家洛道:「請問貴使,瓶上所繪美人是何
等樣人。不知是古人今人?還是出於畫師的意象?」凱別興道:「那是敝族最出名的畫師
斯英所繪。這對玉瓶本屬木老英雄的三小姐喀絲麗所有,畫中美人就是她的肖像。」周綺
不禁插嘴:「那麼她是霍青桐姑娘的妹妹?」凱別興一驚,問道:「這姑娘識得翠羽黃衫
?」周綺道:「有過一面之緣。」
陳家洛想問霍青桐的近況,臉上微微一紅,正要開口,忽然馬善均從外面匆匆進來,
低聲道:「李可秀領了三千官兵過這邊來,恐怕是來對付咱們的。」陳家洛點點頭,對凱
別興道:「貴使請下去休息,咱們再談。」凱別興打了一躬,道:「請問軍門,這對玉瓶
如何處置?」陳家洛道:「另有安排。」孟健雄把凱別興領了下去。
註:一、《清史稿.陳世倌傳》:「世倌治宋五子之學,廉儉純篤,入對及
民間水旱疾苦,必反覆具陳,或繼以泣,上輒霽顏聽之,曰:『陳世倌又來為百姓哭矣。
』」
二、清高東(乾隆帝)南巡,至海寧共四次,均駐於陳氏安瀾園,每次均作詩。第二
次有詩雲:「鹽官誰最名?陳氏世傳清。詎以簪纓赫,惟敦孝友情。春朝尋勝重,聖藻賜
褒明。來日尖山詣,祈庥盡我誠。」第三次有詩雲:「安瀾易舊名,重駐蹕之清。御苑近
傳跡(圓明園曾仿此為之,即
以安瀾名之,並有記),海疆遙系情。來念自親切,指示慚分明。行水緬神禹,惟雲
盡我誠。」第四次有詩雲:「塔山已近邊,踏勘慰心懸。竹簍喜增漲,蟻坯惕漏泉。隅園
且停憩,比戶有歌弦。自是文章邑,然當戒藻妍。」又雲:「去來三日駐,新舊五言留。
六度南巡止,他年夢寐游。」三、北京故宮存有安瀾園圖,據海寧州志所載安瀾園記:樓
觀台榭三十余所,高宗南巡復增設池台,從大門進去有亭,碑上滿刻高宗之題詩,入內為
長甬道,兩旁夾植大榆樹,經長廊三折,至滄波浴景之軒,臨池有橋。軒後有樓房九座。
橋西植紫籐,其內為環碧堂,堂後有大樓,「幽房邃室,長廊覆道,入其內者恆迷所向」
。樓前有湖,湖上有和風皎月亭,其南有赤欄曲橋、□^焦 υ迓ャ 盤偎□俊ぎ煜鬮□
(有桂樹數千株)、群芳閣、□月軒、十二樓(分南樓、東樓、北樓等)。經環橋而至竹
深荷淨軒,轉東至筠香館。其後是山丘,左右皆高嶺,過山而至賜閒堂,即乾隆所居寢宮
,共樓房三座,每座皆三層,其東為梅林,有凌空飛樓相通。寢宮之後有大湖,沿堤有□
石磯等。園林之勝,似不輸於曹雪芹筆下之大觀園。咸豐十一年,太平天國蔡允隆軍攻入
海寧,安瀾園全部被毀。作者幼時在海寧,當地尚有「安瀾小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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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虎穴輕身開鐵銬 獅峰重氣擲金針】
陳家洛道:「各位哥哥,咱們只好先退出杭州。眼下四哥尚未救出,跟清兵接硬仗沒
有好處。」駱冰恨恨不已,叫道:「李可秀關住大哥,咱們先殺了他小老婆。總舵主,你
許不許?」陳家洛不解,問道:「小老婆?」駱冰道:「是啊,咱們在提督府拿住那個妖
嬈女人,就是李可秀的小老婆。她本來又哭又鬧,已給我幾個耳括子打得服服貼貼了。」
群雄知她想念丈夫,心頭煩躁,拿這女人出氣,都不禁微笑。
徐天宏道:「總舵主,你寫封信給李可秀,好不好?」陳家洛會意,道:「好極!」
提起筆來,寫了封信道:
「李軍門勳鑒:今晨游湖,邂逅令寵,知為軍門所愛,故特邀駕。謹此奉聞。紅花會
會主 陳家洛拜上」陳家洛道:「九哥,請你送去給李可秀。八哥,請你跟隨九哥之後接
應。」楊衛兩人接令去了。
陳家洛道:「李可秀如寵愛他這小妾,或許不致輕舉妄動。但是若有皇命,他即使心
有所忌,也不得不遵旨而行。七哥你瞧怎麼辦?」徐天宏道:「咱們本來想劫了玉瓶,跟
皇帝講講買賣,哪知這對玉瓶如此珍貴美麗,料想皇帝見了一定愛不釋手,那麼他答應回
部的和議也大有可能。咱們取了玉瓶,豈不是誤了木老英雄的大事?倘若因此而兵連禍結
,生靈塗炭,也是不妥。」陳家洛皺眉道:「話是不錯,可是咱們辛辛苦苦得來的玉瓶,
就此送還他不成?」徐天宏道:「我盤算得一條計策,總舵主你瞧成不成?」當下把計謀
說了出來。周綺當即叫道:「太不光明正大,我不喜歡。」周仲英道:「聽總舵主吩咐,
女孩子家莫多嘴。」周綺不響了,低聲嘮叨:「這不缺德麼?」陳家洛沉思了片刻,道:
「既要不誤回部和議,又要相救四哥,七哥你這條計策兩者兼顧,大可用得。七哥你去跟
那使者說吧。」轉頭向周綺笑道:「七哥對待好朋友,可決無半分缺德,周姑娘不必擔心
。」周綺一笑,心道:「我才不擔這心呢。」徐天宏去見凱別興,說道:「我引你去見皇
上。」孟健雄捧了皮盒,盒中玉瓶已取出了一個,貼還封條,凱別興並不知情。三人來到
巡撫府前,孟健雄將皮盒交給使者,向巡撫府一指,道:「你自己去吧。」兩人徑回孤山
馬家,途中遇見楊成協和衛春華,說李可秀接到信後,又驚又怒,收兵回去了。申牌時分
,門房遞進一張帖子來,說有個武官來拜會總舵主,帖上寫的是「後學曾圖南頓首」。馬
善均笑道:「七當家,你的計謀多半成了,這曾參將是李可秀的親信。」陳家洛道:「九
哥,請你去見他吧。」衛春華來到客廳,見椅上坐著一個身材魁梧的武官,滿臉被滾油燙
起的傷泡,認得今天在提督府曾經交過手的。衛春華道:「曾將軍要見敝當家,不知有何
見教?曾圖南道:「我奉李軍門差遣,想見貴會陳總舵主商量一件要事。」衛春華道:「
敝當家現下沒空,曾將軍對我說也是一樣。」曾圖南心想我是朝廷命官,來見你們這些江
湖草莽已是屈尊,居然他還搭架子不見,心頭火冒,但既然是有求而來,只得強抑怒氣,
道:「軍門剛才收到陳總舵主的信,得知他如夫人在貴會這裡,盼望陳總舵主放她回去,
軍門自然另有一番心意。」衛春華道:「這個好辦,我想我們陳當家無有不允。」
曾圖南道:「還有第二件事,那是關於回部玉瓶的。」衛春華嗯了一聲,並不答腔。
曾圖南道:「回部派人送了一對玉瓶求和,皇上打開皮盒,卻見少了一個,天顏很是震怒
,一問使者,說曾有一位青年軍官問過他話,那人自稱是浙江水陸提督李可秀。皇上把李
軍門叫去詢問,李軍門自然莫名其妙。幸虧皇上聖明,知道李軍門決不會做這等事,其中
必有別情,所以倒也沒有怪罪。」衛春華輕描淡寫的道:「那很好呀。」曾圖南道:「然
而皇上說,這事要著落在李軍門身上,限他三天之內,將失去的玉瓶找到呈上,這個就很
為難了。」衛春華道:「找不到怕要革職查辦吧?其實呢,不做官也很清閒呀。不過若是
滿門抄斬,就苦惱些了。」曾圖南只得不理他的嘲諷,道:「咱們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兄
弟今日特地來求貴會交還玉瓶。」衛春華仍是不動聲色,淡淡地道:「玉瓶甚麼的,我們
倒沒聽說過。不過李軍門既然遇上了這個難題,曾將軍又親自光降,咱們幫忙找找,也無
不可。過得一年半載,或許會有點頭緒也說不定。」曾圖南武藝雖不甚高,但精明幹練,
很會辦事,知道跟這些江湖漢子打交道,越爽快越有結果,便道:「李軍門說,他對貴會
陳總舵主慕名已久,只可惜一直沒機會結交親近,今日貿然來求兩件大事,無功不受祿,
心中也是過意不去。所以陳總舵主有甚麼意思,請不客氣的吩咐下來。」衛春華道:「曾
將軍十分爽快,那再好沒有。我們陳總當家的意思,第一件,我們紅花會今天得罪了李軍
門,要請他大肚包容,既往不咎。」曾圖南道:「這是理所當然之事。兄弟可以拍胸膛擔
保,軍門以後決不致因這件事跟貴會為難。第二件呢?」衛春華道:「我們四當家文泰來
關在提督府,曾將軍是知道的了?」曾圖南嗯了一聲。衛春華道:「他是欽犯,李軍門便
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將他釋放,這個我們是明白的,可是陳總當家的想念他得緊,今晚
想見他一見。」曾圖南沉吟半晌,道:「這件事十分重大,兄弟不敢作主,要回去問過軍
門再來回話。陳總舵主可還有甚麼吩咐麼?」衛春華道:「沒有了。」曾圖南告辭回去,
過了一個時辰,又來求見,仍是衛春華接見。曾圖南道:「軍門說道:文四爺所犯的案子
重大之極,本來是決不能讓人探監的。」衛春華道:「本來嘛!」曾圖南道:「不過陳總
舵主既然答應交還玉瓶,軍門也只得拚著腦袋不要,讓陳總舵主一見。但是有兩件小事,
要請陳總舵主俯允才好。」衛春華道:「請曾將軍說出來聽聽。」
曾圖南道:「第一,這是軍門為了結交朋友才捨命答應的事,要是給人知道了,那可
是天大禍事……」衛春華道:「李軍門要陳總當家答應,此事決不可洩露一字半句,是不
是?」曾圖南道:「正是。」衛春華道:「這件事我代我們當家答允了。」曾圖南道:「
第二件,探監只能陳總舵主一個人去。」衛春華笑道:「李軍門當然怕我們乘機劫牢。好
吧,這件事我也答應了。探監是陳總當家一個人去,我可沒答應不劫牢。」曾圖南道:「
衛大哥是英雄好漢,千金一諾。兄弟這就去回報。今天請陳總舵主到提督府來便了。」衛
春華道:「陳總當家與文四當家見面,那張召重若是在旁,這件事自然瞞不住了,於李軍
門只怕大大的不便。」曾圖南道:「衛大哥此言有理,讓軍門借故請開他便是。」衛春華
道:「我們在江湖上混飯吃,道義為先,只要李軍門遵守今日所約之事,他的如夫人和玉
瓶著落在我們身上送還。」曾圖南起身一揖,道「兄弟先此謝謝!」
群雄待曾圖南走後,聚在大廳中等候陳家洛調兵遣將,相救文泰來。陳家洛道:「七
哥,仍是請你分派吧。」徐天宏只是沉吟不語,過了半晌,說道:「現下把張召重那扎手
傢伙調開了,總舵主又可到裡面相機行事,劫牢當然容易得多。可是李可秀定也防到了這
一著。須得先推算他怎樣應付,然後給他來個出其不意。」陳家洛道:「正是。」楊成協
道:「我想他定要調集重兵,包圍地牢出口,說不定再請大內的高手侍衛協助,只放總舵
主一人進去,也只放總舵主一人出來。」常赫志道:「咱們得在提督府外接應,以防龜兒
們對總舵主不利。」徐天宏道:「接應當然是要的,只是我想李可秀不敢對總舵主怎樣,
他的小老婆和玉瓶還在咱們這裡。」大家談了一會,都覺眼前局面已比今日上午有利,一
則已知道地牢的地形和機關,再則陳家洛可在牢內裡應外合,只是李可秀的防備卻也定比
上午周到,單憑硬攻,未必成功。無塵叫道:「今日就決生死存亡,這口氣再也憋不住啦
。」陳家洛忽道:「有了。七哥,我去見四哥時穿上寬大的披風,頭戴風帽面罩,只裝作
不願給人發現面目……」徐天宏已知他意思,道:「那是得一人,失一人,決非善策。」
無塵道:「總舵主,你把話說完。」陳家洛道:「我進了地牢之後,和四哥換過裝束,讓
他出來,看守的人只道是我。你們在外接應,一舉把四哥救出去。」無塵道:「那麼你呢
?」陳家洛道:「皇帝和我特別有緣,等他們發現已經調包,自然會放我出來。」
衛春華道:「總舵主這法子確是一條妙計,但你是一會之主,決不能輕易涉險,這件
事讓我去做。」一時之間,群雄紛紛自薦。陳家洛道:「各位哥哥,不是我自逞剛勇,實
在只是我最適合。你們不論哪一位去,雖把四哥救出,自己卻失陷在內,咱們是一樣的兄
弟之情,不見得四哥就比哪一位哥哥更為親近。」楊成協道:「總舵主去做此事,總是不
妥。」陳家洛道:「各位有所不知,皇帝曾和我擊掌為誓,我們兩人決不互相加害。」於
是把昨晚在海塘邊兩人起誓的情形說了一遍。徐天宏道:「皇帝老兒陰險狠毒。說話未必
算數。」陳家洛執意要這麼辦。徐天宏道:「既然如此,咱們來個兩全之計。」
駱冰見群雄都欲以身代文泰來出來,心裡又是感激,又是難受,怔怔的說不出話來。
周仲英站在一旁,見眾人義氣深重,不禁暗暗佩服,心想:「紅花會名聞江湖,會中人物
確是非同小可。」見駱冰神色有異,走近她身邊,說道:「文四奶奶,你寬心。咱們且聽
天宏說說看。」徐天宏道:「總舵主這條金蟬脫殼之計,本是十分高明,只是稍微冒險了
一點。我想咱們還是照做,不過等四哥一救出,咱們立即進攻地牢,接應總舵主出來。」
群雄都覺首領涉險,心中不安,但實在也別無他法,只得都答應了。
駱冰走到陳家洛面前,施下禮去,說道:「總舵主你這番情意,我們夫妻粉身碎骨也
難以報答……」說到這裡,眼圈兒又紅了。陳家洛還了一揖,道:「四嫂快別這樣,咱們
兄弟情同骨肉,怎說得上『報答』兩字?」
當下佈置已畢,陳家洛披上黑色大氅,領子翻起,一頂風帽低低垂下,與衛春華兩人
徑投提督府來。此時已近黃昏,天邊明星初現。到得提督府外,一人迎過來低聲道:「是
陳總舵主?」衛春華點點頭。那人道:「請跟我來,這位請留步。」衛春華站定了,望著
陳家洛跟那人進了提督府。暮色蒼茫中,群鴉歸巢,喧噪不已,衛春華心中怦怦亂跳,不
知總舵主此去吉兇如何。不一會,紅花會眾兄弟都已喬裝改扮,疏疏落落的到來,散在提
督府四周,待機而動。
陳家洛進入府門,只見滿府都是兵將,手執兵刃,嚴陣以待。經過了三個院子,那人
將他引到一間廂房之中,說道:「請稍寬坐。」走了出去。不一會,李可秀走了進來,拱
手說道:「幸會幸會。」陳家洛揭開大氅,露出臉來,笑道:「前日湖上一會,不意今日
再逢。」李可秀道:「現在就請去見那犯人,請隨我來。」兩人剛走到門口,忽見一名親
隨氣極敗壞的奔了過來,說道:「皇上駕到,將軍快出去接駕。」李可秀吃了一驚,對陳
家洛道:「只好請閣下在此稍候。」陳家洛見他神色不似作偽,點了點頭,回身坐下。李
可秀急奔出去,只見滿衙門都是御前侍衛,乾隆已經走了進來。李可秀忙跪下叩見。
乾隆道:「你預備一間密室,我要親審文泰來。」李可秀迎接乾隆進了自己書房。御
前侍衛在書房前後左右各間房中部署得密密層層,屋頂上也都有侍衛守望。乾隆對白振道
:「我有機密大事要問這犯人,不許有人聽見。」白振道:「是,是!」退了出去。不一
會,四名侍衛抬了一個擔架進來。文泰來戴著手銬足鐐,睡在擔架之上。侍衛躬身退出,
書房中只剩下文泰來與乾隆兩人,一時靜寂無聲。文泰來此時外傷未愈,神智卻極清醒,
躺著對誰也不加理會。乾隆問道:「你身上的傷全好了吧?」文泰來睜眼一看,吃了一驚
,坐起身來。他隨老當家於萬亭進宮之時,曾和乾隆見過一面,此時忽在杭州相遇,自是
大出意外,哼了一聲,冷冷的道:「還死不了。」乾隆道:「我要他們請你去北京,本來
是有點事情和你商量,哪知起了誤會,我已責罰過他們了,你不必再介意。」文泰來聽他
言語說得漂亮,怒氣上升,又哼了一聲。乾隆道:「那次你與你們姓于的首領來見我,咱
們本要計議大事,哪知他回去之後竟一病不起,可惜可惜。」文泰來道:「要是於老當家
不死,恐怕他今日也被鎖在這裡了。」乾隆哈哈大笑,道:「你們江湖漢子,性子耿直,
肚裡有甚麼話就說甚麼。我問你一句話,你老實答了,我馬上放你回去。」文泰來說:「
你放我?哈哈,你當我是三歲小孩?我知道你不殺我,天天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到今天
還不下手,就是想問問我。」乾隆笑道:「那你也未免太多疑了。」站起身來,走近兩步
,問道:「你那姓于的首領後來和我說話,都跟你說了麼?」文泰來道:「甚麼話?」乾
隆瞪眼望他,文泰來雙目回視,毫不退避。過了半晌,乾隆轉開了頭,低聲道:「關於我
身世的事。」
文泰來心中盤算,自己既落入他手,總是有死無生,不過紅花會大伙已到杭州,如能
拖延一些時候,他們可以設法劫牢相救,便道:「他沒有說。你是皇帝,是前朝皇帝和皇
太后的兒子。你的身世誰人不知,有甚麼好說的?」
乾隆吁了口氣,道:「那天他深夜來見我,你可知是為了甚麼?」文泰來道:「於老
當家說,他曾經幫過你一個大忙,最近我們紅花會經費短缺,他來問你要三百萬兩銀子。
哪知你非但不給,反而把我捉拿在此。有朝一日我脫卻災難,定要把你這忘恩負義之事全
部抖了出去。」乾隆哈哈大笑,心中一寬,偷眼看他臉色,見他氣憤異常,似乎不是作偽
,心中半信半疑,說道:「既然如此,我只好把你殺了,否則放了你出去,不免敗壞我的
聲名。」文泰來道:「誰教你不早殺呀?你殺了我,飯也吃得下,覺也睡得著,見到皇太
後也不用心裡懷著鬼胎啦。」乾隆倏然變色,問道:「皇太后怎麼啦?」
文泰來道:「你自己明白。」乾隆陰森森的道:「那麼你全知道了?」文泰來道:「
全知道,那也不見得。於老當家說,皇太后知道他幫過你的忙,曾要你好好報答,可是你
卻捨不得三百萬兩銀子。你有金山銀山,三百萬兩銀子只不過是拔根毫毛,可偏偏這麼小
氣。」乾隆心裡又是一寬,嘿嘿的笑了幾聲,摸出手帕來擦去額上汗珠。他在室中來回踱
步,心神稍定,笑道:「你在皇帝面前絲毫不懼,居然不怕死在眼前,倒真是一條硬漢子
。你有甚麼放不下的事,不妨說給我聽。等你死了後,我差人去辦。」文泰來道:「我怕
甚麼?諒你也不敢馬上殺我。」乾隆道:「不敢?」文泰來道:「你要殺我,不過是怕你
的秘密洩露。可是你一殺我,哈哈,你的秘密就保不住了。」乾隆道:「難道死人會說話
?」文泰來不理,自言自語:「我一死,就有人打開那封信,就會拿證物公佈於天下,那
時候皇帝就要大糟而特糟了。」
乾隆急問:「甚麼信?」文泰來道:「於老當家當時先把你的事情,詳詳細細的寫在
一封信裡,用火漆密封了,連帶兩件極重要的證物,放在一位朋友那裡,然後我們兩人才
進宮來見你。」乾隆道:「你們怕有甚麼不測?」文泰來道:「當然啦,我們怎信得過你
?於老當家對他朋友說,要是我們兩人忽然死了,就請他拆開那信,照著信中吩咐去辦。
若是我們之中還有一人活在世上,千萬不可拆開。現在於老當家已經去世,只怕你不敢殺
我吧。」乾隆不禁連連搓手,焦急之情,見於顏色。文泰來道:「這信和那兩件證明,你
用三百萬兩銀子去收買,多半還值得吧?」乾隆道:「銀子?我本來是要給的,我還要放
你出去。那麼你寫一封信給你朋友,要他拿那封信和那兩件東西來,我馬上放人支銀子。
」文泰來道:「哈哈,我把這朋友的名字告訴了你,好讓你又派侍衛去殺他捉他。老實說
,在這裡我很舒服,這生這世我是不想出去啦,吃定了你一世。咱們倆是同歸於盡的命,
要是我先死,你也活不長久。」
乾隆咬著嘴唇皮,一聲不響,凝思應付之策,過了一會,說道:「你不肯寫信,那也
好。給你兩天期限,後天晚上再來問你,要是仍然這般倔強,只好殺你。我殺你不會讓人
知道,你朋友只道你仍然活著。退一步說,就算不殺你,難道不會剜去你的眼睛,割掉你
的舌頭,斬斷你的雙手……你在這兩天中好好想一想。」說完,推門走出書房,大踏步向
外走出。眾侍衛在後面跟隨保護,李可秀跟到府外,跪下相送。
乾隆一走,文泰來由提督府親兵抬入地牢,沿路來去,都由張召重仗劍護送。剛回地
牢,一名親兵對張召重道:「李將軍有封信給張大人。」張召重接信一看,出地牢去了。
文泰來躺在床上,想念嬌妻良友此時必仍在窮智竭力營救,然而朝廷勢大,皇帝親臨,實
在非同小可,別要朋友們因救自己而有損折,那麼即使獲救,也是此心終生難安了。正自
思潮起伏,忽聞閘門響動,不一會,進來一人,文泰來只道他是張召重,一眼都不去望他
。那人走到床前,輕聲道:「四哥,我瞧你來啦。」文泰來一驚,睜眼一看,竟是總舵主
陳家洛。黃河渡頭陳家洛率眾來救,他未得相會,今日上午才親見豐采,危急之中只是隔
著鐵網看了幾眼,見他義氣深重,臨事鎮定,早已必折,此刻牢中重會,不由得驚喜交集
,忙挺腰坐起,叫道:「總舵主!」陳家洛微笑點頭,從懷中拿出兩把鋼剉,就來剉他手
上手銬,用力剉了幾剉,手銬上只起了幾條紋路,鋼剉卻磨損了。原來這手銬是用西洋的
紅毛鋼鑄成,尋常鋼剉奈何它不得。這一著大出陳家洛意料之處,心中一急,手勁加木,
再剉得幾剉,拍的一聲,鋼剉竟自折斷,忙換過一把鋼剉再剉。剉了半天,兩人滿頭大汗
,手銬卻仍是紋絲不動。陳家洛又從懷裡撈出鑽子、起子、錘子諸般鐵器,可是不論如何
對付,手銬總是解脫不開。文泰來道:「總舵主,這副腳鐐手銬只有寶刀寶劍才削得斷。
」陳家洛想起黃河渡口夜斗張召重,他一把凝碧劍將自己鉤劍盾牌與無塵長劍全部削斷,
忙問:「張召重是不是整天都守著你?」文泰來道:「他和我寸步不離,剛才不知有甚麼
要緊事才出去。」陳家洛道:「好,咱們等他回來,奪他寶劍。」把鋼剉等物丟在床底。
文泰來道:「我能否出去,難以逆料,皇帝要殺我滅口,怕我洩漏秘密。總舵主,我把秘
密跟你說了,那麼不論我是死是活,都不會耽擱咱們的大事。」陳家洛道:「好,四哥你
說。」文泰來道:「那天晚上我隨於老當家進宮,見了皇帝,乾隆當然大感驚詫。於老當
家說:『浙江海寧陳家一位老太太叫我來的。』他拿了一封信出來,皇帝看後臉色大變,
叫我在寢宮外等候。他們兩個密談了大約一個時辰,於老當家才出來。他在路上告訴我,
皇帝是漢人,是你的哥哥。」
陳家洛大吃一驚,說不出話來,半晌才道:「那決不能夠,我哥哥還在海寧。」文泰
來道:「於老當家說,當年前朝的雍止皇帝生了個女兒,恰好令堂老太太同一天生了個兒
子。雍正命人將孩子抱去瞧瞧,還出來時,卻已掉成個女孩。那個男孩子,便是當今的乾
隆皇帝……」話未說完,忽然甬道中傳來腳步之聲,陳家洛忙在床角一隱,進來的是一名
親兵。他不見陳家洛,很是詫異,問道:「紅花會的陳當家呢?」陳家洛從隱身處出來,
道:「甚麼事?」那親兵道:「張召重大人回來了,李將軍留他不住,請你快出去。」陳
家洛道:「好!」左手一探,已點中他「通谷穴」。那親兵一聲不出,倒在地下。陳家洛
隨手將他拖入床底。文泰來道:「張召重就要來到,詳情已不及細說。於老當家知道皇帝
是漢人,就去勸他反滿復漢,恢復漢家山河,把滿人盡都趕出關去,他仍然做他的皇帝。
皇帝似乎頗有點動心,不過他說這事是真是假,還不能完全確定,要於老當家把兩件證物
拿給他看看,再定大計。哪知於老當家回去就一病不起。他遺命要你做總舵主,他對我說
,這是咱們漢家光復的良機。皇帝是你哥哥,要是他不肯反滿復漢,大家就擁你為主。」
這一番話把陳家洛聽得怔怔的說不出話來,回想在湖上初見乾隆,後來又見他在自己父母
墓前哭拜,再想到他對自己的情誼,其中確有不少特異而耐人尋味之處,難道皇帝真是自
己父母所生?也只有如此,他手題「春暉」、「愛日」的匾額才說得通。文泰來又道:「
雍正怎樣用女孩掉了你的哥哥,經過情形,據說你令堂老太太詳詳細細寫在一封信裡,此
外還有幾種重要證物,於老當家都交給令師天池怪俠袁老前輩保管。」陳家洛道:「啊,
今年夏天常氏雙俠來看我師父,就是奉義父之命,送這些東西來的?」文泰來道:「不錯
,這是最機密的大事,所以連你也不讓知道。袁老前輩也只知是要緊非常的物件,到底是
甚麼他並不清楚。於老當家臨終時遺命,等你就任總舵主後,開啟信件,共圖大舉。哪知
我失手就擒,險險耽誤了要事。總舵主,今日如果救我不出,你趕快到回疆去見你師父,
千萬不可因我一人的生死安危,而誤光復大業。」文泰來說完這番話,欣慰之情,溢於言
表。他正想續說,忽聽得甬道中又有腳步聲,忙做個手勢。陳家洛躲入了床底。文泰來上
身倚出床外,半個身子跌在地上,一動不動。
張召重走進室來,地牢內一燈如豆,朦朦中見文泰來上半身跌在地上,似乎已死,大
吃一驚,縱上前來,在他背上輕輕一推,文泰來全然不動。張召重更驚,一把將他拉起,
伸手要探他鼻息,文泰來突然縱起,向他撲去,雙手連銬橫掃而至。張召重出其不意,正
待倒退,忽然小腹上「氣海穴」一麻,知道床底伏有敵人,已中暗算,怒吼一聲,竄出兩
步,雙掌一錯,護身迎敵,一面竭力凝定呼吸,閉住穴道。陳家洛見他被點中穴道,居然
不倒,也自駭然,疾從床底躍出,雙拳如風,霎時之間已向他面門連打了七八拳。張召重
不敢還手,惟恐一動手松了勁,穴道登時阻塞,他臉上連中了七八拳,腳下不住倒退。陳
家洛飛起一腳,向他右腰踢去。張召重向左一避,只覺「神庭穴」一陣酸痛,又被對方打
中了穴道,這時再也支持不住,全身癱軟,跌倒在地。陳家洛在他身上一摸,哪知竟無凝
碧劍,十分失望,搜他身邊,從衣袋裡摸出一張紙來,燈下展視,見是李可秀寫給他的一
個便條,請他攜凝碧劍出去,有一位貴官要借來一觀。陳家洛知道是李可秀把他調開的借
口,不料他放心不下,走出去一會,又回來監視,想是觀劍未畢,所以沒有帶來。陳家洛
再搜他身上,觸手之間,高興得跳了起來,文泰來見他喜容滿面,忙問:「怎麼?」陳家
洛手一揚,拋起一串鑰匙,在銬鐐上一試,應手而開。
文泰來頓失羈絆,雙手雙腳活動了一會,陳家洛已把身上大氅和風帽除下,說道:「
你快穿上出去!」文泰來道:「你呢?」陳家洛道:「我在這裡耽擱一下,你快出去。」
文泰來明白了他的意思,說道:「總舵主,你的好意我萬分感激,可是決不能這樣。」陳
家洛道:「四哥你有所不知,我留在這裡並無危險。」於是他把和乾隆擊掌為誓的經過約
略說了。文泰來道:「此事萬萬不可。」陳家洛眉頭一皺,道:「我是總舵主,紅花會大
小人眾都聽我號令,是不是?」文泰來道:「那當然。」陳家洛道:「好吧,這是我的號
令,你快穿上這個出去,外面有兄弟們接應。」文泰來道:「這次只好違抗你的號令,寧
可將來再受懲處。」陳家洛道:「四嫂對你日夜想念,各位哥哥盼你早日脫險,現在有這
大好良機,你怎麼如此無情無義?」任憑他說之再三,文泰來只是不允。僵持了一會,陳
家洛知道他決不會答應,靈機一動,道:「那麼咱們兩人冒險出去,你穿他的衣服。」說
著向張召重一指。文泰來喜道:「妙極,你怎不早說?」
兩人把張召重的衣服剝下,和文泰來換過,又把腳鐐手銬套在張召重身上鎖住。陳家
洛把鎖匙放在袋裡,笑道:「任你有通天本領,這次再不能跟咱們為難了吧?」張召重急
怒欲狂,眼中似要噴血,苦於說不出話。
兩人輕輕走了出來,過了閘門,穿過甬道,從石級上來,突然眼前大亮,只見滿園中
都是火把,數十名兵士手執長矛,亮晃晃的矛頭對準地牢出口。遠處又有數百名兵士彎弓
搭箭,向著地牢口瞄準。李可秀右手高舉,雙目凝視,只要他右手向下一揮,矛箭齊發,
陳家洛與文泰來武藝再高,卻也無法逃得性命。陳家洛退後一步,低聲問文泰來道:「你
傷勢怎樣?能沖出去嗎?」文泰來苦笑一下道:「不成,我腿上不靈便。總舵主你一人走
吧,莫管我。」陳家洛道:「那麼你冒充一下張召重試試看。」文泰來把帽子拉低,壓在
眉簷,大模大樣的走了出去。李可秀見張召重和陳家洛一齊出來,心中暗暗叫苦,只道張
召重已將陳家洛擒住,轉頭對李沅芷道:「你去把劍還給張召重,和他東拉西扯說幾句話
,讓紅花會的總舵主逃走。」李沅芷雙手托著凝碧劍,走到地牢出口,把劍托到文泰來跟
前,故意處身兩人之間,說道:「張師叔,你的寶劍。」手肘輕輕在陳家洛身上一推。文
泰來哼了一聲,伸手接劍。李沅芷在火光下看得清楚,驚叫一聲:「文泰來,你想逃!」
雙手一縮,右手握住劍柄,拔劍出鞘,向他當胸刺到。
文泰來一側身,左掌一翻,伸食中兩指夾住劍身,右手快如閃電,向她「太陽穴」猛
擊過去。李沅芷一驚,退後一步,哪知劍身被他雙指夾住,竟自動彈不得,急忙松手,直
竄出去,左肩上已被文泰來五指一拂,只感奇痛徹骨,大叫一聲:「媽呀!」蹲了下來。
陳家洛向外奔得兩步,回頭一看,文泰來已被眾親兵團團圍住,只見凝碧劍白光飛舞,矛
頭紛紛落地。李可秀大叫:「你再不住手,要放箭了。」文泰來一用力,腿上舊傷忽又迸
裂,流血如注,知道無力沖出重圍,喊道:「總舵主,接住劍,你快出去。」把凝碧劍向
陳家洛擲去,忽然肩頭一痛,手一軟,那柄劍只拋出數尺,就落在地下,原來肩頭已中了
一箭。
陳家洛竄出數步,向李可秀喝道:「快別放箭!」李可秀手一揮,眾親兵不再射箭,
十余把長矛分別指住了陳家洛和文泰來。陳家洛道:「快請醫生給文四當家醫傷。我去了
!」昂然向外走出,眾親兵事先受了李可秀之命,假意吶喊追逐,並不真的阻攔。陳家洛
躍上牆頭,只見內外又是三層弓箭手和長矛手,心中暗暗發愁,對方如此戒備,今後相救
文泰來那是更加難了。剛出提督府,衛春華和駱冰已迎了上來,陳家洛苦苦笑著搖搖頭。
此時東方已現微明,群雄心懷郁憤,齊回孤山馬宅休息。睡不到兩個時辰,各人均懷心事
,哪裡再睡得著,又集在廳上商議。陳家洛向衛春華道:「九哥,你把玉瓶和李可秀的小
老婆給他送去,咱們不可失信於人。」衛春華答應了出去,馬大挺走進廳來說道:「總舵
主,張召重有封信給你。」陳家洛道:「張召重寫信給我?這倒奇了,不知他說些甚麼?
」拆信一看,但見滿紙激憤之言,責他行詭暗算,非英雄好漢之所為,約他單打獨鬥,分
個勝負,時地由他決定。陳家洛道:「那傢伙想報昨晚之仇,哼,單打獨鬥,難道懼了你
不成?」提起筆來,復了一信,便說謹如所約,明日午時在葛嶺初陽台相見,如約一人助
拳,不是英雄。正要差人送去,徐天宏道:「咱們須得在兩天內救出四哥。張召重之約,
延遲數日如何?不要因此而誤了正事。」陳家洛道:「甚是。今日是二十,那就約定廿三
午時。」當下另寫一信,命人送去提督府。趙半山道:「這傢伙寶劍鋒利,總舵主別和他
比兵刃,在拳腳上總不致於輸他。」無塵道:「就怕他要比劍,這賊子……」想起黃河渡
口削劍之仇,恨恨不已。
周仲英道:「總舵主你別見怪,我有句話要說。」陳家洛道:「周老前輩儘管指教,
怎麼跟小侄客氣起來啦?」周仲英道:「總舵主的武功我是領教過的,那確是高明之極,
不過那張召重功力深厚,咱們都鬥過他。不是我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總舵主雖不致
輸給他,但要勝他恐也不易,咱們須得籌個必勝之策。」陳家洛道:「周老前輩說得不錯
,要勝他確是沒有把握。不過他既約我決鬥,如不赴約,豈不為人恥笑?只好竭力一拚,
勝負在所不計了。」常伯志道:「這龜兒子,咱們先去把他的劍盜來,殺殺他的威風。」
章進叫道:「咱們一個一個先去找他打架,就算勝他不了,也教他這兩天中累得上氣不接
下氣。總舵主好好休息兩天,精神力氣就勝過他了。」群雄大笑,覺得他這主意倒也頗有
道理。正議論間,馬家一名莊丁過來對馬善均道:「老爺,那王維揚老頭子仍舊不肯吃飯
,只是大罵。」馬善均問:「他罵甚麼?」那莊丁道:「他罵御林軍做事沒道理。他說在
江湖上行走幾十年,人人敬重於他。哪知這次給朝廷保鏢,反給不明不由的扣在這裡。」
無塵笑道:「他威震河朔,到咱們江南來,嘿嘿,威風可就沒有了,只好吃點苦頭!」
徐天宏心念一動,說道:「我這裡有條『卞莊刺虎』之計,便是從十弟的念頭中化出
來的,各位瞧著是否使得?」把計策一說,眾人無不拊掌大笑。無塵連說:「妙計,妙計
!」周綺笑著不住搖頭,對徐天宏扁扁嘴。
陳家洛笑道:「周姑娘又在笑七哥不夠光明磊落了。不過對付小人,也不必盡用君子
之道。孟大哥,你去跟那威震河朔說去吧。」王維揚在齊魯燕趙之地縱橫四十年,無往而
不利,哪知一到江南,就遭此挫折。他大叫大嚷,定要見御林軍統領評理。正自吵鬧,室
門開處,進來一個中年漢子,身穿御林軍軍官服色,卻是孟健雄。他精明幹練不讓衛春華
,走進室來,漫不為禮,大剌剌地往椅上一坐,說道:「你就是威震河朔嗎?」
王維揚見他傲慢無禮,心中有氣,說道:「不錯,這外號是江湖朋友送的,既然福統
領聽著不順耳,趕明兒我遍告江湖朋友,把這外號撤了就是。」孟健雄冷冷的道:「福統
領是皇親國戚,才不來理你們江湖上這一套呢。」王維揚道:「那麼我好好給朝廷保鏢,
護送寶物來杭,路上沒出一點岔子,幹麼把我老頭子不明不白的扣在這裡?」孟健雄道:
「你真的要知道?」王維揚道:「當然哪!」孟健雄道:「只怕你年紀老了,受不起這個
驚嚇。」王維揚最恨別人說他年紀大不中用,當下潛運內力,伸掌在桌子角上一拍,木屑
紛飛,桌角竟被他拍了下來,怒道:「王維揚年紀雖老,雄心猶在,上刀山下油鍋,皺一
皺眉頭的不算好漢。怕甚麼驚嚇?」孟健雄道:「王老頭兒倒真還有兩下子。嘿嘿,江湖
上有兩句話,說甚麼『寧碰閻王,莫碰老王;寧挨三槍,莫遇一張。』是麼?」王維揚道
:「那是黑道上給我老頭子臉上貼金的話。」孟健雄道:「幹麼『老王』要放在『一張』
上面?難道老王的武功本領,要蓋過那位姓張的不成?」
王維揚恍然大悟,霍地站起,跨上一步,大聲道:「啊,是火手判官要伸量老夫斤兩
來著!我老胡塗啦,沒想到這一著。」孟健雄道:「張大人是我上司,你總知道吧?」王
維揚道:「我知道張大人是在御林軍。」孟健雄道:「你認識他老人家吧?」王維揚道:
「我們雖然同在北京,武林一脈,但他是官,我是民,我久仰他英名,可惜沒福氣相識。
」孟健雄道:「我們張大人對你的名字,也是聽得多了。現在他也在杭州。他說,在北京
的時候,天子腳下,為了一點虛名而傷和氣,鬧出來不好看,眼前既然都在外鄉,張大人
有三件事要和王老英雄相商。只要你金言一諾,馬上就可以出去。」王維揚道:「我是給
你們御林軍扣著,有甚麼事,還不是憑你們說,何必要我答應?」孟健雄道:「這些事很
容易辦哪,老鏢頭何必動怒?」
王維揚道:「火手判官要我怎樣?」孟健雄道:「第一件,請老鏢頭把『威震河朔』
的外號撤了。」王維揚道:「哼,第二件呢?」孟健雄道:「請你把鎮遠鏢局收了。」王
維揚怒道:「我這鎮遠鏢局開了三十多年,沒毀在黑道朋友手裡,張大人卻要我收山。好
!第三件呢?」孟健雄道:「第三件哪,請王老鏢頭遍請武林同道,宣告『寧碰閻王,莫
碰老王;寧挨三槍,莫遇一張』這句話,可得倒過來說。張大人還說,王老頭年紀大了,
這把紫金八卦刀已無多大用處,不如獻了給御林軍。」
王維揚一聽,怒氣沖天,叫道:「我和張召重無冤無仇,他何以如此欺人太甚。」孟
健雄笑道:「你享名四十年,見好也應該收了。一山不能藏二虎,難道這道理你也不懂?
」王維揚道:「原來他是要折辱我這老頭,好叫他四海揚名。哼,要是我不答應呢?他是
不是把我扣在這裡不放?好,我認了命。他假公濟私,只怕難逃天下悠悠之口。」
孟健雄道:「張大人是英雄豪傑,豈肯做這等事?他約你今日午時,在獅子峰上拳劍
相會,要是老王厲害,三個條款不必再提。否則的話,就請王老鏢頭答應這三件事。」王
維揚道:「就是這麼辦,我老頭兒四十年的名兒賣在火手判官手裡,也不枉了。」孟健雄
道:「張大人說,這件事給皇上知道了可不大穩便。王老鏢頭要是敢呢,那就單刀赴會。
若是心虛膽怯,要請朋友助拳幫陣,張大人說也就不必比了。」
王維揚氣得哇哇大叫,說道:「我老頭兒就是埋骨荒山,也是單刀雙掌,前來領教。
」孟健雄道:「那麼你寫封信,我好帶去回復張大人。」說罷拿過紙墨筆硯。
王維揚氣得雙手發抖,寫了一通短信:
「張召重大人英鑒:你之所言所為,未免欺人太甚。今日午時,便在獅子峰相會,如
我敗於你手,由你處置便了。王維揚啟」他是一介武夫,文理本不甚通,盛怒之下,寫得
更是草草。孟健雄一笑,將信收起。王維揚道:「請教老哥尊姓大名,待會也要領教。」
他是連孟健雄也遷怒在內了。孟健雄道:「我是後生晚輩,賤名不足掛齒。說過單打獨斗
,待會我也不去獅子峰。若講人多,鎮遠鏢局可不能跟御林軍比呢。嘿嘿,嘿嘿!」連聲
冷笑,轉身走出,帶上了門。紅花會知道王維揚畏懼官府,不敢擅逃,所以只隨便把門帶
上,否則憑他一身武功,身上又無銬鐐,幾扇木門怎關得他住?鐵琵琶韓文沖那日追馬中
伏,被扣了起來。這天上午,被人帶到另一間小室中監禁,自忖這番落入紅花會之手,只
怕再無倖免,正在胡思亂想,忽聽得隔室有人大叫大罵,一聽聲音,竟是總鏢頭王維揚,
但聽他大罵張召重後生小子,目中無人。韓文沖大為奇怪,正待叫問,室門開處,進來兩
人,說道:「請韓大爺到廳上說話。」進得廳來,見左邊椅上坐著三人,上首紅花會總舵
主陳家洛,其次一人白鬚飄然,一人身材矮小,都是在甘涼道上見過的。韓文沖羞愧無已
,一言不發,作了一揖,坐在椅上。陳家洛道:「韓大哥,咱們在甘肅一會,不料今日又
在此地相遇。哈哈,可說是十分有緣了。」韓文沖隔了半晌,道:「在下那時答應從此封
刀歸隱,可是王總鏢頭非要我走這一趟鏢不可。一則是卻不過朋友之情,再則知道這是公
子府上的珍寶,想來公子不會責怪,所以……」徐天宏厲聲道:「韓朋友,咱們在江湖上
講究的是信義兩字,你言而無信,自己瞧著怎麼辦?」韓文沖一橫心,答道:「我既落入
你們之手,還有甚麼說的,要殺要剮……」陳家洛道:「韓大哥,快別這樣說。王總鏢頭
這一次可給張召重欺侮得狠了。這姓張的狐假虎威!王老英雄威震河朔,從來沒有受過這
麼大的侮辱,說甚麼也要鬥一鬥這火手判官。咱們武林一脈,大家都很氣憤,何況王總鏢
頭還保了捨下的鏢,兄弟可不能袖手不理。韓大哥跟張召重交情怎樣?」韓文沖道:「在
北京見過幾次,咱們貴賤有別,他又自恃武功高強,不大瞧得起我們,談不上甚麼交情。
」陳家洛道:「照啊,你看看這信。」把王維揚所寫那信遞給他看。
韓文沖本想總鏢頭向來敬畏官府,絕不致和張召重翻臉,只是他成名已久,性子剛烈
,張召重當真仗勢欺人,這口氣也是嚥不下去,剛才親耳聽得他破口大罵,又見這信,認
得是王維揚的筆跡,再不懷疑,說道:「既然如此,我想見總鏢頭,商量一下對付的方策
。」陳家洛道:「現在時候不早,這信想請韓大哥先送去給張召重,回來再見王老英雄如
何?」他雖是商量的口吻,韓文沖也只得答應。
陳家洛高聲叫道:「十二哥,你出來。」石雙英從內堂出來,陳家洛給他與韓文沖引
見了,道:「這位石兄弟陪你去見張召重。韓大哥,你不明白張召重如何削了王老英雄的
面子,這事說來話長,現在不及細談。見了張召重後,你可說這位石兄弟是貴局鏢師,一
切由他來說。」韓文沖疑心又起,躊躇不應。陳家洛道:「韓大哥覺得有甚麼不對麼?」
韓文沖忙道:「沒有,我遵照公子吩咐就是。」徐天宏知他懷疑,只怕壞事,說道:「請
等片刻。」轉身入內,拿了一壺酒一只酒杯出來,斟了酒,送到韓文沖面前,說道:「剛
才小弟言語多有衝撞,這裡給韓大哥賠罪,請乾此杯,就算不再見怪。」韓文沖道:「好
說,好說。」舉杯一飲而盡,說道:「陳公子,我去了。」陳家洛拱拱手道:「偏勞了。
」韓文沖拿了信,轉身下堂。徐天宏突然驚道:「啊喲,不好了!韓大哥,我弄錯啦,剛
才那杯酒裡有毒。」
眾人全都吃了一驚,韓文沖臉上變色,轉過頭來。徐天宏道:「真是對不起,這酒裡
下了毒,本來是浸暗器用的,下人不知道拿了給我。剛才我一聞氣味才知道。韓大哥已喝
了一杯,糟糕,糟糕,快拿解藥來。」一名莊丁道:「解藥在東城宅子裡。」徐天宏罵道
:「胡塗東西,快騎馬去拿。」那莊丁答應了出去。徐天宏對韓文沖道:「小弟疏忽,實
在該死。請韓大哥先送這信去,只要一切聽我們石兄弟的話行事,回來吃了解藥,一點沒
事。」韓文沖知道他是故意下毒,逼自己就範,如果遵照紅花會吩咐,回來就有解藥可服
,否則這條命就算送了,向徐天宏狠狠瞪了一眼,一語不發,轉身就走。石雙英跟了出去
。等兩人走出,周仲英皺眉道:「我瞧韓文沖為人也不是極壞,宏兒你下毒這一著,做得
太不光明。」徐天宏笑道:「義父,這酒裡沒有毒。」周仲英道:「沒有毒?」徐天宏道
:「是呀!」隨手倒了杯酒喝下,笑道:「我怕他在張召重面前壞咱們的事,所以嚇嚇他
,回頭再給他喝一杯酒,他就當沒事了。」眾人大笑不已。張召重接到陳家洛覆信,約他
在葛嶺比武,心頭怒氣漸平,他和陳家洛交過幾次手,知道十九可以取勝,一雪昨日之恥
,他正坐在文泰來身旁監視,牢門開處,進來一名親兵,說道:「張大人,有客。」遞上
一張名帖。張召重一看,大紅帖子上寫的是「威震河朔王維揚頓首」九字,登時有氣:「
拜客名帖之上,哪有把自己外號也寫上之理?」對那親兵道:「你去對客人說,我有公務
在身,不能見客。請他留下地址,改日再拜。」那親兵去了一會,又道:「客人不肯走,
有封信在這裡。」張召重拆開一看,又是生氣,又是納罕,心想自己和這老頭兒素無糾葛
,為甚麼約我比武?對親兵道:「你對李軍門說,我要會客,請他派人來替我看守。」等
看守文泰來的四名侍衛來到,張召重換上長袍,來到客廳。他認識韓文沖,舉手招呼,說
道:「王總鏢頭沒來麼?」韓文沖道:「張大人,我給你引見,這是咱們鏢局子的石鏢頭
。王總鏢頭有幾句話要他對你說。」張召重把王維揚那信在桌上一擲,說道:「王總鏢頭
的威名我是久仰的了。我和他素來沒有牽連,怎說得上『欺人太甚』四個字?恐怕其中有
甚麼誤會,倒要請兩位指教。」石雙英冷冷的道:「王總鏢頭是武林領袖。武林中出了敗
類,不管和他有沒有牽連,他都得伸手管上一管。否則叫甚麼威震河朔呢?」張召重大怒
,站起身來,說道:「王維揚說我是武林敗類?」石雙英板起一張滿是疤痕的臉,一言不
發,給他來個默認。張召重怒氣更熾,說道:「我甚麼地方丟了武林的臉,倒要領教。」
石雙英道:「王總鏢頭有幾件事要問張大人。第一件,咱們學武之人,不論哪一家哪一派
,最痛恨的是欺尊滅長。張大人是武當派高手,聽說不但和同門師兄翻了臉,還想貪功去
捉拿師兄,可有這件事?」張召重怒道:「我們師兄弟的事,用不著外人來管。」石雙英
道:「第二件,咱們在江湖上混,不論白道黑道,官府綠林,講究的是信義為先。你和紅
花會無冤無仇,為了升官發財,去捉拿奔雷手文泰來,欺騙鐵膽莊的小孩,將他害死。你
問心可安?」張召重大怒,說道:「我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這跟你們鎮遠鏢局又有甚麼
干系?」石雙英道:「你打不過紅花會,自己逃走,也就是了,何以陷害別人,施用金蟬
脫殼之計,叫鎮遠鏢局頂缸,害得我們死傷了不少鏢頭伙計?」張召重和韓文沖都怦然心
動:「原來王維揚最氣不過的是這件事。」甘涼道上鎮遠鏢局閻世章、戴永明等人被殺,
錢正倫傷手之事,韓文沖都是知道的,這時忍不住接口道:「張大人這件事你確是做得不
對,也難怪王總鏢頭生氣。」石雙英冷冷的道:「其余的事我們也不問了,這三件事你說
怎麼辦?」說著雙目一翻,凜然生威。張召重被他如審犯人般問了一通,再也按捺不住,
搶上一步,叫道:「好小子,你活得不耐煩了,到太歲頭上動土!」當場就要動武。石雙
英站起身來,退後一步,說道:「怎麼?威震河朔找你比武,你怕了不敢,想和我動手是
不是?」
張召重喝道:「誰說不敢?他要今天午時在獅子峰分個高下,不去的不是好漢。」石
雙英道:「你要是不去,今後也別想在武林混了。王總鏢頭說,你如果還有一點骨氣,那
麼就一個人去,我們鏢局子裡決不會有第二個人在場。倘若你驚動官府,調兵遣將,我們
是老百姓,可不敢奉陪。」張召重道:「王維揚浪得虛名,這糟老頭子難道我還怕他,用
得著甚麼幫手?」石雙英道:「我們王總鏢頭不善說話,待會相見,是拳腳刀槍上見功夫
。你要張口罵人,不妨現在罵個痛快。」張召重是個拙於言辭之人,給他氣得說不出話來
。
石雙英道:「好,就這樣,怕你還得騰點功夫出來操練一下武藝,料理一些後事。」
張召重雙眼冒火,反手一掌,快如閃電。石雙英身子急閃,竟沒避開,給他打中左肩,跌
出數步。張召重出手迅捷已極,一掌把石雙英打跌,跟著縱了過去,左拳猛擊他胸膛。石
雙英施展太極拳中的「攬雀尾」,將他這一拳粘至門外。張召重見他也是內家功夫,怔了
一怔。就在這一瞬之間,石雙英又退出數步,喝道:「好,你不敢會王總鏢頭,那麼咱們
就在這裡見過高下。」雙掌一錯,只覺右臂隱隱酸麻,幾乎提不起來。張召重喝道:「你
不是我對手。你去對王維揚說,我午時准到。」石雙英冷笑一聲,轉身就走,韓文沖跟了
出去。
當兩人口角相爭之時,韓文沖總是惦記自己服了毒酒,只覺混身上下滿不舒服,只盼
石雙英快些說完,好回去服藥解毒,等到兩人動手,他已急得臉色蒼白,滿頭大汗。好容
易趕回孤山馬宅,石雙英道:「他答應午時准到。」韓文沖似乎腹痛如絞,坐倒在椅。徐
天宏倒了杯酒,說道:「這是解藥,韓大哥喝吧。」韓文沖忙伸手去接。周仲英夾手奪過
,仰脖子喝了下去。韓文沖愕然不解。周仲英笑道:「這玩笑開得夠了,韓大哥,你壓根
兒就沒喝毒酒,他是跟你鬧著玩的。天宏,快過來賠罪。」徐天宏笑嘻嘻的過來作了一揖
,說道:「請韓大哥不要見怪。」跟著解釋明白。韓文沖雖然不高興,但懷恨之念已經釋
然。
孟健雄又進去見王維揚,雙手叉腰,氣焰囂張,戟指冷笑,說道:「張大人答應了,
你現在就去吧。喂!張大人不愛別人婆婆媽媽的。你有甚麼話,現在快說。待會在獅子峰
,只是拳腳兵刃上分高下,你多羅唆,張大人是不聽的。哀求討饒,也未必管用。你要是
懊悔害怕,現在說還來得及。」
王維揚霍地站起,叫道:「我這條老命今天不想要了。」大踏步走了出去。孟健雄手
一揮,一名莊丁把王維揚的紫金八卦刀和鏢囊捧了上來。他伸手接了,氣呼呼的一把白鬚
子吹得筆直揚起。韓文沖站在門口,說道:「王總鏢頭此去,還請加意小心。」王維揚道
:「你都知道了?」韓文沖點點頭道:「我見過了張召重。」王維揚道:「他罵我甚麼?
」韓文沖道:「小人之言,王總鏢頭不必計較。」王維揚道:「你說不妨。」韓文沖道:
「他罵你……糟老頭子,浪得虛名!」王維揚哼了一聲道:「是不是浪得虛名,現在還不
知道呢。我如有不測,韓老弟,鏢局子和我家裡的事,都要請你料理了。」他頓了一頓,
又道:「叫劍英、劍傑不忙報仇,他兄弟倆武功還不成,沒的枉自送了性命。」王劍英、
王劍傑是王維揚的兩個兒子,學的是家傳八卦門武藝。韓文沖道:「總鏢頭武功精湛,諒
那張召重不是敵手,我在這裡靜候好音。」王維揚隨著帶路的莊丁,往獅子峰單刀赴會去
了。獅子峰盛產茶葉,「獅峰」龍井乃天下絕品。山峰既高且陡,絕頂處游客罕至。王維
揚背插大刀,上得峰來。最高處空曠曠的一塊平地,四周皆是茶樹。只見前面走來一人。
那人短裝結束,身材魁梧,向王維揚凝視了一下,說道:「你就是王維揚?」王維揚聽他
直呼己名,心頭火起,但他年近七十,少年時的盛氣已大半消磨,又知張召重是現職武官
,多少有些敬畏,說道:「不錯,就是在下,你是火手判官張大人?」這人便是張召重,
說道:「正是,咱們比拳腳還是比兵刃?」他做事把細,上峰之時已四下查察,果見對方
並無幫手埋伏,心想王維揚雖然狂傲,他一個鏢頭,總不成真與官府對陣 殺,是以坦然
上峰應戰。王維揚心想:「我和他並無深仇大怨,何必在兵刃上傷他?一個失手殺了官員
,那也是後患無窮。用八卦掌一挫他的驕氣,教他知道我老頭子並非浪得虛名,也就是了
。」說道:「我領教領教張大人天下知名的無極玄功拳。」
張召重道:「好。」左拳右掌,合抱一拱。他雖心高氣傲,但所學是武當派內家拳法
,講究以逸待勞,以靜制動,當下凝神斂氣,待敵進攻。王維揚知他不會先行出手,說聲
:「有僭了。」語聲未畢,左掌向外一穿,右掌「游空探爪」斜劈他右肩,左掌同時翻上
,「猛虎伏樁」,橫切對方右臂,跟著右掌變拳,直擊他前胸,轉眼之間,連發三招。張
召重連退三步,以無極玄功拳化開。兩人合而復分,盤旋一周,均是暗暗驚佩。張召重心
想:「這三招迅捷沉猛,真是勁敵。」王維揚心想:「他化解我這三招柔中帶剛,火手判
官名不虛傳。」兩人不敢輕敵,又盤旋一周。張召重搶進一步,左腿橫掃。王維揚躍起避
過,雙掌向他面門按去。張召重左腳踢出,已暗伏「空擊蒼鷹」、「樹梢擒猴」兩招。王
維揚雙掌按處,將這二招消於無形。
兩人棋逢敵手,各展絕學,攻合拚鬥,轉瞬間已拆了三四十招。其時紅日當空,兩個
影子在地下飛舞,倏分倏合。王維揚見鬥他不下,心知自己年老,不如對方壯盛,久戰之
下,氣力精神定然不如,突然間招式一變,掌不離肘,肘不離胸,一掌護身,一掌應敵,
右掌往左臂一貼,腳下按著先天八卦圖式,繞著張召重疾奔,正是他平生絕技「游身八卦
掌」。
這一路掌法施展時腳下一步不停,繞著敵人身子左盤右旋,兜圈急轉,乘隙發招,當
真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對立剛一應招,已然繞到他身後,對方轉過身來,又已繞
到他身後,如此繞得幾圈,武藝再高的人,也必給纏得頭暈眼花。但若對方站住不動,只
要停得一停,後心要害立中拳掌。王維揚只繞得兩個圈子,張召重便知此拳厲害,不等他
再轉到身後,斜步橫搶,向他奔來方向迎了上去,劈面一掌。王維揚早已回身。張召重見
他腳下踏著九宮八卦,知他是走坎宮奔離位,雙掌揮動,搶進乾位。兩人這般轉了七八個
圈,點到即收,手掌不交。這路掌法是王維揚熟練了數十年的功夫,越跑越快,腳步手掌
隨收隨發,已到絲毫不加思索的地步。張召重見招拆招,起初還打個平手,時候一長,不
免跟不上對方的迅捷,心念一動,如此對轉,勢落下風,當下運起無極玄功拳以柔克剛要
訣,凝步不動,抱元歸一,靜待來敵。他腳步剛停,王維揚早欺到身後,「金龍抓爪」,
發掌向他後心擊去。張召重待他掌到,左手反轉回扣,向他手腕抓去。王維揚疾忙縮手,
一擊不中,腳下已然移位,暗暗佩服:「此人當真了得,居然能閉目換掌。」原來張召重
知道跟著對方轉身,敵主己客,定然不如他熟練自然,眼見他白髮如銀,雖然矯健,長力
一定不如自己,於是使出「閉目換掌」功夫,來接他的游身八卦掌。練這門武功之時以黑
巾幪住雙目,全仗耳力和肌膚感應,以察知敵人襲來方向。臨敵時主取守勢,手掌吞吐,
只在一尺內外,但著著奇快,敵人收拳稍慢,立被勾住手腕,折斷關節。這路掌法原本用
於夜鬥,或在巖洞暗室中猝遇強敵,伸手不見五指,便以此法護身。掌法變化精妙,決不
攻擊對方身體,卻善於奪人兵刃,折人手腳。其時一個的溜溜亂轉,一個身子微弓,凝立
不動。一到欺近,閃電般換了一招兩式,王維揚又立即奔開。兩人轉瞬間又拆了數十招。
王維揚漸覺焦躁,心想如此耗下去如何了局,突然撲到他身後,左掌虛擊,右掌又是虛擊
。張召重反手兩把沒抓住他手腕,王維揚左手又連發兩記虛招,欺他背後不生眼睛,右手
猛向他肩頭疾劈。張召重全神貫注對付他連續四下虛招,突然間掌力襲肩,心中一驚,閃
避招架都已不及,右手反腕,向他右掌手背上按落,左拳猛擊他右臂手肘,這一招「仙劍
斬龍」,對方手掌只要一被按住,手臂非斷不可。他想肩頭不是致命所在,拚著身強力壯
,挨他一掌,對方這條胳臂這一下可就是廢了。王維揚一掌蓬的一聲打在他肩頭,正自大
喜,忽覺手掌被按,縮不回來,卻見對方左拳已向自己右肘猛擊而下,知道這一下要糟,
情急之下,右臂急轉,手掌翻上,同時左掌向對方肩頭擊去。張召重左拳打下,王維揚手
肘已經轉過,臂彎雖然中拳,順著拳勢一曲,並沒受傷,只是「曲池穴」中隱隱發麻。兩
人一換掌法,各自跳開,這一下,張召重吃虧較大,拳法上已算輸了一招。張召重喝道:
「掌法果然高明,咱們來比比兵刃。」刷的一聲,凝碧劍已握在手中。
王維揚也從背上拔出紫金八卦刀,這時兩人站得臨近,看得清楚,只見他口鼻俱腫,
右眼圈上一大塊烏青,不禁暗自納罕,心想他一身武功,難道還有勝過他的人物,竟將他
打成這個樣子。殊不知昨晚張召重中了陳家洛的拳擊,頭臉受傷不輕,今日掌法上輸了一
招,也未始不是受這傷勢所累。張召重存心在兵刃上挽回面子,凝碧劍出手,連綿不斷,
俱是進手招數,攻勢凌厲已極。王維揚見他劍光如一泓秋水;知道是口寶劍,如被削上,
自己兵刃怕要吃虧,不敢招架,展開八卦刀法,硬砍硬削。兩人酣鬥良久,張召重精神愈
戰愈長,但見對方門戶封閉嚴密,急切間攻不進去,驟見他一招「鐵牛耕地」,橫砍過來
,招術用得稍老,立即使招「天紳倒懸」,寶劍刃口已搭上八卦刀的刀頭。王維揚縮刀不
及,左手駢食中兩指向他面門戳去。張召重側頭讓過,嗆啷一聲,八卦刀刀頭已被削斷。
王維揚贊道:「好劍!」跳開一步,說道:「咱們各勝一場。張大人還要比下去嗎?」他
是想借此收篷,各人都不失面子,哪知壞就壞在喝了一聲「好劍」。張召重心想,你譏我
這場得勝,不過是靠了劍利,勝得並不光彩,左手一擺,道:「不見輸贏,今日之事不能
算完!」劍走偏鋒,刺了過去。
翻翻滾滾又斗七八十招,王維揚頭上見汗,知道長打久鬥,於己不利,暗摸金鏢在手
,刀交左手,喝道:「看鏢!」刀法陡變,變成左手刀術,三枝金鏢隨著刀勢發了出去。
這套「刀中夾鏢」也是他的絕技。他左手刀法與尋常刀法相反,敵人招架已然為難,再加
金鏢順著刀勢發出,敵人避開了鏢,避不開刀,避開了刀,避不開鏢,端的厲害非常。只
見他一刀斜砍向右,一鏢隨著向敵人右側擲去,張召重向右一避,伸手接住來鏢,王維揚
金刀跟著砍到,張召重剛低頭避過,對方一鏢又向下盤擲來,忙將手中之鏢對準擲去。雙
鏢相迎,激出火花,齊齊落下,插入土中。王維揚一刀快似一刀,一鏢急似一鏢,眼看二
十四枝鏢將要發完,兀自奈何對方不得。
這時他手中只剩了三枝鏢,左腳向右踏上一步,身子微挫,左手刀向下斜劈,跟著右
手一揚。張召重見他發了二十一枝金鏢,知道這一刀砍下,必有一鏢相隨,只是他金鏢越
發越快,自己架刀避鏢,已有點手忙腳亂,更無餘裕掏芙蓉金針還敬,當下急忙轉身,凝
視看他右手。哪知這下竟是虛招,張召重手一動,卻接了個空。王維揚已踏進震位,「力
劈華山」,迎面砍到。張召重見刀沉勢重,不敢硬架,滑出一步,凝碧劍「橫雲斷峰」斜
掃敵腰。王維揚沉刀封架,只聽噹啷一聲,八卦刀已被截成兩段。王維揚大吼一聲,半截
刀向他擲去。張召重一低頭,王維揚三鏢齊發,只聽得張召重「啊喲」一聲,凝碧劍落地
,向後便倒。原來王維揚故意引他轉身,使他陽光耀眼,視線不明,同時甘冒奇險,讓他
削斷大刀,待他得意之際,三鏢齊發,果然一擊成功。王維揚叫道:「張大人,得罪了!
我這裡有金創藥。」隔了半晌,見他一聲不響,不由得驚慌起來,莫要鏢傷要害,竟將他
打死,他是朝廷命官,自己有家有業,可不是好耍的事,走上前去俯身察看,剛彎下腰,
只聽得一聲大喝,眼前金光閃動,暗叫不好,一個「鐵板橋」向後便跌,卻已遲了一步,
左胸左肩陣陣劇痛,已然身中暗器。王維揚大怒,虎吼一聲,縱起身來,要和他拚個同歸
於盡,但一使力,胸口肩痛奇痛徹骨,哼了一聲,又跌在地下。張召重哈哈大笑,拔出右
腕金鏢,撕下衣襟,縛住傷口,站了起來。王維揚罵道:「張召重,我若非好心來看你傷
勢,你怎能傷我?你使這等卑鄙手段,算得甚麼英雄豪傑?看你有何面目見江湖上的好漢
。」張召重笑道:「這裡就是你我兩人,又有誰知道了?你活到這一把年紀,早就該歸天
了。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周年忌。」王維揚一聽此言,知他要殺人滅口,更是破口大罵。
張召重縱將過來,伸手在他脅下一戳,點了啞穴。王維揚登時罵不出聲,雙目冒火,臉上
筋肉抽動,實在氣得胸膛都要炸了。張召重撿起半截八卦刀,在地下挖了個大坑,左手提
起他身子,往坑裡一擲,罵道:「你威震河朔,震你個奶奶!」右腳踢入土坑,便要把他
活埋。剛踢了幾腳土,忽聽得身後遠處冷冷一聲長笑,張召重吃了一驚,回過身來,只見
一人手執奇形兵器,站在紅日之下,樹叢之側,正是鐵琵琶手韓文沖。張召重怒喝:「好
哇,說好單打獨鬥,你鎮遠鏢局原來暗中另有埋伏。你們要不要臉哪?」韓文沖道:「要
臉的也不使這卑鄙手段啦。」
張召重道:「好,今日領教領教你的鐵琵琶手。」施展輕身功夫,「八卦趕蟾」,只
三個起落,已躍近身來,挺劍直刺。韓文沖退後兩步,樹叢中一刀飛出,橫掃而來。張召
重寶劍一立,那人這刀發得快也收得快,不等刀劍相碰,早已收回。張召重看此人時,正
是適才言語無理的姓石鏢師,怒道:「你們兩人齊上,火手判官也不放在心上。」
正待追擊,忽聞背後有聲,心知有異,立即躍開,回頭一望,只見上來了八九人,當
先正是紅花會總舵主陳家洛。他記起昨晚被擊之辱,怒火上沖,但見對方人多,看來均非
庸手,又不免膽寒,驚怒中四下一望,看好了退路。
陳家洛對韓文沖道:「韓大哥,你先去救了王總鏢頭。」韓文衝奔到坑邊,抱了王維
揚過來。張召重也不阻攔。陳家洛在王維揚穴道上拿捏幾下,解開了他的啞穴。王維揚年
近古稀,遭此巨創,委頓之余,一時說不出話來。
張召重叫道:「王維揚這老兒要和我比武,說好單打獨鬥,不得有旁人助拳,現在勝
負已決。陳當家的,咱們三日後葛嶺再會。」雙手一拱,轉身就要下山。
陳家洛道:「在下與眾位兄弟到此賞玩風景,剛好碰上兩位較量拳掌兵刃暗器,果然
藝業驚人,非同小可,令人大開眼界。可是張大人,你勝得未免不大光明啊!」張召重道
:「自來兵不厭詐,咱們鬥力鬥智,出奇制勝,有何不可?」陳家洛微微一笑,道:「張
大人識見果然高明。常言道揀日不如撞日,張大人約我比試,既然碰巧遇上了,也不必另
約日子,不妨今日就來領教。但張大人右腕已傷,敝人不想乘人之危。你這傷非一朝一夕
所能痊可,咱們之約,延遲三月如何?」張召重心想,你故示大方,我樂得不吃這虧,說
道:「好吧,那麼三個月後的今日,咱們再在葛嶺初陽台相會。」
陳家洛慢慢走近,說道:「我們要救奔雷手文四當家,你是知道的了?」張召重道:
「怎麼?」陳家洛道:「他身上的銬鐐都是精鋼鑄成,剉鑿對之,無可奈何,只好借閣下
寶劍一用。大家武林一脈,義氣為重,張大人想來定是樂於相借的了。」張召重哼了一聲
,眼見對方人多,今日已難輕易脫身,說道:「要借我劍,只要有本事來取。」語聲未畢
,已倒竄出數丈,轉身往山下奔去。剛要提氣下山,忽然迎面撲到兩把飛抓,一取左胸,
一取右腿,上下齊到,勢勁力疾。他伸劍在胸前挽個平花,擋開上盤飛抓,向上躍起,左
足彈出,又向山下疾竄。常赫志飛抓盤打,張召重身子一矮,向右讓開,常伯志已撇下飛
抓,欺近身來,呼的一聲,黑沙掌「浪搏江礁」,迎面劈到。張召重和常氏雙俠曾在烏鞘
嶺上力鬥,知他兩兄弟厲害,一動上手,數十招內難以脫身,突然飛身後退,逕向南奔。
常氏兄弟守住北路,並不追趕。此時太陽南移,張召重迎著日光,繞開陳家洛等一行,向
南疾奔,剛走到下山路口,颼颼兩聲,兩枚飛燕銀梭打將過來。他吃過此梭苦頭,當即臥
倒,兩個翻身,滾了開去,只聽得錚錚聲響,銀梭中包藏的子梭電射而出。他凝碧劍橫掠
頭頂,將銀梭削為兩段,順勢縱出,當下不再向南,一個「鳳凰展翅」,寶劍一圈,向東
猛撲,只聽得身後暗器聲響連綿不斷,腳下絲毫不停,一擰頭,拍拍拍拍拍,揮劍將三枝
袖箭、兩枚菩提子打落,群雄見他向西擊打暗器,身子卻繼續向東奔跑,腳步迅速已極,
都不由得佩服。張召重心知東邊必定也有埋伏,腳下雖然極快,眼觀四面,不敢稍懈,奔
不數步,果然,斜刺裡一人躍出,手執大刀,攔在當路。那人白髮飄動,威風凜凜,正是
老英雄鐵膽周仲英。張召重心中一寒,不敢迎戰,轉身返西。
他連闖三路都未闖過,心想這些人一合圍,今日我命休矣,西路上不論何人把守,都
要立下殺手方能脫圍,左手暗握一把芙蓉金針,揮劍西衝。迎面一人獨臂單劍,不是追魂
奪命劍無塵道人是誰?張召重和他交過手,知道紅花會中以此人武功最高,自己尚遜他一
籌,不由得暗暗叫苦,情急智生,直衝而前,「白虹貫日」、「銀河橫空」,兩記急攻,
仗著劍利,乘對方避而不架,已然搶到無塵西首。
無塵剛一側身讓劍,右手長劍「無常抖索」、「煞神當道」,兩記厲害招數已經遞出
,兩招緊接,便似一招。張召重雖然轉到下山路口,竟是無法脫身,揮劍解開兩招,猛喝
一聲,左手揚處,兩把芙蓉金針分打無塵左右。他想這獨臂道人武功精純,金針傷他不到
,但他不是用劍擊擋,就得後躍躲過,但教緩得一緩,自己就可逃開,只須擺脫了此人,
拚命下衝,別人再也阻擋不住。無塵猜到他用意,竟走險招,和身下撲,長劍直刺,點向
他右腳,這一記是追魂奪命劍中罕用之招,稱為「怨魂纏足」,專攻敵人下三路。張召重
大吃一驚,寶劍「流星墮地」,直立向下擋架。無塵不待招老,劍尖著地一撐,只聽得背
後一陣沙沙輕響,金針落地,身子縱起,躍至張召重頭頂,長劍「庸醫下藥」,向下揮削
。張召重右肩側過,「彩虹經天」,寶劍上撩,無塵早已收劍落地,刷刷兩聲,「判官翻
簿」、「弔客臨門」,兩招攻了過來。這一來,他又已佔到西首,將張召重逼在內側。這
時張召重但求擋過敵劍,更無餘暇思索脫身之計,只是見招拆招,俟機削他長劍,轉眼間
兩人又拆了三四十招。無塵見他受傷之余,仍然接了自己數十招,心頭焦躁,劍光閃閃,
連走險著,張召重奮力抵擋,漸感應接為難。再拆數招,無塵大喝一聲:「撤劍!」一招
「閻王擲筆」,長笑聲中,張召重右腕中劍,噹啷一聲,凝碧劍落地。他只一呆,被無塵
飛腳踢中左胯,登時跌倒。無塵縱過去正待接住,張召重倏地跳起,劈面一拳,無塵舉劍
待削,忽想:「這一劍將他一只手削了下來,他再難和總舵主比武,這樣的對手十分難找
,未免掃了總舵主的興致。」要知武藝高強之人,旗鼓相當的對手可遇而不可求。無塵愛
武成癖,心想陳家洛也是一般,一劍已然削下,忽又凝招不發。張召重情急拚命,乘他稍
一遲疑,左掌在右肘一托,右拳彎處,已向他左腰打到。無塵只有一臂,左邊防御不周,
加之拳法較弱,見敵拳打到,疾忙側身閃避,拳力雖消,竟是沒有避開,一拳給打在腰上
,劇痛之下,退出數步。張召重頭也不回,拔足飛奔。無塵大怒,隨後趕來,眼見他已奔
到下峰山道,無塵劍法精絕,素來不用暗器,見他便要逃下山去,心想今日若給此人逃脫
,紅花會威名掃地,再也顧不得他的死活,平劍一挺,便要使出「五鬼投叉」絕招,長劍
正要脫手,忽然出邊滾出一個人來,迅疾如風,抱住張召重雙足。兩人摟作一團,跌倒在
地。無塵疾忙收劍,看清楚抱住張召重的是十弟章進。只見兩人翻翻滾滾,舉拳互毆。楊
成協和蔣四根又奔了過來,三人合力把他牢牢按住。駱冰取出繩索,將他雙手當胸縛住,
想起他在鐵膽莊率眾擒拿丈夫之恨,對準他鼻子便是呼的一拳。陳家洛明道:「四嫂,且
慢!」駱冰第二拳才不再打。
陳家洛走近身來。張召重罵道:「你們倚仗人多,張老爺今日落在你們匪幫手裡,要
殺便殺,皺一皺眉頭的不是好漢。」王維揚也走了過來,罵道:「我和你近日無冤,往日
無仇,你怕卑鄙手段被我宣揚出去,竟要把老頭子活埋了,嘿嘿,火手判官,你也未免太
毒了些。」石雙英冷冷的道:「這就是他自己掘的坑,把他照樣埋了便是。」群雄轟然叫
好。
張召重雖然一副傲態,但想到活埋之慘,不禁冷汗滿面。陳家洛道:「服不服了?你
認輸服錯,發誓不與紅花會作對,那麼大夥兒瞧在你陸師哥面上,饒你一條性命。」張召
重兀自強項,大聲道:「要殺便殺,何必多言?你們使用詭計,怎能叫人心服?」陳家洛
道:「好,你倒是條硬漢子,我一刀給你送終,免了活埋之苦。」拔出短劍,走近他面前
,說道:「你當真不怕死?」張召重苦笑道:「給我一個爽快的!」閉目待死。陳家洛一
揮手,短劍刺到他胸前,突然哈哈一笑,手腕一翻,割斷了縛住他雙手的繩索。這一下不
但張召重出於意料之外,群雄也均愕然。陳家洛道:「這次擒住你,我們確是使了計謀。
你雖該死,但今日殺你,諒你做鬼也不心服。好吧,你走路便是,只要你痛改前非,日後
尚有相見之地。要是仍然怙惡不悛,紅花會又何懼你張召重一人。第二次落在我們手裡,
教你死而無怨。」
章進、駱冰、楊成協、常氏兄弟等等都叫了起來:「總舵主,放他不得!」陳家洛把
手一擺,道:「他師兄陸老前輩於咱們有恩,咱們無可報答。紅花會恩仇分明,今日放他
師弟,也算是對他一番心意。」群雄聽總舵主這麼說,也就不言語了,各對張召重怒目而
視。張召重向陳家洛一拱手道:「陳當家的,咱們再見了。」說罷轉身要走。徐天宏叫道
:「姓張的,且慢走!」張召重停步回頭。徐天宏道:「你就這樣走了不成?」
張召重登時醒悟,向群雄作了個團團揖,說:「陳當家的大仁大義,我張召重不是不
知好歹之人,本來約定三個月之後比武,在下不是各位對手,要回去再練武藝。這場比武
算我認栽了。」這番話軟中帶硬,點明你們勝我只不過仗著人多,將來決不就此罷休。群
雄聽出他話中之意,更是著惱。周綺叫道:「紅花會總舵主放你走,這是他大人大量。我
倒要問你,你到鐵膽莊來,若有本事拿人,也就罷了,幹麼誘騙我一個無知無識的小弟弟
?我不是紅花會的人,也沒受過你師兄甚麼好處。今日要為兄弟報仇。」舉起單刀,撲上
來就要拚鬥。
張召重心下為難,單是這個年輕姑娘當然不足為懼,但眼前放著這許多高手,這姑娘
一敗,旁人豈有坐視之理?爭鬥再起,不知如何了局,當下跳開一步,連避周綺兩刀。周
綺第三刀使的是一招「達摩面壁」,當頭直劈下來,刀勢勁急。張召重無奈,右手「春風
拂柳」,在她臉前虛勢一揚,待她將頭一偏,左手就來奪刀,心想奪下她刀後,好言交代
幾句,再將刀交還,她總不能再提刀砍殺。不料周綺並不縮刀,手臂反而前伸,單刀疾劈
。張召重伸食中雙指從下向上在她手肘「曲池穴」上一戳,周綺手臂劇震,一柄刀直飛上
天。徐天宏疾竄而上,擋在她身前,單拐「鐵鎖橫江」在張召重面前一晃,反手將單刀遞
給了周綺。周仲英大刀揮動,阻住張召重退路,安健剛也挺刀上前,四人已成夾擊之勢。
眼見混戰將作,忽聽得山腰間有人揚聲大叫:「住手,住手!」眾人回頭望去,只見南面
山路上兩人疾馳上峰,一人穿灰,一人穿黑,均是輕功極佳,奔跑迅速。眾人都感驚詫。
轉眼間兩人奔上山來,眾人認出穿黑的是綿裡針陸菲青,歡呼上前相迎。穿灰袍的是個老
道,背上負劍,面目慈祥,群雄都不認識。陸菲青正待引見,張召重忽然奔到老道跟前,
作了一揖,叫道:「大師哥,多年不見,你好!」群雄一聽,才知這是武當派掌門人馬真
、金笛秀才余魚同的師父,紛紛上前見禮。陸菲青道:「馬師兄和我剛趕到孤山,遇見了
馬善均馬大爺。他知我們不是外人,說起獅子峰比武之約。我們連忙趕來。」四下一望,
見無人死傷,大為放心。
馬真和王維揚以前曾見過面,雖無深交,但相互佩服對方武功,至於紅花會群雄,早
聽余魚同說過,神交已久,相見都很歡喜,互道仰慕,竟把張召重冷落在一旁。
張召重留也不是,走也不是,不由得十分尷尬。馬真早已聞知這師弟的劣跡,滿腔怒
火,本想見了面就舉出本派門規,重加懲罰,卻見他衣上鮮血斑斑、臉色焦黃,目青鼻腫
,極為狼狽,不由得一陣心酸,道:「張師弟,你怎麼弄成這個樣子?」張召重悻悻的道
:「我一個人,他們這許多人,自然就是這個樣子。」群雄一聽,無不大怒。周綺第一忍
耐不住,叫道:「還是你不錯?馬師伯、陸師伯,你們倒評評這個理看!」手執單刀,又
要沖上去動手。周仲英一把托住,說道:「現在兩位師伯到了。武當派素來門規謹嚴,我
們聽兩位師伯吩咐就是!」這兩句話分明是在擠迫馬真。馬真望望陸菲青,望望張召重,
忽然雙膝一曲,跪在周仲英和陳家洛面前。群雄大駭,連稱:「馬老前輩,有話好說,快
請起來!」忙把他扶起。馬真心中激盪,哽哽咽咽的道:「各位師兄賢弟,我這個不成才
的張師弟,所作所為,實在是天所不容。我愧為武當掌門,不能及時清理門戶,沒臉見天
下武林朋友。我……我……」咽喉塞住,說不出話來,過了半晌,對陸菲青道:「陸師弟
,你把我的意思向各位說吧!」陸菲青道:「我師兄知道了我們這位張大人的好德行之後
,氣得食不下咽、睡不安枕,不過……不過總是念在過世的師父份上,斗膽要向各位求一
個情。」群雄眼望陳家洛和周仲英,候他兩人發落。
陳家洛心想:「我不能自己慷慨,讓周老英雄做惡人,且聽他怎麼說就怎麼辦。」當
下一言不發,望著周仲英。
周仲英昂然說道:「論他燒莊害子之仇,周某只要有一口氣在,決不能善罷甘休。」
頓了一頓,續道:「可是馬師兄既然這麼說,我交了你們兩位朋友,前事一筆勾銷!」周
綺大不服氣,叫道:「爹!」周仲英摸摸她頭髮,說道:「孩子,算了!」陳家洛道:「
衝著馬陸兩位前輩,我們紅花會也是既往不咎。」馬真和陸菲青向著眾人團團作揖,說道
:「我們實是感激不盡。」無塵冷然道:「馬道兄,這次是算了,不過要是他再為非作夕
,馬道兄你怎麼說?」馬真毅然道:「貧道此後定當嚴加管束,要他痛改前非。若他再要
作惡,除非他先把我殺了,否則我第一個容他不得!」群雄聽馬真說得斬釘截鐵,也就不
言語了。馬真道:「我帶他回武當山去,讓他閉門思過,陸師弟留在這裡,幫同相救文四
當家。貧道封劍已久,不能效勞,要請各位原諒。等文四當家脫險,陸師弟你給我捎個信
來,也好教我釋念。我那徒兒魚同怎麼不在這裡?」陳家洛道:「十四弟和我們在黃河邊
失散,後來聽說他受了傷,有一個女子相救,至今未悉下落。一等救出四哥,我們馬上就
去探訪,請道長放心。」馬真道:「我這徒兒人是聰明的,只是少年狂放,不夠穩重,要
請陳當家的多多照應指教。」陳家洛道:「我們兄弟患難相助,有過相規,都是和親骨肉
一般。十四弟精明能幹,大家是極為倚重的。」馬真道:「今日之事,貧道實在感激無已
。陳當家的、周老英雄、無塵道兄和各位賢弟,將來路過湖北,務必請到武當出來盤桓小
住。」眾人都答應了。馬真對張召重道:「走吧!」張召重見凝碧劍已被駱冰插在背後,
雖然這是一件神兵利器,但想如去索還,只有自取其辱,牙齒一咬,掉頭就走。這兩人一
下山,群雄問起陸菲青別來情形。原來他在黃河渡口和群雄失散,尋找李沅芷不見,心想
她是官家小姐,為人又伶俐機警,決不致有甚麼兇險,眼前關鍵是在張召重身上,這人實
是本派門戶之羞,於是南下湖北,去請大師兄馬真出山。趕到北京一問,得知張召重已到
杭州,又匆匆南來。這麼幾個轉折,因此落在紅花會群雄之後。
眾人邊談邊行,走下山來。陳家洛對王維揚和韓文沖道:「兩位請便,再見了。」王
維揚道:「陳當家的再生之德,永不敢忘。」陳家洛呵呵大笑,說道:「有兩件事要請王
老英雄原諒。」於是把假扮官差劫奪玉瓶,挑撥他與張召重比武之事,都原原本本說了出
來。王維揚向來豁達豪邁,這次死裡逃生,把世情更加看得淡了,笑道:「剛才我見你和
張召重說話,才知你是冒牌統領。哈哈,真是英雄出在少年,老頭兒臨老還學了一乖。咱
們是不打不成相識。雖然我和姓張的比武是你們挑起,可是我性命總是你們救的。」陳家
洛道:「等我們正事了結,大家痛痛快快的喝幾杯!」談笑間到了湖邊,坐船來到馬家。
陸菲青將王維揚身上所中金針用吸鐵石吸出,敷上金創藥。折騰了半日,日已偏西。馬善
均來報:「功夫已干了一大半,再過三個時辰,就可完工。」陳家洛點頭說:「好!馬大
哥辛苦了,現在請十三哥去監工吧。」蔣四根答應著去了。
陳家洛轉身對王維揚和韓文沖道:「貴局的鏢頭伙計,我們都好好款待著,不敢怠慢
。兩位何不帶他們到西湖玩玩?小弟過得一兩天,再專誠和各位接風賠罪。」王韓兩人連
稱:「不敢。」王維揚老於世故,見紅花會人眾來來去去,甚是忙碌,定是在安排搭救文
泰來,心想自己此時外出,他們圖謀之事如果成功,倒也罷了,萬一洩機,說不定要疑心
自己向官府告密,便道:「兄弟年紀大了,受了這金針內傷,簡直有些挨不住,想在貴處
打擾休息一天。」陳家洛道:「悉隨尊意,恕小弟不陪了。」王韓兩人由馬大挺陪著進內
,和鏢頭汪浩天等相會。王維揚約束鏢行眾人,一步不許出馬宅大門,心下卻甚惴惴,暗
忖倘若紅花會失敗,官府前來捉拿,發見自己和這群匪幫混在一起,可真是掬盡西湖水也
洗不清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回 煙騰火熾走豪俠 粉膩脂香羈至尊】
群雄飽餐後,各自回房休息。到酉時正,小頭目來報,地道已挖進提督府,前面大石
擋路,已轉向下挖,要繞過大石再挖進去。陳家洛和徐天宏分派人手,誰攻左,誰攻右,
誰接應,誰斷後,一一安排妥當。到酉時三刻,小頭目又報,已挖到鐵板,怕裡面驚覺,
暫已停挖。陳家洛道:「再等一個時辰,夜深後動手。」這一個時辰眾人等得心癢難搔。
駱冰坐立不安,章進在廳上走來走去,喃喃咒罵。常氏兄弟拿了一副骨牌,和楊成協、衛
春華賭牌九,楊衛兩人心不在焉,給常氏兄弟大贏特贏。周綺拿了凝碧劍細看,找了幾柄
純鋼舊刀劍,一劍削下,應手而斷,果然銳利無匹。徐天宏在一旁微笑注視。馬善均不住
從袋裡摸出一個肥大金錶來看時刻。趙半山與陸菲青坐在一角,細談別來情形。無塵和周
仲英下象棋,無塵沉不住氣,棋力又低,輸了一盤又一盤。陳家洛拿了一本陸放翁集,低
低吟哦。石雙英雙眼望天,一動不動。好容易挨了一個時辰,馬善均道:「時候到了!」
群雄一躍而起,分批走出大門。各人喬裝改扮,暗藏兵刃,陸續到提督府外一所民房會齊
。這屋子的住戶早已遷出。
蔣四根見群雄到來,低聲道:「這一帶清兵巡邏甚緊,丟,要輕聲至得!」手握鐵槳
,守住地道入口。群雄魚貫入內,地道掘得甚深,杭州地勢卑濕,地道中水深及踝,等到
鑽過大石時,泥水更一直浸到胸前,走了數十丈,已到盡頭。七八名小頭目手執火把,拿
了鐵鍬候著,見總舵主等到來,低聲道:「前面就是鐵板!」陳家洛道:「動手吧!」小
頭目在總舵主面前抖擻精神,鐵鍬齊起,不久就把鐵板旁石塊撬開,再掘片刻,將一塊大
鐵板起了下來。衛春華雙鉤開路,當先沖入,群雄跟了進去。小頭目手執火把,在旁照路
,群雄沖進甬道,直奔內室,甬道盡處,見鐵閘下垂。衛春華忙按八卦圖的機括,哪知鐵
閘絲毫不見動靜,機括似已失靈。徐天宏心念一動,忙道:「八弟、九弟快去守住地牢出
口,防備韃子另有詭計。」楊成協和衛春華應聲去了。幾名小頭目把鐵閘旁石塊撬開,眾
人合力,把一座大鐵閘抬了出來。鐵閘上有鐵鏈和巨石相連,駱冰舉起凝碧劍砍了幾下,
削斷鐵鏈,當先沖了進去。進得室內,只叫得一聲苦,室內空空如也,文泰來影蹤全無。
駱冰三番五次的失望,這時再也忍不住,坐倒在地,放聲大哭。周綺想去勸慰,周仲
英低聲道:「讓她哭一下也好。」陳家洛見室內別無出路,接過凝碧劍,去刺張召重上次
從其中逃脫的小門。那門鋼鐵所鑄,砍出了幾道縫,門後又有巨石。徐天宏道:「李可秀
怕咱們劫牢,多半已將四哥監禁別處。」陳家洛道:「攻進提督府去,今日無論如何得把
四哥找著。」眾人衝到地牢口,只見楊威協手揮鐵鞭,力拒清兵圍攻。衛春華卻不在場,
想已沖上去和敵人交戰。無塵大叫一聲,鑽出地牢,長劍揮處,兩名清兵登時了帳。群雄
跟著搶出,只見六七名清軍將官圍著衛春華惡鬥。陸菲青心想:「我和李可秀究有賓東之
誼,不便露面。」撕下長袍下襟,蒙住了臉,只露出雙眼。他剛收拾好,群雄奮擊下,清
兵已紛紛敗退,衛春華等大呼追趕。徐天宏躍上圍牆□望,見提督府中到處有官兵守禦。
突然一陣梆子響,緊密異常,想是清軍將官已在調兵御敵。徐天宏細看各處兵將佈置,只
見南面孤零零的一座二層樓房,四周一層層的守著五六百名官兵。這樓房毫無異處,而防
守之人卻如此眾多,文泰來多半是在其中。他躍下牆頭,單刀鐵拐一擺,叫道:「各位哥
哥,隨我來!」領頭往南沖去。
果然越近那座樓房,接戰的人越多。混戰中馬善均與趙半山率領數十名武功較高的小
頭目,越牆進府。清軍官兵雖多,怎擋得住紅花會人眾個個武功精強?不一刻群雄已迫近
樓房。章進短柄狼牙棒「烏龍掃地」,矮著身軀,當先撲上,搶進屋去。門口一人使一桿
大槍,橫打直挑,章進一時欺不進身。這時衛春華、駱冰、楊成協、石雙英諸人都已分別
在和官兵中的好手對殺,火把照耀下打得十分激烈。防守樓房的一批官兵武藝竟然不低。
無塵對趙半山道:「三弟,咱們上去瞧瞧!」趙半山道:「好。」無塵接連兩躍,已縱到
門口,火光中一刀砍來,無塵不避不架,一招「馬面挑心」,劍遲發而先至,使刀的人慘
叫一聲,鋼刀落地。趙半山扣著暗器,轉眼間也打倒了兩名清兵。兩人沖進內堂。周仲英
、駱冰等都跟了進去。
陸菲青見章進的對手武功很強,章進以短攻長,占不到便宜,當下搶到他左面,長劍
「天外來雲」,突刺那人左頸。那人倒轉槍桿,用力下砸,他兵器長,力道猛,這一下准
擬把劍砸飛。陸菲青長劍縮回,左臂運氣上挺,只聽蓬的一聲,大槍飛起數丈,使槍的虎
口震裂,嚇得魂飛天外,斜跳出去,沒站住腳,摔了一交。章進轉過身來,把雙鬥衛春華
的二敵接過一個。衛春華少了一個對手,精神一振,雙鉤「玉帶圍腰」,分向敵人左右合
抱。那人使一對雙刀,順理成章的「脫袍讓位」,雙刀倒豎,左右分格。衛春華突走險招
,雙鉤在胸前一並,和身撲上,這一招又快又狠,雙鉤護手劍刃插入敵人前胸。那人狂叫
一聲,眼見不活了。各人在樓下惡鬥,敵人越打越少,忽聽無塵用切口高叫道:「四弟在
這裡,咱們得手了!」群雄聽了,都歡呼大叫起來。周綺不懂紅花會切口,轉頭向徐天宏
道:「喂,道長說甚麼?」徐天宏道:「四哥在上面,救出來啦!」周綺喜道:「好極啦
!咱們上去瞧四爺去。」徐天宏道:「你上去吧,我守在這裡。」周綺奔進屋裡,守衛官
兵早已被無塵等掃蕩殆盡。她急奔上樓,只見眾人圍著一只大鐵籠,陳家洛正用凝碧劍砍
削籠子的鐵條,周綺走近一看,不由得大怒,原來鐵籠之內又有一只小鐵籠,文泰來坐在
小籠之內,手腳上都是銬鐐,就像關禁猛獸一般。這時陳家洛已把外面鐵籠的欄干削斷了
兩根,章進用力扳拗,把鐵欄干扳了下來。駱冰身材苗條,恰可鑽進,接過寶劍,又去削
小鐵籠上的鎖鍊。群雄都是笑逐顏開,心想今日清兵就來千軍萬馬,也要死守住樓房,將
文泰來先救出再說。常氏兄弟和徐天宏率領紅花會頭目在樓下守禦,忽聽得號角聲響,清
軍官兵退出十余丈之外,退開時秩序井然,分行站立,排成陣勢。常伯志大叫:「韃子要
放箭,大家退進樓房。」眾人依言退入,常氏兄弟斷後衛護。哪知清兵並不放箭,只聽有
人叫道:「紅花會陳當家的,聽我說話。」
陳家洛在樓上聽到了,走近窗口,見李可秀站在一塊大石上,大叫:「我要和陳當家
的說話。」陳家洛道:「我在這裡,李軍門有何見教?」李可秀道:「你們快退下樓來,
否則全體都死。」陳家洛笑道:「怕死的也不來了,今天對不住,我們要帶了文四爺一起
走。」李可秀叫道:「你莫執迷不悟。放火!」他號令一下,曾圖南督率兵丁,從隊伍後
面推出大批柴草,柴草上都澆了油,火把一點,樓房四周轉瞬燒成一個火圈,將群雄圍困
在內。陳家洛見形勢險惡,也自心驚,臉上不動聲色,轉頭說道:「大家一齊動手,快削
鐵籠的欄干。」轉過頭來對李可秀道:「軍門這個火攻陣,我看也不見得高明!」
李可秀背後轉出一人,戟指大罵:「死在臨頭,還不跪下求饒?你可知樓下埋的是甚
麼?」火光中看得清楚,說話的是御前侍衛范中恩,他身旁還站著褚圓等幾名侍衛,想是
皇帝聞警,派來協助。陳家洛微一沉吟,只聽見徐天宏用切口大叫:「不好,這裡都是火
藥。」陳家洛記起沖進樓房時,見到樓下似是個貨倉,一桶桶的堆滿了貨物,難道竟是火
藥?一瞥之間,見樓上四周也均是木桶,搶上去揮掌劈落,一只木桶應手而碎,黑色粉末
四散紛飛,硝磺之氣塞滿鼻端,卻不是火藥是甚麼?心中一寒,暗道:「難道紅花會今日
全體粉身碎骨於此?」轉過身來,見小鐵籠鐵鎖已開,駱冰已把文泰來扶了出來。
陳家洛叫道:「四嫂、三哥,你們保護四哥,大家跟我沖。」說聲方畢,首先下樓。
章進弓身把文泰來負在背上,駱冰、趙半山、陸菲青、周仲英等前後保護。跟下樓來。剛
到門口,只見門外箭如飛蝗,衛春華和常氏兄弟沖了幾次又都退回。李可秀叫道:「你們
腳底下埋了炸藥,藥線在我這裡。」他舉起火把一揚,叫道:「我一點藥線,你們盡數化
為飛灰,快把文泰來放下。」陳家洛見過屋中火藥,知他所言不虛,只因文泰來是欽犯,
他心有所忌,不敢點燃藥線,否則早把他們一網打盡了。陳家洛當機立斷,叫道:「放下
四哥,咱們快出去!」長劍一揮,和衛春華、常氏兄弟並肩沖出。
章進低頭奔跑,並未聽真陳家洛的話。趙半山道:「快放下四弟,情勢危險萬分,咱
們快走,莫把四弟反而害死。」見章進把文泰來放在門口,駱冰還在遲疑,便伸左手拉住
她手臂,舞劍沖出。李可秀在火光中見文泰來已經放下,把手一揮,止住放箭,只怕誤傷
了他。群雄退離樓房,聚在牆角。陳家洛道:「常家哥哥、八哥、九哥、十哥,你們打頭
陣,去趕散韃子。七哥,你想法弄斷藥線。道長、三哥,等他們一得手,咱們沖去搶救四
哥。」常氏兄弟與徐天宏等應聲而去。李可秀正要命人去看守文泰來,忽見常氏兄弟等又
殺了上來,忙分兵御敵。御前侍衛范中恩、朱祖蔭、褚圓、瑞大林等上來擋住。陸菲青先
看明了退路。一彎腰,如一枝箭般突向李可秀沖去。眾親兵齊聲吶喊,紛舉刀槍攔阻。陸
菲青並不對敵,左一避,右一閃,疾似飛鳥,滑如游魚,剎那間已繞過七八名親兵,欺到
李可秀之前。李沅芷穿了男裝,站在父親身旁,忽見一個蒙面怪客來襲,嬌叱一聲:「甚
麼東西!」一劍「春雲乍展」,平胸刺出。陸菲青更不打話,矮身從劍底下鑽了過去。李
可秀見怪客襲來,飛起一腳「魁星踢斗」,直踢他面門。陸菲青左腿一挫,已溜到李可秀
身後,伸掌在他後心一托,掌力吐處,把他一個肥大的身軀直摜出去。李沅芷大驚,回劍
來刺。陸菲青又是一閃,劍走空招。李可秀摔倒在地,這邊曾圖南趕來相救,楊成協趕來
捉拿,兩人都向他疾衝而來。將快奔近,曾圖南舉鐵槍「毒龍出洞」,向楊成協刺去,想
將他趕開,再行搭救上司。楊成協側身避槍,腳下不停。他身子肥胖,奔得又急,一座「
鐵塔」和曾圖南猛力一撞,呼的一聲,撞得他向後飛出。這時李可秀已經爬起,哪知陸菲
青來得更快,一陣風般奔到。
李沅芷骨肉關心,拔起身子向前急縱,長劍「白虹貫日」,直刺怪客後心。陸菲青聽
到背後金刃激刺之聲,更不停步,拉住李可秀左臂,直奔入火圈之中。清軍官兵大聲驚叫
,但火勢極熾,誰也不敢進火圈搭救。衛春華舞動雙鉤,已把李沅芷截住。紅花會群雄見
陸菲青拉了李可秀進入危地,都明白了他意思,章進首先跳入火圈,蔣四根也跟著進去。
陳家洛道:「人夠啦!別再進去了。」眾人迫近火圈。
清軍官兵見主帥履危,也忘了和紅花會人眾爭鬥,都是提心吊膽,望著火圈裡的五人
。曾圖南爬起身來,和一名統軍總兵守在藥線之旁,眼見主帥為敵人挾制,正驚惶間,忽
見一人挾手搶過火把,點燃了藥線。曾圖南一驚,看那人時,卻是御前侍衛范中恩。此人
日前在西湖落水,在皇帝面前出丑受辱,懷恨甚深,這時見文泰來即將獲救,也管不得李
可秀死活,當即點著藥線。但見一縷火花著地燒去,迅速異常,只要一燒過火圈,立時便
是巨禍,不但文泰來、李可秀、陸菲青及章、蔣兩人要炸成灰燼,而且樓房中堆了這麼多
火藥,這一爆炸開來,人人難免。清軍官兵登時大亂,紛紛向後逃避。
驚擾聲中,忽見一人疾向火圈中奔去。那人身穿藍色長衫,臉上也用一塊籃綢包住,
只露出了兩個眼孔,手中提著一根單鞭,奔跑迅捷已極。他用單鞭在藥線上亂撥亂打,但
見藥線仍一股勁的向前燒去。陳家洛和徐天宏等見形勢險惡,都顧不得自身安危,紛紛縱
出,想要弄斷藥線。這一切全是指顧間之事。那蒙面人見藥線無法打斷,忽然奮不顧身,
和衣撲在藥線之上,只見身旁烈焰騰起,全身衣服著火,藥線燒過去的勢頭卻被阻住了。
就這麼緩得一緩,章進和蔣四根已把文泰來抬著沖出火圈。三人身上都已著火。常氏兄弟
趕上接應,連叫:「打滾!打滾!」章進和蔣四根放下文泰來,先將他來回滾動。滾得幾
滾,文泰來衣上火頭熄了,駱冰已搶上照料。章進和蔣四根也各滾熄了身上火焰。常氏雙
俠雙雙搶入火圈,把暈倒在地的蒙面人拖了出來。這三人出來時也是全身著火,待得把火
撲熄,蒙面人的衣服手足無一處不是燒得焦爛。
陸菲青見文泰來已脫險境,把李可秀負在肩上,猛一吸氣,「燕子三抄水」,如一只
大鳥般掠出火圈。他身上雖負得有人,然而輕功卓絕,所受火傷最少。陳家洛叫道:「得
手啦,退走,退走!」無塵長劍一揮,當先開路。常氏兄弟抬著蒙面人,章進和蔣四根抬
著文泰來、陸菲青負著李可秀,都跟了他沖出。李沅芷見父親被擄,心中大急,提劍來追
,但被衛春華雙鉤纏住,不能脫身,一疏神,險險中了一鉤。
清軍官兵吶喊著追來,但大家嘗過紅花會的手段,不敢過分逼近。八名御前侍衛奉旨
協助看守文泰來,主犯走脫,那是殺頭的罪名,如何不急?范中恩提起判官雙筆,沒命價
追來。陳家洛剛才見他點燃藥線,心想這人心腸毒辣,容他不得,把凝碧劍交給趙半山道
:「三哥,你給大伙斷後,我要收拾了這傢伙。」從懷中掏出珠索。馬大挺把他的鉤劍盾
遞了過來。陳家洛贊道:「好兄弟,難為你想得周到。」原來陳家洛的劍盾珠索向由心硯
攜帶,心硯受傷,馬大挺就接替了這差使。陳家洛右手一揚,五根珠索迎面向范中恩點到
。范中恩既使判官筆,自然精於點穴,見他每條珠索頭上都有一個鋼球,回旋飛舞而至,
分別對準穴道,吃了一驚,又聽得朱祖蔭叫道:「范大哥,這兔崽子的繩子厲害,小心了
。」馬大挺聽他辱罵總舵主,心中大怒,挺起三節棍當頭砸去。朱祖蔭頭一偏,還了一刀
。這邊范中恩騰挪跳躍,和陳家洛拆了數招,數招間招招遇險,一面打,一面暗暗叫苦,
只想脫身退開,但全身已被珠索裹住,哪裡逃得開去?陳家洛不願多有耽擱,右手橫揮,
珠索「千頭萬緒」亂點下來。范中恩不知他要打哪一路,雙筆併攏,直撲向他懷裡,武家
所謂「一寸短,一寸險」,判官筆是短兵器,原在以險招取勝,心想這一下對方勢必退避
,自己就可逃開,突見對方盾牌迎了上來,盾上明晃晃的插著九枝利劍。范中恩猛吃一驚
,收勢不及,雙筆對準劍盾一點,借力向後仰去。陳家洛劍盾略側,滑開雙筆,珠索揮處
,已把他雙腿纏化,猛力摜出,范中恩身不由主,直向火圈中投去。
陳家洛徑不停手,珠索橫掃,朱祖蔭背上已被鋼球打中,叫了一聲,馬大挺三節棍拍
的一聲,正中他脛骨。馬大挺憤他出口傷人,這一記用足了全力,把他雙腿脛骨齊齊打折
。這時群雄大都已越出牆外,趙半山斷後,力敵三名清官侍衛。陳家洛揮手,叫道:「退
去吧!」衛春華雙鉤向李沅芷疾攻三招,李沅芷招架不住,退開兩步。衛春華向右一轉,
劈面一拳,把一名清兵打得口腫鼻歪,夾手奪過火把,奔到已被蒙面人弄熄的藥線旁,又
點燃起來。清兵驚叫聲中,紅花會群雄齊都退盡。瑞大林、褚圓等侍衛正要督率清兵追趕
,忽然黑煙騰起,火光一閃,一聲巨響震耳欲聾,滿目煙霧,磚石亂飛,官兵侍衛疾忙伏
下。樓房中火藥積貯甚多,炸聲一次接著一次,眾兵將雖離樓房甚遠,但見磚石碎木在空
際飛舞,誰都不敢起來,饒是如此,已有數十人被磚木打得頭破血流。范中恩身在火圈中
心,炸得屍骨無存。等到爆炸聲息,兵將侍衛爬起身來,紅花會群雄早已走得無影無蹤。
眾人上馬急追,分向四周搜索。紅花會群雄救得文泰來,出了城見無人來追,都放了心。
再行一程,已到河邊,十多艘紹興腳划船齊齊排列。馬著均迎上來道賀,群雄喜氣洋洋的
上船。陸菲青低聲對陳家洛道:「李可秀和我有舊,文四爺既已救出,咱們放他回去吧。
」陳家洛道:「一任尊意。」小頭目把李可秀松了綁,放在岸上。陳家洛叫道:「開船,
咱們先到嘉興!」浙西河港千枝萬叉,曲折極多,腳划船劃出裡許,早已轉了四五個彎。
陳家洛道:「咱們向西去於潛,護送四哥上天目山養傷。讓李可秀追到嘉興去吧!」群雄
哈哈大笑,幾月來的郁積,至此方一掃而空。此時天現微明,駱冰已把文泰來身上揩抹乾
淨,銬鐐也已用凝碧劍削去,見他沉沉昏睡,大家不去打擾。徐天宏道:「總舵主,那救
四哥的蒙面人傷勢很重,咱們要不要解開他臉上的布瞧瞧?」群雄都感好奇,不知此人是
誰。周仲英道:「他既用布蒙臉,想是不願讓人見到他面目,咱們不去揭露為是。」心硯
身上傷已大好,用白醬油給蒙面人在火傷處塗抹,見他全身都是火泡,痛得無法安睡,不
住叫嚷。心硯看得心驚,怕他要死,忙來稟告。陳家洛等跳過船去,見他傷勢厲害,都感
擔心。那蒙面人沖智昏迷,雙手亂抓,忽然左手抓住蒙面布巾,撕了下來。眾人齊聲叫了
出來:「十四弟!」
那人竟是金笛秀才余魚同。只見他臉上紅腫焦黑,水泡無數,一張俊悄的臉燒得不成
樣子。群雄又是驚訝又是痛惜。駱冰拿了塊濕布,把他臉上的泥土火藥輕輕抹去,用雞毛
沾了白醬油塗上,心裡一股說不出的滋味,知他對自己十分癡心,這番捨命相救文泰來,
也是從這份癡心上而來。然而自己身已他屬,對他更是只有同盟結義之情,別無他意,他
那晚在鐵膽莊外無禮,後來想起常感憤怒,但他此番竟捨命相救自己丈夫,那麼這番癡心
畢竟並非下賤情慾。瞧他傷成這副樣子,性命只怕難保,即使不死,一個俊俏青年從此丑
陋不堪,而對他這份癡心可也永遠無法酬答。不由得思潮起伏,怔怔的出了神。船到余杭
,馬善均忙差人去請醫生。醫生看了文泰來傷勢,說道:「這位爺受的是外傷,他筋骨強
健,調治幾個月就不礙了。」指著余魚同道:「這位爺的火傷卻是厲害,謹防火毒攻心。
我開張散火解毒的方子,吃兩帖看。」言下之意,竟是沒有把握。醫生作別上岸,過了一
會,文泰來睜眼見到眾人,茫然道:「怎麼大夥兒都在這裡?」駱冰喜極而泣,叫道:「
大哥,你出來啦,出來啦!」文泰來微微點頭,又閉上了眼。
群雄聽了醫生之言,知他無礙,都為余魚同憂急。章進道:「十四弟也真鬼精靈,竟
給他混進了提督府。」常赫志道:「上次指點地牢的途徑,也是他了,咱兄弟不知道,還
打了他一掌。」常伯志道:「他卻又相救李可秀,不知是何意思?」眾人紛紛談論,難以
索解。原來那日黃河渡口夜戰,李沅芷在亂軍中與大伙失散,倉皇中見到一輛大車,跳上
車去,趕了騾子就走。幾名清兵要來攔阻,都被她揮劍驅退。她不分東南西北的瞎闖,到
天明時見離大軍已遠,才下車休息。揭開車帷一看,車內躺著一人,竟是曾在途中見過兩
次的本門師兄余魚同。只見他昏昏沉沉,似是身染重病,輕輕揭開被頭一角,見他身上縛
了不少繃帶,才知受傷不輕。心下栗六,沉吟良久,才趕車又走,沿大路到了文光鎮上。
她是官家小姐,氣派一向大慣了的,揀了鎮上一所最大的宅第,敲門投宿,正是鎮上
惡霸、渾號糖裡砒霜的唐六家裡。唐六見她路道有異,假意殷勤招待,後來察覺她是女扮
男裝,便和醫生曹司朋陰謀算計,哪知陰差陽錯,卻給周綺在妓女小玫瑰家中一刀刺死。
其時余魚同神智已復,聽說戶主被殺,料想官府查案,必受牽連,忙和李沅芷乘亂離去。
李沅芷要去杭州和父母團聚,余魚同心想文泰來被擒去杭州,正好同路。他身上傷重,長
途跋涉,李沅芷細心照料,一副刁蠻頑皮的脾氣,竟然盡數收拾了起來,不忍在他身上發
作,見他神色煩憂,意興蕭索,只道是傷後體弱,時加溫言慰藉。
到杭州見了父母,李沅芷反說余魚同為了救她而御盜受傷。李可秀夫婦感激萬分,把
他安置在提督府中,延請名醫調治,見他人品俊雅,文武雙全,又救了女兒性命,只待傷
愈,便招他為婿,又怎知這人竟是紅花會中一個響噹噹的腳色。幾個月來,李沅芷忽喜忽
愁,柔腸百轉,明知這少年郎君是父親對頭,然而芳心可可,深情款款,一縷柔絲,早已
牢牢纏在他身上。當日甘涼道上,這個師哥細雨野店,談笑御敵,平沙荒原,吹笛擋路。
這等瀟灑可喜神情,想起來不免一陣陣臉紅,一陣陣歎息。待他傷勢大愈,紅花會群雄連
日前來攻打提督府,那天余魚同相救李可秀,李沅芷心中竊喜,只道他已站在自己一邊,
豈知到頭來他又去相救文泰來,隨著紅花會人眾而去。余魚同全身燒起水泡,疼痛難當,
迷迷糊糊中忽聽得有個女子聲音大叫:「你越來越不成話啦,怎麼出主意叫總舵主到妓院
去胡調?」依稀是鐵膽莊周大小姐的聲音。隔了一會。又聽得無塵叫道:「咱們大家回杭
州,一起到妓院去,又怕甚麼?」余魚同大是奇怪:「道長是出家人,怎麼也要去逛窯子
?」重傷之下,難以多想,接著又昏暈過去。
乾隆見褚圓等御前侍衛氣急敗壞的趕回請罪,報知紅花會劫牢,已把文泰來救去,自
是驚怒交集。但想要犯既已越獄,責罰侍衛亦復無補於事,見眾人灰頭土臉,傷痕纍纍,
不問而知均曾力戰,反而溫言道:「知道了,這事不怪你們。」褚圓等本以為這次一定要
大受懲處,哪知皇上如此體諒,不由得感激涕零。不久李可秀也來了,乾隆下旨革職留任
,日後將功贖罪。李可秀喜出望外,不住叩頭謝恩。
李可秀退出後,乾隆想起文泰來脫逃,自己身世隱事不知是否會被洩露,聽文泰來語
氣,這件機密大事似乎不知,但他神色間又似還有許多話沒說出來。他說有兩件重要證物
收藏在外,看樣子多半不假,不知是甚麼東西。自己是漢人,自是千真萬確的了,這事洩
露出去,那可如何是好?
他在室中踱來踱去,□[邐藜疲□□址吃輳□遭饃砦□熳又□穡□尤歡凡還□蝗翰菝□
群盜,臉面何存?這件有關身世大事的隱私落入對方手中,難道終身受其挾制不成?越想
越怒,舉起案頭的一個青瓷大花瓶,猛力往地上摔落,乒乓一聲,碎成了數十片。眾侍衛
與內侍太監在室外聽得分明,知道皇上正在大發脾氣,不奉傳呼,誰都不敢入內,各人戰
戰兢兢的站著,連大氣也不敢哼一聲。有幾名御前侍衛更是嚇得臉色蒼白,惟恐皇上忽然
又要怪罪。乾隆心亂如麻的過了大半天,忽聽得外面悠悠揚揚的一陣絲竹之聲,由遠而近
,經過撫署門口,又漸漸遠去。過了一會,又是一隊絲竹樂隊過去。他是太平皇帝,素喜
聲色,聽這片樂聲纏綿宛轉,不由得動心,叫道:「來人呀!」
一名侍衛學士走了進來,那是新近得寵的和□。此人善伺上意,連日乾隆頗有賞賜。
眾侍從聽得皇帝呼喚,忙推他進入。乾隆道:「外面絲竹是干甚麼的?你去問問看。」和
□應聲而出,過了半晌,回來票告:「奴才出去問過了,聽說今兒杭州全城名妓都在西湖
上聚會,要點甚麼花國狀元,還有甚麼榜眼、探花、傳臚。」乾隆笑罵:「拿國家掄才大
典來開玩笑,真是豈有此理!」和□見皇上臉有笑容,走近一步,低聲道:「聽說錢塘四
艷也都要去。」乾隆道:「甚麼錢塘四艷?」和□道:「奴才剛才問了杭州本地人,說道
是四個最出名的妓女。街上大家都在猜今年誰會點中花國狀元呢?」乾隆笑道:「國家的
狀元由我來點。這花國狀元誰來點?難道還有個花國皇帝不成?」和□道:「聽說是每個
名妓坐一艘花舫,舫上陳列恩客報效的金銀錢鈔、珍寶首飾,看誰的花舫最華貴,誰收的
纏頭之資最豐盛,再由杭州的風流名士品定名次。」乾隆大為心動,問:「他們甚麼時候
搞這玩意兒」和□道:「就快啦,天再黑一點兒,花舫上萬燈齊明,就來選花魁了!皇上
如有興致,也去瞧瞧怎麼樣?」乾隆笑道:「就恐遭人物議。要是太后得知我去點甚麼花
國狀元,怕要說話呢,哈哈!」和□道:「皇上打扮成平常百姓一樣,瞧瞧熱鬧,沒人知
道的。」乾隆道:「也好,叫大家不可招搖,咱們悄悄的瞧了就回來。」和□忙侍候乾隆
換上一件湖縐長衫,細紗馬褂,打扮成縉紳模樣,自己穿了尋常士人服色,帶了白振等幾
十名侍衛,往西湖而去。一行人來到湖畔,早有侍衛駕了遊船迎接。此時湖中處處笙歌,
點點宮燈,說不盡的繁華景象、旖旎風光。只見水面上二十余花舫緩緩來去,舫上掛滿了
紗帳絹燈。乾隆命坐船划近看時,見燈上都用針孔密密刺了人物故事,有的是張生驚艷,
有的是麗娘游園。更有些舫上用絹綢扎成花草蟲魚,中間點了油燈,設想精妙,窮極巧思
。乾隆暗暗讚歎,江南風流,果非北地所及。成百艘遊船穿梭般來去,載著尋芳豪客,好
事子弟。各人指指點點,品評各艘花舫裝置的精粗優劣。
忽聽鑼鼓響起,各船絲竹齊息。一個個煙花流星射入空際,燦爛照耀,然後嗤的一聲
,落入湖中。起先放的是些「永慶□平」、「國泰民安」、「天子萬年」等歌功頌德的吉
祥煙火,乾隆看得大悅,接著來的則是「群芳爭艷」、「簇簇鶯花」等風流名目了。煙花
放畢,絲竹又起,一個「喜遷鶯」的牌子吹畢,忽然各艘花舫不約而同的拉起窗帷,每艘
舫中都坐著一個靚裝姑娘。湖上各處,彩聲雷動。內侍拿出酒果菜餚,服侍皇上飲酒賞花
。遊船緩緩在湖面上滑去,掠過各艘花舫,這時正所謂如行山陰道上,目不暇給。乾隆後
宮粉黛三千,美人不知見過多少,但此時燈影水色、槳聲脂香,卻另有一番風光,不覺心
為之醉。
遊船劃近「錢塘四艷」船旁,見這四艘花舫又是與眾不同。第一艘扎成采蓮船模樣,
花舫四周都是荷花燈,紅蓮白藕,荷葉田田,舫中妓女名叫卞文蓮。第二艘舫上扎了兩個
亭子,一派豪華富貴氣派,亭上珠翠圍繞,寫著四個大字:「玉立亭亭」,原來舫中妓女
叫李雙亭。第三艘裝成廣寒宮模樣,舫旁用紙絹扎起蟾蜍玉兔,桂華吳剛,舫中妓女吳嬋
娟一身古裝,手執團扇,扮作月裡嫦娥。乾隆看一艘,喝彩一番。待遊船搖到第四艘花舫
旁,只見舫上全是真樹真花,枝幹橫斜,花葉疏密有致,淡雅天然,真如一幅名家水墨山
水一般。舫中妓女全身白衣,隔水望去,似洛神凌波,飄飄有出塵之姿,只是唯見其背。
乾隆情不自禁,高吟《西廂記》中「酬簡」一折的曲文:「咳,怎不回過臉兒來?」那妓
女聽得有人高吟,回過頭來,嫣然一笑。乾隆心中一蕩,原來這姑娘便是日前在湖上見過
的玉如意。忽聽得鶯聲嚦嚦,那邊采蓮船上卞文蓮唱起曲來。一曲既終,喝彩聲中聽眾紛
紛賞賜,元寶大大小小的堆在舫中桌上。接著李雙亭輕抱琵琶,彈了一套《春江花月夜》
。吳嬋娟吹簫,乾隆聽她吹的是一曲《乘龍佳客》,命和□取十兩金子賞她。待眾人遊船
圍著玉如意花舫時,只見她啟朱唇、發皓齒,笛子聲中,唱了起來:「望平康,鳳城東,
千門綠楊。一路紫絲 ,引游郎,誰家乳燕雙雙?隔春波,碧煙染窗;倚晴天,紅杏窺牆
,一帶板橋長。閒指點,茶寮酒舫,聲聲賣花忙。穿過了條條深巷,插一枝帶露柳嬌黃。
」其時正當八月中旬,湖上微有涼意,玉如意歌聲纏綿婉轉,曲中風暖花香,令人不飲自
醉。乾隆歎道:「真是才子之筆,江南風物,盡入曲裡。」他知這是《桃花扇》中的「訪
翠」一曲,是康熙年間孔尚任所作,寫侯方域訪名妓李香君的故事。玉如意唱這曲時眼波
流轉,不住向他打量。乾隆大悅,知她唱這曲是自擬李香君,而把他比作才子侯方域了。
他最愛賣弄才學,這次南來,到處吟詩題字,唐突勝景,作踐山水。眾臣工匠恭頌句
句錦繡,篇篇珠璣,詩蓋李杜,字壓鐘王,那也不算希奇。眼下自己微服出游,竟然見賞
於名妓。美人垂青,自不由帝皇尊榮,而全憑自身真材實料,她定是看中我有宋玉般情,
潘安般貌,子建般才。當年紅拂巨眼識李靖,梁紅玉風塵中識韓世忠,亦不過如此,可見
凡屬名妓,必然識貨。若不重報,何以酬知己之青眼?立命和□賞賜黃金五十兩。沉吟半
晌,成詩兩句:「才詩或讓蘇和白,佳曲應超李與王。」杭州素稱繁華,這一年一度的選
花盛會,當地好事之徒都全力以赴。遠至蘇、松、太、常、嘉、湖各屬的閒人雅士,這天
也都群集杭州,或賣弄風雅,或炫耀豪闊,是以頃刻之間,纏頭紛擲,各妓花舫上采品堆
積,尤以錢塘四艷為多。時近子夜,選花會會首起始檢點采品,這有如金榜唱名一般,不
但眾妓焦急,湖上游客也都甚是關心。乾隆對和□低聲說了幾句話。和□點頭答應,乘小
船趕回撫署,過了一會,捧了一個包裹回來。
采品檢點已畢,各船齊集會首坐船四周,聽他公佈甲乙次第。只聽得會首叫道:「現
下采品以李雙亭李姑娘最多!」此言一出,各船轟動,有人鼓掌叫好,也有人低低咒罵。
只聽一人喊道:「慢來,我贈卞文蓮姑娘黃金一百兩。」當即捧過金子。又有一個豪客叫
道:「我贈吳嬋娟姑娘翡翠鐲一雙,明珠十顆。」眾人燈光下見翡翠鐲精光碧綠,明珠又
大又圓,價值又遠在黃金百兩之上,都倒吸一口涼氣,看來今年的狀元非這位湖上嫦娥莫
屬了。會首等了片刻,見無人再加,正要宣稱吳嬋娟是本年狀元,忽然和□叫道:「我們
老爺有一包東西贈給玉如意姑娘!」將包裹遞了過去。那會首四十來歲年紀,面目清秀,
唇有微鬚,下人把包裹捧到他面前,一看竟是三卷書畫。那人側頭對左邊一位老者道:「
樊榭先生,這位竟是雅人,不知送的是甚麼精品?」命下人展開書畫。乾隆對和□道:「
你去問問,會首船中的是些甚麼人?」和□去問了一會兒,回來稟道:「會首是杭州才子
袁枚袁子才,另外的也都是江南名士。」乾隆笑道:「早聽說袁枚愛胡鬧,果然不錯。」
第一卷卷軸一展開,袁枚和眾人都是一驚,原來是祝允明所書的李義山兩首無題詩。袁枚
稱他為「樊榭先生」那人名叫厲鶚,也是杭州人。厲鶚詩詞俱佳,詞名尤著,審音守律,
辭藻絕勝,為當時詞壇祭酒,見是祝允明法書,連叫:「這就名貴得很了。」詩人趙翼心
急,忙去打開第二個卷軸來看,見是唐寅所畫的一幅簪花仕女圖,上面還蓋著「乾隆御覽
之寶」的朱印。袁枚心知有異,忙問旁邊兩人道:「沈年兄、蔣大哥,你們瞧這送書畫之
人是甚麼來頭?」他稱為「沈年兄」的沈德潛,別字歸愚,是乾隆年間的大詩人,與袁枚
同是乾隆四年的進士。只是一個早達,一個晚遇,袁枚中進士時才二十四歲,而沈德潛卻
已六十多歲了,是以人稱「江南老名士」。那姓蔣的名叫士銓,別字心余,是戲曲鉅子。
他與袁枚、趙翼三人合稱「江左三大家」。這兩人一看,沉吟不語。沈德潛老成持重,說
道:「咱們過去會會如何?」船上右邊坐著兩人也是袁枚邀來的名士,一是滑稽詼諧的紀
曉嵐,一是詩畫三絕的鄭板橋。紀曉嵐笑道:「咱們一過去,倒讓旁人譏為不公了。這兩
卷書畫如此珍貴,自然是玉如意得狀元了。」鄭板橋道:「第三卷又是甚麼寶物,不妨也
瞧瞧。」
眾人把那卷軸打開,見是一幅書法,寫的是:「西湖清且漣漪,扁舟時蕩晴暉。處處
青山獨住,翩翩白鶴迎歸。昔年曾到狐山,蒼滕古木高寒。想見先生風致,畫圖留與人看
。」筆致甚為秀拔,卻無圖章落款,只題著「臨趙孟□書」五字。鄭板橋道:「微有秀氣
,筆力不足!」沈德潛低聲道:「這是今上御筆。」大家嚇了一跳,再也不敢多說。袁才
子大聲宣佈:「檢點采品已畢,狀元玉如意,榜眼吳嬋娟,探花卞文蓮。」湖上彩聲四起
。袁枚等見了這三卷書畫,知道致送的人不是宗室貴族,便是巨紳顯宦,可是看那艘船卻
也不見有何異處,夜色之中,船上乘客面目難辨。大家怕這風流韻事被御史檢告,本來要
賦詩聯句以紀盛,現下也都不敢了,悄悄的上岸而散。乾隆正要回去,忽聽玉如意在船中
又唱起曲來,但聽歌聲柔媚入骨,不由得心癢難搔,對和□道:「你去叫這妞兒過來。」
和□應了,正要過去,乾隆又道:「你莫說我是誰!」和□道:「是,奴才知道。」遊船
劃近玉如意花舫,和□跨過船去。過了片刻,拿回一張紙箋,遞給乾隆道:「她寫了這個
東西,說:『請交給你家老爺。』」乾隆接來燈下一看,見箋上寫了一詩:「暖翠樓前粉
黛香,六朝風致說平康。踏青歸去春猶淺,明日重來花滿床。」字跡殊劣,箋上卻是香氣
濃郁,觸鼻心旌欲搖。乾隆笑道:「我今日已來,何必明日重來?」抬頭看時,玉如意的
花舫已搖開了。他貴為帝皇,後宮妃嬪千方百計求他一幸,尚不可得,幾時受過女人的推
搪?可是說也奇怪,對方愈是若即若離,推三阻四,他反覺十分新鮮,愈是要得之而後快
,忙傳下聖旨:「叫舟子快劃,追上去!」
眾侍衛見皇帝發急,再不乘機盡忠報國,更待何時?當即紛提船板,奮力划水。眾侍
衛或外功了得,或內力深厚,此時「忠」字當頭,戮力王事,勁運雙臂,船板激水,實為
畢生功力之所聚,有分教:立竿見影,槳落船飛,迅速追上玉如意的花舫。乾隆悄立船頭
,心逐前舟,但見滿湖燈火漸滅,簫管和曲子聲卻兀自未息,前面花舫中隱隱傳出一聲聲
若有若無的低笑柔語。乾隆醺醺欲醉,忽然想起兩句詩來:「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
恩澤時。」兩船漸近,花舫窗門開處,一團東西向乾隆擲來。白振一驚,暗叫:「不好!
」左手一招「降龍伏虎」,右手一招「擒獅搏象」,這是他「金鉤鐵掌」大擒拿手中的成
名絕枝,陣上奪槍,夜戰接鏢,手到拿來,百不失一,但見他身如淵停岳峙,掌似電閃雷
震,果是武學大宗匠的風範,出手更不落空。眾侍衛一見無不暗暗喝彩。沒料想觸手柔軟
,原來不是暗器,忙遞給皇帝。乾隆接過一看,見是一塊紅色汗巾,四角交互打了結,打
開一看,包著一片糖藕,一枚百合。一喻佳偶,一示好合。乾隆才高六鬥,詩成八步,雖
比當年曹子建少了兩鬥,多了一步,卻又如何不解得這風流含意?那汗巾又滑又香,拿在
手裡,不禁神搖心蕩。不一會,花舫靠岸,火光中只見玉如意登上一輛小馬車,回過頭來
,向乾隆嫣然一笑,放下了車帷。馬車旁本有兩人高執火把等候,這時拋去火把,在黑暗
中隱沒。和□大叫:「喂,等一下,慢走!」那馬車並不理會,蹄聲得得,緩緩向南而去
。和□叫道:「快找車。」但深夜湖邊,卻哪裡去找車。
白振低聲囑咐了幾句,瑞大林施展輕功,「七步追魂」、「八步趕蟾」,不一刻已越
過馬車,回過身來喝命車伕慢走。不久褚圓竟找到一輛車來,自是把坐車乘客趕出而強奪
來的。乾隆上了車,褚圓親自御車,眾侍衛和內侍跟隨車後。前面馬車緩緩行走,褚圓抖
擻精神,駕車緊跟。當年造父駕八駿而載周穆王巡游天下,想來亦不過是這等威風。
白振見車子走向城中繁華之區,知道沒事,放下了心,料想今日皇上定要在這妓女家
中過夜,但日前曾見她與紅花會的人物在一起,怕有陰謀詭計,不可不防,忙命瑞大林去
加調人手,趕來保護。玉如意的車子走過幾條大街,轉入一條深巷,停在一對黑漆雙門之
前,一名男子下車拍門。乾隆也走下車來。只聽得呀的一聲,黑漆雙門打開,走出一個老
媽子來,掀起車帷,說道:「小姐回來了,恭喜你啦!」玉如意走下車來,見乾隆站在一
旁,忙過去請安,笑道:「啊喲,東方老爺來啦。剛才真多謝你賞賜。快請進去喝盅茶兒
。」乾隆一笑進門。
褚圓搶在前面,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手按劍柄,既防刺客行兇犯駕,又防嫖客爭風
呷醋,敵蹤一現,自當施展「達摩劍法」,殺他個落花流水,片甲不回。好在他已改用鐵
鍊系褲,再也不怕無塵長劍削斷褲帶了。
進門是個院子,撲鼻一陣花香,庭中樹影婆娑,種著兩株桂花。這時八月天氣,桂花
開得正盛。乾隆隨著玉如意走入一間小廂房,紅燭高燒,陳設倒也頗為雅緻。白振在廂房
中巡視一周,細聽床底床後都無奸人潛伏,背脊在牆上一靠,反手伸指一彈,察知並無復
壁暗門,這才放心退出。女僕上來擺下酒餚。乾隆見八個碟子中盛著餚肉、醉雞、皮蛋、
肉松等宵夜酒菜,比之宮中大魚大肉,另有一番清雅風味。這時白振等都在屋外巡視,房
中只有和□侍候,乾隆將手一擺,命他出房。女僕篩了兩杯酒,乃是陳年女貞紹酒,稠稠
的醇香異常。玉如意先喝了一杯,媚笑道:「東方老爺,今兒怎麼謝你才好?」乾隆也舉
杯飲盡,笑道:「你先唱個曲兒吧,怎麼謝法,待會兒咱們慢慢商量。」玉如意取過琵琶
,輕攏慢捻,彈了起來,一開口「並刀如水,吳鹽勝雪」,唱的是周美成的一曲《少年游
》。乾隆一聽大悅,心想當年宋徽宗道君皇帝夜幸名妓李師師,兩人吃了徽宗帶來的橙子
,李師師留他過夜,悄悄道:「外面這樣冷,霜濃馬滑,都沒甚麼人在走啦,不如別去啦
。」哪知給躲在隔房的大詞人周美成聽見了,把這些話譜入新詞。徽宗雖然後來被金人擄
去,但風流蘊藉,丹青蔚為一代宗師,是古來皇帝中極有才情之人,論才情我二人差相彷
佛,福澤自不可同日而語,當下連叫:「不去啦,不去啦!」
皇帝在房裡興高采烈的喝酒聽曲,白振等人在外面卻忙得不亦樂乎。這時革職留任、
戴罪圖功的浙江水陸提督李可秀統率兵丁趕到,將巷子團團圍住,他手下的總兵、副將、
參將、游擊,把巷子每一家人家搜了個遍,就只剩下玉如意這堂子沒抄。白振帶領了侍衛
在屋頂巡邏,四周弓箭手、鐵甲軍圍得密密層層。古往今來,嫖院之人何止千萬,卻要算
乾隆這次嫖得最為規模宏大,當真是好威風,好煞氣,於日後「十全武功」,不遑多讓焉
。後人有「西江月」一首為證,詞曰:
鐵甲層層密佈,刀槍閃閃生光,忠心赤膽保君皇,護主平安上炕。湖上選歌征色,帳
中抱月眠香。刺嫖二客有誰防?屋頂金鉤鐵掌。眾侍衛官兵忙碌半夜,直到天亮,幸得平
安無事,雞犬不驚。到太陽上升,和□悄悄走到玉如意房外,從窗縫裡一張,見床前放著
乾隆的靴子和一雙繡花小鞋,帳子低垂,寂無人聲,伸了伸舌頭,退了出來。哪知從卯時
等到辰時,又等到巳時,始終不見皇上起身,不由得著急起來,在窗外低呼:「老爺,要
吃早點了嗎?」連叫數聲,帳中聲息俱無。
和□暗暗吃驚,轉身去推房門,裡面閂住了推不開。他提高聲音連叫兩聲:「老爺!
」房裡無人答應。和□急了,卻又不敢打門,忙出去和李可秀及白振商量。李可秀道:「
咱們叫老鴇去敲門,送早點進去,皇上不會怪罪。」白振道:「李軍門此計大妙。」三人
去找老鴇,哪知妓院中人竟然一個不見。三人大驚,情知不妙,忙去拍玉如意房門,越敲
越重,裡面仍然毫無聲息。李可秀急道:「推進去吧!」白振雙掌抵門,微一用力,喀喇
一聲,門閂已斷。
和□首先進去,輕輕揭開帳子,床上被褥零亂,哪裡有乾隆和玉如意的蹤影?登時驚
得暈了過去。白振忙叫進眾侍衛,在妓院裡裡外外搜了一個遍,連每只箱子每只抽屜都打
開來細細瞧了,可是連半點線索也沒有。眾人又害怕又驚奇,整夜防守得如此嚴密,連一
只麻雀飛出去也逃不過眾人眼睛,怎麼皇帝竟會失蹤?白振又再檢查各處牆壁,看有無復
門機關,敲打了半天,絲毫不見有可疑之處。不久御林軍統領福康安和浙江巡撫都接到密
報趕到。眾人聚在妓院之中,手足無措,魂不附體,面如土色,呆若木雞。
正是:皇上不知何處去,此地空余象牙床。那晚乾隆聽玉如意唱了一會曲,喝了幾杯
酒,已有點把持不定。玉如意媚笑道:「服侍老爺安息吧?」乾隆微笑點頭。玉如意替他
寬去衣服鞋襪,扶到床上睡下,蓋上了被,輕笑道:「我出去一會,就回來陪你。」乾隆
覺枕上被間甜香幽幽,頗涉遐思,正迷迷糊糊間,聽得床前微響,笑道:「你這刁鑽古怪
的妮子,還不快來!」帳子揭開,伸進一個頭來,燭光下只見那人滿臉麻皮,圓睜怪眼,
腮邊濃髯,有如刺 一般,與玉如意的花容月貌大不相同。乾隆還道眼花,揉了揉眼睛,
那人已把一柄明晃晃的匕首指在他喉邊,低喝:「丟他媽,你契弟皇帝,一出聲,老子就
是一刀。」乾隆這一急真是非同小可,霎時間欲念全消,宛如一桶雪水,從頂門上直灌下
來。那人更不打話,摸出塊手帕塞在他嘴裡,用床上被頭把他一卷,便像個舖蓋卷兒般提
了出去。
乾隆無法叫喊,動彈不得,睜眼一片黑暗,只覺被人抬著,一步一步向下走去,鼻中
聞到一股泥土的霉臭潮濕之氣,走了一會,又覺向上升起,登時省悟,原來這批人是從地
道中進來的,因此侍衛官兵竟沒能攔住。剛明白此節,只覺身子震動,車輪聲起,已給人
放入馬車,不知謀叛者何人,又不知要把自己帶到哪裡?車行良久,道路不平,震動加烈
,似已出城,到了郊外。再走好半天,車子停住,乾隆感到給人抬了出來,愈抬愈高,似
乎漫無止境,心中十分害怕,全身發抖,在被窩中幾乎要哭了出來。惶急之際,忽動詩興
,口占兩句,詩雲:「疑為因玉召,忽上嶠之高。」被人抬著一步一步的向上,似是在攀
援一座高峰,最後突然一頓,給人放在地下。他不敢言語,靜以待變,過了半晌竟沒人前
來理睬。將裹在身上的被子稍稍推開,側目外望,黑漆漆的甚麼也看不見,只聽得遠處似
有波濤之聲,凝神靜聽,又聽得風捲萬松,夾著清越悠長的銅鈴之聲。風勢越來越大,一
陣陣怒嘯而過,似覺所處之地有點搖晃,更是害怕,推開被頭,想站起來看看,剛一動,
黑暗中一個低沉的聲音喝道:「要性命的就別動。」敢情監視著他的人守候已久,乾隆嚇
得不敢動彈。如此挨了良久,心頭思緒潮湧,風聲漸止,天色微明,乾隆看出所處之所是
一間小室,但爬得這麼高,難道這是高山之巔的一所房屋?正在胡思亂想,忽聽得一陣唏
哩呼嚕之聲,細細聽去,原來是監守者正在吃面,聽聲音是兩個人,大口咀嚼,吃得十分
香甜。他折騰了一夜,這時已感饑餓,面香一陣陣傳來,不覺食慾大起。
過了一會,兩人面吃完了,一個人走過來,將滿滿一碗蝦仁鱔糊面放在他頭邊地下,
相距約有五尺,碗中插了一雙筷子。乾隆尋思:「這是給我吃的麼?」不過這兩人既不說
,肚中雖餓,也不便開口尋問。只聽一人道:「這碗面給你吃,裡面可沒毒藥。」乾隆大
喜,坐起身來正要去拿,忽然身上一陣微涼,忙又睡倒,縮進被裡。原來昨夜玉如意服侍
他安睡之時,已幫他將上下衣服脫得精光,這時一絲不掛,怎能當著眾人前鑽出被窩來拿
面?那人罵道:「他媽的,你怕毒,我吃給你看。」端起碗來,連湯帶面,吃了個干乾淨
淨。乾隆見這人滿臉疤痕,容色嚴峻,甚感懼怕,道:「我身上沒穿衣,請你給我拿一套
衣服來。」他話中雖加了個「請」字,但不脫呼來喝去的皇帝口吻。那人哼了一聲,道:
「老子沒空!」這人是鬼見愁十二郎石雙英,一副神情,無人不怕。乾隆登時氣往上衝,
但想自己命在別人掌握之中,皇帝的威嚴只得暫且收起,隔了半刻,說道:「你是紅花會
的麼?我要見你們姓陳的首領。」石雙英冷冷的道:「咱們文四哥給你折磨得遍身是傷。
總舵主在請醫生給他治傷,沒功夫見你,等文四哥的傷勢痊癒了再說。」乾隆暗想,等他
傷愈,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不由得暗暗著急。只聽得另一個喉音粗重、神態威猛的人道:
「要是四哥的傷治不好,歸了天,那只好叫你抵命。」這人是鐵塔楊成協,這話倒非威嚇
,實是出自肺腑之言。乾隆無法搭腔,只得裝作沒聽見。只聽兩人一吹一唱,談了起來,
痛罵滿洲韃子霸佔漢人江山,官吏土豪,欺壓小民,說來句句怨毒,只把乾隆聽得驚心動
魄。到了午間,孟健雄和安健剛師兄弟來接班,兩人一面吃飯,一面談論官府拷打良民的
諸般毒刑,甚麼竹簽插指甲、烙鐵燒屁股、夾棍、站籠,形容得淋漓盡致,最後孟健雄加
上一句:「將來咱們把這些貪官污吏抓來,也教他們嘗嘗這些滋味。」安健剛道:「第一
要抓貪官的頭兒腦兒。插他的手指,燒他的屁股。」這一天乾隆過得真是所謂度日如年,
好容易挨到傍晚,換班來的是常氏雙俠。這對兄弟先是悶聲不響的喝酒,後來酒意三分,
哥兒倆大談江湖上對付仇家的諸般慘毒掌故。甚麼黑虎崗郝寨主當年失風被擒,後來去挖
掉了捉拿他的趙知府的眼珠;甚麼山西的白馬孫七為了替哥哥報仇,把仇人全家活埋;甚
麼彰德府鄭大胯子的師弟剪他邊割他靴子,和他相好勾搭上了,他在師弟全身割了九九八
十一刀。乾隆又餓又怕,想掩上耳朵不聽,但話聲總是一句一句傳進耳來。兄弟倆興致也
真好,一直談到天明,「龜兒子」和「先人板板」,也不知罵了幾千百句。總算他們知道
乾隆是總舵主的同胞兄弟,沒辱及他的先人。乾隆整夜不能合眼。常氏雙俠形貌可怖,有
如活鬼,燈下看來,實令人不寒而慄。次日早晨,趙半山和衛春華來接班。乾隆見這兩人
一個臉色慈和,一個面目英俊,不似昨天那批人兇神惡煞般的模樣,又均在西湖上見過,
稍覺放心,實在餓不過了,對趙半山說道:「我要見你們姓陳的首領,請你通報一聲。」
趙半山道:「總舵主今兒沒空,過幾天再說吧。」乾隆心想:「這樣的日子再過幾天,我
還有命麼?」說道:「那麼請你先拿點東西給我充饑。」趙半山道:「好吧!」大聲叫道
:「萬歲爺要用御膳,快開上酒席來。」衛春華答應著出去。乾隆大喜,說道:「你給我
拿一套衣服來。」趙半山又大聲叫道:「萬歲爺要穿衣了,快拿龍袍來。」乾隆喜道:「
你這人不錯,叫甚麼名字?將來我必有賞賜。」趙半山微笑不答。乾隆忽然想起,道:「
啊,我記得了,你的暗器打得最好。」孟健雄捧了一套衣服進來,放在被上,乾隆坐起一
看,見是一套明朝的漢人服色,不覺大為躊躇。趙半山道:「咱們只有這套衣服,你著不
著聽便!」乾隆心想我是滿清皇帝,怎能穿明朝的漢人服色,可是不穿衣服,勢必不能吃
飯,餓了一日兩夜之後,這時甚麼也顧不得了,只得從權穿起。
他穿了漢人裝束,雖覺不慣,倒也另有一股瀟灑之感,站起來走了幾步,向窗外一望
,不由得嚇了一跳,只見遠處帆影點點,大江便在足底,眼下樹木委地,田畝小如棋局,
原來竟是身在高塔之頂。這寶塔作八角形,既在大江之濱,那定是杭州著名的六和塔了。
又過了兩個時辰,才有人來報道:「酒席擺好了,請下去用膳。」乾隆跟著趙半山和衛春
華走到下面一層,見正中安放一張圓桌,桌上杯箸齊整,器皿雅潔,桌上已團團坐滿了人
,留下三個空位。眾人見他下來,都站起身來拱手迎接。乾隆見他們忽然恭謹有禮,心中
暗喜。
無塵道人道:「我們總舵主說他和皇上一見如故,甚是投緣,因此請皇上到塔上來盤
桓數日,以便作長夜之談,哪知他忽有要事,不能分身,命貧道代致歉意。」乾隆嗯了一
聲,不置可否。無塵請他上坐。乾隆便在首位坐了。
侍僕拿酒壺上來,無塵執壺在手,說道:「弟兄們都是粗魯之輩,不能好好服侍皇上
,請別怪罪。」一面說一面篩酒,酒剛滿杯,無塵忽然變臉,向侍僕怒罵:「皇上要喝最
上等的汾酒,怎麼拿這樣子的淡酒來?」舉杯一潑,將酒潑在侍僕臉上。侍僕十分惶恐,
說道:「這裡只備了這種酒,小的就到城裡去買好酒。」無塵道:「快去,快去。這樣子
的酒,咱們粗人喝喝還可以,皇上哪能喝?」徐天宏接過酒壺,給各人篩了酒,就只乾隆
面前是一只空杯,他不住向乾隆道歉。
一會兒侍僕端上四盆熱氣騰騰的菜餚,一盆清炒蝦仁,一盆椒鹽排骨,一盆醋溜魚,
一盆生炒雞片,菜香撲鼻。無塵眉頭一皺,喝道:「這菜是誰燒的?」一名廚子走近兩步
道:「是小人燒的。」無塵怒道:「你是甚麼東西?幹麼不叫皇上寵愛的御廚張安官來燒
蘇式小菜?這種杭州粗菜,皇上怎麼能吃?」乾隆道:「這幾樣菜色香俱全,也不能說是
粗菜。」說著伸筷去盆裡挾菜。陸菲青坐在他身旁,伸出筷子,說道:「這種粗菜皇上不
能吃,別吃壞了肚子。」雙筷在他筷上一挾,潛用內力,輕輕一折,把乾隆的筷子齊齊折
斷了一截。群雄見陸菲青不動聲色,露了這手,都是暗暗佩服。無塵心道:「他師弟張召
重武功雖高,談到內功,恐怕還是不及師兄。綿裡針果然名不虛傳。」乾隆筷子被陸菲青
挾斷,伸出又不是,縮進又不是,登時面紅過耳,拍的一聲,把斷筷擲在桌上。大家只當
不見,「請請」連聲,吃起菜來。
徐天宏向廚子喝道:「快去找張安官來給皇上做菜。皇上肚子餓了。你不知道麼?」
廚子諾諾連聲,退了下去。乾隆自知他們有意作弄,肚中饑火如焚,眼見眾人又吃又喝,
連聲贊美,心中又氣又恨,可又發作不得,菜餚一道一道的上來。塔中設有爐灶,每道菜
都是熱香四散。好容易干吞饞涎等他們吃完酒席,侍僕送上龍井清茶。徐天宏道:「這茶
葉倒還不錯,皇上可以喝一杯。」乾隆接來兩口喝乾,茶入空肚,更增饑餓。蔣四根在旁
卻不住撫摸肚子,猛打飽呃,大呼:「好飽!」趙半山道:「我們已去趕辦御用筵席,請
皇上稍等片刻。」無塵在一旁頓足怒罵,說待慢了貴客,總舵主回來定不高興。周仲英把
鐵膽弄得噹啷啷直響,說道:「皇上肚餓了吧?」乾隆哼了一聲,並不言語。蔣四根道:
「餓乜?我好飽!」徐天宏道:「這叫做『飽人不知餓人饑』了。天下挨餓的老百姓不知
道有幾千幾萬,可是當政之人,幾時想過老百姓挨餓的苦處?今日皇上稍稍餓一點兒,或
者以後會懂得老百姓挨餓時是這般受罪。」常赫志道:「人家是成年累月的挨餓,一生一
世從來沒吃飽過一餐。他一天兩天不吃東西,有啥子希奇?」常伯志道:「我們哥倆小時
候連吃兩個月樹皮草根,你龜兒嘗嘗這滋味看。」
說到了餓肚子,紅花會群雄大都是貧苦出身,想起往事,都是怒火上升,你一句,我
一句,說個不休。乾隆臉上青一陣紅一陣,聽他們說得逼真,也不禁怵然心動,心想:「
天下果真有這等慘事?生而貧窮,也真是十分不幸了。」他愈聽愈不好過,轉身向上層走
去,群雄也不阻攔。徐天宏道:「待御膳備好,就來接駕。」乾隆不理。過了兩個時辰,
乾隆忽然聞到一陣「蔥椒羊肉」的香氣,宛然是御廚張安官的拿手之作,又驚又喜,難道
他們真的把御廚給找來了?正自沉吟,張安官走了上來,爬下叩頭,說道:「請皇上用膳
。」乾隆奇道:「你怎麼來的?」張安官道:「奴才昨天在戲園子聽戲,一出門就給人架
了去。今兒聽人說皇上在這兒,要奴才侍候,奴才十分歡喜。」
乾隆點點頭,走了下去,只見桌上放著一碗「燕窩紅白鴨子□銕茱□﹛@煌搿按薪費□
肉」、一碗「冬筍大炒雞□l娼睢薄 煌搿凹λ咳饉磕逃羱 白菜」,還有一盆「豬油酥火
燒」,都是他平日喜愛的菜色,此外還有十幾碟點心小菜,一見之下,心中大喜。張安官
添上飯來。無塵等齊道:「請皇上用膳。」乾隆心想:「這次看來他們是真心請我吃飯了
。」正要舉筷,忽見一個十八九歲的大姑娘抱著一頭貓兒走了進來,對周仲英道:「爹,
貓咪餓啦!」正是周綺。那貓在她手中掙了幾掙,周綺一松手,貓兒跳到桌上,在兩盆菜
中吃了兩口。周綺和眾人紛紛呼喝,正要把貓趕下,忽然那貓兩腿一伸,直挺挺的躺在桌
上,口吐黑血而死。乾隆登時變色。張安官嚇得發抖,忙跪下道:「皇上……皇上……菜
裡給他們……他們下毒……吃不得了!」乾隆哈哈一笑,道:「你們犯上作亂,大逆不道
,竟要弒君。要殺便殺,何必下毒?」把椅子一推,站了起來。
無塵道:「皇上你這頓飯當真是不吃的了?」乾隆怒道:「亂臣賊子,看你們有甚麼
好下場。」他見貓兒中毒,自分今日必死,索性破口怒罵。無塵伸掌在桌上一拍,喝道:
「大丈夫死生有命,你不吃我吃!哪一位有膽子跟我一起吃?」說罷拿起筷子,在貓兒吃
過的菜中挾了兩筷,送入口中,大嚼起來。群雄紛紛落座,叫道:「死就死,有甚麼要緊
?」喝酒吃菜,踴躍異常。乾隆見這批亡命徒大吃毒菜,不禁愕然,不知他們是何用意。
不一會,群雄風捲殘雲,把飯菜吃了個乾淨,居然一點沒事。原來他們先給貓兒餵了
毒藥,菜中卻並沒有毒藥。這一來,乾隆一席到口的酒菜固然吃不到,還給人奚落了一場
。原來那日群雄在余杭舟中商議,文泰來雖已救出,乾隆卻決不肯甘休,如何善後,實非
容易。無塵獻議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去將乾隆捉了來,迫他答應不得再跟紅花會為難。
群雄個個心雄膽壯,齊聲贊好,當下重回杭州,恰逢西湖中正在選花國狀元,便將乾隆誘
入玉如意的院子擒獲。
群雄痛恨乾隆捕捉文泰來,刀砍棍打,弄得遍體鱗傷,而駱冰受傷、周仲英喪子、余
魚同命危,何嘗不均是由此而起?依著常氏雙俠和蔣四根等一干人,便要將乾隆一刀殺卻
,至不濟也要痛打一頓,以出心中惡氣。但陳家洛和徐天宏等以大局為重,終於勸服了他
們,才這般折辱他一番。這一來是報仇,二來是先殺他個下馬威,等陳家洛和他商談大事
時,好教他容易就範。乾隆整整挨了兩天餓,杭州官場卻已鬧得天翻地覆。皇上失蹤的消
息雖沒張揚出去,全城卻已幾乎抄了個遍。杭州通往外縣的各處水陸口子都由重兵把守,
不許一人進出。城裡城外,兩天內捕捉了幾千名「疑匪」,各處監獄都塞滿了。地方官府
固是十分惶急,一面又乘機把富商大賈捉了許多,關在獄裡,勒索重金,料來這是「忠君
愛國」的大事,日後誰都不會追究。皇帝希奇古怪的失蹤,福康安、李可秀、白振以及一
些得知消息的護駕大臣,這兩日中真如熱鍋上螞蟻,不知如何是好。他們料想必是紅花會
犯駕,出事後立時大舉在各處搜查,哪知全城紅花會人眾早已隱匿的隱匿,出城的出城,
一個也沒抓到。第三天清晨,福康安又召集眾人在撫署會商。人人愁眉苦臉,束手無策,
計議要不要急報皇太后。可是這一報上去,後果之糟,誰都不敢設想。正自躊躇不決,忽
然御前侍衛瑞大林臉色蒼白,急奔前來,在白振耳邊輕輕說了幾句話。白振臉色一變,立
即站起,道:「有這等事?」福康安忙問情由。瑞大林道:「在皇上寢殿外守衛的六名侍
衛,忽然都給人殺死了。」福康安並不吃驚,反而暗喜,道:「咱們去看看,這事必與皇
上失蹤有關。說不定反可找到些頭緒。」眾人走向乾隆設在撫署裡的寢殿。瑞大林把門一
推,迎鼻一陣血腥氣撲了過來,只見地板上東倒西歪的躺著六具屍體,有的眼睛凸出,有
的胸口洞穿,死狀可怖。乾隆睡覺之時,向有六名侍衛在寢殿外守夜,皇帝雖然失蹤,輪
值侍衛仍然照常值班,哪知六人全在夜中被殺。白振道:「這六位兄弟都非庸手,怎麼不
聲不響的就給人幹掉了?」各人目瞪口呆,誰都猜想不透。白振察看屍體,細究死因,見
有的是被重手法震斃,有的是被劍削去了半邊腦袋。那六人的兵器有的在鞘中還未拔出,
想來刺客行動迅速,侍衛不及御敵呼援,都已一一被殺。白振皺眉道:「這室中容不下多
人鬥毆,刺客最多不過兩三人。他們一舉就害死六位弟兄,下手毒辣爽利,武功實在高明
之極。」李可秀道:「皇上既已被他們請去,又何必來殺這六名侍衛?看來昨晚的刺客和
劫持皇上之人並非一路。」福康安道:「不錯!刺客也是謀叛行刺,哪知皇上卻不在這裡
。」白振道:「兩位所料甚是。如殺侍衛的是紅花會人物,那麼皇上是落在別人手中了。
可是除了紅花會,又有誰如此大膽,敢做這般大逆不道之事?要是劫持皇上的是紅花會,
此外哪裡又有這等武功高強之人?」紅花會人眾已難對付,突然又現強敵,不禁心寒。再
俯身察看,忽見屍體胸口有犬爪抓傷和利齒咬傷的痕跡,心念一動,忙請李可秀差人去找
獵犬。
過了一個多時辰,差役帶了三名獵戶和六頭獵犬進來。李可秀已調集了兩千名兵丁,
整裝待發,白振命獵戶帶領獵犬在屍體旁嗅了一陣,追索出去。
獵犬帶領眾人直奔湖濱,到了西湖邊上,向春湖中狂吠。白振暗暗點頭,知道刺客帶
了犬來,打死侍衛後,命犬帶路,追尋皇帝。獵犬吠了一會,沿湖亂跑亂竄一陣,找到了
蹤跡,沿湖奔去,湖畔泥濕,果然有人犬的足印。獵犬奔到乾隆上岸處,折回城內。城內
人多,氣息混雜,獵犬慢了下來,邊嗅邊走,直向玉如意的妓院奔了進去。妓院中本來有
兵把守,這時卻已不見。眾人走進院子,只見庭院室內,又死了兩名侍衛和十多名官兵。
刺客下手狠辣,沒留下一個活口,有的兵卒是咽喉被狗咬斷而死。白振看死者身材和傷口
部位,心想惡狗軀體龐大,若非關外巨獒,便是西北豺狼和犬的混種,難道刺客是從關外
或西北塞外而來?六只獵犬在玉如意臥室中轉了幾個圈子,忽在地板上亂抓亂爬。白振細
看地板,並無異狀,但獵犬仍不住抓吠,便命兵卒用刀撬起地板,下面是塊石板。白振急
道:「快撬!」兵卒把石板撬開,露出一個大洞,獵犬當即鑽了下去。李可秀和白振見下
面是條地道,這才恍然大悟,成千兵將在妓院四周和屋頂守衛,而皇帝竟然神不知鬼不覺
的失蹤,原來刺客是從地道裡逃出的,不禁暗叫慚愧,率領兵卒追了下去。
註:日人稻葉君山《清朝全史》雲:「乾隆御制詩至十余萬首,所作之多,
為陸放翁所不及。常誇其博雅,每一詩成,使儒臣解釋,不能即答者,許其歸家涉獵。往
往有翻閱萬卷而不得其解者,帝乃舉其出處,以為笑樂。」其實乾隆之詩所以難解,非在
淵博,而在杜撰,常以一字代替數語,群臣勢必瞠目無所對,非拜伏贊歎不可。周作人《
雜談舊小說》一文談到《綠野仙蹤》時說:「冷於冰遇著一個私塾教書的老頭子,有很好
的滑稽和諷刺……這老儒給他講解兩句詩,卻幸而完全沒有忘記:『媳釵俏矣兒書廢,哥
罐聞焉嫂棒傷。』這裡有意思的事,乃是諷刺乾隆皇帝的。我們看他題在知不足齋叢書前
頭的『知不足齋何不足,渴於書籍是賢乎』,和在西山碧雲寺的御碑上的『香山適才游白
杜,越嶺便以主碧雲』比較起來,實在好不了多少。書裡的描寫可以說是挖苦透了,不曉
得那時何以沒有卷進文字獄裡去的,或者由於告發的不易措施,因為此外沒有確實的證據
,假如直說這『哥罐』的詩是模擬聖制的,恐怕說的人就要先戴上一頂大不敬的帽子吧。
」書中「媳釵」兩句系詠花,媳婦釵花於須,兒子視俏
容而廢攻書;兄長插花於罐而聞,嫂子為防微杜漸,以棒擊罐而破之。該書成於乾隆
二十九年,其時御制詩流傳天下,周說頗有見地。乾隆第五次南巡至海寧,仍駐陳氏安瀾
園,有詩雲:「安瀾易舊名,重駐蹕之清……石徑雖詰曲,步來哪用尋?無花不具野,有
竹與之深」雲雲。又乾隆在海寧半夜中聞潮聲雷動,有「睡醒」一律:「睡醒恰三更,喧
聞萬馬聲。潮來勢如此,海宴念徒縈。微禹乏良策,傷文多愧情。明當陟尖嶠,廣益竭吾
誡。」詩中之「文」字,或系指漢文帝(?)「尖嶠」當指海寧之尖山,乾隆翌日擬往巡
游。但山字平聲,礙於平平平仄仄,無奈改用「尖嶠」,蓋「嶠」字可平可仄也。作者恭
擬御制兩句:「疑為因玉召,忽上嶠之高」,玉者玉皇大帝也,玉如意也,似高不失為乾
隆詩體。乾隆在海寧督修海塘及觀潮,作詩極多,有句雲:「今日海塘殊昔塘,補偏而已
策無良,北坍南漲嗟燒草,水占田區竟變桑。」海寧有柴塘,力不足以御怒潮,「燒草」
或系指「柴」,乃乾隆杜撰之典,儒臣難解矣。「變桑」當指滄海變桑田,「策無良」意
為無良策。又有句雲:「伍胥文種誠司是,之二人前更屬誰?」相傳伍子胥、文種為海寧
潮神,乾隆以海潮洶湧,自古已然,於伍文二人之前又屬誰管?數年後再到海寧觀潮,和
前詩雲:「設非之二人司是,如是雄威更合誰?」又海寧觀潮詩有句雲:「當前也覺有奇
訝,鬧後本來無事仍。」意謂海潮湧來之時,也覺十分詫異,但潮水大鬧一場之後,仍然
無事,「無事仍」者,「仍無事」也。
乾隆詩才雖別具一格,但督修海塘,全力以赴,實令人心感,其在陳氏安瀾園有句雲
:「急愁塘與堰,懶聽管和弦。」勤政愛民,似亦非虛言。
乾隆喜用「之」、「而」、「以」、「和」、「與」等虛字以湊詩中字數。陳世倌告
老還鄉時,乾隆有送行詩雲:「夙夜勤勞言行醇,多年黃閣贊絲綸。陳情無那俞孔緯,食
祿應教列鄭均。自是江湖憂未忘,原非桑梓隱而淪。老成歸告能無惜?皇祖朝臣有幾人?
」又登海寧「觀湘樓」詩雲:「南坍與北漲,幻若谷和陵。江尚岸之近,樓如舫以乘。」
意謂江水離岸尚近,登樓有如乘舫。設刪去虛字而成四言詩:「南坍北漲,幻若谷嶂。江
岸登樓,宛如乘舫。」其意一也,可見其詩中虛字往往多余。其題董邦達《西湖四十景》
有句雲:「賢守風流白與蘇」。作者擬御制西湖即興:「才詩或讓蘇和白,佳曲應超李與
王」,試為乾隆儒臣解之:朕才子之詩,或稍不及蘇東坡和白樂天,未有定論,然玉如意
佳人之曲,歌喉當勝李夫人、琵琶應超王昭君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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